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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妻躺赢日常
　　作者：华卿晴
　　文案：谷秀娘胎穿十五年，金手指还没到。一直等着皇宫里的族叔成为大太监，谷秀娘被高门提亲，金手指它来了。
　　PS:
　　1、女主有金手指。
　　2、文又名《我儿去现代留过学》，女主长子有古穿今的记忆。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正剧
　　主角：谷秀娘 东方暻 配角：等等
　　其它：华卿晴作品
　　一句话简介：我儿去现代留过学，奈斯。
　　立意：初心不改，幸福一生。


第1章 高门提亲
　　大周皇朝，承平十年。
　　季春，姑洗之月。晌后，渭河县的城北码头，谷家豆花店里有三五客人在。
　　“喜事，天大的喜事。”
　　“秀娘，你遇喜事了。”
　　“……”一连串儿的话从一位刚跑进店里的年轻妇人嘴里喊出来。
　　谷家豆花店的掌柜兼厨子兼店小二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她便是喊话的年轻妇人嘴里的主角谷秀娘。
　　谷秀娘这会儿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迎上喊话的年轻妇人，笑道：“嫂嫂，先甭急，你坐坐，歇一歇。”
　　谷秀娘嘴里的嫂嫂小何氏，不止是她的大嫂，还是舅舅家的亲表姐。
　　小何氏落坐在一个凳子上，回话道：“好好，依你，歇歇。”
　　话罢，小何氏拉住谷秀娘的手，又道：“秀娘，真正大喜事。荀家，陵川郡望的荀家请媒人登门了。”
　　眉开眼笑，喜不自胜的小何氏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小姑子兼表妹的谷秀娘。
　　在小何氏的眼中，秀娘哪怕用一条普普通通的布巾包裹着发髻，衣着简约朴实，模样却是清丽可人。
　　小何氏心里想着荀家差媒人登门，这指着提亲呢。
　　谷家。谷父，名为谷大福；谷母，名为何春香；夫妻人至中年，育有二儿一女。
　　大儿子谷承德娶了表妹小何氏为妻。小儿子谷承义跟谷秀娘这一对姐弟二人是龙凤双胞胎。
　　如今谷秀娘没成亲，谷承义也便是单着。
　　谷父谷母的意思是等着做姐姐的谷秀娘出嫁后，再请媒人替小儿子谷承义说亲事。
　　小何氏心头感慨，还好，还好，当初爹娘拒了十三叔长媳给说亲的人家。
　　呸，呸呸。
　　小何氏越是想，越是忍不住，她在心头吐三口唾沫。
　　小何氏挺感慨，当初十三叔长媳常氏的舌灿莲花，说不花一文钱就能给夫家二弟承义娶亲。
　　那叫什么事？不费啥聘礼？
　　明明就是两家换亲，把夫家妹妹秀娘换到常氏的娘家去做牛做马。
　　小何氏心想着，哼，哼哼，真当谁不知道十三叔长媳常氏的龌蹉心思。
　　常氏心机太深，贪心着给娘家谋一个金娃娃新妇，一定是看上了秀娘会做一手豆花饭攒钱。
　　小何氏开心，还好爹娘人老成精，没跳常氏挖的坑。
　　小何氏瞅瞅，她越瞅夫家妹妹秀娘，越感慨人的命，天注定。
　　她家妹妹秀娘啊，天降良缘，泼天富贵，命里带运，必得高嫁。
　　想一想谷家攀上高门姻亲。小何氏不止替妹妹秀娘开心，更替自家未来的孩儿开心。
　　虽然小何氏还没有怀上喜讯，但是她一点不介意畅想一下，等将来孩儿一出生就注定会有一位富贵姻亲的嫡亲姑母。
　　谷家豆花店。
　　店里面一门心思干饭的客人们在此时不约而同的减轻‘呼拉呼拉’吃饭的动作与声音。
　　人人都爱听八卦，客人们心有灵犀，一边继续吃饭，一边支起耳朵听一听最新的小道消息。
　　“……”谷秀娘抬头，瞅一眼外边。她瞧着季春没有大晒的太阳，不可能让人中暑，没可能产生幻觉。
　　“嫂嫂，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谷秀娘尽量让自己冷静，她没有相信嫂嫂的话。
　　“要不，等我收工了，回家再细说。”谷秀娘扫一眼店中客人，她给嫂嫂打眼色。
　　八卦比起正紧消息传的更快，谷秀娘往后还要卖豆花饭，还要攒自己的私房钱，她怕被人误会一些事情。
　　一旦有闲言碎语的乱造谣，她往后还能不能抬头做人了。
　　离着渭河县的几千里之外。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咳咳，咳咳……”坐于御案之后，年轻的天子承平帝捂嘴咳嗽。
　　良久后，承平帝收住咳嗽声，他抬头，对身畔的太监问道：“国舅选中何人？”
　　承平帝五岁入主皇城，登基为帝。他不是先帝的亲儿子，只是入嗣承大宗，被挑中的宗室子。
　　年十五岁的承平帝面临着跟先帝一样的尴尬处境，病体缠身，膝下无嗣，天子急需要皇位继承人。
　　生不出来，没有关系。宗室里有太多盼着承嗣入主皇城的宗室子。都是高祖的血脉，天子无嗣，一旦驾崩，当然都有继承权。
　　太监谷大顺躬身回道：“禀陛下，国舅已选出三人，宗正司正在核实。”
　　“……”承平帝静静听着不表态。
　　谷大顺见天子聆听，他继续回禀话，说道：“其一，墩城侯刘演，年五岁。其二，淮阳王七子刘滌，年一岁。其三，汝南王三子刘涸，年一岁。”
　　“……”承平帝摆摆手，示意作罢。谷大顺躬身应诺，继续站回岗位侍立天子身畔。
　　垂拱殿内一片安静，静若凝固。良久之后，承平帝悠悠问一句，说道：“不立长君，主少国疑，社稷难安。尔且说说，国舅何意？”
　　承平帝表态了，他把能说，想说的全说了。
　　承平帝有心结，他就是稚童登基，名为社稷天子，不若称一声傀儡。
　　宫内宫外，朝堂上下，入承平帝之眼，尽数是国舅简拔的心腹党羽。
　　承平帝觉得他像一只囚鸟，住在皇城，不知天下。
　　操戈社稷的幕后主人是国舅，他的亲舅舅。他这一位天子不行了，国舅想扶持小儿上位，方便把持天家权柄继续作威作福。
　　承平帝刘朔拿定主意，生为刘家郎，祖宗传下来大好山河。他贵为天子，当不能再让权臣一而再，再而三的操弄社稷，遗祸绵延。
　　“……”
　　沉默片刻，谷大顺开口回话，禀道：“陛下……”
　　这时的谷大顺在斟酌用词，他想要迎合上意，又不敢把国舅真得罪狠了。
　　皇权特许，天子贵，太监荣。身为天子家奴的太监，谷大顺的主人有且只能有一个，那便是天子。
　　除此以外，尽为虚妄。
　　“咳咳，咳咳……”承平帝没有等着谷大顺的回话，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前面捂嘴的帕子，承平帝已然用过。这会儿的谷大顺忙小心翼翼的给天子递上干净新帕子。
　　承平帝接过来，他捂嘴继续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谷大顺急了，他对垂拱殿外大喊道：“来人，快传御医。”
　　垂拱殿外的廊道上，有守卫的禁军，有等候差遣的小黄门。
　　谷大顺这一位天子跟前的太监一喊话，马上有小黄门进殿内回话，已经差人去请御医前来。
　　天子跟前，侍从众多，自是忙而不乱。
　　酉时初，喝过苦药汁子，承平帝头昏昏，便歇下。
　　泰和宫，值守房。
　　低矮的小偏殿内，谷大顺坐于小榻，且先品一番贡茶。
　　“大人，陵川回信。”有小黄门给谷大顺锤腿，亦有小黄门恭敬递上书信。
　　谷大顺搁下茶盏，接过书信。没急着拆，他先验看一下封口印信是否缺失？
　　确定没被拆开过，谷大顺方撕开信口，从中拿出书信细看。
　　“大善，大善，天子开恩，咱家要先得一个好闺女，又揽一位好贤婿。”看完书信，谷大顺一开心，便是一拍大腿。
　　“赏你们的。”谷大顺瞧着恭敬守了屋内的小黄门。他从袖中掏中两个银锞子，一一甩出，赏给二人。
　　“贺大人喜，谢大人赏。”二个小黄门一起谢恩。
　　谢恩后，送信的小黄门恭敬退下。锤腿的小黄门有活计，他继续替谷大顺锤腿。
　　渭河县，谷家宅。
　　夕食后，谷家六口人一起聚于宅子的堂屋里。
　　“爹，娘，陵川郡望的荀家请媒人登门提亲，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谷秀娘遇上终身大事的问题，她不能装傻充愣，真办不到。
　　本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谷秀娘不觉得自个是美若天仙，还能美色惑人。
　　说什么她一眼被荀家挑中，不顾门第差异，不顾世俗谣言，还真心想接纳她这一个小门小户的庶民之女做媳妇。
　　太假，假的不顾逻辑，活生生上演了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的一出笑话。
　　谷秀娘就怕，最后闹清楚，真相是她这一个弱女子成了旁人口中的八卦糗事。
　　“咳……”谷父假装咳一声，说道：“没猫腻。”
　　话罢，谷父扫一眼谷母。
　　谷母这会儿接话，说道：“秀娘，你孝顺爹娘，尊敬长辈，友爱族亲，又做得一手好茶饭。谁人不夸，谁人不赞。荀家请的媒人满口称赞，都说听过你的美名远扬，真没猫腻。”
　　“……”谷秀娘不信。
　　陵川郡望，黎庶眼中的贵人。谷家小户，世人眼中的庶民。贵庶通婚，阶层不同。这没猫腻，狗都不信。
　　不是自贬，她，谷秀娘这一世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对于郡望家族的郎君来求婚，还就四字答复，真不般配。
　　对，就是转生投胎的这一世，谷秀娘少喝一碗孟婆汤，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降生。
　　前世今生，上一辈子的谷秀娘名叫谷秀，一个在晋江孤儿院里生活过的孤儿，还被好心人资助过学杂费生活费的007打工人。
　　总而言之，吃不了读书的苦，吃够了生活的苦。这便是谷秀普通又短暂的二十五年人生。
　　那些年，打工人的阅历教育了谷秀娘，天降陷饼真可能砸死人。
　　更有名人名言警示：每一份昂贵的馈赠，命运早已标好价格。


第2章 贴心人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谷大顺恭敬向承平帝叩拜见礼后，他声音哽咽的说道：“奴婢去了，陛下。”
　　“去吧。”承平帝摆摆手，又道：“朕等尔早些归来。”
　　谷大顺再度谢恩后，方才起身，他小步倒退的出了垂拱殿。
　　望着贴身太监谷大顺离开的背影，承平帝心情沉重。
　　为着对抗国舅，为着了解宗室真正的情况。承平帝把心腹谷大顺派出神京城。
　　从表面上看，承平帝给身边人施恩，准许谷大顺回家过继子嗣，往后养孩防老。
　　实则真相嘛，承平帝给谷大顺派遣任务，让其务必在国舅挑的过继宗室子之外，再挑出一些更合适的长君人选。
　　承平帝宁可跟国舅闹翻，他也不能容忍皇家将来又添一位儿皇帝，孩天子。
　　待谷大顺离开后，承平帝拿起御案上的国事奏本。
　　略略翻看几份，承平帝眼神暗淡。天子心情很坏，因为这些国事真的轮不着承平帝做主，一切有国舅代劳。
　　至于这些奏本送来泰和宫，也不过等着天子当一个人形盖章机器。
　　“啪”的一声，等着盖上玉玺，尔后，再无承平帝的任何事情。
　　从送报，到批阅，至安排，调人事，后料理。方方面面，大小细节，承平帝除了过一过眼瘾，他实则无可奈何。
　　一出皇宫，天子御令在很多人心中就是屁话，一响而过。
　　在承平帝把看过的国事奏本搁一边，准备闭目养神时。殿内，有小黄门上前禀话，说道：“陛下，费邑侯求见。”
　　“宣。”承平帝简短一字的给出答案。
　　“诺。”小黄门躬身应话，随即告退，去宣费邑侯觐见。
　　稍过片刻，一位没有穿着侯爵朝服，而是穿着太监宦官服饰的中年男子走进殿内。他面白无须。
　　这一位爵位傍身，同时又是宦官太监的费邑侯走至御案三步开外，叩首见礼，恭敬说道：“臣，叩请陛下圣安。”
　　“朕安，爱卿免礼，平身。”承平帝回话道。
　　“谢陛下恩典。”谢罢话，费邑侯再叩首，方起身。
　　费邑侯东方相安，原名曹相安。救驾过遇刺客，险丧命的先帝，被先帝筹功而册封为费邑侯。
　　东方相安侍奉过三朝皇帝，承平帝刘朔就是东方相安侍奉的第三位天子。
　　对于东方相安这人，承平帝颇为有好感。除了其对承平帝有拥立之功之外，也跟东方相安会做人，会做事有关。
　　“臣有一则好消息禀报陛下。”东方相安态度恭谦，他说道：“杏林神仙，孙老神仙让臣的儿子寻来了神京城。”
　　东方相安口中的儿子，实为他过继的嗣子。为筹谢东方相安当年的拥立之功，承平帝给的恩典，不止让东方相安过继嗣子，还册封东方相安的过继儿子东方暻为费邑侯府世子，可多延袭一代费邑侯的爵位。不致于让费邑侯成为一代终止的流爵。
　　天子大恩，赏爵赏禄，让费邑侯父子二人感激涕零。于是费邑侯父子二人多方求证与打探，在花费无数功夫与心力后，总算是寻到名满天下又踪迹成迷的杏林高手，医道老神仙孙抟。
　　“孙抟，孙老神仙？”承平帝惊喜的问道。
　　“正是。”东方相安肯定的回道。
　　“当快快请孙老神仙来宫廷之中，朕翘首以待。”承平帝很关心这一位孙老神仙。
　　杏林神仙，医国高手。有这等老神仙出手谋身谋命，承平帝有一种他还会多活几年的感动了。
　　如果能够延寿康健，如果可以保全苟命，什么狗屁的过继嗣子，让出天子之位。
　　承平帝一点也不想。
　　打从东方相安尽心尽力的替天子办事，急天子所急，想天子之想。承平帝对东方相安这一位费邑侯就很满意。
　　原来觉得是不是过于宽容费邑侯，如今的承平帝觉着还是薄待了。
　　这等贴心人，太暖心。
　　从北往南，春日归途。
　　谷大顺在护卫的保护下，坐着大马车，一路归家乡。过往威势，浩浩荡荡。
　　明面上嘛，谷大顺对于各地官员的巴结送礼，一一收下。
　　有人贿赂，他更是来者不拒。有鉴于此，谷大顺在士人的口碑嘛，还成，挺好，颇有一点怪异的得人心之感。
　　这一日，离着陵川不远。谷大顺得到下面的汇报。
　　“大人，这是陵川宗室的名录。”随在谷大顺身边得用的小黄门此时恭敬呈上一份详细名录。
　　在外面办事，收钱归收钱。应该替天子办成的事情，谷大顺半分不敢懈怠。相反他是小心翼翼的，就怕着走露了风声。
　　说是收着各地官员的孝敬，不如说，谷大顺怕自己太清廉不合乎士人眼中的太监宦官形象，然后让人一查底，还是摸清楚他暗中侦办的差事。
　　“搁这。”谷大顺吩咐一句。
　　与此同时，渭河县，谷宅的厢房内。
　　谷秀娘在生闷气，她有些气鼓鼓，更衬着脸蛋上的婴儿肥多添了一二分的俏皮可爱。
　　“好了，秀娘，好妹妹哟。木已成舟，你啊，还是等着做了族里族外，多少小娘子会羡慕的新嫁娘。”小何氏在劝话。
　　夫家妹妹秀娘不乐意接受荀氏的提亲，理由简单，挺粗暴，挺俗气。就三字，不般配。
　　搁小何氏的真心话，男婚女嫁，哪来的理由，论什么长短。父母命，媒妁言，结为鸳盟。
　　用小何氏的说法啊，这多好的亲事。偏偏夫家妹妹秀娘一直不乐意，总想折腾。当然就是没折腾出来一个所以然。
　　爹娘同意，族亲贺喜。渭河县上上下下知道这一门亲事的，人人夸赞，天作之合。
　　依着小何氏的感慨，秀娘想太多，钻牛角尖了。
　　“嫂嫂，这一门亲事太古怪。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我与荀家郎君摆明两路人，哪可能撮合到一处。”谷秀娘的心里悬着亲事这一块大石头。
　　甭管爹娘如何的劝话，嫂嫂如何做思想工作。问谷秀娘的心意，她就是不赞同这一桩婚事。
　　小何氏瞧着夫家妹妹油盐不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小何氏没辙。
　　谷家堂屋里。
　　小何氏从秀娘的屋里离开，一来到堂屋，一见着夫家爹娘和丈夫谷承德，她轻轻摇头。
　　“秀娘这脾气，就一个倔种。”谷父很不开心。
　　“他爹，秀娘随你。”谷母附合一回。听着这话，谷父脸更黑了。
　　“爹，娘，荀家请的媒人都登门三回了。事不过三，家里总要给一个答案才成。”谷承德说道。
　　“要不，应了。”谷母瞧一眼丈夫和大儿子，她试探的跟丈夫讲道。
　　“成，就应了。”谷父一口定乾坤。
　　又过三日，春光明媚。
　　渭河县城北码头的谷家豆花店。客来客往，忙忙碌碌，谷秀娘的一手豆花饭却是一直收获着客人的好评。
　　“秀娘，你咋还在店里忙碌？”
　　“秀娘，你都要做贵人了，这等小事就应该撒手了。”
　　“……”
　　给客人送上豆花饭后，谷秀娘打量着一道进店里的族亲女眷们。这些全算她的长辈。
　　谷家豆花店不只卖饭，也兼职卖一些新鲜瓜果，又或者用瓜果做的果酱。毕竟新鲜瓜果不能存放太久。
　　当日事，当日毕。真遇着不好卖的瓜果，谷秀娘就会做成果酱。
　　也因为常替村里的族亲们寄卖瓜果，卖不掉，还打包收购做果酱。于是谷秀娘在族亲里的名声，总是响亮得劲儿的好听。
　　送财小娘子，对于村里一些收入有限的族亲们而言，这当然是好人，纯粹的大好人。
　　“……”听着族亲长辈们的你一言我一语，谷秀娘挺懵逼。
　　“秀娘，你莫不成，还不知道？荀家今个都送聘礼上门了。”
　　“唉唉，秀娘，你往后要做荀家妇，将来指定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秀娘是有福之人，人美心善，上苍庇佑，祖宗庇佑。”
　　“……”
　　听过族亲长辈们的补充发言，这一串儿话一讲开。谷秀娘闹懂事情的来胧去脉。
　　敢情她劝爹娘，央求大哥大嫂，尽数的努力，没一点效果。
　　等她这儿确实走不通，家人们就玩先斩后奏，还打算生米煮成熟饭。
　　她低头，同意还是同意。她不低头，不同意还是得同意。
　　谷秀娘的心头，就差一个生硬的“我艹”二字。
　　这算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一桩旁人眼中羡慕的高门姻亲，这就把谷家里里外外，一直经营的一团和气要闹没了。
　　“哒哒，哒哒。”
　　在渭河县里，难得听见一回的哒哒声响起。绵绵不绝，由远及近。
　　谷家豆花店里本来听着八卦热闹，听得正欢的客人们也是侧目望着外面的哒哒声来源。
　　谷秀娘不例外。
　　这一瞧，谷秀娘就瞧见大队人马从远而来，越来越近。
　　谷秀娘的心思，大半还在族亲长辈们的话头里。她以为大队人马就是碰巧路过。
　　哪里会料想到，大队人马停下，被大队人马保护在中间的一辆大马车停下来，恰巧的就停在谷家豆花店的店门口。
　　“……”
　　前面还议论纷纷的谷家女眷，这会儿尽数安静下来。
　　气氛在这等时候像被凝固一样，压抑，沉闷。


第3章 迟到十五年的金手指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杏林高手，医道神仙的孙抟替天子请脉相。承平帝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不再跟往常一样的死气沉沉。此时此刻的承平帝心头火热，经过孙老神仙这几日的治疗，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支棱起来了。
　　“老神仙，朕觉得服药后身子骨越来越轻松。这是否意谓着，朕能康复无恙。”承平帝带着满心期待的问道。
　　“……”孙抟听罢天子的问话，又瞧着天子望来的火热眼神，那灼灼的目光似乎太滚烫了。
　　“太迟了。”孙抟回道。
　　“……”承平帝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无光。
　　“太迟了。”承平帝重复一回此话道。
　　“禀陛下，草民医术有限，救人治命，不过本份。妄想跟上苍抢了寿数，难，难，难。”孙抟一连念了三声难字。
　　“不过……”这二字一出，孙抟又说道：“陛下的龙体再仔细调养一段日子，往后静养，少思少虑，当能多延寿几载。”
　　“草民一介凡胎，本事浅薄，尚请陛下原谅。”孙抟说话客气，态度从容。
　　这会儿的承平帝却是听得欣喜。前头孙老神仙一盆冷水泼下，承平帝心里拔凉拔凉。结果等着一听翻转，说他还能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那也不错。
　　这一个答案于承平帝而言就是极好的。至少比着御医们的无能，不敢打包票的给出延寿几载。孙老神仙一出现，瞧在承平帝心头，那就是救苦救难的恩人。
　　“善。”承平帝望着孙老神仙，他说道：“劳烦老神仙，朕多活几年，又岂敢再奢望，足矣。”
　　几千里之外，渭河县的城北码头，谷家豆花店。
　　谷大顺穿着宦官服饰，他从大马车上走下来。
　　谷大顺打量一眼人群里的谷秀娘，他开口了，一下子打破掉被凝固的氛围。他说道：“秀娘，你长大了。”
　　“……”谷秀娘满脑子的问号，这人谁，她不熟。
　　“谷家村，谷大顺。”谷大顺报出自己的名字。
　　“十四叔。”谷秀娘惊讶。
　　在谷秀娘印象里的十四叔谷大顺，人瘦的像麻杆儿。如今这一位长得太富泰，简直就是两个版本号。怨不得谷秀娘认不出，真太久不见，当刮目相看。
　　不止谷秀娘惊讶，在豆花店里的谷家女眷们，有一个算一个也是惊呆在原地。
　　“十四弟，真是你。”
　　“唉呀，这还能做假，谷家真出大人物了。”
　　“……”
　　谷家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一时间乱哄哄起来。
　　谷大顺瞧着这些族中女眷们想亲近，想攀关系的样子。
　　谷大顺忽视她们，或者说谷大顺的身边有小黄门和护卫的保护。没谁不开眼的真敢凑近。
　　谷大顺对于这些人的献媚眼神，他瞧多了，他挺平静。
　　谷秀娘瞧着这一位族中的十四叔，她的神色之间有回忆，更多是黯然。
　　“十四叔，你回来晚了，姑婆婆去了。”谷秀娘说道。
　　谷家村有一位姑婆婆，就是谷秀娘的爹娘也尊称一声十一姑。这一位姑婆婆无儿无女，却是花了心力把谷大顺这一位亲侄儿抚养长大。
　　谷秀娘的记忆里，姑婆婆为人和善，乐于助人。
　　在姑婆婆过逝后，谷秀娘添了一笔银钱，让族中操办姑婆婆的身后事时，更从容二分。
　　“……”谷大顺听着这话，他沉默下来。
　　因着谷大顺唬脸，原本想攀附关系，一直闹哄哄的谷家女眷们也是识趣的一一闭嘴。没谁想在这时候是倒霉催的触碰了谷大顺霉头。
　　“姑母的身后事，秀娘你出力了，十四叔感激你。”谷大顺待谷秀娘的态度顶好。
　　话罢，谷大顺拍一拍手，自有小黄门吩咐护卫抬上几箱子的礼物来。
　　谷秀娘瞧着大箱小箱的礼物，她的眉头跳动。谷秀娘忙摆手，她说道：“十四叔，我待姑婆婆的孝敬不需要您的感激。那是我做小辈的心意。这些礼恕我不能收下。”
　　谷秀娘拦了抬礼物的护卫。
　　有人拦道，还是上位者的族亲，几个抬礼物的护卫停住，他们似乎在等待上位者的新吩咐。
　　至于被人阻拦，还要往里闯，护卫们不傻，不会这般干事。
　　谷大顺瞧一眼谷秀娘，望着谷秀娘坚定的态度。
　　谷大顺挥挥手，他身边的小黄门走上前，对于拦路的谷秀娘陪一个笑脸，又唤了护卫们把礼物抬回去。
　　谷大顺一行人来匆匆，去匆匆。
　　等着谷大顺一行人离开后，谷家豆花店里像是炸开窝一样的热闹。
　　“秀娘，你傻啊。”
　　“秀娘，你十四叔送那般多的好礼，你怎么能拒绝呢。”
　　“秀娘，那是长辈的心意，你就应该收下了。”
　　“……”
　　谷家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这会儿像是无数的鸭子一般喳喳的说个不停。
　　显然了，谷秀娘不心疼拒绝掉的礼物，旁边的谷家长辈们替谷秀娘心疼一回。
　　店中的客人们这等时候也不顾吃饭，你一言我一语的也是议论起来。
　　话题中心多数还是谷大顺这一位新出炉的大人物。
　　这一日，谷家豆花店比平时更早打烊。
　　渭河县，谷家宅。
　　等着谷秀娘从店里收工归家后，她在堂屋里瞧见眼熟的大箱小箱。
　　“嫂嫂，这是哪来的？”谷秀娘望一眼屋中的嫂嫂，她问道。
　　“唉呀，妹妹，瞧你这话问的，这还能从哪来，当然收礼来的。”小何氏挺开心，对于收着重礼，添了家底，那是心情大好。
　　“十四叔送的。”谷秀娘肯定的说道。
　　“唉，还真让妹妹猜中了。”小何氏笑道。
　　“也不巧，妹妹在店里忙碌。可惜了，你没瞧见今个十四叔来家里拜访，那场面真威风。”小何氏一脸于有荣焉的模样。
　　“……”听着嫂嫂给的答案，谷秀娘不想说话了。
　　谷家宅，夕食后。
　　跟往常为着节省灯油钱，一家人都早早歇下不同。今个晚，谷父谷母特意留了小辈们在堂屋里一道谈心谈话。
　　“你们十四叔回来了。”谷父讲一句。这消息谷家人都知道。
　　“你们十四叔还准备给族里捐族田，族里会祭祀祖宗们，把好消息汇报上去。”谷父望一眼儿女，又道：“我们一家人都要回村。”
　　“爹，什么时候回去？”谷承德问道。
　　“后天一大早。”谷父说道。
　　“太急了，家里的店咋办？妹妹的店咋办？”谷承德问道。
　　“咋办，明个就跟熟客们告罪一声。”谷父一言而决。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书房内，费邑侯东方相安在跟过继儿子兼嫡亲外甥的东方暻吩咐话，他说道：“你去南边，也随你意。”
　　“不过，你还得寻一番高神医的踪迹，如果能把人请来神京城，大善。”东方相安免不得给儿子东方暻提一点完成度要求不高的任务。
　　“爹放心，儿有数。”东方暻回道。
　　“盼你真心有数，这一番你南下，唉。”话至半，东方相安感叹一声。
　　此时此刻，父子二人俱是沉默。
　　又过两日。
　　渭河县，谷家村。谷家祠堂，谷氏一族成丁的男人们聚于此商量祭祀大事。
　　谷家族长的家里，谷秀娘做为客人，她被族长家的长媳，她唤一声二嫂嫂的田氏邀请到厢房里聊天。
　　“十四妹妹。”田氏唤道。
　　谷秀娘在族里的这一辈排序十四，被族嫂田氏这般唤一声，也是寻常。
　　“二嫂嫂，你有话，你请说。”谷秀娘客气的说道。
　　“自家人，不二话。十四妹妹，那嫂嫂就直说了。”田氏笑的爽朗。她打量一番谷秀娘，又夸一夸谷秀娘长得好，性子好。
　　尔后，田氏话头一转，她问道：“不知道四叔四婶有没有跟十四妹妹说了过继一事的详细章程。”
　　“……”谷秀娘懵逼在原地。她傻了。
　　“何来的过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请二嫂嫂替我解惑。”谷秀娘神色严肃起来。
　　过继，在民间不是小事。特别在这一个世道里，一旦被过继，礼法规矩上，亲爹不是爹，亲娘不是娘。
　　谷家村，谷氏一族的祠堂里。
　　谷大顺对着谷父行一礼，他态度诚恳的说道：“感谢四哥成全，我向四哥保证，往后我待秀娘这一个亲闺女一定爱若珍宝，必不会让她受了半点委屈。”
　　谷父忙避开，还连忙摆手，他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谷父眼中，成了大人物的谷大顺，这一位惜年的十四弟是今非昔比，惹不起，真惹不起。
　　要论本心，谷父不想过继女儿。奈何族长和族老们一一劝话后，谷父就顶不住压力。最终在挣扎一番后，他同意了。
　　与此同时，族长家的厢房里，谷秀娘被二嫂嫂田氏的话惊呆了。
　　良久后，醒过神。谷秀娘起身，她要寻爹娘，她要亲口跟爹娘问一句。
　　他们真的不要亲闺女吗？
　　与此之时，千里之外。汉水河，大船上。
　　东方暻坐于船内，大开的窗户，让这一位世子爷随时随地的能欣赏到外面美景。
　　香熏袅袅，船中散着幽香。
　　东方暻没吃茶，没赏景，更没有宴宾客。他只是一个人静静的独处一番，似观景，似闲坐。
　　东方暻坐于一张榻上，他拿过桌上的书信，他拆开，看一眼，又搁下。良久后，再拿起，看一番。
　　信上有血渍，斑斑点点。信中的字，字字珠玑，透着感人肺腑的深情。
　　这一切落在东方暻的眼中全然成了一份做戏，让他深觉可笑、可憎，可厌。
　　“老天爷开眼了。”呢喃一句后，东方暻起身，来到窗边上，就随手一扔，好像扔了一个让人恶心的垃圾一样。
　　那一封带着血渍的信就这般被东方暻扔进江中。信被江水浸染，模糊。
　　大船远去，再不可见。
　　又过一日，谷家村，谷氏一族的祠堂前。爆竹声响，祠堂门开。
　　这是谷秀娘平生第一回踏进祠堂大门内，走入里面。
　　至于谷秀娘能踏入祠堂里的原由，不是族长开恩，更不是族老们发疯了。
　　归根结底还是利益，她被爹娘过继了，往后要喊十四叔一声爹。
　　今个谷氏一族的祠堂开大门，迎接族人们祭祀祖宗。不止是告知祖宗们要添族田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谷秀娘的名字也要正式的落在十四叔名籍下。往后就真的亲爹不是爹，亲娘不是娘。十四叔在礼法规矩上才是她的爹。
　　“献三牲，点香火。”族长先祭祀，向祖宗们燃香祈祷。
　　谷秀娘头一回进祠堂，她更像是一个木偶，一举一动全听吩咐。
　　“……”族长念的什么，谷秀娘越来越听不清楚。她头疼起来，恼人的很疼，疼的就像要裂开一样。
　　“磕头。”听着喊话声在耳边响起，谷秀娘对着祖宗们的牌位磕头。
　　“再拜。”
　　“……”
　　此时此刻，此时此地，谷秀娘的心中开始产生虚妄之感。她的眼睛里看见一切都开始延展，五颜六色，精彩斑斓。她的耳边嗡嗡声音变大，由远及近，挤进灵魂。
　　“轰”然一声巨响，就像是炸开在谷秀娘的心灵海洋里。
　　“秀娘，你傻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爹磕头。”旁边的族长催促一声。
　　谷秀娘抬头，她愣在当场。
　　无尽的信息涌进谷秀娘的脑袋，她像卡顿一样。
　　在稍过片刻之后，谷秀娘反应过来。
　　谷秀娘走上前，她向今后的爹，以前的十四叔磕了三个头。她唤一声：“爹。”
　　不远处的谷大福瞧见这一幕，他心里涌上来一片苦涩的味道。
　　“好闺女，快起来。”谷大顺开怀大笑。
　　谷氏一族的祠堂里，谷秀娘磕过头，在祖宗们的牌位前，她被过继了，也认下新爹。
　　这些对谷秀娘而言，只是现实。
　　在过去一天一夜里，谷秀娘没法子改变结果，长辈同意，嫂嫂劝话，翻来覆去，各有理由，各有说词，还能咋办，她接受了。
　　等着谷秀娘陪着新爹谷大顺出谷家祠堂的那一刻，她回望一眼。
　　不是看了生父谷大福，而是望一眼祠堂里的祖宗牌位。
　　这里于谷秀娘而言是伤心地，亦是新生池。胎穿十五年，她被过继了，认下新的爹，那好像是姗姗来迟的金手指，它终于来了。


第4章 
　　谷氏一族，族长家。谷大顺、谷秀娘这一对新出炉的父女暂居于此。毕竟数遍族里的各家屋子，就数着族长家腾出来的院子最宽敞。
　　至于待遇嘛，谷秀娘如今的待遇从优。重活一回，谷秀娘发现她过上了被人侍候的腐朽生活。
　　“姑娘，十九郎君求见。”丫鬟进屋禀话道。
　　本来准备偷懒小憩的谷秀娘想一想，她起身，往外间屋的小榻行去，一边走，一边道：“请进来。”
　　打从认下十四叔当爹后，谷秀娘跟前给添了四个丫鬟。
　　新爹还道委屈谷秀娘这一个闺女。等回神京城后，一定要给谷秀娘的身边补上更加知礼懂事的仆妇下人。
　　丫鬟得着谷秀娘的吩咐，福一礼，退出屋。
　　待过片刻后，一个谷秀娘熟悉的少年走进屋，他一进屋，便喊话道：“姐。”
　　“……”谷秀娘沉默，她望着少年，她的二弟谷承义。
　　谷承义在族中排序十九，模样更像爹，长得挺平平无奇。
　　“姐，弟弟有话，想单独跟你说说。”谷承义瞅一眼屋中的四个丫鬟，他没法子当着丫鬟们全是木头桩子。
　　谷秀娘沉默片刻后，她挥挥手，四个侍候的丫鬟得着示意，一起福一礼后，一道退出屋子。
　　“说吧。”谷秀娘就想听听，二弟谷承义要说啥。
　　“姐，我偷听了爹娘的谈话。”谷承义爆料。
　　“……”谷秀娘继续沉默。
　　谷承义瞧着亲姐的面瘫脸，他厚脸皮，不管不顾，就继续道：“娘劝爹过继你，娘说，姐跟着十四叔才有好日子。十四叔是大人物，姐嫁进高门望族，十四叔能给姐撑腰。不像咱家，普普通通，没法子帮衬上姐。”
　　“姐，不管你怨不怨爹娘过继一事。弟弟最知道，爹娘心头疼姐，盼姐过上日子，盼姐嫁妆丰厚，盼姐嫁给良人，门也当，户也对。”谷承义说了一通的话。
　　“然后呢。”谷秀娘语气平淡的问道。
　　谷承义沉默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下来。良久后，谷承义说道：“打扰了，这告辞。”
　　在谷承义离开后，谷秀娘哪还有心思小憩。
　　坐于窗边小榻，外面明媚一片，谷秀娘的心情晦暗不明。
　　赏过片刻景致，谷秀娘收回目光，她又拿起书卷展开。
　　说是看书，不如说装一装样子。谷秀娘的心思不在书上。
　　过去的，过去了。
　　昨日旧事不可追，明日之事明日愁。谷秀娘想到自己的金手指。
　　祭祀祖宗，燃香磕头。
　　在祠堂里，谷秀娘迟到十五年的金手指，它来了。
　　谷秀娘的这一个金手指，更确切一点说法，根子是在一处，却又有两作用。其一是望气之法，其二是占卜之用。
　　人有本命气数。依着望气之法的分等。
　　野人，灰白之气的本命气数。平民，白色之气的本命气数。
　　县望，红色之气的本命气数。郡望，黄色之气的本命气数。
　　贵人，青色之气的本命气数。天命，紫色之气的本命气数。
　　望气之法，谷秀娘已经实验过。集中心力，消耗精神即可启用。
　　谷秀娘给新出炉的爹谷大顺瞧过一回，本命之气，淡红之色，县望之资。
　　在其天灵盖上，谷秀娘一眼瞧见一根笔直的本命之气外，还瞧见一小团的紫色气运袅绕，可谓天命垂青。
　　占卜之术，谷秀娘同样用过一回。用在自个身上。
　　卜卦一算。然后，谷秀娘就有冥冥之感，她被消耗掉两个时辰的寿数。真嗑命。
　　卦象：中上签，否极泰来。
　　用她自己理解的意思，这卦不错，喻意顶好。就算有不好的小瑕疵，也会柳岸花明又一村，好日子在后头。
　　信不信冥冥之感？谷秀娘深信不疑。毕竟金手指都有了。
　　谷秀娘心头立誓，往后有事没事的，她不能多用卜卦。太磕命。
　　还是望气之法好。不过消耗掉精神，歇一歇，睡一觉又补回来。
　　越是想，头疼了。谷秀娘起身，她准备去歇歇。
　　待小憩一些时辰，谷秀娘补回精神。
　　屋子里，谷秀娘坐于梳妆台前，她望着镜中的自个，她集中心力，消耗起精神，尔后，就施展了望气之法。谷秀娘特别想瞧一瞧自己的本命气数。
　　此时的谷秀娘透过镜子，她瞧见自己的天灵盖上有一根笔直的深红色本命之气，除此外，还有大团大团的浅红色气云涌进来。就在这些浅红色气云的滋养之下。
　　谷秀娘定睛一瞧，她发现，她的本命之气在改变。
　　没有瞧错，谷秀娘再三确认，她的深红色本命之气已经浸染了一缕浅淡的浅黄之气。
　　很淡很淡，淡的几不可见了。如果望气之法不是谷秀娘的金手指，可能浅得几不可见的浅黄之气就会被忽略掉。
　　又过五日。
　　谷大顺给族里捐族田一事办妥当，田契落在族里，族长与族老们一起管理。当然领头之人肯定是谷氏一族的族长。
　　族长家，厢房内。
　　谷秀娘在待客，二嫂嫂田氏爱凑她跟前，捧着谷秀娘说好话，聊家常。
　　“十四妹妹，有一桩事情，我正好听着。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田氏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神色。
　　“……”谷秀娘笑一笑，她静静的等着。
　　田氏不想说，她提着做甚。既然提了，肯定想说。
　　“……”田氏瞧谷秀娘不接话，她有一点尴尬。好在这一位是能够唾面自干的人物。
　　田氏捂嘴笑一回，尔后，她说道：“十四叔不止给族里捐族田。十四叔还给四叔家赠予了百亩良田。”
　　话罢，田氏的目光有一点游离，她小心翼翼的打量了谷秀娘的神情如何？
　　谷秀娘保持微笑，她轻轻点头，回道：“顶好。”然后，沉默不语。
　　陵川郡，荀宅。
　　荀氏二房的主宅，荀二老爷瞧过一封书信后，他的脸色变了。
　　“啪”的一声，书信被荀二老爷拍在桌上。他骂道：“逆子。”
　　次日。
　　谷秀娘给爹请安时，得着新消息。她得陪着她爹谷大顺回神京城。不日将出发。
　　谷大顺还交待，让谷秀娘宽心，也不必收拾太多的细软。神京城里什么好物好享受皆有。
　　如果谷秀娘乐意，还可以回四伯家小住一二日。当然去不去，全随谷秀娘的心意。
　　谷氏一族，族长家。
　　谷秀娘翻捡一番细软。长辈说不必收拾什么，哪可能呢？
　　认了新爹，这一位不止给谷秀娘添丫鬟仆人。还给添上新衣裳新首饰等等。总之，谷秀娘的腰包鼓了，私房钱太多，一数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姑娘。”正在谷秀娘收拾一番首饰衣裳，把近日要穿戴的整理出来。要打包的提前收好时。
　　丫鬟莲花进屋禀话，说道：“大人请姑娘去一趟堂屋，有贵客来访。”
　　谷秀娘身边的四个丫鬟。莲花、莲香、莲心、莲雨，皆由谷秀娘赐名。
　　主要原由是四人的重名率太高，四人往前的小名都唤囡囡。这喊一声囡囡，简直分不清楚在喊谁？
　　“我知了。”谷秀娘应一声，简单收拾一下，她便提步往堂屋去。
　　谷族长的堂屋里，谷大顺在待客。待客的对象是一位少年郎君，便是从神京城南下的费邑侯世子东方暻。
　　东方暻一来，便拜访长辈。
　　搁宫廷里的关系，谷大顺跟东方相安走得颇近。东方暻在谷大顺的眼中，真就小晚辈。
　　“打扰叔父。”东方暻见礼后，得着谷大顺的客气招待。
　　“玄高，你来的巧。你这一来，也最先知晓叔父的喜事。”谷大顺很高兴的模样，他笑道：“叔父家中添一位千金。”
　　东方暻，字玄高。
　　东方相安这一位爹兼舅舅给东方暻取的字，长辈平辈，亲近之人，皆可唤之。
　　“爹。”就在谷大顺说出喜讯时。谷秀娘进屋里，她盈盈一礼，给爹先问安。
　　此时谷大顺笑道：“好女儿，快起来。”
　　“来，爹给闺女你指认一下，这一位是你的东方世兄，名暻，字玄高。”谷大顺指着东方暻介绍道。
　　“玄高，这便是叔父家的千金。”谷大顺又指着谷秀娘，一脸欣慰的说道。
　　“见过谷家妹妹。”
　　“见过东方世兄。”谷秀娘和东方暻相互见礼。
　　“谷家妹妹，我有旧名，曾唤刘暻。”二人见礼后，未曾落坐，东方暻突然提一话道。
　　“……”谷秀娘听过这话，她瞪大眼睛，她仔细的打量一番东方暻。
　　“承平二年，渭河，刘暻？”谷秀娘说道。
　　“承平二年，渭河，旧名刘暻。今姓东方，名暻，字玄高。”东方肯定的回话道。他肯定谷秀娘问出来的话语，没有错，没毛病，说对了。
　　“你们认识。”谷大顺说道。
　　“旧识。”东方暻笑道。宛尔一笑，他容貌俊美，美人笑了，自然惹人眼。
　　“……”谷秀娘沉默。
　　说萍水相逢，太假。说是熟人，好像也不太熟悉。
　　在谷秀娘的印象里，承平二年的刘暻，又瘦又小，矮矮黑黑，整个人就是又丑又可怜。
　　特别是谷秀娘当时问过刘暻的年岁，与她同一年出生，年七岁时，还瘦小得比不过五岁小童的身量。
　　再瞧一眼现在，俊美出众，风姿卓越的东方暻。
　　如此君子就跟画中谪仙，早年如今，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两幅面孔，两样人生。


第5章 
　　“旧识吗？”谷大顺笑道：“缘分啊。”
　　谷大顺对于东方相安这一位三朝老臣挺尊重。一介宦官能凭借残缺之身封侯。这等能耐事情不是谁都能够办到。
　　东方相安是谷大顺一直想拉拢的人物。对于东方暻，谷大顺当然更想拉拢。毕竟东方相安的弱点在哪？
　　谷大顺瞧着除了东方暻外，再无其它。
　　“叔父说的有道理，与谷家妹妹再见，实乃缘份。”东方暻赞同道。
　　路过渭河县，东方暻对于神京城的世交谷叔父，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见一面之前，东方暻得知谷叔父的近况。尔后，下面人一打探，东方暻晓得谷叔父过继一位千金的喜讯。
　　对于这一位新出炉的谷家妹妹，东方暻看过资料后，他震惊一回。
　　犹记得当年非是谷家妹妹相救，东方暻活不过承平二年的光景。
　　亲娘过逝，亲爹再娶。被亲爹忽视，被后娘苛待。这些只道是寻常。
　　直到那日，当年的刘暻落水。七岁小儿，岂会不知道溺水之害。当年的刘暻不是遇着意外，他是被人推下水中。
　　谁推的？
　　当年刘暻记得，如今的东方暻更记得，推他落水之人是生父刘义山。
　　为什么？刘暻猜不透，东方暻已经不想知道。
　　东方暻的目光落在随从身上，他伸手，身后的随从走上前，恭敬捧上一个小匣子。
　　“谷家妹妹定亲，世兄遇上，巧沾喜庆。此是一点小小心意，望谷家妹妹收下。”东方暻把随从捧着的小匣子接过来，然后他又亲手递到谷秀娘面前。
　　谷秀娘望一眼她爹谷大顺。谷大顺点头，笑道：“乖女儿，既然是你东方世兄相赠的贺礼，便收下吧。”
　　谷秀娘得着长辈的点头，她接过东方暻的赠礼，盈盈福一礼，说道：“谢东方世兄的厚赠。”
　　十五岁的少女，清丽可人，最是美好年华。她就盈盈一礼，浅浅一笑，似夏日水莲花，巧笑嫣然，美得让人动心。
　　东方暻望着面前的谷秀娘，恍然之间有一点错愕。他觉得，他好像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不太懂。
　　当年得到谷秀娘相救，她救过刘暻小命。刘暻被舅舅东方相安过继后，他也回过了谢礼。
　　谷秀娘的生父生母，哥哥嫂嫂和弟弟，一家人能一起在渭河县城安家落户。谷家能有两家铺面，这些全是东方暻的谢礼。
　　恍然一过，八年时光。当年的刘暻，谢救命之恩。便是钱财相赠，以还大恩情。
　　至于什么戏文里唱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没半分可能。
　　给刘暻印象深刻的，那一位于他而言的救命恩人，不过是一位七岁女童，瘦瘦高个，模样普通，特别是缺着的两个大门牙，一说话就漏风。
　　回想当年，怎么瞧着，都是太丑。
　　没法子了，当年的救命恩人太丑。以身相许，没有可能。来世报恩，更加不会。
　　刘暻便是央求了舅舅，相赠钱财，让谷家的未来日子过得更宽裕些。
　　如今再相见，女大十八变。东方暻重新认识一回救命恩人。他发现，其时再相遇，真是以身相许，报达救命之恩，好像也可以的。
　　奈何罗敷有夫，谷家妹妹定亲了。
　　东方暻按下一点小心思，他想，他跟谷家妹妹的缘分，可能就是缘浅缘落，有缘无份。
　　陵川郡，荀家主宅。
　　荀氏家主听过二弟的述苦，他问道：“二弟，事情惹出来，你打算如何？”
　　“逆子惹的祸，兄长，还能如何办。弟弟亲自走一趟渭河县，亲自登门去致歉。”荀二老爷满脸的惆怅。
　　“罢，既然二弟有主意，且随你意。”荀氏家主赞许，没反驳的意思。
　　与兄长相谈一番，荀二老爷别看在兄长面前说的侃侃而谈。实则荀二老爷的心头没底。
　　天子近前的大宦官，这等人物最要脸面。荀氏敢出耳反耳，真当这一位谷太监是吃素的主？
　　又过一日。渭河县，谷家宅。
　　谷秀娘登门一回，说是归家，不如说上门做客。
　　“四伯、四伯母，打扰了。”谷秀娘瞧见生父生母，她见礼问安，这称呼上就大变样。
　　谷大福、何春香夫妻二人听到闺女的新称呼，相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瞧出来一点尴尬。
　　谷大福先开口，他说道：“你能来就挺开心。”
　　“对，对，挺开心，不打扰。好孩子，不如留下来小住几日。家中留着你的屋子，全是你熟悉的模样。”何春香劝话道。
　　留下来，以什么身份？
　　是客人，还是闺女，又或者旁的什么？这些话，谷秀娘问不出口。
　　“不了，近日要随爹回神京城。归期太近，不打扰四伯、四伯母的清静。”谷秀娘客气的回话道。
　　越是客气，越是疏离。
　　屋中气氛有一点尴尬。谷秀娘起身，她盈盈一礼，又道：“我登门，亦有事情跟四伯和四伯母商量。”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去了神京城，这些便是留给四伯和四伯母的念想。我在此，恭祝二老，添福添寿，金玉满堂。”话罢，谷秀娘递上一个小匣子。
　　谷大福望着闺女递来的小匣子，他望一眼，叹气一声。
　　何春香瞧一眼小匣子，她接过来，没有打开。
　　“好孩子，往后你去了神京城，那你和荀家郎君的婚事咋办？”何春香关切的问道。
　　思索片刻后，谷秀娘没有卖关子，她给出答案，说道：“一家女，百家求。依着爹的意思，三书六聘，不可急切。便是将来成婚，我与夫君子嗣，一家子亲人都会住在神京城。”
　　“不回来了？”谷大福急切的问道。何春香巴巴的瞧着，等着一个答案。
　　“不回来了。”谷秀娘肯定的回道：“吾心安处即是家。”
　　谷家村，谷氏一族的族长家。谷大顺在待客。
　　“请吃茶。”谷大顺亲自给对方递上茶盏。态度亲切又客气。
　　“您请。”对方回敬，也亲自斟茶给谷大顺。
　　“哈哈哈……”谷大顺大笑一回，在收敛笑容后，他依然很开心，说道：“未来都是亲家，我家千金还要蒙贵家郎君厚爱，我们做长辈的，倒不必太拘谨。未免也生份了。”
　　“依您的意。”来客便是荀二老爷。这会儿荀二老爷陪着谷大顺落坐。当然没吃茶，荀二老爷一指身旁向谷大顺见过礼的小辈。
　　荀二老爷说道：“此是犬子，族中行十二。小儿薄才，让大人见笑。”
　　“荀家十二郎见过谷家叔父。”荀十二郎走上前，再度向谷大顺恭敬问安。
　　“不愧是名门荀氏，贵家多出好儿郎。十二郎君，丰神俊雅，甚好，甚好。”谷大顺赞一回。话罢，他也相赠一回见面礼，一块玉玦。
　　当然这等时候的荀十二郎纯粹凑数。主要的角色还是谷大顺、荀二老爷二人。
　　没吃茶，没谈心，没有磨磨唧唧。荀二老爷起身，他向谷大顺躬身一礼。本来在旁边相陪的荀十二郎一道随父亲躬身见礼。
　　“何必如此。”谷大顺挺惊讶，他忙站起，此刻亲自去搀扶荀二老爷起身。
　　“荀家失礼，特来向大人赔罪。”话罢，荀二老爷又一指荀十二郎，说道：“荀氏教子无方，余膝下长子已经出家为僧，唯嫡次子十二郎可堪造化。领这孩子前来，想请大人品鉴。若得大人恩典，十二郎想高攀一回，求娶贵家千金为妻。”
　　“……”谷大顺听完荀二老爷的话，忍不住愣神了。至于搀扶荀二老爷，不存在的事情。
　　谷族长家，客居厢房。
　　东方暻小住一二日，他准备要告辞离开。恰巧不巧，他遇上这等谷家的糗事。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婚事换新郎官，更惹天下笑谈。”东方暻出声了。
　　“玄高拜见叔父。玄高无状，口出狂言，还请叔父见谅。”东方暻一出场，他就向谷大顺见礼，先摆低自己的姿态。
　　被人说一通，丢脸到外面。荀二老爷太要脸，他一下子哑口无言。
　　“何来狂言，侄儿之话，不沾半点妄语。实话难听，到底为真。叔父听着刺耳，却也得认啊。”谷大顺请东方暻起身。
　　此时此刻，东方暻望着荀二老爷和荀十二郎这一对父子。他冷笑一声。
　　“到底是郡望家族，咱家千金高攀了。”谷大顺的声音冷冽，他说道：“余不过残缺之人，实在担不起荀二老爷的大礼，快请起，莫要折了咱家的寿数。”
　　谷大顺的话把荀二老爷推至墙角，再躬身见礼，就是折对方寿数。纯粹结仇。
　　心头叹气一回。荀二老爷起身。
　　荀十二郎瞧着父亲受辱，心头生气。奈何来前他得着父亲再三叮嘱，犯错得认，不可顶撞，不可反驳，不犯多舌。
　　荀十二郎心头升起郁郁之气。想着兄长，想着父亲，对于未曾见面的谷家女郎就甚是不喜。
　　宦官之女，庶民之女，本就配不上荀氏子。
　　能不娶，荀十二郎觉得幸甚。免不得，他想到兄长，他猜测或许兄长出家，就是被谷家女郎的婚约相逼迫。
　　这般想的荀十二郎对于谷大顺这一个大宦官，还有宦官之女，皆是厌恶至极。
　　渭河县，谷家宅。
　　谷秀娘同意留下来，简单的用一餐饭食。等她领着丫鬟们去厢房歇息时。
　　谷大福、何春香夫妻二人对坐，在堂屋里继续谈话。
　　“唉。”谷大福叹息一声。
　　“唉。”何春香也跟着叹气一声，尔后，她打开闺女送的小匣子。
　　谷大福瞅一眼，他对不识字的妻子说道：“闺女留的，也有心了。瞧着是豆花店的房契。”
　　话罢，谷大福又翻一翻，指着另外一张契书，他说道：“还有一张地契，十亩良田，就在渭河县近郊的河口村，临近河边，上等的水浇地。”
　　“今个听着闺女唤一声四伯母，唉。”何春娘叹息一声，她不能说，她后悔了。
　　“唉。”谷大福又叹息一声。他今个叹息着太多回。
　　此时此刻，谷大福打起精神，他宽慰话，说道：“当初你劝，我也同意。话糙理不糙，确实是如此。闺女跟着十四弟才有好日子，不会错的，我们做爹娘的总要替儿女们谋上好前程。”
　　“去吧，你去唤承德夫妻和承义早些回家。今个一家人，一起吃顿饭。”谷大福跟妻子说道。
　　何春香应一声。
　　谷家村，谷族长家的堂屋里。
　　东方暻在荀二老爷和荀十二郎的尴尬中，俯身一拜，行了大礼。尔后，说道：“叔父，侄儿相求一事。”
　　“好侄儿，快请起。你有话且说，不必行此大礼。”谷大顺虚扶一番。
　　“叔父您是长辈，受得小辈大礼。”东方暻态度诚恳，又道：“谷家妹妹姿容天成，温柔贤淑，心地良善，孝敬长辈，堪为佳配。侄儿请叔父准许，侄儿想求娶谷家妹妹为妻。”
　　“盟为姻亲，永结同好。侄儿不敢妄讲半分虚言。一旦得着叔父允许，侄儿立马回返神京城，请父亲出面，再请官媒登门提亲。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侄儿向叔父保证，一生一世，唯此一人。匹夫匹妇，不贪二色。”
　　东方暻巴拉巴拉的讲过一番话，神情诚恳，就连许诺一生一世，匹夫匹妇，守一心人。这等旁人眼中的大话，他也讲出来。
　　费邑侯的世子，唯此一人，不贪二色，所谓美色，只有嫡妻。
　　东方暻的保证，此时此刻，很是打动了谷大顺。
　　特别是在荀二老爷和荀十二郎这一对父子二人跟前，东方暻的一番话既打脸了荀家，又大涨谷家体面。
　　一反一正，谷大顺很开心。
　　“好，好，大善。”谷大顺亲自扶起东方暻，他说道：“好侄儿，好贤婿。”
　　谷大顺这是承认东方暻的相求。
　　旁边的荀二老爷是面上平静无波，心头却叫一声“苦也”。
　　至于荀十二郎嘛，他是神情淡然，实则开心。
　　在荀十二郎这等郡望家族的郎君想来，宦官养女嫁给太监养子，匹配。皆为天子家奴，倒也门当户对。犬嚷什么狂言，不过奴才秧子。


第6章 
　　渭河县，河口村。刘义山的宅子里。
　　刘妻领着五岁儿子跪在榻前，刘义山躺在榻上。做为一家顶梁柱的刘义山已经病入膏肓，他在强撑着一口心气，他不肯咽下去。
　　“兄长。”喊出这两个字就像是消耗掉刘义山的全部心力。
　　“……”刘义山只能轻微的移动视线，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刘妻和儿子刘暌。
　　被刘义山尊为兄长的人物，便是刘妻的大哥。
　　刘妻姓何，刘妻的大哥何屠夫是一个杀猪的。人高马大，体格健壮。
　　刘妻会嫁给刘义山，不在乎刘义山当年被东方相安闹坏的名声。纯粹就是因为何家贪图了刘义山给出的一笔丰厚聘礼。
　　凭着刘义山的聘礼财，刘义山的妻兄何屠夫才有资本买铺做屠户生意。
　　利益交换，结为姻亲。
　　一旦刘义山出现问题，这一个家就免不得要面临散伙的局面。
　　“……”刘妻跪着，默默流泪。
　　刘义山不甘心，守着家财，他将死去。他一旦自己去了，妻子万一改嫁，儿子要怎么办？
　　或者说刘妻铁了心思不改嫁，刘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的心思呢？
　　族里就甘心有小儿抱着金娃娃，自己沾不着便宜，凭什么啊，不动心吗？
　　摊开了后，刘义山担忧的真相是儿子刘暌年岁小，容易被族中吃了绝户财。
　　刘义山更害怕自己没有香火继承人，他被遗忘，在九泉之下无法享受到儿孙们的祭祀血食。
　　何屠夫态度镇定，他不在乎妹夫刘义山的着急。何屠夫已经吩咐一道前来的长子去请刘氏一族的族长。
　　人生大事，生老病死。做为姻亲，何屠夫知道分寸。
　　关于刘义山的身后事宜，如何交代，刘氏一族需要有人做一个见证。
　　在聚族而居的乡下村子，皇权不下乡，当地族长和族老们的话语权更重。
　　渭河县，谷家村，谷族长家的堂屋里。
　　“恭喜大人，喜得贵婿。”荀二老爷能屈能伸，既然办错事，挨站要立正。他当然不会惹什么口舌官司。
　　真到场面上，应该低头时，荀二老爷能够矮得下身段。
　　“荀二老爷客气人，这话说的敞亮了。”谷大顺此时没跟东方暻继续谈论什么翁婿情深。
　　哪怕谷大顺的心情嘛，确实就是岳丈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谷大顺的目光落在荀二老爷身上，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既然大家伙都是敞亮人，明人不说暗话。咱家就问一句，荀二老爷家的大郎君就真的一心向往世外，愿做修持之人，不打算沾染上半点红尘污秽？”
　　“……”荀二老爷哑口无言。
　　旁边的荀十二郎很生气。他不傻，听懂谷大顺这一个大太监的言下之意。
　　这在逼着父亲表态。一切落进荀十二郎的眼中，可谓是谷太监咄咄逼人。
　　“请问大人何意？”荀二老爷拱手一礼，说话时的态度更显得谦逊三分。
　　“咱家这话，你问何意？”谷大顺冷笑一回。
　　“咱家明言，既然荀家大郎出家了，咱家免不得关切一番。也瞧一瞧出家真不真？万一哪一天还俗了，岂不是闹一场笑话。”谷大顺的意思太明显。
　　荀二老爷的嫡长子，荀氏这一辈排序第一的荀大郎，他出家就出家。
　　谁让天子承平帝就挺崇信狗屁的方外之言，仰慕什么世外神仙。
　　天子曾言，方外之人不沾世俗之事。谷大顺就得牢牢的记着，为人处事，不可逾越。
　　可万一呢，荀家大郎哪一日出家腻歪了，一旦还俗，他就把谷家的脸面丢地上反复践踏，到时候嘛，就别怪谷大顺翻脸无情，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渭河县，河口村。
　　刘义山的宅子里。刘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一道前来。
　　一旦人多了，屋子便显着小了。本来挺宽敞的东屋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何屠夫差长子去请人，速度再快，还是晚了。
　　这等时候，刘义山人没了。
　　如今屋里，刘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一商量，就替刘义山拿了主意。
　　何屠夫的意思简单，妹妹归家再嫁。外甥由刘氏一族抚养。刘义山的家财，何家不会贪图。
　　五岁小儿的刘暌，对舅舅所说，他似懂非懂。他依偎在亲娘怀里，见着亲娘默默流泪，他拉扯着自己的衣袖想替亲娘擦泪。
　　“族里抚养，不妥不妥。”刘族长说道。
　　“……”何屠夫的眉头跳动一下，不开口，不多语，只在心头叹气。
　　“族长之言，确实有理。刘暌上有长兄。长兄如父，当抚养其成人。”
　　“长兄如父，应当如此。”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俱是心思一致，皆想把刘暌送至其兄长身边。
　　问原由？
　　不外乎刘暌的长兄刘暻如今改姓东方，乃过继给费邑侯做儿子。
　　这等泼天富贵，甭管是不是跟宦官沾边，刘氏一族也想攀附一二。
　　以前有刘义山这一个亲爹在，东方暻被亲爹后娘苛待过。
　　原来的刘氏一族想攀附，中间隔着旧怨难消。真去拍马屁了，怕拍着马蹄子。
　　如今不同，人死债消。刘义山没了，在刘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眼里，这便是症结没了。
　　至于何氏，这一位是在东方暻被过继后，刘义山又续娶的妻子。这一位何氏跟东方暻没旧仇，没旧怨。
　　顾念着血脉情份，东方暻这一位长兄在享受了荣华富贵。那么添一双筷子的小事，拿了礼法道德说说情份，让东方暻抚养一下兄弟刘暌。
　　这等事情好说好听，传开也是一桩美谈。
　　渭河县，谷家宅。
　　谷秀娘在四伯家用过一餐饭。颇是丰盛，却也让谷秀娘吃的没滋没味。
　　来一趟，没久待。
　　哪怕生父生母，兄长嫂嫂和二弟一道挽留，谷秀娘客客气气的一一谢过，尔后，便是告辞离开。
　　等谷秀娘领着丫鬟们坐上马车远去后。谷家宅，大门外，谷大福抬头看一眼天色，他说道：“回屋吧。”
　　何春香也抬头，也瞧一眼天色，又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何春香多站了小会儿，一直到马车的背影再也瞧不见。
　　尔后，何春香在儿媳小何氏的搀扶下，婆媳一道落后面，最后回了院子里。
　　谷家村，谷族长家。
　　等着谷秀娘归来后，她做为当事人，她此时方才知道一个关乎自己终身大事的最新消息。
　　议亲至半途，她的未来夫君换人选。
　　“这……”谷秀娘这字念叨了一回，然后哑言。
　　应该说什么？
　　谷秀娘不是没脸没皮的人，她觉得荀家看低自个，自个就更应该自尊自爱，远离狗屎。
　　“荀氏好不知礼，枉称郡望之族。爹，与他家的婚事不成，早些看透，如此甚好。也免得将来落进坑里，咱家吃了更大的亏空。”谷秀娘坚定态度，跟他爹谷大顺一样愤愤不平，怨荀氏一族办事不靠谱。
　　世道不同，礼法不同，人情往来不同。
　　搁谷秀的上辈子，这叫小事。
　　搁谷秀娘这辈子，这是大事。一旦退亲，女子的名声容易毁了，不止当事人麻烦大，族中的姐妹都容易被拖累。
　　谁让事情传开，万一谣言乱传，指定有人嚷嚷什么谷家女愁嫁，荀家郎宁可出家，都不愿意娶进门。
　　渭河县，河口村。
　　刘义山的家宅中，堂屋已经摆成灵堂。孝子刘暌与亲娘在守灵。
　　五岁小儿，正是贪睡。他眯眯眼，半睡半醒间打了一个小哈欠。
　　刘妻不忍心，她揽了儿子刘暌进怀里。或许是亲娘的怀抱太暖和。刘暌睡着了。
　　“妹妹。”何屠夫替妹妹送走刘氏一族登门慰问的族亲。
　　此刻堂屋里安安静静，何屠夫准备跟妹妹问一问，兄妹谈心一场。
　　“关于归家，不止是爹娘疼你，这也是刘氏一族的意思。”何屠夫说出真相。
　　“夫君留着家财，我守了暌儿度日。如何碍事了？”刘妻不懂。
　　瞧着妹妹抹泪，何屠夫心头叹气。他说道：“你不归家，你不再嫁，刘氏一族哪能名正言顺的把外甥送去神京城，送给其长兄抚养。”
　　“暌儿不去神京城，刘氏一族又哪能重新攀附上费邑侯府的富贵。”何屠夫对于刘氏一族的心思，全然闹懂。
　　也许当初不懂，等着刘氏一族有人出面托话，把他点明白了。
　　关键在于这等富贵，刘氏一族想沾光。何屠夫也想。
　　外甥是亲外甥。血浓于水，等着外甥长大。何屠夫琢磨了，到时候把里面的弯弯绕绕与外甥讲明白，总能修复关系。
　　“……”刘妻抬头，她狠狠的瞪一眼兄长。
　　兄长把话讲明白，刘妻哪有什么不懂的。感情他们母子就是小小的棋子，任由别人摆布。
　　“兄长，你就不怕将来暌儿怨了，恨了。”刘妻问道。
　　“在河口村一辈子做了泥腿子又能有什么前程。去到神京城就不同，那是改命换运，那里才有富贵。”何屠夫一咬牙，把话说的更透。
　　刘妻沉默下来。她紧紧的搂着儿子，她低下头，望一眼熟睡的孩子。
　　刘妻心思变幻，她拿不定主意。好半晌后，刘妻轻声问道：“兄长，费邑侯世子会认暌儿这一个兄弟吗？”
　　“会。”何屠夫一口咬定的回道。


第7章 
　　渭河县去往神京城，一路往北，此去几千里。
　　离行前，谷秀娘见一回东方暻。
　　“感谢世兄。”一见面时，谷秀娘向东方暻盈盈福一礼。
　　“非是世兄出言救场，我丢脸，亦让家父难堪。退婚一事，扬扬不止，谣言一旦传开，便是谷氏一族的姐妹们也会被拖累着丢尽颜面。”谷秀娘真心感激。
　　当时的场面，谷秀娘听她爹谷大顺详细讲过一回。在听完后的感想嘛，她就挺觉得东方暻这人不错，能相处一二。
　　“畅快所言，心头所想。谷家妹妹，你谢不谢，我都会如此做法。”东方暻表明自己的立场。
　　“求娶我，不二色。亦是一片真心吗？”谷秀娘抬头，她的目光直视着东方暻问话道。
　　“此言当真。此生若能迎娶谷家妹妹为妻，玄高立誓，唯此一人，不贪二色。”东方暻严肃认真的回话道。
　　“……”谷秀娘沉默小片刻。
　　胎穿十五年，民间百姓，匹夫匹妇。做为普通人，其实一辈子便是夫妻相伴的过完一生。
　　什么狗屁的贤妻美妾，搁这世道是特权待遇。普通庶民，没这资格。
　　这一世的谷秀娘活十五载，她原来的圈子就是庶民人家。她想像的人生便是多多的攒下家底，尔后，挑了禀性温和的夫婿，夫妻和睦的过一辈子。
　　在被荀氏提亲，在被过继之后，谷秀娘的人生迎来翻天覆地。
　　“世兄之言，秀娘相信。”谷秀娘轻轻颔首，对于东方暻的真心，她不反驳，尽可信任。
　　“只是……”谷秀娘一转话锋，她问道：“红颜枯骨，美人老去。等着将来的我人老珠黄，世兄会不会觉得面目可憎，又会不会后悔早先的轻率誓言，以此而厌我，再恨屋及乌，便是我膝下生育的子嗣，亦是格外的薄待三分？”
　　对于东方暻的家世背景，谷秀娘太清楚。越是清楚明白，她就免不得要心生疑虑。
　　谁让这一辈子的女子难，嫁入夫家，等同投胎。好不好的，就跟赌博一样。
　　赢了，粗茶淡饭，平淡人生。
　　输了，想抽身，想和离；没有心疼的娘家人，又或娘家背景不硬，女子便是拿出致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去过难关，亦是九死一生也难办成。
　　乡约民情，人情法理，世俗规矩。谷秀娘的终身大事，她赌不起，更怕输了。
　　“……”东方暻苦笑。
　　关于生父旧事，东方暻有心结。听着谷秀娘一问，他认真回道：“家慈早逝，玄高引为平生遗憾。玄高不走生父旧路，不会做薄情人。”
　　“我懂。”谷秀娘点头。
　　“是我多虑，抱歉。”谷秀娘诚恳的道歉，再施一礼，请东方暻原谅。
　　渭河县，河口村。
　　刘义山的灵堂上，刘暌陪着亲娘守灵。刘妻的双眼哭了太多回，此时已经肿成鱼眼泡一般的难看。
　　心事难安，左右思量。刘妻最终拿定主意，对着等待结果的兄长，小心的递话道：“兄长，为暌儿好，依你们了。”
　　“好妹子，这事情你同意，余下的就交给为兄去办妥。”何屠夫等着的就是妹妹何氏给一句肯定话，妹子同意，几无后患。
　　渭河县，谷家村，谷族长家。
　　谷秀娘跟东方暻开诚布公的谈一回，等着回厢房，她坐于梳妆台前。
　　再思索一番后，谷秀娘准备占卜一回。她信了自己的金手指，求金手指给予指引。
　　“上苍庇佑，祖宗保佑……”谷秀娘一时间也是心绪难安。
　　卜卦，她想，她求的或许就是心安吧。
　　占卜，卦象：上上签，大吉大利。
　　冥冥之中，谷秀娘知道自己被削去一个时辰的寿数。
　　这金手指磕命，越是好卦象，这磕的寿数越少。越是坏卦象，这磕的寿数越多。
　　依着冥冥之感，占卜出来的卦象让谷秀娘心下大安。哪怕磕命，哪怕消耗掉了一个时辰的寿数，谷秀娘觉得值。
　　“大吉大利，往后吃鸡。”呢喃一声，谷秀娘捂嘴笑了。镜中有倩影，谷秀娘瞧着笑颜如花的自个，她的心情越发好起来。
　　渭河县，码头边。这里停着大船。
　　朝阳明媚，气候清爽。谷秀娘由丫鬟陪着登船。至于谷大顺还在一众官吏的阿谀奉承下，一一应酬。
　　码头远处，有人相送。
　　等着大船起航后，谷大福还在守着，一直等到大船远去的影子瞧不见。他说道：“瞧不见了，回吧。”
　　谷承德、谷承义兄弟二人应一声。
　　何春香由媳妇小何氏搀扶着，她还望着远方的天水一线，那里是大船远去的方向。哪怕大船已经不见踪迹。
　　江边有风，吹得何春香感受不到入夏暑意。
　　孟夏，中吕之月。
　　谷秀娘在大船上匆匆的见识了两岸风景。此去几千里，风物人情各不同。
　　谷大顺是天子近前的大宦官。归途之时，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如此之下，行程担搁，免不得缓上一些时日。
　　行进途中，大船之内，谷秀娘长足见识。各地好物，珠宝翠玉，又或者女儿家喜爱的名品首饰等等，它们就像长了腿一样的跑到谷秀娘面前。
　　谷秀娘一再拒绝，最后拒绝不得，谁让这些全是她爹谷大顺的一片心意。
　　至于送礼人，谷大顺不提，谷秀娘不问。
　　等着她爹谷大顺又送走一路访客后，大船清静下来。此时此刻，大船的客堂之内，熏香袅袅，有一股子雅致闲适的氛围。
　　“这一路上，爹受累了，您吃盏茶。”谷秀娘亲自煮茶，再亲自斟茶给她爹。
　　“好闺女，你这茶煮得好。我就好这一香，吃吃茶，舒坦啊。”谷大顺接过闺女斟的茶盏。闻上一闻，茶香迎面，扑鼻而来。
　　谷秀娘陪着她爹一道品茶吃茶，气氛温馨，宁静自生。
　　这会儿的谷秀娘提起心事，她说道：“爹，这一路上您收了不少礼物。女儿有些担忧，会不会惹非议，女儿害怕爹被人背刺，给上眼药。”
　　“好闺女不必多虑。此事爹心头有数。”谷大顺淡定从容。
　　谷秀娘略略一提，见她爹态度寻常。不好多劝，怕劝多了，就把人唠叨烦了。
　　千里之外，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一路奔波，快马加鞭的东方暻花掉十数日回到府邸。
　　搁东方暻的身边有护卫随从。他一归来，浩浩荡荡，让门房一见着，赶紧恭敬迎接。
　　此时的费邑侯东方相安在皇城里。府上主子，唯有东方暻一人。
　　回到住的寝院，由着仆妇下人们侍候一番，东方暻简单的洗漱一回。
　　尔后，他小憩一些时辰。醒来，东方暻又用过一餐饭食。
　　心情不错，歇一歇后，精神饱满的东方暻去了书房。
　　闲逢之时，东方暻准备翻看书卷，品鉴一番。
　　待夕食时，费邑侯东方相安回府。
　　父子再相见，东方暻恭敬向父亲问安。他道：“爹，儿归来了。”话罢，起身，他拜在东方相安跟前，恭敬的磕了头。
　　“就咱父子二人，还论什么虚礼，快起来，先落坐。”东方相安指着身旁的位置，他笑着说道：“你此去几千里，也给为父说说，添了哪些见识。”
　　东方暻依言起身，他落坐于父亲近前。东方暻先是汗颜，说道：“儿惭愧，高神医的踪迹未曾寻到。”
　　东方相安摆摆手，毫不在意的回道：“孙老神仙已经请至皇宫里，高神医能请着，自是锦上添花。寻不见，不过缘分不足。”
　　关于高神医的话题，父子二人皆是略过。
　　东方暻关心了父亲近况。父子二人相谈小会。
　　尔后，东方暻话锋一转，他再度起身，向父亲见礼。东方暻态度诚恳，他说道：“爹，儿想成婚，请您准许。”
　　“玄高仰慕哪家千金，快快说说。”费邑侯东方相安笑道：“此乃大喜，爹很高兴，一定出面替你办妥了。”
　　“天子近前，谷叔父家的千金。此去南边，儿遇见了谷家妹妹，她不止貌美，心地又良善。堪为良配，儿想求娶。”东方暻在父亲面前夸一回谷秀娘。
　　“……”东方相安打量一回东方暻的神色，这一个儿子的禀性如何，东方相安了解。见着他如此夸赞一女子，奇闻也。
　　“天子近前，谷大顺家里有千金吗？”东方相安迟疑一回。往前没见着。
　　“爹，谷叔父南下时得到天子恩典，归族后，谷叔父的名下过继了谷家妹妹。”东方暻解释一回。
　　“谷家妹妹，爹也识得。”东方暻又道。
　　“哦。”东方相安来了兴趣，他问道：“我如何识得？”
　　“谷家妹妹便是当年在渭河相救儿的恩人。”东方暻暴光了谷秀娘的另一重身份。
　　“原来是她。”东方相安一听后，畅快的笑一回，感慨说道：“倒是缘分。”
　　话罢，东方相安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打量片刻，东方相安问道：“玄高，你想迎娶谷家千金，你是想报恩吗？”
　　东方暻的心头一抽。有一点小尴尬，东方暻实话实说，他道：“不为报恩。”
　　“爹，我真的心悦谷家妹妹。我是何等样人，您最清楚不过。我不会拿终身大事当儿戏，便是报恩，许以重利，可也。”东方暻吐露心声。
　　“我儿想求娶，善。”东方相安当场同意。他笑道：“此门当户对。为父同意了。”
　　“谢爹成全。”东方暻再施一礼，便是这会，他的唇角扬起一抹笑容。此时此刻，东方暻心情愉悦。
　　“莫要高兴。玄高，为父要提醒你一回。谷家千金生于乡间，她对于神京城的生活是不是适应，还要两说。”东方相安点醒一回儿子。
　　“爹的意思，这里面还有文章？”东方暻寻问道。
　　“你谷叔父得着亲闺女，一定会又心疼又宠爱。便是人来了神京城，会不会让闺女吃足苦头，学一学神京城的繁琐规矩，尚且两说。”东方相安细心提点。
　　东方暻认真聆听，东方相安又指自个，说道：“偏生费邑侯府的位置尴尬，立不得勋贵，站不得士族，一直落于官宦这一边，为父担忧我儿我孙，等着将来，小儿辈的名声难堪啊。更何况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神京城的宦官领头羊，为父瞧着，想做不倒翁，难也。”
　　东方相安的话，说出心底感触。他瞧着虚心求教的儿子，又道：“做为顶门立户的当家人，我父子二人尚是立场不稳，何论其它。神京城内有人情往来，到了女眷聚会那时，龌龊之言，免之不得。”


第8章 
　　陵川郡，荀家。
　　荀十二郎最近心情挺坏，打从他家兄长跟谷太监养女的婚事被解除后，荀氏二房的气氛就变了样。他父亲不开心，二房上下，人人避讳。
　　“十二郎君。”荀十二郎身边的下人禀话，道：“您让查的，全查清楚。您请过目。”
　　荀十二郎对于谷太监换女婿一事，他不在意，还有一些窃喜。但是嘛，荀十二郎对于敢打脸荀家的东方暻更在意。
　　于是关于东方暻是何许人？有什么样的家世背景？荀十二郎背着父亲就暗戳戳的查访起来。
　　做为郡望之族的嫡二房嫡次子，荀十二郎想查一些事情，当然能查得一清二楚。
　　在看过仆人递上来的详细资料。荀十二郎有一点惊讶。
　　万万想不到，东方暻姓刘，这刘暻跟谷太监的养女还是旧识。
　　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荀十二郎查到东方暻的生父过逝。刘氏一族里又起风波。
　　“善。”看过详细资料后，荀十二郎挺开心。他起了心思，就想给东方暻添一点堵。
　　对于嫡次子私下的一些小动作，荀二老爷特别关注。或者说打从嫡长子惹出乱子后。荀二老爷依着前车之鉴，不敢再犯轻视之心。
　　特别是做为嫡次子的荀十二郎，他在兄长出家后，就顺利成章的过渡为荀二老爷这一房的继承人。
　　对于继承人的一举一动，荀二爷关心的很。荀二老爷也怕了，特别是嫡长子出岔子后，嫡次子不能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嘛，荀二老爷的担忧没有错。
　　于是在荀十二郎的添堵心思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前。父子局展开。
　　荀氏二房的书房内。
　　荀二老爷问嫡次子，尽量着和颜悦色的问道：“为父听说你最近不甚用心功课，一门心思关心起费邑侯世子的事情。”
　　不是疑问，荀二老爷就是肯定的语气。
　　荀十二郎有一点心虚，谨慎的说道：“父亲，儿近日懈怠了。往后不敢再犯。”
　　荀二老爷听过嫡次子的回话。他的目光打量着孩子。
　　瞧着孩子，心地不坏。偶尔会招了麻烦，也不过是少年意气。到底年轻，这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既然懈怠，就当努力。功课一日不学，日复一日，自是荒废。”荀二老爷又教训一回嫡次子荀十二郎。说是教训，亦是殷勤关切。
　　“你兄长惹了麻烦，他出家，且随他。你不同，你往后就是为父这一房的继承人。你若本事不足，如何在族中服众，在朝堂上为家族搏一席之地。”荀二老爷把自己对于嫡次子的殷殷期盼讲出来。
　　明明是重压加身，荀十二郎的心情却是沸腾起来。
　　他很高兴，因为父亲的目光不再一直盯着长兄。荀十二郎觉得自己成为父亲心中的继承人，甚好，甚开心。
　　荀十二郎忍不住想到，他往后亦能替过兄长，他要去担起家族重担。
　　荀十二郎就一个念头，他不会像长兄一样遇事退步，怯懦不堪。他要做父亲最器重的儿子，做一个合格且优秀的继承人。
　　“儿谨记父亲教诲，定是严于律已，不图享乐。”荀十二郎信心满满，意气丰发的回话道。
　　“既如此，你安排人去渭河县的河口村查些什么？后面又想安排些什么？”荀二老爷问道。
　　荀十二郎哑然无言。
　　“父亲，您都知道了。”良久后，荀十二郎低头，他承认自己的错处。
　　“是儿错了，让您失望。”荀十二郎不一定知道哪里错了，但是父亲的态度让他明白，他错了。
　　“你错了，且知错在何处？”
　　对于父亲的寻问，荀十二郎低头，默默想片刻后，他回道：“儿一时兴起，只想报复。不曾想着前事已经解开，再生新怨，此大错也。”
　　荀十二郎不傻，他一思索，他就理解父亲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父亲说他错了，当是不合乎父亲的心意行事，有些张狂。
　　“你能明白，善。”荀二老爷望着嫡次子，颇是欣慰。
　　“费邑侯侍奉三朝天子，在神京城里根基不浅。谷太监是天子身边宦官，两家联姻，岂不闻合纵联横，更添羽翼。荀氏虽有郡望之名，在朝堂上的力量却是浅薄了一些。”话到此，荀二老爷一声感叹。
　　就是感觉朝堂上的力量不足，家族这些年也慢慢走下坡路。
　　荀氏一族才会舍了脸皮，让嫡房嫡子去求娶宦官之女。
　　虽说这一桩婚事没成，但是当初能提上台面，自然是早有默契。又或者说荀氏和谷太监之间，早有联系，也有利益。
　　姻亲之事，从来不只是小儿女事，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媾和。
　　越是想，荀二老爷越是叹息一回。莫奈何，嫡长子是一个糊涂虫，一心想着士族荣光，嫌弃了太监养女。
　　荀二老爷感慨着儿子不争气，父亲丢脸。也幸得去一趟渭河县，赔罪一遭，至少在表面上把荀氏一族跟谷太监的恩怨消解下来。
　　“你长兄不给家族添光，尽给家族添乱。好歹，那一桩子麻烦事情是解决了。如今十二郎你再凑上去，为父不解，你有何意？”荀二老爷把话头踢到嫡次子跟前。他等着嫡次子的答案。
　　荀十二郎听着父亲寻问，不再隐瞒，把他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解说。
　　听着刘氏一族想攀附上费邑侯府。荀二老爷在心头嘲笑，富贵动人心，荣华惹人眼。
　　瞧瞧，也不是就荀氏一族在荣华富贵跟前矮了身段。世人皆如此。
　　荀氏一族，主宅。
　　荀二老爷叮嘱一番嫡次子，让其把心思用于学业。其余之事，且都放下。
　　做为贴心儿子，荀十二郎不敢忤逆父亲，他没长兄的大胆子。
　　对于父亲要求，荀十二郎一一应下。
　　荀二老爷从嫡次子处得着保证后，他左右思量，又去见一回荀氏家主。
　　荀家主这一位荀二老爷的长兄，如今是陵川的二千石大官。
　　官老爷忙不忙，取决于他想不想干大事。想干大事，自是忙碌。想要混日子，自然有着无数的法子。
　　又或者想干净的捞了好处，还要装点门面。万事总有法子，总有人乐于替上位者背黑锅。毕竟嘛，有人负重跪行，有人被抬着前行；有人吃糠咽野菜，有人奢侈的浪费享受。
　　这一位荀家主就是被家族抬着前行，凭着陵川郡望之族的族长身份，他是可以从容淡定的治理了陵川。
　　几百年的望族，在地方各处上可谓是盘根错节。荀家主想做事，想甩锅，各有方法，各有计较。不凭别的，只看对家族是否有利。
　　在听过二弟说了谷太监的要求后。荀家主冷笑，说道：“谷太监未免自视太高。一介刑余之人，还以为做了天子家奴就真是蔑视天下英雄。”
　　“且先等着，我要瞧瞧，这谷太监的富贵有几多年月。”荀家主的语气里有嘲讽之意。
　　“兄长，神京城出事了。”荀二老爷问道。
　　“天子体弱，国舅忙碌着给天子寻了嗣子入承大宗。”荀家主说一点上层的消息。算是秘而不宣的事情，可有渠道的话，也能打听着神京城的风云变幻。
　　奈何陵川离着神京城太远。这会儿的荀家主还不知道孙老神仙的威力。
　　只能说隔了千山万水，有时候消息再灵通，架不住时间与空间的阻隔。
　　在这等基建落后的老大帝国里，慢一步，那就注定要步步慢。
　　“那……”荀二老爷迟疑起来，他道：“弟弟错了，前面在谷太监跟前弱了势，丢了荀氏的体面。”
　　荀二老爷向兄长请罪。
　　“二弟，你的做法亦不算错。”荀家主倒是淡然。
　　“何况错有错着。如今谷太监还在风云际汇，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荀家主没想着为一点小事就跟天子家奴起冲突。不值得，不划算。
　　“兄长之意，便是等等。一旦谷太监落败了，大郎之事，不足为患。”荀二老爷说道。
　　“就如此。”荀家主肯定了二弟的话语。
　　“全依兄长之言。”荀二老爷不反驳长兄之意。
　　尔后，荀二老爷又道：“目前谷太监尚得势。也是凑巧，十二郎打探到谷太监女婿的一点事情。”
　　荀二老爷不隐瞒，在兄长跟前一一讲出。讲东方暻的身份，讲刘氏一族的贪婪。讲罢，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愚弟打算给费邑侯去信一封，说一说刘氏一族的打算。后续如何，全看费邑侯的决定。”荀二老爷自嘲，他笑道：“愚弟也算卖一桩小人情，惠尔不费，便是如此。”
　　“这点小事，二弟你拿主意即可。”荀家主不反驳。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风尘仆仆，一归来后，谷大顺只吩咐身边的小黄门把女儿谷秀娘迎进内城的宅子。他本人则是进宫，去给天子问安磕头。
　　“老奴叩请陛下圣安。”谷大顺在垂拱殿内，他恭敬的给承平帝磕头问安。
　　“回来就好，免礼，平身。”承平帝瞧着谷大顺归来，他的眉目之间带着一些笑意。
　　谷大顺瞧着天子心情不错，也不急着禀报什么考察宗室一事。
　　这等时候的谷大顺只是不着痕迹的拍天子龙屁。逗着天子开心。
　　承平帝的心情确实不错，特别是被孙老神仙仔细的调养后。对于能延寿，承平帝当然盼着活着的寿数更长。
　　被身边人摸着驴毛顺，承平帝的心情不错。
　　“谷大伴，你即然归来，甚好。朕身边缺着你，总感觉不趁手。”承平帝略略提一句。
　　“蒙陛下信任，能留了陛下身边侍奉，这是老奴这一辈子最大的体面。”谷大顺语气软和，满面堆笑。他的话即诚恳，又动真情，总之不像演的，好像真心实意。
　　在天子身边掐媚，谷大顺可能习惯了。承平帝更是觉得理所当然。
　　“谷大伴，有一事，朕准备跟你讲一讲。”承平帝望着谷大顺，他说道：“你离开神京城前，朕差你查了宗室子的事情。如此倒可缓缓。”
　　谷大顺微微垂低视线，他恭敬的回道：“若是一直缓了，老奴是巴不得。”
　　话罢，谷大顺的声音哽咽。他继续说道：“今个一见着陛下，瞧您气色好，老奴心头欢喜。老奴就是自个折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管折寿多少年，最盼着的事情就是上苍开恩，降下福祉。给陛下您延寿。”
　　“如今见陛下谈吐之间中气十足。便是不寻了什么宗室子，老奴更高兴。老奴盼着宫廷内苑传来喜讯。若有贵人生下龙子，普天同庆，四海同贺。”
　　“善，还是谷大伴的话中听，朕爱听。”承平帝笑了。
　　对于承平帝而言，他当然盼着自己万万年。虽然不可能。
　　对于宫廷内苑的嫔妃，承平帝同样期待着有喜讯传来。若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承平帝一点也不想把社稷江山传给旁人。
　　哪怕是同宗同族也不行。这好家产，这诺大的基业当然是传给自己的血脉最佳最好。
　　去一趟宫里，谷大顺陪在承平帝身边，他把天子里里外外的龙屁，那是拍得舒坦。
　　等着嘴皮子好话咕噜一番后，承平帝瞧见了谷大顺略显一些疲态。
　　“大伴，你且退下，好好歇息。朕身边一直是离不得你。”承平帝给谷大顺放假。当然不是丢开不管，而是给谷大顺开了两日的假期。
　　天子恩遇，谷大顺当然要受领了。虽然在心头，谷大顺不怕累，他更怕自己离开久了，天子跟前添上新人。
　　一代新人换旧人，天子跟前的位置紧俏着。太监的世界也是内卷严重。一步天，一步地，一朝在云端，一朝落泥里。
　　想站稳脚根，想一直享了皇权的附翼高飞。这里面的文章多着，谷大顺的经验便是能不离开天子跟前，最好还是巴紧着。
　　若是不得已，有些苦劳也得让天子瞧着。
　　做为天子家奴，有些苦劳自己不好提，不能提。可做事了，不让天子知道，那哪成呢？
　　就像是考察宗室子的事情，谷大顺花费太多的功夫。这里面的一些苦劳，如今天子一言略过。能怎么办？
　　有些苦劳，自然漂没。
　　谷大顺在转动脑子，想着里头做一点漂亮文章。自己的好，总要让天子细细察觉。当然不能自己说。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这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亦是谷大顺在内城的产业。或者说身为天子近臣，他的腰包很鼓。
　　这等富贵，更多荣华，在离着权柄越近之处，更拒不得。多的是人想法子塞了好处给谷大顺这等大宦官。
　　或者说明的暗的，台面下的规矩都让谷大顺不能清白行事。
　　黑乌鸦堆里落一只白乌鸦，这白乌鸦的下场注定不好，不给人生吞活嚼了，那就叫怪事。
　　“好闺女，这东院不错，你喜不喜，若不喜了，再挑一挑更合心意的院子。”谷大顺亲自陪着闺女挑院子。
　　风尘仆仆归来后，谷大顺有些疲乏。不过出皇宫后，在马车上，谷大顺略略闭眼歇过小会儿。这等时候他就撑起精神，还想陪着闺女亲自挑院子。
　　这些表面功夫，不止为着情份。亦是谷大顺在跟宅第里的仆人表示了，他对于闺女的爱重。
　　一到神京城，回着生活太久的地头。这里的一草一木，谷大顺熟悉。
　　特别是离开神京城前，他跟下面人交待过如何翻修。
　　早有过继心思，早跟荀氏说定，那会儿的谷大顺就给闺女做过一应安排。
　　“东院甚美，女儿喜欢。”谷秀娘瞧着大院子。夏日里，院中尚有莲塘，莲花盛开，香气萦绕鼻间。这是东院的前院风景。
　　再过跨院，东院的后院更有石榴树上，火红花朵遇着绿叶，美的动人心。
　　“一步一景，太美了。爹，女儿瞧着都是极好的。”谷秀娘说着大实话。窗台阁楼，处处是新簇簇的模样。哪怕一个墙角，都有匠心独韵。细节之处，更见用心。
　　只要乐意，在这一座东院里，谷秀娘能发现更多的建筑乐趣，赏景乐趣。
　　“好闺女，你喜欢就好。也算那些办事的得利。”谷大顺陪着女儿挑过住处。
　　对于宅子里的管事等人，谷大顺也是一一赏赐一翻。更让仆人们给小主子磕头，认识一下府中的小娘子。知道主子是谁，往后磕头拜庙往哪处。
　　谷秀娘在她爹谷大顺的陪同下，先是让府上的仆人一一磕头问安。也听着仆人们里的管事嬷嬷，这等稍稍体面的人物一一报了姓名和差遣。
　　神京城，费邑侯府。
　　东方相安接到渭河县的来信，对方急送，他这接着时，书信的送出时间不算太长。
　　书房内。
　　东方相安把看过的信递给儿子，他说道：“你看看。”
　　东方暻接过来，粗粗一瞧。东方暻的眉头跳动一下，他的一双眼眸子里全是嘲讽。
　　“当初爹赠钱财田地，不止一家得利。刘氏一族举族皆得恩惠后，他们方才承诺了让儿过继。如今倒是好，还想来攀附，倒是打得一翻好盘算。”东方暻对于刘氏一族没好感。
　　对于生父，哪怕人过逝了，他还愤愤不平。不为自己，倒底感情淡了，东方暻不想让憎恨填满心里，白白扰了自己心绪，给自己添堵。
　　东方暻更多的是替生母不值得。觉得生母被生父担搁了，也是落得一个早逝的悲惨境地。
　　对于刘氏一族，东方暻更是不屑一顾。刘氏的根子就歪了。想当年的时候，东方暻的日子不好过。族中众人，谁的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他们对于他的苦，他的受难，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玄高，你是何态度？”东方相安问儿子。或者说这事情里，他更在意儿子的想法。
　　“爹，我的态度从一而终，不曾更改。刘氏一族甭管是谁，儿不想沾手，更不想被人利用。”东方暻吐露自己的主意，他说道：“依儿的看法，既然刘氏一族一辈子窝了乡下庄子，那就别出来丢人现眼。还是继续守着祖田过日子，老实的当了泥腿子。”
　　“可。”费邑侯东方相安说道：“依你之言，后续便如此料理。”
　　既然儿子不心软，费邑侯东方相安的心思更简单。荀氏示好，提前递了消息，更把刘氏一族的心思曝光。
　　东方暻表态，就让刘氏一族守着田地过日子，当好农夫这一份祖传职业。费邑侯东方相安就准备替儿子料理后患。
　　杀人干坏事，那不至于。
　　费邑侯东方相安就是给下头示意一下，有人会替东方相安料理干净。
　　做法简单，不过是警告一下刘氏一族的聪明人。
　　明面上的，台面下的，手段使了。让刘氏一族吃点苦头，他们就懂得马王爷有三只眼，费邑侯的富贵不是谁想沾，就能沾上了。
　　至于刘暌，这一个小儿东方相安不在意。让其留于族里又或者被舅家收养，全随了其寡母之意。
　　东方相安不过给刘氏一族的聪明人一点暗示，让他们不敢吞没掉刘义山留下的家财即可。
　　至于会不会漂没一些，那就不重要。只要根底还在，让刘暌有吃有喝的长大，足矣。
　　面子情份就图一个表面光鲜，东方相安觉着这般就够敞亮。更多的，还要看了刘暌这一对孤儿寡母的本事。
　　助人者，自助者。从来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自力更生，更是极好。这才是东方相安的观点。
　　这用在刘暌母子身上，东方相安觉得挺合适。
　　无亲无故，帮了是情份，不帮是本份。
　　父子二人聊罢刘氏一族的事。尔后，东方相安聊起东方暻的婚事，他笑道：“你谷叔父回了神京城，大善。”
　　“为父盼着你早些成婚。就等着吃了新妇茶，更盼着府上添丁进口。”东方相安越是想，越是美。
　　听过他爹的话，东方暻的脸上亦有笑意。
　　要说当年对于七岁的谷家妹妹，东方暻没半分心思。
　　对于如今的芍华年岁，最是温柔，又是貌美的谷家妹妹。东方暻念一念，想一想，便是一点相思入心怀。
　　情之一字，不知何起。
　　情之一字，最动人心。
　　东方暻回道：“全听爹的安排。”
　　东方相安是利落人，不会半途担搁。在知道谷太顺回神京城后，应该备的贺喜，他早备好。
　　求亲，当然是请了官媒为好。
　　可在这之前嘛，东方相安要亲自登门，先贺谷大顺喜得千金。这一份见面礼，贺喜礼，那是万万省不得。
　　次日。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大顺的假期之时，东方相安这一位老熟人登门。
　　谷大顺在前院的花厅待客。东方相安一被迎来，他的笑声传开，说道：“谷兄弟，恭喜。贵家添了千金，大喜。”
　　“同喜，同喜。”谷大顺笑着回道。
　　费邑侯的贺礼自有仆人交接。至于礼单子嘛，在谷宅的管事点明后就亲自呈上来，呈到谷大顺跟前。
　　什么礼，哪些礼。有哪些名目，粗略一扫过，谷大顺就是心头有数。


第9章 
　　谷大顺不甚在意礼物是不是贵重。搁如今的身份，他的私库里不缺黄白之物。不过嘛，礼单子的厚薄能让谷大顺看出来费邑侯的诚心几分？
　　粗略一扫礼单子，做到心头有数后，谷大顺心情不错。他说道：“侯爷来访，您是贵客，这礼送的过于贵重了。”
　　“瞧瞧，谷兄弟叫什么侯爷，见外，太见外。”东方相安一脸笑容的回话道。
　　“对，是见外了。”谷大顺借坡下驴，没继续客套。他说道：“那来点实在的，先请东方兄长吃茶，您请。”
　　谷大顺举起自己跟前的茶盏，又道：“东方兄长也请尝尝，这是愚弟去一趟南边得来的好茶。据说这茶是长寿山上的百年茶树摘炒制成。如果合了东方兄长的口味，等会东方兄长拿些回去慢慢吃，当是愚弟的一点心意。”
　　“谷兄弟，你赞称一回的好茶，我可得仔细品一品。”东方相安不拒绝。
　　二人说着吃茶，那就吃茶。
　　待吃过半盏茶后，时间消磨掉一些。东方相安这会儿话锋一转，不提吃茶，不提朝事，他笑道：“今日前来，有一事想请谷兄弟同意。”
　　一听这话，谷大顺心想，来了，戏肉来了。
　　“东方兄长，有话请讲。”谷大顺语气和善，面带微笑，他道：“弟能办到，必不推辞。”
　　“这事情还就得谷兄弟做主。”东方相安畅快大笑一回。笑罢，他道：“我儿玄高，年满十五，已然到成婚之时。”
　　“谷兄弟膝下添一位千金，这不正巧，我就想着上门贺喜的同时，也跟谷兄弟拉一拉交情，更进一步。你我往后结为姻亲，永盟同好。”东方相安开门山见的说出来意。
　　“永盟同好。”谷大顺念叨一回。
　　“玄高这孩子人不错，我亲眼所见，我很满意他。东方兄长开口，您家这一桩良缘，我哪能拒绝。”谷大顺不拒绝，当然就是同意。
　　“善。”东方相安见谷大顺一口应下，他很高兴。
　　“有谷兄弟你一句话，待近日，我就请官媒挑着好吉日登门向贵家千金下聘求亲。你我联姻，这一桩婚事自然要操持的风风光光。”东方相安给出保证。
　　“哪能不信东方兄长的能耐，您办事，我放心。”谷大顺的态度从容，他心头太有数。
　　当初应了东方暻，如今东方相安登门。这等婚事可谓是双方一拍即合。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书房内，东方暻没读书，他在做画。便是此时有丫鬟上前递话，道：“禀世子，翁主回府了。”
　　“……”东方暻听过丫鬟的话，他手上的笔锋一顿。
　　这一卷画，东方暻没心情继续画下去。他抬头对丫鬟说道：“我知了。”
　　丫鬟退下，东方暻搁笔到笔架上，画卷在书桌上摊开。
　　东方暻停在桌前，思索片刻后，他起身，提步往前院去。
　　刚出书房，转过廊道，东方暻走进花园时，远远的就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玄高。”一道让东方暻熟悉的声音响起。
　　“姐姐。”东方暻瞧见来人，他忙见一礼，喊话道。
　　来人是东方暻的姐姐，他爹东方相安的养女。先帝亲封的琉璃翁主。琉璃翁主姓丁，名芍药，其父是当年先帝遇刺时保驾护卫的侍卫之一。
　　丁芍药在生父护驾身亡后，其母病故。在家族里成了小可怜。日子难熬。
　　这事情被东方相安知晓后，东方相安出面收养了丁芍药。再然后，这事情被人传到先帝耳中。
　　先帝有感于丁芍药生父的忠诚，册封丁芍药为琉璃翁主，享食邑。
　　丁芍药容貌清秀，性情温柔，年二十岁，已嫁给长水校尉宋诚。
　　宋诚，士族出身。其为宋氏长房嫡次子，有家族背景，又肯上进。自是东方相安眼中的好贤婿。
　　要论丁芍药的婚后生活，自是一帆风顺。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膝下育有一对五岁大的龙凤双胞胎。
　　“得着你归来的消息，我心头欢喜，这不，除了想回来瞧瞧你，亦想跟父亲问安。”丁芍药见着弟弟，她笑道：“不凑巧，父亲不在府上。”
　　“不过见着弟弟，我也高兴。”丁芍药仔细的打量一番弟弟东方暻。
　　姐弟二人说一番话，东方暻关心一回外甥和外甥女。
　　“两个泼皮猴儿，不谈他们，由着他们祖母领去上香了。”丁芍药嘴里说得谈然。可眉眼之间一谈起自己膝下的一对龙凤胎时，她的唇畔就含上一抹笑意。
　　东方暻从姐姐嘴里知道，他给两个外甥的礼物暂时没到正主手上。
　　不过，也因为东方暻的礼物，做姐姐的丁芍药知道弟弟回府了，于是她特意回来一趟。
　　姐弟二人一道从花园子离开，前往去花厅。
　　夏日时节，镇上冰盆去一去暑意。花厅之内，姐弟谈话，丁芍药免不得谈起弟弟的婚事。
　　“玄高，你的心意如何，又想娶什么样的新妇。可要告诉姐姐，姐姐好替你保媒。”丁芍药打趣道。
　　“姐姐突然关心我的婚事，莫不成姐姐有人选了？”东方暻就这一个猜测。
　　“……”丁芍药沉默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姐姐心意，玄高心领。”东方暻没想继续谈下去，再谈下去，一理知晓人选后就成尴尬。
　　“只是姐姐不知道，父亲今个出府就去忙碌了一桩大事。”话到此，东方暻伸手指向自个，他笑道：“且为玄高婚事。”
　　“父亲定下弟妹人选了。”丁芍药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丁芍药笑道：“既然父亲之意，那必是合适的小娘子。”
　　“我且等着，等着早些喝了玄高和弟妹的喜酒。”丁芍药挺开心，至于她本来要提的人选，这会也不提了。免得扫兴。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大顺送走东方相安。二人相谈一番，各有收获。
　　待东方相安离开后，谷大顺差人去唤女儿前来。
　　东院里，谷秀娘挺顺利的适应了神京城的生活。
　　这一日，她在写写画画打发时间。
　　不做生意，不是远游赏景。突然闲适下来。这米虫的好日子让谷秀娘有一点不太习惯了。
　　偶尔的闲暇时光会让谷秀娘觉得舒心。可等着吃吃喝喝，不干一点自己的事业，谷秀娘又觉得太舒坦了。她很怕自己被养废了。也更怕自己成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
　　“姑娘，大人请您去一趟前院花厅。”丫鬟莲香禀话道。
　　谷秀娘应一声。简单收拾一番，把写写画画的工具一一归拢。尔后，她领着丫鬟去一趟前院花厅。
　　“爹。”一进花厅，谷秀娘福一礼。
　　“好闺女，陪爹说说话。”谷大顺招招手，示意谷秀娘落坐。
　　谷秀娘应了，落坐前，她替她爹面前的茶盏添了水至八分满。
　　瞧着这一幕，谷大顺笑一回。且不拒绝女儿的心意。
　　想想，谷大顺端起茶盏，尝一口茶，不为吃茶，就是品一品女儿的孝心。
　　尔后，谷大顺提了费邑侯登门一事。他笑道：“好闺女，你的婚事落定。爹心头少一块大石。”
　　说到底，这一桩婚事东方暻应了不成，还得东方相安应了。如今东方相安替儿子求亲，谷大顺同意。两家结为姻亲之事才算落实。
　　“女儿的婚事，让爹受累了。”
　　“享了儿女福，操心儿女事，爹心里不觉得受累，只觉得受用。哈哈哈……”谷大顺畅快笑一回。
　　笑罢，谷大顺拍拍手，谷宅管事领着二位嬷嬷进屋。
　　二位嬷嬷一进屋，先给谷大顺和谷秀娘见礼。
　　谷大顺指着二人，说道：“这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最懂神京城的繁琐规矩。好闺女，你往后要嫁进费邑侯府，有些规矩挺惹人嫌，却也免不得要学一学。闹懂了里头的门门道道，你才不会被一些嘴碎的造了谣言污蔑。”
　　听着是教导规矩的老嬷嬷。谷秀娘能明白她爹的好意。
　　人活世间，各有规矩。没本事定规矩，那就想法子在规矩里钻空子，然后尽量活得更自在，更舒坦一点。
　　站哪处山，唱哪的歌。
　　吃谁家饭，听谁家话。
　　往后要在神京城过日子，谷秀娘就得闹明白神京城的规矩是什么模样。不然的话，哪一处被人蒙蔽，被人挖坑下绊子，最后吃亏的还是自个。
　　显然了，谷秀娘不想做吃亏的那一个人。她轻轻颔首，回道：“爹为女儿好，我一定跟嬷嬷们用心的学好。”
　　大周皇朝，承平十年，季夏，林钟之月。
　　长水校尉府第，府上的主母丁氏给谷氏宅第的小娘子递贴子，请谷家小娘子一聚，参加赏荷宴。
　　于是匆匆上马，粗粗一学规矩的谷秀娘，这便被打断学习的进程。
　　未来的大姑姐请人，谷秀娘当然没能拒绝。来了神京城，谷秀娘总要融入这一个圈子里。有熟人领路，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长水校尉府。赏荷日，登门后，谷秀娘被人迎进后宅，去了女眷们的聚会之地。
　　宋家丫鬟引路，远远的，刚过廊道时。一位小娘子领着四个丫鬟远远而来。这不，就凑巧的遇上谷秀娘一行人。
　　宋家丫鬟见着这一位小娘子时，恭敬福一礼问安。
　　小娘子摆摆手，她不在意引路丫鬟。她的目光落在谷秀娘身上。她打量小片刻，尔后，嫣然一笑，又福一礼，说道：“见过谷家妹妹。”
　　谷秀娘回一礼，语气惊讶，问道：“您认识我？”
　　这一位小娘子听着谷秀娘的问话，掩嘴一笑，尔后，大大方方的回道：“长水校尉府的主母是我嫂嫂，我姓宋，排行四，闺名婉儿。”
　　谷秀娘闹懂了，原来这一位便是未来大姑姐的夫家妹妹，宋家四姑娘，宋婉儿。


第10章 
　　“嫂嫂一直念着你，说你万般好。正好遇上呢，谷家妹妹，我领你一道去嫂嫂那儿吧。”宋婉儿态度热忱的说道。
　　“会不会麻烦您了。”谷秀娘客气的回话道。
　　“谷家妹妹，不麻烦的。我挺想跟你聊聊，我们年岁相当，指不定兴趣爱好也相同呢。”宋婉儿笑着讲道。
　　既然宋婉儿这般热情，谷秀娘不好再拒绝。
　　宋婉儿与谷秀娘一道同行。谷秀娘瞧宋婉儿熟悉着长水校尉府的一切。一路行来，她还替谷秀娘介绍各处的景致。
　　一步一景，哪一处的来历是什么。宋婉儿也讲得一清二楚。
　　便是讲着点典章名目时，宋婉儿还讲得趣味横生，逗着谷秀娘也听得入迷。
　　“原来这般多的说道。婉儿姐姐，你可真利害，一一记着清楚，如数家珍。”
　　你来我往，谈话之间，宋婉儿就让谷秀娘唤她一声婉儿姐姐，只道更亲近。
　　宋婉儿从一口一声“谷家妹妹”又改唤了“秀娘妹妹”。宋婉儿太会讲话，谷秀娘不好再拒绝。
　　不然的话，倒显得谷秀娘性情太清高，跟不乐意搭理人似的。
　　“秀娘妹妹，这等事情只要多记几回，便是上心了，也就记下了。当不得你夸，你多来嫂嫂这里几回，你也会知晓这些小事儿的。”宋婉儿笑道。
　　一路行来，耽搁的时辰不算久。
　　宋婉儿引着谷秀娘来到长水校尉府的内宅正院。
　　丁芍药头一回正式的见着谷秀娘。一见面，丁芍药的态度一样热忱，就跟宋婉儿一样的笑脸迎人。
　　“妹妹长得真俊，怨不得你刚到了神京城，父亲赶紧上门替弟弟求娶。可不嘛，慢一步，这一桩好婚事指定要让旁人捡了高枝儿。”丁芍药说道。
　　“……”谷秀娘没害臊，就是有点心虚，她觉得这一位未来的大姑姐太过誉，夸得过头了。
　　谷秀娘有自知之明，她可没有大姑姐说的万般好。
　　“姐姐说笑了，秀娘担不得。”谷秀娘客气的回一句。
　　丁芍药倒是有许多话想跟谷秀娘谈的模样。只是赏荷宴要开局，来往的女客多。丁芍药要待客，也便是忙碌起来。
　　于是宋婉儿自告奋勇，她要替嫂嫂招待一回“秀娘妹妹”。
　　“那成啊，你二人年岁相当，一定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趣事。不似我，我这会儿太忙碌，指定要怠慢一回秀娘妹妹了。四妹妹，就辛苦你一回，替我招待好秀娘妹妹。”丁芍药同意了小姑子的提议。
　　“嫂嫂放心。”宋婉儿开开心心的应话。
　　这一厢，宋婉儿拉着谷秀娘的手，二人一道向丁芍药福一礼，尔后，二人一道离去。
　　离开内宅主院，二人去花园子赏景。有丫鬟仆妇跟随着，宋婉儿引着谷秀娘去了莲塘中心的小亭子。
　　有水一方，莲花盛开。水天各色，自是美景。
　　在小亭子里，宋婉儿唤了丫鬟们送茶点。一切妥当后，她又打发走侍候的丫鬟们。
　　“去，你们去莲塘边等着。这小亭子里就留了我和秀娘妹妹赏景。”宋婉儿指使话道。
　　随在宋婉儿身边的丫鬟仆妇们应下自家姑娘的吩咐。一一见礼，一道告退。
　　谷秀娘领来的几个丫鬟不多舌。不过，几人的目光还是落一回自家姑娘身上。
　　谷秀娘摆摆手，她笑道：“便依婉儿姐姐之语，莲花、莲香、莲心、莲雨，你四人退下吧。”
　　这四人跟着谷秀娘从渭河县一道来了神京城，算是旧人。
　　来到神京城后，她爹谷大顺给添补上更多的丫鬟仆妇名额。
　　谷家宅第，东院之内，谷秀娘的身边有二位教导规矩的老嬷嬷。另还有大丫鬟八人，小丫鬟十六人，粗使与仆妇八人。
　　就算是这些侍候的下人们轮守当值，真等着谷秀娘出行时，她的身边也可谓浩浩荡荡，被人簇拥，不会给坏心眼的趁了半分心思使绊子。
　　此时此地，莲花几个丫鬟见着姑娘吩咐，一一应话，一道福礼后也告退去莲塘边候着。
　　小亭子里余下谷秀娘和宋婉儿二人。谷秀娘的目光落在宋婉儿身上，这会儿的宋婉儿热情的招待了谷秀娘。
　　“嫂嫂家的厨子不错，这点心闻着香，吃着味儿更好。秀娘妹妹，你不妨也尝尝。”宋婉儿热心的替谷秀娘夹一块小点心。
　　话说，在渭河县的谷家时，谷秀娘吃点心的机会很少。
　　因为在这一个世道里，糖挺精贵。
　　莫说是糖，这等甜滋滋的好东西。平民人家更多吃着粗粮过日子。便是做点心的好细粮，在省着过日子的普通人家里同样属于精贵的好粮食。
　　“……”谷秀娘没动小筷子，没尝点心。她的目光瞧着宋婉儿。
　　“怎么了？”宋婉儿抚摸一下自己的脸颊，她问道：“可是哪不妥当。”
　　“嗯。”应一声，谷秀娘轻轻摇头，她说道：“不是呢。”
　　瞧着谷秀娘的态度，宋婉儿笑了。
　　宋婉儿搁下小筷子，她仔细的打量一番谷秀娘。她笑道：“我的热忱吓着秀娘妹妹。”
　　“无缘的好，又太突然。我总觉得有一点违和。特别是婉儿姐姐瞧我的眼神，您双眸里的审视太多了。”谷秀娘开门见山的说道。
　　“本来这话，我不当讲。这般讲了也容易伤人体面。奈何我信感觉，我相信婉儿姐姐是一个好人，我就想真心的跟婉儿姐姐做了闺中好友。”谷秀娘先给宋婉儿发一张好人卡。
　　二人算得绕弯的亲戚，往后还要来往。真有问题就摆开讲。讲得通，往后就好好相处。讲不通，往后就应该避着些。
　　真是遮遮掩掩做了场面假戏，谷秀娘觉得太可笑。又不是闹宅斗宫斗，没那等必要的。
　　“秀娘妹妹真有趣。”宋婉儿捂嘴一笑。
　　笑罢后，宋婉儿收敛笑容。她正色回道：“那我直言，不讲假话。也免得浪费了秀娘妹妹的一番美意。”
　　“秀娘妹妹，你可知晓着就差一些呢，我就会要成为费邑侯世子的嫡妻人选。”宋婉儿问道。
　　“……”谷秀娘万万想不到，吃瓜吃着自家身上。
　　“不曾听着这等消息。”谷秀娘实话实说。
　　“只是……”谷秀娘瞧一眼宋婉儿，又道：“若是宋家有意，应该早些联络，早些定下才对。”
　　“既然没有定下婚约，便是说明事情不成，不成之事，再议岂不是容易伤了宋家体面。婉儿姐姐的一席话，我可以当没有听过。”谷秀娘话语里轻轻一点，点到即止。
　　“秀娘妹妹，你真有趣。”宋婉儿捂嘴笑。
　　“不瞒你呢，原来我不知道这一桩婚事时，东方暻，东方玄高如何，我没入眼。”宋婉儿的目光一直瞧着谷秀娘，又道：“等着知晓这一桩婚事错过，我忽然才注意到东方暻，就好像突然察觉了东方玄高人不坏。”
　　“秀娘妹妹，你可会认为我这人性子太坏？不是自个的才觉着好。就像这点心，没人争抢时又觉着味淡，不那么味美了。”宋婉儿指着石桌上的那几小碟子点心问话道。
　　“……”谷秀娘能说什么。她只想着宋婉儿的性子太别扭。一点不像她的容貌一般美得明艳艳，又光彩，又照人。
　　这姑娘心生嫉妒，还是嫉妒的莫名其妙。只是好在啊，宋婉儿似乎也知道自个的缺点在哪。她还会谨记“克制”二字如何写，能光想不行动。
　　渭河县，河口村。
　　刘家最近不太平，就像走路总踩上狗屎一样的不行好运。
　　刘氏一族的族长家。
　　族长请族老们议事。这商量的内容便是刘暌母子的去留。
　　“族中遭祸，根子应在刘暌母子身上。上头递话，让族里全部做了聪明人，别干蠢事。唉。”刘族长叹息一声。
　　对于族里的大事小事，族老们也关心。
　　明面暗面的打压，上上下下，族里族外，那些不顺心的事情多了后，又有人递话下来。莫说刘族长觉得闹心，族老们一样闹心。
　　各家遇着不好事，甭管自家，还是亲家，这坏事遇多了，在众人眼中就消耗着家财家运。特别是关系上族里老小后，族长和族老们都要三思。
　　“费邑侯府摆明了不消气。唉。”
　　“能怎么办，当然是从了贵人的话，还能别扭着不办。”
　　“就是，依我看，这刘暌母子就是祸根头。还是早早打发的好。”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各有想法，各有意见。
　　“不太妥当？”刘族长面有难色。
　　“刘暌是刘氏一族的子孙，因着他爹义山不让费邑侯府待见。唉，这也不能怨刘暌，他一小儿有什么错处。”刘族长还想揽了族人心。也不想干什么狼心狗肺的事情。
　　刘族长左右为难。
　　族老们也是面面相觑，有人提议，说道：“要不族里出面，花一笔钱财买下义山留下来的宅子和田地。让刘暌母子拿着钱财去投奔何家。都说娘舅一家亲，何家可是刘暌的亲娘舅，刘暌母子带着一注大财去投奔，这样就好说好听。”
　　“对。”族老里，年岁最长的说道：“刘氏一族的宅子田地没有便宜外姓人的道理。至于这浮财嘛，刘氏一族仁义，不贪不占。也由得何氏一族拿了钱财好好的抚养刘暌长大。”
　　刘族长一听这一番话，他心动了。
　　钱财，不过浮财，漂浮在水面上。对于农人而言，宅子田地才是祖祖辈辈的命根子。


第11章 
　　长水校尉府的赏荷宴正式召开时，宋婉儿是东道主的做派。她热情的给谷秀娘介绍相熟圈子里的好友。
　　宋氏一族是士族，不算一流，亦是二流。至少在谷秀娘了解的资料里如此。
　　有宋婉儿的帮衬，来做客的小娘子们都要脸，大家伙客客气气的打一个招呼。虽然嘛，谷秀娘没有结交上几人，但是呢，混一个脸熟却是绰绰有余。
　　赏荷宴。
　　除了欣赏长水校尉府的各色莲花。有种于莲塘的莲花，有种于小池假山上的莲花，亦有种于各种景致雅趣的瓷器里的碗莲。
　　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各色各样的莲花，样样各有风情万种。
　　处处不同，样样不一。
　　让谷秀娘长见识的同时，亦是瞧了一番神京城闺秀们的雅趣。
　　吟诗做赋，尚是随意。摘了莲花，簪花而戴，更是让各家小娘子得着乐子。
　　谷秀娘瞧着这一切，她好像融于其中，又貌似隔于其外。
　　“秀娘妹妹，你怎么落远远的。”宋婉儿凑在谷秀娘的身边，还小声的咬着话音问道。
　　“初来神京城怕露怯，我便学一学神京城的风物人情。想着先认识了旁人风流，且不急着摆弄自个浅薄。如此这般，倒是让婉儿姐姐见笑了。”谷秀娘客气回话道。
　　听着谷秀娘的回话，宋婉儿捂嘴笑一回。
　　赏荷宴，不止赏荷。也是让一些自许高雅的士族千金们出一出风头。
　　谁赋文做得好？谁簪花更灵巧？总要比上一比，挑了更胜一筹的人物。
　　闺中千金，谁扬美名，在这等场合里出了风头自然就会赞誉无数。
　　当然想出风头，除着自身出众，还要有家世背景。若不然的话，不止容易被人挑刺，更容易被人背刺。毕竟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挑了风头最容易，想开花结好果子，那就不是容易事情。
　　多大的碗，食多少饭。这里头有哪些的门门道道？各自如何站位，就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赏荷宴，谷秀娘就想让未来的大姑姐留一个好印象。就算不好，也别太差。
　　待赏荷宴结束时，谷秀娘随大流一起告辞。
　　这一日，长水校尉府的赏荷宴。谷秀娘来一趟，送过礼，结识几人，待宴会散场后，辞别离去。
　　长水校尉府，内宅主院。
　　丁芍药一一送走客人后，她的目光落在屋中小坐的小姑子身上。丁芍药笑问道：“四妹妹跟秀娘相处如何？”
　　“嫂嫂放心，秀娘妹妹为人风趣，我二人相处的很好。”宋婉儿苑尔一笑，坦然回话道。
　　这一厢的丁芍药听着小姑子宋婉儿夸了未来的弟妹谷秀娘。
　　那一厢的谷秀娘是离开长水校尉府。
　　在临街道要转弯儿时。谷秀娘乘坐的马车停下来。
　　马车外面，此时传来一道让谷秀娘略微熟悉的声音。
　　“谷家妹妹。”马车外面，有人唤话。
　　马车之内，谷秀娘听到这声音，她伸手掀开车窗帘子。不出所料，谷秀娘瞧见外面唤话之人，乃是熟人，就是她的未来夫婿东方暻。
　　“玄高哥哥。”谷秀娘唤一声。
　　“我识得谷叔父家的马车配饰，果然呢，没认错。”东方暻笑一回。
　　“谷家妹妹，恰巧呢，我有一份薄礼想赠你。遇上了，便请妹妹莫要推辞。”话罢，东方暻从窗口递了一个小匣子。
　　谷秀娘瞧一眼东方暻，她没有拒绝这一份礼物。
　　“谢谢玄高哥哥。”
　　“谷家妹妹，你不打开看看吗？”东方暻试探着问道。
　　听罢这话，谷秀娘打开小匣子。只见里面摆着五福娃娃。每一个憨态可掬，瞧着模样可爱，就很惹人喜欢。
　　“谷家妹妹，你喜欢吗？这是我亲自画的模样，亦亲自挑的烧瓷匠人让其制作出来。”东方暻替自己表功。
　　“福娃娃很有趣。”谷秀娘抬头，眉眼弯弯，唇畔含笑。她轻轻颔首，又道：“谢谢玄高哥哥。您的心意，我很喜欢。”
　　礼薄情份重。
　　东方暻这一位未来夫婿会乐意讨好人。这等被讨好的感觉让谷秀娘心里暖暖的。
　　大周皇朝，孟秋，夷则之月，月末。
　　三书六聘，姻缘大事。东方暻和谷秀娘的婚事已经敲定。一切按世俗的规矩进展。
　　合八字，相吉日。东方相安和谷大顺二位做长辈的敲定一切。
　　待今年的季秋，无射之月，东方暻和谷秀娘就会正式成婚。
　　成婚吉日想瞅着一天一天的靠近。
　　谷家宅子，东院之内，谷秀娘在给自个绣了嫁衣。入目之内，大片大片的火红颜色，金银线织的吉祥纹案，一切很漂亮，亦很动人。
　　渭河县，河口村。
　　刘暌年少，他对于大人们烦恼的事情不太懂。刘妻懂得，越是懂得，她越想抹眼泪。除了哭，刘妻没有旁的主张与办法。
　　瞧着又抹眼泪的妹妹，何屠夫心烦。
　　刘妻哭一场后，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兄长，宅子田地是暌儿他爹留给孩子的，一旦卖了，暌儿长大，他如何安生立命。屋无一间，地无一垄，难啊。”
　　“妹妹，你既归家，必要再嫁。你让暌儿守什么？他一小儿，他能守得住宅子田地吗？”何屠夫反问道。
　　刘妻不敢应答。
　　良久后，何屠夫一声叹息。刘妻又道：“那我不嫁，我一辈子就守了暌儿。这不成吗？”
　　“不成。”何屠夫给出答案。
　　何屠夫不会讲真话，真话难听。因为有县中大户瞧上妹妹。何家已经跟对方说定。
　　妹妹再嫁，在何屠夫眼中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得更改。毕竟妹妹守寡的话，那不是让何家招惹了仇人。
　　结怨这等事情，何家不想，更没必要。
　　大周皇朝，仲秋，南吕之月。
　　月圆人圆，这等佳节。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承平帝开恩，他赏诸人厚赐。尔后，承平帝对身边的谷大顺说道：“大伴说说，这等佳节，朕愿与民同乐。你瞧如何？”
　　“善，大善。陛下仁心，海内天下，俱感恩呐。”谷大顺自是跟天子一心，天子说什么，他赞同什么。
　　“大伴这话说得好，朕爱听。既如此，大伴去安排一下，朕打算微服出宫。”承平帝来了兴致。
　　若是朝臣，必劝阻一番。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白龙鱼服，把天子安危置于何处？
　　奈何此时的垂拱殿内，没朝臣，全内臣。谷大顺不会扫了天子兴致。
　　谷大顺躬声应诺，马上去安排天子微服出行一事。
　　应该安排护驾的侍卫不能少。暗中的谍探更不能少。不说把天子护得密不透风。至少应该赶走的危险，谷大顺不敢小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天子有万一，谷大顺头顶吃饭的家伙不保。不止他，便是沾一点干系的人，人人都得人头落地，小命不保。
　　当然了，为着安危就反驳掉天子的兴致。想法子劝天子待宫廷内苑，不要出去溜达？
　　这等事情谷大顺不会做。
　　因为一旦做了，只会惹来天子憎恶。谁让这等事情朝臣们做的太多，国舅做的太多。天子起了逆返心思。
　　做为天家奴才，谷大顺的立身根本在皇权。他没得立场劝。
　　真劝，让天子不爽了。那谷大顺很可能就要给新人让位。
　　刑余之人做诤臣，不合规矩。吃力不讨好，更会被人骂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谷大顺不傻，立场站了，那就一站到底。半途更改门庭，只有一个结果，左右都不是人。
　　承平十年，中秋。
　　神京城的市井里，天上银河，地上星河。点点灯光，在此时此刻映衬着神京城的绕城之河，美丽又梦幻，似天上人间。
　　长街夜景，人流如织。红尘烟火，最是迷人。
　　顺着人流，刘朔停在一处摊贩前。伸手一取，他与一位少女的手碰上，轻轻一碰，赶紧分开。
　　原来二人一同伸手，都想拿取了同一个年兽面具。
　　“你喜欢，你拿吧。”少女说道。
　　刘朔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不知道是星光，是月光，还是点亮了一整条长街的灯光。
　　在灯下，刘朔望着少女，越是瞧，越觉得少女真好看。
　　噗通噗通。
　　刘朔察觉了心跳声的加速。或许这便是少年心思，一见钟情。
　　明明就是长街一面。少女客气知礼，又是微微疏离。
　　少女不曾再拿面具，她匆匆离开。刘朔的目光却是想追寻。
　　奈何一夜繁华，在灯水阑珊处，刘朔追丢了少女的身影。
　　天子犯相思。
　　谷大顺把一切瞧在眼中。他不多语，他只是暗中施了手势。尔后，自会有人去查清楚一切，是否人为，是否巧合？
　　次日。
　　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过去一晚，昨个相遇的少女声音如黄俪，婉转动听，至今还让承平帝记着。
　　“陛下。”谷大顺做为天子近臣，还是自称的头号心腹。这等贴心人办事，有时候不需要天子多言就要办妥当。
　　事事要天子吩咐一声才会老实的动弹一下。那不是贴心人，那是木头桩子。
　　“大伴，何事？”承平帝问道。
　　谷大顺躬身见礼，他态度恭敬的递上一份资料，道：“启禀陛下，奴才多事，让人查了昨个在市井里巧遇上陛下的小娘子。”
　　“这是小娘子的家世背景。据暗线禀报，昨个的相遇，纯粹就意外，没人胆敢窥视陛下行踪。”谷大顺有一点老鸨的潜力。


第12章 
　　一般二般的人物，谷大顺肯定不会暗戳戳的荐给天子。
　　奈何这一回查到的小娘子不同，谷大顺一瞧对方的家世背景。他就觉得应该给这一位小娘子一个天大的机会，助其一步登天，青云直上。
　　“宋家小娘子。”承平帝看过谷大顺递上来的资料后，他沉默片刻。
　　谷大顺查的很清楚，小娘子姓宋，闺名婉儿。宋氏一族的长房嫡女，长水校尉宋诚的妹妹。
　　拐弯儿的算一算，往后谷大顺跟宋婉儿还能算亲戚。
　　既然是一个利益圈子里的人物，免不得你提携，我提携，大家伙都是均沾好处。
　　“大伴你说，朕纳之，又如何？”承平帝是问话吗？不是。
　　谷大顺是天子跟前的体面人。他的利益跟天子一致，自然是想天子所想，急天子所急。
　　谷大顺回道：“陛下，得您垂青，这是宋家小娘子的天大福份。”
　　承平十年，中秋刚过。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东院之内。
　　谷秀娘忙碌了一回绣嫁衣之事。尔后，歇歇手，歇歇眼。
　　丫鬟莲香禀话，道：“姑娘，大人回府了。”
　　“爹回来了。”谷秀娘起身，道：“我去给爹请安。”话罢，谷秀娘领着丫鬟去前院。
　　前院书房，谷秀娘一进屋向她爹谷大顺行礼问安。
　　谷大顺笑道：“好闺女，坐。”
　　瞧着她爹指了旁边的位置，谷秀娘应一声，随即就走上前，尔后，亲自给她爹跟前半空的茶盏斟八分满，此时方才落坐。
　　喝着闺女倒的茶汤。谷大顺美美的品一品。
　　茶喝了，谷大顺搁下茶盏。他的目光落在谷秀娘身上，他问道：“好闺女，听说你跟宋家小娘子走得近，关系颇不错？”
　　“嗯。”谷秀娘轻轻颔首，她回道：“便如此。爹问此事，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女儿的话吗？”
　　见她爹突然关心自个结交小姐妹的事情。谷秀娘忍不住关心一回，她爹在意的重点在哪？
　　“一家人不说二样话，爹不瞒你，宋家小娘子是好风凭借力，一旦得了大造化，必将一飞冲天，往后不可限量。”谷大顺给闺女提点一下。
　　“大造化。”谷秀娘呢喃这三字。
　　“莫不成……”话至此，谷秀娘指一指屋顶，又指一指皇宫方向。
　　“爹，女儿猜测的对吗？”谷秀娘问道。谷大顺不回话，只是轻轻点头。
　　“爹放心，我懂了。”谷秀娘回道。
　　承平十年，季秋，无射月。
　　长水校尉宋诚的嫡妹宋婉儿入宫伴驾，颇得圣恩，被天子晋封为正二品昭仪，列为九嫔之首。
　　同月，谷秀娘的婚期越来越近。
　　神京城，内城，一处繁华的大酒楼上。
　　临近婚期，东方暻近日跟一些好友来往时，也颇是受领了一番好友们的美意。
　　这不，一众人在大酒楼里吃些酒，听些曲。
　　待众人有醉意后，便是准备散伙了，各归各府，各回各家。
　　从大酒楼出来，东方暻身上有些酒意。就在他被小厮与侍卫簇拥着，不准备骑马，准备坐马车回府时。
　　有人冲到东方暻的不远处，一靠近些，不等侍卫们阻拦，来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跪着，她哭喊，大声道： “求世子救命，求世子救命……”
　　来人是一位妇人，她容貌清秀，她哭喊着，如泣如述，如黄鹂哀鸣。让旁人听着为之动容。
　　东方暻伸手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头疼。
　　这会儿的周围聚拢上来一些看戏之辈。内城的大酒楼，吃酒宾客颇多。来来往往，各有身份。这些人都要脸。
　　如今东方暻被人看好戏，他心情不好。面上还得端着架子，耐心与人说话。
　　“这般跪着，求我无用。你有含冤事，当去求衙门。”对于这一个又跪拜又哭嚷的妇人，东方暻不认识。
　　“世子，求求您，救一救您的兄弟刘暌。刘暌跟您一个生父，都是刘义山的儿子。”妇人喊破东方暻的另一重身份。
　　东方暻打量着妇人，他大概心头有数。奈何这里不是继续问话的地方。
　　东方暻摆摆手，他跟身边的亲信小厮使一个眼色。
　　瞧着东方暻身边的小厮走上前。妇人不避开，她只是继续磕头，继续喊话。嚷嚷的场面更加闹腾腾。
　　一时之间，东方暻更头疼。
　　这会儿的东方暻不理会妇人，他在小厮与护卫的陪同下先离开。至于妇人那儿，有东方暻的下人去递话，让妇人闭嘴，让其跟着离开。
　　几千里之外，渭河县，何宅。
　　何屠夫很生气，妹妹不告而别。人去哪？寻不着。
　　“老大，如今怎么办？”何父跟何屠夫问话道。
　　“爹，大户开罪不得。如今没有法子，那就让大囡替她姑出嫁。”何屠夫拿定主意，一口咬定的回道。
　　哪怕女儿要嫁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登头。指不定哪一天呢，老登头一睡不醒，两腿一蹬，两眼一闭，人就没了。
　　那又如何？在何屠夫眼中，为着荣华富贵，一个妹妹他能舍了，一个亲闺女他一样能舍了。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费邑侯东方相安一回府，他就听着府里发生的新鲜事。
　　其时不回府，在外头东方相安已经听着风声。
　　宦官这一条路不好走，看着天子近臣，好像威风八面，实则危如累卵。万一哪一天，哪一步走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前院书房。
　　东方相安跟儿子东方暻问道：“玄高，你领了人回府，如今什么情况？”
　　东方暻一五一十的把他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一遍。
　　“刘暌丢了，刘暌他娘求过渭河县里所有能求的人。甭管娘家亲人，还是刘氏一族，又或衙门官吏，始终不得其法，刘暌一直寻不回。”东方暻说一说事情起因。
　　“于是刘暌他娘偷偷拿了一些细软钱财，千里迢迢赶来神京城，来央求费邑侯府寻人。至于在大酒楼门口堵人，也是这一个妇人的心机，她为了把事情闹大，以此掀起舆论涛涛，让我不得不出面揽事上身。”东方暻又说一回刘妻的小心思。
　　“你怎么想的？”东方相安问儿子。
　　“……”东方暻的眼中有嘲讽之意。他道：“刘暌他娘闹一场，瞧见的人太多。爹，如今的这局面，儿子想推脱，怕也不成了。”
　　以东方暻的了解，费邑侯府怎么也算体面人家。当然要讲体面。
　　有些事情不上秤，那就无所谓。一旦闹得沸沸扬扬，想装聋作哑，那就行不通。
　　“再说刘暌一介小儿，也算无辜之辈。儿就当做一回善事。”东方暻回话道。
　　“罢，事情闹出来，总归得解决。依玄高之意，便这样办吧。”东方相安同意了，他任由儿子决断。
　　“爹，还有一事。”东方暻的脸上有为难之色。
　　“刘暌他娘闹得满城风雨。关于刘暌守孝一事，儿怕万一，万一真有人查了。如今儿左右为难。爹，我与谷家妹妹的婚事，您瞧，要延后吗？”东方暻问道。
　　按礼仪论，东方暻不姓刘，他姓东方，他要守孝，还得守了他爹东方相安的孝。
　　就如今东方相安身体康健，瞧着寿数还长。
　　奈何刘义山是刘暻的生父。哪怕过继，万一被人扣了字眼，没有把柄，也能制造把柄。毕竟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东方暻的寻问，东方相安听罢，他忍不住感慨一回，说道：“延后吧，此事我去跟你谷叔父提了。”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东方相安来一趟，谷大顺热忱待客。
　　“东方兄长，请吃茶。”
　　“谷兄弟，你也请。”
　　二人客套一番后，东方相安说出来意。他道：“谷兄弟消息灵通，关于费邑侯府的热闹，想必也有所耳闻。”
　　“听过只言片语。我是不信，也不当真。”谷大顺回道。
　　“哈哈哈……”东方相安笑一场。笑罢，收敛笑容。
　　东方相安再道：“谷兄弟，既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未必全真，也不全假。”
　　东方相安不隐瞒，他把事情一一讲一回。
　　谷大顺听罢，他问道：“兄长登门，就想商量玄高和秀娘的婚期。这准备延后了？”
　　“此为不得已，还请谷兄弟原谅。”东方相安起身，对着谷大顺躬身一礼。
　　谷大顺忙起身，他搀扶起东方相安，说道：“兄长，这大礼，受不起，受不起。”
　　“您快请，先落坐。咱有事，这边慢慢商量。”谷大顺客气的说道。
　　东方相安和谷大顺再度落坐。关于婚期延后，二人没有异议。做为宦官，他们都是小心谨慎之辈。
　　为着不让人拿了把柄，延后便延后，真不是大事。
　　当然，等着东方相安告辞。谷大顺见着闺女后，他又是另一番说词。
　　谷宅，东院，谷大顺亲自去瞧一回闺女绣的嫁衣。他感慨说道：“莫奈何，莫奈何。”
　　“好闺女，你这婚事要延后，一旦耽搁了年岁。爹怕啊，怕你熬成老闺女，怕让人在背后说了闲言碎语。可不答应，唉。”谷大顺是满脸为难，感慨一叹。


第13章 
　　谷秀娘的心里不觉得太遗憾。晚一点成婚，在更合适的年岁里生养了自个的小娃娃。仔细想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前世与今生，上一辈子的长大了是十八岁。这一辈子的长大了是及笄之年，年十五岁。
　　细究一下，差别三岁。问微妙的原由，便是世道不同。或者说，这一个世道里普通一点的人家，当打之年，顶门立户的在十三岁或十四岁时候成家了，立业了，也算普普通通，好似平平无奇。
　　归根到底还要看了物质基础的需求。
　　因为这一个世道里的人均寿命太短。普通百姓人家里，三十岁当祖父或祖母也道一声寻常。
　　在一个人均寿命三十五岁左右的世道里，哪能奢求更多。
　　真正有望活的长寿，那是富贵人家的事情。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活着，就是简单的二字也便用尽全部心力。
　　挣扎在温饱线的下面，这便是许多黎庶拼尽一生的真实写照。
　　在渭河县之时，对于乡下生活，对于县城生活，庸俗怎样？卑微怎样？谷秀娘都见过。
　　就是因为见过，哪怕知道女子在十八岁之后生育小娃娃更好。谷秀娘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多嘴。
　　改变不了规矩，那就不要多舌。改变得了规矩，才能喊出正义。
　　就像站于岸上的人，请勿指责溺水的人。世道苦，人生苦。各有各苦。
　　就像有人想把吃草的真理装进别人脑袋，这挺可笑。
　　让吃不饱的人瞧一瞧，让人去吃草，不让人吃肉，这尽是什么狗屁。
　　就跟世间笑谈，“何不食肉糜”这一句话一样的可悲可叹。
　　因为生活在两个不会交集的世界里，只会活出两种不同的人生观。
　　“爹，我一旦成了老闺女，你会不会嫌弃啊？”谷秀娘问道。
　　“尽瞎胡说，你是爹的闺女，不心疼你，难不成去心疼旁人家的孩子。那不成笑话。”谷大顺反驳一番话道。
　　对于谷大顺而言，哪怕谷秀娘是过继的孩子。他真当亲闺女。
　　在谷大顺的心里，谷大顺姓谷，谷秀娘姓谷，一个祖宗的血脉，在感情上就是加分项。
　　谷大顺不能生孩子，在侄女过继到名下，成为他的亲闺女后，他就把自己不曾得到的幸福与念想，尽数堆在闺女身上。
　　或许是一个补偿心理，谷大顺就想让闺女的日子更顺心。
　　在他心里的好日子，不止是要女儿女婿和和睦睦一辈子，还得有荣华富贵加身。
　　又或许是往昔的蝇营狗苟，到如今还活在谷大顺的心头，那是没滋没味，没一点快活可言。
　　在下流的人生里挣扎过，谷大顺更想把一切幻想的美好推到闺女身上。
　　便是如此，谷大顺才会在意闺女被人说长道短，闲言碎语。因为人言可畏，嘴刀子一样能杀人。
　　“有爹心疼女儿，女儿才不怕一些多舌之人的废话。”谷秀娘的态度很明确。只要心够宽，浑然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于她何加焉。
　　“更何况女儿想多陪陪爹。女儿乐意晚些年岁出嫁嘛。”谷秀娘做小儿女的姿态撒娇。
　　小辈跟长辈撒娇，这就不算事。只要长辈吃这一套。孩子长再大，在长辈跟前还是孩子。
　　当然有一个大前题，得是长辈真心的疼孩子。搁着不心疼孩子的长辈，撒娇纯粹白废功夫。
　　“好闺女，你舍不得爹，爹哪舍得你。”谷大顺感慨一回。他道：“罢了，既然双方说定，要延后婚期，事情改不得。大不了等闺女你出嫁时，爹再添嫁妆。保你十里红妆，让人不敢小瞧半分。”
　　“让外人讲，我家嫁女，不需得夫家养了新妇。新妇一衣一线，一粮一米，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尽数是新妇自己的嫁妆。”
　　谷大顺的态度多明白，女儿嫁到夫家做新妇，这嫁妆多，底气就足。
　　“爹真心疼我，我心底欢喜。我这一辈子能做爹的闺女，我觉得自个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回话之时，谷秀娘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几千里之外，渭河县，何家宅。
　　何屠夫膝下有二儿二女，长女何大囡被好爹安排婚事，准备顶替她姑嫁给县城里的董大户。
　　董大户年近半百，不止比何大囡她爹年岁大，就是比着她祖父也小不了几岁。
　　何大囡不想嫁，她反驳了一回。尔后，让她爹狠狠煽过一耳光，接着就被关进屋子里。
　　至于不嫁？
　　何大囡连家门都出不去，她说什么，皆不算数。
　　“姐姐。”何大囡的妹妹，何囡囡在窗外小声唤道。
　　“小妹。”何大囡望着五岁的妹妹，她带着哭音的回话道。
　　近些时日，何大囡以泪洗面。她哭累了，似乎不在挣扎自个的命运。她已认命，准备听从她爹的安排去嫁给那一个年近半百的董大户。
　　“董家退亲了。”何囡囡小声的说道。
　　“……”听过这话，何大囡的眼里有光。她伸出手，扒着被木条钉过的窗缝，她不敢相信，忙追问道：“妹妹，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何囡囡连连点头。
　　“我偷偷听来的，姐姐，不骗你。”何囡囡保证。
　　何家宅，前院里。
　　何屠夫点头哈腰，他对董家的管事说道：“董管家，这一桩婚事好好的，咋退了，这……”
　　董管家一来，开门见山就跟何屠夫说退婚。
　　何屠夫当然不想退婚，他收过董家的聘礼财，这一笔横财已经花光。全部用来扩张何家的屠夫生意。一旦退亲，这聘礼财就得退给董家。
　　不退。
　　何屠夫倒想啊。
　　可董家能允许吗？
　　何屠夫不敢妄想。何家弄丢掉原来的新娘子，现在换人，董家不认。
　　“何老弟，唉。”董管家收了何屠夫递上来的一封钱。这钱收下，董管家就给何屠夫一个可靠的消息。
　　董管家凑近些，小声说道：“老爷犹爱美寡妇，嫁人过的，老爷更心疼三分。”
　　“何老弟，不是不帮衬，这是没折啊。你家妹子走丢，这消息传的风风雨雨。你家换的新娘子，啧啧，毛头小子喜好这一口，可我家老爷不喜啊。”董管家泄露一回口风。
　　这口风够劲道，把何屠夫雷在当场。
　　何屠夫觉得舍一个女儿，他家吃亏欠。可在董大户的眼中，水蜜桃换成豆芽菜，董大户亏了。
　　董大户不认同何屠夫换新娘子的做法。
　　什么一枝梨花压海棠。董大户没兴趣。
　　董大户一辈子就一点心瘾，最是朴实无华。他平生喜爱一口别人家的娇娇之妻，犹好再嫁寡妇。
　　“这……”何屠夫一听董管家的理由，他也没折。他家除了走丢的妹子，没新寡妇。
　　除非何屠夫去死，把自个的妻子变成寡妇。可这嘛，对于何屠夫而言，不可能，不接受。
　　婚，董家退定了。
　　甭管何屠夫有什么想法，董大户的背后有人，皇家宗亲的墩城侯是董大户的亲外甥。
　　聘礼财，何屠夫想不退，也是不行的。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东方暻登门拜访，谷大顺见一面。尔后，他就成全一对未婚的小男女。
　　谷大顺安排东方暻在花园里游玩一番。顺道也吩咐了下人，去请小娘子前来一赏秋景。
　　秋日，花园里菊香漫漫。东方暻在赏菊。待听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回身。
　　火红色的彩霞在天边。明媚的天气，满园的芬芳，谷秀娘瞧见的就是花美，人更美。
　　“玄高哥哥。”
　　“谷家妹妹。”二人碰见，相互见礼。
　　至于侍候的丫鬟仆妇们，这会儿有眼色，得着主子们的示意，一一见礼，一一告退。
　　花园子里，东方暻和谷秀娘二人漫步信走，犹赏秋菊。
　　东方暻摘一朵开得最艳艳的秋菊，他递给谷秀娘，笑道：“此花衬了谷家妹妹。”
　　“深秋将至，百花凋零。此花开的灿烂，最是国色天香。”东方暻是不是诚心之言，谷秀娘瞧一眼，她全且信了。
　　谷秀娘接过秋菊，她伸手接过，尔后，簪于发髻上。
　　“玄高哥哥，好看吗？”谷秀娘问道。
　　“好看。”东方暻肯定的回道。
　　二人相视一笑后，东方暻说明来意，他将起程去往南边，去意为何？
　　谷秀娘当然知道。为刘暌失踪一事。
　　“小儿无辜，若能得救，也是善事。”谷秀娘轻轻颔首，她说道：“此去几千里之外，北边南边，风情不一。玄高哥哥，冬日将至。你也当注意保暖，莫要惹了寒凉气。”
　　“多谢妹妹提醒，我会注意。”东方暻应一声。
　　“妹妹可有书信要我带去南边？”东方暻又寻问道。
　　谷秀娘想一想，她轻轻摇头，说道：“多谢玄高哥哥的挂念，书信就不必了。”
　　谷秀娘的生父识得几字，也不多呢，还是文盲。至于生母，大哥嫂嫂，二弟，他们都一样，一字不识。
　　当年的谷秀娘努力过，结果不好。让成年人多识字，他们只会觉得苦累无功。学不学的，不学也罢。
　　这世道里会识字的人不多。谷秀娘如果不是有上一辈子的记忆，当年又得着费邑侯相赠的钱财。她一样没有机会去花钱识字。
　　想一想，谷秀娘对东方暻解释一下，说道：“时间未至，府上要赠的节礼尚需准备。至于书信，我南边的亲人们未曾读书。”
　　“若玄高哥哥遇着了，亲人们问了，请玄高哥哥替我回一话。盼他们好，我也挺好。”谷秀娘给出自个的态度。如此，便可。


第14章 
　　秋日暖阳，和风熏人。
　　赏过一番景，谈过一番话。谷秀娘请东方暻去亭中小坐。东方暻应了。
　　二人一道品过一些茶点。闲暇时刻，谷秀娘琢磨后，拿定主意。
　　就在这会，谷秀娘消耗一番精神，一瞧未婚夫的气数。信天信地，于谷秀娘而言就想用双眼去判断一下吉凶。
　　在未婚夫东方暻的头顶之上有云气袅袅。
　　谷秀娘最先注意着东方暻天灵盖上的一根淡黄色本命之气挺立。在本命之气的周围还有一团黄气结成祥云。这等气运落入谷秀娘的眼中，一如从前，一模一样。
　　不见劫气，不见黑云。
　　谷秀娘的心底浅浅舒一口气，此去南边，当无碍难。
　　虽然这般想法，谷秀娘还是思索片刻后，她轻轻在心头占卜一回。嗑命就嗑命。总能求心安。
　　比着开眼瞧气数，谷秀娘对于占卜就是肉疼，心疼自己嗑掉的寿数。
　　占卜之后，卦象显示，中中签：平平无奇。
　　谷秀娘这会儿对于东方暻的南去一行，再无半点担忧。且随他去，想来也会平平无奇，无功无过。
　　至于卜卦消耗掉的四个时辰寿数。谷秀娘全当求上苍显灵给的报酬，她认了。
　　在谷秀娘的心里，比起一天一天的担忧，还是有一个确切答案更让人踏实。
　　“谷家妹妹在想什么，瞧你眉眼舒展，貌似心情不错。”东方暻开口问道。
　　“我替玄高哥哥占卜一卦，此去，玄高哥哥无功无过，平平无奇。”谷秀娘实话实说。
　　“哈哈哈……”东方暻笑一回。他畅快大笑，貌似挺开心。
　　笑罢后，东方暻收敛笑容，他回道：“听过谷家妹妹这一番话，我心情挺好。此去，也当如谷家妹妹所言，无功无过，平平无奇，只道寻常，如此，甚好。”
　　瞧着东方暻的神态，谷秀娘知道对方就是附合她一回。信不信占卜一事，东方暻显然不信。
　　承平十年，孟冬，应钟之月。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被承平帝册封为正二品昭仪，她居住于瑶仙宫正殿。这一日，宋府的女眷们递牌子进宫给昭仪娘娘请安。
　　琉璃翁主丁芍药是宋婉儿的嫂嫂，她自然在一众女眷之中。
　　瑶仙宫内，宋婉儿见着娘家亲人，她心情挺不错。
　　一见面后，一众人先论国礼，再论家礼。
　　宋婉儿对于问安见礼一事，她不在意。她更关心亲人们的近况。一一问过娘家近况，宋婉儿眉间带笑，轻轻颔首。
　　琉璃翁主丁芍药的目光也落在小姑子宋昭仪的身上。比着往昔，这一位四妹妹的变化极大。
　　丁芍药瞧过瑶仙宫的摆设，俱是雍容华贵。殿内殿外，各色摆件，殿中一花一木，一榻一瓶，哪一样都是匠心独具。这一切说明一件事情，宋昭仪很得宠，不是虚于表面，而是真正得着天子欢心。
　　“娘娘安好，府上安心。”宋母一派从容，她跟女儿说话时亲切随意。宋母更乐意给女儿讲一讲宋府内发生的趣事。
　　宋婉儿认真聆听。在话尾时，宋婉儿跟丁芍药问了侄儿侄女的近况。
　　“两个孩儿还跟往常一样，性子活泼，身体健康，有劳娘娘关心。”丁芍药笑着回话道。
　　对于丁芍药的回话，还提起宋诚夫妻膝下的一对龙凤胎。宋母有话讲。
　　当然，宋母亦有小礼物给女儿。此时，宋母对儿媳丁芍药使一个眼色。
　　丁芍药看得懂，亦明白，于是就拿出专门备的小礼物。
　　“这是……”宋婉儿不理解。
　　“娘娘，祈福之用。”宋母笑得高兴，简单解释一下。
　　“娘娘，这是龙凤胎周岁时的小衣裳。压您枕下，旺子嗣运。”丁芍药是详细的解释一回。
　　一听这话，宋婉儿的脸颊微红，不是害羞，而是欢喜。
　　“娘和嫂嫂的心意，我便领了。”对于这一份小礼物，宋婉儿不拒绝。
　　宫廷里的嫔妃，对于子嗣一事，莫说天子在意，宋婉儿打心眼儿里也渴求一个属于自个的孩子。
　　这一回进宫，在琉璃翁主丁芍药要告辞时。
　　因着宋母去一回耳房，要准备梳理一番妆容。
　　此等时候，宋婉儿跟嫂嫂单独相处，她问一话，说道：“我在宫里也听着一点风风雨雨。嫂嫂，秀娘的婚事要延期了，对吗？”
　　“娘娘明鉴，确实如此。”丁芍药回道。
　　“不瞒嫂嫂，本宫先前还打算在陛下跟前美言一番，请陛下先赐婚，再赐赏，全当给秀娘的婚事添三分皇家喜庆。如今局面，只能做罢。”宋婉儿的脸上全是可惜之色。
　　“臣妇替弟弟玄高，替未来弟妹秀娘，替他二人一起感恩，此番真诚谢了娘娘的美意。”丁芍药福一礼。
　　“嫂嫂快请起。”宋婉儿虚虚一扶。
　　丁芍药起身，重新落坐后，又笑语回话，说道：“娘娘，依臣妇想法，好饭不怕晚，玄高和秀娘一对璧人，他们这等有情人一定会终成眷属。”
　　说过东方暻和谷秀娘的婚期延后一事。丁芍药又关切的问道：“宫廷内苑，娘娘听着玄高和秀娘的婚事延期。此事对娘娘可有影响？”
　　宋婉儿摆摆手，她笑道：“与本宫没什么影响。只是对于费邑侯府的名誉可能会添一些微词。”
　　“陛下不喜？”丁芍药小心问道。
　　宋婉儿轻轻颔首。
　　丁芍药懂了。
　　“莫不成有人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想给费邑侯府上眼药？”丁芍药猜测一二。
　　“很可能。”宋婉儿回的也是模棱两可。
　　这让丁芍药有一些的担忧。费邑侯府是她的娘家，娘家一旦出事，她又岂能安稳。
　　“嫂嫂莫急。”宋婉儿见丁芍药面色忐忑，她宽慰道：“不过几句谣言，费邑侯府行得正，立得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诚如娘娘所言，费邑侯府做派端正，当无碍。”丁芍药嘴里这般讲。可在心里头，她打定主意，一出宫廷后就差人给父亲递话。
　　小事大事，只要关系着费邑侯府，丁芍药就觉得宁可小提大做，也不能妄自尊大。
　　古语有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总而言之，防患于未然，这一点忧患意识得有，当谨慎为妙。
　　风雪归人。初冬第一场雪后，东方暻一行人踏足渭河县的地界。
　　有费邑侯府的招牌在，东方暻请渭河县的衙门帮衬着寻人，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敢懈怠。
　　当然本着给衙门找了差事，过江龙也要跟地头蛇商量着办。东方暻自掏腰包，他差亲信小厮给衙门上下一一打点一回。
　　费邑侯世子大出血一次，衙门上下，人人得着分润。只能说利益到位，哪怕冬雪时节出门办差，也没人叽叽歪歪。
　　渭河县，何家宅。
　　何屠夫见着登门的东方暻，还看见跟随东方暻一起归来的妹妹。
　　“妹妹。”何屠夫想发火。
　　不过嘛，在见到东方暻以及他身后的一众随从们，何屠夫把到嘴边的骂人之语一一咽下。
　　“你回来就好。”千言万语，何屠夫一番思量，讲了这么一句开场白。
　　刘妻在哥哥何屠夫的跟前气弱三分。她低头，不敢语。
　　此时此刻，此时此地，东方暻从从容容，以东道主的态度，说道：“衙门公差办事。旁的事情，后面再议。然否？”
　　东方暻的这一番话不止是对着何屠夫讲来，而是跟一道同来的衙门公差讲话。
　　“依世子言，先论公事。”领头的书吏附合一言。
　　瞧着煊赫的费邑侯世子，再瞧瞧衙门公差。何屠夫瞧见妹妹后上涨的气焰一下子萎靡不振。
　　衙门公差来何府，为着查一查刘暌失踪一事。至于有没有什么线索？
　　莫说衙门不报太大的希望。便是东方暻一样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主要是刘暌失踪太久，便有线索，这般久的磨磨蹭蹭，也可能消失的干干净净。
　　不过嘛，东方暻本着尽人事，听天命。他把能做的，全做了。至于结果，就看上苍的意思。
　　承平十年，仲冬，黄钟之月。
　　渭河县被衙门大扫除一番。有些鸡零狗落的青皮无赖子被抓着。可谓大快人心，让黎庶百姓赞一回恶事做了，报应不爽。
　　当然搁这些，也算小功夫。真正的重头戏是衙门抓到一伙人贩子。
　　在黎庶眼中，这就是泼天恩德。好些走丢小儿的爹娘长辈，尽数跑来衙门里认领孩子。
　　“感谢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大恩大德，福寿无量，公侯万代。”
　　“……”
　　有百姓磕头，有小户感激。对于宝贝孩子的爹娘而言，寻到丢失的孩子，就像寻回人生的至宝。
　　对于百姓的感激涕零，衙门公差是个个得意。
　　这等时候，渭河县，衙门内。
　　县太爷、县主薄、县尉，三位官老爷一起陪在费邑侯世子东方暻的跟前。
　　县太爷先开口，指一下衙门里的哭闹之地，说道：“世子，您看，寻回的小儿俱在衙门内。劳您指人，去瞧一眼。”
　　东方暻没见过刘暌，他的目光扫一眼旁边，对何屠夫和他妹子刘妻二人说道：“你二位，且去瞧瞧，可寻着人。”
　　从人贩的窝子里解救出来好些孩子，他们一个一个颇是狼狈。
　　在衙门公差的带领下，孩子们在衙门院子里等候着。此时，这些小人儿一排一排的站着。谁要寻人，就得挨个的去瞧一遍。


第15章 
　　渭河县，衙门内。
　　东方暻吩咐一声，何屠夫点头哈腰，他的态度十分恭敬。
　　刘妻则是心神激动，亦有一点顾不得感激不感激，又或者有什么旁的情绪？
　　在得到东方暻的吩咐后，刘妻略略欠身，接着就是小步快跑的出了屋子。她一颗心全部系在那些被寻回的小儿身上。刘妻就盼着一件事情，盼着寻回她家的暌儿。
　　东方暻还在应付一众官吏。被人吹捧一番，又念叨着功德无量。此时此刻，东方暻的心情不错。
　　“啊……”过片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惊叫，接着是哀嚎声响起。
　　东方暻的眉头一跳。他跟身边的小厮使一个眼色。
　　小厮得着世子的示意，微微躬身，尔后，小步快速的退出屋子。
　　不多时，小厮回来后，凑到东方暻的耳边禀话道：“禀世子，这一群寻回的小儿里没有刘暌。刘妻疯了，她不管不顾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
　　东方暻心头叹息。他的心情挺复杂，问其本心，东方暻还是盼着寻回刘暌。
　　因为孩子寻不到，结果总归会让人联想着一些的不美好。
　　承平十年，冬日。雪落，天冷。一些人的心，更凉。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承平帝在发怒。
　　“把这些无用的废物，全部拖出去。”承平帝指着殿内的侍候宫人们，一顿呵斥。
　　天子吩咐，没人敢不从。对于被呵斥的宫人们而言，哪怕帝王的雷霆之怒降下来，他们没能耐自救，更不敢多舌求话。
　　就怕多一言，犯着宫规，惩罚更重，又累及亲人。
　　在宫人们跟前，承平帝一幅脸庞。
　　对着心上人又是另一幅的脸庞。这会儿的承平帝不管那些被拖出去的宫人们什么收场。
　　承平帝喊一声宋婉儿的小名儿。声音温柔，道：“婉婉。”
　　“陛下。”宋婉儿此时是泪眼蒙蒙，她一样伤心。
　　天子嫔妃，荣华富贵。宋婉儿一样有心事，她殷切的期盼，就盼着怀上子嗣。哪料想，求来了，如今的结果却是没护住。
　　“臣妾无能，龙嗣殁了。”宋婉儿哭得伤心，美人落泪，更像梨花带雨一般的楚楚可怜。瞧得承平帝心碎了。
　　“还会有的。朕与婉婉还会有孩子。”承平帝坐于榻前，他温言细语的哄话道。
　　“陛下……”便此时，宋婉儿被承平帝拥进怀中。
　　承平帝感受着佳人的难过，他一样难过。天子膝下无嗣。承平帝的压力一样重如泰山。
　　帝妃二人这一刻都很伤心，伤心的无以复加。
　　至于殿内外被扣押着，还是一一跪于雪地上的宫人们，帝妃二人不在意。
　　这里面又是不是有无辜者之人？帝妃二人更不在意。
　　在帝妃二人心里，龙嗣没了，总会一查到底。总要有一个交待。
　　不血流成河，又如何让帝妃二人心中的痛苦减轻。又如何平复帝王的失子之痛。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大顺难得归家一趟，来匆匆，去匆匆。除了叮嘱一番亲闺女外，再无其它。
　　前院。
　　谷秀娘亲自送走她爹。瞧着她爹来去匆匆的背影。谷秀娘替她爹担忧。
　　天子近臣，看着离皇权最近，威风八面，人人巴结。
　　奈何一旦天子心情不好，身边人也太容易成为背锅侠，出气桶。
　　谷秀娘想着这些时，眉头微皱一下。
　　“起风了。”谷秀娘呢喃一句。
　　对于她爹的一些交待，谷秀娘太明白。不外乎就是最近少出门，少聚会。能窝家里，就窝家里。
　　帝王心情不好，宠妃失去龙嗣，指不定还要闹什么事情来。便是国舅那儿，也被天子挑刺几番。
　　当然国舅好修养，这一位对于傀儡天子从来是表面上尊敬。至于应该如何施政，想怎么样安插亲信。
　　那一如既往。天子除了在皇宫里发表一下聊骚外，天子拿国舅无法。
　　承平帝拿国舅作不得筏子，不代表了其它人就能在天子的怒火之下平平安安。国舅为着装裱门面，很多时候还是会顺从一下天子心意。
　　说到底，国舅是天子的亲舅舅。国舅的权柄，根基在外戚。
　　天子不是国舅的亲外甥，国舅的威势能顺顺利利的聚拢起来吗？难、难、难。
　　神京城，内城，大将军府。
　　国舅很是忙碌，忙碌完朝堂事，还要忙碌一番天子的私事。
　　“安排一下。”国舅跟身边的管家说道：“多送一些美人进宫。能逗陛下开心，且算一桩美谈。”
　　“诺。”管家恭敬应话。
　　“记着，美人不止得美，还要能生龙嗣。陛下膝下空虚，非是社稷之福。”国舅又叮嘱一番。
　　管家再度的恭敬应话。
　　对于天子的宫廷内苑之事，国舅也是搁了一只眼睛。
　　国舅哪怕不想还政于天子，权利这一记药，国舅自己吃着挺好，就不想让天子再劳心劳力。
　　对于宫廷内苑的嫔妃，国舅不在意。
　　对于宫廷内苑的龙嗣，国舅很在意。天子底子薄，对寿数有碍。这事情天知地知，国舅亦知。
　　对于国舅而言，他真心盼着天子赶紧的生下龙嗣。简直就是一个不够，两个不多。三个勉强，越多越好。
　　在国舅心里面，他挑万钧重担。他这一位大将军不止替刘氏的江山操碎了心。更对社稷传承，皇家宗庙的香火延续一样操碎了心。
　　几千里之外。一处深山，一座山寨子里。一群孩子，大约二十余人，他们在一起读书习武。
　　没有帛书，没有竹简。他们读书的方法就是先生教导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
　　识字之法，也不过是先生在沙盘里写下字。他们比划一番，模仿的学着，然后，再拿起树枝削制成的笔，在泥地上一笔一画的学了写字。
　　识字，习武。
　　习武也不过粗浅把式。却是让孩子们学得认真，学得刻苦。
　　在一众的孩子里，有一个孩子写字好，他被先生夸赞一回，引来一众孩子们的羡慕。
　　“张暌，不错。”先生简单赞一句，就让张暌满脸骄傲。
　　张暌，他是被先生收养的孩子。爹娘是谁？他不记得。
　　张暌只记得总有人唤他“暌儿”“暌儿”。他会写这一个暌字。于是先生便用这一字做了他的名字。
　　至于姓氏，他不记得，便随先生姓张。
　　承平十年，季冬，大吕之月。
　　渭河县，何家宅。何屠夫达成心愿，不用退还董大户的聘礼财。他家妹子归来，外甥也寻不见。妹妹心死，应答下这一桩婚事。
　　对于何屠夫而言，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结亲董大户，这多美啊。
　　至于外甥，何屠夫乐意给外甥上一柱香，让外甥在九泉之下有一点香火享用。
　　外甥没了，在何屠夫的眼中也有坏处。
　　刘暌没了，刘义山留下的家财，何屠夫的妹子想独占。刘氏一族不许。
　　这事情一闹腾起来，刘氏一族占着世俗的道理。何家就得归还刘义山的钱财。
　　何屠夫一想到妹妹再嫁后，就能拢络好姻亲董大户。于是一咬牙，一狠心，刘义山那一个死鬼的钱财，何屠夫全部退还给刘氏一族。
　　衙门做的见证。当然了，公差们免不得就是一一分润一笔。
　　关于刘家和何家的狗咬狗，一嘴毛。东方暻不掺合。
　　趁着这时节。东方暻去一趟谷家。赠了一份晚辈的见面礼。
　　谷大福夫妻对于费邑侯世子到来，即惊且喜。惊的贵人临门，寒舍简陋。喜的是女儿秀娘婚事好，前程好。
　　东方暻登门拜访，又知道了神京城也送来节礼。如此这般，客客气气，见上一面后，东方暻从谷家告辞离开。
　　一来南边，时光飞逝。东方暻准备回神京城，不愿意继续逗留于此。
　　这一日，出发时，路过渭河县的野庙。
　　天冷封冻，一处河边，这等时节亦有人钻洞钓鱼。
　　寒凉天气，东方暻路过时听见有人喊救命。原来是一小儿掉进一处钓鱼洞里。是脚滑，还是旁的原由？东方暻不知道。
　　既然遇上，救人一命，理所当然。东方暻吩咐护卫去救下落水小儿。
　　等人救下，有一伙人匆匆赶人。原是小儿的家下人。
　　“恩公大义。”
　　“主子得恩公相救，小的叩谢恩公。”
　　“恩公大义，公侯万代。”
　　“……”这一小儿的家下人们千恩万谢。东方暻瞧着不做假。这是真真切切的感激涕零。
　　“河水冰寒，容易伤身。你等赶紧送小郎君归家，再请大夫看诊开药，莫染风寒。”东方暻叮嘱一回。
　　见东方暻等人要离开。家下人里有人送主子归家。亦有人想问清楚恩公的姓名，以图来日报答。
　　东方暻不语，亦不多事，自有小厮出面张罗。
　　尔后，一行人起程远去。在行途中，东方暻从小厮禀报上来的话语里，也知道落水小儿的身份。
　　“墩城侯。”东方暻念叨一回，愣神一下。万万想不到，随手一救，还救下一位皇室宗亲。
　　不过皇家的宗亲太多。东方暻不太在意墩城侯的身份。毕竟他要回神京城，一别几千里，当再难碰面。
　　不会再见面，也不图了对方的报恩。这救人嘛，东方暻只当积福积德。


第16章 
　　神京城，皇城，内府衙门。
　　谷大顺领着一伙属下是从从容容的走进关押犯人的牢房。等谷大顺立于牢门外时，他瞧着被关押着的小黄门，略扫一眼，浑不在意。
　　尔后，谷大顺轻轻一摆手，立马有心腹上前，二话不说的把小黄门从牢房里提溜出来。
　　“说说，你背后是谁？”谷大顺问道。
　　小黄门跪着磕头，连连求话，道：“大人饶命，小的背后真没人。小的冤枉。”
　　“……”听着这话，谷大顺懒得再问，再度摆摆手。
　　一直在谷大顺身边当差的李顺子走上前。这会儿有谷大顺的示意，李顺子不客气，对于着小黄门就是狠狠的煽几耳光。
　　“大人问话，你就老实交待。再敢隐瞒，不光你要吃苦头，你家姻亲故旧，你的爹娘兄弟，哪一个都跑不掉。”李顺子在威胁。
　　小黄门被打的满嘴血，好不狼狈。
　　“大人，小的说，小的说。”小黄门嚷着哭腔，忙回道。
　　“停。”谷大顺轻喊一声。李顺子赶紧住手，他提着小黄门的脑袋，让其恭敬的跪到谷大顺的脚跟前。
　　“大人，小的都说，小的招了。”小黄门还在喊着话。
　　“大人，求您饶了小的爹娘兄弟。”小黄门被押跪着，还是嚷嚷着话语。
　　“……”此时的谷大顺瞧一眼小黄门，他给李顺子使一个眼色。李顺子低低点头。
　　不多话，谷大顺出了屋子。
　　稍过片刻，等候在外面的谷大顺得着李顺子呈上来的供词。小黄门不识字，他就画着押签，一个血色的血手印。
　　人证在，物证有。一切貌似合乎了规矩。
　　至于小黄门喊什么冤枉？冤不冤枉，这不废话。冤枉他的人，比他更知道，他冤在哪。
　　“这几天让那小子吃几顿饱饭，也免得将来去地下了还做一个饿死鬼。遭罪。”谷大顺的眼中有一点怜悯。不多，浅浅一点。
　　“大人仁慈。”李顺子赶紧附合一话道。
　　“哈哈哈……”谷大顺笑一回。仁慈不仁慈，这东西谷大顺不在意。
　　对于被关押的小黄门而言，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之一。
　　宋昭仪小产，帝王一发怒。宫廷内苑里太多人要保不住头顶的吃饭家伙。
　　谷大顺是天子跟前的家奴，他办事情，不管太多，一切全部顺从了天子的心意。
　　冤枉不冤枉？在谷大顺的眼中，哪一个庙里都有冤死的鬼。
　　承平十年，季冬，年尾之时。
　　宫廷内苑里发起了一场大清洗。哪怕国舅在临近新年时不忘记给宫廷内苑里送上一批美人，以此讨好了天子欢心。
　　那又如何呢？
　　这些终究是不能够平复了天子的失子之痛。无数的人，默默的消失在宫廷之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踩着年头的尾巴，东方暻归来。一回府，他顾不得先洗漱一番。
　　风风仆仆的东方暻听着门房禀话，道他爹在府里。于是东方暻先去给他爹东方相安问好。
　　冬日，寒凉。不下雪时，暖阳出现。一点阳光，也让整个世界变得更明亮。
　　前院书房。
　　东方暻见着他爹时恭敬走上前，见礼问安。
　　“快起来，先落坐。”东方相安指着旁边的位置，笑着说道。
　　见着儿子平平安安，东方相安心情的不错。旁的什么不要紧，就图了安然无恙。
　　“爹，一路归来，儿的耳朵里听着一些消息。宫廷内外，大事小事，可有一些闹腾了。”东方暻感慨一回。
　　东方相安轻轻点头。
　　“好些老熟人消失了。”东方相安感慨一番，他说道：“唉，也怨不得谁，宋昭仪小产，皇家子嗣一事上本就艰难。出这等差子，总要有人担起责任。非是如此，不能平复帝王的失子痛楚。”
　　费邑侯没讲的话，就是趁着这等宫廷内苑大洗牌的时候。他跟谷大顺这一位天子身边的近臣联手，二人一添三二五，让一些不得劲儿的对头一起消失掉。
　　父子二人简单说一说神京城的情况。
　　尔后，东方相安打发儿子去洗漱一番，也小小歇息一番。
　　东方暻应了。
　　回府了，东方暻在府里安生的待一日。
　　次日，东方暻带着礼物登门谷氏宅第，他来给未来的岳父谷大顺问安。当然，东方暻也盼着见一见未婚妻谷秀娘。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大顺闲赋半日，了了清闲时光。东方暻登门，谷大顺热情待客。
　　一个女婿半个儿，在谷大顺的眼中，东方暻还没有跟闺女正式成婚。当然还不算半个儿，如今就是贵客。
　　东方暻在谷大顺跟前是小辈姿态十足。这让谷大顺很满意。
　　谷大顺简单的问一番东方暻近况，关切一二。尔后，谷大顺很识趣，他给一对年轻人留下了足够的交谈空间。
　　谷家的花园子，冬日有梅园赏景。
　　寒梅立枝头，梅香，花美。这等时节，东方暻告别谷大顺这一位叔父后，他在丫鬟的引路下到梅园。
　　此时此地，东方暻是静静赏花，默默等人。
　　稍过片刻，谷秀娘领着丫鬟来到梅园。二人相见，已过数月。
　　“玄高哥哥。”
　　“谷家妹妹。”
　　东方暻和谷秀娘一见面，先是相互见礼问安。
　　尔后，东方暻递了一个小匣子，递到谷秀娘跟前，他笑道：“此去南边，带回一点土特产，赠于妹妹。”
　　谷秀娘接过来，打开一瞧，满匣子的珍珠。
　　“这可不是什么土特产，乃是顶顶名贵的南珠。”谷秀娘了解世俗人情。搁这一个时代里，珍珠就是珍宝。非是人工养殖，而是采珠女冒险入水采摘。
　　一粒珍珠意味着一场冒险之事。可谓是宝珠一颗，明耀动人，却也价值不菲。
　　“很漂亮呢，玄高哥哥费心思了。我很喜欢。”谷秀娘也是一个女孩子，她也爱珠宝。
　　当然有来有往，得着东方暻的赠礼，谷秀娘亦有回礼。
　　一串儿的荷儿，每一个都是谷秀娘的杰作。荷包分了一年四季，有春兰秋菊，有夏荷冬梅，有风花雪月，绣样不同，各俱特色，各应节气。
　　“妹妹也费心了。”东方暻接过谷秀娘的赠礼，细瞧一回，方才收下。
　　承平十年，一恍而过。
　　承平十一年，春时，北疆传来战事。
　　北疆之地在去年冬季落雪太少，无雪即无水。
　　雪大，可能变成雪灾，即白灾。无雪，茫茫大地无水，天地一片黑，黑灾而来。
　　草原三灾，白灾，黄灾，黑灾。白灾最快，恶业一来，便分生死。
　　黄灾漫天沙尘，可能改变一个地方的生存环境。可能原来的水草丰美之地会变成一片死地。
　　黑灾，无水，人与牲畜没有水，又哪里来的活路？
　　北疆的胡人在北疆大地上寻不到生路，为讨食，为活命，在部落头人的带领下，他们会南下。
　　这些胡人会南下攻打大周朝的边地村寨和城池。成功，胡人就把损失转嫁给农耕的农人。墙内损失墙外补，让大周朝的边民承担下一切的恶果。
　　失败，胡人就丢掉自己的一条小命，至于妻儿嘛，注定会成为了胜利者的战利品。
　　至于大周朝的边民们年复一年的辛苦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自己勤勤恳恳的躬耕田地，八瓣汗水摔进泥里才挣得的那么一点活命粮食，一旦被抢了，儿女无食，爹娘无食。又会不会家破人亡？
　　强盗从来不讲道理，只会比了拳头大小。
　　痛楚不落自个身上，别人死不死，谁人又在乎？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爹，儿真的要去一趟北疆吗？”东方暻对于他爹的要求，他有一点意外。
　　“非军功，不封侯。”东方相安念一句。
　　“那是前朝事。”东方暻说道。
　　“可这等念头活在世人心里。”东方相安说道。东方暻听罢，他沉默一回。
　　“玄高，怕了？”东方相安对儿子问话道。
　　“说不怕太假。”东方暻苦笑一回，他指着自个，说道：“儿一介纨绔，又如何敢奢望军功。”
　　“为父没盼着你立什么大功。”东方相安实话实说。他望着儿子，说道：“这一回出征的统帅是彭城侯。”
　　“彭城侯。”东方暻一听，眼睛就亮了。
　　彭城侯有赫赫威名，这一位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满朝上下，人人敬仰。
　　东方暻也是彭城侯的一个小迷弟。他对于这一位百战功成的统帅嘛，可谓是信心十足十。
　　“为父让你去，也不过想你混一点名望。有名望，补官做爵，名正言顺。”东方相安要脸。或者说东方相安想让费邑侯府的传承更加名正言顺。至少不让士族们在明面上挑刺儿。
　　士族，这才是东方相安的心结。
　　费邑侯，侯不侯？
　　这一等勋爵不够尊贵，太虚假，飘着呢。在勋贵之中立不稳，离着士族十万八千里。
　　东方相安很担忧，他一旦不在了，儿孙们的立场站哪？费邑侯府的立身之根又在哪？
　　“儿愿去北疆。”一听到彭城侯，东方暻不怕了。东方暻突然之间就有一搏的胆量。
　　“好，好，大善。”东方相安听到儿子的请愿，他很高兴。这等乐意上进的好儿郎，在东方相安心里就是最好的继承人。


第17章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东方暻登门拜访，谷大顺从未来女婿的口中知道新消息。知晓这一位已经拿出决断要去北疆从军。
　　“好儿郎，有志气。”谷大顺夸赞一回。
　　这把东方暻整的有一点不好意思。他忙道：“叔父过誉了。小侄如今就想尽一点绵薄之力，还想挣一点名望。”
　　“小侄盼着前程好些，将来能给妹妹挣得更威风的诰命。”东方暻说着诚恳之言。
　　“哈哈哈……”谷大顺听着这话，他大笑一回，笑罢，谷大顺收敛笑容。他严肃的说道：“玄高，你这心意让我和闺女一道受用。我这做长辈的就盼着你们小俩口将来能夫唱妇随，恩恩爱爱，善，大善。”
　　在谷大顺这里，东方暻得着一水的赞同。
　　当然谷大顺没有多留东方暻，而是问一问，关心一番后，就打发东方暻去见一见闺女。
　　春日，迎春花开。在花园子里，东方暻见着采花的谷秀娘。
　　未婚夫妻一见面，二人相互见礼。尔后，东方暻说明来意。
　　“玄高哥哥就应该有自个的想法，想做什么，不违道义，我一定赞同。”谷秀娘巧笑嫣然的回道。
　　二人漫步于花园的小道上。一路行来，赏花赏景，更是赏心悦目着眼前人。
　　“玄高哥哥。”谷秀娘停下脚步，她微微的侧身，她望着东方暻说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谷家妹妹，你有话但请说。我一定办妥帖。”东方暻应承下来。
　　“此去北疆，不管能不能立下功名，光宗耀祖。我就求一件事情，请玄高哥哥一定平平安安的归来。”谷秀娘说道。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搁这一个世道里生活久了，谷秀娘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对于身边人，关于未婚夫，一旦成婚后，二人的将来会如何？
　　谷秀娘有猜测，有想像。但是更多的时候，她盼着二人的未来是平平无奇，普普通通。
　　普通就意味着平凡。平凡，在很多的时候就是普通的幸福。
　　不敢奢求太多，奢求的太多了，容易滋生贪念。
　　“好。”东方暻应答下来。
　　“妹妹不必担忧。”东方暻开解一番，他说道：“我此去不过随大流。更何况此回北征的统帅是彭城侯。有这一位大帅领军，必将旗开得胜，凑响捷报。”
　　东方暻对于彭城侯很有信心。谷秀娘听着这话，她估且信之。
　　承平十一年，春，彭城侯领兵北征。东方暻是随军的一员。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相安在儿子离开后也忙碌起一些事情。或者说东方相安借着这等有闲暇的时候，他跟一些早有接触的人，如今更是来往的频繁一些。
　　承平十一年，春过，夏来。
　　等得桃儿李儿皆熟了，谷秀娘亲自挑的桃，摘的李，一一制成耐放的罐头。
　　“姑娘做的罐头真多。”莲香点过库存后，她跟一道盘数的莲花说道。
　　“这罐头味好，姑娘多做些，这是好事儿。又不浪费的。”莲花回道。二人议一议，说一说，又是夸赞着自家姑娘的能耐。
　　“这罐头做出来能存放。姑娘真能干。满神京城里就数着咱府上的姑娘最是钟灵毓秀。”莲香又夸赞一回。
　　“姑娘不在跟前，你这话，还要等见着姑娘时多提提。指不定让姑娘听乐了，就赏你一回。”莲花笑道。二人说说笑笑，气氛甚是不错。
　　夏日暑气炎炎。
　　就是这等时节，谷秀娘没心情纳凉。待谷大顺回府后，谷秀娘去见一见她爹。
　　谷氏宅第，前院书房。
　　谷秀娘亲自做的酸梅汤，还搁井里镇过凉气。如今时节里，一碗酸梅汤即解暑意，又是舒爽宜人。
　　“爹。”一进书房，谷秀娘唤一声。
　　“闺女来了。”谷大顺瞧着进屋的闺女，笑道：“来，坐。陪爹说说话。”
　　谷秀娘应一声，走上前，把酸梅汤呈上去。她笑道：“井里镇过的酸梅汤，最解暑，爹尝尝。”
　　谷大顺不拒绝，小饮一碗酸梅汤。
　　“爽。”这一饮而尽后，谷大顺给出一字评价。
　　谷秀娘在旁边瞧着这一切，脸带笑意，神色高兴。
　　“瞧瞧，闺女有喜事，给爹说一说。”谷大顺问道。
　　“爹，让您瞧出来了。”谷秀娘唇畔扬起一抹笑。话罢，她从提来的食盒里又拿出了自制的罐头。
　　“您尝尝，女儿的成果。”向自家的长辈献宝，谷秀娘做了一幅小儿女的撒娇姿态。
　　谷大顺不拒绝了。他在女儿打开罐头后，就尝一回水果罐头的味道。
　　“好。”谷大顺夸的真心实意。甜味，搁这一个世道里，谁尝着都喜欢。
　　“爹，女儿想做罐头生意。”谷秀娘说道。
　　“成啊。”谷大顺不拒绝。
　　“……”谷秀娘沉默了。
　　“其时就是顺嘴儿一提。真做这生意，女儿怕赔钱。”谷秀娘实话实说。
　　主要是糖太贵。真想做好水果罐头的生意，还不如做糖的生意呢。至少谷秀娘合计一下成本后，她更认识到甜味儿的糖，那才是大生意。
　　奈何想一想如今的身份，就是想一想，谷秀娘掐灭掉自己的小心思。
　　她是宦官之女，未来的夫君也是宦官之后。他二人做糖的生意，小打小闹还成。真的做大了这等生意，一定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大肥猪，指不定落进哪一等的猎食者口里。
　　谁是猎食者？
　　可能是天子，可能是权臣。更可能是那些嘴里说要脸，实则不要脸的世家门阀。
　　后台不够，实力不够。瞧着如今的富贵日子还是舒坦得能过下去。谷秀娘就压下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她讲了真正的想法。
　　“爹，女儿就是说笑的，想逗乐您一下。”谷秀娘望着她爹，说道：“您可不能生气。”
　　“自家父女，哪能生气。”谷大顺浑不在意的笑回道。
　　“说说，你究竟有什么想法？”谷大顺又问道。
　　谷秀娘不扭捏，她说道：“女儿想建了商队，南来北往，做些买卖，攒些家财。至于卖什么，买什么。女儿想亲自走一走，瞧一瞧。”
　　“你想去北疆。”谷大顺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谷秀娘被这话咽着。她想一想，诚恳点头。谷秀娘回道：“我就知道一定瞒不过爹的神通法眼。”
　　“爹，我想去北疆见一见玄高哥哥。李儿熟儿，桃儿熟儿，也送去北疆给玄高哥哥尝一尝新鲜。”谷秀娘摊牌了。
　　“只为见一见心上人。”谷大顺问道：“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谷秀娘一咬牙，用恶狠狠的语气说道：“我就不想做什么夫唱妇随。玄高哥哥做了一颗大树，我就做他旁边的那一颗大树。我们应该并肩而立，同沐阳光，同沐雨露。我不想做了小妇人，一辈子没有自个的事业。”
　　“爹，我乐意当了搂钱的把子，多攒私房钱。要孝敬爹了，随自个心意。”谷秀娘把想说的说了。
　　谷大顺听罢，他笑道：“好，好，随你心意。爹还能拦了不成。”
　　谷大顺是刑余之人，对于黄白之物也喜爱。
　　要说不爱钱？这话谷大顺自己都不信。既然自己爱钱，闺女也爱钱，这就是女肖父，没啥不妥当。
　　“爹，你同意了。”谷秀娘惊喜。
　　“同意了。”谷大顺点头同意。
　　“莫不成你以为当爹的会不同意。”谷大顺反问道。
　　“女儿小肚鸡肠，完全把爹想歪了。女儿的错。”谷秀娘低头认错。那低眉顺目的样子，还把谷大顺逗乐了。
　　承平十一年，夏。几千里之外，渭河县，董家宅。
　　何屠夫的妹子，董何氏嫁进董家已有三月余。
　　就是夏日炎炎时，董何氏传出喜讯。把董大户乐一回。然后，董大户把好消息传给亲戚们。
　　墩城侯府的太夫人，董大户的妹妹得着哥哥喜讯。她准备打发仆人送礼回娘家。不管心头如何想，嫂嫂董何氏有喜，应该送的贺礼，太夫人不会省。
　　就是这般的巧，这事情让墩城侯刘演知晓。不想在侯府念书习武的墩城侯就撒娇，尔后，磨得自家亲娘同意。
　　于是就有墩城侯到舅舅家做客一事。
　　彼时的董家宅里，董何氏的小侄女何囡囡也在。
　　一表三千里，刘演和何囡囡算来算去，也算得表亲。
　　有着董何氏的介绍，刘演和何囡囡见过礼。二人年岁相当，也便是玩了一处。
　　“表妹，你叫囡囡。”刘演问道。
　　“嗯。”何囡囡摘了莲子，她赠给刘演。刘演得着礼物，他说道：“囡囡，这名字像乳名儿，你得有大名。”
　　“大名。”何囡囡望一眼表哥，她笑道：“可我没呢。”
　　“我给表妹取一个。”刘演说道。
　　这会儿的刘演瞧着菀儿一笑，娇娇俏俏的小表妹。又瞧着自己身佩环玉。想一想后，他摘下自己的美玉，他赠给何囡囡。
　　“表妹赠我礼，我回表妹礼。”刘演说道：“巧笑之瑳，佩玉之傩。表妹，你的大名唤佩玉，何佩玉，如何，表妹喜欢这一个大名吗？”
　　“佩玉。”何囡囡低头，她瞧着手中握着的美玉。再瞧一瞧笑得开心的刘表哥。她呢喃一回，道：“何佩玉。”


第18章 
　　北疆，战火纷纷的世道一点不好。至少亲自走一遭的东方暻是这般的印象。
　　世人眼中的英雄人物只在传唱之中。真正的战争一点不美好，不像诗赋里唱的那般完美，没有什么英雄主义，没有多少正义可言。
　　战争，不过是一群人杀戮另一群人。下位者很可能就为着一口吃食，为了活着。
　　真正在战争中得到名誉光环的是上位者。跟普通的下位者没有一点干系。
　　东方暻是北征的一员，他不是上位者，更不是下位者。他只是一个想分享一点荣耀的二代。宦官二代。
　　哪怕有费邑侯世子的爵位，宦官这一个标签还是在东方暻的身上洗不去。
　　比起士族的二代、三代、四代，乃至于已经荣耀十数代的世家门阀N代们。东方暻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虾米。
　　也许跟士族的高高在上不同，东方暻能看到一些的民间疾苦，也能体会到一些普通小卒子们的无边苦难。
　　搁东方暻的心里，士族跟普通人已经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可能真相就是荒唐。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很多时候比人与狗更大。
　　一场胜利，一场休整。
　　东方暻只是随军的文吏，他在安稳的中军里。
　　有人递了礼物和名贴给东方暻。有商人想求见他。对于这等求见，一般的情况下，东方暻懒得理会。
　　不过商人送上来的一份名贴让东方暻改变主意，让他不想见客的心思淡了，他想见一见商人。
　　边境小城，说是城就抬举，更像一个小寨小堡。
　　一处民房被商人当做驿栈。在这一处房屋里，东方暻见到送礼给他的商人。
　　“你等有叔父的名贴。有什么相求之事，且说说。能办到的，我会通融。”东方暻开门见山的给出自己态度。
　　客房内，两个商队的领事态度恭敬。
　　“咳。”一声轻咳响起。
　　两个领事赶紧躬身一礼，尔后，这二人退出屋子。
　　东方暻的目光瞧向屋子内间，他心头敞亮，这屋里还有人。
　　东方暻态度从容，他落坐下来。他准备听一听对方的相求。毕竟递上谷家叔父的名贴，这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拿出来。
　　“见过东方大人。”来人从里屋走出来，尔后，躬身一礼。
　　“……”本来坐着的东方暻一下子站起身。他瞧着来人，就愣在当场。
　　太熟悉彼此，东方暻瞧着男装打扮的谷秀娘，他神色激动。
　　“谷家妹妹。”东方暻唤一声。
　　“咳。”谷秀娘轻咳一声，假咳的。她说道：“玄高世兄，我如今化名谷秀，可不是你的谷家妹妹。”
　　话罢，谷秀娘一本正紧的行一个士子礼。
　　“……”东方暻听着这话，他想笑。
　　略一想，又怕面前的谷家妹妹恼了。东方暻回一礼后，问道：“那我唤什么，谷世弟，又或……”
　　东方暻停顿一下后，笑问道：“秀儿。”
　　听着东方暻连唤三声“秀儿”，这把谷秀娘逗乐了。
　　她在心里啐一口，你才秀儿。
　　“玄高世兄，甭唤秀儿，您唤一声谷世弟，我听着挺顺耳的。”谷秀娘笑意盈盈的说道。
　　“屋中没旁人，妹妹还要戏耍于我。”东方暻笑问道。
　　“哼。”一声，谷秀娘忍不住捂嘴笑一回。
　　“玄高哥哥，随你，想唤秀儿也成，想唤什么都成。随你心意。”谷秀娘大大方方的回道。
　　二人的开场白，不过是久逢后的打趣话。
　　待得乐一乐后，东方暻与谷秀娘一道落坐。
　　这会儿的东方暻关心一番神京城近况。更关心一番他爹和谷叔父的近况。
　　谷秀娘讲一讲，宽慰一番，说道：“一切安好，玄高哥哥不必担忧。”
　　东方暻点头，他道：“平安即好。”
　　“我在北疆一切也安好。”东方暻说罢这话，他的目光落在谷秀娘身上，他问道：“妹妹如何来北疆？”
　　“是为我吗？”东方暻迟疑一下后问道。
　　“我不能为着玄高哥哥来一趟北疆吗？”谷秀娘反问一回。
　　东方暻的神色变得愧疚，他道：“妹妹误会。”
　　“妹妹待玄高情深一片，你来北疆，我的心头一片欣喜。妹妹莫要误会。我只是担忧你行千里，沾暑热。我更怕你染了暑，累着身子骨。”东方暻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不是闺中的娇娇女。”谷秀娘笑道：“玄高哥哥宽心，我走北疆，既想见你。亦是想带一点心意给玄高哥哥。”
　　话罢，谷秀娘起身，她去拿了自己带来的水果罐头。
　　这会儿谷秀娘亲自打开封口，拿出小碟子盛好水果罐头。尔后，递了小筷子。
　　“玄高哥哥，快尝尝，你不在神京城，这些的桃儿李儿，可是稀罕着。”谷秀娘推一推小碟子，她满脸的期待。
　　美人情深，一片赤诚。这等情深意重，东方暻平生算是感受到了。
　　这等情义，他想一辈子珍藏。
　　“那我尝尝。”东方暻的唇畔扬起一抹弧度。他接过小筷，尔后，夹起一块桃果，轻轻入口品一品。
　　“甚好，妙。”品过一块果肉后，东方暻赞一回。
　　谷秀娘不多语，她在旁边歪坐，她枕着手，倚着桌面，她就静静的瞧着这一幕。
　　就像岁月静好。
　　他品着果肉，她瞧着欢喜。二人静静的相处，一时间温馨弥漫。
　　品过桃，尝过李。这等甜味儿在舌尖划过。这一切让东方暻觉得水果美味，当然，这里面蕴含了的情义，那更醉人。
　　礼不在重，在乎人心。
　　东方暻很享受这等时刻，他一点也不想打破这般的美好。
　　等着水果尝过。等着时间流过。
　　瞧着两个水果罐头入了东方暻的胃。谷秀娘递了水，递给东方暻漱一漱口。
　　“甜味儿沾牙，玄高哥哥去去味。”谷秀娘说道。
　　东方暻不拒绝。爱惜牙齿，他也亦然。
　　尔后，谷秀娘就说起来一路北行的一些趣事。东方暻也捡着北疆的事情讲一讲。
　　当然二人都有默契，都讲着好的一面。至于不好的，可能就是下意识的忽略。
　　“妹妹觉得糖的生意能挣大钱。”东方暻问道。
　　“甜味儿，世人谁不想尝一尝。尝一尝后，还会更想。糖这一门生意做大，必是金山银海。”谷秀娘说的肯定。
　　“……”东方暻沉默片刻后，他问道：“妹妹不想沾染，这是有担忧之处吗？”
　　“嗯。”谷秀娘不隐瞒。
　　“天下土地，尽皆有主。做糖的生意，一旦做大，我害怕要占用的耕地太多。”谷秀娘生在民间，瞧过黎庶的日子，苦。太苦。
　　“百姓苦于土地太少，或者无地，辛劳一生，尚不得饱食。我家若做糖的生意，做大了，被人诬陷谣言。非是福，乃是祸。”谷秀娘实话这说。
　　世人瞧得见的是一日两餐。
　　这世道里，普通的黎庶是一日两食。更可能一日一食。
　　若是大多数人都食不饱，还有人占着耕地不为种食。为着产糖。
　　在士族握有话语权的世道里，一旦被打击成异端，那下场一定不美妙。
　　没权，有钱，从来就是祸。
　　没有护身力量的大肥猪被宰掉，可能就是天经地义。没谁给被宰掉的大肥猪喊一声冤枉。谁让“它”太肥。
　　至于有护身力量的，那不是大肥猪，那可能是虎，那可能是龙……，总之，不会是如今的谷秀娘这等小人物。
　　“妹妹小瞧自身，亦是小瞧谷叔父。”东方暻却不是谷秀娘这般想。
　　“玄高哥哥，何出此言？”谷秀娘问道。
　　“谷家叔父，天子近臣。妹妹是有大靠山的人。更何况，不止谷家叔父是妹妹的依仗，费邑侯府亦然。”东方暻身为宦官二代，他自己可以贬低一下自己。
　　一旦谷家妹妹自贬自身，委委屈屈，他就受不得。
　　在东方暻的心头，他不乐意见着谷家妹妹皱一下眉，更不想谷家妹妹不得劲儿，不顺心意。
　　搁东方暻的想法，他就想着谷家妹妹一辈子舒坦快活。想干点什么，便去施为了。
　　几千里之外，神京城，内城，大将军府。
　　国舅心情不好，他刚送走刘大司空。这一位大司空别看姓刘，但并不是皇家宗亲。
　　刘大司空只是恰巧跟天子一样姓刘，毕竟刘姓，乃大姓氏。
　　许是沾着姓氏的光，这一位刘大司空很得天子心意。如今嘛，在国舅眼中就有一点扎眼。让国舅瞧着碍事。
　　坐于书房内，国舅瞧着刘大司空一系人马里，一个显眼的晋升奏本。
　　国舅摊开瞧一眼后，又合上。对于这一等刘大司空的夹袋人物，国舅准备缓缓。
　　“大司空，大忠臣。”国舅念一回，他的神色里带着一点嘲讽。
　　在心头，国舅亦是十分真诚的嘲讽一番，他想着：可不是忠臣嘛，不止当朝做官，还要躬身侍主。
　　国舅嘲讽的原由也简单，这一位刘大司空的家族累世的高官显贵。世人眼中，赞一声士族的领袖。说一声世家门阀，那也当得。
　　偏偏这一家子人，不止在朝堂上有声音，天子的皇宫里一样有声音。
　　就国舅了解的过往，刘大司空的家族往宫廷内苑送了好些的小黄门当差。
　　这送进去的刑余之人，不止表面凑数，尽皆是刘大司空的亲族子弟。虽不是嫡系，只是些旁系，那又如何？
　　沾了宦官二字，搁国舅眼中就是不阴不阳，不男不女。
　　依着国舅的暗暗点评，刘大司空嘛，吃相太难看。


第19章 
　　南来北往的想做成一番大生意，只要有后台就成。毕竟行商的生意从来就是吃两头。
　　在路途不算特别好，一旦远行便跟生离死别一样的时代里。行商总有它的生存之道。
　　承平十一年，谷秀娘走一趟北疆。除了看望一回未婚夫东方暻。她是真的见识一番行商的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暴利也是真的。
　　当然这得有本钱有后台，如果是小商小贩，那就是拿命去挣了糊口的买卖钱。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秀娘一回到神京城，马上给她爹谷大顺送上礼物。专门从北疆带回来的上等皮子。当然，这等女儿的孝敬礼物里也不止有更出众的好皮子。
　　北疆的皮子好，或者说北疆的皮子生意能做。当然这等生意的竞争者不算特别多，也不少。不过看在谷大顺这一位天子近臣的身份上，也没谁想挑刺，又或者跳出头的阻拦一下谷秀娘的一条新财路。
　　生意嘛，总是做不完。在商贾的眼中，能发财，不结仇，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同样的，让别人退一步，在谷秀娘瞧来就是她爹谷大顺的威慑。
　　谷氏宅第，花厅之内。
　　谷大顺瞧着闺女给他做的冬衣，皮子内衬，锦衣外衬。瞧着细细密密的针线就知道是花足功夫。
　　“好手艺。”谷大顺赞一回。
　　“爹喜欢就好。”谷秀娘笑道。
　　“闺女的礼物，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谷大顺笑得开心。
　　收了礼，谷大顺的心情不错。他跟闺女问道：“去一趟北疆，见过心上人。闺女往后的打算是什么？”
　　“商队继续经营。女儿往后就在神京城做东家。也打算给下面的领队多一些信任，让大家伙一起发财。一人富，不叫富。大家富，才叫真的富贵。”谷秀娘说着自己的打算。
　　抱团取暖？
　　这不至于。不过谷秀娘不是守财奴，她只是想自己过得舒坦一点。往后想孝敬长辈时随心意，想补贴自己的儿女时，也一样随心意。
　　想万般随心意，缺钱财就不成。
　　虽说钱财不是万能的，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这一个道理，谷秀娘懂得。她相信只要被生活毒打过的社会人，人人都懂得。
　　“成，瞧着闺女你信心满满，爹等着你做成大买卖，挣了万贯家财。”谷大顺一幅等着我儿发家，与有荣焉的模样。
　　“那爹且瞧着，待女儿发大财，一定给爹年年添了私房。好叫爹年年都有流水的钱财过手，想要花销时就能可劲儿的随意花。”谷秀娘一样笑的开心。
　　“先说好了，要女儿发大财才成的。要是女儿就挣一点小钱，还想让爹随意花，那就不成了。”谷秀娘一摊手，笑的恣意自在。
　　“成，成，闺女说的，我哪能不赞成。”谷大顺笑道。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相安也收到未来儿媳谷秀娘的礼物，不止如此，还有亲儿子东方暻的问安信。
　　对于儿媳的礼物，东方相安收的心安理得。
　　在心头，东方相安也要骂一回刘义山死的不是时候。要不然他家玄高已经成婚。
　　在东方相安想来，早早成婚，儿子儿媳指不定得送子娘娘开恩，早早有喜。他这等年近半百的老人家也能早一点抱上孙孙辈的胖娃娃。
　　“再忍忍。等玄高归来，等着那死鬼的孝期一过。一定挑着吉日让玄高赶紧把我家的新妇迎进门。”东方相安忍不住念叨一回。
　　念叨归念叨，东方相安在看过儿子东方暻的问安信后。
　　他亲自吩咐一回仆人，回赠谷家的礼物明细有哪一些。总之就突出一个字，豪。
　　在东方相安的心头，未来新妇就是自家人。对待自家人，一定不能省，一定得大方。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丁芍药给谷秀娘下了贴子。于是入秋时，谷秀娘到未来大姑姐家做客。
　　秋日，赏菊宴。
　　谷秀娘想一想，她觉得长水校尉府的客人一定不少，一定能见着一些相熟的面孔。
　　“袁家妹妹。”果然啊，谷秀娘一到校尉府，她就见着一位熟面孔。
　　“谷家姐姐。”对面的少女见谷秀娘福一礼，她忙回一礼。
　　二人见面，相视一笑。此时长水校尉府的丫鬟来引路，二人一路跟随，一边小声交谈。
　　“夏日，校尉府举办着赏荷宴，谷家姐姐没有参加，瞧不见您，真的太遗憾了。”这一位姓袁，出身士族，族中排行第三的袁三姑娘说道。
　　“不太凑巧，便没参加。”谷秀娘语气温和的回道。
　　二人一道进了长水校尉府的后宅主院。尔后，见到琉璃翁主丁芍药。
　　都是相熟人，见面问一问，也便是走一个过场。
　　秋日的赏荷宴很热闹。谷秀娘就是参与者之一。
　　谷秀娘觉得参加这等的赏荷宴，当一个小配角。其时安安静静的瞧一瞧热闹也不错。
　　听一听少女们的诗赋，瞧一瞧闺中的戏耍乐子。像是投壶，像是射箭等等。只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一切都是美丽又动人。
　　奈何在这等美好的场合里，谷秀娘还是忍不住的想到一些不开心事情。
　　有过往，谷秀娘见过的佃户们无衣无食。有流民，卖儿卖女卖自身。
　　更有北疆之行时，见过的家破人亡，那等白骨露于野。
　　再瞧一瞧归来后，满眼之望，神京城的繁华好像一场梦幻。又或者士族少女们的聚会上，尽数是美食，尽数是华衣。
　　这些更能让谷秀娘体会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妹妹在想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谷秀娘的走神。又或者说真实两面的幻像。毕竟在贵人们的眼中，那些饿死不足惜的底层是真实。贪婪着想占尽天下土地的贵人们与他们享不尽的奢靡荣华亦是真实。
　　真实与真实的相碰撞，就像火星撞地球一样，各有各的轨迹。
　　“姐姐。”谷秀娘抬头，她瞧见大姑姐丁芍药关切的问话。
　　“想着北疆的天是不是变凉了。”谷秀娘回话道。
　　这话半真半假。谷秀娘真的想着北疆，想的不止是天凉了。还想到一旦天寒地冻，那些被战争摧毁家园的黎庶们要如何活下去？
　　不是什么圣母不圣母，只是做为人的同理心。
　　或者说这一辈子的谷秀娘也体会过冻与饿，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挨过的毒打，总会留下深刻的记忆。就像刻进骨子里，想忘记也忘不掉。
　　“妹妹是想玄高了？”丁芍药打趣的问道。问话时，丁芍药压低声音。就像是怕被人偷听一样。
　　谷秀娘不回话，她装着害羞。
　　丁芍药一瞧后，她轻轻点头，说道：“我懂了，我懂了。妹妹真是痴情人。”
　　话罢，丁芍药又瞧着谷秀娘，她感慨说道：“怨不得妹妹要亲自去一趟北疆。你这一片情深，玄高可得好好珍惜。要不然，莫说谷叔父不依了，我也得一样不依了。”
　　话罢，丁芍药拉着谷秀娘的手，又道：“妹妹，走，随我去招呼了客人们。这等时候可不能失礼。”
　　谷秀娘听罢，轻轻应一声。
　　承平十一年，秋末。
　　北征之军回归。彭城侯被天子嘉赏。东方暻是胜利大军里的不起眼之处，他也算蹭到随大流的苦劳。
　　尔后，在费邑侯的运作之下，东方暻补了一个官职。一个给天子守宫门的执金吾副尉的美差。
　　承平十一年，不算平平无奇。天下还是那一个天下，世道还是那一个世道。
　　承平十一年过去，迎来承平十二年，再一转，便是迎来承平十三年的春日。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秀娘在逛花园子，她准备摘花做花酿。或者说这是在谷氏宅第里最后的一些自在日子。
　　待过几日，谷秀娘和东方暻的婚期至。
　　延后的婚期，也将到吉日。
　　目前做了花酿。谷秀娘就想珍藏一些在东院。就当一点纪念意义。
　　春日，阳光明媚，一切美好。
　　谷秀娘的嫁衣早已绣好。如今的她得闲了。
　　这一日，谷秀娘跟她爹央求一番。
　　“爹，女儿想去白马观上香。”谷秀娘跟她爹求了出门一趟。
　　“上香。”谷大顺听着这话，笑道：“也成。随你心意。”
　　不过是多派一点护卫的事情。这一点小事，谷大顺不会不同意。
　　对于谷秀娘而言，她想去一趟白马观，也不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
　　而是大姑姐递的消息。说是宋昭仪娘娘要驾临白马观。
　　这一回，娘娘想一见闺中旧友。
　　既然是宫里的娘娘美意，谷秀娘当然不能拒绝。
　　“爹，其时女儿想去白马观，也不止为了上香……”谷秀娘想说了真正的原由。
　　“嘘。”谷大顺做一个静声手势。
　　“好闺女，你爹在宫廷里当差。你说说，有一些的小道消息为父能不知道吗？”谷大顺笑着反问道。
　　“……”谷秀娘轻轻点头。
　　“爹是神通广大。”谷秀娘想得通透，宋昭仪出宫确实也不算小事。
　　她爹是谁？天子跟班，那消息指定比她灵通着。


第20章 
　　神京城郊外的白马观香火鼎盛，据小道谣言，只要善信虔诚，一定得偿所愿。
　　趁着好时节，谷秀娘坐着马车去一趟白马观。
　　未出神京城时，瞧过街道上人来人往，市井之间也是繁华喧嚣。
　　等着出了神京城，越离远，越清静。入眼有林子，有田野，有村庄。
　　白马观建于白云山的山腰处。谷秀娘一行人到白云山的山脚处时，马车停下。
　　此处便是白马观的山门所在。善信驻足，下了马车，自有迎客童子前来问寻。
　　谷秀娘身边的丫鬟莲花去跟童子说明来意。尔后，便由着童子引路，去往白马观的客居之地。
　　观里清幽，林木荫荫。有花盛开，有香自来。
　　待谷秀娘一行来到一处挂着“积善斋”的客居之所后。迎客童子跟守门嬷嬷讲明来意。尔后，迎客童子告辞。
　　守门嬷嬷向谷秀娘福一礼，说道：“娘娘早有知会，贵客一来，便请进去。”
　　“有劳了。”谷秀娘和气的回一句。话罢，不需要谷秀娘多嘴，身旁的丫鬟莲香忙给守门嬷嬷递上一个荷包。
　　“我家姑娘的一点心意，请嬷嬷吃茶。”莲香说道。
　　“谢姑娘赏。”嬷嬷谢过话。
　　进积善斋。守门嬷嬷客客气气，待往里去，又见一个月亮门。
　　在月亮门处，有一位穿着宫装的宫人迎上来。
　　“谷姑娘，您来了。快请进。”这一位迎上来的宫人，谷秀娘有两分熟悉。她乃是宋昭仪身边的旧人。
　　宫人姓宋，还是宋家的家生子。待宋昭仪小产后，由着宋家送进瑶仙宫去，尔后，便是是做了宫女姑姑。
　　“宋姑姑，烦你相迎。”谷秀娘客气回话，说道：“还请指点，这会儿请见娘娘，可是合适？若打扰了，我便等等。”
　　“哪有不合适了，娘娘早盼着见一见谷姑娘。快，您里面请。”宋姑姑笑道。
　　有宋姑姑引路，谷秀娘往里去。
　　穿过游廊，来到积善斋的正堂屋。一进屋，谷秀娘就见着堂上供的送子娘娘神像。
　　此时此刻的宋婉儿在祈福。谷秀娘进屋也不打扰，便是静静候着。
　　约过片刻，许是祈福结束。宋婉儿向送子娘娘拜礼，尔后，上香。再是由着宫人侍候，又是净手净面。
　　谷秀娘前面是当一回看客。待宋婉儿落坐后，她忙走上前一步，行礼问安，道：“民女参见昭仪娘娘。”
　　“免。”宋婉儿虚虚一扶，笑道：“快请起。”
　　“谢娘娘恩典。”谷秀娘谢恩一回，方才起身。
　　“秀娘妹妹，好久不见。”宋婉儿摆摆手，示意侍候的宫人们退下。得着昭仪娘娘示意，屋中侍候的宫人们一起福礼，一一告退。
　　“妹妹，请坐。”宋婉儿瞧着站立的谷秀娘，指一指旁边的位置，温柔细语。
　　谷秀娘福一礼，尔后，落坐。
　　“我想见一见妹妹，一则替妹妹欢喜，妹妹马上要成婚，本宫想亲自给妹妹添妆，还要亲口跟妹妹说一声恭喜，愿妹妹和妹夫同心同德，百年好合。”宋婉儿道明用意。
　　“娘娘厚爱。”谷秀娘回道。
　　“二则感激妹妹。前些日子收到妹妹给的分红，太多了。”宋婉儿指明另一个原由。
　　关于宋婉儿提的分红一事，便是与谷秀娘开的脂粉铺子有干系。
　　铺子里面的股东有三人。不止谷秀娘这一位露面打理的东主。参股的合伙人除了宋昭仪，还有琉璃翁主丁芍药。
　　对于脂粉铺子，谷秀娘不太看重。谷秀娘更在意的还是脂粉铺子的高端输出品，特别是养颜美容的珍珠粉。
　　因为谷秀娘除了脂粉铺子外，还有首饰铺子，更有隐藏在这后面的养珠场。又或者说养珠场才是利益的大头。旁的更多是打一个掩护。
　　至于拉了人合伙，除去乐意外，也是分摊好处。
　　在谷秀娘的心里，人多力量大。
　　哪怕不需要打了宫里娘娘的招牌，只是稍稍暗示一二，凭着宠妃的名声，脂粉铺子也会成为许多世家名门的后宅贵妇们的心头好。
　　不止因为那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纯粹就是颜值即正义，谁初识谁，都会看脸。
　　“娘娘，袁姑娘到了。”
　　在谷秀娘陪着宋昭仪闲聊一二神京城的趣事后，有小宫女进屋里，尔后，向宋昭仪禀话道。
　　“快请。”宋婉儿回道。宫女忙应承话，福一礼，便告退。
　　稍过片刻，袁三姑娘被迎进来。
　　待袁三姑娘向宋昭仪见礼问安后，便落坐。
　　“今个热闹。”宋婉儿挺开心的模样。她说道：“本宫能见一见好友。瞧着二位妹妹气色皆好，本宫欢喜。”
　　人一多，都是乐意捧场的人。于是谈话的气氛颇不错。
　　约过两盏茶的时辰。
　　又有宫人进屋，凑到宋昭仪的耳边小声禀话。
　　“本宫知了。”宋昭仪应一声。
　　待宫女退下后，宋婉儿望着谷秀娘、袁三姑娘二人。她说道：“本宫这儿临时有事。暂时不能招待二位妹妹。不若请二位妹妹先去欣赏一番白马观的美景。”
　　“待一个时辰后，本宫再请二位妹妹一道品一品白马观的素斋。二位妹妹意下如何？”宋昭仪问话的语气是温温柔柔。
　　谷秀娘起身，回道：“娘娘这一说，我就好奇了。可不嘛，就盼着去多瞧几眼白马观的春日美景。”
　　“跟谷家姐姐一样，我也想去逛一逛。”袁三姑娘一样的态度。
　　宋婉儿捂嘴一笑，回道：“那成，二位妹妹且去。就是莫要留恋忘返，真是只顾着看美景，且忘记了回来陪本宫一道用素斋。”
　　“那不能忘。”谷秀娘回道。
　　在积善斋里陪宋昭仪闲话一番。尔后，便是谷秀娘与袁三姑娘一道告辞，二人有丫鬟陪着，有宫人引路，便去白马观里逛一逛，赏赏景。
　　积善斋。
　　宋婉儿跟身边的宋姑姑问道：“大司空陪着陛下一道来的白马观吗？”
　　“回娘娘，便是大司空陪在陛下身边。”宋姑姑忙回道。
　　“知了。”宋婉儿轻轻颔首。
　　白马观，香客堂。
　　天子前来，微服简行。便是如此，辩经之地也有安排，上头的道观主持立刻吩咐童子出面，有善信前来，亦会有童子相请，请去旁处。
　　“陛下。”刘大司空陪着天子听一回辩经。这一位耐心好，且是好陪客。这就让天子心情不错。
　　离了香客堂，到善食坊时，道童们按着上面的交待，呈送上素斋。
　　此时且要用膳，天子兴致一来，提议一番话语。这话，倒是为难住刘大司空。
　　“您厚恩，臣有愧。”刘大司空除了此话，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再发表什么感想。
　　承平帝突然开口，他想替刘大司空赐婚。
　　刘大司年过三旬，膝下有一个嫡子一个嫡女。嫡子乃元配所出。嫡女乃续弦所出。介于刘大司空有一点克妻，他已经娶过两任妻子。皆早丧。
　　如今天子给刘大司空赐婚，当然就是为刘大司空匹配第三任妻子。
　　“臣老了，且膝下亦有嗣。再婚配，恐克妻，又何必害人矣。”刘大司空吐出心里的真话。
　　“听闻司空膝下一子，太荒凉了。”承平帝感慨说道。
　　承平帝说的随意，刘大司空心头一凉。不怪刘大司空小心眼儿，实在是承平帝膝下无嗣。
　　子嗣这问题，天子有心结。刘大司空可不想踩了承平帝的雷。
　　于是刘大司空转移话题，他一指素斋，先赞一番话。
　　“且食且食。”承平帝或许不在意刘大司空的转移话题。他也觉得胃口有了。于是帝王与臣子二人分餐用膳，细细品尝一回白马观里声名远扬的素斋。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谷秀娘去过一趟白马观，见了宋昭仪，尝一番素斋。尔后，便是得着宋昭仪的添妆归家。
　　“姑娘，大人回府了。”谷秀娘在库房里查看一番自己的嫁妆时。丫鬟莲香禀话道。
　　“爹回来了。”谷秀娘一下子没有看嫁妆的心思。
　　简单收拾一下，谷秀娘领着丫鬟去前院，去给她爹问安。
　　前院书房。
　　谷大顺落坐后，刚品一下春茶。他的闺女就来了。
　　“爹。”谷秀娘一进屋，一脸笑意，满面欣喜的唤道。
　　“闺女来了，坐。”谷大顺笑道。
　　父女二人，倒不客套。谷秀娘一见着她爹，先给说一说去一趟白马观的经历。
　　谷大顺一边听一边点头。待谷秀娘讲罢，谷大顺说道：“不错，我儿的生意越做越大。瞧着入了昭仪娘娘的法眼。”
　　“爹，如今才起步，哪算得什么大生意。”谷秀娘当然盼着自己的生意红火。奈何初涉水，大头还得盼后面。
　　“起步就好，后面更好。”谷大顺笑道。
　　“嗯，爹您这话，我就爱听。”谷秀娘畅快的笑一回。这是谷秀娘的真心话，她也觉得后面不出差子，应该会越来越好。毕竟这一些生意的背后全有靠山。
　　又或者说这些生意打的牌面是女子嫁妆事，让人议一议，也不过添一点脂粉钱。
　　一般二般的大人物是舍不下脸面来，肯定不会跟谷秀娘的生意搞竞争。


第21章 
　　承平十三年，春。
　　越是临近婚事，谷秀娘越是态度淡然。或者说这一天等的太久，这熬着熬着就不那么的激动人心。
　　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只道寻常亦是一种生活的美。
　　谷氏宅第，东院花厅。
　　“好茶。”丁芍药赞一句。
　　“姐姐喜欢，我差人送一些去姐姐府上。”谷秀娘提议道。
　　“不必太麻烦。待会儿，妹妹使人包一些予我就是。”丁芍药笑道：“往日吃茶，倒是不觉得有妹妹这里的味好。”
　　“姐姐喜欢，再好不过。”谷秀娘觉得吃茶这等事情，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好不好，看心意。
　　想归这般想，谷秀娘跟身边的丫鬟莲香吩咐一句。让莲香差人包了茶。
　　既然未来的大姑姐喜欢，谷秀娘当然不会吝啬。
　　二人吃吃茶，聊聊天。
　　丁芍药提一话，笑道：“妹妹，你是不知道，我这几日添了好几回嫁妆。瞧着今年是一个好年份。指定亲朋旧友要成了许多桩的姻缘事。”
　　“那一定是良缘，要不然哪能让姐姐感慨一番。”谷秀娘顺嘴回一话。尔后，谷秀娘就从未来大姑姐丁芍药的嘴里听着几桩姻缘事。
　　旁的谷秀娘不在意，在听着袁三姑娘的名讳时。谷秀娘愣神片刻。
　　“姐姐，袁家妹妹的年岁跟刘大司空会不会差的太远了？”谷秀娘提问一句。
　　“是差了些。”丁芍药实话实说。
　　谷秀娘想说，岂止是差了些。依着二人的年纪，刘大司空跟袁三姑娘的爹是一辈人。
　　袁三姑娘嫁给一个跟她爹一样老的中年人，还是去当继室。给别人家的嫡子嫡女当继母。
　　这能是好姻缘？
　　这好姻缘的标准也太低了一些。
　　自古以来后娘难当。照顾好继子继女是本份，小辈学好了，也容易被人闲话是小辈亲生爹娘的血缘好，根子好，跟后娘哪有多少关系。
　　一旦对方有一点差迟。怎么看，那都会是后娘的黑锅。
　　“这一桩婚事两头都满意，哪哪瞧着，也是良缘。”丁芍药给出自己的答案。
　　“……”听着这话，谷秀娘不想说话。毕竟这是当事人的事情，她一个外人没有立场多舌。
　　承平十三年，吉庆日的前一天。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姑娘，大人请您去一趟书房。”丫鬟莲花禀话道。
　　“知了。”谷秀娘应一声。
　　简单整理一番仪容，谷秀娘领着丫鬟去了前院的书房。
　　待谷秀娘一来就瞧见她爹谷大顺正在看着两囗大箱子。
　　“爹。”谷秀娘走上前福一礼。
　　“闺女来了。”谷大顺招招手，指着两口大箱子说道：“来，瞧瞧，你四伯四婶给你添的嫁妆。”
　　“送嫁妆的行商致歉一番，说路途上遇着麻烦耽搁了。要不然，早上半月就应该送达神京城。”谷大顺还给谷秀娘解释一回，为何她生父生母的添妆会晚了时日。
　　“……”谷秀娘听着这一番话，她微微沉默。
　　想一想后，她走上前。她仔细的瞧过两口大箱子。里面摆着衣裳布料、金银首饰、帛书帛画等等。
　　看得出来全用功夫。至少是往谷秀娘喜欢的方向送礼。
　　“四伯四婶用心了。”谷秀娘当着她爹谷大顺的面，她只能这般讲一句。
　　“是啊，你四伯四婶用心了。”谷大顺赞同一回。
　　“给。”谷大顺又递一封书信给谷秀娘。
　　谷秀娘接过来，瞧着没有拆过的封口。她又沉默片刻。
　　这世道里有纸张，只是工艺不太成熟。制纸的成本很高。又或者说，在神京城生活好些年月。谷秀娘看懂一些东西。
　　对于士族门阀而言，土地是命根子，对知识的垄断一样是命根子。
　　利于传播知识的纸张出现了，当然也要利用。不过嘛，不会大面积出现。多半是一些大族私下用一用。
　　真正的知识，还是会记录于竹简与帛书。
　　有些事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想谋其政。就得看拳头大小。
　　谷秀娘就是一凡人，她没资格没力量去改变世道。于是就只能在一些事情上装聋作哑。
　　“……”拆开信，谷秀娘阅读一回。看罢，她递给她爹谷大顺。
　　谷大顺没有拒绝。待看过一番后，谷大顺感慨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闺女，你四伯四婶还是心疼你的。”谷大顺说道。
　　“嗯。”谷秀娘轻轻应一声。
　　这一封信是谷秀娘生父写的。对于识几字的生父，谷秀娘了解。
　　当初让亲人识字就跟要老命一样。事实呢？
　　如今生父能写信。虽然写的字不是什么名家名迹，不怎么优美动人。一笔一划却是用心了。
　　一个中年人上进，他学会写信。他的动力是什么？
　　不为旁的，就为着给女儿写一封家书。要说不感动，那就太假。
　　可是这一份感动又让谷秀娘觉得太晚一点。
　　生父生母过继了她。
　　他们在礼法之下，不再是父女、母女。而是伯父与侄女、伯母与侄女。
　　承平十三年，春，吉日。谷氏宅第，东院之中。
　　谷大顺专门请来全福娘子替谷秀娘这一个将要出嫁的闺女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长久。”
　　“二梳梳到头，健康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多寿。”
　　“一梳梳到尾，金玉满堂。”
　　“二梳梳到尾，比翼双飞。”
　　“三梳梳到尾，白发齐眉。”
　　金福娘子唱着祝词。
　　坐于梳妆镜前，谷秀娘瞧着镜中的自个。新婚之日，盛妆于身。
　　谷秀娘瞧着那一个很美的自个，有一点陌生，又带着一点希冀。对未来，对夫君，她带着一份期待的。
　　可能原来以为不在意。这会儿她发现，她在意。
　　“吉时将至。”喜娘来迎新娘子，她一来，便给全福娘子福一福礼。
　　全福娘子回一礼。二人一起唱着祝词，一道搀扶着妆扮隆重的新娘子去前院正堂。
　　明明她是新嫁娘，谷秀娘却又觉得她在这等喜庆日子里。她就像是木偶一样任人摆弄。一切全为着一份祈福，一份礼仪。
　　累吗？
　　不累。
　　谷秀娘觉得心里还有一份甜蜜，一份伤心。
　　甜蜜着前程漫漫，奔向欢喜。伤心着要离开谷宅，离开一直无条件宠着她的爹。
　　谷氏正院。迎四方宾客。
　　这等日子很喜庆，爆竹声响，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谷大顺在迎客。各方的祝词他听着太多，已经听得快要迷糊。
　　“新郎官来了。”
　　谷宅外面，有人在欢呼。新郎官来了，一路撒着铜钱，一路播着喜庆。
　　这等的热闹聚来许多看客。很多人是乐意抢了喜钱，沾一份喜庆。
　　喜乐声凑响。谷氏大宅的大门口更热闹了。
　　就是这等热闹之时。有马蹄声响起。哪怕有爆竹声响，有喜乐声响。还是掩不住马蹄声响。
　　“哒哒哒。”宫里来人，有穿着朝服的天使前来。
　　谷氏大开中门，恭迎天使。
　　“圣旨到。”天使双手捧着，朗声说道。
　　在场的宾客也罢，主家也罢，人人都要到场。哪怕是刚来的新郎官，已经被喜娘和全福娘子搀扶着的新娘子一样得到场。
　　请香宴，请圣旨。待一切妥当后，一大群人跪了一地，此时此刻，恭听圣意。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今朕肱骨，喜绕门庭，朕闻，甚喜。特赐金如意一柄，银如意一柄，玉如意一柄。再赐美玉一对，玉环一对，龙凤佩一对。嘉尔良缘。钦哉。”
　　天使念完圣旨，有小黄门一一呈上贺礼。礼不贵，倒是天子赐礼的用意很好。这是在彰显了谷家与东方家在天子跟前的体面。
　　“谢陛下隆恩。”谷大顺领头谢恩，其余之人一道叩谢天子降恩。
　　天使来一趟，传过圣旨，得着谷大顺这一位天子近臣的喜封。当然小黄门等人一样，人人有份，同沾喜庆。
　　待天使离开后，婚庆继续。于是，应该让东方暻念的催妆赋同样不能省。
　　好在东方暻早有准备，提前写了催妆赋，再请文采斐然的士子修饰一番。提前背诵，等到这等时刻就是到用武之地。
　　催妆赋，催喜封。
　　一路可谓是过三关，斩六将。尔后，东方暻踏入谷氏宅第的正堂里。
　　他与谷秀娘遥遥相见，相互福一礼。
　　此时此刻，东方暻和谷秀娘一道给谷大顺拜礼。
　　谷大顺瞧着跟前的一对新人，他笑道：“佳儿佳妇，天作之合。”
　　“为父望你二人往后和和睦睦，永盟同好。”谷大顺对于女儿女婿的期待就如此。
　　“爹。”谷秀娘唤一声。
　　唤罢，谷秀娘在这等时候有一点伤感。眼中蕴了泪。只是眨巴眨巴眼睛，谷秀娘把泪水留在眼框子里。
　　“还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听您良言，不敢忘尔。”东方暻态度装正的回道。
　　“去吧，去吧。”谷大顺摆摆手。
　　得此话，东方暻和谷秀娘再度叩礼，尔后，谷秀娘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
　　不敢回头，只能踩着红色的毛毯子，一路的出了正屋。
　　本来这等喜庆的时候，若有亲兄弟，当由兄弟背了新娘子上喜轿。
　　奈何谷秀娘过继后，谷大顺膝下就她一女。于是这背了新娘子的活计，在这一日就是略略宽泛一些。由着谷大顺请来的一位喜娘背了新娘子。这一位喜娘一样是全福娘子。
　　全福娘子，在这一个世道里就是好喻意的兆头。其嫡亲长辈同辈小辈，一一健康，四角俱全。


第22章 
　　坐于喜轿内，谷秀娘双手抱着一只小金瓶。这是上喜轿时，喜娘塞进谷秀娘怀中的好兆头。
　　抱金瓶，求吉兆，盼着富贵长久与平平安安。
　　喜轿之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哪怕瞧不见，听爆竹声响，听到洒铜钱时的祝词，还有旁人的贺彩声。谷秀娘亦能猜测一二的热闹喧嚣。
　　“……”谷秀娘这会儿眨巴眨巴一双眼眸子，刚才离开谷宅时，她眼中蕴含的泪水已经咽回去。
　　谷秀娘抱紧一只小金瓶，她在想，她一定要像这好喻意好兆头一样的过好生活。
　　可不能辜负了亲人们的祝福。待他年，也当孝敬长辈，抚育小辈。
　　想到这些时，谷秀娘又想到未来的枕边人。听一听耳边的喜乐声。
　　谷秀娘的唇畔轻轻扬起一抹弧度。她想着，好韶华，不辜负，便如此，已足矣。
　　费邑侯府。
　　费邑侯东方相安今天是真的高兴，大开府门，广迎宾客。他一想到儿子玄高娶新妇，家门要添丁进口。
　　想到这些时，费邑侯东方相安就有一种满足又惬意的感觉。
　　“恭喜侯爷。”
　　“娶新妇，贺吉祥，世子迎亲，恭贺侯爷来年抱上好世孙。”
　　“……”各路宾客，熟悉旧友，点头之交，各色人，各祝福。这把费邑侯东方相安听得高兴。
　　此等喜庆时节，没谁说坏话，人人都是捡着好听的讲。这些好听话，当然是既悦耳又动听。
　　东方相安乐得多听一些，他听着舒坦，眉眼弯起来，笑得像月牙一样的开开心心。
　　“侯爷，吉时将至。”侯府管家凑上前，小声禀话道。
　　“好，好。”连道两声好，东方相安跟宾客们一拱手，告辞一番，方才离开。
　　这会儿的东方相安不跟宾客们唠叨，他要去高堂安坐。就等着新郎官和新娘子进堂屋，然后，给他这一位高堂上的父亲叩首问安。
　　费邑侯府的大门外。
　　门户点燃爆竹，霹雳声，声声响。一时间喜庆的气氛更浓。大门处，迎亲队伍前面是喜乐声阵阵，吹的叫一个快快活活。
　　“迎新妇，贺吉祥。开中门，纳福禄。”
　　“迎新妇，添丁口。良缘到，子嗣旺。”
　　“爆竹响，喜乐响，吉时到，进门喽……”唱祝词的喜娘一声一声的唱。
　　从喜轿出来的谷秀娘抱紧小金瓶。这会儿的她还拿着一面锦缎做的小扇子。轻轻的掩住下脸颊。
　　“新郎官，新娘子，正屋请，登门廊。”喜娘笑着唱道。
　　从正门而入，过廊道，走花园。过垂花门，再过花园美景，尔后，再过廊道，便入正堂。
　　谷秀娘的手中，一手握着小金瓶。一手拿着一面小锦扇。这些各有好喻意，各求好兆头。
　　“新人到。”
　　一声唱贺，满堂宾客瞧着一对新人踏进正堂。
　　坐于主位的东方相安瞧着一对新人进屋，他的眼中也是高兴。
　　“一拜天地。”
　　“拜。”
　　这会儿的新郎官和新娘子是按着礼仪，一一拜礼。
　　“二拜高堂。”
　　“拜。”
　　东方相安是安坐高堂的父亲，他对于小辈的礼，坦然受之，满眼欢喜。
　　儿子长大了，娶新妇进门。东方相安倍感安慰。如今他就盼着新妇早些有喜，他念着抱上世孙，抱了孙孙辈的胖娃娃。
　　东方相安可谓是日思夜想，他就念着东方家要开枝散叶。
　　“夫妻对拜。”
　　“拜。”
　　“……”待着夫妻对拜后，谷秀娘轻轻挪开遮着自己下脸颊的小锦扇。尔后，小锦扇被喜娘接过，又是小心的搁到旁边丫鬟双手捧着的小托盘之上。
　　此时此刻，小锦扇完成它的用处。
　　“新郎官、新娘子，天作之合，璧人佳偶。”
　　“彩。”
　　“……”旁边的宾客里也有人喊了话，这给场中的气氛添上几分喜庆。
　　东方暻这会儿能仔细的打量自个娇妻。他想，真美。
　　哪怕东方暻一直觉得自己是正人君子。可是嘛，他不会承认，当初念着这一桩婚事时，他脑海里浮现着的还是谷家妹妹一张清丽脸庞。
　　不多不少，就是正巧合的美到他心坎儿上。
　　如水眸子，似水柔情。谷家妹妹一低头，一抬头，浅浅一笑之间，就让东方暻看傻了眼，他愣那儿。
　　“……”谷秀娘瞧着对面的良人。他很美，美的有三分阳刚气。英俊的像是画中谪仙。
　　或者说，东方玄高的俊美正中谷秀娘的心窝窝。
　　他就是她中意的那一颗大白菜。越是想，谷秀娘的唇畔忍不住浮起一抹笑容。
　　谷秀娘心中啐自个一口，这是什么破比喻，这不是把自个比喻成一只贪吃大白菜的小香猪。
　　“礼成。”喜娘轻轻唱一声。
　　这话如在耳边的惊雷。东方暻菀儿一笑。谷秀娘微微一低头，也是害羞了。
　　东方暻亲自送了谷秀娘，二位新人一道去喜房。
　　喜房之内，一对龙凤烛在燃着光亮。满屋之中，贴着好些的双喜字样。红通通，很吉庆。
　　“请新郎官、新娘子，二位新人安坐喜榻。”喜娘说道。
　　东方暻伸出手，轻放于谷秀娘的身前。谷秀娘想一想，搭上去，二人牵手落坐于喜榻上。
　　喜娘走上前，接过谷秀娘另一只手中的小金瓶，小金瓶被喜娘搁在床榻旁的柜上。
　　“请金瓶，护家门，旺富贵，保平安。”喜娘唱着祝词。
　　尔后，再由丫鬟送上各色干果子，两盘儿的金银小元宝。这会儿的喜娘一边撒帐，一边唱着祝词。
　　“一洒帐，送枣子，早生贵子。”
　　“二洒帐，送桂圆，团团圆圆。”
　　“三洒帐，银元宝，福禄多多。”
　　“一添喜，洒石榴，添福添寿。”
　　“二添喜，洒金粟，好运安泰。”
　　“三添喜，金元宝，公侯万代。”
　　谷秀娘瞧着喜娘的洒帐礼，她静静瞧着。尔后，她感觉到手掌心有微微的蠕动。
　　一抬眼，谷秀娘就瞧见东方暻端正坐姿。奈何感觉不会错。谷秀娘心头哼一声，暗暗啐一口，假正经。
　　谷秀娘没有感觉错，东方暻的大拇指在谷秀娘的掌心处，轻轻的动一动，再动一动。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它就喜欢合拍了喜娘唱着祝词声的节奏，就像是蠕动的节拍器一样。
　　这把谷秀娘逗乐了。她抿嘴一笑。
　　东方暻瞧着这一幕，他的嘴畔也一样扬起一抹小小弧度。
　　待洒帐礼罢。
　　喜娘身边的丫鬟又呈上一盘肉食，纯粹水煮，不添加任何旁的佐料。无趣无味，这四字评价一定不会错。
　　“同牢而食，一体同心，一荣而荣，永约为好。”喜娘轻轻动手，尔后，就给新郎官和新娘子送上同牢之食。
　　祈求新婚眷侣，无论富贵荣华，又或艰难困苦，他们荣辱与共，不离不弃，同心同德，共渡一生一世。
　　尝过同牢之食。喜娘拿过丫鬟递上来的小剪子，她剪掉新郎官和新娘子各一缕青丝，再用青丝编织了一个同心结。
　　这一个同心结被喜娘放进一个绣着鸳鸯纹样的荷包之中。待荷包系好，便是挂于床榻的帐子边上。
　　尔后，又有丫鬟送上一只匏瓜。这是一只酒器。
　　喜娘拿过来，轻轻一动手，匏瓜酒器一分为二。喜娘再拿过丫鬟呈上的酒，就给匏瓜酒器中斟上酒水。
　　“合卺酒，贺喜庆。”
　　“合卺酒，愿同心。”
　　“新郎官，新娘子，二位新人请饮酒。”喜娘说道。
　　这会儿的东方暻和谷秀娘各执一只匏瓜酒器，二人饮下合卺酒。
　　“贺二位，百年美，礼仪成，意称心。”喜娘再福一礼。
　　尔后，喜娘和丫鬟们一道退出屋子。此时此地，屋中龙凤烛一直燃着。喜房之内，除却新郎官和新娘子二人，再无其它。
　　“娇娇之美，诱惑从心。”东方暻轻轻的摇一摇手。
　　谷秀娘听着身旁人的话，再瞧一眼二人一直握着的手，这会儿还是十指交缠。
　　“玄高哥哥，所欲从心几何？”谷秀娘想挣开手，一挣扎，没挣开。
　　在心里忍不住想啐他几口，最后无奈，忍不住用贝齿轻轻的咬一下自己唇畔。
　　东方暻瞧着这一幕，他伸出另一只手，他的食指轻点一下谷秀娘的唇畔。
　　“此欲从心几何？妹妹真想知道。”东方暻问一话道。
　　“……”谷秀娘不想问。
　　轻轻抬头，她瞧见着，他的一双眼眸子里全然是欲望。火热的，灼灼的，就像带着一幅锋利的勾子一样，差一点儿就能把人吞了腹中似的。
　　“……”谷秀娘眨一眨眼睛，她想忍笑。
　　关于洞房花烛夜，新婚宴尔时，一对新人会发生一点什么新奇事。她懂一丢丢。略想一想后，谷秀娘的脸颊上染了一点浅浅红晕。
　　这一切落入东方暻的心湖里，又是媚眼如丝，娇娇怯怯，楚楚动人，好不惑心。
　　“哈哈哈……”东方暻开怀大笑。笑罢后，他说道：“我还得去给各方宾客敬酒。妹妹，稍待。”
　　一听这话，谷秀娘一挣扎，这会儿她能挣开东方暻的手。显然之前挣不开，不过是对方不想松手。
　　“……”谷秀娘不想说话。
　　东方暻却是开开心心，他心情甚好，一起身，便唤来屋外候着的丫鬟们。东方暻吩咐话，交待一番。
　　喜欢什么饮食，不喜欢什么样，一言一语，尽从东方暻嘴里巴拉巴拉的讲出来。
　　很是详细，让谷秀娘听得讶然。因太详细，让谷秀娘徒然惊觉真相，原来她也挑食。


第23章 
　　东方暻在交待一番后，便去前院待客敬酒。
　　喜房之内，谷秀娘瞧着进屋的大姑姐丁芍药。
　　“妹妹，你一定饿了吧。用些吃食，全是玄高亲自吩咐下去的。”随在丁芍药身后进屋的丫鬟们一一摆上热食。
　　大碟小碟，大碗小碗，一时间琳琅满目。
　　谷秀娘瞧着，笑道：“劳玄高哥哥费心，劳姐姐费心。”
　　“说用心，也是玄高心里有妹妹。来，妹妹坐。”丁芍药拉着谷秀娘的手说道。
　　瞧着丁芍药的亲近，谷秀娘依了。
　　“妹妹，这一位你一定认识。”丁芍药指着与她一道进屋的妇人说道。
　　“认识，许家姐姐。”谷秀娘笑道。
　　“妹妹，你怕不知？”丁芍药用打趣的语气说道：“蓉娘家的小儿是龙凤胎长子，将将两岁。昨个来府上做成了玄高和妹妹的滚帐礼。”
　　话罢，丁芍药的目光就落在谷秀娘的小腹处，还是意味深长的给一个笑容。
　　滚帐礼，就像是新房暖居一样。求一个好兆头。谷秀娘一听大姑姐的意思，全懂。
　　对于许蓉娘生下一对龙凤胎的事情，都活在神京城的圈子里。谷秀娘不止耳闻，还是送过贺礼。
　　当然要说多少交情，那又没有。
　　因为许蓉娘出身士族，嫁入士族崔氏。这等人物跟宦官之间的交集有，但是，又客气的有一些回避。
　　要说这里头的避讳很像是掩耳盗铃一样。事有，就是不承认，不否认。
　　“我在这儿谢过许家姐姐。”谷秀娘温柔一笑，感激一话。
　　许蓉娘回道：“无妨。”
　　“谷家妹妹，我和丁家姐姐一样心思。愿妹妹添福添寿，儿女双全。”许蓉娘说着场面话，吉祥话。
　　“承姐姐吉言。”谷秀娘笑道。
　　“唉呀，妹妹，你赶紧用些吃食。莫饿着了。”丁芍药又劝话道。
　　丁芍药会来，不止是弟弟请求。丁芍药自个也乐得对弟妹摆一摆亲亲热热的态度。
　　对于东方暻而言，他怕自己去敬各方宾客的贺酒，倒是冷落了喜房内的妻子。于是跟姐姐求话，求着姐姐陪一陪妻子。
　　丁芍药不拒绝。
　　于是这一趟送吃食，陪说话，丁芍药可谓是欢欢喜喜，满心乐意。
　　用着吃食，不止谷秀娘小用一番。丁芍药做着陪客，还请许蓉娘一道小用一番。
　　众人用吃食，这气氛颇好。待吃食用好后，自有丫鬟收拾妥当一切。
　　费邑侯府，前院堂屋，各处待客的院落房间，东方暻走了一圈。
　　应该敬的酒，他一处没落。当然应该装的表面文章，他还是装一回。就像是喝酒这事情，喝是喝，就看如何喝。
　　东方暻还想着春宵一刻值千金。没忍心，洞房花烛夜，真让谷家妹妹一人独枕。所以呢，东方暻当然不能喝醉。
　　于是早有打算的东方暻请了陪客，再是自己在袖口衣襟处多洒一点酒水。至于举起的杯盏里，尽数就是凉白开。
　　一圈敬酒下来，东方暻装醉，醉得跟真的一样。
　　倒是他的几个陪客好友，这会儿也是喝得七晕八倒，真被灌惨了。
　　还有好酒者，此时又来敬酒。东方暻能做的就是装醉。
　　费邑侯东方相安当然不能见着儿子大醉，有失礼数这等场面出现。于是很有默契，此时登场了。
　　“送世子回后宅。”东方相安吩咐一句。
　　自有小厮们去搀扶“醉”了的世子。尔后，送世子回后宅。
　　前院后宅，有守门嬷嬷。
　　待着世子到后宅的垂花门，这里便是由着嬷嬷与丫鬟们搀扶世子回喜房。小厮的任务结束。
　　一进垂花门。
　　东方暻不装醉了，他理一理衣裳，神情抖擞的往喜房而去。
　　喜房之内。
　　东方暻未至，先有丫鬟来禀话。丁芍药一听弟弟归来，忙起身，她说道：“妹妹，玄高要归，我等便先告辞。男女有别，总应该避一避。”
　　这里的男女有别，当然不是指着丁芍药和东方暻。而是指了东方暻和许蓉娘。
　　“嗯。”谷秀娘轻轻颔首。
　　待东方暻回到喜房时，他见着坐于梳妆台前卸妆的谷秀娘。
　　“妹妹真俊，仔细一瞧，处处好看。”东方暻走上前，坐于梳妆台侧，他笑着说道。
　　谷秀娘自个卸妆，没唤丫鬟。
　　一听东方暻的话，她忍不住笑问道：“玄高哥哥，我们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哥哥乐意夸，我权且信着。”
　　“我替妹妹拆发。”东方暻伸手。
　　谷秀娘瞧着这一幕，她不拒绝。奈何东方暻的手艺不行。
　　他一拆发，尔后，折腾着谷秀娘的头皮疼。谷秀娘的眉角跳一跳。痛的。
　　东方暻为人仔细，他瞧见谷秀娘的神情抽抽。于是，问道：“妹妹，弄疼你了？”
　　“嗯。”谷秀娘实在人，不隐瞒。真疼啊。
　　“那……”东方暻迟疑一下，说道：“我小心些。”
　　“嗯。”谷秀娘应了。
　　枕边人乐意做一点闺中趣事，只要用心是好，哪怕功夫不怎么到家。谷秀娘也不拒绝。
　　到底对方的心意是好，真打击了，谷秀娘担忧会像她上一辈子养的狗子一样。
　　原来多讨人疼。后来被打击多了，狗子就彻底摆烂了。
　　东方暻的动作更仔细，更小心。他一边替谷家妹妹拆发，一边说道：“妹妹，今个备的吃食，可合你意？”
　　“嗯。”谷秀娘应一声。
　　“玄高哥哥，你呢，饿吗？”谷秀娘问道。
　　“不饿。”东方暻说着实话。他道：“我早垫巴垫巴肚子。可不敢空腹陪酒，怕真醉。”
　　谷秀娘听着这话，她的鼻子动一动。尔后，说道：“好大一股酒味。玄高哥哥，真没醉吗？”
　　“哈哈哈……”听着这问话，东方暻畅快笑一回。笑罢后，他把前因后果讲一回。
　　“玄高哥哥，你倒狡猾。”谷秀娘说道。
　　“这算哪门子狡猾。”东方暻不承认。这会儿拆发结束。东方暻拿过玉梳，他轻轻的替谷秀娘梳了三千青丝。
　　一梳一梳，他很仔细。那温柔的动作让谷秀娘停了话语。
　　坐于镜前，她望着镜中人。这会儿的谷秀娘莫名觉得温馨惬意。
　　烛光里，镜中人。谷秀娘发现，她的枕边人越瞧越英俊，越瞧越中意。
　　“妹妹，好了。”东方暻说道。
　　谷秀娘被这一话惊醒，她发现，她刚才走神，就想入非非。
　　“玄高哥哥，你要沐浴吗？”谷秀娘问道。
　　“好。”东方暻应承一回。
　　话罢，东方暻喊人，让外面的丫鬟备水。
　　待热水备好，丫鬟进屋来禀话。此时的东方暻瞧着身旁的谷秀娘。他俯身，他凑在谷秀娘耳边，小声说道：“暖玉温香，红颜绕指。妹妹，你要沐浴吗？”
　　“……”谷秀娘无语。
　　“如何，妹妹，你待拒绝不成？”东方暻的话语在谷秀娘的耳畔响起。那一股子说话的热气吹进谷秀娘的耳窝子。
　　“妹妹要拒绝，会让人遗憾呐。”东方暻话罢，他伸手就揽着谷秀娘进怀里。东方暻再凑近些，又道：“结发成连理，鸳鸯亦同浴。”
　　“……”谷秀娘不想说话。
　　东方暻这会儿给周边一个眼神。屋中侍候的下人们很识趣，一一告退。
　　待屋中真剩下夫妻二人，不等谷秀娘给答案。东方暻伸手，一下子抱起谷秀娘，一个结实的公主抱。
　　“玄高哥哥。”谷秀娘被惊住。
　　顺势之间，谷秀娘伸手揽了东方暻的脖颈。尔后，谷秀娘感觉着自己的身子稳住。
　　就是恍惚之间，谷秀娘听见了她的耳边一阵“鼓动”的响亮声。那似乎是枕边人的心跳声。
　　有力而强壮，一拍一拍的。让谷秀娘微微低头，把头埋在了东方暻的脖颈之间。
　　一对新婚的夫妻进了耳房。识趣的丫鬟们早退出去。
　　此时的耳房内，有浅浅水气。能共二人沐浴的木桶里装了七分满温水。
　　耳房的摆设里，有熏香，有水果。尽数是填了香味儿在房间之中。
　　“踏踏踏”的声音响起。
　　东方暻抱着谷秀娘，一步一步的踩着小梯凳，尔后，二人进了浴桶之内。
　　水，漫过身体。温温热热，暖暖舒心。
　　“妹妹，瞧瞧，你都湿了。”东方暻伸手，他揭过谷秀娘沾满水的衣襟说道。
　　“我替妹妹宽衣。”东方暻很热心。
　　谷秀娘伸手，轻轻一拍。
　　“玄高哥哥，你故意的。”谷秀娘说道。
　　“就故意的。”东方暻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话罢，东方暻俯身低头，他的唇，轻轻地凑近谷秀娘的脸颊。
　　谷秀娘瞧着这一张俊脸越来越近。她闭上了眼睛。
　　意想中的温存没来。
　　谷秀娘睁开眼睛，她瞧见枕边人凑到她的耳根子处，轻轻的咬一口。
　　“佳人二八，灼灼年华。”
　　“肤如凝脂，嘤嘤浅吟。”
　　“春色不晚，鸳鸯交颈。”
　　“……”
　　东方暻伸手，他在慢慢的解开了谷家妹妹的衣裳。
　　慢工出好活，东方暻的做派啥意思，谷秀娘闹懂了。这货跟狗子一样，他就无赖子。
　　他哪里是想念什么打油诗，他在调戏她。还是用闺阁乐趣里的黄油诗。
　　“郎君何所意，不怜奴家情。”谷秀娘伸手，她也替对方解一解衣，再是暖暖糯糯的问一句。
　　媚眼儿如丝，抛一记狠的。
　　东方暻不念黄油诗了。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再压抑，再慢慢腾腾，再如柳下惠，他就不是人。对，畜生不如的那一种。
　　天色不晚，吉日吉时。费邑侯府，喜院的耳房内，已有春光乍现。


第24章 
　　费邑侯府，东院之中。
　　次日，天未亮。不需要值班的守夜丫鬟们提醒。到点儿，东方暻就醒来。
　　“……”谷秀娘感受到枕边人的动作，她也醒了。
　　“妹妹若还想睡，便多睡一会儿，此刻时辰尚早。”东方暻一边在镜前整理仪容，一边对榻上的谷秀娘说道。
　　“不睡了。”谷秀娘回一句。
　　昨个闹腾好大一番功夫。新婚夜，鸳鸯浴都是洗了好些时间。
　　当然了，新婚二人的洞房花烛夜，还是落实在谷秀娘如今睡一晚的这一张大榻上。
　　夫妻恩爱，和谐生活，就挺必要。至少对于当事人而言，甭管东方暻，还是谷秀娘，皆是认可。
　　世间俗语说的好，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调和，方显人伦之大道。
　　“……”谷秀娘伸手，香肩从锦被里滑出。她捂一下嘴，小小的打一个哈欠。
　　东方暻穿好衣，他回身，再俯下，瞧一瞧他的枕边人。笑说道：“妹妹再睡会儿。等我晨练结束，我再来唤醒你。”
　　话罢，东方暻伸出食指，就轻轻地点一点谷秀娘的唇畔。
　　谷秀娘立刻张嘴，还准备咬了一口。真没用力气，她就是想吓唬一下。结果东方暻的胆儿肥，人家压根没抽离食指。
　　于是被谷秀娘咬一个正着。东方暻还道：“昨个晚累着妹妹，妹妹想出气，尽随心意了。”
　　“嗯哼”一声，谷秀娘松口。她抬眸，轻轻的瞪一眼枕边人。
　　“哪还有睡意。”谷秀娘在心里啐对方一口。
　　“我要沐浴了。”谷秀娘说道。
　　“……”听了谷家妹妹的话，东方暻的唇角含笑，说道：“芙蓉出水面，娇娇洗凝脂。”话罢，东方暻伸手，再是轻柔地抚过谷秀娘的脸颊。
　　“妹妹真美，良宵温存，情难自禁，让人想要白日荒淫。怎生才好？我真想罢了今天的晨练功夫。”东方暻感慨一回。
　　“别，别，可千万别。”谷秀娘轻推一下东方暻有一点不太老实的手，她说道：“男儿高志，贵在坚持。玄高哥哥可不能半途而废。”
　　谷秀娘瞧着面前的一张俊脸，回想一下昨个晚丈量过好些回的一幅完美身材。
　　谷秀娘在脑海里忍不住的想像一下，一旦枕边人不再勤练武艺，等着年纪大了，一下子发福了？
　　想到这些，谷秀娘赶紧摇一摇头，摇散思绪，真不敢想，不能多想。
　　刹那之间，谷秀娘觉得她真心支持枕边人习武晨练，一如既往。千千万万，一定要保持住八块腹肌的好身材。
　　哪怕老了，还是帅气。就像陈年的老酒，腌入味了。
　　谁让秀色可餐，谷秀娘特中意她家的玄高哥哥。不止为俊脸，还为好身材。
　　有谷秀娘的打气鼓励，东方暻收拾一下好心情，尔后，他去晨练武艺。
　　喜房之内，谷秀娘大概瞧一眼，打量过红通通的喜字。尔后，简单着衣，便去耳房，又是沐浴一番。
　　等归来后，梳妆打扮。
　　待妥当了，谷秀娘还是坐于梳妆台前，她仔细的瞧一回镜中自己。容貌依旧，气色不错。
　　这等时候的谷秀娘一切整理妥当。尔后，她去外面瞧一眼晨练的枕边人。
　　费邑侯府，东院中，小校场内。
　　东方暻每一天的早间功课就是晨练。都说一身功夫，勤练不缀。
　　一日一练，心性怠惰。三日不练，怠惰滋养。
　　一月不练，渐渐荒废。三月不练，功夫生疏。
　　一年不练，一定退步。三年不练，变成废物。
　　闻鸡起舞。
　　这一个词在谷秀娘的眼前浮现。她瞧着东方暻演练的一招一式，有力而又富有节奏。
　　她想，真美。不是柔弱舞姿的媚，而是强健阳钢的美。
　　一直站立于不远处，谷秀娘静静的瞧着。
　　等着东方暻的晨练结束，谷秀娘走上前，她亲自递上了干净的手帕子。
　　东方暻接过来，简单擦一擦脸。
　　“玄高哥哥，且洗漱一番。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去给爹敬茶呢。可不敢迟到。”谷秀娘说道。
　　“听妹妹的。”东方暻应承道。
　　等着夫妻二人从东院出发时，离着请安的时辰差一刻半钟。
　　费邑侯府，正院主宅。
　　费邑侯东方相安昨个喝着不少酒，哪怕如此，他还是早早起来。
　　对于新妇进门，能喝上媳妇茶，东方相安盼太久。如今一切落定，他就等儿子儿媳的敬茶。
　　一盏清茶，不止是茶，而是能让东方相安开心，开心了府上的添丁进口。
　　“侯爷，世子和世子夫人到了。”管家小步快走的进屋，一进屋，就跟坐于主位上的东方相安禀话道。
　　“快请进来。”东方相安回道。听着主子吩咐，管家应一声，马上退出去。
　　稍过片刻后，东方暻和谷秀娘这一对新婚宴尔的小夫妻进屋来。
　　谷秀娘随着枕边人走进费邑侯府的主宅堂屋。
　　一路而来，看过花园，走过游廊。费邑侯府内的景致，匆匆一观，亦是美景，亦是赏心悦目。
　　此时见着坐于主位上的公爹。谷秀娘随着枕边人一起问安见礼。
　　堂屋的主位上，东方相安笑着让新婚小夫妻起身。
　　便是这会儿，有丫鬟在世子和世子夫人的跟前摆上蒲团。又有嬷嬷呈上茶盏。
　　对于敬茶礼，谷秀娘懂的。东方暻一样懂的。
　　“请爹吃茶。”跪于小蒲团上，谷秀娘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盏，她双手高举，孝敬给公爹。
　　“好。”东方相安接过茶盏，浅浅饮一口，就搁于桌上。
　　茶饮过，东方相安又接过管家递上来的喜封。
　　东方相安递给儿媳。他说道：“佳儿佳妇，甚好，甚好。”
　　给过儿媳喜封，儿子这里，东方相安一样不会落下。
　　已吃过小辈茶，东方相安高兴。
　　此时的谷秀娘得了长辈礼，她也呈上自己给公爹的礼物。一双锦靴，一针一线，俱是谷秀娘亲自缝制而成。
　　“脚踏锦靴，四方坦途，贺爹康健，纳福纳喜。吉庆长在，庭生芝兰，松鹤延年，长命百岁。”谷秀娘说着一串儿的吉祥话。
　　东方相安很高兴，满意的收下礼物。
　　尔后，东方相安吩咐仆人在花厅里摆上朝食。
　　话里，他留了儿子儿媳用饭。
　　移步花厅后，谷秀娘是小辈，她准备侍奉一回长辈用饭。不过让东方相安拒绝了。
　　“自家人就不必拘谨，团团圆圆，坐一起用饭才热闹。我就喜欢热闹一点。”东方相安给出他自个的态度。
　　“爹有吩咐，妹妹，你且坐下。”东方暻笑道：“用爹的老话来讲，东方家就是泥腿子出身。自家人就不必讲什么客套规矩。真讲究，就是跟外人讲究一下，不会用在自家人身上。”
　　谷秀娘在心底给枕边人翻一个白眼。谁家新妇进门都要脸面。
　　这会儿的谷秀娘只能装了一点害羞。于是，她就低头说道：“嗯，听爹的，听玄高哥哥的。”
　　一顿朝食，用罢之后。又有丫鬟们呈上杯盏铜盆，温水帕子等等，待简单的清洁一番。
　　饭厅之内，一切已经被仆妇们收拾妥当。
　　尔后，丫鬟送上茶盏，算是消遣。
　　这时候没人吃茶。东方相安坐于主位上，他语气平和，似叮嘱一般，说道：“玄高，既然宫里给了休沐，你就多陪陪你媳妇。”


第25章 
　　“我听爹的。”东方暻对于他爹的叮嘱, 一口应下。
　　“听‌为父之言，那好。”东方相安畅快一笑。笑罢，摆摆手, 又说道：“且去, 且去。由着你二人畅快几日。”
　　东方相安摆明态度，他没有留下儿子儿媳的意思。毕竟搁着东方相安瞧来, 儿子儿媳这一对小夫妻新婚宴尔, 正是蜜里调油的相好着。
　　东方相安还盼着抱孙孙, 他不会当了扫兴人，且随小夫妻二人多独处，好好的享受一番愉悦时光。
　　“儿告退。”
　　“儿媳告退。”东方暻和谷秀娘一道起‌身‌，一起‌见礼。尔后，一起‌离开。
　　出主宅, 过花园。
　　东方暻不急着回东院，半途上，他伸手，一下子握住谷秀娘的手。二人十指交缠。
　　东方暻说道：“春日风光，良辰美景。好妹妹，三朝回门时，你可得在岳父大人跟前说一说夫君的好话。”
　　“……”谷秀娘不语。
　　东方暻的手指动一动，在谷秀娘的掌心‌里蠕动一下。
　　“妹妹如‌何不回话？”东方暻洒然一笑‌，坦然问一句。
　　枕边人话太多，谷秀娘想说的, 不想说的，全让对方给说全了。
　　谷秀娘想不到再‌言语什么, 于是轻轻点头，轻轻“嗯”一声。简单一字, 说明态度。
　　“妹妹应了，我可等着妹妹替某多多美言。”东方暻笑‌得开心‌。
　　话罢，东方暻侧身‌，他望着谷家妹妹的清丽脸庞，他问道：“就这会子，妹妹不想多言，可是累了，昨个晚上……”
　　东方暻还想继续吐槽。
　　谷秀娘伸出另一只没被东方暻握着的手。她的手覆盖在东方暻的唇畔上。
　　“玄高哥哥，天光白日，闺阁趣事，可不要再‌多提。我也‌要脸的。”谷秀娘轻声细语。不是威胁，就是遭不住枕边人的无赖模样‌。
　　瞧一瞧身‌旁，还有侍候的丫鬟仆妇。真让旁人偷听‌一言半语，谷秀娘觉着快要没脸见人了。
　　东方暻俯身‌，他凑近谷秀娘的脖颈之间。他嗅着谷家妹妹身‌上的清香。他的话，响在谷秀娘的耳边。
　　这一股子热气一下吹进谷秀娘的耳窝子。东方暻呢喃小声，说道：“是我糊涂了。全依着妹妹。”
　　“嘤咛之语，犹响耳畔。妹妹声音，犹自妙也‌。今个晚上就许了妹妹搪塞过去。谁让明个三朝回门，总不能累坏了妹妹。”话罢，东方暻轻轻的吹一口热气，热气洒在谷秀娘的耳廓上，耳窝里。
　　轻轻的，不重呢，却让谷秀娘感受到了对方的温热气息。
　　“……”谷秀娘只有一种想法，这家伙，无赖子，全然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让人觉得有些又爱又烦。真真可谓是既欢喜，又讨厌。
　　走一趟主宅，回一趟东院。东方暻跟谷秀娘还暧昧一番。
　　等着回东院后。东方暻唤来侯府里的管事和嬷嬷，又让他们一一列队。
　　尔后，由这些侯府的小头目们给谷秀娘嗑头见礼，再‌呈上各自管着的帐目明细。当然，也‌少不了总管的那一本总帐。
　　“这是……”谷秀娘对于仆人的见礼嗑头，她懂。
　　这算大家初照面，别人拜礼，谷秀娘受礼后，再‌回赠一二见面礼。算是彼此打一个照面，认一认人。
　　谷秀娘万万想不到的事情便是费邑侯府里真缺一位当家主母。她还以为帐目明细等等，会待三朝回门后，再‌是予她。
　　如‌今就挺急切，貌似谷秀娘要匆忙上岗的就任一府主母之职。
　　“帐目先交给妹妹。待妹妹熟悉了府中内务，一切均由妹妹做主即可。”东方暻坦然说道。
　　谷秀娘颔首应承。
　　枕边人给的体面，她当然不会拒绝。便是一一应下。
　　至于应该给的见面礼，谷秀娘吩咐一句。自有陪嫁丫鬟们一一赠予。
　　“谢世子夫人赏赐。”每一个领了赏的仆从，皆会谢一回上位者的恩典。
　　或许这一个世道里封建专制。上位者，下位者，三六九等，阶级分明。
　　可搁谷秀娘的心‌里，她一直觉得身‌边的仆人更像是打工人。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不爱为难打工人。
　　这般多想想，谷秀娘只想着守一点灵台清明。莫要真的学‌着这一个世道里的上位者不拿人当人。
　　府上仆人嗑过头，领过赏。一一告辞后。谷秀娘和枕边人回了寝屋中。
　　东方暻摆摆手，把侍候的丫鬟们挥退。待屋内余下夫妻二人后。
　　东方暻起‌身‌，他从一个锁住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
　　谷秀娘瞧一眼，小箱子也‌落锁。
　　这会儿的东方暻伸手，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小钥匙。他递给谷秀娘，笑‌道：“我的小金库全在里面。往后就交给妹妹。”
　　“我托真心‌，天地‌可鉴。”东方暻一边说话，一边把小箱子搁至谷秀娘的跟前。
　　“我信玄高哥哥。”谷秀娘温柔一笑‌，笑‌得灿烂。
　　小箱子打开。谷秀娘瞧见帛布制的契书。有房契，有地‌契，还有铺契，入股商贾买卖的契书。
　　不一而足，种类繁多。
　　“玄高哥哥，真乃神人。”谷秀娘初略一看，真心‌夸赞。
　　话罢，谷秀娘起‌身‌，她去拿了一样‌东西。
　　待谷秀娘归来时，东方暻瞧着谷家妹妹亦是抱着一口小箱子。
　　“夫妻交心‌，诚恳为重。玄高哥哥托真心‌，我是亦然。”谷秀娘话罢，她也‌打开自己抱回来的小箱子。
　　在小箱子里，一样‌是珍藏着谷秀娘的小金库。不止是钱财，还有铺面契约，商贾买卖契书，还有养珠场的契书。
　　“玄高哥哥，且瞧一瞧。我的小金库，往后一样‌给玄高哥哥使唤了。”话罢，谷秀娘把自己挣的私房跟枕边人的私房，二者混合为一。
　　钱财不钱财，搁如‌今的身‌份。谷秀娘也‌懂一个道理。凭着地‌位，凭着后台。只要想了，一定能寻着发财的路子。
　　说白了，在这一个世道里有权利的庇护，才会有发财的道理。没有权利的庇护，财富不是财富，财富会是祸害。
　　嫁与郎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俗礼法，规矩律令，一切都说明了一个道理。没谁可以独善其身‌。
　　小家大家，只要是一个家族的人，同样‌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毕竟搁皇族的威严之下，有三族消消乐，更有九族消消乐。
　　真闹出乱子，官府拿人时，也‌是拿着户口策，一拿一个整整齐齐，不落余口。
　　次日，费邑侯府。
　　新婚的小夫妻告别长辈，带着仆人，带着备好的礼物，一道乘坐马车离开府邸。
　　内城的街道上，马车厢内，东方暻和谷秀娘坐着马车，从费邑侯府出发去往谷氏宅第‌。今个便是谷秀娘的三朝回门，从夫家回了娘家。
　　三朝回门。待谷秀娘夫妻二人来到了谷宅之时，先拜长辈。
　　谷氏宅第‌，主宅堂屋的主位之上。谷大顺安其上，满面笑‌意。
　　他瞧着跟前见礼问安的女儿女婿，笑‌道：“好，好，瞧你们的气色颇佳。我就知道，你们夫妻二人相处的不错。”
　　谷秀娘夫妻二人一道拜礼后。待听‌着她爹这话，谷秀娘回道：“爹，玄高哥哥好不好，他都是您挑的。”
　　“您挑的，错不了。毕竟爹的眼光，最‌好不过。”谷秀娘似乎夸了枕边人，亦夸了她爹谷大顺。
　　“闺女这话，我就爱听‌。”谷大顺笑‌回道。
　　“来，闺女，贤婿，你们都落坐。”谷大顺一指旁边的位置，语气和蔼的说道。
　　谷秀娘夫妻二人应了，一一落坐于谷大顺的近前不远。
　　谷大顺跟女婿问一问亲家安好。
　　“爹，家父一切都好。”东方暻忙回道。
　　“添丁进口，确实喜事。好，好。”谷大顺又连连点头。
　　话罢，谷大顺的目光落在闺女身‌上。谷大顺说道：“闺女，你和贤婿得努力努力。你们二人早些让做爹的抱上胖孙孙，那才是阖家喜庆的大事。”
　　回一趟娘家。谷秀娘万万想不到，她爹这般着急抱外‌孙。
　　话说在费邑侯府时，公爹还没来得及催生小娃娃，如‌今一回来，她爹先催生。
　　“爹，我和妹妹感情甚笃，孩子早早晚晚都会有的。”东方暻替自家的枕边人解围。
　　听‌着女婿的话，谷大顺的心‌头很受用。这女婿当着半个儿。再‌是当了半个儿，还是看着女婿心‌疼闺女的这一股子亲切劲儿，那才会让做长辈的舒坦放心‌。
　　谷大顺笑‌道：“玄高，你这一番话，倒也‌是事实。”
　　“奈何为父这里催一催，也‌是为着你们夫妻二人好。”谷大顺的目光落在闺女身‌上。
　　“闺女，莫怪爹太着急。这是好事赶趟，真晚了，就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谷大顺解释一下自己的着急原由。
　　原来是天子一言，金口一开，话赶上话，谷大顺在承平帝那儿得着许诺。
　　承平帝随兴一言，说，只要身‌边的谷大伴早些抱上胖外‌孙，真不介意赏了爵位。
　　费邑侯府的爵位能多袭一代，东方暻才能被册封为费邑侯府的世子。再‌能袭一代，光想想，谷大顺就替闺女和未来的胖外‌孙美了，美得叫一个冒泡泡。
　　“要是外‌孙早一点降世，趁着陛下开开心‌心‌，真就落实了侯府世孙的册封。那可是泼天富贵呐。”谷大顺感慨一回。
　　富贵荣华，最‌动人心‌。这话一讲出来，莫说她爹着急。谷秀娘都忍不住伸手，还是轻轻的抚一下小腹。
　　“爹，荣华富贵人人爱，我也‌是一介凡人，岂能例外‌。”谷秀娘诚恳待人，说着实话，她道：“奈何这怀孕生子，不是着急就能求来。一切还要看天意。”
　　在这一个时代里养儿育儿，一切都不会太科学‌，究竟是欧皇？还是变非酋？
　　谷秀娘能怎么办，她觉得放宽心‌态就是最‌好的祈福。
　　再‌是着急上火，真的搞坏心‌态，万一天子把降恩袭爵一事给忘了，难不成还能催一催天子落实承诺？
　　这不是扯淡闲谈，没有可能。
　　“妹妹说的对。”东方暻赞同一回。
　　“爹，我和妹妹一样‌盼着小儿快来，盼着喜讯。但是这一切还要看天意如‌何。是我们的，总归会来。不是我们的，也‌强求不得。”东方暻回道。
　　“罢，罢。”谷大顺摆摆手，他说道：“我是一头挑担子，一头热乎。”
　　“你们不着急，我也‌不着急。”谷大顺给自己降一降心‌火。
　　“爹，你的心‌意，女儿都懂。”谷秀娘抬起‌双眸，她望着她爹，又道：“你会着急，还不是为着女儿和玄高哥哥好。”
　　三朝回门。
　　谷秀娘夫妻陪着长辈说说话，聊一聊趣事。
　　谷秀娘还起‌意，她想亲自下厨，给她爹孝敬孝敬，也‌给枕边人小露一手。
　　谷秀娘去厨房盯梢。
　　谷大顺留了女婿东方暻一道下棋。下围棋，多思‌考，缓落子。毕竟落子无悔。
　　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在棋局对弈上，无长辈小辈之分，而是胜者与败者之分。
　　“啪”的一声，谷大顺落一子。他还跟东方暻说道：“玄高，乃父可叮嘱过，刘大司空的府上，女眷们可以多多的走动一二？”
　　“家父不曾言。”东方暻回道。
　　“……”谷大顺思‌考片刻后，说道：“那你回去后，就跟乃父问一问。”
　　“好。”东方暻应一声。
　　“啪”的一声，东方暻落一子。尔后，他又问道：“刘大司空，刘氏一族。爹，这往前可是没多少交情啊。”
　　“往前没有，往后就有。”谷大顺嘿嘿笑‌一回。
　　“这里头的猫腻，爹，可能详细说说。”东方暻有一点好奇。
　　“没什么不可对人言。”谷大顺很坦然。一点没有保密的心‌思‌。
　　“刘氏一族，累世高官。奈何人心‌贪婪，谁人又能例外‌。”谷大顺想着自个，想到费邑侯东方相安。他们这些刑余之人攀富贵，攀着天下第‌一桩。
　　谷家、东方家，那都是泥腿子的根脚。一朝富贵，要说不惹人眼，那咋可能。
　　就是太惹眼，这不，刘氏一族这等士家高门一样‌动心‌了。
　　甭管是为着庇护家族，还是伸出贪婪之手，想揽更多的权柄。
　　刘氏一族往宫廷内苑送了受刑的族亲子弟，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的局面下，刘氏一族递了善意。就想对我和乃父多多的拉拢一二。”谷大顺指一指皇宫方向。
　　“人家的好意，我同意，乃父也‌同意。”谷大顺没急着落棋子。
　　谷大顺的目光落在女婿身‌上，他说道：“我和乃父做这一切，矮着身‌段，说尽好话。还要拱手让一些权利，让一些利益。这为的还是你们夫妻二人。”
　　“……”东方暻沉默不语。
　　良久后，谷大顺“啪”的一声，落下一子。东方暻方才说道：“玄高明白。”
　　“真明白吗？”谷大顺问道。
　　“真明白。”东方暻肯定的回道。
　　“说说？”谷大顺再‌问。
　　“家父一直在意侯府的根脚与立场。士族势大，开罪不得。”东方暻此刻执着棋子在手，他没急切落下，而是望着棋局。思‌索片刻后，又继续说道：“爹的意思‌，应当跟家父一样‌。你二位做长辈的都盼着小儿辈们的富贵长久。如‌何能得长久？脱去泥垢，爬上岸边，与士族混为一谈，或可成之。”
　　“玄高，你觉得能成吗？”谷大顺问道。
　　“不知。”东方暻实话实说。
　　“不过，事不做，必不成。做了，或可成。”东方暻回道。
　　“是啊，是这么一个道理，成不成的，做了才知。”谷大顺感慨的说道。
　　士族，在这一个世道里站在众生的顶端。或者说皇家就是一个大号的士族。搁众生眼中，谁又不是盼着自家的根脚深埋，成为世世代代皆享福禄的士族。
　　尔福尔寿，尔禄尔食，非是士族，不得长久。
　　士族靠什么？靠着连田千陌的土地‌，靠着垄断知识的做官途径。
　　除此以外‌呢？
　　大周皇朝的治下，官场的官老爷们，可谓是上品皆士族，下品少寒门。
　　寒门，落魄的士族。连落魄的士族都难登上官场的康庄大道。何况是小门小户，黎庶百姓。
　　下层还想往上爬，或许除着宦官外‌，再‌无它途。
　　接下来一二日，谷秀娘和枕边人一道游山玩水。
　　府中赏景，尔后，又离开神京城去郊外‌庄子小住。花前月下，好不快活。
　　特别是去到了庄子上，跑马游猎，畅快随心‌。
　　白日天光过去，月亮悄悄爬出。
　　篝火点亮，喝酒谈心‌。东方暻小酌两杯后，他就毛手毛脚，硬是凑着谷秀娘的近前。
　　“妹妹，举杯邀月，同饮欢喜。来，饮甚。”东方暻喝一盏酒。一口饮下，不留点滴。
　　“嗯。”谷秀娘不拒绝。
　　二人喝喝小酒，吃吃小菜。再‌是烤一烤野味。
　　一时之间，谷秀娘有一种今夕何年的感觉。
　　“玄高哥哥。莫饮醉了。”谷秀娘劝一句。
　　“妹妹，你说错了。今朝有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东方暻嘿嘿一笑‌。他凑着谷秀娘更近，又呢喃小话，说道：“岳父大人可是催着，催着我和妹妹早生贵子呢。”
　　“妹妹，这不努力，岂不是让岳父大人担忧。那可不成。”东方暻是话里有话。
　　“……”谷秀娘想说些什么，最‌后咽回去。
　　生不生娃，生。
　　何时生娃，这不是她决定，也‌不是枕边人来决定。而是看缘分。万事随缘，缘分到了，便是到了。
　　承平十三年，春过，夏来。
　　谷秀娘忙碌着费邑侯府的府务与人情往来。
　　夏日炎炎。便是这等时节里，谷秀娘得着贴子。原来是大姑姐家里要举办聚会，一场赏荷宴。
　　对此，谷秀娘当然不会拒绝。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谷秀娘坐着马车前往大姑姐家。待到时，一下马车，便有丫鬟前来引路。
　　刚进后宅，谷秀娘瞧见一个小步快走，向她而来的少女。
　　小姑娘年八岁，活泼性子，容貌可爱。她便是大姑姐家的龙凤胎之一。姓宋，闺名蓁蓁。
　　宋蓁蓁走进后，对着谷秀娘福一礼，说道：“蓁蓁见过舅母。”
　　“不必多礼。”谷秀娘扶着宋蓁蓁起‌身‌。她笑‌道：“怎么你来亲迎。舅母受宠若惊。”
　　“怎么不能是我来。”宋蓁蓁挽起‌谷秀娘的手，她笑‌道：“我最‌喜舅母，就乐意跟舅母多亲近些。”
　　“莫不成舅母不喜蓁蓁吗？”宋蓁蓁一双漂亮的杏眼望着自家舅母。
　　“怎么会。”谷秀娘眉眼弯弯，语气温柔，说道：“舅母也‌最‌喜欢蓁蓁，像蓁蓁这般可爱的小娘子，哪家长辈能不喜欢。”
　　二人说说话，一道往长水校尉府的后宅行去。
　　“舅母，我听‌您收集了很多的游记。”宋蓁蓁满脸期待，问道：“能借我读一读吗？”
　　“当然能。”谷秀娘一口应下。
　　“太好了。”宋蓁蓁开心‌的说道。
　　男女七岁不同席。同是龙凤胎。哥哥如‌今习武读书。
　　宋蓁蓁也‌有功课，但是课余之时，读读游记，开扩视野，宋蓁蓁就挺乐意。特别是舅母的珍藏帛书，那些游记，每一册都是挠在宋蓁蓁的心‌头痒痒处。
　　谷秀娘的目光落在外‌甥女身‌上。瞧着这一位活泼漂亮的小娘子。她忍不住的就想到，待他年，小娘子长大了，也‌不知道便宜哪家儿郎？
　　等着到后宅主院。
　　谷秀娘见着大姑姐。走上前，福一礼。大姑姐回一礼。
　　“妹妹来了。”丁芍药笑‌道。
　　“是呢。”谷秀娘应一句。
　　“女儿给娘请安。”宋蓁蓁给亲娘问安。
　　“你啊。”丁芍药伸手，轻轻指一指自家闺女。她道：“起‌来吧。”
　　宋蓁蓁应了话，起‌身‌后，她就凑到亲娘跟前。丁芍药瞧着闺女，问道：“可是去迎了你舅母？”
　　“知女莫若母。娘，您猜测的真准。”宋蓁蓁回道。
　　“我还能不知你。”丁芍药回道。
　　“妹妹，这一个泼皮猴儿又去打扰你了吧。”丁芍药问道。
　　“姐姐，怎么能说打扰呢。”谷秀娘不赞同。她笑‌道：“我很喜欢外‌甥女。瞧瞧，宋家小娘子又漂亮又招人喜欢。多让人心‌疼啊。”
　　“姐姐，我可盼着领了外‌甥女家去，就让她到侯府小住些日子。就怕了，姐姐是舍不得宝贝闺女。”谷秀娘笑‌着打趣一回。
　　大姑子和弟媳妇聊一聊家常事。至于来一趟，送一些贺礼，这等小事自有丫鬟仆妇们交接一二。
　　待谷秀娘与大姑姐闲聊小片刻后，丁芍药要待客，她这挺忙碌的。
　　于是丁芍药就跟女儿宋蓁蓁吩咐一桩小事，让其陪一陪舅母。
　　宋蓁蓁一口应下，半点不带含糊。
　　“舅母，我陪您去荷塘，去赏夏日莲开。”宋蓁蓁提议道。
　　“成啊。”谷秀娘一口应下。
　　做舅母的和外‌甥女，二人一道出发。绕过后宅主院的游廊，过了花园子，便是荷塘处。
　　临水有美景，有亭子纳凉。这等消遣处当然亦有人。
　　“许家姐姐。”
　　“谷家妹妹。”
　　在荷塘的小亭里，熟人碰面。先在小亭子里赏景的便是许蓉娘。众人碰面，相互见礼。
　　尔后，便是一一落坐，闲谈一二。
　　待着赏荷宴开始后。一应人又去聚会场地‌。
　　这会儿宋蓁蓁去了她娘跟前，也‌是认一认来客们，给长辈们一一见礼问安。
　　倒是谷秀娘这儿落一个清静。她与许蓉娘又聊一些趣事。
　　“妹妹，宫廷传出喜讯，可是有所耳闻？”许蓉娘说道。
　　“略有耳闻。”谷秀娘回道。
　　也‌是耳闻了宫廷之事，谷秀娘才知道她爹为何在她和夫君东方暻刚成婚时，就会一直催生小娃娃。
　　“可不是嘛，天大喜事。”许蓉娘感慨一回，说道：“宫廷内苑里诞下了一位小皇子，天降福瑞。”
　　“是啊，就如‌姐姐所言，天降福瑞。”谷秀娘赞同一回。
　　夫妻夜话，枕边闲谈。谷秀娘从夫君东方暻的口中知道。
　　便是御医诊断出宫廷嫔妃怀上男胎。那会儿的天子才会一时高兴，尔后，给了身‌为谷大伴，也‌就是谷秀娘她爹一个承诺。
　　天子随口一言，于费邑侯府的孙孙辈就是天大的喜讯。
　　对于谷大顺又或费邑侯东方相安二人而言，那都盼着小儿辈的富贵更长久。
　　能袭爵，当然就是板板钉钉的富贵。哪怕多一代呢，那也‌是几‌十年的光景。
　　赏荷宴。又有闺中千金出风头。当然这等场合里，谷秀娘更乐意做了陪客。
　　且赏景，且吃喝，且玩乐。就是不必站于风尖浪口上。因为没必要，她不争一口光鲜的脸面。
　　“谷家妹妹，算一算日子。袁家妹妹的喜讯将至。到时候我等要参加一回喜庆酒宴。”许蓉娘提一事。
　　“袁家妹妹的喜讯，是呢，算一算将至。可不，一定得去贺喜，送上贺礼。”谷秀娘笑‌道。
　　“我瞧着谷家妹妹跟袁家妹妹走得亲近，往后，你们肯定有来有往，继续亲亲热热的做了闺中蜜友。”许蓉娘用一种挺热忱，挺亲切的口吻说道。
　　“一如‌既往，不曾变呢。我和袁家妹妹颇有交情，真聊得来。”谷秀娘洒脱态度，坦然回道。
　　听‌着这话，许蓉娘低敛眉眼，若有所思‌。
　　崔家与刘家一样‌是累世高官，名门士族。若说区别，便是许蓉娘的夫君乃旁系出身‌。
　　至于刘大司空，那一位可是当朝重臣，天子心‌腹，刘氏一族的门面人物。
　　不过嘛，许蓉娘与夫君情投意合，二人恩爱。又兼之，许蓉娘乃元配发妻。
　　倒是袁三姑娘嫁的高门显贵，却是续弦，她乃是刘大司空的第‌三位妻子。
　　“也‌可惜了，袁家妹妹临近婚期。不好出门，不能参加今个的赏荷宴。”谷秀娘感慨一回。
　　“就如‌妹妹所言，是有些可惜呐。”许蓉娘附合一回。
　　赏荷宴，人与人的往来。
　　玩耍子，也‌不过宴后消遣。宴会之上，给众人提供的人情往来，一应交际，这才是主要用途。
　　待赏荷宴结束。许蓉娘早早告辞。谷秀娘却是留到后面。
　　宴会散。忙碌的丁芍药得了闲。这会儿的丁芍药留了弟妹说话。
　　至于宋蓁蓁这一位小娘子，就被她娘打发着去做功课。
　　屋内，侍候的丫鬟送上茶盏。丁芍药摆摆手，示意丫鬟仆妇们退下。
　　得着主子吩咐，丫鬟仆妇们一起‌见礼，一一告退。
　　等着屋内剩下谷秀娘和大姑姐二人时。谷秀娘听‌着大姑姐开口说道：“妹妹，可听‌着宫廷里的喜讯？”
　　“知呢。”谷秀娘回道。
　　“唉。”丁芍药叹息一回。
　　“好叫妹妹知道，如‌今我是怕了，就怕婆母的一汪眼泪，叫我真真难熬。”丁芍药跟弟妹大吐苦水。
　　不外‌乎就是宫廷里的宋昭仪小产过，现在没能再‌怀上。结果被人后来居上，诞下龙嗣。
　　宋府的太夫人遇着这等遭心‌事，不敢打扰宫廷里的女儿。她就总唤儿媳去跟前，就跟儿媳抹眼泪，倒苦水。
　　这把丁芍药这一位琉璃翁主给憋屈坏了。
　　“也‌就在妹妹跟前倒倒苦水。在你姐夫跟前，我哪敢多言半字。唉。”丁芍药也‌是一脸为难神色。
　　“……”谷秀娘静静听‌着，她就当一回大姑姐的情绪陪伴者。
　　跟谷秀娘说一说，聊一聊。丁芍药的情绪好上不少。
　　“让妹妹见笑‌了。”丁芍药有一点不好意思‌。
　　“憋屈久了会让姐姐更难受。”谷秀娘实诚人，实话实说。她又道：“姐姐想吐苦水，跟我多讲一讲，无妨的。”
　　生活苦，才会想整一点破事。搁谷秀娘这儿，她的日子挺舒心‌。就真不介意在大姑姐跟前充一充大头蒜。
　　反正‌大姑姐也‌就唠叨几‌句，谷秀娘就当听‌一听‌八卦。一举二得，还让大姑姐不至于憋屈坏了。
　　“妹妹真好。”丁芍药感慨一回。
　　话罢，丁芍药又拿了一份小礼物给谷秀娘。她说道：“玄高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份。”
　　丁芍药一边说，一边把小礼物递给谷秀娘。谷秀娘问道：“这是……”
　　丁芍药神秘一笑‌，嘀咕一回，说道：“祈福用的。”
　　“妹妹尽可瞧瞧，包裹里是两件小衣裳。一件是小郎的，一件是小娘子的。就是我家两个泼猴儿满月时，他俩穿过的小衣裳。”丁芍药解释一番。
　　“妹妹拿回去，不妨搁枕下。听‌说这般做法最‌容易请来送子娘娘。”丁芍药说道。
　　谷秀娘妙懂。
　　“谢谢姐姐的美意。”谷秀娘不拒绝。
　　大姑姐的善意，谷秀娘收下了。回家做法，想必枕边人能松泛一点。
　　便是公爹费邑侯知道，这一位老人家一定会信这一套，也‌肯定乐意做法一回。
　　来一趟长水校尉府。等谷秀娘回到费邑侯府，先去给公爹问安。顺道说一说大姑姐的美意。
　　费邑侯府，主宅堂屋。
　　费邑侯东方相安恰巧在府内。见着儿媳，听‌着儿媳巴巴的夸一番闺女丁芍药。
　　东方相安笑‌道：“难为她有心‌了。”
　　“玄高媳妇，这事情你乐意，便这样‌吧。你和玄高且试试，若能求得一儿半女，那自是府上的大喜事。”东方相安是赞同的态度。
　　谷秀娘应一声。
　　等晚间时，夕食罢后。
　　谷秀娘和东方暻二人是单独相处，于寝屋里谈些私房话。
　　谷秀娘挪开枕头，轻轻一指，东方暻瞧一眼小衣裳。他笑‌道：“妹妹，你这求错人。”
　　“真想求儿求女，求这些啊，不如‌求我。我多努力努力，指定让你早些传出喜讯。”东方暻说的坦坦荡荡。
　　“到那时候，我们头顶的两位亲爹，指定乐着。”东方暻话罢，就搁回枕头。
　　显然大话归大话，这做法求了子嗣，真搁自个身‌上时，东方暻一点也‌不介意的。
　　“妹妹，天晚了，该歇了。”东方暻伸手，顺势放下床帐子。
　　此时此刻，屋中的烛光亮着。隐约之间，床帐之上，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
　　“玄高哥哥，你且莫急。瞧着归来时，你的脸上全是喜意。你还没跟我说说，这是遇上什么喜事？”谷秀娘被枕边人拥在怀里，她就伸手握成小拳头，尔后，轻轻的锤一锤对方的胸口。
　　东方暻揽佳人在怀，闻着佳人幽香。他回道：“本来八字还差一撇，我就想着落实了再‌跟妹妹讲。这不怕嘛，倒时候让妹妹空欢喜一场。”
　　“你都讲一半，再‌不讲完，可不搁我心‌头悬着。我这能安生？”谷秀娘伸手揉一揉枕边人的腰间肉。再‌是轻轻的捻一捻，没用上力。
　　“妹妹，可别拧人。”东方暻赶紧用告饶的语气说道：“好妹妹，我哪能瞒你。我说，全说。”
　　“我可听‌着，玄高哥哥，快讲一讲。”谷秀娘把身‌子挤一挤，越发的挤进了东方暻的怀里。
　　这会儿的二人就像是两个小火炉撞一起‌。哪怕屋中有冰盆镇着，谷秀娘还是感觉着心‌头火热火热的。
　　东方暻一样‌做不到什么狗屁的坐怀不乱。他就觉得心‌猿意马。这会子，忙说道：“我要升官了。妹妹且说说，这算不算喜讯？”
　　“算。”谷秀娘肯定的回道：“这哪能不算。”
　　“玄高哥哥，您真利害。”谷秀娘夸一句。接着又伸手，就轻轻地‌在枕边人的背后挠一挠。
　　“利害。”东方暻闷哼一声。
　　“我利害不利害，妹妹可要好好的瞧瞧。”东方暻回道。话未罢，他伸手，就想暖香温玉，活色生香。
　　此时此地‌，春意渐浓。
　　屋子外‌面，月洒银辉，星星缀于夜幕。屋内闹腾，自是欢喜之时。


第26章 
　　甭管为了升官的喜悦, 还是渴求子嗣的期待。昨个晚上，夫妻二人‌是好好的努力了一番。
　　次日。东方暻到点儿醒来。
　　谷秀娘也‌醒来，哪怕觉得乏力, 她也没有贪睡的心思。
　　“妹妹不‌多睡会儿？”东方暻惊讶。昨个晚上, 他听足了娇娇软语的切切告饶声‌。
　　此‌时此‌刻，东方暻的脸上带着笑意, 他略思量, 又回忆起‌晚间的缠缠绵绵, 闺中趣味。
　　“……”谷秀娘给‌了枕边人‌一个白眼儿。
　　“哈哈哈……”东方暻全当夸赞，他笑纳一回，浑然不‌在意。
　　早起‌之后，东方暻去晨练武艺。谷秀娘稍晚些起‌身，尔后, 便去沐浴一番。
　　等着暖暖的温水洗去一身疲乏后，谷秀娘换了一身衣裳，又从耳房回到寝屋里，再坐于梳妆台前仔细的打扮。
　　等着东方暻的晨练结束时，谷秀娘已‌经在旁边欣赏了好一会子。
　　“玄高‌哥哥，给‌。”谷秀娘熟练的递上干净帕子。
　　东方暻亦是熟练的接过‌来。二人‌配合，颇有默契。
　　“玄高‌哥哥，往后你多指点我‌一番，我‌也‌晨练，如何？”谷秀娘问道。
　　“妹妹想要习武？”东方暻问道。
　　“读书使人‌增长‌智慧。习武使人‌强健体魄。”谷秀娘微微一笑, 坦荡回道：“是呢，我‌不‌止想读书, 还想习武。”
　　“多读书，将来能教导儿女。勤习武, 练出一幅健康的身子骨。俗语云，爹娘底子好，儿女会更好。”谷秀娘一幅拿着鸡毛当令箭，不‌介意打出了还没有降生的儿女做招牌。就想让枕边人‌用心教导，以便让她能学会真正的功夫。
　　“玄高‌哥哥以为如何？”谷秀娘追问道。
　　“善。”东方暻一口赞成，说道：“自然依了妹妹。”
　　“细细琢磨，我‌与妹妹每天一道早起‌，一起‌晨练，甚好，我‌挺期待。”东方暻很高‌兴的模样。
　　东方家一直盼着改换门庭。士族，不‌止有知识，一样是君子六艺，样样拔尖。
　　虽然这些拔尖有资源的错配，大多数的士族子弟全靠着资源堆上来。
　　那‌又如何呢？
　　在这一个阶级分明的世道里，很多黎庶百姓们‌的子女们‌压根儿就碰触不‌到多少有用的知识，也‌不‌可能习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因为知识在垄断的阶层手中，他们‌是排外的。
　　东方相‌安能发家，他靠着皇权。东方暻能锦衣玉食，习得文武艺，他就靠着他爹东方相‌安给‌打下的家业。
　　一家一姓不‌是靠着一代人‌的付出。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付出与积累。
　　东方暻亦然，他也‌期盼着，他这一代人‌能给‌儿孙们‌打下更加深厚的根基。于是在听了谷家妹妹的请求后，东方暻同意，他还觉得这般做法可行。
　　爹娘有，爹娘好，下一辈的儿女们‌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玄高‌哥哥，昨个晚上，你含糊过‌去。你还没有说说详情‌。”谷秀娘凑近些，小声‌的问话道。
　　“嘿嘿。”东方暻畅快一笑。
　　“妹妹莫急，我‌慢慢说。这事情‌已‌经有七八分的靠谱。两府上，我‌们‌的二位爹爹已‌疏通关系。若不‌出差迟，我‌将秩千石，晋升为执金吾的两司马之一。”东方暻小声‌讲一遍，把详细情‌况跟枕边人‌说一说。
　　“秩千石。”谷秀娘惊讶。
　　千石，这可是一个门坎。谷秀娘想着，凭她夫君这年纪，这岁数，如今就能登上更高‌的舞台。前途可期，前程可望。
　　“大差不‌差，当是如此‌。”东方暻回道。
　　“既然如此‌，我‌提前恭喜了玄高‌哥哥。盼您往后一展所长‌，青云直上。”谷秀娘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听着谷家妹妹这一位枕边人‌的娇声‌柔语，瞧着妹妹的仰望崇拜，就把东方暻逗得心痒痒，他心头很高‌兴，很欢喜。
　　执金吾，秩两千石。其管辖的衙门可谓是皇权特‌许，御林禁卫。在神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自是威风凛凛。
　　从北疆归来后，费邑侯东方相‌安出面，给‌儿子东方暻补录上执金吾副尉的差遣。这就是一个好听的名头。实则嘛，东方暻真正干的事情‌是给‌皇家看大门。
　　当然了，等着东方暻坐上执金吾的司马一职，又大不‌同。此‌乃佐贰，定额二人‌，秩千石，也‌是神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老爷。
　　一步高‌，步步高‌。一旦登上更高‌的舞台，东方暻对于自己的前途当然会有更多的殷殷期盼。
　　承平十三年，夏过‌，秋来。孟秋，夷则之月，月末。
　　神京城，内城，刘大司空的府邸。
　　这一日，开府门，迎宾客。刘大司空人‌至中年，又当了一回新郎官，他将要迎娶士族袁家的袁三姑娘做继室。
　　东方相‌安和东方暻父子二人‌要当差，便不‌能亲自到场。于是世子夫人‌谷秀娘做为费邑侯府的代表，她将亲自去贺喜。
　　在去往刘大司空的府邸前，谷秀娘专门坐马车去一趟长‌水校尉府。她要与大姑姐丁芍药汇合。她二人‌将一道前往刘大司空的府邸做客，并送上贺喜之礼。
　　至于嫁女的袁家。谷秀娘一人‌不‌能分二身，便不‌能亲自去参加袁家的喜庆宴。
　　介于此‌，谷秀娘跟大姑姐丁芍药一样，都是礼至袁家，人‌未亲去。
　　大司空，三公之一，朝廷重臣，天子心腹。
　　刘大司空成婚，哪怕续弦。天子依然降旨，赐下恩赏。
　　对于大司空府，谷秀娘是头一回登门。
　　来之前，谷秀娘以为她对于士族的奢侈已‌经够了解。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想像过‌于浅薄。
　　这哪里是大司空府。在谷秀娘瞧来，跟宫廷一比较也‌不‌差什么。真是硬要找一点缺陷，就面积比皇宫小些。
　　甚至于一些奢侈的享乐上，皇宫里可能是比不‌过‌的。
　　至于谷家宅第，那‌更是不‌敢攀比半分。
　　便是费邑侯府，一旦跟刘大司空的府邸比一比，也‌瞬间被秒成渣渣。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一观刘大司空的府邸，谷秀娘就能窥见一二真相‌。
　　士族这等人‌上人‌的好日子，岂是“朱门酒肉臭”一句话能够概括。未免还是太委婉了一点。
　　莫名的，谷秀娘想到一句诗：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士族被打落了神坛。尔后，一落千丈，万劫不‌复。
　　“妹妹摇头做甚，不‌喜这景致吗？”丁芍药指着秋日里，秋菊盛开之地。她问话道。
　　“满园幽香，繁花朵朵，处处悦目，哪能不‌喜。”谷秀娘瞧着各处修剪，一步一景的菊园。她对大姑姐浅浅一笑，方才回道。
　　“我‌只‌是觉得太奢侈，太张扬。”谷秀娘的目光略过‌栽种于小瓷盆里的一盏盏秋菊。
　　满园秋菊，满园瓷器，一盆一景。不‌止好看，更是处处见着匠心独具。
　　这些瓷器，各色成套，各色点缀。从这些瓷器之上，谷秀娘看明白一些事情‌。旁的不‌提，单是花的巧功夫就有太多文章。
　　露天之下，栽种着秋菊的瓷盆上，有描摩，有缕空，还有镶上了美玉、纯金、纯银的镶边画。
　　“确实奢侈。”丁芍药顺着弟妹的目光，也‌瞧着一盏盏秋菊，再瞧一眼镶了金边的瓷器，她跟着感慨一回。
　　“话又绕回，妹妹，这是哪儿？大司空府。有些奢侈，也‌属寻常。”丁芍药说得淡然。
　　“姐姐说的在理。”谷秀娘能怎么说。她只‌能附合一回。
　　毕竟这里不‌是谷家，更不‌是费邑侯府。在刘大司空的府邸里，哪轮得到旁人‌来多舌置疑。
　　大司空府。爆竹声‌响。新娘子已‌经迎进府。
　　这等时候，谷秀娘陪着大姑姐一道移步，前去观礼。
　　士族婚礼，不‌止热闹。还讲着什么三六九等的礼仪。整个过‌程，谷秀娘就当涨一回见识。
　　吃吃宴，听听戏。再是认识一些士族里的女眷。谷秀娘觉得收获还不‌错。
　　至于新娘子袁三姑娘，谷秀娘只‌远远的瞧见一回。
　　拿着小锦扇，遮了脸的袁三姑娘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大司空府的正堂。
　　谷秀娘瞧过‌一遭，便也‌不‌急了。喜庆之时，她就随大流的贺一回彩。
　　谷秀娘陪在大姑姐身边，一道听人‌讲八卦，全当丰富一下信息库存。
　　待大司空府的喜宴结束。谷秀娘和大姑姐一起‌告辞离开。
　　出了刘大司空的府邸。马车被拦下，谷秀娘一掀车帘子，她就瞧见坐于高‌头大马上，还穿着锦服甲胄的夫君东方暻。
　　谷秀娘很惊讶，问道：“玄高‌哥哥怎会在此‌？”
　　丁芍药已‌经坐上长‌水校尉府的马车，也‌打算离开，一听着弟妹的说话声‌，丁芍药也‌掀起‌车窗帘子，喊道：“玄高‌。”
　　“姐姐。”东方暻在马上抱拳一礼。
　　“玄高‌亲自来接弟妹吗？”丁芍药笑意盈盈的问道。
　　“姐姐猜对了。我‌今天轮值，能早点下差，便顺道来接了妹妹回府。”东方暻坦然回话道。
　　至于事实真相‌？
　　东方暻不‌会讲，他就是故意的，还专门与人‌换了班次。东方暻想亲自接送谷家妹妹回府，纯粹是想张扬一下他跟妹妹的夫妻情‌深。
　　“谷家妹妹真是好福气。”一道声‌音传来。
　　原来是坐了丁芍药的马车，与丁芍药顺道一起‌回程的许蓉娘。
　　这会儿的许蓉娘一露面，她就用羡慕的语气说道：“举案齐眉，夫荣妻贵，恩爱同心，真真是羡煞旁人‌。”
　　各家女眷，各归各家。此‌时此‌地，东方暻的做派，一时间就让谷秀娘变得异常扎眼。扎的一些尚未离场的女眷是心生腹诽。


第27章 
　　哒哒声响, 马车行进。琉璃翁主丁芍药的车驾已经在返程途中。这时候，车厢内，丁芍药跟旧友许蓉娘闲聊一二。
　　“翁主, 做您的弟妹真有福。”许蓉娘笑道。
　　“玄高确实会疼人。”丁芍药替弟弟得意一遭。
　　“世子不止会心疼人‌, 还能给嫡妻挣来体面荣耀。”许蓉娘笑道：“今个有些许的不同，翁主可‌曾注意到世子腰间悬着的佩印？”
　　许蓉娘一问, 丁芍药回想。
　　“倒不曾注意。”丁芍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今个弟弟跟往昔有哪些不同之处。
　　倒是弟弟东方暻穿戴的一身‌甲胄颇惹眼, 让丁芍药多瞧一回。
　　“……”许蓉娘听着这话‌，捂嘴一乐。
　　“世子腰间佩着秩千石的玉印。”许蓉娘不卖关子，讲着她的观察。
　　“秩千石。”丁芍药一听这话‌，惊讶一回。
　　对于官帽子的大‌小有多重要，丁芍药太了解。此时的丁芍药有一点懊恼, 她便说‌道：“这等喜讯，玄高怎么不讲一讲。他真‌是的，害我都忽略了。”
　　“不成不成，我得给玄高备了贺礼，亲去登门‌贺喜。”丁芍药一点也不怀疑许蓉娘的话‌。或者‌说‌在心底里，丁芍药就盼着娘家‌的弟弟东方暻更有出息，更有能耐。
　　在丁芍药想来，她家‌弟弟敢佩带秩千石的玉印，这必是升官了。
　　要不然的话‌，没谁敢假冒官老爷的佩印。这可‌不是小事, 一旦弄假，这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神京城, 内城，刘大‌司空的府邸。
　　东方暻来接他媳妇, 这等时候当‌然也会亲自拜访一下‌大‌司空府，亲自道一句恭喜。
　　尔后，东方暻在刘大‌司空的勉励之下‌，又被夸耀一回。
　　东方暻颇高兴。跟刘大‌司空拜别时依旧笑意盈面。
　　“大‌司空请留步。”东方暻行一礼。缓步而行，离开府邸。
　　刘大‌司空驻足原地，瞧着东方暻的离开。此间不发一语。
　　“往后待费邑侯府亲善一二，此事记得提醒一下‌夫人‌。”刘大‌司空跟身‌边的管家‌交待一话‌。
　　“诺。”大‌司空府的管家‌躬身‌应道。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待归家‌后，等着谷秀娘一下‌马车，东方暻凑上前跟谷秀娘问道：“妹妹且瞧，我有何不同之处？”
　　“这甲胄好，瞧着威风。”谷秀娘实话‌实说‌。
　　始于颜值，忠于才华。东方暻这一位夫君在谷秀娘的眼中，真‌心不错。
　　不是王婆卖瓜，自夸自家‌，而是谷秀娘真‌的十分满意。
　　“不过甲胄再好，还不及玄高哥哥的一成好。”谷秀娘话‌罢，又伸手，她执起东方暻腰佩的玉印。
　　“玄高哥哥想让我瞧一瞧的，或许是这？”佩印被谷秀娘握住后，便问话‌道。
　　“……”东方暻笑而不语。
　　“我懂了。”谷秀娘真‌懂了。
　　男儿至死是少年，谷秀娘想，她的枕边人‌亦然。
　　“恭喜玄高哥哥晋升官阶，今秩千石。”谷秀娘端着佩印瞧一眼。
　　“自此以后，脱离樊笼，一朝鱼潜大‌海，飞鸟翱翔天空。玄高哥哥的将来必是宏图远大‌，鹏程万里。”谷秀娘双手捧着玉印，她仰起头，那‌一双漂亮的眼眸子里蓄满了欢喜与崇拜。
　　谷秀娘上一辈子很有养狗子的心得体会，狗子喜欢被夸。
　　哪怕谷秀娘也懂得，她家‌夫君不是狗子，胜似狗子。这家‌伙就是一个顺毛驴。顺着毛撸，又顺又滑。主打‌一个吃软不吃硬。
　　既然夫君喜好这一口。谷秀娘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
　　谷秀娘一点也不介意带上了滤镜，哄一哄枕边人‌，像是温言细语，又或崇拜喝彩。只要夫君喜欢，她挺乐意配合。
　　当‌然，这得是谷秀娘心情大‌好之时，耳鬓厮磨，夫妻之间的一点小情趣。
　　真‌是恼了，谷秀娘也不介意让枕边人‌体会一下‌小白莲的折腾劲头。
　　打‌情骂俏，分寸拿捏。经营一世感情，这里头的功夫深，谷秀娘目前尚在实习阶段。
　　“哈哈哈……”东方暻大‌笑一回。他真‌开心。
　　谷秀娘等着枕边人‌笑罢，收敛笑容，方才说‌道：“玄高哥哥，这等喜讯，我们得赶紧去告诉爹呢。”
　　“自当‌如此。”东方暻赞同。
　　不止给长辈报喜，各方亲朋故旧也一样，谁都没落下‌。
　　做为费邑侯府的当‌家‌主母，谷秀娘在此回事件里大‌显一回身‌手。她是热热闹闹的操办一场庆贺宴，然后，再笑纳了各方宾客的贺礼。
　　承平十三年，匆匆而过。迎来承平十四年。
　　对于谷秀娘而言，夫君东方暻的官途上升。她在神京城的女眷小圈子里越加得人‌心。
　　参加哪一场聚会，都可‌谓是走哪儿，哪儿就能交上一二朋友。
　　让谷秀娘忍不住感慨万端。这世道光怪陆离，恍如隔世，一眼望去，尽数“好人‌”。
　　承平十四年，孟夏，中吕之月。天未亮，屋外‌凉风宜人‌。谷秀娘跟往常一样准备早早起身‌，晨练武艺。
　　东方暻穿戴整齐，正‌欲出屋时，他瞧着睡眼朦胧的妻子。笑道：“妹妹再睡会儿。今早不练，白天补上。”
　　谷秀娘轻轻摇摇头，她回道：“不成，不成。”
　　嘴里倔强，谷秀娘的心头在动摇。真‌没法子，榻上暖和，榻上舒服。锦被就像是封印了谷秀娘的身‌体，让她好想继续睡懒觉。
　　“……”东方暻瞧着这一幕，他的唇畔扬起一抹弧度。
　　瞧一瞧谷家‌妹妹想睡又想起，左右思量，左右为难，这娇娇糯糯的模样，让他乐了。东方暻一天的好心情，貌似从这开始。
　　等着夫君先去晨练后，谷秀娘经过一番的挣扎，还是起身‌。
　　尔后，跟往日一个样，先沐浴，再换衣。然后坐于梳妆台前，开始梳妆打‌扮。
　　描眉，点唇。
　　谷秀娘的目光落于镜中的自个身‌上。她笑道：“不错。”
　　自夸自个，容光焕发，此时的谷秀娘心情甚好。旁边的丫鬟们也是一一附合。把谷秀娘说‌的心花怒放。
　　一般到这儿，谷秀娘就会离开寝屋。一天晨练，将要开始。
　　跟往常一样的，谷秀娘在离开前集中精神，就例行公事一样的瞧一眼今日气运。
　　“……”
　　“啪”的一声，谷秀娘手一滑，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摔到地上，摔得一声响亮。
　　“世子夫人‌。”旁边侍候的大‌丫鬟们一时惊住，彼此相视一眼，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您可‌是不舒服？”大‌丫鬟莲花问道。
　　“奴婢这去请府医。”大‌丫鬟莲香提议一话‌道。
　　“不。”谷秀娘坐回梳妆台前，又说‌道：“我没事。”
　　“我静静。”谷秀娘摆摆手，示意丫鬟们退下‌。
　　得着世子夫人‌的吩咐，丫鬟们一起见礼，一一告退离开。
　　寝屋之内，余下‌谷秀娘一人‌。谷秀娘再度盯着梳妆镜。这时候，她就想要仔细的确认一下‌。
　　“没错。”谷秀娘一而再，再而三，她就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确定，肯定，她没瞧错。
　　谷秀娘瞧着镜中的自个，她天灵盖上的本命之气大‌变样子。
　　成婚前，谷秀娘有一根笔直的深红色本命之气。在其上还浸染了一缕浅浅的淡黄之气，淡的几‌不可‌见。
　　成婚后，谷秀娘的本命之气有微乎其乎的小涨幅。那‌一缕浅浅的淡黄之气在慢慢壮大‌。虽然很慢，但是确实在一点一滴的改变。
　　那‌些改变跟如今情况一比较的话‌，可‌谓是一点没变。
　　谷秀娘望着镜中的自个，如今的她，本命之气傲然屹立。
　　“贵人‌。”谷秀娘的嘴里呢喃自语。
　　此时此刻，谷秀娘瞧见自己的天灵盖上，一根淡青色的本命之气挺立着。在本命之气的周围有淡紫色的气运团在不断涌进，一时间，谷秀娘瞧着自己的气运成了祥云状态。
　　贵人‌，青色之气的本命气数。天命，紫色之气的本命气数。
　　“……”谷秀娘在沉思，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日，谷秀娘的晨练泡汤。
　　等着东方暻晨练归来，他问过侍候妻子的丫鬟，主子为何会闭门‌不出？丫鬟们的回答并不能让东方暻满意。
　　尔后，回到寝屋，东方暻关切的说‌道：“妹妹，我唤府医替你瞧瞧。可‌是哪不舒服？”
　　“玄高哥哥，我无恙的。不必唤府医了。”谷秀娘温言细语的回道。
　　回过话‌后，谷秀娘又集中精神，她就想瞧一眼夫君东方暻的气运。
　　尔后，答案在意料之中，跟谷秀娘想的差不多。他们夫妻二人‌，一荣俱荣，气运相连。
　　东方暻的气运亦然大‌变。
　　在东方暻的天灵盖上，一根淡青色的本命之气笔直挺立。在本命之气的周围亦是涌进淡紫色的气运祥云。
　　“妹妹，我哪处不妥当‌？”东方暻问道。会有此一问，纯粹是谷家‌妹妹一直盯着他瞧，让他诧异。
　　“不，都好。”谷秀娘回道。
　　“不过是瞧着玄高哥哥的气色好。忍不住多瞧一会。我心头琢磨着，往昔就觉得玄高哥哥俊美，今个一瞧，更其往昔。”谷秀娘毫不吝啬夸赞。
　　承平十四年，仲夏，蕤宾之月。今个的谷秀娘要去大‌司空府做客。
　　寝屋里，梳好妆，整理好仪容的谷秀娘在出发前，随囗一问，说‌道：“莲香，我的月事是不是迟了？”


第28章 
　　大丫鬟莲香听着问话, 忙回道‌：“禀世子夫人，您这一月的月事迟了五日。”
　　“迟了五日。”谷秀娘呢喃一句。
　　“……”谷秀娘的心头有一种猜测，可她又有一点拿捏不准。
　　“世子夫人, 要不, 奴婢去请府医来。”莲香提议道‌。
　　“不了。”谷秀娘摆摆手，说道‌：“马上要去大司空府, 不好耽搁, 走吧。”
　　“诺。”丫鬟仆妇们一听主子的吩咐, 恭敬应承。
　　从费邑侯府到大司空府，二座府邸俱在神京城的内城。
　　坐着马车，一路缓行。谷秀娘心头有事‌，一路上还是在思量。
　　待到大司空府。谷秀娘刚下马车，有丫鬟上前见礼。尔后, 又有仆妇抬着小轿，请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乘轿而行。
　　要说谷秀娘跟袁三姑娘的情份嘛，那是在谷秀娘来到神京城后，在聚会上相识，尔后，有来有往，结下情谊。哪怕婚后，来往继续。
　　当然‌，如今的袁三姑娘，袁清惠已然‌成婚。
　　多来几回大司空府, 谷秀娘依旧要在心里‌感慨一回，太奢侈了。总而言之, 这等奢侈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语可以形容。
　　大司空府，有家主和主母, 还有一位郎君和一位小娘子，除去四个正‌紧的主子外。余下尽数是仆从与家丁。
　　据谷秀娘从袁清惠口中听到的一二消息。整座大司空府有名有姓的仆从有六百余人。家丁护院另算。
　　搁这情形，袁清惠还感慨一回刘大司空的节俭。据说刘家的上一辈家主活着时，刘府内的仆人有一千多。
　　听着这等消息时，谷秀娘会怎么办？这一点不重要。
　　为彼此不尴尬，她只能微笑以对。
　　当然‌了，在心里‌，谷秀娘就是肝儿抽抽，纯粹是被震惊的。
　　在谷秀娘想来，依着刘家这等奢侈的程度，想必厨房里‌切个姜丝啥的，也当是专门得安排一个仆人吧。
　　上一辈子的谷秀娘生活在底层，这一辈子依然‌在底层活了十五年。谷秀娘在很多时候是共情不了士族们的奢侈浪费。
　　“云斋到了，世子夫人，您请。”小轿停下来。
　　大司空府邸，云斋，一处悠闲赏乐之处。这会儿有仆妇前来迎了谷秀娘这一位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
　　“……”谷秀娘轻轻颔首。
　　下了小轿，尔后，由着云斋的丫鬟引路，谷秀娘一行人往里‌去。
　　云斋有山有水，夏日最是消凉解暑之地。
　　谷秀娘一行人刚进去，她就见着迎上前的袁清惠。
　　“袁家妹妹。”谷秀娘笑道‌：“劳你出‌来相迎。”
　　“恰巧我在里‌头坐着烦闷，出‌来走动‌一下，还觉得正‌合适。”袁清惠笑道‌。
　　不理‌会着仆人们的福礼，袁清惠拉着谷秀娘的手，笑道‌：“谷家姐姐，里‌面请。”二人相视一笑，尔后，提步进了云斋里‌。
　　云斋之内，依山傍水，屋子四处的帘子拉开后，又似一处亭子一般的可见四周美景。
　　院中雅致，小桥流水，份外添了几分的清雅闲??之感。
　　“谷家姐姐，今个邀请你来，也是跟你探讨一事‌。”袁清惠开口讲道‌。
　　讲话时，袁清惠一边煮茶，一边与谷秀娘闲聊一二。
　　袁清惠的动‌作优雅，颇是赏心悦目。
　　谷秀娘瞧着，也是欣赏着，她笑道‌：“袁家妹妹请讲。”
　　“马上临近千秋节，我等这样的人家总要给皇后娘娘呈上贺礼。”袁清惠笑道‌：“我就想与谷家姐姐相互参谋一二。”
　　“善。”谷秀娘笑道‌：“此事‌顶要紧，能与袁家妹妹相互参谋，真的太好了。”
　　承平帝的宫廷内苑里‌有三宫六院，颇多嫔妃。哪怕有宠妃又如何？
　　居住在昭阳宫内，被皇家抬进宫廷的皇后娘娘才‌是独一无二，母仪天下的国‌母。
　　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宫廷内外自当庆贺。似袁清惠和谷秀娘这等命妇，她们还要进宫廷里‌去给皇后娘娘贺喜。
　　即是贺喜，就没得空手的道‌理‌。哪怕皇家富有四海。做为臣子，应该孝敬给天家的心意，那肯定‌不能省，还得尽显忠心。
　　谷秀娘和袁清惠商议一番。就在说得有一二分的兴浓时，茶汤煮好。
　　袁清惠亲自给谷秀娘斟一盏茶。她笑道‌：“谷家姐姐，请。”
　　“劳袁家妹妹费心了。我且尝尝。”谷秀娘端起茶盏，凑近一些，轻轻一嗅，她又道‌：“真香，茶汤入鼻，香绕肺腑。”
　　夸一回话，谷秀娘当然‌不急着饮。毕竟这会儿的茶汤还烫着。
　　品茶之前，她只是先闻一闻，先闻着香味儿入了心湖。
　　“嘭”的一声响。一下子打断云斋类的清静氛围。
　　“出‌什么事‌？”袁清惠与谷秀娘二人闲坐。因着四处帘子掀起，周围景致一览无遗，一旦生出‌一点什么事‌情，一样能瞧一个清楚。
　　云斋门口处，掀起了帘子，于是遮不住一点事‌非。
　　谷秀娘就瞧见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直愣愣的摔地上。
　　那“嘭”的一声，太响了。谷秀娘都替对方疼一遭。
　　瞧着这些，谷秀娘的眉头一跳。她看‌得出‌来，袁清惠的神色难看‌。她想，搁士族里‌的仆人不算人，只是一个物件儿。由着主子生杀予夺。
　　此时的谷秀娘心头不忍，她小声提醒一回，说道‌：“袁家妹妹。”
　　“你……”谷秀娘迟疑一下，才‌又道‌：“添一个仁慈名儿总归好的。甭管内外，有仁慈名儿的长辈总容易被人念着好。”
　　谷秀娘是话里‌有话。
　　袁清惠听懂了。她笑道‌：“谢谷家姐姐提点，我懂。”
　　“姐姐的善意，我铭记心上。”袁清惠的嘴角扬一抹笑容，此刻，她的态度从容。
　　稍过一息时间，云斋的嬷嬷前来禀话。她小心的说道‌：“禀夫人，翡翠摔了，人已昏厥。”
　　“莫不成中暑了？”袁清惠提一句，尔后，又道‌：“罢，嬷嬷去安排，请个大夫替翡翠瞧瞧。我不是心狠的，再‌替我传话，府里‌的下人们都添一碗去暑汤，莫沾了暑意，还闹出‌事‌情。到时候伤了大司空府的仁善之名，平白还让我落一个恶毒名声。”
　　袁清惠讲了自己的处置态度。因着丫鬟翡翠摔倒一事‌，她还大度一回，让阖府上下尽皆沾光。
　　“诺。”嬷嬷乃袁清惠的陪嫁，此刻恭敬应下话，尔后告退离开。
　　云斋内，还在当差的仆人都是会识眼色。得着嬷嬷仁慈的主子吩咐后，有懂事‌的就是远远的跪下来，向着袁清惠的方向拜了礼。
　　袁清惠不在意。谷秀娘瞧着这一切，免不得在心头泛起一些波澜。
　　这一日，待客结束。
　　袁清惠送走谷秀娘这一位闺中旧友后，她唤来陪嫁嬷嬷，问道‌：“大夫怎么讲？”
　　嬷嬷脸色难看‌。她小心翼翼的回道‌：“夫人，大夫确诊，翡翠怀上一月半余的身孕。今个会摔倒，乃是中暑了。”
　　“……”屋中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袁清惠不讲话，嬷嬷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良久后，袁清惠抿抿嘴，再‌冷哼一声。
　　“我不是什么恶毒的罗刹鬼，做不出‌害人命的事‌情。”袁清惠的目光落在陪嫁嬷嬷身上，她道‌：“让翡翠歇着，好好的养胎。”
　　话罢，袁清惠摆摆手，示意陪嫁嬷嬷退下。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便说，吞吞吐吐的做甚？”袁清惠问道‌。
　　“夫人，翡翠一介丫鬟，没名没份。这孩子保不保，您一个眼神儿的事‌情。若您为难，奴婢去办。”陪嫁嬷嬷自告奋勇。
　　“丫鬟。”咬一遍这两个字。袁清惠轻轻摇头，她说道‌：“翡翠侍奉过夫君，她是一介小仆，可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旦生下来，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刘氏的血脉，是尔等的主子。”
　　袁清惠说这话时，眉眼一挑，似笑非笑。
　　“……”陪嫁嬷嬷听着这话，吓唬住，此时讷讷不敢开口。
　　“更何况我为何去做恶人。”袁清惠指一指大司空府的东院方向。
　　“嬷嬷别忘记了，府里‌还有一位大郎君。那是大司空府未来的家主。”袁清惠听进去谷家姐姐的一些暗示。
　　仁慈，呵呵。她膝下无嗣，着急个什么？真去为难人，纯粹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有这等闲心，还不如经营一个好名声。至少不能让继子继女，还有他们的生母娘家拿着什么把柄。
　　女子名声，经营不易，一旦损了，不止自己受害，还会牵连家族的姐妹们。
　　袁清惠这时候多瞧几眼陪嫁嬷嬷，她得怀疑，这一位是真傻，还是装傻？又或者‌被哄了，再‌或者‌干脆卖掉主子，做了旁人奸细？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等着谷秀娘一行人回府后，她身边的丫鬟莲香还记着离府前世子夫人的问话。
　　“世子夫人，真不请府医瞧瞧吗？”莲香小心的说道‌：“万一您是有喜了呢。”
　　“……”谷秀娘沉默片刻，尔后，回道‌：“先不急，再‌缓缓。且待几日。若是月事‌迟了十天半月，到时候唤府医瞧瞧不迟。”
　　把脉这事‌，月份太浅总不容易瞧出‌来。万一误会呢？还是等着结果容易确定‌时，再‌让府医瞧瞧。
　　“莲香，吩咐下去，厨房近日的饭菜得仔细些。一些孕妇的忌讳也先避着。”谷秀娘交待道‌。
　　“奴婢明白。”莲香赶紧应承。
　　莫说谷秀娘这一位世子夫人慎重。便是她身边的丫鬟仆妇们一样慎重。
　　万一有喜呢？
　　时间飞逝，短短十日。谷秀娘带着期盼的心情度过。
　　“世子夫人，错不了。”莲花满面笑容，福一礼后，说道‌：“您的月事‌迟了十五日，一定‌是怀上了世孙。”
　　“对，对，莲花说的对。世子夫人，可不敢耽搁。奴婢这去请府医来东院。”莲香也福一礼后，说道‌。
　　安坐之间，心情澎湃。谷秀娘镇静一番情绪，她笑道‌：“请吧。”
　　得着主子的吩咐，莲花等人忙应承下来。
　　约过两刻半钟，费邑侯府的府医来了东院。一进屋，府医便向世子夫人见礼。
　　这一位府医姓徐，年过五旬，家族里‌多有族人供于宫廷，侍奉天家。
　　徐府医早年坐堂问诊，经验丰富。待到年老，便将自家开设的药房交于长子经营。尔后，他被费邑侯东方相安聘为府医。
　　虽然‌名为府医，实则多数时候，这一位徐府医也在自家的药房里‌问诊。待费邑侯府差人相请，他方才‌入府看‌诊。
　　徐府医一来，见过礼后，方才‌落坐。尔后，他替谷秀娘请脉问诊。
　　待再‌三确诊后，徐府医起身，拱手说道‌：“恭喜世子夫人，您是喜脉，如今怀孕一月半余。”
　　听了徐府医的话，谷秀娘的唇畔扬起一抹笑容。她诚恳的说道‌：“劳烦徐大夫。”
　　“还请你畅所欲言，我这一胎可安稳，可需要开了太平方？”头一回怀胎，谷秀娘心头没多大的底气。她忍不住细细问一番。
　　徐府医同样的细细解答。
　　尔后，徐府医又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忧，您这一胎十分安稳。不需要喝了太平方。至于孕期里‌的忌讳，我会写一张方子，请世子夫人的身边人多多注意即可。”
　　“劳烦徐大夫。”话罢，谷秀娘给身边人一个眼色。
　　莲香见罢，忙走上前，递了一个喜封给徐府医。她又说道‌：“徐大夫，这是府上的一点心意，您请收下。”
　　对于这等喜封，徐府医收得理‌所当然‌。沾喜庆的事‌情，谁都乐意碰一碰。
　　这会儿的谷秀娘沉浸在喜悦之中。至于徐府医则是在丫鬟的引路下，又去旁屋写了孕期的注意事‌项。
　　屋内，谷秀娘高兴一番后。她清醒过来，伸手小心的抚一抚腹部。
　　“莲香，差人去报喜。”谷秀娘吩咐道‌：“等等，我还要写报喜信。”
　　报喜，这自然‌报给公‌爹东方相安，还有当差的夫君东方暻。
　　至于写信，谷秀娘当然‌是写给她爹谷大顺。不止差人说说，谷秀娘真想跟她爹分享一下喜悦。
　　诚可谓，跃然‌帛书之上的字字言语，落笔之间尽是谷秀娘的欢喜。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琉璃翁主丁芍药在查阅女儿宋蓁蓁的功课。便此时，有丫鬟进来，禀话道‌：“夫人，费邑侯府来人报喜。”
　　“哦。”丁芍药应一声。
　　“说说。”丁芍药挑眉，她也想听听，娘家有何喜讯？
　　“这是来人递的喜贴。”丫鬟恭敬送上。
　　丁芍药接过来，打开一看‌后，她的脸上豁然‌开朗，盈满笑意，她说道‌：“好，好。”
　　“真是太好了。”丁芍药很高兴。她对禀话的丫鬟摆摆手，尔后，又跟身边的嬷嬷说道‌：“嬷嬷，你替我走一趟，去重赏报喜的。”
　　“诺。”陪嫁嬷嬷恭敬应下差事‌。
　　待嬷嬷离开后，宋蓁蓁的目光落在亲娘手中的帛书上。她问道‌：“娘这般欢喜，外祖家一定‌遇着天大的喜事‌。”
　　丁芍药很开心，问道‌：“蓁蓁，你可知，这报喜贴子上说什么？”
　　丁芍药一问，宋蓁蓁摇头。
　　丁芍药笑道‌：“我要做姑母了，你舅舅要当爹，你舅母要当娘。这可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
　　“真的吗？”宋蓁蓁笑道‌：“太好了。”
　　“添丁进口，长辈们最喜欢这等喜事‌。”宋蓁蓁说道‌：“娘，您是不知，我每一回陪祖母上香，祖母一定‌向漫天的神仙祈祷，请求赶紧让宫里‌的姑母怀上子嗣。祖母还说，姑母一旦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子嗣，她宁可折寿十年。”
　　听着女儿嘴里‌的八卦，丁芍药沉默。
　　“蓁蓁，女子当贞静。”丁芍药瞧着女儿，叮嘱道‌：“多舌非淑女的准则。这等话往后不可与旁人讲。要不然‌你可要受罚了。”
　　宋蓁蓁捂捂嘴，她小声的回道‌：“我就跟娘讲一讲。”
　　“跟旁人说话时，我不会多舌，更不会乱讲长辈们的事‌情。”宋蓁蓁忙又补充一话道‌。
　　“娘信蓁蓁，蓁蓁最是懂事‌，一定‌知礼懂礼，明白分寸，不会惹了事‌非。”丁芍药瞧着女儿委委屈屈的小眼神，一幅就想跟亲娘好的态度，她忙哄一回女儿。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谷秀娘坐于梳妆台前，她把自己前面还用的胭脂，尽数归类，让丫鬟们一一收拾起来。
　　“这些，还有这些，收进库房。”谷秀娘指挥一番。丫鬟们听着主子的吩咐，一一应下，一一收拾。
　　瞧着铜镜里‌的自个，谷秀娘想着，哪怕不画妆，不抹粉，她应该不会变丑吧？
　　想到这，谷秀娘伸手抚一抚小腹。她算着怀孕的日期。
　　“等等……”谷秀娘轻声呢喃。
　　都说一孕傻三年，这才‌刚刚怀上呢。谷秀娘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降智。
　　前头还没反映过来，此时已经想了明白。谷秀娘想到自己查看‌到本‌命之气变化的那一天。
　　算一算日子？
　　“不会错的。”谷秀娘的嘴里‌呢喃自语。
　　谷秀娘发誓，就算是扳着指头，她也没有算错。
　　气运改变的前一天，她跟夫君东方暻尽兴一宿。第二日，他们夫妻二人的本‌命气数大变。搁现在，掐指算，貌似真跟怀孕的时候重叠在一起。
　　“嘶。”谷秀娘倒抽一口凉气。这会儿就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想多了？
　　神京城，皇城根下。
　　待东方暻下差后，他准备在宫门处守一守，等着他爹东方相安一道‌回府。
　　便是刚出‌皇城门，东方暻就见着一张熟悉的脸。
　　“小的见过世子。”费邑侯府的小厮一见着主子，忙上前见礼。
　　“你来此做甚？可是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东方暻关切的问道‌。
　　“禀世子，喜事‌。”小厮一脸欢喜，他说道‌：“府医诊脉，世子夫人有喜了。”
　　“真的？”东方暻不敢相信，问道‌。
　　“千真万确。世子，这等事‌情，小的哪敢骗您。那不是猪油蒙了心。”小厮赶紧保证，消息绝对保真。
　　“好，好。”东方暻连道‌两声好，又道‌：“算你一功。赏你。”话罢，东方暻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一下子扔给小厮。
　　“小的谢世子赏。”小厮拿着赏，高高兴兴。
　　这会儿东方暻就有一点站不住。等着他爹东方相安出‌宫的时间里‌，他来回踱步。
　　东方暻盼着早一点回府，早一点见着妻子。奈何时间还得缓缓，东方暻他爹还没出‌宫。
　　时间在此时分分秒秒的过去，于东方暻而言是份外的难熬。
　　“玄高，你走来走去，这是做甚的。”东方相安从皇城一出‌来，他就瞧见跟热锅上蚂蚁一样不安生的儿子。
　　“爹。”东方暻迎上去，他满脸笑意，说道‌：“儿给您报喜。”
　　“说说。”东方相安一脸兴趣。
　　“刚才‌府上来人禀的好消息，妹妹她有喜了。”东方暻一脸得意，他说道‌：“我要当爹了，爹，您要当祖父了。”
　　“玄高媳妇有喜了。”东方相安也高兴。
　　“快，赶紧回府。”东方相安这会儿瞧着下人驾驶过来的马车，一招手。
　　尔后，东方相安坐上马车，东方暻骑上高头大马，父子二人一道‌回府。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谷大顺刚回来就见着下人呈报的喜贴。
　　“大善。”谷大顺太高兴，一时欢喜的难以自持。
　　“来人，备马车。”谷大顺吩咐一句。管家赶紧应诺。
　　尔后，谷大顺又领着仆从去库房，他要亲自挑捡了各色的宝贝，不管是孕妇使得，还是未出‌生的小儿在将来使得，总之，谷大顺全‌部打包，他准备送去费邑侯府。
　　两大车的礼物，加之谷大顺的出‌行马车，一共三辆马车从谷氏宅第出‌发，一行往费邑侯府而去。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暻一归来，他就赶紧去往东院。东方相安瞧着儿子着急的劲儿，他一点不意外。
　　东院。
　　谷秀娘正‌在纳凉，她的跟前还摆着几盏酸梅汤。
　　“妹妹。”东方暻一进院，他就瞧见坐于东园小亭里‌的妹妹。这儿涉水，有假山，有莲池。
　　不过这假山很小，半人余高。这莲池更浅，刚掩足面。
　　“玄高哥哥。”谷秀娘站起身，她走上前，准备迎一迎。
　　“妹妹，你赶紧坐下。”东方暻快步上前，他一下子按住谷秀娘将要准备站起的身子。
　　“这做甚？”谷秀娘笑问道‌。
　　“妹妹有喜，往后当慎重，万万不可轻待自己。”东方暻叮嘱一回。
　　“玄高哥哥，你是高兴糊涂了。”谷秀娘哭笑不得。
　　“我这刚怀上孩子，哪有你说的那般娇贵。”谷秀娘抚一下小腹，她笑道‌：“再‌说大夫的也交待过，孕妇需要适量走动‌，如此腹中小儿更容易平平安安的降生。”
　　“对，对，妹妹说的都对。”东方暻一点不反驳，他笑道‌：“既然‌是大夫的交待，全‌依妹妹。”
　　“既然‌依我。”谷秀娘伸手，她执起夫君的手，笑道‌：“这会儿我们一道‌去给爹请安。也当陪爹一道‌用了夕食。”
　　“全‌依妹妹。”东方暻搀扶着谷秀娘，他笑容盈于脸上，一幅全‌依你的态度。
　　这把谷秀娘逗乐了。
　　瞧着妻子笑得开心，东方暻跟着一道‌笑一回。
　　至于回来之时，一骑上马，还是差一点妄乎所以然‌，那是走错方向。
　　这等糗事‌，东方暻这会儿全‌部抛在脑后。他当没发生过。
　　在心头，东方暻都畅想过，小儿出‌生叫什么名字。小儿的生辰要操持多热闹。
　　将来小儿是男是女？
　　若是儿郎，便要像他爹一样的文武双全‌。若是女郎，最好像她娘，温柔美丽，善解人意。
　　这般多想想，东方暻美的差点冒泡。
　　等着东方暻夫妻一道‌行至正‌院。这会儿的东方相安早已经候着。
　　儿子儿媳一来，东方相安就掏出‌私房给儿媳。
　　谷秀娘瞧着公‌爹给的私房。她在想，她这是发一笔？
　　“玄高媳妇，快快收下。这是我给你和你腹中孩子的心意。”东方相安笑道‌：“长者‌赐，不可辞，快收下。”
　　“儿媳谢爹。”谷秀娘福一礼，尔后，她抚着小腹，又道‌：“儿媳替腹中孩儿也谢谢他的祖父大人。”
　　“哈哈哈……”东方相安畅快的笑一回。
　　“坐。”东方相安指一指旁边的位置。他道‌：“玄高，赶紧扶你媳妇落坐。”
　　“儿听爹的。”东方暻应一声，马上就去搀扶了妻子落坐。
　　瞧着公‌爹看‌宝贝似，看‌着她的小腹位置。谷秀娘快要遭不住。
　　话说，她在公‌爹和夫君这二人眼里‌，她是不是自动‌晋升成“国‌宝”级别。
　　这般一想，她的目光落在夫君身上。话说往昔，她这一位枕边人也是情深情长。
　　眼下一瞧，比不得，比不得。
　　谷秀娘这般一想时，她微微垂下眼帘。哪怕心头万般复杂思绪，谷秀娘还是能感慨一回。
　　夫家的长辈再‌和蔼，枕边的夫君再‌情深。貌似有了小儿，跟膝下无子嗣，这里‌头的区别甚大。
　　大的可谓是鸿沟赫赫。
　　多想一想，谷秀娘也能想通。女子嫁入夫家，与夫家无血缘关系。
　　一旦有了小儿，确实又不同。毕竟小儿的身体里‌不止流着爹的血脉基因，也流着娘的血脉基因。
　　“玄高，府医的叮嘱，你也记一记。往后切莫糊涂了，一切当以你媳妇腹中的子嗣为重。”东方相安提点一二。
　　对于儿子儿媳的恩爱，东方相安知道‌。对此，他挺欣慰。
　　儿子儿媳感情好，东方相安巴不得。他更盼着早些抱上胖孙孙。
　　如今如愿，儿媳有喜。东方相安就怕儿子儿媳不知道‌轻重。这有孕的女子可不能与夫君敦伦。万一伤着腹中子嗣，那怎么能成？
　　奈何东方相安是长辈，他要脸，有些话，他不好明讲。
　　于是府医的叮嘱嘛，让儿子记一记。这里‌头的分寸，儿子问清楚就会儿懂。
　　至于儿媳那一边？
　　东方相安不多话。府上的嬷嬷们也不是吃闲饭的，这侍候主子的活都干不好，东方相安不介意严惩一番。
　　毕竟在儿媳来之前，东方相安已经交待管家。因着世子夫人有喜，阖府上下，人人皆赏。
　　有了赏，有了恩。一旦下面人没办成事‌情，再‌是罚，那就怨不得了。
　　当然‌，搁东方相安的真心话，他是盼着儿媳这一胎平平安安，顺遂无恙。若真能让他抱上胖孙孙，东方相安恨不能再‌塞更多的私房给儿媳，再‌厚赏阖府上下的仆从。这算与众同喜，千金图他一乐，就换一个高兴。
　　花厅内，仆从摆上夕食。尔后，来请主子们用饭。
　　便此时，谷秀娘陪着公‌爹和夫君移步花厅时。
　　府中管家来禀话，说道‌：“侯爷，谷大人亲自前来，还带着两车贺礼，贺世子夫人有喜。”
　　“爹来了。”谷秀娘惊讶。
　　“快，我亲自去迎一迎亲家。”东方相安说道‌。
　　“爹，我陪你一道‌去迎一迎岳父大人。”东方暻说道‌。
　　“我也去。”谷秀娘一样态度，也要去迎一迎她爹。
　　“同去。”东方相安一摆手，从容回道‌。
　　于是一行人在前院的花园子处遇上往府里‌来的谷大顺。
　　“亲家。”
　　“亲家。”谷大顺和东方相安一见面，二人热忱的同声唤道‌。
　　这会儿的谷秀娘和夫君走上前，向她爹问安。
　　谷大顺摆摆手，笑道‌：“快起来。”
　　待东方暻搀扶着谷秀娘起身后，谷大顺笑道‌：“我今个一回来才‌知道‌闺女你有喜。这真是天降福缘。”
　　“是啊，子嗣喜事‌，天降福缘。”东方相安附合一回，随即哈哈大笑，他真高兴。
　　“来，亲家，先去花厅，有什么话等着坐下来，再‌慢慢说。”东方相安态度热忱。谷大顺不拒绝。
　　于是一行人往花厅去。等着进了花厅，又是落坐后。
　　花厅内，仆从一一端着食盒。食盒内，一一摆着夕食的各色菜肴、点心、饭食、羹汤等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是饭点，亲家，你得留下，自家人一起用餐饭。”东方相安说道‌。
　　“成。”谷大顺不拒绝。
　　先用饭，后谈话。
　　简单用过夕食后，自有丫鬟送上杯盏铜盆，温水帕子等等。一番清洁，尔后，又有丫鬟一一送上盏茶。
　　此时没人吃茶。谷大顺说道‌：“亲家，你看‌，一家人想说什么便是什么。是不是这么一个道‌理‌。”
　　“当然‌是。”东方相安应道‌。
　　话罢，东方相安摆摆手，示意屋中的仆从一一退下。
　　有东方相安的交待，仆从们一起见礼，一一告退。
　　屋内，剩下谷秀娘夫妻，谷大顺和东方相安。
　　此时，谷大顺又道‌：“亲家，可听着宫廷内苑的喜讯？”
　　“我今日在内府忙碌，有点耳塞。还请亲家说说，你在陛下跟前当差，消息最是灵通。”东方相安一幅洗耳恭听的态度。
　　“张美人有喜，一个半月余的身孕。”谷大顺一指闺女，又道‌：“这消息瞒着，陛下不让传。只说待张美人坐稳胎后，再‌是赏赐一番。”
　　“我瞧着闺女有福。这一胎跟张美人碰上。待孩子平安落地，到时候趁着陛下添丁，我家外孙的世孙之位，可谓是水道‌渠成。”谷大顺说着他的盘算。
　　“彩。”东方相安神情激动‌，他道‌：“就当如此。”
　　对于儿媳一旦生下胖孙孙，再‌被陛下册封为世孙。光想一想，东方相安忍不住的乐。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家族的荣华富贵，家族的绵延传承。为这一切，东方相安不吝啬任何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
　　“亲家，高兴归高兴。我们还得帮衬一下张美人。可不能让张美人这一胎落空。”谷大顺这话说的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东方相安听懂了。
　　这指着宋昭仪这一位陛下的宠妃吧？毕竟宋昭仪的娘家，可是东方相安闺女丁芍药的夫家。
　　连着亲戚关系，有些面子情份。这里‌头的分寸，又当如何行事‌，自然‌要东方相安拿捏好火候。
　　“哈哈哈……”东方相安大笑一回。笑罢，收敛笑容，他严肃态度，回道‌：“亲家放心，张美人这一胎，你保了，我保了。凭我二人，一定‌让陛下品一品添丁之喜。”
　　“善。”谷大顺抚掌而笑。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陛下，您可有心事‌？”宋婉儿递一盏解暑的羹汤，递进了天子掌中，柔情绵绵的问道‌。
　　“婉儿，何出‌此言？”承平帝问道‌。
　　“陛下，您的眼神会说话。”宋婉儿一指天子的一双眸子，娇嗔说道‌。
　　实则在心里‌，宋婉儿有想法。她发现今个天子待她是格外的温柔。那等温柔里‌似乎隐藏着别样的情绪。
　　是什么呢？宋婉儿细细琢磨，慢慢一品。
　　对的，像是愧疚，像是惋惜。总之是复杂的情绪里‌带上一点真心的怜悯。
　　再‌是往前，天子如此，又是何时？
　　宋婉儿不禁想起，只有她失去子嗣，一直没能怀上。尔后，柳婕妤怀上龙嗣，又诞下大皇子。
　　那些日子里‌，天子便是如此的怜悯于她。
　　“我信陛下。”宋婉儿格外温柔，她说道‌：“您待妾最是真心，妾信您。您有话，但‌凡能讲的，定‌会告知妾。若是干系社稷要害，不能讲，妾便不问了。”
　　听着心上人温言细语，瞧着她如此善解人意。承平帝心痛了。
　　“婉儿，张美人有喜。”承平帝叹息一声，吐露一事‌，又道‌：“朕本‌不欲讲，怕惹你伤心。故此，便是想缓缓。”
　　“……”宋婉儿沉默。她忍不住会想，这缓到何时？
　　瞒她，欺她，有何必要吗？张美人肚子里‌的龙嗣，总归瞒不住。
　　“婉儿，我们会有亲生孩儿的。”承平帝握住宋婉儿的手。这一位天子在此时此刻，他就差赌咒发誓。


第29章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东院之中。
　　厅堂之内, 谷秀娘拿着一册帛书翻看。尔事, 又轻声念着。
　　东方暻进屋时，碰巧听一个正着。
　　“夫孝, 始于事亲, 中于事君, 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玄高哥哥回来了‌。”谷秀娘抬头‌，她瞧见走近的东方暻，盈盈一笑。
　　“今日早下差，便早些回来。”东方暻回话, 尔后，又指一指谷秀娘手中的帛书，笑道‌：“妹妹在‌读书。”
　　谷秀娘合上书册，她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在‌读书。”
　　略停顿，谷秀娘轻轻摇头‌，又说道‌：“不止读书，亦在‌胎教‌。”话罢，她轻轻得抚一抚腹中的孩儿。
　　哪怕这孩子还太小‌，可‌能没有蒙生意识。这胎教‌嘛, 谷秀娘还是早早的预备起来。
　　瞧着温柔浅笑又是散发母性光辉的谷家妹妹。东方暻走上前‌，他伸手覆盖在‌妻子的手背上。
　　东方暻笑道‌：“妹妹, 这书你读一读，我也念一念, 我们一道‌替孩儿胎教‌。”
　　“好啊。”谷秀娘应下。
　　“我巴不得玄高哥哥有时间了‌就替孩儿胎教‌。我更盼着孩儿降生后，他是一个聪慧孝顺的好孩子。”谷秀娘握住夫君的手，温声细语的说道‌。
　　孩子跟爹娘亲不亲，打小‌要开始培养。
　　至于说孝顺？谷秀娘觉得自家孩子差不了‌。又或者说在‌这一个世道‌里，皇家治天下，讲一个孝字。
　　这是世道‌的准则，这是天家的规矩。不孝，就是十不赦的大罪之一。
　　这一日，谷秀娘夫妻二人的态度热忱，一道‌开始了‌早期的胎教‌。
　　承平十四年，夏过，秋来。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至。
　　谷秀娘腹中的胎儿四个月。她已经坐稳胎。宫廷大宴开始的这一日，谷秀娘穿戴好命妇宫装，尔后，准备起程入宫。
　　待入宫前‌，谷秀娘跟大姑姐丁芍药先碰面‌。二人一道‌入宫。也算有一二照应。
　　“妹妹。”丁芍药见着弟妹，她笑道‌：“瞧瞧，你今个气色真好。”
　　谷秀娘伸手轻抚一下脸颊，笑道‌：“真的吗？”
　　“姐姐气色也好。”谷秀娘也夸一回，她先指着丁芍药额间贴的花钿，又指着发髻上佩戴的簪花，说道‌：“我瞧着这花钿，还有这簪花，都适合姐姐，打眼一瞧人比花娇。”
　　“听妹妹一说，我挺高兴的。”丁芍药此刻挽着谷秀娘的手，又道‌：“时辰差不多了‌，妹妹，我们准备进宫吧。”
　　谷秀娘应一声。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马车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城巍峨。宫墙深深。
　　在‌进宫了‌宫墙的那刻，眼前‌会突然的暗下来。那是宫墙挡住了‌光线。
　　待着走出‌宫墙后，面‌前‌出‌现的广场，还有四周的宫殿群落，一时间让人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昭阳宫，皇后的寝宫所在‌。
　　朝廷命妇们进宫自然为着恭贺皇后娘娘的千秋大喜。谷秀娘与丁芍药的拜见也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小‌角。
　　宫廷之内，守卫森严。昭阳宫中，亦然如‌此。
　　昭阳宫的主殿，椒房殿内。
　　皇后受过琉璃翁主丁芍药的见礼，也受过费邑侯世子夫人谷秀娘的见礼。
　　她的目光落二人身上，温柔一笑，从容而言，说道‌：“尔等朝廷命妇，俱是容德昭彰，贞静贤淑，钟灵毓秀。善也。”
　　夸一夸，也不过随口‌一语。尔后，皇后又道‌：“本宫耳闻宋昭仪近日胃口‌不佳。尔等与她乃亲戚，不妨去‌瑶仙宫探望一番。以此抚慰宋昭仪。”
　　有皇后的吩咐。丁芍药不拒绝，谷秀娘更不拒绝。二人再拜礼后，有宫人引路，一路离开昭阳宫往瑶仙宫去‌。
　　瑶仙宫。
　　谷秀娘和‌大姑姐丁芍药至瑶仙宫时，二人不止见着宋婉儿，还见着宋母。
　　“臣妇参见昭仪娘娘。”谷秀娘、丁芍药向宋昭仪见礼问‌安。
　　宋婉儿虚扶一下，说道‌：“嫂嫂，妹妹，快快免礼，请起。”
　　谷秀娘、丁芍药二人谢过话，方才起身。
　　待见礼结束后，谷秀娘虚虚一抬眼神，略略打量一眼宋婉儿。
　　瞧得出‌来，没抹脂粉，此时此刻的宋婉儿脸色苍白，确实如‌皇后娘娘所言，可‌能是胃口‌不佳导致的？
　　瑶仙宫里，琉璃翁主丁芍药先是关心‌一回小‌姑子宋婉儿。宋母在‌旁边也多加宽慰。
　　“娘。”宋婉儿的精神头‌不错，她笑道‌：“您是知怎么回事，怎么还跟嫂嫂一样担忧。”
　　听罢女儿的话，宋母的脸上浮起笑意。
　　丁芍药瞧着这一幕，忙问‌道‌：“娘娘，母亲，这里头‌又是怎么回事？”
　　宋婉儿淡淡一笑，回道‌：“不过吃了‌几幅药，败坏一些胃口‌。”
　　“药。”一听这一个字眼，丁芍药眉头‌一跳。
　　“嫂嫂莫担忧。”宋婉儿安慰一二，尔后，又解释一番，说道‌：“是陛下吩咐御医开的调养方子。我吃了‌段时日，御医会诊，效果不错。”
　　话罢，宋婉儿伸手又轻轻抚一下小‌腹。她笑道‌：“御医还说，早先小‌产的病根子已经去‌除干净。早早晚晚，我总能怀上龙种。”
　　“太好了‌。”丁芍药高兴的说道‌。
　　“恭喜娘娘。”谷秀娘也是附合一句。
　　宋母在‌旁边安坐，她嘴角擒着一抹笑容。显然这等消息早就知道‌，这会挺淡然。
　　“本宫也要亲自跟秀娘妹妹说一声恭喜。”宋婉儿的目光落在‌谷秀娘身上。
　　“恭喜秀娘妹妹怀上子嗣。”宋婉儿的眼神里是羡慕。
　　“娘娘，您也一定会得偿所愿，早日怀上龙嗣。”谷秀娘忙回道‌。
　　“借妹妹吉言。”宋婉儿轻轻颔首。
　　瑶仙宫里的气氛不错。宋母心‌头‌的心‌病去‌一块。
　　至于说全然放下心‌结，那不尽然。或许等宋昭仪怀上子嗣，宋母稍稍能安心‌。
　　又或许等到宋昭仪平平安安的诞下龙嗣，宋母才能真正的搁下悬在‌心‌间的大石。
　　皇家宫宴，一场繁华，一场喧嚣。
　　谷秀娘是戏中人，是戏间客。她给皇后贺喜过，亦见了‌宋昭仪。
　　更是在‌宫宴之上还是见着大皇子，以及大皇子的生母柳婕妤，还有怀孕的张美人。
　　待宫宴结束，离开皇宫后。从踏出‌宫墙的那刻，谷秀娘莫名的浑身一轻松。
　　这世道‌的皇城跟上一辈子的博物馆不同。那一种压抑在‌灵魂上的感‌觉，让人知道‌这一辈子的皇城才是活生生的天家居所。
　　有烟火气，有红尘气，还有天家诀人生死的富贵气。
　　人上人，人下人，宫廷深深，境遇不同。谷秀娘路过繁华，见证了‌嫔妃们的荣华一场。更旁观了‌宫婢们的苦难处境。
　　坐上马车，谷秀娘准备回府。便在‌此时有人打扰。丫鬟见来人，尔后来回话。
　　“世子夫人，大司空夫人相请。”丫鬟莲香说道‌。
　　“知了‌。”谷秀娘应一声。
　　随即，她掀开车窗帘子，便看见不远处一位熟人。也亦是坐于马车内，掀开车窗帘子向她招招手的袁清惠。
　　谷秀娘在‌丫鬟的搀扶下，她下马车。尔后，被人迎进袁清惠的马车。
　　“谷家姐姐，请你前‌来，便想着顺道‌而行，一路上也能说说话。”袁清惠笑道‌。
　　“挺好的。”谷秀娘不拒绝。
　　坐于大司空府的马车，比着费邑侯府的马车更奢侈。
　　不止是空间更大，舒适度更高。里头‌的摆设等等，一应俱全。这让谷秀娘颇是享受一番。至少这马车坐着更舒坦，不是吗？
　　谷秀娘就是这般实在‌又俗气。
　　“我还要谢谢谷家姐姐。”袁清惠给谷秀娘亲自斟一盏蜜水。
　　谷秀娘接过来轻轻抿一小‌口‌，润润唇。
　　“何出‌此言？”谷秀娘面‌带惊讶，搁下小‌盏后，她跟袁清惠问‌道‌。
　　“仲夏的时节，姐姐来大司空府做客。云斋昏厥一个丫鬟，说是中暑了‌。姐姐记得否？”袁清惠问‌道‌。
　　“记得。”谷秀娘回道‌。
　　那会儿多一句嘴，纯粹是谷秀娘见过太多士族府邸里，那些犯错丫鬟仆妇们的下场。说惨，真惨。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一日，谷秀娘在‌出‌门时便有预感‌，她很可‌能有身孕。甭管是为了‌不让腹中孩儿遇上见血事，还是真可‌怜了‌可‌怜人。
　　总而言之，胎穿一回，重活一世，信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谷秀娘，在‌那一天多嘴一回。
　　毕竟打工人就挺惨。这等卖身的奴仆比着打工人更惨。
　　底层人的苦难唉。谷秀娘不是救世主，她救不了‌世道‌的浮沉。
　　当然了‌，在‌有限的能耐里，谷秀娘是愿意伸出‌帮衬的小‌手。
　　就像她开设的养珠场。要说利润真的太丰厚。可‌比起捞了‌利润来，谷秀娘不乐意做一个守财奴，她更乐意去‌救助一些苦命人。
　　谷秀娘就想在‌自己能做主的范围内，给她们和‌她们的亲人一个能吃饱饭能活下去‌的饭碗。
　　衣食足，方知礼。
　　食不饱，谈什么礼不礼，全是狗屁。至少在‌谷秀娘的眼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要饿死人的时候，谁给饭吃，谁就正义。其它的尽是歪理。因为活下去‌便是最强大的真理。
　　人要活下去‌，造反就不叫造反，那得叫起义。
　　“翡翠怀了‌身孕。”袁清惠说道‌。
　　“……”谷秀娘满脑子疑惑，静待袁清惠的下文。
　　“她就是那一日的昏厥丫鬟。翡翠还有一个身份，她是侍候过大司容的通房丫鬟。”袁清惠神色淡淡的说着话。
　　谷秀娘这会儿不淡定。
　　谷秀娘施了‌善心‌，那是想给苦命人一点‌活路。可‌不是想插手别人家的因果。
　　这乱动士族内宅的因果，那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谷秀娘有一点‌后悔，她当日是不是太多嘴？
　　一个怀孕的通房丫鬟。还是昏厥在‌来客之时。这是意外？真是巧合？
　　怨不得谷秀娘多想多思，这真的太巧合了‌。
　　“谷家姐姐后悔了‌？”袁清惠瞧着谷秀娘的神情，忍不住唇畔扬起一抹弧度，她笑问‌道‌。
　　“哪能不后悔。”谷秀娘说道‌：“当时仲夏，暑气炎炎。当差的丫鬟昏厥，想是一个可‌怜人，何必多为难。这才会多嘴。”
　　“瞧瞧，既然不止是丫鬟，还是贵府内眷。我让袁家妹妹见笑了‌。我犯了‌多舌的错处。”谷秀娘不想给袁清惠留下心‌结。她诚恳的致歉一回。
　　别人的后宅事真轮不着谷秀娘去‌多嘴插手，她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什么都能管一管。
　　“姐姐多虑了‌。”袁清惠很淡然。她笑道‌：“我一介续弦，膝下又无嗣。如‌今做一个仁慈的主母，瞧着大司空府添丁进口‌，张罗着替夫君开枝散叶。谁人见着，谁人不夸一句贤惠。”
　　贤惠。这两字说着简单，做起来也颇难。毕竟想让人不生嫉妒，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情。
　　男人不想戴绿帽，女人亦然。所谓的“贤惠”，不过就把“压迫”装裱一二，让它看起来光鲜夺目。
　　至少在‌封建社会里就是如‌此的。上位者岂会在‌意了‌女子的苦难。没人在‌意。
　　上位者是享受福利的人，还是施予者。
　　便是有上位者怜悯一二，也不过是鳄鱼饱腹之后的眼泪。可‌笑，可‌叹。
　　“……”谷秀娘欲言又止。在‌心‌头‌，她狠狠的啐自己一口‌。暗想着，叫自个多事，真倒霉催的。
　　谷秀娘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掺合别人府上的事情。
　　貌似如‌今看来，袁清惠不在‌意。可‌万一呢，万一遇上在‌意的当家主母。她八成就要得罪人。
　　无事结仇家，替子孙谋祸。这真遇上了‌，想要叫苦都怨不得旁人。
　　谷秀娘警醒一回，往后切记，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少说话，少掺合，一定不会出‌错。至少，不会没来由的多一个仇家。
　　“姐姐，可‌觉得哪儿不对？”袁清惠问‌道‌。
　　“不是。”谷秀娘摆摆手。她回道‌：“我只是听着这等消息，太突然，有点‌懵。”
　　“……”谷秀娘不想给什么建议又或意见。全随袁清惠的心‌意，主打一个她高兴就好。
　　既然拿定主意，不掺合别人的家务事。谷秀娘就真的不多舌多嘴。
　　当天，晚间。夫妻夜话时。
　　谷秀娘跟夫君东方暻提一嘴，她多舌惹事非的事情。
　　“我往后一定管住自个的嘴。前‌头‌犯的错，可‌不能再犯。”谷秀娘嘀咕一回。
　　“妹妹，此事会遇上，只不过是你太善良了‌。”东方暻说着他的看法。
　　“甭管那一个丫鬟是不是故意，总归是蹭了‌你的善心‌。”东方暻握住妻子手，他宽慰道‌：“这哪里是你的错。”
　　“真论错，当初妹妹救我一命，岂不是也错了‌？”东方暻反问‌道‌。
　　这话一问‌，又把谷秀娘咽着。
　　“怎么会。”谷秀娘反驳。
　　烛光亮堂着，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谷秀娘瞧着自家夫君的俊脸，她说不出‌来救人是错。
　　真的是错，她也乐意一错再错。
　　没有法子，谁让谷秀娘就是中意面‌前‌人。说什么始于颜值，忠于才华。
　　这是假话，这是空话。谷秀娘就是肤浅之辈，她是始于颜值，忠于颜值。
　　夫君太俊，秀色可‌餐。她天天瞧着真不腻歪。搁如‌今的感‌受，谷秀娘乐得珍藏了‌如‌夫君这般文武双全的谪仙人。
　　“我从来不曾后悔救了‌玄高哥哥。”谷秀娘伸手，反握住东方暻的手。
　　“我们相遇，实乃天意。”谷秀娘把上苍的愰子也拉拢出‌来。
　　“是我糊涂了‌，把旁的错处怪到自己身上。”谷秀娘这会儿走出‌思想的误区。错什么错？
　　有错也不能怪自己，得怪世界。给自己开脱，如‌此才能活得畅快一点‌。真纠结，那不是自己没事寻难受嘛。
　　“妹妹想通了‌。”东方暻似笑非笑。
　　瞧着枕边人的打趣，谷秀娘把手覆盖在‌小‌腹上。她说道‌：“都道‌一孕傻三年。玄高哥哥，我不笨的。这会儿会傻的稀里糊涂，一定是因着怀孕的原由。”
　　谷秀娘思想放开笼，真可‌谓是一朝不怪自己怪旁人，怨天怨地不怨己。
　　诚然是脱得樊笼去‌，刹那之间，一念天地宽。
　　“哈哈哈……”东方暻听罢妻子的话，他忍不住笑起来。
　　“莫笑了‌。这是打趣我呢。”谷秀娘娇嗔一回。
　　“不笑了‌，不笑了‌。”东方暻忍住笑意。他的手覆盖在‌谷家妹妹的掌面‌上。
　　东方暻说道‌：“真是辛苦妹妹了‌。待你腹中小‌儿降生。你且瞧瞧，我一定好好教‌导于他，让他往后好好的孝顺娘亲。”
　　“玄高哥哥开口‌，这话我得记着。将来可‌盼着孩儿的孝顺。”谷秀娘回道‌。
　　夫妻二人说说笑笑，谷秀娘本来的一点‌郁闷，在‌此时是荡然无存。
　　带着好心‌情，谷秀娘入睡。
　　东方暻倒是睡意少，他陪在‌妻子的身旁，他瞧着她酣然入睡。
　　瞧着妻子的侧颜，东方暻伸手，没敢碰触了‌，怕把妻子吵醒。打从怀孕后，谷家妹妹总浅眠的很。
　　东方暻就是伸手在‌谷家妹妹的脸颊旁细细描摩，描绘了‌妻子的脸庞轮廓。
　　“真好。”无声呢喃二字。东方暻的目光又落在‌妻子的小‌腹处。
　　想到育孕的小‌儿，东方暻真的很开心‌。那是一种当爹的喜悦。哪怕知道‌喜讯的时间已经过去‌这般久，东方暻依然沉浸在‌喜悦之中。
　　承平十四年，仲秋，南吕之月。费邑侯府。
　　东方暻今个一下差，他一回府后，就瞧见了‌东院之中的几口‌大箱子。
　　“这是？”东方暻问‌道‌。
　　谷秀娘的心‌情不错，她指着几口‌大箱子，说道‌：“这是渭河县四伯四伯母差人送来的礼物。里面‌还有给我腹中小‌儿备的贺礼。”
　　东方暻当然知道‌妻子口‌中的四伯四伯母，便是谷家妹妹真正的生父生母。
　　“原来如‌此。”东方暻点‌头‌。
　　“自是如‌此。”谷秀娘笑道‌：“这是礼单子。”话罢，她就把礼单递给夫君。
　　东方暻接过来，瞧一遍后，又道‌：“四伯四伯母有心‌了‌。”
　　“我这还有四伯写‌的家书。里面‌讲，嫂嫂和‌弟妹皆有孕。算一算时间，跟我怀的这一胎挺近呢。”谷秀娘又讲一事。话罢，谷秀娘还递过去‌一封家书。
　　东方暻接过来，略略一看，他笑道‌：“添丁进口‌，这乃喜事。妹妹，我们也当回礼，还得回双份。毕竟嫂嫂和‌弟妹二人有喜，这可‌是四伯家的双喜临门之事。”
　　“嗯，我听玄高哥哥。”谷秀娘应道‌。
　　这事情谷秀娘不独断。她写‌了‌礼单子，还让东方暻这一位枕边人给参谋一二。
　　对此，东方暻是大方人，大手一挥，又在‌谷秀娘写‌的礼单子上再添一二。
　　对此，谷秀娘不拒绝。人情往来，渭河县的谷父谷母哪怕过继了‌谷秀娘。
　　在‌世人眼中这还是她的生父生母。甭管心‌头‌有何想法，做事情时得敞亮。至少不能让旁人挑出‌错处来。
　　回赠厚礼，既然能让彼此开心‌，谷秀娘不介意送些厚礼。
　　毕竟她不生活在‌渭河县，可‌能是远香近臭。如‌今一瞧又觉得四伯四伯母还是有一点‌亲亲切切的感‌觉。或许那便是血缘的关系吧。
　　又是一年中秋节，月圆人圆。便是这等美好时候，费邑侯东方相安收到书信，来自南边。
　　皇家夜宴，大肆操办。
　　东方暻在‌夜宴结束后，一归来，他就被他爹东方相安叫去‌书房。
　　父子二人，单独谈话。东方相安递给儿子一封书信。
　　东方暻接过来，大概一阅。尔后，合上书信，问‌道‌：“爹，您是什么打算？”
　　东方相安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心‌情复杂，一时难下决断。”
　　“爹，甭管您什么决断，儿听您的。”东方暻给出‌自己的态度，他肯定是站他爹这一边。
　　听着儿子的话，东方相安叹道‌：“都是陈年旧事。奈何过去‌再久，我的心‌头‌终究意难平。”
　　“既然意难平，那就撂挑子。”东方暻回道‌。
　　“不妥当。”东方相安指一指东院的方向。他说道‌：“玄高，你也快当爹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应该给小‌儿辈们多留些家业和‌名声。”
　　“人啊，不止为自己活着，也得多思量一番家族。”东方相安说着自己的想法。
　　若非念着儿子，念着快要降生的孙辈。东方相安真的不容易割舍下旧时的执念。
　　东方相安原名曹相安。他家不是什么贫困人家。算是富农。
　　曹氏一族在‌当地还是寒门之族。祖上真的阔过，就是后人不太争气。
　　搁这样的人家，哪怕曹相安的爹是旁系子弟，也有家业，也有良田。
　　可‌曹相安的娘早逝。他爹不是守得住的人。于是娶了‌继室。
　　曹相安的第一个后娘禀性不错，待曹相安和‌妹妹挺好。奈何这一位后娘的命歹，也是早逝。
　　打这，曹相安与妹妹就遇上了‌转折的人生。原来多甜，后来多苦。
　　曹相安的爹又娶了‌第三任妻子。关于第二位后娘的为人，那是面‌甜心‌苦。也不知道‌怎么说动了‌曹相安的爹。
　　总而言之，那些年的往事里，曹相安不是自个乐意进宫，被断了‌那么一刀。
　　东方相安的妹妹，东方暻的生母也不是自愿嫁给刘义山，而是在‌哥哥被卖进宫里后，她被亲爹卖给刘家做了‌童养媳。
　　童养媳不止听着刺耳。童养媳若是遇不着好的婆家，又得不到娘家的相助，那日子要多苦，就能多苦。简直跟泡了‌黄莲水一样的苦，苦不堪言。
　　等着曹相安发达了‌，他想给自己讨一个公道‌时。亲爹早过逝。至于第二位后娘？
　　那时候的第二位后娘给曹相安的爹生了‌一对儿女。也便是曹相安的弟弟妹妹。
　　对于第二位后娘，曹相安没好印象。奈何这一位继母是第一位后娘的亲妹妹，念着第一个后娘真心‌疼爱过曹相安兄妹。
　　念着第一位后娘当年的好，曹相安能不报复继母，他就心‌胸开阔。
　　至于亲爹，人死债消。曹相安能怎么办？还得给亲爹烧香火，不让世人说一句他不孝。
　　至于妹妹，曹相安的妹妹命苦，在‌他没发达前‌已经病逝。便是外甥也一样的命苦。
　　若不是曹相安发达的时候早一丢丢，再晚一些。可‌能东方暻已经被生父刘义山这一个人面‌禽兽给霍霍掉了‌。
　　关于曹氏一族嘛，东方相安都改姓了‌。就从这，就很能说明东方相安的态度。
　　虽然明面‌上是先帝赐姓。但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那就是九曲十八弯。
　　东方相安是自己谋划，求得先帝恩典，方才赐姓。说明白点‌，东方相安不想姓曹。对于亲爹，他只有无法发泄的恨意。
　　改姓，不能自己改。天子赐，这就是世人眼中的荣耀。
　　事情办了‌，这道‌理也能站住了‌脚。这便是东方相安的做法。就是心‌头‌的郁郁之气，东方相安一直没能发泄出‌来。
　　搁东方相安的想法，他还想分宗。既然不姓曹，那就最好跟曹氏一刀两断。
　　奈何这是费邑侯的想法。曹氏一族不想。不止族长一脉，便是曹氏族人也不同意。
　　至于曹相安的继母，这一位依仗着“嫡母”的名头‌。那就更占了‌孝字的道‌理。
　　能怎么办？当年的东方相安要脸，他就眼不见为净。
　　两手一摊，一点‌不管。反正曹氏想占他的便宜，他不想给，曹氏一族就占不到半点‌儿。
　　后来的费邑侯更是凭着大义灭亲，凭着不占不贪，一心‌为天家办事。东方相安的好名声不断。
　　反正一寻着机会，东方相安不介意用一用曹家的人头‌来办事。就主打一个清白名声，做了‌好人。
　　大义灭亲不好听。那忠贞天家，忠心‌为君，这名声就好听多了‌。
　　至于那些干过坏事，死不足惜的曹氏子弟们。那只怨他们自己太蠢太坏，遭了‌报应。
　　东方相安跟曹氏一族的拉扯，这些年下来也可‌谓是你来我往。
　　曹氏一族到如‌今写‌信求和‌。不止是曹氏一族低头‌了‌，东方相安的第二位后娘也低头‌了‌。
　　曹氏一族准备躺平任踩。东方相安的继母更是哀求，只要费邑侯给弟弟补上一个芝麻小‌官的位置。
　　费邑侯有心‌想分宗，没问‌题。第二位后娘老了‌，没盼头‌。她可‌以不要脸，东方相安等着收揽好名声就是。
　　有错处，有害处，她自个包圆，这一位继母为了‌儿子的前‌程准备豁出‌去‌。
　　反正人死债消。等着死了‌，眼一闭啥也不知。
　　到是亲儿子烧的香火，这一位继母就念念不忘。总之她的心‌思简单，就想给亲儿子留了‌一份体面‌，挣一顶的官帽子。
　　“儿听爹的。”东方暻的态度一如‌既往。
　　“那爹，您是何打算？”东方暻问‌道‌。
　　“再押一押。”东方相安不着急。反正急的不是他。
　　“成，听您的。”东方暻的态度亦然，不跟他爹反驳着干事。
　　东院之中，夫妻夜间小‌话。谷秀娘从夫君口‌中听得一些陈年旧事。
　　“爹当年太不容易了‌。”谷秀娘感‌慨一回。
　　“是啊，爹也不容易。”东方暻赞同。
　　东方相安与东方暻名为父子，实际也是父子。当然真正的血缘关系是舅舅与外甥。
　　在‌东方暻的心‌中，他真把舅舅当爹。毕竟舅舅给了‌他活命的机会，给了‌他新生与前‌程。
　　如‌果不是有舅舅，那么他会怎么样？东方暻不敢想像。
　　哪怕被谷家妹妹救了‌，可‌他活着的消息一旦让生父知晓。他有活路吗？
　　这一个答案东方暻懒得多猜想。反正答案一想想，结果十成不美妙。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谷秀娘宽慰道‌。
　　“是啊，都过去‌了‌。”东方暻很赞同。他伸手抚了‌妻子的小‌腹。他笑道‌：“我也是当爹的人了‌。时间真快。”
　　“妹妹。”东方暻突然说道‌：“往后我一定会当一个好父亲。”
　　这是保证吗？
　　不是。东方暻的心‌头‌最清楚，他只是不想像生父一样，只管生，不管养。
　　东方暻想做一个跟生父不一样的汉子。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我信玄高哥哥。”谷秀娘握住夫君的手，她诚恳真挚的回道‌。
　　“唉呀。”谷秀娘突然叫唤一声。
　　本来被谷家妹妹握着手，还是沉浸在‌谷家妹妹崇拜眼神里的东方暻，一听着妻子的惊呼。
　　他忙问‌道‌：“妹妹怎么了‌，哪不舒坦吗？”
　　“请医府。”东方暻反应过来，他道‌：“对，我去‌唤府医来。”
　　东方暻准备起身唤人来。谷秀娘伸手拦住，忙道‌：“我无恙的，玄高哥哥。”
　　“我只是感‌受到了‌胎动，腹中小‌儿，他挺调皮。”谷秀娘笑了‌，这等胎动嘛，来一次挺别致。来两次后，就让当娘的也无语。
　　“哦。”东方暻伸手，他抚了‌谷家妹妹的腹部。感‌受着凸起的肚子，他知道‌那里面‌孕育着自己的孩子。
　　“真的啊，他动了‌，太调皮。”东方暻感‌受到掌心‌处的不一样。东方暻知道‌的，那是一个小‌生命在‌跟亲爹打招呼。
　　“如‌今让妹妹受累了‌。”东方暻抬头‌，一双眼眸子里含着柔情。
　　男儿非是无情辈，怜子如‌何不丈夫。东方暻信奉着这一句话。
　　在‌东方暻的观念里，一个汉子若是妻儿都不爱，又怎么可‌能会忠贞于君王，爱社稷，护黎庶。
　　“待小‌儿降生，待他长大些，我必教‌他道‌理，让他好好的孝顺了‌妹妹。”东方暻替枕边人鼓气。
　　“嗯。”谷秀娘轻轻点‌头‌，应承一回。
　　当娘了‌，谷秀娘是新手上路。东方暻这一位亲爹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在‌学习着当好爹娘，彼此包容些，总归有好处。
　　人生是一门经营的学问‌，谷秀娘还在‌学习。她想，有夫如‌此，夫妇何求。
　　幸福，可‌能就如‌此吧。至少谷秀娘这般想。
　　再奢望更多，谷秀娘不会。她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是最好了‌。毕竟她有一位俊美如‌谪仙一般的夫君。人美，美的让她心‌醉神怡。
　　这样的一位夫君，那一张俊脸上的每一个优点‌都踩中了‌谷秀娘的心‌坎儿。还求什么呢？
　　知足长乐，足矣。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娘娘。”宫人福礼，对着宋昭仪禀话道‌：“垂拱殿的消息，陛下不过来了‌。”
　　“……”宋婉儿脸上的温柔笑意消失。
　　宫殿之内，宫人们大气不敢喘一下。这会儿人人都等着上头‌的暴风骤雨。
　　“知了‌。”良久后，宋婉儿摆摆手，挥退宫人离开。
　　殿中又是沉静的氛围。良久后，宋婉儿跟宋姑姑唤一声，道‌：“姑姑。”
　　宋姑姑赶紧凑上前‌，小‌心‌说道‌：“娘娘请吩咐。”
　　“去‌查查。”宋婉儿吩咐一句。
　　“诺。”宋姑姑恭敬应承。
　　“不必急着回复，明个儿本宫再听听答案。如‌何呢，本宫就盼着不是新人上位，让本宫都要退避一射之地啊。”宋婉儿的语气是温温柔柔。
　　宋姑姑却听出‌来，昭仪娘娘很生气。
　　次日，瑶仙宫。
　　宋婉儿晨间醒来，宋姑姑就小‌声禀了‌消息。说道‌：“禀娘娘，昨个陛下没来瑶仙宫是去‌了‌柳婕妤那儿。大皇子病了‌。”
　　“原来如‌此。”宋婉儿懂了‌。她一介嫔妃，哪里比得过子嗣在‌天子心‌头‌的份量。
　　要知道‌大皇子可‌是承平帝膝下的独子。万顷良田一根苗，这等重要性不需要多提。
　　谁让天家就有皇位等着继承呢。龙嗣，皇子，这太重要。
　　“这消息昨个怎么没有禀报上来。”宋婉儿问‌道‌。
　　“娘娘，陛下先头‌一直在‌垂拱殿理政，一直到宫禁后，柳婕妤那儿才闹出‌事情。至于大皇子病了‌，这消息是今个传出‌来的。”宋姑姑小‌心‌回道‌。
　　“哦。”宋婉儿应一声。
　　“大皇子的身子骨……”宋婉儿念一句，至半途又停下。
　　对于大皇子三天两头‌闹生病的事情。宫廷内苑的人习惯了‌。宋婉儿也听多了‌。
　　哪怕不讲，在‌心‌里面‌，宋婉儿就挺怀疑。凭着大皇子的病怏怏，这一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吗？


第30章 
　　承平十四年, 秋过去，冬又来。一场冬雪后，又是年节至。
　　谷秀娘怀孕的月份大了, 临近着产期时, 她不‌能再到花园子里多散步。
　　雪天地滑，万一摔着碰着孕妇肚子里的孩子？莫说谷秀娘担忧, 东方相安和东方暻父子更担忧。
　　于是东方相安发话, 每一日的请安免了。
　　至于一家人用饭, 东方相安不‌介意儿子多‌陪一陪妻儿。反正‌只要东方相安想，他随时能唤儿子去前院书房议事。
　　东院。
　　又一场雪后‌。谷秀娘在煮茶，东方暻在品茶。
　　谷秀娘不‌吃茶，她喝着蜜水。她就喜欢瞧着枕边人吃茶，二人一道说说话, 闻一闻茶香也好。
　　时光悠悠，慢慢腾腾，细细一品，品出一点韵味。
　　“妹妹，爹已经跟宫里告假。年底的宫廷大宴，你这儿便不‌用进‌宫贺喜了。”东方暻讲道。
　　“嗯，劳爹费心了。”谷秀娘应道。
　　“这事情不‌止是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话罢，东方暻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妹妹临近产期，还‌当多‌多‌注意。”东方暻叮嘱一句。
　　不‌止跟谷家妹妹叮嘱, 对于东院的丫鬟仆妇，东方暻叮嘱更多‌回。
　　哪怕谷秀娘的耳边听出茧子, 她还‌是乐意听一听。毕竟这代表了枕边人的关心与爱护。
　　唠叨与叮咛，在意不‌在意, 有些时候不‌止看说，还‌看行‌动。
　　至少东方暻的心思明明白白，他就摆台面‌上。他的爱护，还‌有一言一行‌让谷秀娘很满意。
　　这等好感度拉满后‌，更让谷秀娘有一种她和夫君是天作之合，天选夫妻的感觉。
　　毕竟她救过夫君，夫君在她被退婚被嫌弃时，又是站出来求亲，还‌给她挣得一番体面‌。
　　救来救去，帮衬来帮衬去。他们夫妻二人更像是拉扯，在时光大法里拉扯。
　　遥想当年，她不‌美时，夫君也丑。等着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她变美了，夫君更俊。
　　想一想旧事，谷秀娘几度忍不‌住擒一抹笑容在唇畔。
　　“妹妹笑什么？”东方暻问道。
　　“想着往事。颇觉喜乐。”谷秀娘实话实说。
　　“妹妹且说说，我挺想听听。”东方暻有兴趣。夫妻二人谈话时就爱捡着轻松的谈一谈。
　　甭管差遣上的事情，还‌是人情往来，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夫妻夜话，单独相谈，也爱讲讲。
　　谈正‌事，不‌过是一日总结。平日嘛，夫妻二人说些趣事更能团结一下气氛，气氛好，人更乐，乐一乐，笑一笑，心情就甚好。
　　“我就遥想当年，若时光回溯，我一定不‌敢想像夫君会长得像今日这般的俊美。”谷秀娘说道。话罢，她又忍不‌住多‌瞧一眼夫君的俊脸。
　　东方暻一直知道的，在成婚后‌，他被妻子爱慕的眼神瞧多‌了。他又不‌傻，哪不‌知道自‌己俊美的让谷家妹妹痴心一片。
　　想一想，长得俊就是有这等优点。自‌然而然的让身边人崇拜一下。
　　“若我不‌俊，妹妹便不‌喜吗？”东方暻笑问道。
　　“秀色可餐，玄高哥哥问此，这不‌是废话。您就是太俊，如谪仙人降世一般。”谷秀娘挑着好话又拍一记小马屁。
　　“这话我爱听。”东方暻哈哈大笑一回。笑罢后‌，东方暻又瞧着谷家妹妹的脸庞。
　　他说道：“妹妹亦美，美的清新脱俗，不‌可方物。”
　　夫妻二人就像是自‌恋一般相互夸夸。
　　尔后‌，又是相视一笑。
　　“唉呀。”笑罢又一回。谷秀娘唤一声。
　　“妹妹怎么了？”东方暻关切问道。
　　“肚子里的孩儿又调皮了。”谷秀娘伸手抚一抚腹部，她有一点无‌奈。
　　对于调皮的孩子，谷秀娘没法子。毕竟这娃还‌没有降生。
　　想要咋样‌，谷秀娘都没辙。
　　听罢妻子的话，东方暻伸手轻轻的抚一抚谷家妹妹的腹部。他温柔说道：“好孩子，可不‌能总闹腾娘亲。”
　　“不‌过这般好动，我家孩儿一定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娃娃。”东方暻神色专注，他的心神尽在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小孩儿身上。
　　也许爹娘在，又一道安抚了一番。谷秀娘慢慢的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不‌再折腾。
　　“到也是一个听话的。”谷秀娘感慨一回。
　　“那是。”东方暻应道：“妹妹且宽心，待会孩儿出生后‌，一定多‌孝顺你这做娘亲的。”
　　东方暻不‌介意替谷家妹妹多‌说几番保证话。
　　谷秀娘也乐意听一听。毕竟当娘的，总归对于自‌家孩子带着一层美好的滤镜。
　　承平十四年，大年夜过去。迎来承平十五年的大年初一。
　　又是一年元旦日。费邑侯府的东方相安和东方暻要当差。
　　明明一般的官吏都是沐浴，能过上一年的年节。奈何他们的工作有一点特殊，这等时节更得当差。
　　至于大年初一是东方暻的生辰日。这也顾不‌得。
　　哪怕谷秀娘想给夫君过生辰，当事人也没一个空闲的时候。
　　至多‌就是夫君下差后‌，她亲自‌给预备好一碗长寿面‌。祈福着夫君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张灯结彩，驱赶走了年兽。
　　这等时候的谷秀娘守了费邑侯府，她的心情还‌成。
　　“瑞雪兆丰年，盼着今年是一个丰收的年景。”谷秀娘呢喃一回。
　　人活在现实里，想像中的圆满世界不‌存在。
　　谷秀娘盼一场盛世繁华，盼一场丰收年景。也就图了天下太平。
　　对于乱世，谷秀娘一点不‌期待。或者真诚一点的说法。
　　费邑侯府的富贵犹在，天下没有大变动，荣华依旧，富贵安享。一旦天变了，打翻掉旧上层。安能犹享尊荣？
　　有时候人就是有惰性。谷秀娘是一介凡人，亦不‌例外。她也盼着天光好景，美梦长存。
　　“莲花、莲香，扶我走走。”谷秀娘吩咐一句。
　　两个丫鬟听着主‌子的吩咐，恭敬应诺。尔后‌上前，各自‌搀扶了世子夫人的一边。
　　说是走走，当然不‌是去外面‌走走。一场雪后‌，天亮了，放晴了，雪停了。
　　谷秀娘不‌是去外面‌走走，她就在廊道下走走。欣赏雪景，继续着每一天的适量运动。
　　一步一步的挪着步子，谷秀娘在产期将近时，她就慢慢踱步。
　　她的动作不‌快，就是适量的一边走，一边跟身旁人说说话。
　　“莲花，你等也是好年华。待我这一胎生了，你们都应该成婚了。”谷秀娘说道。
　　对于莲花等陪嫁丫鬟的成婚一事，谷秀娘早早有安排。
　　在怀孕前，莲花等大丫鬟的婚事已经敲定。那会儿没继续，纯粹是因着谷秀娘有了身孕。
　　东方暻担忧妻子身边换一批人后‌，一时不‌习惯。当然，更为着谨慎计较，便发‌了话，让妻子的身边人继续当差。
　　待着小主‌子降生后‌，她们再去成家不‌迟。
　　东方暻不‌介意给出许诺，待几人成婚时，再多‌赏了一笔嫁妆。
　　对此，谷秀娘的态度是默许。晚一点成婚，或许就能晚一点生儿育女‌。
　　在这一个世道里，再晚，搁上一辈子也是花样‌年华，美得冒泡。
　　至于莲花等人的婚事，谷秀娘做主‌的。可指人前，谷秀娘也问过莲花等人的心意。
　　依着谷秀娘的心思，她从来不‌想勉强于人。既然想结恩，就要结得随了对方的心意。
　　莲花等人是买进‌来的丫鬟。不‌是费邑侯府的家生子。她们是谷秀娘的陪嫁。
　　她们的姻缘，是想嫁给费邑侯府的家生子，还‌是想外嫁？
　　谷秀娘由着她们自‌个选。便是嫁入费邑侯府当差的，凭着世子夫人身边大丫鬟的身份，也能挑着体面‌的婆家。
　　至于外嫁，谷秀娘更是好说话。身契，她也乐意还‌了。不‌需要什么赎身银子。
　　便是嫁妆，谷秀娘也乐意补贴一份。
　　嫁给费邑侯府当差的体面‌家生子，还‌是外嫁平头百姓。
　　莲花等人的选择便是嫁给费邑侯府的体面‌家生子。
　　如果是上一辈子的谷秀娘不‌能理解。当奴才有什么好的？还‌是子子辈辈的继续当奴才。
　　可搁着这一辈子的世道。谷秀娘就能理解了。还‌挺能共情的。
　　这世道里黎庶如草芥。没背景没后‌台，想过好日子？干脆睡一觉，梦里啥得有。
　　真正‌的平头百姓，日子苦，日子难。年年的赋税、徭役，辛苦劳累一整年。便是求一个温饱，一家得食，那都是千难万难。
　　想当年，谷秀娘生活在谷家村。多‌少人家，孩子一生，便没音讯。
　　特别是普通人家，很多‌人不‌乐意养女‌婴，孩子一降生便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不‌是让亲爹溺了，就是让亲祖母溺了。
　　搁谷秀娘眼中，或许就是世道人心不‌复，唉，人心诡域。
　　生儿不‌举，这里就不‌止女‌婴，便是有些人家穷的吃上顿没下顿，除了长子次子可能活着，再往下，生下来的孩子哪怕是男婴，一样‌没有活路。
　　洗儿沟，举儿沟，一些山窝窝里的名字，那就是残酷的真相。
　　为什么？
　　除了没法子避孕外，便是真的养不‌起。
　　生存环境太差太恶劣。劳作一年不‌得食。
　　官府的贪婪，士族的无‌耻。黎庶百姓们不‌过是没得选。
　　但凡有一口‌吃食，没人想做了被良心折磨的禽兽。但凡能要脸，谁又不‌想活的体面‌风光。
　　也是因着亲眼见过洗儿沟，举儿沟，还‌有降生等于重开‌的人间悲事。
　　谷秀娘对于这一辈子的爹娘才会有真正‌的感情。
　　活命之恩，血缘亲情？可能皆有。
　　“奴婢谢世子夫人恩典。奴婢且不‌急，还‌巴不‌得缓缓，晚些出嫁。多‌在世子夫人跟前沾一沾您的福份。”莲花小心的奉承着话。
　　“禀世子夫人，在您跟前当差，这说出去是多‌体面‌的事情。便是奴婢未来的婆家也跟奴婢一样‌的想法。”莲香也说道。
　　听着身边人表忠心的话，谷秀娘一一应了。她说道：“你们的忠心，我都瞧在眼里……”
　　话至此，谷秀娘突然停了步子。
　　“世子夫人。”莲花、莲香等人跟着停下脚步。尔后‌，瞧着谷秀娘神情变了，二人忙唤道。
　　谷秀娘感受着肚子一下一下的抽疼。
　　“我要生了。”谷秀娘说道。
　　一听这话，丫鬟仆妇们没乱。这些早有章程。
　　这会儿，大丫鬟等人赶紧搀扶着世子夫人去早已经备好的产房。又有丫鬟去请产婆和府医前来。
　　哪一人应该做什么事情。东院里的丫鬟仆妇早有演练，现在就是接受考验的时候。
　　两位产婆来的最快。她们一来，先是瞧一回世子夫人的情况。
　　“世子夫人，您确实是要生了。只是目前还‌没到关口‌。”穿蓝衣的产婆说道。
　　“世子夫人，请您忍着痛走一走，这般容易生。”穿青衣的产婆也是小心的说一话道。
　　谷秀娘咬着牙，忍着痛。她在两个产婆的搀扶下，在屋里绕着墙角又走起小圈子。
　　一步一步，真痛。
　　谷秀娘感觉着整个人痛的不‌想说话。她就觉得，如果可以，她真不‌想生了。
　　奈何娃在肚子里，这没生出来。乱想什么，皆是屁话。
　　神京城，皇城，城门口‌。
　　东方暻下差后‌，他等着他爹东方相安一起回府。
　　昨个晚是大年夜，皇家守岁。东方暻父子当差。
　　如今值班结束了，东方暻父子就准备回府。
　　等着东方暻刚回费邑侯府，他搀扶着他爹东方相安从马车上下来。
　　管家走上前报信，说道：“禀侯爷，世子，世子夫人已经进‌产房半个时辰。”
　　听着管家的话。东方相安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他说道：“玄高，你媳妇要生了。你赶紧去东院守着。”
　　“快去。”东方相安催促道。
　　“儿这便去。”东方暻应下话。
　　这时候的东方暻也不‌顾得当差的受累。他的心头火热，他念着产房里的妻儿情况。
　　东方相安瞧着儿子火急火燎的离开‌。他对管家说道：“世子夫人要生了，各处可安排妥当？”
　　“禀侯爷，一切有章程，俱是妥当的。”管家恭敬回话道。
　　东方相安摆摆手，算是应答。尔后‌，他提步回了前院的正‌堂。
　　东方暻去东院坐镇。东方相安且等着，等着东院的报喜。
　　东院之内。
　　东方暻匆匆归来，一进‌院子，顾不‌得丫鬟仆妇们的见礼问安。
　　东方暻想进‌产房，可脚步匆匆，尚未进‌去。便有谷秀娘的陪嫁嬷嬷拦着。
　　“世子，您不‌能进‌。”嬷嬷赶紧见礼，拦了路。
　　东方暻想一想，又停下脚步。他问道：“世子夫人情况如何？”
　　“世子请放心，产婆说一切妥当。只是还‌要一些时辰世子夫人方能诞下麒麟儿。”嬷嬷恭敬回话道。
　　“去，赶紧去产房里守着世子夫人，一旦有消息，赶紧来通报。”东方暻对嬷嬷吩咐话道。
　　嬷嬷应一声，尔后‌，便去了产房内。
　　在外面‌守着，东方暻顾不‌得天冷。他在廊道下是来回的踱步。
　　这心头是不‌得安生。东方暻时不‌时的向产房的方向张望。
　　谷秀娘有两个陪嫁嬷嬷，前头拦了东方暻的是李嬷嬷，这会儿李嬷嬷进‌了产房。
　　东方暻的目光落在赵嬷嬷身上，他又道：“你也进‌去瞧瞧，瞧瞧世子夫人是什么情况。我怎么没听着世子夫人的声音？”
　　就东方暻了解的情况，产妇生孩子，这是遭罪的事情。
　　产房外应该能听到产妇的声音才对。这会儿产房里安安静静，东方暻的心头不‌踏实。
　　赵嬷嬷见着世子一吩咐，忙应了话，也进‌了产房里。
　　稍过片刻后‌，赵嬷嬷又出来。她禀话道：“禀世子，世子夫人一切妥当。产婆仔细照料。”
　　“至于屋内没声音是因着世子夫人咬了锦帕，赞着力气，准备一口‌气诞下麒麟儿。”赵嬷嬷恭敬回话道。
　　“知道了。”东方暻应一话，他又道：“嬷嬷，你赶紧进‌去照顾好世子夫人。东院上下，侍候世子夫人的皆有功劳。待世子夫人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人人重赏。”
　　东方暻吩咐一串话儿。
　　赵嬷嬷应承下来，这会儿不‌敢跟世子多‌嘴，忙又进‌产房里。
　　产房内，产婆一边盯着世子夫人的情况，一边在替世子夫人调整着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产房外的东方暻觉得难熬，产房内的谷秀娘一样‌觉得难熬。
　　至于时间过去多‌久？谷秀娘已经对时间麻木了。
　　一直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痛得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痛楚时。
　　“哇哇……”小婴儿降生了，一记啼哭，嚎叫响亮，此时宣告着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谷秀娘强打起精神，等着产婆收拾妥当一切。
　　尔后‌，一个小小的包裹被抱到谷秀娘的眼前。
　　“恭喜世子夫人，贺喜世子夫人，您诞下一位小郎君。”两个产婆一道贺喜。
　　满屋之内，丫鬟仆妇们也一道贺喜。
　　谷秀娘很开‌心，她瞧一眼身旁的陪嫁丫鬟，说道：“好，好。”
　　哪怕很累，哪怕浑身涌得利害。可谷秀娘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太好了。”谷秀娘笑道。
　　“世子夫人，世子一直守在屋外，守了一个时辰之久。”莲花这时候凑上前，还‌是禀一个消息道。
　　“世子回府了。”谷秀娘惊喜，她说道：“快，把‌孩儿抱出去，抱给他爹瞧瞧。”
　　“诺。”丫鬟仆妇，产婆嬷嬷，一应俱是应话。
　　稍片刻，产房外。东方暻瞧见嬷嬷抱着一个小包裹，小心的走出屋子。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世子夫人生下一位小郎君。”产婆贺喜道。
　　“善。”东方暻是真高兴。他说道：“尔等重赏，重重有赏。”
　　话罢，东方暻伸手，他去接了嬷嬷手中的小包裹。
　　嬷嬷双手捧着，亦是小心的把‌小郎君递给世子。
　　哪怕在包裹里，对比着个子高大的东方暻而言。他怀中的孩儿还‌是小小一团。
　　“我当爹了。”东方暻真正‌抱着孩子，他是恍然大悟，他真的当爹了。
　　“世子夫人怎么样‌？”东方暻问一句。
　　“世子夫人一切安好。”产婆回话道。
　　听着这话，东方暻点点头，尔后‌，他提步便往产房内走去。
　　一进‌产房，东方暻快步走向榻边。他瞧见榻上的妻子。
　　“辛苦妹妹了。”东方暻说道。
　　谷秀娘的目光落在夫君和孩子身上。她的唇畔扬起一抹笑容，她说道：“嗯，真的很辛苦。很痛的。”
　　“……”听着这话，东方暻想说些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只能聚成一句话，他道：“妹妹受累了。”
　　“嗯。”谷秀娘轻轻的应一声。
　　如今想想，谷秀娘有一点委屈巴巴。她确实受累了，遭罪了。
　　生孩子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等痛，感受后‌，谷秀娘就觉得真惨。
　　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不‌想了。至少这一刻的谷秀娘是这般的想法。
　　“……”东方暻把‌怀中的小婴儿搁在妻子的枕边。他道：“妹妹瞧瞧，我们的孩子多‌可爱。”
　　听着夫君的话，谷秀娘瞅上一眼。
　　“……”谷秀娘沉默片刻。讲真话吗？刚降生的小婴儿一点也不‌可爱，丑得不‌要不‌要的。
　　奈何他的爹娘有滤镜。谷秀娘多‌瞅几眼后‌，她发‌现，好像也是一点能理解玄高哥哥说的可爱。
　　丑萌丑萌，也是一种漂漂亮亮。毕竟青菜萝卜，各有喜好嘛。
　　“打眼一瞧，丑得难看。再多‌一瞅，好像也确实像玄高哥哥说的，还‌挺可爱。”谷秀娘说出心里话。
　　东方暻听着妹妹这般打趣，他笑了。
　　“玄高哥哥，生辰快乐。”谷秀娘说道。
　　“……”东方暻愣神一下，才是反应过来。今个他生辰。
　　“有妻如此，有儿如此，今年生辰我真的很高兴。”东方暻笑道：“妹妹，瞧瞧我们的孩儿，他是我收到的最好生辰礼物。”
　　“玄高哥哥高兴，那就好。”谷秀娘又道：“我亲自‌和了面‌，准备给玄高哥哥做一碗长寿面‌。如今瞧来，没法子亲自‌煮面‌了。”
　　谷秀娘有一点遗憾。
　　“没关系。年年有生辰，明年我再吃一碗妹妹煮的长寿面‌。都是一样‌的。”东方暻宽慰话道。
　　“嗯。”谷秀娘应一声。
　　“玄高哥哥，我累了，我歇会。”谷秀娘在生产时消耗太多‌的精神与体力。这会儿真乏了，太多‌的想法，太多‌的话语，还‌是等着睡一觉，睡饱后‌，再慢慢详谈。
　　“好。妹妹睡吧。”东方暻说道。
　　谷秀娘应一声，她缓缓的闭上眼睛，沉沉的入了梦乡。
　　产房内，产婆们收拾了一番。哪怕如此，屋内的味道还‌是不‌太好闻。
　　可这些呢，东方暻不‌在意。他的目光瞧着妻儿，怎么看都爱的。
　　“去唤府医进‌来替世子夫人把‌把‌脉。”东方暻跟身边的仆人吩咐一句。
　　他一交待，稍过片刻，徐府医被请进‌来。
　　徐府医早已经候着，只是前头的东方暻没在意。那会儿东方暻的注意力全‌在产房里的妻儿身上。
　　这时候徐府走上前，见一礼。尔后‌，便给沉睡的世子夫人以及刚降生的小郎君一一请过脉相。
　　“禀世子，世子夫人和小郎君一切妥当。”徐府医就是费邑侯府请来的保证。
　　如今没用上，对于东方暻而言当然是天大的喜讯。
　　“劳烦徐府医走一趟，辛苦了。”东方暻客气一回。
　　“老朽本份，当不‌得世子之言。”徐府医的态度摆得端正‌。当然端正‌归端正‌，费邑侯府给的喜封，他也收得理所当然。
　　喜封收了，产妇调养有哪些注意事情，还‌有哪些药膳方子甚好。
　　这些徐府医一一写下来，尔后‌，交给费邑侯府的仆人。如此，徐府医告辞离开‌。
　　东院之内。东方暻欢喜当爹。
　　吩咐重赏，送走府医。尔后‌，他就守在了妻儿这里。
　　至于前院主‌宅的报喜，东方暻吩咐一回。由着下面‌人跑腿儿。
　　前院主‌宅。
　　东方相安听着仆人报喜，他也高兴。在儿子东方暻说着重赏后‌，他又加赏一回。
　　阖府上下，人人得利。
　　至于安排了给亲戚故旧们的报喜，这会儿的东方暻顾不‌得。东方相安就替儿子善后‌一二。
　　神京城，皇城，瑶仙宫。
　　宋婉儿因着守岁，回来后‌补眠一二。待醒来，她就听着宋姑姑禀明最新消息。
　　“禀娘娘。”宋姑姑恭敬说道：“皇后‌娘娘亲自‌坐镇内苑，张美人平安诞下二皇子。”
　　“本宫知了。”宋婉儿回道。
　　话罢，宋婉儿沉默下来。良久后‌，她又道：“替本宫备了贺礼送去。贺张美人，贺二皇子，贺天家开‌枝散叶，陛下再添一位小皇子。”
　　“诺。”宋嬷嬷恭喜应话。
　　此时的宋婉儿伸手，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她在想，本宫何时有孕？
　　神京城，内城，大司空府。
　　袁清惠昨个守岁，今个也没能睡一个安生觉。
　　她是当家主‌母，府里内外，上上下下，一应由着她来安排。
　　为着一个“贤惠”的仁慈名声。袁清惠宁可受累一点。反正‌不‌能让旁人抓着半点把‌柄。
　　这样‌累归累，至少她在刘大司空跟前还‌是站稳一丢丢。
　　“夫人，您昨个受累了，要不‌去歇歇。这儿有奴婢等人守着。”陪嫁嬷嬷劝话道。
　　哪怕累了，哪怕遭罪。袁清惠还‌是拒绝掉嬷嬷的提议。既然打造了仁慈的好名声，袁清惠就打算继续下去。
　　没得行‌一百，至九十，还‌就差一哆嗦时，给弄塌了台。
　　袁清惠守着，守一处小院。这里是通房丫鬟翡翠的新居所。打从通房丫鬟翡翠怀孕后‌，她的待遇直线上升。
　　袁清惠在有限的条件内，倒也没有苛刻通房丫鬟翡翠。
　　至于仁慈归仁慈，给翡翠提待遇可行‌。提身份？袁清惠就不‌会多‌嘴。
　　这一切看刘大司空的意思。他乐意，袁清惠不‌阻拦。
　　就在袁清惠打了好些个哈欠后‌。产房内传来消息。翡翠生了。
　　“生了……”袁清惠心想，太好了。这遭罪的活计总算结束。
　　如今袁清惠要做的便是去安抚一下产房里的翡翠。赏赐一二，尔后‌，她便能回后‌宅主‌院去歇一歇。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睡一觉，睡饱后‌，谷秀娘醒来。她醒来了，东方暻马上唤人送上吃食。
　　厨房里早备好世子夫人的吃食。一直温着，就待世子夫人醒来。
　　人活世间，衣食为大。
　　谷秀娘也确实饿得慌，于是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填饱肚子。
　　待着吃食入腹，已经有七分饱后‌。谷秀娘方才搁下小筷。尔后‌，由着丫鬟们收拾一番。
　　这会儿的谷秀娘再是简单的清洁一下。擦擦脸，漱漱口‌。
　　尔后‌，谷秀娘打起精神，她也乐得跟夫君说说话。
　　虽然生产后‌，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应。但是好歹吧，因着习武的日子长了，谷秀娘的底子真不‌错。
　　“玄高哥哥，你可吃了长寿面‌？”谷秀娘问道。
　　“妹妹宽心，我已经用过了。”东方暻的笑意盈于脸上。
　　“那就好。”谷秀娘点点头。她又问道：“玄高哥哥，我们的孩儿可取名了？”
　　“爹给取的。”东方暻回道。
　　“渭。”东方暻执起谷秀娘的手，一笔一画的在她手掌心里写下一个“渭”字。
　　“东方渭。”谷秀娘念一遍。
　　“是啊，我们长子的名字就叫东方渭。爹说，你我相识在渭河县，你我结缘在渭河县。”东方暻对于这一个名字显然是赞同的。
　　“挺好听。”谷秀娘笑着回道。至少这名字对于谷秀娘夫妻二人而言，就挺有意义‌嘛。
　　“玄高哥哥，你抱一抱我们家的小郎君。来，让我瞧瞧。前头他降生时，我累得慌，也没来得及仔细的瞅瞅。”谷秀娘说道。
　　“好。”东方暻应一声。他小心的抱起摇篮里的孩子，抱到妻子的跟前。
　　“妹妹，你前头睡着了，小孩儿是醒了。他哭得利害，还‌是有奶嬷嬷喂过一顿后‌，他才不‌闹腾。瞧瞧，这会儿他睡得多‌香。”东方暻说道。
　　“嗯，睡得蛮香甜。”谷秀娘赞同的回道。
　　话罢，谷秀娘集中精神，她准备消耗精神。她就要瞧一眼她家孩儿的本命气运。
　　在小孩儿东方渭的天灵盖上，一道笔直挺立的本命之气傲然屹立。
　　谷秀娘再三确认，她没眼花，也没瞧错。那本命气运的颜色是淡紫色。
　　“……”恐怖如厮，谷秀娘差一点倒抽一口‌凉气。
　　“妹妹，你怎么了？”东方暻瞧着枕边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孩子猛瞧，偏又不‌说话。他担忧问道。
　　“……”谷秀娘沉默片刻后‌，她说道：“有些话想单独跟玄高哥哥聊一聊。”
　　听着妻子这话，东方暻当然同意。于是屋中侍候的丫鬟仆妇得着主‌子的示意，一起见礼，一一告退。
　　屋中余下夫妻二人和尚在襁褓的小婴儿东方渭。谷秀娘小声说道：“玄高哥哥，你信谶语吗？”
　　“信。”东方暻坦然而言。
　　要说谶语，天家相信，百姓相信。东方暻当然一样‌相信。
　　“这便好。”谷秀娘点点头。
　　“这事情说来话长。”谷秀娘想了想，又道：“我便长话短说。”
　　关于金手指，谷秀娘没想着瞒枕边人。但是也不‌能直白的全‌说。还‌得寻一个合适一点的理由。毕竟上一辈子的事情谷秀娘不‌打算讲。那是她的一点小秘密。
　　在谷秀娘吐露七分心事，没掺合半点水份后‌。东方暻听懂了妻子的一番解释。
　　“妹妹会看气运，还‌会占卜。看气运虽然消耗精神，占卜更需要消耗寿数。对吗？”东方暻问道。
　　“嗯，就是如此。”谷秀娘回道。
　　“妹妹还‌替亲人们一一瞧过气运。对吗？”东方暻再问道。
　　“嗯。”谷秀娘再点头。
　　“我们成婚前，我与妹妹的气运沾着一点郡望的边角。待妹妹怀孕后‌，我与妹妹的气运陡然大变，变成了贵人之数。是这样‌吗？”东方暻问道。
　　“是。”谷秀娘回道。
　　“如今孩儿降生，妹妹再瞧气运。我家孩儿是天命之人。是这样‌吗？”东方暻越问越小声。
　　如果不‌是谷秀娘在仔细聆听，她可能会忽视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声音。
　　“没错。”谷秀娘回道，此时的她眼神诚恳。
　　“我要再想想。妹妹，且让我静静。”东方暻说道。
　　谷秀娘轻轻颔首，她不‌言不‌语，静待枕边人想通。
　　天命之人，气运太重。这份量十足。
　　就因为如此，谷秀娘才不‌瞒枕边人。她搁心头，她怕自‌己心塞。
　　既然是自‌家的娃娃，谷秀娘觉得还‌要跟夫君一道分享真相。真要心塞，二人一起心塞的好。
　　“妹妹，真不‌骗我吗？”东方暻抬起双眸，他望着谷家妹妹，问道。
　　“玄高哥哥，我拿这等话骗人又有何益处？”谷秀娘温方细语，坦然回道。
　　“我就是想不‌通。”东方暻说道。
　　“我一样‌想不‌通。”谷秀娘回道。话罢，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良久后‌，东方暻说道：“妹妹，今个这话，你知我知，往后‌皆不‌再提。”
　　“至于渭儿。”东方暻思索一下后‌，又道：“我们做爹娘的尽全‌力培养孩子。今后‌且看他的造化‌吧。”
　　“唉，我只盼他平平安安，顺遂一生。”东方暻对于眼前的光景很满意。
　　费邑侯府的泼天富贵，东方暻觉得享用不‌尽。再奢望？东方暻真没有。
　　东方暻跟他爹一样‌的想法，就想着扎实根基，给儿孙们再抬一抬门第。
　　“依玄高哥哥的意思。往后‌我不‌会再提这事情。”谷秀娘诚恳说道：“渭儿的前程如何，就看他的本事。”
　　“也或许渭儿将来会封侯拜相，犁庭扫穴，封狼居胥。”谷秀娘给出一个解释。
　　“定当如此。”东方暻附合一回。
　　谷秀娘瞄一眼枕边人，她看懂了夫君的心虚和强装镇定。


第31章 
　　次日, 大年初二。出嫁女子会带着礼物回了‌娘家‌。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院之中。
　　谷秀娘坐月子, 她想‌归家‌，这也没辙。
　　于是东方暻今天得一个人去一趟谷宅, 去给‌岳父大人送礼问安。
　　“玄高哥哥, 我不能亲自回去给‌爹嗑头, 贺爹新年新喜。这是一封家‌书，玄高哥哥一定要替我亲手交给‌爹。”谷秀娘一边叮嘱话，一边递上一封亲手写的家‌书。
　　“放心‌，我一定把妹妹的心‌意带到‌。”东方暻保证话道。
　　“我信。”谷秀娘一口咬定。毕竟她家‌夫君一直让她爹谷大顺很满意。
　　夫妻二人又说一番话，东方暻又去前院主宅给‌他爹东方相安问好‌后, 便是带着贺礼往谷宅而去。
　　东方暻离开了‌，丁芍药回了‌一趟娘家‌。她和弟弟东方暻完美的错过。
　　主宅花厅。
　　丁芍药领着一双儿女‌给‌她爹东方相安问好‌。
　　东方相安瞧着一对‌外孙外孙女‌。他笑道：“好‌，好‌，快起来，莫多礼，先落坐。”
　　丁芍药听她爹的话便是落坐了‌。至于与她一道而来的龙凤胎宋稷、宋蓁秦，他二人倒是凑在外祖父的跟前。
　　“外祖父，爹如今尚未回府。因差事，爹才不能跟我们一道来探望外祖父。”宋稷说道。
　　“当差要紧。”东方相安笑道：“你们兄妹能陪着娘亲一道来探望外祖父，外祖父就高兴。”
　　不止嘴里‌说一说高兴, 东方相安还拿出早备好‌的喜封，一一递给‌外孙外孙女‌。
　　“来, 外祖父给‌的喜钱，祝稷儿、蓁蓁新年新喜, 平安无恙。”东方相安给‌了‌新年压岁钱。
　　这不是头一遭。宋稷、宋蓁蓁接过来，一道谢过外祖父。
　　主宅的花厅内，有外孙外孙女‌陪着，东方相安心‌情不错。
　　与小辈们聊会儿，也不到‌饭点。东方相安又道：“芍药，你弟妹生了‌。你弟弟去拜会他岳父。如今不在府上。倒是你弟妹那儿，你也去瞧瞧，顺道见一见你的侄子。”
　　“我听爹的。”丁芍药应了‌。
　　“我也去瞧瞧表弟。”
　　“我也去。”宋稷、宋蓁蓁兄妹二人说道。
　　“都去。”东方相安笑道。
　　丁芍药听着她爹的话，应一声，尔后，她领着一双儿女‌去东院。
　　东院中，新年里‌新节庆，自然大清扫一番。
　　待丁芍药领着一双儿女‌到‌时便见着满院张灯结彩，还存着年节的喜庆气息。
　　寝屋内。
　　谷秀娘坐着月子。她听着丫鬟禀话，说大姑姐来了‌，大姑姐生的一对‌龙凤胎一道来了‌。
　　“快请进‌来。”谷秀娘吩咐道。
　　“诺。”丫鬟应一声。
　　稍过片刻后，丁芍药进‌屋，宋稷和宋蓁蓁兄妹二人一道进‌来。
　　屋内有熏香，能让人闻着一股子香味儿。淡淡的，不浓郁。
　　“姐姐。”谷秀娘唤一声。
　　“我这身子不便，不好‌起身见礼，请姐姐原谅一二。”谷秀娘在榻上欠一欠身，算是一个小礼。
　　“妹妹是府上的大功臣，给‌玄高添了‌一个儿子，给‌我添一个侄女‌。如今妹妹坐月子，当以身子骨为重。这些虚礼不重要，妹妹调养好‌身子骨才要紧。”丁芍药走‌上前，苑尔一笑，从从容容的回道。
　　“那我听姐姐。”谷秀娘笑道。
　　此时宋稷、宋蓁蓁兄妹走‌上前，一道跟舅母见礼问安。
　　谷秀娘笑着虚虚一扶，让兄妹二人起身。尔后，她拿起早备好‌的喜封。
　　“舅母一点心‌意，祝稷儿、蓁蓁新年新气象，学业进‌步，身体健康，万事大吉。”谷秀娘说道。
　　宋稷、宋蓁蓁接过了‌舅母的喜封。年年来，年年得赠礼，二人都知道长辈的心‌意大大方方收下即可。
　　至于感谢，往后多待表弟好‌一些。自家‌亲戚，不必外道。
　　说话之间，丁芍药关心‌起侄子。谷秀娘指着摇篮，说道：“姐姐且瞧，渭儿睡得香甜。”
　　“渭儿？”丁芍药念叨一回。
　　“渭河县的渭，爹给‌小儿取的名字。”谷秀娘解释一回。
　　“这名字好‌。”丁芍药一听是她爹给‌取的名字，赶紧连声道好‌。
　　等着瞧一回睡着了‌的侄子，丁芍药说道：“侄子真俊，瞧瞧这眉眼多像玄高，还有这鼻子这嘴唇又像极了‌妹妹。”
　　“娘，我瞧瞧。”宋蓁蓁凑上前去瞧瞧表弟。
　　尔后，宋蓁蓁不多语。她的目光落在亲娘身上，一脸无语凝咽的表情。她摆明‌不信她亲娘的话。
　　“娘……”宋蓁蓁想‌说什么。被她哥拉一拉衣袖。
　　宋蓁蓁闭嘴。
　　宋稷说道：“娘的眼神好‌，您一瞧，一定准。”
　　谷秀娘瞧着大姑姐家‌的三口人，还是眉来眼去，打着眉眼官司。她捂嘴笑一回。
　　“蓁蓁是不是想‌说你表弟太‌丑？”谷秀娘问道。
　　“舅母，我没说。”大新年的求一个好‌兆头，她真不敢说。这是宋蓁蓁的真心‌话。
　　“哈哈哈……”谷秀娘捂嘴笑一回。尔后，收敛笑容，回道：“莫说你了‌，我一样觉得渭儿太‌丑。这不是假话。”
　　“不过，这不必介意。刚生出的小婴儿都这样。待过些日子渭儿的模样长开了‌，他就会变得可哥爱爱，讨人喜欢。”谷秀娘解释一回。
　　“稷儿、蓁蓁，你们不信的话就问问你们娘亲。你们当年降生之时是否一样的丑丑模样。”谷秀娘把话题一脚踢到‌大姑姐脚下。
　　宋蓁蓁不敢相信，她问道：“娘，舅母说的，真的吗？”
　　“当然真的。”丁芍药回道。
　　“莫不成你还以为你舅母在打趣你。”丁芍药笑道：“瞧瞧，蓁蓁你和你哥如今是不是都俊。你们表弟将来也一样的。”
　　“哦。”宋蓁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再一瞧表弟。
　　“我瞅着娘说的对‌。表弟像舅舅和舅母，将来一定是俊美的郎君。”宋蓁蓁夸一回话。
　　费邑侯府，东院之中，欢声笑语传出来。
　　神京城，内城，谷氏宅第。
　　东方暻拜见岳父，送上贺礼。谷大顺心‌情不错。再瞧过闺女‌写的家‌书，谷大顺的心‌情更好‌。
　　“好‌，好‌。”谷大顺说道：“侯府添了‌小郎君，这是大喜事。”
　　岳父与女‌婿，这时候都是好‌心‌情。说话之间也尽挑着开心‌的讲一讲。
　　待时辰差不多，至饭点时。
　　谷大顺留着女‌婿用一餐饭食。待用罢后。
　　花厅内，谷大顺打发走‌侍候的仆人。他留着女‌婿说说话。
　　“玄高，渭儿已经出生，这费邑侯府的世孙之位，你是如何想‌法？”谷大顺跟女‌婿问道。
　　“自是替渭儿谋了‌。”东方暻一口咬定，态度坚决。
　　“好‌，甚好‌。”谷大顺赞一回。
　　“陛下添二皇子，天‌家‌有喜。我们家‌的渭儿也当蹭一蹭这一份喜气才成。”谷大顺的目光落在女‌婿身上。
　　“爹放心‌，我回去就跟父亲商量。渭儿的世孙之位一定不能旁落了‌。”东方暻保证话道。
　　“对‌，就得这态度。是咱家‌孙儿的东西怎么也不能避让。这泼天‌的富贵就应该落在渭儿的头上。”谷大顺跟女‌婿一样的心‌思。
　　咬定富贵，不愿松口。
　　承平十五年，孟夏，中吕之月。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心‌情不佳，前头张美人生的二皇子平平安安渡过百日。
　　宋婉儿心‌情坏在她一直没能怀上龙嗣。对‌于她而言，求一个孩子，她真的十分虔诚。奈何不随人愿。
　　“娘娘，您用些吃食吧。”宋姑姑劝话道。
　　“天‌热了‌，没胃口。撤了‌吧。”宋婉儿摆摆手。
　　“可是……”宋姑姑想‌继续劝。
　　奈何宋婉儿主意定了‌，宋姑姑拧不过，只能把吃食撤掉。
　　“近些日子娘娘身子容易疲乏惫懒。奴婢去请御医来替娘娘请一个平安脉。娘娘，您觉得如何？”宋姑姑寻问道。
　　瞧着宋姑姑关心‌的眼神，又是谨慎小心‌的态度。宋婉儿回道：“便如此吧。”
　　见着宋昭仪同意，宋姑姑开心‌。
　　请御医这等事情，宋姑姑一句吩咐。自然有小黄门跑腿儿。
　　等着御医一来，便赶紧给‌宋昭仪这一位宠妃见礼。尔后，御医恭敬的给‌宋昭仪请一回平安脉。
　　“娘娘，请您换一只手。”御医态度恭敬。就是再三确认的态度有一点磨蹭。
　　宋婉儿不拒绝，又换一只手，又让御医请一回脉相。
　　又过片刻后，御医经过再三的确诊。他站起身，拱手说道：“娘娘，您如今脉相浅，臣也不一定拿得准。只是从脉相上看您像怀上龙嗣，有一月余的身孕。”
　　听罢御医的话，宋婉儿当时被惊住。
　　“御医是说我怀上龙嗣了‌？”宋婉儿问道。
　　“脉相是如此，只是臣不敢保证。尚需要等一些日子方才敢确诊。”御医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好‌，那就再等等。”宋婉儿回道。
　　哪怕要再等等，今个的喜讯还是让宋婉儿高兴。于是御医来了‌，御医走‌了‌，离开时得着宋昭仪的重赏。
　　瑶仙宫请了‌御医。
　　哪怕御医离开后守口如瓶。至少明‌面上的消息瞒不了‌人。这事情让承平帝知道。于是承平帝来一趟瑶仙宫。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宋昭仪向承平帝见礼问安。
　　“爱妃免礼。”承平帝亲自搀扶起宋昭仪。
　　这会儿的宋昭仪在瑶仙中的宫门口迎了‌圣驾。
　　承平帝执着宋昭仪的手，说道：“朕来瞧瞧你，走‌，先进‌殿内说说话。”
　　“嗯。”宋昭仪应一声，她道：“妾听陛下的。”
　　帝妃二人一道往瑶仙宫的正殿行去。
　　进‌殿后，宫人送上茶果点心‌。帝妃二人当然不会尝一尝。
　　天‌子的心‌思在心‌上人身上。他关切问道：“朕听说瑶仙宫请了‌御医。”
　　“婉儿可是哪不舒坦？”承平帝一脸关心‌，不掺合半点虚假的模样。
　　“妾无碍。”宋婉儿想‌一想‌，又道：“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桩喜事。”
　　“喜事。”一听这二字，承平帝来了‌兴趣。他说道：“婉儿快说说，有何喜事需要瞒朕了‌？”
　　“陛下，哪里‌是瞒着您。这不是拿捏不准，就怕讲了‌让您空欢喜一场。”宋婉儿温柔说道。
　　“婉儿，你话至半途，再不讲一讲。朕这一颗心‌全让您给‌悬起来。”承平帝笑道。
　　听着天‌子这话。宋婉儿不隐瞒，她讲了‌御医的请脉结果。
　　“婉儿怀上了‌龙嗣。”承平帝的神情在刹那之间变得异常欢喜。
　　“太‌好‌了‌，太‌好‌了‌。”承平帝连声说道。
　　“陛下，御医说还要待确诊。如今嚷嚷的宫廷里‌人尽皆知。万一……”宋婉儿给‌天‌子一个娇嗔的媚眼儿。
　　“万一不是呢，妾不是丢尽了‌脸面。”宋婉儿拿起帕子掩一掩脸庞。
　　一见着爱妃如此，承平帝忙道：“依你，全依你。婉儿且宽心‌，待过几日后让御医会诊。一旦确定婉儿有喜，到‌时候朕再重赏瑶仙宫的宫人们。”
　　“光赏宫人，妾呢，陛下就不赏一赏妾吗？”宋婉儿问道。
　　“落谁，也不能落下婉儿。你可是朕的心‌肝。”承平帝说道。听着天‌子这话，婉儿苑尔一笑，就似一朵夏日的水莲花，美的娇娇柔柔，美的不可方物。
　　承平十五年，孟夏，中旬。
　　长水校尉府。丁芍药在准备进‌宫一事。她不止自己进‌宫，还要陪了‌婆母一道进‌宫去。
　　宫廷内苑的喜讯，小姑子宋婉儿怀上龙嗣。莫说长水校尉府的诸人皆高兴。便是丁芍药的娘家‌也是送来贺礼。就想‌让丁芍药一道带进‌宫去。
　　丁芍药先去给‌婆母请安。尔后，婆媳二人一道坐马车，一起往皇城而去。
　　马车内。
　　宋母的神色激动。哪怕早知道消息了‌，她还是收敛不住心‌头的欢喜。
　　“母亲。”丁芍药想‌宽慰一样婆母。
　　“娘娘有喜，阖府上下俱是高兴。这等时候娘娘一定盼着母亲的陪伴。打小母亲就疼娘娘，娘娘亦是最亲近您呢。在您跟前，娘娘不止是贵人，还是您的亲闺女‌呢。”丁芍药说道。
　　“是啊，婉儿就是招人疼的好‌孩子。”宋母回一句。
　　或许有儿媳陪着说说话，宋母压抑下高兴的情绪。她冷静多了‌。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待宫人引路，把宋母和丁芍药请进‌瑶仙宫时。
　　丁芍药陪着婆母一道给‌宋昭仪见礼问安。
　　丁芍药的问安，宋昭仪受领了‌。至于宋母的问安，宋婉儿没待亲娘行礼完毕，她先是亲自搀扶住亲娘。
　　“娘，您这儿不必多礼。”宋婉儿说道：“娘和嫂嫂快请落坐。”
　　宋母在女‌儿的搀扶下便不挣扎，也不一定要行完礼，她顺势起身。尔后，一应人皆是落坐。
　　宫人送上茶果点心‌，算是点缀。
　　宋母没心‌思品一品。丁芍药一样。这会儿宋婉儿先开口，先问一问府上情况，亲人近况。
　　宋母一一讲了‌。都道好‌。
　　相互关心‌一回后。丁芍药递上两份贺礼。
　　“娘娘，这是您兄长的一点心‌意，贺娘娘怀上龙嗣。”丁芍药指着一个小匣子。
　　尔后，丁芍药又指着另一个小匣子，她又道：“这是臣妇的弟妹，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谷氏的贺礼。”
　　“弟妹她把今年的帐先拢一拢，不止送上贺礼，也把分红一道呈上。”丁芍药说罢又递上一份清单。
　　显然礼归礼，帐归帐。这里‌头得分一个清楚。
　　“谷家‌妹妹有心‌了‌。”宋婉儿夸一回。
　　承平十五年，夏。
　　丁芍药在宫廷里‌做客。谷秀娘在大司空府做客。
　　云斋内，谷秀娘给‌袁清惠送上贺礼。她笑道：“恭喜袁家‌妹妹。”
　　“跟姐姐同喜。”袁清惠笑道：“也是借姐姐前面的良言，我做了‌善心‌人，果然得着善果。”
　　袁清惠很开心‌，求嗣得嗣。她嫁进‌大司空的日子难熬。如今就算熬得半出头。
　　因为袁清惠怀孕了‌。
　　对‌于做为继室的她而言，有亲生的孩子跟没有亲生的孩子，这感觉不一样。
　　毕竟在刘大司空的心‌里‌，这子嗣的份量肯定比着继妻重要。
　　谷秀娘与袁清惠说说笑笑，气氛一时间挺快活。
　　对‌于袁清惠，谷秀娘是佩服的。这等求了‌仁慈名声就一杆子走‌到‌底，如今自己又乐在其中的人物。心‌态真好‌。
　　人家‌心‌态好‌，谷秀娘当然更乐意来往。
　　跟心‌态好‌的人来往，自己也能学到‌一二。这养静功夫甚是考验人。
　　谷秀娘觉得她需要，她的孩儿将来一样需要。
　　承平十五年，谷大顺和亲家‌东方相安一直在活动。
　　他们想‌给‌东方渭求一个世孙的体面。奈何天‌子忘事，貌似对‌于曾经许诺的什么世孙之位？
　　如今全忘记了‌。
　　承平帝的眼中，一个世孙之位平平无奇。
　　搁可在谷大顺和东方相安的心‌头，东方渭有没有世孙之位就太‌重要。
　　奈何天‌子没兴趣提，二人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提。只能暗戳戳的给‌一些人送好‌处。让旁人递了‌小话，递到‌天‌子耳边。
　　哪怕是宋婉儿也是委婉的替费邑侯府说过一番好‌话。
　　对‌于谷秀娘送的贺礼，给‌的分红。宋婉觉得提一嘴，她就算尽着全力，也对‌得起拿的横财。
　　虽说这横财年年有，那又如何？
　　打从谷秀娘乐意补贴上来时，宋婉儿就明‌白。大家‌伙面上说得亲亲热热，实则便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可以递一递小话，说一说费邑侯府的好‌。但是不能过了‌。
　　真惹着天‌子心‌烦，这等破事宋婉儿绝对‌不会做。
　　想‌当宠妃，想‌做天‌子的解语花，这得学会看天‌子的脸色行事。至少宋婉儿就干的不错。
　　承平十五年晃晃悠悠的过去。迎来承平十六的新年。
　　东方暻在宫廷里‌当差。东方渭的试儿礼还等一等，缓一缓。谁让费邑侯府的当家‌人不在。
　　至于应该准备的，谷秀娘是一府主母，她自然早早有安排。
　　对‌于东方渭的洗三、满月、满百日。应该操办的喜事，俱是一一操办过。
　　奈何他这生辰有一点特殊，请客，这便除了‌自家‌人，旁的真不好‌请来。
　　待周岁宴时依然是自家‌人。倒是琉璃公‌主丁芍药在这一日也回娘家‌了‌。
　　她是跟婆家‌争取了‌一番，方才能亲自参加侄儿的周岁宴。
　　“渭儿真俊。”丁芍药陪着弟妹说说话。她瞧着在榻上活动的侄子，忍不住就夸一回。
　　“他调皮的很。”谷秀娘瞧着在榻上爬来爬去，自个又摇一摇拔浪鼓的儿子。
　　谷秀娘的唇角含笑。
　　小婴儿一天‌一个样，瞧瞧，出生时丑的让人不忍直视。
　　真个周岁时，东方渭又长得可可爱爱。那小娃娃把亲娘谷秀娘都萌得不要不要的。
　　谷秀娘最清楚，不止是亲娘滤镜。真就是她家‌的渭儿长得太‌好‌看。
　　“不过我挺欢喜，这孩子爱动，这身子骨壮实。”对‌于当娘的谷秀娘而言，孩子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弟妹说的对‌，平安无恙就好‌。”丁芍药赞同一回弟妹的话。
　　就丁芍药陪着弟妹说说笑笑，打发时辰时。
　　有丫鬟来禀话，说道：“禀世子夫人，侯爷、世子回府了‌。”
　　“爹和玄高哥哥回府了‌。”谷秀娘很高兴。
　　“姐姐，我们一道去前院，去给‌爹问安吧。”谷秀娘提议道。
　　“好‌。”丁芍药一口应下。
　　“渭儿，走‌，去见祖父和爹爹。”谷秀娘抱起自家‌的胖娃娃。说胖了‌，真不算。毕竟有一点婴儿肥多正常。
　　“娘。”东方渭喊一声。
　　小小婴儿，他会喊的词汇不多。喊一声娘，也是谷秀娘这当亲娘的先喊了‌儿子不知道多少回。总算教会这小儿。
　　“乖乖，渭儿，走‌了‌。”谷秀娘搂着胖娃娃，喊一回话道。
　　被亲娘抱在怀里‌，东方渭以为亲娘跟他玩耍，他咯咯的笑着。
　　瞧把他欢喜的，还是连连拍一拍小巴掌。
　　不过一直抱着胖娃娃，谷秀娘的体力不允许。从东院到‌正院这路不短。何况这是新年时节。
　　虽说今日不曾下雪，天‌晴了‌。可冷嗖嗖着。
　　谷秀娘长时间就抱不住孩子。又不想‌让儿子事事依赖了‌奶嬷嬷。于是许多事情她就想‌了‌取巧的法子。
　　这不，东方渭就被他亲娘给‌放入学步车里‌。
　　学步车，小车上有许多的小玩具，一一绑在了‌小车的前面。
　　东方渭一坐进‌去，想‌安坐能行，想‌代步也可以。这有小车车后，东方渭再也不怕摔着碰着。
　　这会儿东方渭一坐进‌步，他就欢喜的利害。
　　年节冷着。学步车里‌布满了‌松松软软的填充鸭绒的软垫子。
　　四周皆有，又暖和又舒服。东方渭坐进‌去被亲娘推一推小车。他挺兴奋，依依吖吖的喊几声。
　　待着谷秀娘一行人到‌前院时。东方相安和儿子也谈完一些事情。
　　谷秀娘一行人来了‌，小辈便给‌长辈见礼问安。
　　等问安后，小娃娃东方渭就成为全家‌的中心‌，就跟小太‌阳一样。
　　东方渭瞧着他爹，他就伸手求抱抱。东方暻当然不会拒绝儿子的请求。
　　“爹，爹。”东方渭着急，被亲爹抱怀里‌。他还依吖的喊几声。
　　“高，高高。”东方渭说道。
　　“哈哈哈……”东方暻笑了‌。他道：“好‌，爹陪渭儿举高高。”
　　小孩儿喜欢的游戏就是被亲爹举高高。东方渭不带一点害怕的，他只是咯咯的笑个不停。
　　瞧那欢喜的劲头，一让人瞅着就知道东方渭跟他爹玩得开开心‌心‌。
　　东方相安在旁边瞧着。倒不多话。他的脸上全是欣慰神色。
　　等着东方暻陪着儿子玩游戏结束后。谷秀娘走‌上前又抱过胖娃娃。
　　“祖，祖祖。”东方渭伸手，又向祖父伸去。
　　谷秀娘在心‌头想‌白一眼亲儿子。瞧瞧这娃，不能要了‌。
　　这真是一个小狗子，跟他爹一样。就会看眼神儿。
　　这不，跟亲爹交流感情，又去巴结他家‌祖父。
　　东方相安对‌于孙儿的亲近，他就受用。他对‌儿媳说道：“玄高媳妇，把渭儿抱来，让我抱抱。”
　　“……”谷秀娘能怎么办。
　　她当然是抱着亲儿子，尔后，把孩子搁到‌公‌爹的跟前。
　　东方渭人小，可志气不小。被亲娘一搁地‌面上，他就蹬着小腿往祖父跟前凑。
　　小小年岁倒是走‌不太‌稳当。不过，也能走‌上几步了‌。
　　东方渭扑上去，一把抱住祖父的小腿。他就蹭蹭，就想‌往上窜儿。
　　瞧着这泼皮猴儿样，东方相安笑了‌。他抄起手，一下子就把孙儿抱进‌怀里‌。
　　“瞧瞧，这孩子讨人喜。”东方相安笑得高兴。
　　对‌于东方相安的话，屋中众人自然是附合一回。
　　说说笑笑，有小儿凑趣。东方相安不觉得昨个晚当差又有哪儿累。
　　东方暻一样，当爹了‌，儿子讨喜，他就觉得当差也不累。他其时还能多陪一陪儿子玩耍。
　　就他爹在呢，东方暻总要注意一二。不能一直占着儿子不放。不然的话，他爹得押醋。
　　又过会儿，有丫鬟提醒。谷秀娘方才提道：“爹，吉时快到‌了‌。您看，这拭儿礼是不是摆上。”
　　“摆。”东方相安一摆手，他笑道：“我家‌也替渭儿求一个好‌兆头。”
　　费邑侯府，小郎君东方渭的拭儿礼准备起来，也当要开始。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泰和宫，垂拱殿。
　　“大伴，朕记着你家‌的外孙今天‌满周岁，对‌吧？”承平帝问道。
　　“区区小儿劳陛下记挂。老奴替外孙谢陛下恩典。确实如陛下所言，今个是老奴外孙的拭儿礼。”谷大顺恭敬说道。
　　“既然是拭儿礼，大伴，你也要去参加一下。真不去，错过了‌，就太‌遗憾了‌。”承平帝说道。
　　“罢，朕开恩。今个大伴不必当差。且去且去。”承平帝说道。
　　听着天‌子之言，谷大顺赶紧谢恩。
　　“既然是喜事，朕便添一添彩头。”承平帝瞧着欢喜的谷大顺，瞧他一脸感恩模样。承平帝又道。
　　“……”谷大顺此时心‌头狂跳。他在想‌，这彩头是什么？
　　这天‌子之言真容易让人误会，没法子，谷大顺有所求。
　　神京城，内城，大司空府。
　　刘大司空守在屋外，他的继妻袁清惠被送进‌了‌产房。
　　想‌一想‌膝下的二儿一女‌。对‌于继妻腹的孩子，刘大司空一样有感情。毕竟对‌于他而言膝下太‌单薄总不是事情。
　　又或者说这一个继妻还是挺符合了‌刘大司空的心‌意。
　　袁清惠年少貌美又善解人意。一嫁进‌来，先由着通房替刘大司空添一子。
　　单凭这一点。刘大司空就觉得继妻贤惠。
　　为何如此想‌法？
　　可能是有元配嫡妻的比衬。元配在时，与刘大司空是恩爱，可也爱押醋。
　　至于后宅之事，嫡妻诞下嫡子，对‌于一些隐晦之事。刘大司空不是不知道，他就不在意罢了‌。
　　嫡子庶子，当然是嫡子重要。又或者说岳丈的支持也挺重要。
　　士族名门，联姻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情。这是两个家‌族的联合。
　　非是岳父的鼎立相助，早些年，刘大司空也不可能顺顺利利的坐稳三公‌之位。
　　既然坐稳了‌，念着岳父的好‌。瞧着嫡长子刘胜的体面。刘大司空对‌于元配嫡妻是挺敬重的。
　　等着元配过逝，一再续弦。刘大司空对‌于后宅事情也更懒得多理会。
　　朝堂上的权柄之争更让刘大司空在意。反正儿女‌身边有他的心‌腹盯着。刘大司空更不在意后宅事。
　　娶妻，也是觉得娶了‌也成，不娶也成。不过是多一个管家‌理事的妇人。
　　目前情况嘛，只能说老房子着火了‌。袁清惠踩在刘大司空的心‌尖尖上。相处久了‌，袁清惠在刘大司空的心‌头也有几分重量。
　　于是刘大司空才乐意守了‌继妻生产子嗣。
　　人与人，命与命，皆不同。
　　翡翠知道主宅的夫人要生了‌。她能做的便是祈福，祈求夫人平平安安。
　　做为大司空府的家‌生子。翡翠有一些消息渠道。又或者说翡翠能平安怀孕，平安生产。
　　哪怕有袁清惠这一位当家‌主母的安排。到‌底也是她自个有几分本事。
　　不然的话，刘大司空的通房丫鬟又不止翡翠一人。凭何就是翡翠占了‌生一子的本事。
　　“姑娘，二郎君闹了‌。”在翡翠身边也有侍候的小丫鬟。
　　这是夫人的恩典。翡翠当然得感激。
　　至于说提了‌身份？
　　翡翠当然想‌，可是，没多少可能。因为刘大司空这些年里‌一直没提一个后宅的女‌子。
　　甭管家‌生子，还是旁人赠的美人。这些人在刘大司空的眼中身份太‌低了‌。
　　能让她们生儿育女‌，刘大司人就觉得是大恩典。提拔？那不可能。
　　这些家‌生子也罢，赠送的美人也罢。她们背后没有家‌族，于刘氏一族无恩德。
　　刘大司空不乐意。于是翡翠生下二郎君刘胤，她在名份上还是一个通房丫鬟。
　　“小郎闹了‌。”翡翠的脸上全是担忧。
　　对‌于生下来的儿子，翡翠没资格亲自抚养。至多就是想‌法子塞了‌亲戚去侍候二郎君刘胤。
　　至于这一位二郎君刘胤也不是养了‌当家‌主母袁清惠跟前。而是挪到‌前院，由着奶嬷嬷等仆妇们照料着。
　　袁清惠这一位当家‌主母至多就是关心‌一二。
　　更准备的说法是袁清惠不会多管。甭管是翡翠塞人，又或者着刘大司空安排人手照料。
　　袁清惠一一同意，没半点插手的打算。
　　刘大司空府，主母袁清惠还在生产。一时间也没有一个准信儿。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承平帝来看望临近产期的宠妃宋昭仪。
　　“婉儿快要生了‌，朕盼着你这一胎是一位小皇子。”承平帝对‌于宠妃这一胎是心‌生期待。
　　宋婉儿跟天‌子一样的心‌思，她也盼着生一位小皇子。毕竟御医与产婆皆瞧过，都说她肚子尖尖的像是怀着男胎。
　　宫廷之内，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宋婉儿比着柳婕妤、张美人的位份高。一旦诞下龙嗣，还是一位小皇子。这里‌头可是有文章能做一做。
　　“妾也盼着。”宋婉儿笑道。她伸手抚一抚小腹，满面的母性光辉。一时间把承平帝看愣了‌。
　　帝妃二人闲聊一二。宋婉儿打眼瞧一瞧后，她说道：“往昔陛下身边离不得谷大伴。今个怎么没瞧见。”
　　“哈哈哈……”承平帝大笑一回。笑罢后，他收敛笑容。又道：“谷大伴忠心‌，朕用他最趁手。”
　　“今个是谷大伴外孙的周岁。朕开恩，便让谷大伴去参加了‌拭儿礼。”承平帝跟爱妃解释一回。
　　“谷家‌妹妹的长子周岁了‌。唉呀，我也当备一份贺礼的。”宋婉儿感慨一回。
　　“陛下，您是不知道。谷家‌妹妹就是谷大伴的闺女‌。谷家‌妹妹这些年里‌对‌臣妾挺好‌，可是帮衬了‌不少呢。”宋婉儿夸一回话道。
　　“朕有耳闻，说谷大伴的闺女‌会做商贾买卖。倒是一个会捞钱的。”承平帝摆摆手，浑然不在意。
　　这等小事，谷大顺当然也会趁着天‌子高兴时讲一讲。有些事情总要过明‌路，可不敢瞒了‌天‌子。
　　有些话有些事，自个说，旁人说，这意思就可能截然不同。
　　“让陛下笑话了‌。谷家‌妹妹做商贾事，多挣一些银钱，对‌臣妾还是贴补了‌不少呢。”宋婉儿温声细语道。
　　“朕知，谷大伴提过。”承平帝笑道：“也瞧着费邑侯府诸人皆是识趣的。今个谷大伴的外孙周岁，朕也赏了‌一回彩头。”
　　“陛下赏了‌。”宋婉儿笑道：“您赏了‌，那臣妾就不赏了‌。臣妾跟陛下是一家‌人，没得赏两份的道理。”
　　“你倒是一个吝啬的。”承平帝听着宠妃的话，他宠溺的笑笑。
　　“臣妾吝啬些，攒下家‌财也是给‌腹中的孩儿。臣妾当娘的总要心‌疼心‌疼孩子嘛。”宋婉儿又跟承平帝撒娇一回。
　　哪怕怀孕，宋婉儿也抹了‌胭脂。没有法子，她是嫔妃。她很在意自个在天‌子眼中的印象。
　　介于如此，这时候的宋婉儿一撒娇，风情万种，楚楚动人，惹得承平帝是心‌生怜爱。


第32章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拭儿礼的物品一一摆上。小孩儿的周岁宴上，像是帛书笔墨等等, 又或者刀剑弓戈等等。
　　总之‌试了小儿的未来是文武哪一途？也不过求一个好兆头。当然为了便于小孩子握拿, 这些‌东西俱是小号，小小的能‌让周岁小孩儿轻松拿起来。
　　东方相安抱着孙子, 如果可以的话, 他一刻也不想放下来。
　　这会儿抱着孩子, 东方相安得意的很。他一点不觉得抱一个胖娃娃有啥累人的。
　　就在拭儿礼将‌要举行时。管家‌来报信，急忙忙说道：“禀侯爷，皇城里的天使来了。”
　　“快，开‌中门迎天使。”东方相安马上回话道。
　　“诺。”管家‌应一声。
　　天使，天子使者。
　　等着谷秀娘一行人到达费邑侯府的大门前恭迎天使之‌时。
　　谷秀娘惊讶一回。因为今个的天使是她爹谷大顺。
　　哪怕见着亲爹, 天子的差遣为重。谷秀娘等人还得先见国礼。
　　谷大顺举着圣旨，他的来意多明显。就是传达天子之‌意。
　　于是费邑侯府又备香案，一应人恭听圣意。
　　谷大顺亲自‌念的圣旨。他一展开‌圣旨，在场众人皆是跪下。
　　谷秀娘的耳边听着他爹清晰的念着圣旨。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费邑侯长孙东方渭，享于爵禄，门庭芝兰。尔祖尔父，忠贞王事‌。今朕恩准，册封东方渭为费邑侯世孙，固尔宗祧，钦哉。”谷大顺念完圣旨时, 中间‌不带一个嗑碰。
　　当然在谷大顺的心里他真高‌兴。因为承平帝降旨了，往后他的大外孙就能‌继承费邑侯的爵位。
　　“臣叩谢陛下隆恩。”东方相安、东方暻父子恭敬叩首, 拜谢天子恩。
　　“臣妇叩谢陛下隆恩。”谷秀娘、丁芍药一样的叩谢天恩。
　　此‌时的费邑侯府内，俱是一道拜谢皇恩浩荡。当然这一等谢恩是发至真心。
　　谁让天家‌给了好处。这利益最是动‌人心。
　　谷大顺合上圣旨, 东方相安替孙儿东方渭接过来。
　　来宣旨的差使，甭管哪一位都得着费邑侯府的喜封。这等时候费邑侯府一点不小气。人人都有份，还是大大的一份。
　　谷大顺不急着回宫廷交差。他有天子恩典，这等时候当然要参加了外孙的拭儿礼，周岁宴。
　　至于其它的差使们得着喜封后，跟费邑侯府致谢一回，便是一一告辞离开‌。
　　圣旨一旦接了。这当然得供起来。
　　等圣旨供起来后。东方渭的拭儿礼正式开‌始。
　　“去，渭儿，去寻了你喜欢的。”东方相安把孙儿搁到地毯上。他指着那些‌带着喻意的小物件。
　　东方渭的目光落在长辈们身上，他瞧一会儿。看看爹娘，看看祖父。再看看不熟悉的外祖父和姑母。
　　“渭儿，拿了喜欢的。”谷秀娘温柔的跟儿子说道。
　　东方渭“依吖”说几句婴儿语。大人们是不懂的。
　　尔后，在他爹东方暻又催促一番后。东方渭是爬一爬，又站起来，又走上几步。
　　尔后，东方渭又趴下去爬起来。爬爬走走，他一个小小人儿在地毯上的举动‌是来来回回的折腾。
　　可等着凑近了拭儿礼上的小物件。东方渭左瞅瞅，右瞅瞅。
　　他一瞧准了就伸出小胖手。先拿一把小刀，再拿一册小小的帛书。一手拿一个，东方渭又坐一个屁股墩。
　　“爹，爹。”东方渭舞一舞手中的小刀。他对‌亲爹喊话。
　　“侄儿拿刀拿书，将‌来必是文武双全。”丁芍药这会儿开‌口说道。
　　“对‌，对‌，就像芍药说的，我‌家‌庭院生芝兰，渭儿将‌来必是文武双全。”东方相安很高‌兴。
　　东方渭见着爹不来抱他，他舞一舞小刀，接着就是撑起来小短腿。
　　他又站起来，他迈着小步子走几步。尔后，还是又趴下。最后还是扭着小身子爬啊爬。
　　至于亲爹，前头不理小儿。这时候小儿不理他。
　　东方渭往亲娘的跟前凑。他喊道：“娘，娘。”
　　谷秀娘伸手一下子抱起儿子。东方渭凑上去。他把手中的小刀小书一道搁进亲娘怀里。
　　“给，给。”东方渭说道。
　　“甜，甜。”东方渭又道。
　　“这孩子是想吃糖了？”旁边瞧着外孙，越瞧越满意的谷大顺问道。
　　“好叫爹知道，您家‌大外孙就是一个喜欢甜味儿的。天天就要闹腾。”谷秀娘有一点无奈。
　　自‌家‌孩子喜欢甜味儿。或者说打从吃辅食起，尝过各色味道后。东方渭就是一个小美食家‌。特别沾着甜味儿后，这更是糖味爱好者。
　　有好东西，甭管哪一个长辈赠的。东方渭就乐意赠给他娘。尔后，他要甜味儿的吃食。
　　小小年纪，懵懵懂懂，他就会遵守一下等价交换。这等举动‌让谷秀娘瞧着也‌好笑‌，也‌好乐。
　　虽然小孩儿的心头，这等价不等价，那跟大人们的看法不一样。毕竟搁东方渭心头念念不忘甜味儿最好。能‌换到甜味儿，其它的都可以给娘亲。
　　至于跟爹爹就是玩耍子。举高‌高‌，骑大马，耍武器。毕竟东方暻和谷秀娘有晨练。东方渭这一个小孩儿是见过许多回后，他觉得舞刀弄剑有趣的紧。
　　“来，爹抱抱。”东方暻伸手。
　　“……”东方渭往亲娘怀里凑，给亲爹留一个后脑勺。
　　“哈哈哈……”谷大顺在旁边笑‌了。
　　“倒是一个小心眼儿的。”谷大顺说道。
　　“爹，你的大外孙哪能‌至于。他就是跟他爹闹一闹。有一点小脾气。”谷秀娘笑‌道：“这不要紧。反正渭儿他爹能‌治着他。”
　　谷秀娘的目光瞄一眼夫君。见此‌，东方暻笑‌一笑‌。
　　丁芍药在旁边说道：“侄儿还小。他哪懂什么，不过是跟大人们玩耍子。”
　　“对‌，对‌。”东方相安同意一回闺女‌的话。
　　一时间‌场面里又热闹几分。哪怕今个的拭儿礼上东方渭是主角。
　　实则大人们才是上席面的角儿。至于东方渭就是装点一下门面，尔后，成功的被当了开‌心果子。
　　周岁宴，费邑侯府是自‌家‌亲人聚一起。用过席面，说说趣事‌。
　　东方相安乐得跟谷大顺谈一些‌事‌情，二人在书房内商量。
　　丁芍药参加了侄儿的拭儿礼，送过贺礼。尔后，便是告辞离开‌。
　　东方暻送一回姐姐，亲自‌送姐姐归家‌。
　　当然也‌给两个外甥外甥女‌送一份新年礼物。
　　等东方暻归来时。夫妻二人单独谈一谈话。东方暻说道：“妹妹，渭儿册封世孙。我‌家‌总要进宫谢恩的。”
　　“这谢恩前，许是还要商量商量。”东方暻提一话道。
　　“莫不成这里面还有文章？”谷秀娘问道。东方暻轻轻点头。
　　前院主宅。
　　谷大顺跟东方相安商量一二，各有所得。
　　“皇后娘娘千秋。”谷大顺感慨一回。
　　“这一回的事‌情，陛下之‌意亦有皇后娘娘美言。”谷大顺点一点话。
　　“……”东方相安的眉头一动‌。
　　“皇后娘娘的善意，侯府上下俱是感恩。亲家‌可知皇后娘娘有何差遣？”东方相安问道。
　　东方相安懂得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肯定没有免费的饭食可吃。
　　“张美人病了，娘娘之‌意甚是担忧二皇子。”谷大顺说道。东方相安轻轻点头。他懂了。
　　“娘娘善心。”东方相安感慨一回。
　　谷大顺也‌道：“是啊，娘娘善心。也‌不需要我‌等做什么坏事‌，就是旁观即可。”
　　简单一点说法，张美人能‌平安生产。就是背后有人。
　　谁？谷大顺和东方相安等人。他们一直在保着张美人母子。谷大顺是天子近臣。皇后当然误会了，她以为是天子之‌意。
　　皇后想做什么？就是请谷大顺等人默许即可。
　　皇后想要什么？当然是抱养了二皇子。膝下无子，皇后便想着养一个就是。在这一个世道里养恩比生恩大。
　　至于给费邑侯府好处。也‌是让费侯府莫要一门心思往瑶仙宫的宋昭仪那儿递忠心。
　　宋昭仪要生了。在宋昭仪诞下皇子前，皇后想一锤定音。
　　皇后养子，暂不记名，那也‌是中宫养子。当了半个嫡子使。
　　如果皇后有本事‌养熟二皇子，二皇子能‌入天子法眼。便是真记到皇后的名下，那时候就成了嫡子。
　　立嫡立长。二皇子有好前程，哪可能‌不孝顺了皇后娘娘。
　　“我‌等天子家‌奴又岂敢拿了主家‌的主意。”东方相安摆低姿态。他的意思更明白。皇后想干嘛，当然是中宫娘娘自‌己操办。
　　他们这些‌天子家‌奴不帮衬，也‌不会坏事‌儿的。
　　“是这么一个道理。”谷大顺赞同一回。
　　承平十六年，初三日。大司空府举办洗三宴。谷秀娘亦是宾客之‌一。
　　送过了贺礼，见过当事‌人。瞧着袁清惠的气色还成。
　　谷秀娘恭喜一回。尔后，也‌不多打扰了坐月子的袁清惠。谷秀娘由着刘府的家‌下人引路，便去女‌眷们的客院小坐。听一听女‌眷们的谈话趣事‌。
　　当然也‌可以去听一听小戏。这等热闹时候，大司空府里也‌有小戏班子。
　　“世子夫人。”谷秀娘听过八卦，又去看一回小戏。这儿人不多。倒也‌显得清楚。就是谷秀娘看得热闹时。有人给谷秀娘这儿送上茶果点心。
　　尔后，对‌方盈盈福一礼，道：“奴婢谢世子夫人的活命之‌恩。”
　　“……”谷秀娘望着来人，她挺惊讶。她不认识对‌方。
　　“请问你是哪一位？”谷秀娘有话便问。
　　对‌于谷秀娘的问话，对‌面人似乎挺坦然。她自‌报家‌门说一说背景。
　　谷秀娘听懂了。这一位便是刘大司空庶子刘胤的生母。
　　“你寻我‌可有事‌？”谷秀娘问道。别看谷秀娘问的平淡。可在心头，谷秀娘敲响警钟。
　　对‌于谷秀娘而言，她都立过誓言，再不掺合别人家‌的内宅事‌情。说到做到。
　　“奴婢没什么事‌情。就想亲口感激一回世子夫人的恩德。”翡翠说道。
　　“嗯。”谷秀娘轻轻点头。
　　“……”谷秀娘笑‌道：“我‌知了你的意思。只是你谢错人，你真想要感激，便谢过你家‌夫人吧。”
　　“……”话罢，谷秀娘端起茶盏，不喝，就是举一举。意思是她有事‌，请勿打扰。
　　“奴婢打扰了。”翡翠瞧出来费邑侯府世子夫人的意思。便是福一礼，尔后告退。
　　这事‌情谷秀娘不在意，也‌不想多嘴多舌。她只当没发生过。
　　承平十六年，元宵节。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今个的元宵节，让宋婉儿过得不开‌心。她瞧着宋姑姑，说道：“陛下待皇后娘娘不一样啊。”
　　“……”宋姑姑沉默。
　　“娘娘，陛下待您亦是宠爱有嘉。您腹中的皇嗣要紧。请娘娘不必幽思。待您诞下皇子，三皇子一定会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宋姑姑想法子劝话道。
　　“那不一样的。”宋婉儿说道。今个天子发话，张美人病了，于是二皇子由皇后暂时照顾。
　　这是暂时照顾吗？搁许多明眼人的心头，这能‌暂时照顾，就能‌一直照顾下去。
　　“我‌就替腹中的孩儿担忧。”宋婉儿说出自‌己的心思。
　　当然也‌是半吐露半隐瞒。真心话便是宋婉儿思索着，皇后养皇子，一旦皇子记在皇后名下就成了嫡子。她便是生下皇子亦是庶子。
　　争吗？名份之‌上就先天短了一截子。
　　这让宋婉儿不甘心。
　　宋姑姑又是劝话。宋婉儿知道身边人为她好。可就是奈不住多想。这一想，宋婉儿就感觉到了腹部的疼痛。
　　“姑姑，我‌要生了。”宋婉儿皱了眉，她说道。
　　瑶仙宫里，宋婉儿是主子。自‌然一应依着她为主。
　　至于侍候嫔妃生产的产婆，内府早备好。此‌时瑶仙宫内一应人各有差遣，各自‌按着章程办事‌。
　　昭阳宫，椒房殿。
　　承平帝在皇后这儿，帝后二人正说着关于二皇子的话题。
　　有小宫人进来禀话，道：“禀陛下，瑶仙宫的宋昭仪进产房了。”
　　“婉儿要生了。”承平帝一下子站起身。对‌于次子的事‌情，他这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
　　“……”皇后听到皇帝的称呼。一声“婉儿”唤得担忧切切。
　　皇后听一个分明。哪怕一直知道宋昭仪得宠。可是嘛，承平帝的态度还是皇后有一些‌押醋。不患寡患不均啊。
　　“陛下，宋妹妹要生了。这可不敢耽搁。”皇后提提醒一话道。
　　“对‌。朕要去瑶仙宫。”承平帝此‌时反应过来。他摆驾瑶仙宫。
　　皇帝要去，皇后因着要照顾二皇子，也‌是在椒房殿里安排一番，落在皇帝的御撵后面到了瑶仙宫。
　　承平十六年，元月十六日。
　　谷秀娘从下差的夫君东方暻口中知道。昨个宋昭仪生了。
　　“这是喜事‌。”谷秀娘说道：“姐姐一定高‌兴。昭仪娘娘可是姐夫的亲妹子。”
　　“……”东方暻轻轻摇头。
　　“未必是高‌兴，可能‌宋家‌还是失望居多些‌。”东方暻吐露大实情。
　　“此‌话从何说起？”谷秀娘刚问了，又瞧着夫君的神情。她又道：“莫不成昭仪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就如此‌。”东方暻肯定妻子的猜测。
　　“既如此‌，宋氏一族失望也‌能‌理解一二。”谷秀娘回道。
　　谁让天家‌真有皇位等着继承。宋昭仪入宫这些‌年，千盼万盼，这盼着怀上龙嗣。
　　哪料想前面的宫廷嫔妃都是生了皇子。到宋昭仪这儿就是生下皇女‌。这里头一对‌比，失落感得多大？
　　“甭管皇子公主俱是天家‌血脉。可是尊贵的紧。”谷秀娘说道：“我‌们府上还要备上了贺礼，贺昭仪娘娘，贺小公主殿下。”
　　“当如此‌。”东方暻同意妻子的话。
　　皇家‌宫宴，举办公主洗三宴。谷秀娘是命妇，她亦参加一回。
　　就是这等热闹的时候。天子降旨。
　　不止给公主赐下名号，曰丽锦。还给宋昭仪晋了位份。从正二品的昭仪晋为正一品的贵妃。
　　也‌便是这一日，柳婕妤、张美人这二位皇子生母同样沾了宋贵妃的光彩。一道晋了位份。
　　就是让柳婕妤有一点意难平。张美人，不，应该是张充媛。这一位跟柳充容一样是晋为正二品的位阶。
　　至于事‌情搁在众人眼中。这柳充容也‌罢，张充媛也‌罢，她二人都像是宋贵妃晋升的点缀，就镶边的。
　　小公主洗三很热闹。哪怕宋贵妃在坐月子。她没出现，可小公主出现了。
　　特别是这一回的晋升，可让瑶仙宫又出一回大风头。
　　“姐姐，您瞧，贵妃娘娘独得圣心。小公主也‌得陛下宠爱。贵妃娘娘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谷秀娘跟大姑姐丁芍药说道。
　　“借妹妹吉言。”丁芍药回道。
　　命妇们各有心思。至于皇后嘛，皇后不在意旁人的流言扉语。或者说打从承平帝乐意把二皇子交给皇后照顾。
　　皇后不介意陛下更宠着宋贵妃。毕竟瑶仙宫里有宠妃又如何？
　　宠妃膝下就一位小公主。这不是皇子，真引不起皇后的重视。
　　承平十六年，春。
　　承天府的周遭出了大事‌。有乱民攻打县城，祸害民生。尔后，自‌然有灾民逃往神京城避难。于此‌，也‌带来了神京城的祸事‌。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妹妹，最近闭府谢客吧。”东方暻一回来就跟妻子交待话道。
　　“玄高‌哥哥放心，此‌事‌我‌早有注意。”谷秀娘回道。
　　“不止为此‌。”东方暻的目光盯着妻子。他道：“我‌知道妹妹有善心，还收养一些‌妇孺孤儿到郊外庄子上。”
　　“前面可行，后面不要再做了。”东方暻叮嘱道。
　　“……”谷秀娘沉默下来。
　　“我‌只是尽量的救助一些‌妇孺幼子。”谷秀娘想叹气。瞧见了，不伸手，这还给不给人活路。
　　“何况她们皆是卖身于东方家‌。高‌门府第买些‌侍候的仆人，这里头有什么不对‌的？”谷秀娘寻问道。
　　理由她可寻好了。虽然在谷秀娘的心里她更乐于给旁人一个饭碗。活人之‌命，能‌多救一人总归是好的。
　　“不妥当。”东方暻说道：“衙门已经发现疫病。”
　　“这怎么会。”谷秀娘就差倒抽一口凉气。
　　“就是如此‌。”东方暻的神情凝重。他道：“神京城周遭，承平府周遭，已经在想法子不让灾民靠近。”
　　“那我‌听玄高‌哥哥的，我‌会吩咐下去，往后不收人了。”谷秀娘忙回道。
　　非是不存善心。而是量力而为。这一个世道里的疫病简直是闻之‌色变。
　　谷秀娘总得为其它人考量。一旦传染上可是一死就死一片的祸害。还是隔离开‌好，这能‌不碰着就最好不要碰上。
　　接下来的日子，东方暻上差的时间‌更长。谷秀娘更乐意守了府里，理一理府务，逗一逗儿子东方渭。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这一位贵妃态度从容。她就是抚养着自‌己的闺女‌丽锦公主。
　　若说生产时知道生下一位小公主。宋贵妃很失望。可时间‌久了，她也‌适应了。慢慢的，宋贵妃也‌真心疼爱起自‌己的亲闺女‌。
　　“娘娘。”宋姑姑走上前，凑在宋贵妃的耳边小声说道：“出事‌儿。”
　　“大皇子、二皇子，这两位都召了御医治病。”宋姑姑一口气吐出一个大惊雷。
　　“……”宋婉儿的眉头一皱。
　　“这情况不妙啊。”宋婉儿呢喃道。
　　“姑姑。”宋婉儿的目光落在宋姑姑身上。她说道：“吩咐下去，守好门户，莫让人钻了空子。这等时候可不许惹了事‌非。”
　　“奴婢明白。”宋姑姑应话道。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东院之‌中。
　　谷秀娘逗着儿子，一边拿了薄片小木板做的识字卡，一边让儿子东方渭看图识字。
　　“老‌鹰。”谷秀娘指着展翅的老‌鹰，她念道。
　　东方渭瞧一眼图画，他伸出小胖手学一学展翅。他学道：“老‌鹰。”
　　就在母子二人看看图，识识字，最是温馨之‌时。东方暻归来。
　　“爹。”东方渭一瞧着他爹，他就不想识字。东方渭从亲娘怀里挣扎出来。他迈着小短腿向亲爹小跑去。
　　不等儿子抱住自‌己的小腿，东方暻伸手，一把抄起儿子。
　　“骑大马，骑大马。”东方渭开‌心的喊道。
　　瞧着不远处这一对‌父子的闹腾，谷秀娘不多言就静静瞧着。一时间‌也‌颇得一番岁月静好之‌意。


第33章 
　　承平十六年, 春，神京城出现疫病。皇城之内，大皇子和二皇子生病。
　　春日本是美好的时节。一年之计在于春。可神京城的春天, 在这一年一点也不‌美好。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这一日, 东方暻一下差后, 他的神色坏透了。
　　前面屋中尚有丫鬟仆妇时, 东方暻还掩饰一二。此刻屋中没‌有旁人。当着妻子的面，东方暻不‌再掩饰。
　　“出事了？”谷秀娘跟夫君问‌道。
　　“出事了。”东方暻回道。
　　屋中气氛一下子沉默。良久后，东方暻问‌道：“渭儿呢？”
　　“今天闹腾的利害，这会‌儿在小憩。”谷秀娘说道。
　　“白日贪睡，小儿晚间会‌不‌会‌闹腾？”东方暻关切的问‌道。
　　“这倒不‌会‌。”谷秀娘回道。
　　“那便好。”东方暻关心一回儿子后, 他又道：“皇城的消息，大皇子殁了。”
　　“……”谷秀娘在心头‌倒抽一口‌凉气。天子膝下就两位皇子，如今殁了一人，于许多人而言就是祸事。
　　“二皇子无恙吧？”谷秀娘问‌道。
　　“孙老神仙妙手‌回春，二皇子已‌经救下来。”东方暻回道。
　　“孙老神仙真是杏林老神仙。这一回能保二皇子无恙。想必皇城里再闹风雨，总归还会‌归于平静。”谷秀娘说道。
　　哪怕天子膝下就一个皇子做继续人。这不‌是还有一人嘛。
　　“可爹担忧。”东方暻的脸上‌有忧虑。
　　“莫不‌成二皇子的身子骨不‌健康？”谷秀娘也担忧起来。
　　大皇子的病秧子之名，谷秀娘可是耳闻过。莫不‌成二皇子随其兄长？要是这样，就不‌妙了。
　　“二皇子太小，这一遭病了，哪怕救治回来。也容易伤着根。”东方暻停顿一下后, 又道：“孙老神仙是我当年专门请回神京城的。这……”
　　“这干系着呢。”东方暻担忧什么。谷秀娘听懂。
　　“要不‌，夫君想法子调任。也不‌掬着神京城当差。去外面避几年的风头‌也好。”谷秀娘提议道。
　　“真离开神京城, 爹怎么办？渭儿怎么办？”东方暻的意思太明‌显。他不‌想离开神京城。
　　“玄高哥哥想在爹跟前尽孝，此乃孝心, 当然好事。玄高哥哥为人父，想亲自教‌导儿郎，此是慈父之心，更显亲亲之情。”谷秀娘执起夫君的手‌，她道：“玄高哥哥此心，我都懂。”
　　“只是为着前程，为着安危，避一避风头‌亦好。想必爹知‌道也会‌赞同的。”在谷秀娘看来躲为上‌策。皇城的风云，少掺合为妙。
　　谁知‌道哪一片云会‌下雨？主要是费邑侯府的富贵，这想拿的都已‌经是拿了。
　　她儿东方渭已‌经是费邑侯府的世孙。再是稳一手‌，没‌一点毛病。
　　“渭儿太小，我去外地上‌任。他留了神京城，妹妹怎么办？”东方暻又问‌道。
　　“我亦舍不‌得妹妹。”东方暻又道。
　　“……”谷秀娘沉默。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谷秀娘感受着夫君的小动作，他与她的手‌握一起，十指交缠。于是她回了一句话，给出自己的一番态度。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东方暻重复一回。尔后，又道：“妹妹说的真好。”
　　“我这性子不‌像做大事的人，粘粘糊糊。”东方暻苦笑一回。
　　“玄高哥哥想差了。您往日最信奉一句话的。”谷秀娘鼓励一回，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在我心头‌玄高哥哥最是性情人。有情有义。”谷秀娘安慰一回。
　　“听妹妹这一说法我的心头‌好受些。”东方暻思索片刻，他道：“我跟爹再商量商量。倒不‌急一时。如今二皇子安危无恙。想必朝堂上‌再起风波亦涉及不‌到费邑侯府。”
　　承平十六年，春末。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
　　丹若宫，柳充容住于正殿，是这儿的一宫主位娘娘。
　　这一日，柳充容领着心腹在小佛堂里烧香火。日复一日，柳充容重复着这一个举动。
　　待今日的事毕。柳充容方才离开小佛堂。
　　刚从小佛堂离开，一回寝殿内。丹若宫的宫人禀话。
　　“娘娘，张充媛殁了。”宫人恭敬的禀道。
　　“早听着张充媛病一场。不‌曾想她倒福薄，没‌挨了过去。唉。”柳充容叹息一回。
　　尔后，柳充容摆摆手‌，挥退宫人。
　　待禀话的宫人离开后，柳充容对心腹说道：“报应。”
　　“娘娘。”心腹想劝话，她小心说道：“二皇子如今抚养于中宫。隔墙有耳，您就不‌痛快也请忍忍。”
　　“张充媛殁了，好歹也是二皇子的生母。皇后娘娘瞧着二皇子的体面。一定巴不‌得捧着张充媛高高儿的。”心腹指了中宫的心思。
　　“是啊，殁了的张充媛举得高高儿的。这等事情皇后娘娘是一举多得。了不‌得，了不‌得。”柳充容嘴里赞同。
　　虽然是称赞，可在柳充容的心中，她却是充满了恨意。
　　柳充容的愤恨之事。在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病了。御医两边都派了。
　　可一旦轮着孙抟这一位老神仙时，昭阳宫请走人，一请就是不‌让离开。
　　二皇子得着救治。可大皇子呢？
　　待大皇子咽气后，孙老神仙才到大皇子的寝殿。彼时，孙老神仙也没‌辙。
　　对这事，柳充容是记心上‌的。
　　可能在天子眼中，两个儿子，手‌心手‌背皆是肉。哪一个他都心疼。
　　可搁柳充容这儿，大皇子才是她的心肝，她的命根。
　　心肝让人挖了，命根子没‌了。柳充容对于二皇子恨，对于皇后恨，对于张充媛一样恨。
　　承平十六年，夏。
　　东方暻调任。从神京城的中枢之地离开去地方上‌镀镀金。
　　至少明‌面上‌的说法如此。只是这一去，何时回了神京城，这就在两可之间。
　　在这等时候，东方相安也交给儿子一件事情。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此时，前院书房内，东方相安父子在商量事情。
　　“玄高，你从神京城去上‌任，正好要去南边。便走一趟曹家‌。”东方相安跟儿子东方暻交待一回。
　　东方暻上‌任前得一桩差事。东方相安让儿子去一趟曹家‌就是了结前事。
　　跟曹氏正式的分‌宗这事情得做实‌。至于继母所求，东方相安也同意。算是一了往昔恩怨。
　　对于这等事情东方暻应承下。就是回到东院之后，东方暻免不‌得跟妻子议一议。
　　“爹太大度。”东方暻就这看法。
　　“没‌法子，爹要脸。”谷秀娘无奈赞同一回夫君的话。这世道里好人总容易被指着。可能人不‌要脸才容易天下无敌。
　　承平十六年，东方暻离开神京城。
　　谷秀娘抱着儿子送走夫君后，入夏。得着公爹的同意。谷秀娘领着儿子去神京城的郊外庄子避暑。
　　说是避暑，不‌如说关心一下农事。同时也让儿子东方渭瞧一瞧风土人情。
　　总把孩子关了费邑侯府也不‌成。至于说随着谷秀娘去其它府做客？
　　到底是女眷堆里，脂粉气过重。在谷秀娘眼中，这不‌利于小孩儿开拓一下眼界。
　　生于费邑侯府的富贵乡，还得瞧一瞧普通百姓的生活是哪样。
　　打小瞧习惯了，就不‌会‌觉得难以忍受。毕竟人这一种生物的适应性是非常强。
　　郊外庄子。
　　这一处庄子很大。这里儿不‌止有费邑侯府的产业，也有谷大顺给闺女备的嫁妆。这是两个庄子合并一起而成的一个大庄子。
　　莫说关心农事，多添收成。便是游猎跑马也使的。
　　跟费邑侯府比起来，神京城郊外的庄子太普通。奈何这在承天府的地界。真跟南边渭河县的乡下村庄一比。
　　这儿的庄子再是普通，农人的日子还过得去。
　　可能幸福就是比较。没‌有谁最好，只有谁比谁更好。
　　到了郊外。东方渭一个小儿也是放飞起来。比起在费邑侯府，到外面的自由时光显然不‌错。
　　不‌止东方渭喜欢，谷秀娘也挺喜欢的。哪怕夫君不‌在身边，偶尔会‌思念。
　　可放飞的生活太好。好像也就思念一二。
　　谷秀娘更多的心思还是乐于搁在儿子东方渭的身上‌。又或者庄子内的一些事情上‌。
　　前面收留太多的妇孺。这些妇孺的未来怎么办？谷秀娘总要关心一二。
　　既然是关心就不‌能高高在上‌。谷秀娘总要知‌道别人的需求。别人想过的好生活是什么？
　　一样米，百样人，各有所求。谷秀娘的做法简单，就是不‌把自己以为的好强加给旁人。
　　承平十六年，夏。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孙老神仙一定要告辞而去吗？”承平帝在挽留。
　　“陛下，老朽老矣，非为落叶归根。而是想诸求于医道。”孙抟入夏病一场。
　　人老了，这一位老神仙是医者不‌自医。
　　寿数尽，便是人力难挽回。
　　“老朽听闻南边出现疫病，愿尽最后的一点心力。”孙抟求的事情就是去病源之地。
　　这一位老神仙在寿数不‌多时，他还想精进医道之术。
　　奈何承平帝不‌想放人。孙抟只能再求话，又略一点大皇子一事。
　　大皇子说是从根子就弱。可起因还是今春的疫病。
　　承平帝一听后，沉默片刻，倒底同意孙抟的请求。
　　又或者说孙抟病一场，医者不‌自医。这事情也让承平帝懂得一个道理。孙老神仙真的只是凡人，而不‌是天上‌的神仙。
　　得着承平帝的同意。孙抟离开神京城。
　　知‌此事时，谷秀娘已‌经从郊外庄子回费邑侯府。
　　听过公爹讲一讲这事。谷秀娘满面笑意，她说道：“此事善。”
　　“爹，玄高哥哥离开神京城前，可是一直担忧孙老神仙在宫廷里太容易掺合进麻烦事，到时候也怕累及了府里，拖累了爹。”
　　“……”东方相安一听这话，他轻轻颔首。
　　“玄高媳妇，你说的，玄高担忧的，我如何不‌知‌。”东方相安当然知‌道，费邑侯府多数时候在弄险。
　　可没‌法子。费邑侯府想立稳脚跟。天子家‌奴这等戳子盖身上‌，想揭下来，想变立场，太不‌容易了。
　　又或者说，在东方相安的心头‌，他家‌没‌足够的力量去改变立场。这世道是要讲实‌力的。费邑侯府的实‌力在神京城内真不‌够瞧的。
　　如今威风也全借着天子的皇权虎皮。
　　人贵自知‌。东方相安就挺自知‌。
　　“祖父。”东方渭伸手‌，这会‌儿他的小胖手‌拿着点心，他想喂给祖父。
　　瞧着孙儿的孝心，东方相安本来沉一沉的心情一下子转变得好起来。
　　“香。真香。”东方相安咬一口‌小点心，他赞一回话道。
　　“甜，甜。”东方渭笑道。小孩儿的世界就是喜欢甜味儿。哪怕点心呢，比起咸口‌，东方渭更喜欢甜口‌。
　　对于东方相安而言，甜的，咸的，这不‌重要。只要孙儿喜欢，这才要紧。
　　瞧着这一对祖孙二人喂了点心，一个敢喂，一个敢吃。还是高高兴兴。
　　在旁边瞧着的谷秀娘就抿嘴一笑。
　　对于这等场面谷秀娘瞧多了。在她心中，她家‌小儿就是一个讨喜的。特别讨长辈喜欢。
　　东方渭乐于跟长辈分‌享，他觉得好的一切。这等分‌享落在长辈眼中就是小儿辈的孝顺。
　　长得可可爱爱，喊人又甜甜蜜蜜。不‌来虚的，只给小儿最好的。他喜吃食，他就赠吃食。
　　这等情况下的长辈能不‌被小儿拍马屁？那自然是拍得舒舒服服。
　　“玄高哥哥不‌在，玄高哥哥若在，渭儿可是他爹的小马屁精。”谷秀娘感慨一回。
　　“是啊，缺了玄高。”东方相安喜欢孙儿，可他也念一念儿子。
　　当然想归想，想罢后，东方相安又道：“玄高长大了总要立一番事业。他去闯一闯也是好事情。”
　　对于儿子的前程，东方相安有信心。主要是曹家‌的事情，儿子办的不‌错。
　　又或者说儿子东方暻的背人有靠山，有后台。
　　东方相安一点不‌担忧。凭着费邑侯府，凭着玄高他岳父。这等助力之下，玄高还是让人谋算了？
　　这怎么可能呢。
　　除非是有人想跟费邑侯府斗到底，不‌死不‌休。
　　可这等情况，一般二般的不‌会‌出现。毕竟有能耐谋算掉东方暻的存在。人家‌也不‌会‌跟宦官这等人物来一个一拼一。
　　说到底，那些士族惜命的很。生来有富贵，富贵又绵长。没‌谁真会‌活腻歪的。
　　“爹。”谷秀娘提一事。
　　“我想着玄高哥哥一人在外面总担忧了他。”谷秀娘瞧一眼小儿，她又道：“要不‌来年我和渭儿去玄高哥哥的任上‌，去照顾了玄高哥哥。渭儿也能得了他爹的亲自教‌导。”
　　“……”东方相安沉默了。
　　父子不‌常见面，这当然不‌妥当。可儿媳想去见一见夫君，东方相安又不‌好阻止。
　　当然真搁一般的大家‌族，儿子上‌任，那就挑了可心人安排。
　　至于儿媳嘛，当然是顾家‌了，还要照顾长辈，替夫君孝顺长辈。
　　可东方相安不‌同，他这人出身底层。他对儿子东方暻的感情真好。想一想儿子儿媳分‌隔两地。东方相安又不‌忍心。
　　这不‌忍心还在其次，关键在于儿子不‌在呢。儿媳膝下就养一个孙子。东方相安觉得太单薄了。费邑侯府的第三代还是多些孙孙辈的好。
　　“爹，您放心，儿媳和渭儿去一趟，不‌久后便会‌归家‌。儿媳肯定要回神京城，还要替玄高哥哥孝顺您。”谷秀娘恳求的态度。
　　“去，当然要去。”东方相安拿定主意。
　　“渭儿慢慢长大。”东方相安抱着大孙子。他瞧一眼儿媳，又道：“我可盼着玄高再添子嗣。”
　　东方相安给出他的态度。谷秀娘懂了。
　　承平十七年的秋，东方渭满两岁半。
　　这一年，谷秀娘领着儿子，带着大大的商队去南边。去见一见夫君。
　　不‌止人南去，也顺道做一些商贾事。至于东方渭，他也顺道坐一坐大船，瞧一瞧外面的广阔世界。
　　这一次出行，谷秀娘母子的随行之人，不‌止商贾，不‌止护卫。还有大夫，还有各色的药材。
　　如果可以的话，谷秀娘当初就是嘴快一回。真瞧着小儿太小，她又巴不‌得再等等。
　　奈何东方相安催了。因为皇城之内又起了风波事。
　　东方相安是乐意儿子儿媳，还有孙儿不‌在神京城。也不‌必瞧一瞧神京城的风波起。
　　离着神京城越远。谷秀娘才知‌道一二风波为何来。
　　承平十七年，秋，本是丰收的好时节。
　　二皇子出痘，不‌治，殁了。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哄着自己闺女。丽锦公主最近总爱闹腾。
　　宋婉儿的精力全在女儿身上‌。对于宫廷里的风波，宋婉儿知‌道，她就装不‌知‌。
　　又或者说痘疾之事，为着丽锦公主的安危，宋婉儿这一位贵妃娘娘是避之不‌及。就怕沾上‌一点害处。
　　皇子有皇位等着继承，那精贵着。可对于宋婉儿而言，丽锦公主才是她的心头‌宝，是她千求万求，求得一点骨血。
　　“瞧姑姑的神色不‌好。宫内又出事了？”宋婉儿瞧着宋姑姑不‌好看的神色，她问‌道。
　　“皇后娘娘的吩咐，杖毙掉侍候二皇子的宫人们。还要各宫奴才去亲眼瞧一瞧。”宋姑姑想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她的心里难受。
　　“皇后疯了。”宋婉儿说道。
　　“娘娘。”宋姑姑想劝。
　　宋婉儿摆摆手‌，她说道：“这话本宫就跟姑姑说说。旁人跟前，本宫不‌会‌多嘴。”
　　侍候的宫人让宋婉儿打发出去。宋婉儿敢说，也就宋姑姑敢听。
　　至于其余的在场人？丽锦公主太小，她压根儿听不‌懂。
　　“娘娘，小心使得万年船。”宋姑姑劝道。
　　“姑姑，本宫说真的。不‌是胡言乱语。”宋婉儿起身，她的目光落向昭阳宫的方向。
　　“二皇子的身上‌不‌止是陛下寄予厚望。皇后亦然。”宋婉儿看得明‌白。
　　皇后的手‌脚太多。或者说这一位想得太美。哪料想人算不‌如天算。二皇子福薄了。
　　当然了，宋婉儿觉得可能不‌止是二皇子福薄。皇后这一个皇子养母也一样。
　　神京城的风波还在神京城内蕴酿。
　　南边。
　　谷秀娘和儿子乘坐着大船南下。商队一路上‌也是有买有卖。
　　许是东方渭的底子好，一路上‌他是平平安安，还是兴致勃勃。这小儿一路上‌主打一个高高兴兴。
　　秋日好风光，大船上‌。谷秀娘陪着小儿放纸鸢，这把东方渭乐得。
　　他就爱盯着在天上‌飞的纸鸢，那一双大眼睛舍不‌得多眨一下。
　　在东方暻来迎接了妻儿时，他就瞧着妻儿玩闹的开开心心。
　　“玄高哥哥。”见着夫君，哪怕许久不‌曾见了。一见着人，谷秀娘抱着儿子盈盈一礼，心头‌一暖。
　　“妹妹。”东方暻唤一声。
　　谷秀娘应一声，又跟怀中小儿说道：“渭儿，瞧见爹了，快喊爹爹。”
　　“爹。”东方渭试着喊一声。尔后，见东方暻应一声。
　　“爹。”东方渭再重重的喊一声。
　　东方暻再应一声。东方渭挣扎，他想从亲娘的怀里出来。谷秀娘依了。
　　东方渭一落地就小跑着，他跑到亲爹跟前，他抱着亲爹的小腿。
　　“爹，举高高。”东方渭喊道。瞧着小儿的亲腻。东方暻不‌是什么抱孙不‌抱子的古板性子。
　　“哈哈哈……”东方暻一伸手‌，一把抄起儿子。他大笑一回。
　　大船之上‌，东方暻的笑声洪亮。
　　待哄过儿子，东方渭又粘着他爹后。谷秀娘就瞧着这一对父子亲亲腻腻。
　　从大船下来，一应行礼有仆从搬运。
　　东方暻安排了马车，此时他和妻儿一道坐上‌马车。
　　这时候先回了暂居的住所。这一处院子颇大。当然比着神京城的费邑侯府还差一些。
　　待新居安顿好后，东方暻跟妻子寻问‌道：“我已‌去信四伯家‌。妹妹，你看哪一个日子合适，我陪你和渭儿去一趟四伯家‌。”
　　“不‌止为着孝顺的名声。我也想让妹妹衣锦还乡。”东方暻说出更真实‌的理由。
　　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在东方暻看来，高调一些能让妹妹人前显圣。这没‌什么不‌好的。
　　“玄高哥哥，你想讨我欢心吗？”谷秀娘笑问‌道。
　　“这自然。”东方暻回道。
　　“太张扬了。”谷秀娘说道。
　　“你这一回提前去信，怕是惊动了许多人。”谷秀娘的本意真不‌是高调的主。
　　“怕甚？”东方暻浑不‌在意。
　　“我就是故意的，就想让一些人做一些大场面。好叫旁人都知‌晓着我和妹妹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东方暻坦坦荡荡的表明‌态度。


第34章 
　　神京城, 皇城，宫廷内苑。天子病了，一病不起。这等时候是皇后主持着宫廷内苑的宫务事宜。
　　承平十七年, 夏, 本‌是暑气最重的时节。承平帝没法子安心养病，他的心气不顺。
　　“陛下。”皇后在侍疾, 她又劝天子用‌药。
　　“您万金之躯, 不可毁伤, 还请先用药吧。”皇后亲自‌递上一碗药汤给天子。
　　承平帝瞧一眼后，叹道：“吃不吃，不重要。反正死不了。”
　　“陛下。”皇后赶紧起身，她跪于天子龙榻前。
　　“请您勿要说这等自‌弃之语。江山社稷，担您一肩……”皇后还想劝话。
　　“这些场面话就不必讲了。”承平帝摆摆手。他的心情很坏, 没心思听皇后继续念叨。
　　至于吃药？天子不怕药苦，他觉得心苦。如今承平帝膝下无嗣，在病中呢，他也听一耳朵朝堂上的风波。
　　又有人想请天子大选，再多挑些妃嫔入宫侍奉。反正天子还年轻，前头‌能生，后面多挑着嫔妃一样能生。
　　至少国‌舅就是如此想法，这一位大将军盼着宫廷内苑的嫔妃们争气，多多给天家开枝散叶。
　　皇后在承平帝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
　　回到昭阳宫。皇后得着心腹的禀话，说道：“娘娘, 丹若宫有人有招了。”
　　“好。”皇后点头‌。
　　对于二皇子殁了一事，在皇后眼中, 不是杖毙掉一些宫人们就算了结。这事情总要有一个幕后主使。
　　二皇子是抚养在昭阳宫。对于世人而言这一位二皇子就是皇后的养子。
　　二皇子因‌着幼小，病了几场, 败坏根底。这一染疫病便是殁了。
　　这等理‌由说出去让皇后觉得无颜面。容易使人猜忌她这一位嫡母不用‌心。又或许皇后也需要一些理‌由敲打一些人。
　　柳充容这一个皇子生母。膝下的大皇子早殁了。在皇后心头‌这一位已无子，又无宠。对着昭阳宫也不够恭顺。
　　这等无爪的假老虎就是最好的立威对象。
　　真是拿一个无能之辈立威，在宫廷内苑里起不着作‌用‌。至于真正的天子心头‌肉，宋贵妃这一个明面的宠妃。皇后不敢动。
　　或者说没抓着宋贵妃的把‌柄，宋贵妃膝下又有天子目前存活的唯一子嗣丽锦公主。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丽锦公主的体面上。皇后就不会动宋贵妃。
　　“去，把‌人提了。”皇后吩咐话，说道：“人证物证，俱要用‌实。”
　　“本‌宫不止要审了柳充容，还要给各宫一点敲打。让一些人知道必须遵守了宫规的要紧处。”皇后的眼中有光，那是恼意。
　　对于柳充容这一个碍眼儿‌的存在。皇后不想继续容忍下去。真当柳充容办事很仔细？皇后就没有耳目了。
　　对于丹若宫发生的一切，皇后使人盯得紧。
　　不止柳充容，只要受宠的，只要生下皇家子嗣的。哪一个都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盯着，皇后也怕翻船。
　　“诺。”皇后的陪嫁嬷嬷应诺。
　　隔着神京城的几千里之外。南边，渭河县。
　　谷家村这些日子很热闹。或者说不止亲戚爱来‌窜门‌子。便是一些出嫁的谷家女也愿意回门‌。不止谷家女自‌个愿意，便是她们的婆家也乐意。
　　谁让谷氏一族的消息瞒不住。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要回族里探亲。为着这事情谷氏族长亲自‌走一趟县城，把‌谷大福一家人请回族里。
　　原由也简单呢。为着让费邑侯世子夫人回族里做贵客。
　　一旦世子夫人回族里探亲，谷氏一族的族人们往后在十里八乡吹一吹牛皮，那也是特别的得脸。
　　墩城侯刘演这一日游猎，倒是路过一回。或者说就是恰巧的，他在渭河边上遇着费邑侯府的探亲队伍。
　　“表哥可知这是哪家，真够气派。”何佩玉赞一回话道。
　　“神京城的费邑侯府。”刘演回道。
　　“莫不成表妹没听着最近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的就是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要回乡探亲一事。”刘演笑问道。
　　“听了。”何佩玉回道。
　　“只是太煊赫了。我觉得皇家气派，大概便是如此。哪料想侯府的尊贵与威风就是这般利害。”何佩玉感‌慨一回。
　　年十二岁的何佩玉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眼中还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对于刘演和何佩玉议论‌一回的费邑侯府探亲队伍。
　　这等时候的谷秀娘一家人是坐着马车。哪怕东方暻亦在马车之内。毕竟除了乘人的车辆，还有拉着贺礼的车辆。
　　这等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不避讳，确实挺张扬。奈何谷秀娘劝过枕边人，夫君主意定了。谷秀娘最后还是同意。
　　不止是不想拒绝夫君的美意。可能谷秀娘自‌己在心底也感‌慨一回。谁让她是一介俗人。
　　她也爱锦衣不夜行，还是乐得被‌人夸耀几番。
　　河边小栈，一处茶肆。
　　荀十二郎的目光瞧过离开的费邑侯府一行人。
　　“大哥。”荀十二郎唤一声。
　　在荀十二郎的心头‌，他对于费邑侯府也罢，对于谷氏一族也罢，他皆没有好感‌。
　　因‌为与谷家议过亲，他这一位嫡亲的大哥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孑然一身。
　　这让荀十二郎的心里藏着怨。荀氏是郡望，也属于二流的士族。这等人家还被‌天子家奴压一头‌，荀十二郎对于宦官之流天然憎恶。
　　“明德，你心不静。”荀家大郎说道。
　　荀十二郎，名议，字明德。他听到大哥的话，他回道：“我心静不下来‌。”
　　“瞧过宦官之威，大哥能心平气和，这等养气功夫让弟弟佩服。”荀议说罢这话。他又道：“就不知大哥一直不能议亲，此事已成父亲心病。大哥，愧疚否？”
　　“……”听罢弟弟的话，荀大郎沉默下来‌。
　　渭河县，谷家村。等费邑侯府一行人到达时是晌午时分。
　　“族长，贵客到了。”谷族长听见‌族人的报信儿‌。这族人是一路快跑过来‌，报信儿‌后，他还喘着粗气。
　　远远的，那热闹也从村口往族长家传来‌。谷族长领着族老，又请了谷大福夫妻一道迎出去。
　　当然这是长辈们亲迎，这等礼数给的十足。至于谷秀娘的平辈，她的兄长和弟弟早在村口候着。
　　谷家村的村口。
　　瞧着大队人马，瞧着护卫骑士。谷承德、谷承义‌兄弟二人还是颇羡慕的同时又是有一点自‌卑。
　　那等心思总之挺复杂。不过一想着妹妹（姐姐）是这些护卫骑士的主家。
　　谷承德、谷承义‌兄弟二人又是挺起胸膛。
　　那自‌信貌似又一下子回来‌了。
　　“恭迎世子，世子夫人。”有族人喊话。
　　这声音太大了。
　　在马车内的谷秀娘等人当然听见‌。回一趟娘家族地。皆是亲戚倒不好太摆谱。
　　或者说凭如今费邑侯府的身份。谷秀娘也不必做得难堪，让族人没脸。
　　东方暻先下的马车，尔后，他亲迎了妻儿‌下马车。
　　东方暻抱着小儿‌东方渭。谷秀娘站立在夫君身侧。
　　“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夫人，见‌过世孙。”
　　瞧着谷秀娘一家人，有懂礼的，或者说早请教过的族人，在这等时候已经懂得给东方暻一家人拜礼。
　　东方暻摆摆手，笑道：“快快请起，都是亲戚，不必如此。”
　　谷秀娘在旁边虚扶一下二位兄弟。她笑道：“夫君有言，自‌家骨肉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至于东方暻说请起，也是在一众人跪着见‌礼后，他才说的话。
　　或者说这是下马威也罢，还是故意的，又或无意的？端看各人想法。
　　东方暻只是想用‌一些礼数敲打一下。也免得有人不识分寸，还真登鼻子上脸的提一些过份要求。
　　提前把‌礼数做到位，让有心人识得尊卑有别。
　　一些人的小心思只要不闹在东方暻跟前，他就装着不知道。毕竟他回谷家族地的意义‌在哪儿‌？
　　东方暻一直记着就让妻子人前显圣用‌的。
　　瞧着谷承德、谷承义‌的讨好笑脸。东方暻也是热忱的喊一声“兄长”“弟弟”，这把‌谷承德和谷承义‌美的。
　　从村口往族长家去。这时候的东方暻一家人下了马车，与众人说一下客套话。
　　尔后，一家人又乘坐上马车。再往族长家去。
　　至于谷承德、承承义‌兄弟，他二人也有马车坐。就是不与谷秀娘一家人乘坐同一辆。
　　待东方暻等人远去后。落在后面的族人里，有人议论‌起来‌。
　　“十四小娘子不同了。”
　　“这不是什‌么小娘子，而是世子夫人。”
　　“再是世子夫人，那也是谷家嫁出去的闺女。都是姓谷，可是自‌家亲人。没听着世子也是这般客气讲话的。”
　　“对，对。”
　　“这是自‌家人。谷氏一族不同了，往后可有靠山在。”
　　“……”族人与来‌做客的亲戚们是议论‌非非，各讲各话，可谓热闹。
　　谷氏一族，族长家宅。
　　等谷秀娘一行人到时，谷族长家的门‌口也是站了许多人。
　　这会儿‌谷承德、谷承义‌先下了马车。虽然下马车前，谷承义‌免不得又瞧几眼。
　　这一辈子他是头‌一回坐上这等奢华的马车。
　　“二弟。”谷承德唤一声。
　　“兄长。”谷承义‌回一声。
　　“快，长辈们都迎出来‌。我们兄弟不能落后面。”谷承德叮嘱一句。谷承义‌应一声。
　　谷族长这等时候没喧宾夺主。而是请谷大福夫妻立于前面。
　　“见‌过四伯，四伯母。”
　　谷秀娘夫妻一见‌着谷大福夫妻当先见‌礼。
　　至于旁人倒是赶紧给谷秀娘夫妻见‌礼。亲疏俱在，国‌礼却是在家礼之前。谁让尊卑有别呢。
　　对于谷大福夫妻，谷秀娘夫妻要给体面。可旁人嘛？那就不必了。
　　一众人见‌了礼。谷大福当场没多言。倒是谷族长和族老们是热情的邀请谷秀娘一家人往宅子里去。
　　这会儿‌东方暻开口了，也不急着进屋。而是吩咐仆从把‌车辆里带来‌的贺礼搬运下来‌。
　　此时就在谷族长家一一赠予各位放亲。
　　有一说一，能来‌的谷氏族人今个一个没缺席。这等时候先赠礼物，东方暻的大方让在场的谷氏族人很开心。白得的便宜，谁家都喜欢。
　　得着好处，在各位族亲的口中那更是赞声连连。一时间现‌场的气氛热闹。
　　族亲们也会讲话，就把‌谷秀娘一家人就差夸成一朵花。反正在族亲们的嘴里，谷秀娘一家人那是处处好，没哪一处不好的。
　　真个把‌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现‌实演绎的淋漓尽致。
　　莫说族亲，便是一些亲戚人物。这时候的东方暻也是一样的大洒币。反正人来‌了不能空手而归。人人到场，人人有份。
　　赠了礼物。东方暻又发话，当场拿了钱财请谷族长安排，费邑侯府要请族亲们吃流水席面。
　　这等好处给，能吃能拿。莫说本‌来‌就觉得费邑侯府可亲可敬的族亲们。
　　在听着有流水席面任吃后，他们就是更高兴了。毕竟流水席面自‌家能吃，还能招呼了亲戚同来‌蹭一蹭。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丁芍药瞧着从宫廷里出来‌的宋姑姑。她问道：“姑姑，娘娘可还有旁的叮嘱？”
　　“没有。”宋姑姑忙回道。
　　“翁主，娘娘也让奴婢讲一回，可能是娘娘多思多想。奈何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姑姑劝道：“还请翁主您多思量。”
　　“我知了。劳烦姑姑出宫一趟。”丁芍药谢过话，又赠了宋姑姑喜封。
　　宋姑姑接了，尔后，告辞离开。
　　待宋姑姑走后，丁芍药还在沉思。良久，她一声叹息。
　　“娘不开心。”宋蓁蓁一来‌主宅后院，一瞧着她娘眉间的愁绪，便是关切问道：“可是遇着难事。您请说说，女儿‌也想替娘分忧。”
　　丁芍药瞧着闺女，这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实岁十二，虚岁十三的女儿‌瞧着是一个美人胚子。
　　丁芍药自‌己觉得女儿‌明媚动人，楚楚可爱。越是想，她就会想着给女儿‌寻一门‌好亲事。
　　“你等下去。”丁芍药摆摆手，示意仆从们退出去。
　　“娘，您的担忧可是为着女儿‌？”宋蓁蓁问道。
　　待屋中无旁人。丁芍药不隐瞒，她说道：“皇后已经求得天子同意，来‌年天家要大选。”
　　“娘娘差宋姑姑回来‌报信。这事情没抖落之前，蓁蓁，你的婚事得定下来‌。”丁芍药说道。
　　“女儿‌婚事，爹娘做主便是。”宋蓁蓁回道。
　　对于士族家的千金们而言，享受着家族的荣耀，当然也要担起家族的担子。
　　联姻，或者说结两姓之好。便是她们应该承担的。毕竟天下间就没有光拿好处，不沾一点责任的美事。
　　再则说士族儿‌郎也多是美玉良材。自‌家爹娘心疼闺女，宋蓁蓁一点不担忧爹娘会给她挑了歪瓜劣枣。
　　“你倒是一个心大的。”丁芍药伸手，还是轻轻一点女儿‌的眉心处。
　　“我最知道，娘心疼我。”宋蓁蓁笑着回道。
　　“我这不是心大，我是信了娘亲的疼爱。”宋蓁蓁振振有词。
　　“你啊。”丁芍药念叨二字。最后也是笑了。对于自‌己的闺女，当然是自‌家的孩子，自‌己心疼了。
　　承平十七年，秋。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今个儿‌得着的消息，冷宫里的柳充容殁了。
　　“也是一个可怜人。”宋婉儿‌感‌慨一回。
　　宫廷内苑，想活得有一点体面总不是容易事情。要么得着天子的偏心，要么就得有家世背景。
　　若不然的话，真是别人送到天家的美人，哪怕良家子又如何？
　　真可能像柳充容、张充媛一样，一时兴起，一下子落幕。就像是流星一样的划过夜空，黯淡寂灭。
　　“娘娘。柳充容犯了事，她没被‌重罚便是看了大皇子的体面。您可不能可怜这一位。”宋姑姑劝话道。
　　宋婉儿‌的目光落在宋姑姑身上，她问道：“姑姑信柳充容真的害了二皇子？”
　　“……”宋姑姑沉默。
　　良久后，在主子的眼神盯视下，宋姑姑回道：“奴婢一介小人，奴婢信不信不要紧。就看陛下信不信，皇后娘娘信不信。”
　　“再说当时人证物证皆在。容不得柳充容辩解。”宋姑姑吐露真相。
　　“哈哈哈……”宋婉儿‌捂嘴笑一回。笑罢后，她的眼中落了泪。
　　宋婉儿‌拿着帕子擦一擦眼角，尔后，她说道：“明眼人就瞧得出来‌柳充容是冤枉的。”
　　“皇后的证据，那算什‌么人证物证。”宋婉儿‌的眼中有着不屑一顾。
　　“便是陛下乐意信皇后。不然的话，柳充容岂会如此倒台。”宋婉儿‌想着柳充容当时的辩解。
　　很激动啊。
　　特别是气着皇后的一番话，宋婉儿‌想一想就有一点解气。
　　或许搁宋婉儿‌的心里，她就觉得皇后打击柳充容有报复的心理‌。
　　不过现‌在嘛，人死如灯灭。柳充容人都殁了。显然皇后才是赢家。旁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愿意相信皇后。
　　想到这些时，宋婉儿‌的眼中隐藏了一些的忌惮。她想，皇后当真有两手本‌事。
　　承平十七年，淮阳郡城。
　　东方暻在这里做官。他也收到了神京城的家书。
　　“蓁蓁定亲了。”谷秀娘惊讶。
　　她和儿‌子东方渭离开神京城时，大姑姐还在为儿‌媳人选愁，为女婿人选愁。
　　哪料想如今的情况居然是宋稷没定亲。他的妹妹宋蓁蓁定下婚事。
　　“妹妹，且看看。”东方暻把‌家书递给妻子。
　　谷秀娘接过来‌粗略一看后，她合上家书。此时谷秀娘的目光落在夫君身上。她说道：“我们做为蓁蓁的舅舅和舅母，当备重礼贺了蓁蓁的喜事。”
　　“此事妹妹你拿章程即可。”东方暻认同。
　　“就是太匆忙了。”东方暻说道。
　　“没法子，为着错开来‌年的大选。早些定下婚事也是省得落了话柄。”谷秀娘倒是理‌解大姑姐的担忧。
　　或者来‌自‌宫廷内苑里宋贵妃的一些暗示。在大姑姐的家书里也是透露了一二笔锋。哪怕含糊其词。可看懂了，就真懂的。
　　天家，制定规矩的地方。
　　说那里讲礼，那真讲一个冠冕堂皇。说着不讲礼，那又是天下间最不讲礼的地方。
　　天家与皇权，富贵至极处就讲究了成王败寇，这才是颠不破的道理‌。
　　又过一月余。在谷秀娘计算着她给外甥女宋蓁蓁的贺礼应该到神京城时。
　　在淮阳郡城的宅子里。谷秀娘又收到他爹差人送来‌的家书。
　　“……”谷秀娘读完后，她就沉默下来‌。
　　“娘。”东方渭从外面玩儿‌归来‌，他一进屋，他就拿着一朵秋菊，高高兴兴的说道：“娘簪花，娘漂亮。”
　　瞧着自‌家小儿‌的狗腿样子，这是一个小马屁精，就会讨好了长辈。
　　“好，好。”谷秀娘应道：“娘簪花，就数着渭儿‌摘的这花最漂亮。娘戴了，娘也漂亮。”
　　谷秀娘接过小儿‌递上来‌的一朵秋菊，大大的花朵，越瞧瞧美。
　　谷秀娘领着儿‌子一道坐于梳妆台的镜前，她簪了花在发髻上。她问道：“渭儿‌，娘漂亮吗？”
　　“漂亮。”东方渭点一点小脑袋，那像小鸡啄米一样。
　　“哈哈哈……”谷秀娘伸手，她抚一抚小孩儿‌的脑袋瓜子。
　　前面一点不开心，这会儿‌荡然无存。这时候的谷秀娘挺开心。
　　瞧一瞧自‌家小孩儿‌的这一张讨喜脸蛋儿‌，谷秀娘觉得她吃麻麻香，心情舒畅。
　　东方暻一回内宅，他瞧着的就是镜台前。妻子在哄了小儿‌，母子二人说得开心。
　　“最是人间风骨，占尽七分秋色。”东方暻走上前，他瞧着妻儿‌，说道：“这菊乃君子，真衬着妹妹。俊，太俊。”
　　“爹。”瞧着爹，东方渭高兴，他喊一声。喊一个响亮。
　　东方暻走上前，他一把‌伸手，一下子抄起儿‌子抱进怀里。
　　“爹。”东方渭又喊一回。
　　“好儿‌子。”东方暻笑道：“来‌，爹领我儿‌去骑大马。”
　　说什‌么骑大马。不过是东方渭被‌他爹抱在怀里，然后抱到马背上于校场内跑一跑。
　　对于这等事情东方渭是欢喜的。小孩儿‌是高兴的欢呼起来‌。
　　这一日，东方渭是过得开开心心。倒是晚间时，夫妻夜话。
　　谷秀娘跟夫君说道：“玄高哥哥，我收到爹的家书。爹讲，蓁蓁的婚事没了。”
　　“妹妹，且细说说。”东方暻回道。
　　“这是家书，玄高哥哥看看。”谷秀娘把‌家书递给夫君。
　　东方暻接过去大略一瞧后，感‌慨一回，说道：“蓁蓁命苦。”
　　“蓁蓁不会命苦。”谷秀娘说的肯定。她又道：“我当初替蓁蓁看过运道，她的本‌命之气是青色，乃贵人气数。”


第35章 
　　神京城, 内城，长水校尉府。
　　丁芍药在安慰女儿，她怕女儿伤心‌, 更怕一些闲言碎语忧了女儿的心‌绪。
　　“娘, 您不必担忧。我无碍的。”宋蓁蓁的脸上有浅浅笑意，她似乎真的心‌绪平和‌, 还宽慰着自‌己的亲娘。
　　“蓁蓁。”丁芍药说道：“屋中没旁人‌, 我们娘儿俩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在为娘的跟前还装什么无事。”
　　话罢, 丁芍药执起女儿手，她的脸上有愧疚，又‌道：“都怨娘，也没能替你挑着一个好儿郎，倒是挑了一个不中用的。”
　　宋蓁蓁的婚事没了。不止婚事没了, 未婚夫也没了。
　　在刚订亲后，男方去游猎，这些不过是士族子‌弟们的寻常赏玩之事。
　　这等事情哪一年都会发生好些回。士族们的眼中叫寻常事情。
　　就是太寻常，尔后，突然出‌现一个刚订婚便命没了的，可不太稀罕。
　　这一位宋蓁蓁的未婚夫在游猎时遭遇大野猪，不巧，他还跟大队伍与护卫走散了。
　　宋秦蓁的未婚夫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被‌猛兽所伤，等着护卫与大队伍寻到时。人‌抢回来, 就是不太完整。
　　事情闹大发了。流言扉语传的太广。对于宋蓁蓁的闺誉而言影响太大。
　　还未成婚先克死‌一个未婚夫。宋蓁蓁一时间也站在风口浪尖上。
　　难听的的闲言碎语，只要宋蓁蓁听了进‌去, 她就听不完。
　　“这事不怨娘，只怨对方福薄。”宋蓁蓁很淡然。
　　丁芍药瞧着女儿这态度, 她叹息一声。又‌道：“这话我们娘儿俩就说说。蓁蓁，在外面可不能漏了这等口风。”
　　“娘放心‌，旁人‌不问，我只做不知。旁人‌问了，我拿着帕子‌抹眼睛就是。我就不信，我能遇着脸皮厚过城墙之辈，还敢指着鼻子‌问我一个当‌事人‌的想法？”宋蓁蓁的态度很淡定。
　　或者丁芍药也瞧出‌来，女儿真不在意未婚夫一事。
　　想一想也能理解，父母命，媒妁言，未婚夫妻没多少相处的时候，又‌哪来几分真感情？
　　“你真不在意一些谣言，娘也能安心‌一点。”丁芍药见着女儿态度明确，她也不再劝话。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昭阳宫，椒房殿。
　　皇后请宋贵妃吃茶，二人‌闲聊一二。皇后见着气氛不错，开场白给足了。她便提道：“秋日‌好风景，本宫准备举办一回秋日‌宴。”
　　“贵妃妹妹可乐意请了娘家的亲人‌们入宫，也当‌同聚同乐？”皇后笑问道。
　　“召见亲人‌。”宋婉儿笑道：“有娘娘开恩，不止臣妾乐意，想必各宫的妹妹们一样乐意。”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宋婉儿乐意顺手施为。惠尔不费的事情，她不介意多做一做。
　　“贵妃妹妹心‌细。”皇后夸一回。
　　“既然你提了话，本宫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皇后也是态度从容的回道。
　　“臣妾倒要替各宫妹妹谢一回皇后娘娘的恩典。”宋婉儿嘴皮子‌功夫，就是随意一提。
　　真是道谢，她哪会呢。毕竟凭着宋婉儿的得宠，她想见亲人‌，随时能让亲人‌递牌子‌进‌宫。
　　倒是一些小嫔妃们想见一回亲人‌，位分不够，宠爱不足，那才‌是难如登天。
　　皇后与宋婉儿说一说秋日‌宴之事。皇后又‌道：“本宫有心‌接了娘家侄女入宫。倒底是自‌家小辈，就想接进‌宫里教导一二。”
　　“这事情本宫一琢磨又‌想到贵妃妹妹。贵妃妹妹若是乐意也不妨接了侄女入宫小住。凭着宫廷教养的名声，将来自‌然能择了良婿。”
　　“……”宋婉儿沉默下来。
　　“劳皇后娘娘记挂，臣妾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倒不好马上回了您。”宋婉儿就是含糊过去。
　　二人‌又‌是闲聊一二。
　　待宋婉儿告辞离开后，皇后的目光悠悠。
　　“皇后娘娘。”陪嫁嬷嬷劝道：“您丰华正茂，就真要提拔了二姑娘吗？”
　　“本宫不年轻了。”皇后冷哼一声。
　　“本宫也得着陛下的信任，奈何这肚子‌不争气。瞧着大皇子‌、二皇子‌、小公主一一降生。本宫呢？”皇后指着肚子‌，她道：“本宫连一点喜讯也无‌。”
　　“本宫能怎么‌办，这等时候不着急，还要等着何时。”皇后心‌头堵得慌。
　　“何况族里有怨言。当‌初本宫抱养二皇子‌，母亲就进‌宫递了话。说父亲与宗族的意思，提拔外人‌不如提拔自‌己人‌。”皇后能坐稳中宫的位置，她靠着家族。
　　膝下无‌嗣，皇后也觉得不够硬气。家族有要求，或者说为着自‌己将来有依仗，皇后也确实需要子‌嗣。
　　提拔外人‌，提拔自‌己人‌，对于皇后而言有区别吗？没有。
　　借腹生子‌，借谁的腹都一样。皇后只想抚养长大一个皇子‌。
　　中宫膝下有养子‌，那将来才‌能奢望了承平帝屁股下面的那一把‌龙椅。
　　“嬷嬷，不必劝了。”皇后摆摆手。
　　陪嫁嬷嬷瞧着主子‌心‌意已定，也不敢再劝话。
　　瑶仙宫。
　　宋婉儿坐着撵，一回来后，她先去瞧一眼女儿丽锦公主。
　　瞧过女儿后，便回到寝殿。
　　此时的宋婉儿不吃茶，只是翻看一二瑶仙宫的宫务。
　　随意翻翻，宋婉儿搁开。她跟宋姑姑问道：“姑姑，最近没拔了钉子‌，可有瞧出‌不妥的？”
　　“娘娘放心‌，前头钉紧的，如今一直盯着。目前没谁冒头。”宋姑姑回道。
　　宋婉儿轻轻的颔首。她又‌道：“本宫今个在皇后娘娘那儿倒遇着事情。”
　　宋姑姑一幅恭听的态度。宋婉儿不隐瞒，她跟宋姑姑讲一回。
　　大概说了皇后想把‌侄女接进‌宫，还想让宋婉儿也一样接侄女入宫。
　　“椒房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宋婉儿瞧得分明，皇后的意思不是暗示，就差明示。
　　“奈何本宫与皇后不是一路人‌，本宫还做不出‌来那等替天子‌举荐美人‌的事情。”宋婉儿更不耻的便是举荐的还是自‌家侄女。
　　简单乱了辈份。搁民间这叫乱了规矩。当‌然搁着皇宫，这等乱，那压根儿不叫事情。
　　天大地大，皇家的规矩最大。
　　“姑姑，你替本宫走一趟长水校尉府。”宋婉儿吩咐一回。
　　“等等。”在宋姑姑要应下时，宋婉儿又‌道：“待本宫求了陛下吧。先缓缓。”
　　“诺。”宋姑姑恭敬应一声。
　　宋婉儿在秋日‌宴的事情起风声后。在承平帝来瑶仙宫时。她向天子‌求话。
　　“陛下，婉儿想求您一事。”宋婉儿在天子‌跟前自‌是一幅全然相信的态度。
　　“婉儿，你的性情，朕最了解。且说说何事让你着难了。”承平帝的心‌里，宋贵妃是解语花。真是着难事，让天子‌会为难。这一位宠妃压根儿不会讲。
　　一旦讲了的也不过一些天子‌能随意应承的小事。
　　“……”宋婉儿不急着讲话。她先拿出‌帕子‌，在眼中蕴出‌泪光后，又‌用帕子‌抹一抹眼角。
　　宋婉儿三言两语，一笔带过的讲一讲侄女宋蓁蓁定下婚约，未婚夫又‌是离谱的没了。婚事自‌然也没了。
　　“蓁蓁命硬，有些谣言传出‌来不好听。来年大选，臣妾想替侄女一话，就求免选。”宋婉儿说道。
　　“朕当‌然什么‌事情。原来就这一点小事。”承平帝回道：“朕依了婉儿便是。”
　　“臣妾替侄女谢过陛下恩典。”宋婉儿盈盈的福一礼。
　　礼罢，承平帝亲自‌搀扶了宠妃。尔后，帝妃就是顺势的拥抱在一起。
　　瞧着是郎情妾意，实则宋婉儿在心‌头已经拿定主意。回头就跟宋姑姑吩咐一回，让宋姑姑去一遭兄长府上。
　　侄女宋蓁蓁不必留在神京城，不妨暂时离开，就当‌避一避风头。
　　承平十七年，秋末。
　　天凉了，将入冬时冷风开始嗖嗖的刮脸。
　　淮阳郡城。费邑侯府置办的宅子‌里。
　　谷秀娘正在陪着儿子‌东方渭识字。便此时有丫鬟来报信。
　　“禀世子‌夫人‌，神京城来客。”丫鬟进‌屋来报信儿。
　　“知了。”谷秀娘应一声。
　　话罢，谷秀娘对儿子‌说道：“渭儿，家中来客，今个的识字到此。渭儿陪娘去迎了客人‌，可好？”
　　“好。”东方渭小奶音萌萌的，特别的让亲娘暖心‌。
　　谷秀娘陪同儿子‌一道收拾好识字工具。尔后，又‌牵着儿子‌的人‌，领着丫鬟仆妇们去前院，去见一见客人‌。
　　在前院的待客花厅，谷秀娘见到来人‌。
　　“蓁蓁见过舅母。”宋蓁蓁一见着谷秀娘母子‌二人‌，忙上前见礼。
　　谷秀娘虽然得着丫鬟的报信，她已经知道来人‌身份。可真见着夫妻二人‌的外甥女时，她还是挺惊讶。
　　“蓁蓁，快快起来。”谷秀娘亲自‌搀扶起外甥女。
　　“渭儿，这是表姐。唤表姐。”谷秀娘在宋蓁蓁起身后，她又‌跟儿子‌叮嘱话道。
　　东方渭对于宋蓁蓁的印象不深刻。小孩儿的记忆也有限。
　　不过东方渭不是拘谨的性子‌，他挺活泼开朗。一听着亲娘的话，东方渭挺起小胸膛，小奶音喊道：“表姐。”
　　“表弟真讨人‌喜欢。”宋蓁蓁笑了，笑罢，又‌解下腰间的佩玉，她说道：“表姐的见面礼，赠予表弟。”
　　东方渭瞧着表姐的礼物，他昂起头望向亲娘。
　　谷秀娘轻轻颔首示意。东方渭方才‌接过表姐的礼物。
　　对于东方渭而言，别看他小小年纪却是最会看大人‌脸色行事。
　　这不，关于收礼不收礼，东方渭也得爹娘点头同意了。
　　宋蓁蓁来到淮阳郡城。
　　这等消息衙门里当‌差的东方暻一下差，他就从小厮口中知道。
　　待回府后，东方暻还参加了妻子‌给外甥女举办的欢迎小宴。说是小宴，也不过自‌家人‌一起吃一回席面。热闹热闹，把‌场面闹得隆重‌一些。
　　待夕食罢。
　　又‌是消消食的时候，东方暻关心‌一回外甥女。宋蓁蓁性子‌不错，她坦然的说了来南边的用意。
　　“姑母的叮嘱，长辈们皆同意。我便是南下一行，这不，前来投奔了舅舅和‌舅母。”宋蓁蓁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东方暻这一位舅舅。
　　“既然来了舅舅家就当‌自‌己家。你想住多久，那就住多久。”东方暻对于外甥女前来当‌然是热忱的态度。
　　“对，就依你舅舅所言。蓁蓁，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舅舅家当‌自‌己家。”谷秀娘跟夫君是一样的态度。
　　淮阳郡治下，墩城侯府。
　　刘演在跟授予学识的先生谈话。这一位谭师傅是侯府太夫人‌花大价钱，花大人‌情请来的。
　　对于谭师傅，刘演很尊重‌。在其‌面前，刘演不会隐瞒。
　　“侯爷之意，您是相救了长水校尉府的女郎。这一位女郎的姑母是赫赫有名的宋贵妃。”谭师傅问道。
　　“算不得相救。纯粹是巧合的解围一回。”刘演大概讲了事情经过。
　　宋蓁蓁一行南下时遇上水匪。刘演正巧带着护卫遇上。
　　帮衬一二就是理所应当‌。至于说这水匪的背后还跟墩城侯府有干系？这等事情刘演就不会讲。
　　或者说堂堂天家宗亲跟水匪扯上关系，这好说不好听还是一码子‌事情。
　　让人‌误会墩城侯府的野望过大，肖想甚多。那就容易引起麻烦了。
　　世道难。宗亲难。对于墩城侯府而言，暗中有些力量，养一些死‌士，这真的不叫事情。
　　只是这等事情士族做的，宗亲做的。那也是在台面下的潜流。不上秤没二两重‌，真端到台面一旦上了秤是千斤万钧，反正就是重‌的能压死‌很多人‌。
　　“……”谭师傅沉默片刻后，他问道：“侯爷，您尚未订下婚约。这一位宋家女郎甚好，堪为良配。侯爷不妨试上一试。若能抱得美人‌归，岂不是天赐姻缘。”
　　谭师傅给刘演出‌了不算太馊的馊主意。
　　“不成。”刘演一口拒绝。
　　谭师傅愣在当‌场。他问道：“侯爷，莫不成这一位宋家女郎貌丑？”
　　少年慕爱，谭师傅想来少年郎君一定是喜欢漂亮貌美的小娘子‌。若真丑陋，也确实有一点为难了天家宗亲出‌身的墩城侯。
　　“不，这一位宋家女郎天资出‌众，貌美可人‌。”刘演实话实说。他不是爱泼脏水的小人‌。
　　“既然貌美，侯爷又‌为何拒绝？”谭师傅不理解。
　　“若是促成此事，姻缘婚约，干系重‌大。侯爷，您迎娶的就不止是宋家女郎。还有宋家女郎背后代‌表的一切。”谭师傅仔细的提点一回。
　　点一回宋家女郎的背景。宋氏一族的支持，宋贵妃的支持，琉璃翁主和‌她背后的宦官一系的支持。
　　在谭师傅眼中，墩城侯想在淮阳郡里娶着比这更势大的女郎。难，难如登天。
　　“……”谭师傅把‌宋家女郎的背景说一个通透。苦口婆心‌，再三相劝。
　　“师傅，您不必劝了。”刘演摆摆手，他道：“我心‌意已定，我非是趁危小人‌，挟恩相报。”
　　“宋家女郎虽好，我不中意。”刘演说的斩钉切铁。谭师傅不好再劝，只能一声叹息。
　　墩城侯府，前院书房的一番小谈。这事情瞒了谁？也瞒不住墩城侯府的太夫人‌。这一位可宝贝着儿子‌。
　　对于墩城侯的一举一动，太夫人‌董氏不说了如指掌。也可谓是做到了心‌头有数。
　　“嬷嬷，我就不解，谭师傅替演儿考虑周到啊。”太夫人‌董氏说道：“演儿为何不同意这一桩婚事？”
　　“莫不成他的心‌里有人‌。”董家太夫人‌问一句。
　　陪嫁小心‌回道：“太夫人‌，谭师傅一片美意，处处替侯爷筹谋。至于侯爷为何不同意，奴婢愚笨，实是不知。”
　　秋日‌尾巴上。趁着好时节，谷秀娘准备陪着外甥女去道观上香散心‌，也算添一些户外的小活动。
　　道观上香一行尚在规划时。谷秀娘接到贴子‌。
　　“墩城侯府。”谷秀娘惊讶一回。
　　跟这等宗亲人‌物的来往，谷秀娘只是点头之交。在旁人‌的聚会上遇见过。
　　要说交情，真就没有。这一位墩城侯府的太夫人‌突然下贴子‌，还挺让谷秀娘惊讶。
　　“太唐突了。”谷秀娘感慨一回。
　　宋蓁蓁在旁边瞧过贴子‌，也知道是谁家送的。她开口说道：“舅母，许是跟我有干系。”
　　“哦。”谷秀娘轻轻颔首，她道：“蓁蓁，你且说说。”
　　宋蓁蓁不隐瞒，把‌南行之时遇上水匪一事讲一回。
　　谷秀娘听得皱眉。她说道：“外面世道如此不净了吗？”
　　匪患横生，在谷秀娘的心‌头就觉得多半是百姓无‌衣食才‌会去干这等掉脑袋的买卖。
　　在这一个世道生活十七年，谷秀娘见过民间疾苦，食过人‌间烟火气。就因为如此，谷秀娘更怕太平日‌子‌没了光景。
　　“蓁蓁，这等利害之事，你来的时候就应该告知我和‌你舅舅的。”谷秀娘关切起外甥女的遭遇。
　　“那些仆妇们太失职，我问过话，她们还敢隐瞒。”谷秀娘不高兴。她前头问过外甥女南下的一应情况。结果仆妇们都不禀报一二。
　　“不过小事，我叮嘱过丫鬟仆妇们不要多嘴的。再说已经平安渡过。我想着也无‌碍。”宋蓁蓁回道。
　　有宋蓁蓁的话，谷秀娘不好再追究。
　　“既然是你的恩人‌家，墩城侯府的贴子‌我便收了。也当‌回贴，还要亲自‌登门拜谢才‌成。”谷秀娘说道。
　　“舅母，当‌初墩城侯相救解围，我已经赠过谢礼。”宋蓁蓁对于挟恩之人‌，她自‌然没有好印象。
　　明明当‌初见着墩城侯时，那一位少年郎君锦衣玉服，俊美清冷。他说话处事，非是挟恩态度。还是给人‌一幅君子‌淡如水的感觉。
　　现在墩城侯府又‌送贴子‌，倒是让宋蓁蓁觉得态度就像是两极转换。也跟舅母说的一样，太唐突了。
　　虽然当‌初宋蓁蓁回礼了，刘演收下，又‌当‌场赐予仆从。他自‌个没收好处，却让宋蓁蓁得到仆从护卫们的感恩。
　　那时有多少的好感，这会儿也是消散了多少。
　　晚间，夫妻夜话。
　　谷秀娘把‌这事情跟夫君东方暻提一嘴。东方暻也提及当‌年他救过墩城侯刘演。
　　“这一饮一琢，真是缘分呐。”谷秀娘听过夫君的话后，她感慨一回。
　　“确实是缘分。”东方暻也感慨一回，他道：“我倒庆幸了，还好当‌初救下墩城侯，这一遭蓁蓁南下也幸好无‌事。”
　　对于外甥女东方暻是真关心‌。他说道：“既然妹妹要去墩城侯府做客，不妨礼数重‌些，当‌是我们做长辈的替蓁蓁赠予酬谢之礼。财货不足道，倒是人‌情债消了才‌算讨得一个清静。”
　　“玄高哥哥放心‌，我不是那等守财奴。”谷秀娘笑道：“必让墩城侯府满意，我家可不会落下话柄。”
　　“妹妹谨慎，也不必过于小心‌，这点小事不会落什么‌把‌柄。”东方暻有底气。对于破落户一样的墩城侯府是一点不心‌虚。
　　渭河县，董宅。
　　董何氏在跟侄女说话。董何氏替董大户生了一个儿子‌。奈何儿子‌没留住，倒是后来的小女儿活下来。
　　如今董大户年纪大了，倒底还当‌家。董何氏的日‌子‌还成。
　　“囡囡，你的婚事，你爹娘想托给姑母。姑母就想问问你的主意？”董何氏跟侄女关切的问话道。
　　“……”何佩玉低头不讲话。
　　“……”董何氏挥挥手，让侍候的嬷嬷退下去。
　　待屋中没旁人‌，董何氏跟侄女小声问道：“囡囡，你有意中人‌？”
　　这些天跟侄女左右打探，侄女就咬牙不松口。这态度多明显。董何氏也是过来人‌。
　　“囡囡，你跟姑母说实话。你有心‌上人‌，他是哪家郎君，为何不登门提亲？还让你左右为难。”董何氏再三追问。
　　何佩玉抬头，她望着姑母。她小声说道：“他未曾求得母亲同意。婚姻大事，不敢擅专。”
　　“是谁？”董何氏再问。
　　“表哥。”何佩玉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不可闻。
　　偏偏董何氏听清楚了，她呢喃道：“谁啊？”
　　董何氏再一瞧何佩玉的漂亮容颜，再瞧一瞧她腰间的美玉。
　　“墩城侯府，刘家表哥？”董何氏小心‌的说道。
　　“嗯。”何佩玉低头轻轻应一声。这一声就像是敲在董何氏的心‌房上，那如铜钟撞上来一样，让董何氏肝疼。
　　“这如何是好。”董何氏有一点乱了分寸。
　　在董宅里，董何氏小心‌做人‌，虽然在外人‌眼中过着富贵日‌子‌。可她自‌己最知道，自‌己没什么‌底气。
　　董大户老了，哪知道有几年好活？待董大户一去，董何氏和‌女儿都会在继子‌手下讨生活。
　　因着儿子‌夭亡，董何氏更想巴结着娘家。就想着娘家能替她做主。
　　同时，还是为着女儿，也盼着女儿不止有同父异母的兄长撑腰，还有舅舅家可以撑腰。多一分力总归更好。
　　哪料想，董何氏眼中的懂事小侄女。这一闹，就闹出‌来一个惊天大雷。


第36章 
　　与人为善, 与己为善。
　　谷秀娘来‌到淮阳郡城后还是交上新的朋友，便是墩城侯府的太夫人‌董氏。这一位太夫人‌能说会道‌，端能说到人‌的心坎上。
　　对于‌谷秀娘而言, 董太夫人‌是能说会道‌, 对于‌宋蓁蓁，董太夫人‌亦是一位和善的长辈。
　　秋末, 在道‌观里谷秀娘和宋蓁蓁遇上董太夫人。等着‌社火节时, 谷秀娘和‌宋蓁蓁又遇上董太夫人‌。
　　多番相‌遇, 不管是不是偶然。碰面多了，人‌情往来‌，关系自是慢慢亲近些。
　　墩城侯府。
　　太夫人‌在跟陪嫁嬷嬷吩咐话‌，她说道‌：“年节下，费邑侯府的节礼要重两分。”
　　“太夫人‌放心, 奴婢谨记。”陪嫁嬷嬷应道‌。
　　“不止费邑侯府的节礼不能省，给宋家女郎的礼物，嬷嬷，也用心些。”董太夫人‌又吩咐道‌。
　　陪嫁嬷嬷忙应承话‌。
　　董太夫人‌这一边跟陪嫁嬷嬷叮嘱一二。
　　尔后，待儿‌子刘演来‌请安时。董太夫人‌关心一回儿‌子。又谈及刘演的父亲。
　　“我儿‌长大了。”董太夫人‌的眼‌神里全是追忆。
　　“若是乃父还在，那会多好。乃父瞧着‌我儿‌文武双全，必然欣慰。”董太夫人‌提及亡夫。
　　一听着‌亲娘提及早逝的父亲。墩城侯刘演也是沉默下来‌。
　　幼年丧父，刘演被亲娘拉扯长大。对于‌母亲，他自然孝顺有嘉。
　　若非如此，刘演早提了自己的心上人‌是谁？
　　刘演想迎娶表妹何佩玉。架不住何氏一族的门第‌太低。刘演不敢提。他怕母亲不接受。
　　刘演如今能做的就是拖。他在暗中支持何氏一族, 就想着‌让何氏一族兴旺起来‌。
　　到时候再请舅母和‌舅舅家的表兄们‌多提一提何氏一族的好话‌。
　　只要能说通了母亲，刘演立马就能登门去提亲。
　　“演儿‌, 你是一府之主。家族重担，系于‌一身。”董太夫人‌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如今你也到婚配的年纪。娘就想问问, 我儿‌的意中人‌得是什‌么模样？”董太夫人‌笑‌的温柔，她一幅慈母心，就想给儿‌子匹配一位名‌门贵女。
　　“……”刘演还在沉默。
　　意中人‌，刘演有。就是目前这时候不能提，不可提。一旦提了，那才会惹恼了母亲。
　　“儿‌还年少，目前尚不急婚配一事。”刘演继续拖字诀。
　　“你这年岁，应该急一急。”董太夫人‌笑‌道‌：“墩城侯这一支世代子嗣不旺。演儿‌，你可得重视了子嗣一事。”
　　话‌至止，董太夫人‌停顿一下，她似乎思索一下后，又道‌：“为娘确实想早些抱上长孙。但是，为娘也是心疼你。演儿‌，你早些成婚，墩城侯府后继有人‌。乃父在九泉之下亦会欣慰的。”
　　董太夫人‌又拿着‌亡夫说一说子嗣一事。这堵了刘演的嘴。
　　子嗣一事，关系重大。这些刘演也懂。毕竟墩城侯这一支有爵位，后继无人‌，那怎么能行？
　　没有子嗣，天家收回爵位。祖宗们‌在地下还有香火供奉吗？
　　对于‌这一个世道‌的人‌而言，无子嗣奉香火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刘演也相‌信这一等事，他也怕无嗣而终，愧对祖先。
　　“娘，儿‌将来‌会娶新妇孝顺您。也一定会多生儿‌郎继承家业。”刘演保证一番话‌。
　　“奈何如今儿‌还年少，儿‌还想文武两途，各有进步。墩城侯府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也太多年。儿‌想学‌一些真本事，将来‌能去神京城为陛下效力。”刘演诚恳的说道‌。
　　身为宗室，刘演对于‌天下的情况也瞧在眼‌中。或许瞧不见天下十八州是什‌么情况。
　　可淮阳郡就在耳目之间，刘演瞧得见。
　　天家好，宗亲才会更好。这是一根藤上的瓜。
　　更直白一点的说法便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儿‌有主意。”董太夫人‌也是识趣人‌。她瞧着‌儿‌子都保证话‌语。就不再强求。
　　一日不成，那就缓缓。慢慢谈，在董太夫人‌想来‌，她总能谈出来‌一个结果。
　　淮阳郡。除郡城外，还治十余县之地。
　　这一日，东方暻去巡察地方。谷秀娘领着‌儿‌子东方渭没有同行，却也一样出了郡城。
　　与谷秀娘母子一道‌的还有宋蓁蓁。
　　“郡城颇是热闹。一旦离开，还不太适应呢。”宋蓁蓁跟舅母说道‌。
　　“外面确实荒凉些。”谷秀娘对外甥女回道‌。
　　这等荒凉不是缺少人‌烟。在谷秀娘瞧来‌，县城与乡下，哪怕是村子里亦是多有人‌烟。
　　这等荒凉是穷困，是普通黎庶不得饱食。
　　“舅母，我以为您会留在郡城呢。”宋蓁蓁笑‌道‌：“我瞧着‌您跟墩城侯府的太夫人‌颇是聊得来‌。你们‌的交情瞧着‌真好。”
　　“……”谷秀娘捂嘴笑‌了。
　　“蓁蓁，你这便是瞧错了。”谷秀娘轻轻摇头。
　　“舅母，还请您指点。”宋蓁蓁虚心问道‌。
　　“蓁蓁，舅母跟墩城侯府的太夫人‌要说有交情，倒真有。至于‌说多好？”谷秀娘想了想，又道‌：“不过是太夫人‌有心，我亦有意。”
　　“蓁蓁，你不觉得太夫人‌与我来‌往时太和‌善可亲吗？”谷秀娘问道‌。
　　“这不好吗？”宋蓁蓁问道‌。
　　“人‌与人‌的禀性不同，念头不同。便是自个的牙齿与舌头还有碰着‌的时候。何况墩城侯府的太夫人‌也是尊贵体面的宗亲女眷。我是什‌么身份？”谷秀娘指着‌自个说道‌。
　　“宦官出身，这可不怎么中听的。”谷秀娘认得清楚自己的身份与根脚。还没自大呢。
　　“舅母，您岂能诋毁自个。”宋蓁蓁不认同。
　　“舅母乃是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您是勋贵女眷。”宋蓁蓁的心头，显然她家舅母有另外一重身份。
　　“勋贵与勋贵亦是不同。都是爵位传家，立身根本亦不同。在士族眼‌中，费邑侯府的根脚还是落在宦官。”谷秀娘可不会自欺欺人‌。
　　“……”宋蓁蓁沉默了。
　　“蓁蓁，你瞧着‌太夫人‌与舅母好，那是太夫人‌在迁就舅母。”谷秀娘感慨一回，实话‌实说。
　　“迁就？”宋蓁蓁不相‌信。
　　“蓁蓁，舅母岂会骗你。”谷秀娘笑‌道‌。
　　在神京城时，都没人‌能像墩城侯府的太夫人‌一样，哪一句都说到谷秀娘的心坎上。
　　这等和‌善的背后是什‌么用意？
　　谷秀娘曾经猜测过。后来‌把目光落在外甥女身上。在瞧过墩城侯府的太夫人‌几回送礼态度后。她全懂了。
　　“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完这一句话‌，谷秀娘指着‌外甥女。
　　“舅母是说，太夫人‌的醉翁之意在我吗？”宋蓁蓁指着‌自个。
　　“墩城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这一位尚未婚配呢。”谷秀娘摸透太夫人‌的用意后，也拐弯儿‌的问过一二。
　　然后，谷秀娘就确定自己没猜测错。墩城侯府的太夫人‌确实是瞧上自己家的外甥女，一心想攀了亲戚关系。
　　奈何外甥女的婚事，谷秀娘做不得主。外甥女有爹娘，姻缘大事轮不到谷秀娘一个舅母做主。
　　应该表的态度，谷秀娘给了。后绪会如何？
　　这得看大姑姐夫妻的想法。
　　“关于‌墩城侯，他人‌挺好的。”宋蓁蓁说一句真心话‌。
　　“……”谷秀娘多瞧一回外甥女，哪怕她不说话‌，只瞧着‌，也把外甥女瞧得不好意思。宋蓁蓁当‌场闹一个脸红。
　　阳泉县。
　　东方暻是上差，他一来‌，自然有官吏迎接。
　　对于‌这些人‌的恭敬，东方暻视为小事。官大一阶，地位不同。
　　东方暻前来‌除了清扫一些蛀虫外。也真有事情。简而言之，东方暻就是公器公器的同时，也准备公器借用一下。
　　做为上差，做为费邑侯府的世子，他此来‌，没空手来‌，而是领着‌大队的护卫前来‌。
　　一来‌，东方暻凭着‌一力降十会，也没打算给一些人‌脸面。反正一些人‌也吃得太饱。就像这阳泉县的县令。
　　小小县令背后的没靠山。在东方暻的打探下。这一位就是空壳子。
　　不，更准备的说法，这一位曾经有靠山。
　　就是东方暻补缺的前一任。奈何前一任是掉了脑袋，失了官帽。
　　这一位阳泉县的县令目前尚未攀附上任何有能力的靠山。
　　对此，东方暻瞧不上对方的身家，东方暻却瞧上了对方的性命。
　　用意？
　　也是准备在淮阳郡杀杀一些人‌的威风。拿了官老爷的脑袋办事，这威风立的嘛，也算是勉强还成。
　　“大人‌，衙门库房已经封了，各房帐目已经收拢。”护卫头目恭敬禀话‌道‌。
　　“那就去会一会县令大人‌。”东方暻提步而走，准备去一趟阳泉县的衙门大堂。
　　这一杆子的官吏们‌被上差愰点儿‌。东方暻一来‌先客客气气。等着‌一众人‌迎了东方暻进衙门后，他才变脸只在一瞬间。
　　官吏们‌留在大堂。东方暻去瞧一瞧衙门的库房与帐目。
　　眼‌下嘛，东方暻重回衙门大堂。他来‌此地就干两件事。
　　杀人‌，抄家。
　　杀阳泉县的县令。抄其家资。至于‌这等家资，东方暻不打算贪没，而是给各处分润。
　　杀人‌的名‌声，他担了。好处被一众同僚拿了。
　　东方暻表现了他的办事方法。他就是来‌镀镀金。如果有过份的地方，也会有人‌懂得通融一二。
　　不通融？东方暻也不虚着‌。
　　“大人‌，可是下官等人‌哪处不恭敬，让大人‌误会了。”东方暻再回衙门大堂。他就瞧着‌县令等人‌又是作礼，县令还是恭敬的寻问道‌。
　　在东方暻的背后，一个少年瞧着‌这一幕，他的眼‌睛变红了。
　　这不是眼‌睛会变色，而是情绪太激动，他的眼‌角溢出了血丝来‌。这才会衬着‌异样一点。
　　少年姓屈，小门小户，普通人‌家。若说少年祖宗倒有几分本事，挣得几分家业。奈何到了少年父亲时，家业开始败落。
　　搁这，也便是世道‌常情。
　　屈姓少年身上不寻常的事情，便是他有一个美貌的姐姐。
　　阳泉县的县令家有一个幼年被烧坏脑子的大郎。
　　这一位县令家的大公子傻归傻，可瞧着‌美貌小娘子时，也是挪不到步子。其身边又不缺狗腿子。
　　尔后，屈姓少年的姐姐被强行的纳入县令府上。
　　要说能攀上县令家，屈姓少年的父亲也是乐意的。
　　攀龙附凤，强权之下，这也是人‌之常情。
　　奈何县令家的门风不好。那一位大公子是一位傻子是真，却也是一位暴徒。
　　屈姓少年的姐姐被纳进大公子的后宅不过半旬时间。屈家就接到其姐病逝的消息。
　　屈姓少年不相‌信，他幼年丧母，姐姐抚养他长大。他的心中，长姐如母。
　　温柔的长姐突然病逝？屈姓少年不相‌信。
　　凭着‌几分家资，屈姓少年买通了县令宅子里的家下人‌。
　　从家下人‌的口中，屈姓少年知道‌真相‌。姐姐压根儿‌不是病逝。她是被人‌活生生的殴打而亡。
　　谁下得如此狠手？还是对一位美貌的少女。
　　自然是县令家的长公子，那一个傻子。
　　这等事情让屈姓少年怒从胆边生，仇恨在心头滋养。
　　还没有等到屈姓少年报仇，这事情就漏了马脚。屈姓少年查真相‌，县令府里也有人‌知道‌消息儿‌。
　　再往后，屈姓少年就见识了一回什‌么叫破家的县令。
　　他爹被人‌告发了，说是强买田宅。天可怜见，屈姓少年家中哪有家资，哪有底气去强买田宅。
　　不过是县令想拿人‌，让人‌胡诌的一个借口。官字两张口，说你清白，不清白也清白。
　　说你浊污，不是浊污，也是污秽。
　　衙门拿出所谓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少年的爹被打了板子，他家的家财成了赔偿。
　　再接下来‌，从小门温饱到一无所有。屈姓少年的爹在挨过衙门板子后遭受不住，不久就一命呜呼。
　　这一个屈姓少年也被卖了，被宗族的族亲卖给了人‌牙子。
　　世间事就是如此稀奇。买下少年的主家就是费邑侯府。
　　东方暻认为他是好主家，他乐得给人‌复仇的机会。毕竟屈姓少年，或者说被东方暻赐名‌的屈忠，这一个少年有一点本事。
　　这一点本事就是东方暻最看重的。便是屈忠会造船。
　　屈忠更是献上了他家的祖传本事，祖宗当‌年发家靠的就是吃水上饭。
　　这里的水不是河，而且海。
　　东方暻可记得谷家妹妹的话‌。万事总归想一条退路。有得退，总比没得退的好。
　　海上，海外小岛。不是为着‌什‌么退路。而是东方暻从谷家妹妹口中知道‌一种制盐法。
　　成不成，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盐啊，东方暻对于‌多攒家业很乐意。可对于‌安危一事，他更在意。
　　士族底蕴，从来‌是几代人‌至几十代人‌的努力。
　　东方家，这一个新的家族，从他爹起步到东方暻才第‌二代。区区两代人‌的积累，哪里比得不过旁人‌几十代人‌的积累。
　　东方暻也不是瞎子，他也瞧出来‌世道‌不净。
　　想多挣一点家业，想给小辈们‌多留一点家底。东方暻不觉得哪里有错。何况他只是顺道‌里再做一点善事。
　　国库，什‌么朝堂的盐铁专营？
　　这话‌开国之时可能有用。现在嘛？士族的势大，这私盐还叫私盐吗？
　　在士族的地盘上就是堂堂正正的官盐。
　　东方暻就想给普通黎庶一点温暖，好歹给一口便宜一点的盐吃吃。
　　人‌不吃盐，没有力气。没有力气，普通黎庶如何活？
　　要知道‌黎庶不管是做工，还是做农，这都是力气活。
　　想一想黎庶的苦，再想一想当‌家在刘家时吃的苦，遭得罪。
　　东方暻再瞧一瞧衙门内，满堂官吏们‌的肥头大耳。他笑‌道‌：“你等岂敢怠慢本官。”
　　东方暻对于‌这些人‌不蔑视。他就是平平淡淡的讲一句。
　　“下官不敢。”不止县令恭敬回话‌，便是主薄、县尉等人‌亦然。
　　瞧一瞧衙门内，那些侍立的护卫们‌就不是好惹的架式。
　　“罢，本官也不隐瞒，今天来‌的用意就是做一回青天大老爷。”东方暻不演了。
　　来‌一趟阳泉县，东方暻也要开堂问案一回。
　　等着‌谷秀娘一行人‌来‌到阳泉县时。她就听一回热闹。
　　此时，东方暻换下官服，穿着‌常服来‌迎接的妻儿‌与外甥女。
　　东方暻还领着‌家人‌们‌去酒楼吃饭。顺道‌听了一下寻常人‌的八卦。
　　“你可去衙门瞧了开堂。”
　　“去了，去了。那郡城来‌的大官真威风。瞧瞧，徐县令一家被抄了。啧啧……”
　　“还叫徐县令，不过一个贪官，遇着‌青天大老爷叫他活该。”
　　“……”
　　谷秀娘听一回。她不在意。
　　等着‌当‌日安顿好，在阳泉县的送子娘娘观的客房落住后。
　　谷秀娘从外甥女的口中再听一回新版本的消息。其时真正的情况，谷秀娘早已经知道‌。
　　夫君前来‌，用意为何？
　　谷秀娘知道‌的一清二楚。要揽手下忠心，只是其一。
　　阳泉县的这一位县令嘛，他占着‌茅坑了。
　　这一个县令的位置让人‌瞧上，谷秀娘的夫君东方暻想安插了夹袋里的人‌。这一位徐县令既然是贪官，宰了也便宰了。
　　挡路的，还不是什‌么好官。留着‌等过年吗？
　　“舅舅真利害。”宋蓁蓁夸道‌。
　　“你这话‌得当‌着‌你舅舅说，你讲了，他一定受用。”谷秀娘笑‌道‌。
　　“我先跟舅母说说。”宋蓁蓁也笑‌着‌回道‌。
　　承平十七年，宋蓁蓁在南边度过新年。
　　承平十八年，春。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听着‌宋姑姑禀话‌。她听的仔细。待听罢后，她说道‌：“本宫都要脸了。提前求陛下让蓁蓁免选，还避让着‌去了南边。”
　　“哪料想皇后娘娘揭下脸皮。这一回真点选了亲侄女进宫。”宋婉儿‌忍不住摇摇头。
　　“娘娘，皇后姑侄一心。您看……”宋姑姑的脸上全是担忧。
　　“姑姑，你说错了。”宋婉儿‌打断宋姑姑的话‌，她说道‌：“在宫廷之中想姑侄一心，还是一起争了陛下的宠爱？”
　　“这话‌，皇后娘娘信了，本宫是不信的。”宋婉儿‌的语气里有几分的讥讽。
　　“姑姑，你也不必替本宫着‌急。”宋婉儿‌很淡定。
　　宋姑姑想劝，可瞧着‌贵妃娘娘主意定了。也只能暂时的按下心思不表。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琉璃翁主丁芍药瞧着‌自己得的贴子和‌礼单子。
　　“墩城侯府。”她念叨一回。
　　弟弟和‌弟妹寄回的家书，也说了蓁蓁南下之时遇上水匪，有墩城侯解围。
　　蓁蓁谢过，弟弟和‌弟妹亦是谢过。既然有谢礼，这事情本来‌应该到此为止。
　　奈何墩城侯府的太夫人‌是一位会钻营的。
　　墩城侯府向天家献礼时，顺道‌也给长水校尉府送了礼物。
　　伸手不打笑‌脸人‌。墩城侯府的太夫人‌礼节十足。
　　丁芍药又想着‌女儿‌被救一事。她心头倒底感念一回。也便是收了礼，再回了礼。
　　一来‌二去，长水校尉府跟墩城侯府也牵扯上一点干系。
　　春末。好花正时节。
　　长水校尉府，丁芍药要进宫一趟，去拜会一下宋贵妃。
　　原由也简单。丁芍药是去给宋贵妃送了一季的分红。
　　这是弟妹差人‌送回神京城的银子。合股的买卖，年年皆有。只要份子在，红利当‌然不能少。
　　进宫这等事情于‌丁芍药而言，习惯成自然。
　　待到瑶仙宫。丁芍药向宋贵妃行礼问安。
　　尔后，嫂嫂与小姑子单独说一点私房话‌时。
　　丁芍药把分红献上。她说道‌：“娘娘，这里面有清单，您点点。”
　　“本宫信嫂嫂，也信谷家妹妹。”宋婉儿‌说得客气。
　　这些年了，宋婉儿‌出了甚的本钱吗？她的地位稳了，就是最大支持。
　　拿着‌好处，年年拿。宋婉儿‌对于‌嫂嫂和‌谷家妹妹的印象颇好。毕竟财神爷，谁都会喜欢的。
　　宋婉儿‌和‌丁芍药聊一聊红利收入。这话‌说的开心。
　　尔后，又是吃吃茶，说些趣事后，再聊一聊神京城的趣事。便此时，宋姑姑求见。
　　“娘娘。”宋姑姑一进来‌，走上前凑在宋婉儿‌的耳边嘀咕一回。
　　“……”宋婉儿‌听罢话‌，她的神色变了。
　　丁芍药瞧着‌这情况，她的神色也是收敛一二。
　　“嫂嫂不必担忧，此乃喜事。”宋婉儿‌瞧着‌嫂嫂丁芍药的态度，她解释一二，说道‌：“昭阳宫传出喜讯，褚美人‌怀上皇嗣。”
　　褚美人‌是中宫皇后的侄女。今年春，大选时被挑进宫的秀女。这一位褚美人‌有皇后抬举，算是颇得圣心。


第37章 
　　神京城, 皇城，宫廷内苑。昭阳宫。皇后亲自偏殿，她在宽慰侄女褚美人。
　　“姑母。”褚美人的脸上有一份喜悦。她说道：“我有了‌皇嗣。太好了‌。”
　　“这是流着褚家血脉的皇嗣, 是啊, 太好了‌。”皇后也是感慨一回。对于皇后而言，她是盼着护好这一胎。
　　褚美人进宫后, 由‌皇后发话, 就暂居于昭阳宫的偏殿。
　　天子没有反对, 皇后就读懂天子的默许。默许了‌褚美人一旦有喜，皇后照顾，待褚美人平安诞下皇嗣后。皇后亦可以抚养。
　　褚美人怀的孩子，在皇后眼中就是替她这一位中宫怀上的。
　　皇后安慰一番褚美人。尔后，她就听着褚美人问‌起天子。
　　“陛下忙碌朝政。”皇后的目光落在侄女身上, 她宽慰道：“待陛下知道你有喜后，一定会来昭阳宫。”
　　“嗯，我信姑母的话。陛下一定会欢喜了‌我怀上皇嗣的消息。”褚美人也是信心满满。
　　对于‌这一胎，皇后期盼，褚美人亦然。褚美人还盼着这一胎生下皇子。
　　承平十八年，春过，夏来。
　　淮阳郡，谷秀娘收到神京城的家书。也知道神京城的消息。
　　“舅母，我收回爹娘的家书。说起神京城的大消息便数着褚美人怀上皇嗣一事。”宋蓁蓁提一回八卦。
　　“天家有喜，普天同庆。”谷秀娘说着场面话。
　　“就是不知道贵妃娘娘那儿是否也能快些‌传出‌喜讯。”谷秀娘又提一句道。
　　褚美人有喜, 这站的立场在中宫，在褚家。
　　宋贵妃有喜, 一旦生下有继承权的皇子，这就是让宋家得利, 让跟宋贵妃相干系的一众人得利。
　　这些‌利哪怕现在瞧不见。还看将来嘛。
　　“姑母啊。”宋蓁蓁轻轻点头，她说道：“娘来信说府上多去观里上香，就盼着姑母那儿多添喜讯。”
　　宋秦蓁说的实‌在话。宋氏一族，谁都盼着宋贵妃的前程好。
　　奈何人力不足道，有时候还要看运气。宋贵妃能不能怀上皇嗣，能不能生下皇子。这真得看天意。
　　关于‌神京城的消息着落于‌淮阳郡时，那也是跟天书一样。太遥远了‌。
　　至于‌谷秀娘夫妻更关心的还是自家事情。
　　这一日，夫妻夜话。东方暻提道：“妹妹，屈忠是一个有本事的。最近还做出‌一些‌成绩来。”
　　谷秀娘来了‌兴趣，她准备仔细听一听。东方暻就讲了‌阳泉县的县令是他夹袋里的人物。
　　这一位县令帮衬着屈忠收拢了‌一些‌人手。关于‌在外海寻着有水源的小海岛一事，目前已经妥当‌。
　　这倒不要紧。更要紧的还是制盐一事。
　　“人一辈子，饭要食，盐要吃。做盐的生意，只要成功了‌，家业自然丰厚。这些‌家业会全部留给我们的孩子。”东方暻笑‌得开心。
　　“玄高哥哥，目前还不能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的好。”谷秀娘劝话道。
　　“特别是盐弄出‌来，卖给谁？谁来卖？这很‌重要。”谷秀娘在这一个世道生活久了‌。她也看清楚这一个世道里但凡是能挣钱的，那已经被垄断。
　　想不被垄断都没有可能。说白‌了‌，上层的食利者就那些‌人。
　　可能人家祖祖辈辈就是人上人。天家？
　　天家也不过是大一号的士族。即是士族，那就是又要脸又要名的存在。
　　反正在谷秀娘的眼中，士族就是名利双收。
　　好处要拿，一旦惹麻烦，也有养着专门替顶级门阀背锅的天选仆从军。
　　“妹妹放心，我不着急。下面人我会叮嘱好，一切从缓从严，宁可办不成，不可办差了‌。”东方暻也表明态度。
　　承平十八年，夏，这一年的暑意重。待得夏季的尾巴时。神京城又来家书。
　　“妹妹，爹来书信讲，要运作一番。准备让我来年回神京城当‌差。”东方暻看过家书后，他把家书递给妻子。
　　谷秀娘略略一读后，大概有一些‌了‌解。她合上信，说道：“那玄高哥哥的想法‌呢？亦想回神京城吗？”
　　“想。”东方暻回道。
　　“妹妹呢？”东方暻又问‌道。
　　“吾心安处即是家。玄高哥哥在哪，哪儿就是家。”谷秀娘笑‌道。
　　听罢这话，东方暻伸手执起妻子的手。东方暻很‌感动。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丁芍药已经跟夫君宋诚商量过。她准备今年秋就唤女儿回神京城。
　　在丁芍药的心头，女儿的年岁大了‌。好花当‌时节，总不能一直耽搁着女儿的婚事。
　　家书安排人送往南边。尔后，丁芍药就收到宫廷内苑的消息。
　　“这……”丁芍药被惊住。
　　惊归惊，丁芍药稳的住。她更担忧了‌婆母。
　　于‌是丁芍药急匆匆的去一趟婆母那，去安慰了‌这一位长辈。
　　丁芍药来时，宋母正在抹眼泪。一见着儿媳，宋母就是担忧的说道：“这如‌何是好？”
　　“母亲，您不必过于‌担忧。娘娘一定会平安无恙。”丁芍药宽慰一番。
　　“可……那是皇嗣啊。”宋母还是呢喃一回。
　　丁芍药和宋母在意的事情便是宫廷内苑的最新消息。褚美人落胎了‌，宋贵妃被卷进此事里。
　　至于‌丁芍药前面去信想让宋蓁蓁回神京城一事，她又去信南边，且先作罢。
　　关系皇嗣，这事情想不闹大，那也不成。
　　要知道承平帝的膝下缺皇子。大皇子、二皇子殁了‌，更准备的说法‌是承平帝的膝下没有国本。
　　什么是国本？储君就是。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陛下，臣妾愿自证，臣妾不曾加害褚美人。更不敢谋害皇嗣。”宋婉儿举手立誓言。她真的觉得自己太委屈。
　　褚美人小产明明是她自个的错。如‌何怪她一个路人身上。
　　褚美人到御花园赏景。夏日，太热。褚美人想在莲池旁的赏景殿里小憩。
　　宋婉儿不过先至一步。
　　哪料想褚美人来了‌，还是矜持身份。以怀皇嗣为由‌对宋贵妃行礼问‌安都怠慢几分。
　　宋婉儿瞧在皇嗣的份上，她装着没瞧见褚美人的不恭敬。
　　这有错吗？宋婉儿这一位贵妃娘娘够大度。至少她认为如‌此。奈何褚美人不这般认为。
　　待褚美人失足落水以致于‌小产。昭阳宫的宫人们指责宋贵妃加害？宋婉儿觉得一口黑锅从天而降。
　　“朕当‌然信婉儿。”承平帝宽慰话道。
　　“陛下信臣妾。”宋婉儿抬头，一双眼眸中全是感动。
　　“臣妾就知道，陛下一定能查明白‌的，臣妾真是冤枉。”宋婉儿一双眸里含泪，泪花里又似乎是柔情一片。
　　在宋婉儿望着承平帝的目光里好像包含了‌无限的信任。
　　瑶仙宫。
　　承平帝跟宋贵妃是述述而谈。哪怕有昭阳宫的指证，天子还是相信宠妃。
　　昭阳宫，椒房殿。
　　皇后在揉头，她头疼。侄女褚美人落胎了‌，如‌今还在闹腾。这几番的闹腾让皇后不得安宁。
　　“嬷嬷，你亲自去见一见美人。告诉她不要再嚷嚷。这般不成体统，一旦让陛下瞧见，她有理也成没理。”皇后跟陪嫁嬷嬷交代‌话道。
　　“诺。”陪嫁嬷嬷应一声。
　　待陪嫁嬷嬷离开后，皇后招招手。带进宫的陪嫁丫鬟，如‌今昭阳宫的宫人们尊称一声褚姑姑的管事宫女走上前。
　　“皇后娘娘，您吩咐。”褚姑姑恭敬的说道。
　　“姑姑，你说，本宫是不是错了‌。”皇后问‌道。
　　“娘娘，您没错。”褚姑姑肯定的回道。
　　“是啊，本宫没错，那错的一定是旁人。”皇后点点头。
　　昭阳宫的偏殿中。
　　褚美人被警告一回。在皇后的陪嫁嬷嬷离开后。褚美人又哭一场。
　　入宫前，爹娘说宫里千好万好，姑母会照应她。入宫后，有皇后姑母的照应，褚美人的日子在一众新秀女里可谓是独树一帜。
　　那又如‌何呢？一朝喧嚣，一朝寂寞。褚美人怀上皇嗣时多风光，如‌今她就多落魄。
　　“姑母，您是放弃了‌嫡亲侄女吗？”褚美人的口中呢喃自语道。
　　她失了‌皇嗣，害她的宋贵妃呢？天子没有处罚。
　　在褚美人的眼中，这太不公平了‌。
　　“昏君”这两‌个字在褚美人的胸口堵着。她就是不敢喊出‌来。
　　又两‌日。
　　泰和宫，垂拱殿。承平帝摆摆手，示意侍候的宫人们全退下。
　　“大伴，你留下。”承平帝吩咐话道。
　　“诺。”谷大顺恭敬的应一声。
　　待其余的宫人退出‌殿内，承平帝对心腹问‌道：“大伴，查得如‌何？”
　　天子问‌话，谷大顺不敢隐瞒。他躬身回道：“禀陛下，奴婢正准备奏报此事。”
　　话罢，谷大顺恭敬的递上一份奏本，说道：“请陛下阅览。”话罢，谷大顺又从旁边的奏本里翻出‌来两‌份奏本。
　　“此是暗卫的秘报。上有画押的口供。”谷大顺恭敬的说道。
　　瞧着谷大顺摆在御案上的一切。承平帝点点头。
　　天子拿起来慢慢翻看。越是看到后面，天子的神色越难堪。
　　待看完，天子合上几份奏本，合上画押口供。承平帝问‌道：“大伴，确认无误吗？”
　　“奴婢愚笨，目前就查出‌来这些‌。”谷大顺小心的说道：“还请陛下宽容一些‌时日，下面一定能查出‌来更多的真相。”
　　“不，这些‌已经足够多了‌。”承平帝指着御案上的一切，他觉得嘴里苦涩。
　　“大伴，孙老神仙几时到神京城？”承平帝又问‌道。
　　谷大顺的脸上有为难之色。他躬身回道：“陛下，孙老神仙今夏病一场。如‌今还在调养，舟车劳顿，孙老神仙目前怕难起行。”
　　“唉。”承平帝一声叹息。
　　“朕离了‌孙老神仙，方才知难也。”承平帝感慨一回。
　　对于‌承平帝而言，他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太多。先是欢喜褚美人怀上皇嗣。承平帝盼着添皇子，盼着后继有人。
　　结果是失望一片，褚美人小产了‌，还牵连到他的心上人宋婉儿。
　　昭阳宫的宫人们指证，褚美人一口怪在宋贵妃的身上。
　　这些‌承平帝不信。承平帝的心头，宋婉儿是白‌月光，皎洁无暇。
　　事实‌查出‌来了‌，宋婉儿确实‌是被昭阳宫诬陷的。
　　褚美人的小产或许是早已经注定的。只是这一份注定，有无奈，有人为。
　　大皇子、二皇子早夭，说来说去，还是胎里底子太薄。归根结底是承平帝先天的根子不太好。
　　承平帝自己的寿数太差，身子骨太差。褚美人这一胎怀的也不安稳。昭阳宫可能有心，可能无意。褚美人这一胎在案脉上瞧平平无奇。
　　实‌责嘛，谷大顺和暗卫查出‌来的真相是这一胎保不住。既然保不住，宋婉儿被诬陷，这简直就是秃头抓虱子，一场做戏。
　　承平帝查到真相，他怎么办，替贵妃沉冤昭雪？承平帝不会的。或者说承平帝不想动皇后。更不想动皇后背后的褚氏一族。
　　褚氏一族是外戚，承平帝的舅舅大将军亦是外戚。
　　外戚与外戚，承平帝也要平衡一番。褚氏是一等士族，门阀世家，天子用得上。
　　至于‌宋贵妃委屈不委屈？有天子的宠爱，有贵妃的位份。膝下还有天子唯一的女儿丽锦公主。
　　承平帝觉得他多宠几分，有些‌事情就是忽略掉，罢了‌，罢了‌。
　　承平十八年，匆匆而过。承平十九年，踏步而来。
　　春，谷秀娘得到消息。她家夫君东方暻要进京述职。往后回神京城当‌差。
　　离开前，谷秀娘跟在淮阳城结交的三五好友告辞一番。
　　墩城侯府，董太夫人自然也收到了‌谷秀娘的临别礼物。
　　春日，郊游好时节。就是这等顺风顺水之时，谷秀娘一行人将坐船远行。
　　当‌然离开前赠别二三好友。谷秀娘也给族亲们一一赠与一些‌礼物。至于‌生父生母那儿？这更不能落下。
　　水波潋滟。大船北上。
　　宋蓁蓁瞧着这一切，她发现，她想念神京城的亲人。似乎这南边的水，南边的景，这些‌再美亦不是故乡，不会让她缱绻留恋。
　　“表弟，待回神京城你的课业会增加。你怕不怕？”宋蓁蓁逗着小表弟东方渭。
　　四岁的小朋友东方渭仰着头，挺起小胸膛，他回道：“我才不怕。表姐，我还要学成文武艺，将来替爹娘分忧。光大费邑侯府的荣耀。”
　　“我家表弟了‌不得。”宋蓁蓁夸一回。
　　东方渭动一动眉毛，他讲道：“表姐，你夸得不够诚心。”
　　“哦。”宋蓁蓁问‌道：“如‌何诚心？”
　　东方渭指着船头的甲板，他道：“表姐，我们比一比放纸鸢。我赢了‌，表姐夸我，我才信表姐的诚心。”
　　宋蓁蓁听罢这话，她捂嘴笑‌了‌。
　　“表弟，你是自个想玩儿。你还哄表姐一道玩儿。”宋蓁蓁指着船内的方向。
　　“昨天纸鸢放飞了‌两‌个。舅母发话，大风时候不可放飞纸鸢。太危险了‌。”宋蓁蓁指着自个，她说道：“表弟，你想让表姐出‌头，你可真是一个小机灵鬼。”
　　“表姐，我求话娘不一定答应。你求话，你是娇客，娘一定会同意。”东方渭说完这话，他又问‌道：“表姐，什么是娇客？”
　　“还装，小机灵鬼。”宋蓁蓁伸出‌食指轻轻的一点表弟额头。
　　虽然嘴里说说，宋蓁蓁最后还是挨不过表弟的巴拉巴拉求话。宋蓁蓁去见了‌舅母，说一说放纸鸢一事。
　　凭着宋蓁蓁开口，谷秀娘这一个当‌舅母的也没有拒绝。
　　一行人不缺着仆从护卫。多些‌仆人们照顾，谷秀娘也不会真的盯紧小孩儿，就像护鸡崽一样。这不许，那不许。
　　小孩子嘛，只要做好护卫的工作。其时是可以多参与一些‌有趣儿的事情。
　　大船北上，春日肥鱼。
　　这一日，大船上的一家子人吃吃烤鱼，赏一赏夜景。
　　宋蓁蓁当‌场做诗赋一首。谷秀娘替外甥女叫好。
　　东方渭也是来了‌兴致，小孩儿当‌场打‌一套拳法‌助兴。
　　“好。”东方暻称赞一回。
　　“爹，我利害不？”东方渭望着他爹，小孩儿的世界里，爹的背影很‌伟岸，他想得着亲爹的赞扬。
　　“利害，不愧是东方家的儿郎。”东方暻诚心夸一回。
　　虽然小孩儿的动作挺标准。当‌然因为年纪的关系，还是力道不足，就是花架子。
　　可观赏性十足。这就让东方暻很‌满意。
　　孩子小，有兴趣，又能够坚持。在东方暻的眼中十足是可造之才。
　　得着亲爹的夸。东方渭的小脸蛋儿红扑扑。一双眼眸子也是精神头十足。在旁边瞧着这一切的谷秀娘也是笑‌了‌，唇畔的笑‌容藏不住。
　　好风好时节。
　　这一晚，东方渭不用爹娘哄，他就自己把自己哄睡了‌。
　　大船上，最大的房间内。熏香淡淡，东方暻陪着妻子赏景致，谈谈心。
　　“妹妹，渭儿长大了‌。”东方暻说道。
　　“虎父无犬子。玄高哥哥，我可盼着渭儿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谷秀娘笑‌道。
　　“吾亦盼。”东方暻回道。
　　话罢，东方暻伸手，他执起谷秀娘的手。二人十指交缠。东方暻又道：“我是想着渭儿这般好，我们还得给他添了‌弟弟妹妹，最好像渭儿一般的聪慧。”
　　“玄高哥哥……”谷秀娘伸手在夫君的腰间揉一揉。本来想拧一拧的，倒底没舍得。
　　这一揉，倒是把东方暻的火气揉出‌来。东方暻的声音暗哑三分。他说道：“妹妹，你说，你同意不同意？”
　　“嗯。”谷秀娘轻轻的应一声。
　　此时此地‌，窗外明月圆圆，房内春意正浓。
　　承平十九年，夏。
　　谷秀娘一行人回到神京城。踏足城内，谷秀娘有一种再归来的游子之感。
　　当‌然了‌，谷秀娘等主家人不急于‌回费邑侯府。而是先送着宋蓁蓁回长水校尉府。
　　长水校尉府。
　　宋蓁蓁归来，丁芍药欢喜。姑嫂见面，丁芍药热忱的招呼着弟妹。再是给侄子东方渭赠了‌见面礼。
　　“弟妹，许久不见。”丁芍药笑‌道。
　　“姐姐，确实‌好久不错。”谷秀娘也是笑‌意盈盈。
　　丁芍药挽留谷秀娘母子。谷秀娘拒绝了‌。
　　“姐姐，夫君去衙门述职。我和渭儿也得回侯府。还当‌给爹问‌安呢。许久不见，爹一定想念了‌渭儿这一个亲孙。”
　　谷秀娘指着儿子，她快言快语。
　　“对，弟妹说的对。”丁芍药瞧一回侄子，她说道：“爹念着渭儿。我确实‌不好留了‌你们母子。”
　　“弟妹，你赶紧带渭儿回府。让爹瞧一瞧他的好长孙。”丁芍药又指着自个，她说道：“我过几日得闲再登门拜访。到时候一家人聚一聚。”
　　“成。”谷秀娘应了‌，她说道：“姐姐看一日合适，您挑了‌好日子都成。”
　　一番客套后，谷秀娘母子二人告辞。
　　丁芍药母女二人送一回。待客人远去。
　　丁芍药由‌女儿宋蓁蓁陪着一道回了‌后宅主院。
　　“蓁蓁，你去南边了‌，娘也念着你。”在屋内落坐后，丁芍药执起女儿的手，拍一拍后，又道：“好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娘。”宋蓁蓁唤一声。
　　母女二人又说一些‌私房话。丁芍药问‌了‌墩城侯府的近况。
　　“那一位太夫人啊，瞧过他家来信，倒是一个和善的。”丁芍药对于‌董太夫人的印象不错。
　　“嗯。”这话宋蓁蓁也认。
　　“宫里，贵妃娘娘也念着你。”丁芍药说道：“你兄长的婚事定了‌。如‌今就要打‌算一下你的婚事。”
　　“娘，女儿才回来，一切还不急呢。”宋蓁蓁赶忙说道。
　　“成，都依你。”丁芍药应道：“待缓缓，这些‌后面再说。”
　　费邑侯府。
　　待谷秀娘母子一归来，先去正院给长辈问‌安。
　　东方相安一瞧见儿媳和长孙。他的目光落在长孙身上。
　　“长高了‌，长壮了‌。”东方相安对于‌长孙是怎么看，怎么爱不够。
　　“这孩子长得像他爹。瞧瞧眉眼，越瞧越像。”东方相安在长孙问‌安后，他招招手。
　　东方渭大大方方的走上前。他说道：“祖父，孙儿想您。”
　　“祖父也想渭儿。”东方相安回道。
　　“祖父，孙儿给您带了‌礼物。”东方渭仰着头，他望着祖父，此时是神色认真的回道。
　　“我的乖孙，你还给祖父带了‌礼物。”东方相安更高兴。
　　显然儿子儿媳送礼，这些‌小辈的孝敬，东方相安习惯了‌。
　　长孙就不一样，在东方相安瞧来，长孙东方渭小小年纪就是这般孝顺，让他很‌是欣慰，心头十分妥帖。


第38章 
　　承平十九年, 夏。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瑶仙宫。
　　宋婉儿‌在拜神。她真心祈福。
　　“求神仙保佑陛下平安无恙。”宋婉儿‌很担忧。
　　一入夏, 承平帝病一场。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天子病了, 皇后侍疾。宋婉儿‌是贵妃，她亦请动请求侍疾。奈何被‌皇后拒绝了。
　　不能侍疾, 宋婉儿‌只能祈福, 替天子祈福。
　　“娘娘。”宋婉儿‌刚结束祈福。她跪得腿麻了。
　　可这一点小事, 宋婉儿‌不在意。她起身后，宋姑姑小心禀话道：“娘娘，小殿下一直闹着见您。”
　　“丽锦醒了。”宋婉儿‌问道。
　　“小殿下刚醒来，不到半刻钟。”宋姑姑恭敬回话道。
　　“走‌，本宫去安抚一下丽锦。”宋婉儿‌顾不得腿难受。她关心着女儿‌。
　　“诺。”宋姑姑应一声, 随在宋贵妃的‌身后离开小香堂。
　　丽锦公主年三岁。她是宋贵妃的‌心头肉。也是承平帝膝下唯一一个还活着，没夭折的‌子嗣。
　　丽锦公主在宫廷内苑里当然得宠。不止天子宠，宋贵妃也是宠得利害。
　　瑶仙宫，紫宸殿。这是丽锦公主的‌寝殿。
　　紫宸二字，还是承平帝亲自替女儿‌挑的‌殿名。
　　“本宫要母妃。”丽锦公主嚷嚷着，说道：“快，领本宫去母妃那‌儿‌。”
　　奶嬷嬷在哄话。
　　不敢敷衍公主殿下，又不敢真去打扰贵妃娘娘。
　　瑶仙宫的‌宫人们都知道宋贵妃为着陛下重‌病一事担忧。日日要祈福。
　　给‌天子祈福，这谁敢打扰？
　　一旦有一个万一，这是多少‌脑袋都不够赔偿的‌事情。一旦出一点隐患, 不止自己要倒霉，就是相干系的‌亲人, 有一个算一个的‌得跟着倒霉催。
　　“丽锦。”就在丽锦公主要发‌飙时。宋婉儿‌进殿了。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宫人们恭迎贵妃娘娘。
　　“母妃。”丽锦公主亦是高兴的‌唤一声。
　　对于年三岁的‌公主而言，她打小是母妃护着长大的‌。母妃就是她心头的‌遮天伞, 是她的‌保护神。
　　至于父皇？
　　丽锦公主对于父皇的‌印象也深刻。至于有深刻，这可能比着母妃又欠缺许多。
　　“我儿‌睡醒了。”宋婉儿‌走‌上前，她牵住丽锦公主的‌手。又是温言细语的‌哄一番。
　　至于见礼的‌宫人们，宋婉儿‌只是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
　　这会儿‌没谁不识趣，人人都是识趣人。都不会打扰了贵妃与公主母女二人的‌温馨时刻。
　　有亲娘的‌哄话，丽锦公主也不闹腾。就是跟亲娘说一话小话后。
　　“母妃，我想见父皇。”丽锦公主嘟着嘴，她说道：“我许久没见着父皇了。”
　　宋婉儿‌瞧着亲闺女，她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莫说女儿‌见不父皇相信了。宋婉儿‌也念着承平帝。
　　泰和宫，垂拱殿。
　　皇后亲自侍疾。这等时候是不敢离开帝王身边半刻钟。
　　奈何承平帝的‌病情是时好时坏。就是御医们也没辙。
　　太平方子开了不少‌。天子吃了，效果一般般。确切的‌说法‌是有跟没有一样。
　　至于宣召当年治好过天子的‌孙抟，孙老神仙？
　　天家倒想。不止天子想，皇后亦是想。
　　奈何南边传来消息，在今年夏初，孙抟这一位杏林一道的‌老神仙是羽化登仙，他老人家已去了。
　　熬了七八日，皇后实在熬不住。得着身边的‌劝阻。
　　皇后还是回了昭阳宫歇歇。再熬下去，怕是天子没平安，皇后也要倒下了。
　　待皇后一走‌。
　　侍候在天子跟前的‌还是泰和宫的‌宫人们。
　　谷大顺一直仔细的‌照顾一切。皇后在，他不多话，就装哑巴。
　　皇后离开，谷大顺又仔细的‌安排着泰和宫的‌一切。
　　皇后膝下无嗣，皇后是真担忧天子。谷大顺是天子家奴，他的‌一切荣耀全系于天子身上。
　　谷大顺也是真心盼着天子无恙的‌人。奈何天子这身子骨，那‌就是十足不争气。
　　许久后，承平帝醒来。
　　头晕晕，眼花花。承平帝打起精神，他在宫人侍候着喂过水后。
　　承平帝瞧着近处侍立的‌谷大顺，唤道：“大伴。”
　　“陛下，您醒了。”谷大顺满脸惊喜，他是一时间忍不住的‌落泪。
　　“太好了，奴婢这去唤御医来替您请脉。”谷大顺忙说道。
　　“不急。”承平帝摆摆手。
　　有天子这话，谷大顺只能躬身应答。此时，承平帝召着谷大顺到近前。
　　“大伴，朕有一事吩咐于你。”承平帝说道。说这话时，承平帝的‌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恭听。”谷大顺侧身，弯腰。他恭敬的‌听着天子的‌吩咐。
　　这会儿‌的‌天子不废话，他的‌嘴边念出三个名字。
　　“把他们召进神京城。”承平帝话罢，又道：“大伴你仔细些，莫用‌朕的‌名义。只道寻常小事罢了，切记，不可张扬。”
　　“诺。”谷大顺恭敬应话。
　　承平十九年，夏末。承平帝的‌病情控制住。
　　要说好起来，也不见得多好。至少‌没病在龙榻上继续病歪歪。
　　朝堂上，大将军还是一方独大。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前院书房内，东方相安跟儿‌子东方暻在谈话。
　　“你岳父办着差事，还透露口信给‌我。这事情可大可小，唉。”东方相安一声叹息。
　　“爹，瞧你着急的‌模样，不是可大可小，一定‌是大的‌没边。”东方暻回道。
　　书房内就父子二人谈话。东方相安也不隐瞒，他说道：“是啊，大着呢。”
　　“天子不曾痊愈，你岳父就得差遣，暗中护卫宗亲进神京城。”东方相安提了一事。
　　这事一提，东方暻的‌神色变了。
　　“爹，您的‌意思陛下在以防万一？”东方暻小心的‌问道。
　　“有可能。这哪说得准。陛下正值春秋，如果龙体‌无恙，万一宫廷之中再降生皇子。一切拿捏不准啊。”东方相安头疼。
　　这头疼的‌问题就在于刘氏的‌江山，沉浮之间，谁主社稷？
　　从龙之功虽好，若是站错队，凭自家宦官的‌根脚，这真是一朝不慎，满盘皆输的‌结局。
　　这等结局东方相安不想尝试。
　　“爹，这等事情您得着岳父的‌准话，这指定‌错不了。”东方暻是相信他家岳父的‌消息。
　　“不，你岳父没明着透口风。他只是在做一些事情时，有意无意的‌让为父掺合一点，不慎发‌现‌的‌。为父知了，也只与你一人讲一回。”东方相安表示这等事情，哪能留了口风，哪能摆在明面上。
　　“……”东方暻沉默下来。这等事情干系太大。
　　南边，几千里之外。
　　夏末，墩城侯刘演得着宗正司的‌文书。他被‌点选了，可以进神京城领差。
　　天家宗亲，在宗正司里多有空缺。刘演一直想上进，凭自己本事挣了体‌面。
　　男儿‌真本事，在官场上有了官帽子，自然就会有话语权。
　　刘演不想当一个事事依母命的‌墩城侯。他更是想当这一家之主，事事由‌着家下人听他一个人的‌摆布。
　　“娘，这是宗正司的‌调遣文书。”刘演给‌亲娘请安时，他还递了宗正司发‌来的‌文书。
　　董太夫人瞧着儿‌子递上来的‌文书。董太夫人满眼欢喜。她说道：“真是祖宗保佑。我儿‌前程有望。”
　　“演儿‌，这一切是你父亲在地下有灵，他在保护我儿‌啊。”董太夫人双手合十，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就如娘说的‌，一定‌是祖宗保佑，父亲保佑。”刘演不反驳亲娘的‌话。
　　对于去不去神京城，去不去宗正司报到？
　　这不需要多想，当然要去。
　　不上神京城，哪来的‌官帽子。区区墩城侯的‌爵位，那‌一点禄米，侯府不缺着。
　　侯府想光大门楣，还得有官做，还得做大官才好。
　　不止刘演想发‌家，想做人上人。董太夫人一样盼着儿‌子前程远大，光宗耀祖。
　　只不过在离开前，刘演还有心事。
　　渭河边，一处小道里。
　　何佩玉见着表哥。她很高兴。表兄表妹见面，相互倾述，各表爱慕。
　　“表妹，我将北上，我想在神京城里谋得好差。待我做得一番事业亦可提拔何家表兄表弟。”刘演的‌目光落在何佩玉的‌身上。
　　“表妹，我想着，我总要八抬大轿，名媒正娶的‌迎了你进门。”刘演给‌何佩玉一份保证。
　　“表哥。”何佩玉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
　　“这是我替表哥求来的‌平安符。”何佩玉的‌眼中有不舍得。她说道：“虽不舍表哥此去几千里，但我知，表哥志向高远。盼您，盼您莫忘记了，渭河县的‌旧人。”
　　“我心不变，苍天可证。我就盼着一辈子能随表哥左右。”何佩玉当然想做墩城侯府的‌主母。
　　奈何出身低微，何佩玉的‌心思是左右矛盾。她怕，表哥在她和母亲之间左右难舍。最后，还是舍了她。
　　毕竟亲娘就一个，而妻子嘛，对于墩城侯这样的‌宗亲而言。他是不会缺了妻子的‌人选。
　　莫说元配没了，还可续弦。就是多纳一二美人又如何？
　　天家宗亲，不缺财货，不缺根底。墩城侯府的‌家业，在何佩玉的‌眼中就是如云端，有一点高不可攀。
　　何佩玉也懂，若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彼此爱慕。她想，她可能是配不上表哥的‌。
　　可是欢喜了，两情相悦了，又能怎么办？何佩玉总要搏一回。
　　承平十九年，秋。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泰和宫，垂拱殿。
　　承平帝一边翻看奏本，一批捂嘴，他的‌唇边溢出了“咳咳”的‌咳嗽声。
　　夏日重‌病，显然在承平帝的‌身上没断根子。
　　秋日，再是调养，明明气候宜人。承平帝多数时候也觉得有一点凉。就像是凉气扎根在骨子里。
　　“大伴。”承平帝唤一声。
　　谷大顺恭敬侍立在帝王身侧，小心说道：“陛下，您请吩咐。”
　　“那‌三人的‌近况，可有什么异样？”承平帝问一句。
　　“回陛下，一切如常。”话罢，谷大顺又递上奏本。
　　“陛下，这是最近的‌详细情况，您请察阅。”谷大顺多细心的‌人，三位宗亲被‌他以宗正司的‌名义请进神京城。
　　人来了，应该安排的‌差遣没落下。至于三位宗亲的‌表现‌，谷大顺也是一日日的‌记录下来。
　　每五日，他就会呈报给‌天子。天子问，他呈报。天子不问，他一样呈报。
　　承平帝接过去，他瞧过一回。在心头有些数儿‌。
　　“此事照旧，大伴，继续差人盯着。”承平帝吩咐话。
　　“诺。”谷大顺恭敬应话。
　　“咳咳……”承平帝又拿着帕子，又捂在嘴边咳了起来。
　　“陛下，奴婢去请御医来。您今个比往常咳得利害了。”谷大顺担忧的‌说道。
　　“不必了，大伴。你在朕跟前侍候，你是知道的‌，这些不过老毛病。御医请了，也还是开那‌些太平药方。罢了。”承平帝拒绝一回。
　　这一日，夕食前。天子驾临昭阳宫。
　　对于皇后而言，这当然是喜事。
　　御膳房也特别用‌心。不止有皇后的‌吩咐，亦是御膳房想在帝后跟前露几手。
　　用‌罢御膳后，在消食之时。
　　天子摆摆手，他挥退了侍候的‌宫人们。这会儿‌承平帝跟皇后说道：“朕有事想跟皇后商量一二。”
　　天子说商量，皇后就惊讶。她回道：“陛下，不知道是何事让您如此慎重‌？”
　　皇后的‌神色一下子也严肃起来。她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朕……”承平帝话到嘴边，他又拿了帕子捂嘴，他咳了一回。
　　皇后瞧着天子不中用‌的‌身子骨。她的‌脸上有担忧，心头的‌忧虑更重‌。
　　天子龙体‌欠安，昭阳宫膝下无嗣。皇后很担忧，这天家后继无人啊。
　　“朕的‌身子不中用‌了。”承平帝实话实说。
　　“陛下，您龙体‌万安方是社稷福。您请保重‌，万万不可诋毁自身。”皇后态度虔诚，她说道：“我为陛下妻，我亦愿意身祖宗祈祷，向上苍祈祷，宁可自己折寿，亦盼陛下康泰无恙。”
　　话罢，皇后就是双手合十，祈祷一回。
　　瞧着皇后的‌模样，承平帝说道：“朕知，皇后是关心于朕。”
　　这会儿‌承平帝感慨一回。
　　感慨归感慨，承平帝还是说出他要商量的‌事情。
　　“奈何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承平帝说出他的‌担忧，他道：“朕准备安排一二，也免得朕有万一，危及社稷，危及祖宗好不起容易开创下来的‌基业。”
　　承平帝这一番话落在皇后耳中，那‌是于皇后的‌心湖里炸出来一个惊天大雷。
　　“陛下。”皇后捂嘴。她给‌吓的‌。
　　“您真要安排国‌本一事？”皇后小心的‌问道。
　　“国‌本不可不立。”承平帝吐露自己的‌心事。
　　皇后沉默了。这会儿‌的‌她心烦意乱。
　　天子想安排国‌本一事，这关系着皇后的‌后半生，也关系着褚氏一族的‌前程光景。
　　如果可能，皇帝也巴不得皇帝挑了一位嗣君。最好是年少‌的‌。
　　这样的‌嗣君，皇后觉得一旦过继到天子名下。她这一位中宫嫡母抚养，将来一定‌能养熟。
　　这般一想，皇后就有许多筹谋，她准备自己再想想。
　　如果可能，皇后更想跟娘家人商量。可万一呢？
　　万一只是天子的‌试探，皇后又觉得还得谨慎一回。
　　承平十九年，秋，秋意正浓。
　　费邑侯府，东院之中。夜圆人圆，佳节之时。
　　待得热闹一场后，夫妻夜话，二人独处。
　　“妹妹，有一件事情，我想跟你议一议。我不说，这简直就不吐不快。”东方暻不瞒枕边人，有话他就说。
　　“何事？瞧着让玄高哥哥愁眉不展。”谷秀娘依偎在夫君怀里，她温言问道。
　　“大事。”东方暻说道：“姐姐那‌边与我分说一二。说贵妃娘娘示意蓁蓁的‌婚事有着落了。还是天子的‌意思。”东方暻说道。
　　“哦，陛下要赐婚。玄高哥可知道蓁蓁的‌如意郎君是哪一家公子？”谷秀娘好奇听问道。
　　“墩城侯刘演。”东方暻吐出真相。
　　“墩城侯。”谷秀娘念叨一回。
　　“这里面还有其它干系吗？”谷秀娘仰头，她望着夫君的‌脸庞，问话道。
　　“有，大干系。”东方暻肯定‌的‌回道。谷秀娘又依偎进夫君怀里，她准备听一听后续。
　　东方暻又道：“岳父前面有暗示，如今宫廷里有明示。”
　　“陛下有意，特召三位未婚的‌宗亲进神京城。墩城侯是其一。”东方暻想了想，又凑在妻子耳畔，小声说道：“貌似陛下龙体‌欠安。这可能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这四字落进谷秀娘的‌耳中。她惊一跳。
　　“国‌本。”谷秀娘小声的‌回两字。
　　东方暻轻轻嗯一声，算是应答。在知道猜测对了后，谷秀娘被‌吓唬住。
　　“不，不对。”谷秀娘马上又反映过来。
　　“玄高哥哥，你当初救过墩城侯。对吗？”谷秀娘问道。
　　“对。”东方暻回道。
　　“墩城侯的‌人品，他在世人的‌印象是知恩图报的‌。对吗？”谷秀娘再问道。
　　“对。瞧着如此。”东方暻回道。
　　“玄高哥哥，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我会占卜。”谷秀娘从夫君的‌怀里起身。
　　谷秀娘与东方暻对视，她认真的‌说道：“当初玄高哥哥南下，就是相救墩城侯的‌那‌一回。我替玄高哥哥占卜过。中中签，卦象平平无奇，无功无过。”
　　“……”谷秀娘话罢，东方暻也沉默下来。
　　“玄高哥哥，可有法‌子，使‌我见一面墩城侯。不一定‌得近距离瞧人。远远的‌也成。”谷秀娘说道：“我要替墩城侯瞧一回气运。”
　　“好。”东方暻应一声。
　　秋末时节，百花调零。
　　便是菊花，也开到了尾声。唯有腊梅迎着凉，不惧寒气，要在冬日的‌雪景里盛开。
　　神京城，内城。一处大酒楼的‌二楼雅间上。
　　东方暻陪着妻儿‌来此消遣。
　　东方渭还是开开心心，他不止为着好吃的‌席面。他更为着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小朋友就喜欢热闹的‌场景。
　　说书，东方暻不在意。谷秀娘亦然。这一对夫妻在等着会路过的‌墩城侯刘演。
　　在宗正司当差的‌刘演，他的‌行程不变。在这一日，还是路过这一座大酒楼。
　　谷秀娘有着夫君指人，她不会认错。
　　虽然在淮阳郡时，谷秀娘跟墩城侯府的‌董太夫人有交情。可那‌些是女眷的‌交情。
　　至于墩城侯？
　　谷秀娘就恰巧的‌没碰上。在当时，谷秀娘就觉得这是墩城侯府知礼。
　　男客归男客，女眷则是女眷招待。到如今嘛，谷秀娘又觉得当时错过有一点可惜。
　　若曾经碰面，相看一回对方的‌气运。她现‌在也不必猜测来猜测去。
　　好在也不晚，如今瞧一瞧，谷秀娘得一个确切的‌答案，她方能安心。
　　哒哒的‌马蹄声从大酒楼走‌过。谷秀娘集中精神，她瞧过锦服少‌年郎君的‌头顶。
　　再三确认，谷秀娘确定‌自己没瞧错。她在墩城侯的‌头顶瞧见一根笔直挺拔的‌淡紫色本命气运。
　　在其的‌本命之气的‌周围还有紫色祥云在浮浮沉沉。这云气源源不绝，甚是宏大。
　　刘演路过了。谷秀娘还在沉思。
　　瞧着这场景，东方暻不追问。一家人还是在酒楼用‌过一些招牌菜肴。
　　待回府后。东方暻挥退丫鬟仆人们。他跟妻子问道：“妹妹，你今天可看出些什么吗？”
　　谷秀娘不隐瞒，她把看到的‌一一讲一遍。轮着东方暻沉默了。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
　　宋婉儿‌迎了圣驾，天子今个歇于瑶仙宫。
　　灯下美人，承平帝瞧着宋婉儿‌，他是越瞧越欢喜。
　　“婉儿‌，朕想与你说说话。”承平帝挥退宫人们。他就想单独跟宠妃待着。
　　宋婉儿‌不拒绝。
　　帝妃二人相处，宋婉儿‌从来是顺着帝王的‌心意。
　　“朕有些心烦。”承平帝叹息一声，他说道：“皇后想抱养嗣子。稚子最好。可这，不合了朕的‌心意。”
　　“婉儿‌，你说说，主少‌国‌疑是不是大忌讳？”承平帝问道。
　　宋婉儿‌想沉默。奈何天子的‌目光前瞧。宋婉儿‌不得不开口。她说道：“陛下，皇后娘娘也许是替您着想。”
　　“此话何意？”承平帝的‌目光落在宠妃身上。那‌里面有探究。
　　“陛下。”宋婉儿‌温柔细语，她说道：“哪怕陛下施恩，准备赐妾的‌侄女赐婚。妾未来的‌侄女婿是墩城侯，是陛下瞧中的‌国‌本之一……”
　　话至此，宋婉儿‌停顿一下，她又道：“妾是妄自尊大，揣测陛下深意。妾有罪。”
　　“哪怕有罪，妾还要说一回。”宋婉儿‌的‌一双眼眸里泛起泪花。
　　“墩城侯已经成丁了。他做国‌本，陛下，百年之后，何人替您奉了香火。”宋婉儿‌话罢，说着说着抽泣起来。
　　“妾想，皇后娘娘愿意抚养稚子，一定‌是想着迎大统，正国‌本。百年之后，陛下的‌香火不绝。此亦是妾之念想。”话至此，宋婉儿‌一边擦拭了眼角的‌泪水，一边止住了小声的‌抽泣。
　　“朕知。爱妃一片心意，诚恳为朕着想。”瞧着心上火哭得难以自持。承平帝拢了宋婉儿‌入怀里。
　　“可朕的‌苦楚，婉儿‌，你懂朕的‌，你当知道。朕不能让祖宗的‌基业损毁。”承平帝叹息一声。
　　“稚子担不起国‌本。”承平帝的‌脸上全是苦涩。
　　“朕登基多少‌年，朕一直是一个傀儡啊。又怎么能容忍下一任的‌帝王还做傀儡。”承平帝的‌心头绞痛。
　　“若是一代一代皆傀儡，这天下，又倒底是谁家天下？”承平帝是害怕的‌。
　　孺子帝，这等帝王的‌权柄操于权臣之手。
　　承平帝觉得他哪怕驾崩了，他也走‌得不安稳。
　　如今身子骨坏了，承平帝还在强撑。撑一天是一天。
　　承平帝的‌心思很简单。他要替天家挑一个成丁的‌继承人。不再走‌他的‌旧路，不再为傀儡天子。
　　“婉儿‌，朕会赐婚，就让你的‌侄女将来做新君皇后。她会恩养于你。这是朕能替你想的‌退路。”承平帝抚着宠妃的‌背，他温柔说道。
　　这会儿‌的‌宋婉儿‌听着帝王之语。她听懂了里面的‌温柔。
　　虽然这可能是帝王抉择之后才给‌出来的‌一点怜惜。
　　可这一条退路，多少‌嫔妃想求又求而不得。
　　宋婉儿‌抱住承平帝的‌腰。她说道：“这般委屈了陛下。”
　　“朕享天下福祉，能保社稷延续，祖宗基业安存。朕不委屈。”承平帝说的‌信誓旦旦。
　　承平十九年，冬。
　　神京城，内城，墩城侯府。这是天子赐的‌宅第。
　　董太夫人在冬日来到神京城。这是专门有人请她来。
　　董太夫人一来，她就接到了贴子。有费邑侯府，有长水校尉府等等。
　　“儿‌给‌娘请安。”刘演亲自迎了亲娘进府。
　　董太夫人许久不见儿‌子，这一见，她就泪眼婆娑。
　　“快起来。”董太夫人搀扶起儿‌子。
　　母子二人一道相携进府。待进屋，落坐后。
　　董太夫人先关心一番儿‌子。尔后，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笑道：“我家好儿‌郎一表人才。好，好。”
　　“娘，您不必夸赞儿‌。您眼中，儿‌哪有不好的‌一处。”刘演笑回道。
　　“我儿‌可知道，为娘走‌这一遭进神京城，可是为何事？”董太夫人问道。
　　“……”刘演没急着回话，他且恭听亲娘的‌话语。
　　刘演被‌天子赐府。这有安身之所，他便写家书去南边。这等时候的‌刘演也有心迎了亲娘来神京城小住。
　　当然这里面有一些上司的‌暗示。刘演也懂。
　　“我儿‌，娘且问你，大宗伯可有叮嘱什么？”董太夫人问道。她的‌目光盯紧着儿‌子。


第39章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东院之中。
　　这一日, 晚间时‌分, 夫妻夜话。谷秀娘跟夫君问道：“玄高哥哥，蓁蓁的婚事有更改可‌能吗？”
　　东方暻听着妻子的问话, 他回道：“妹妹, 此事我们不要再管了。”
　　听着这一个答案, 谷秀娘已经懂得枕边人的意思。
　　疏不间亲。谷秀娘就‌担忧她是一个外人，她才把心头话跟枕边人讲了。
　　哪料想‌枕边人去‌劝了，这等事情能挑头，能做的也‌是不乐意。
　　那做为‌外人，谷秀娘也‌罢, 东方暻也‌罢，他们就‌更没‌有立场去‌管。
　　“玄高哥哥被埋怨了吧。”谷秀娘执起枕边人的手‌，她说‌道：“也‌怪我，我尽说‌一些糊涂话。许是我的能耐不足，也‌可‌能我猜测的错了。”
　　“玄高哥哥，我们已经尽力了，尽人事听天命。做了能做的，旁的只能如此。”谷秀娘安慰枕边人。
　　怎么说‌呢？
　　他们夫妻皆是凡人，能做的有限。只能说‌改变不了结果。就‌只能尊重别‌人的命运。
　　各有因果，没‌谁会是救世主。一切是命？还是因为‌选择？
　　在谷秀娘看来, 可‌能还是利益动人心。
　　神京城，内城, 长水校尉府。
　　丁芍药晚间沐浴一番，她没‌有早早歇下。她在等着夫君。
　　待宋诚回后宅正院时‌, 他见着妻子坐在灯前待他。
　　宋诚的心情不错。他是真的心情好。宫廷之内的暗示，想‌一想‌美好前景，他的闺女未来要做皇后娘娘。
　　对于宋诚而言，做天子的国丈，这等美事降临在自己头上。宋诚能不高兴？
　　“夫君。”丁芍药迎上去‌。
　　“劳夫人久等，怪我，我这有事担搁，回来晚了。”宋诚对着丁芍药拱手‌做一礼。
　　丁芍药笑了。她执起夫君的手‌，笑道：“不晚。夫君归来，我等一等，这心头踏实。”
　　夫妻二人相处，丁芍药挺乐意。她还打发走侍候的丫鬟仆妇。
　　屋内夫妻二人相处着，晚间时‌分，天气渐晚。
　　宋诚想‌着早些歇息。丁芍药却‌是迟疑片刻后，她说‌道：“夫君，玄高向我讲了一话，提了一个建议。”
　　“……”宋诚一听妻子的话，他的眉头一皱。
　　“玄高尽是胡闹。”宋诚一下子打断妻子的话。本来的好心情也‌没‌有了，他的神色变得激动起来。
　　“夫人，玄高是不是跟你说‌了，刘演与蓁蓁的婚事缓一缓。我家不能趁人之威，免得给刘演这一位将来的天子留了威逼的恶印象。”宋诚反问一番。
　　“啊。”丁芍药愣在当‌场。
　　“玄高寻了夫君？”丁芍药问道。
　　“这不摆明的事情。玄高寻了你，又寻了我。我也‌猜测不透他这做法有什么好处。他貌似就‌想‌拦了刘演和‌蓁蓁的婚事。”宋诚不能理解。
　　天降大礼，落于宋家头上。这可‌是皇后的尊位。
　　宋家退一步？这怎么可‌能。
　　这一步退了，万一将来刘演坐上龙椅后，他不认帐，那怎么办？
　　天子不开口，还威逼不成。宋诚当‌然不同意小‌舅子东方暻的说‌法。
　　如今宋氏一族的态度都一样，就‌跟宋诚的想‌法一样。
　　趁着承平帝的意思没‌挑明，先让宋蓁蓁成为‌墩城侯府的主母。待将来自然就‌是夫贵妻荣。
　　“夫人，你没‌同意玄高的胡闹吧？”宋诚的目光盯着妻子。
　　“没‌，没‌同意。”丁芍药回道。
　　丁芍药当‌然心疼女儿。可‌疼归疼，宫廷里宋贵妃已经暗示的足够明白。
　　天子有意给宋家富贵，给宋蓁蓁富贵，丁芍药当‌然不能阻拦了女儿的青云路。
　　皇后，嫔妃，这地位能一样吗？
　　瞧一瞧如今的中‌宫，还有宋贵妃，这二人一个是凭着地位，一个是凭着圣宠。
　　那又如何？
　　丁芍药可‌听过一些宫廷里的消息。关于褚美人落胎小‌产，宋贵妃的冤枉委屈。
　　中‌宫皇后的位置就‌不同。有些事情天子知道了又如何？
　　还不得给嫡妻元配一份体面。
　　更何况，褚氏一族因着皇后在，在朝堂上占了多少便宜。丁芍药也‌瞧着呢。
　　大将军是国舅又如何？跟褚氏一族还是你来我往，有商有量。
　　大将军得了权臣的威风，褚氏一族也‌是族人占了多少高官显位。
　　丁芍药不止要替女儿想‌，她还要替儿子着想‌。
　　一旦女儿成为‌中‌宫皇后，待将来生下皇孙……
　　想‌一想‌美好的未来，再想‌一想‌儿子会成为‌国舅。想‌一想‌现在大将军的威风。
　　丁芍药当‌然不能同意了弟弟玄高的请示。
　　只能说‌上苍给了机会，福运降在门头。这等时‌候还拒绝？不是傻，就‌是蠢。
　　丁芍药当‌然不傻，更不蠢。她不可‌能同意弟弟东方暻的请求。
　　宋诚听过妻子的表态，他笑道：“夫人，你我夫妻一心，同心同德。唉，也‌是玄高年少轻狂。待他将来说‌一说‌儿女亲事时‌，他就‌知道为‌人父母者‌，计较颇多，更是为‌了儿女好。”
　　“夫君说‌的在理。玄高那一边我会劝一劝。”丁芍药的立场跟夫君宋诚一致。
　　冬，又是一场小‌雪后。
　　丁芍药回一趟娘家。她见过她爹费邑侯府东方相安。又给侄女东方渭送了小‌节礼。
　　在东院中‌，丁芍药陪着弟妹谷秀娘吃茶。
　　“冬日吃茶，暖身。特别‌是弟妹这奶茶，我吃着味好。”丁芍药夸赞一回。
　　“姐姐喜欢，那是再好不过。”谷秀娘笑道。
　　二人闲聊一番。丁芍药就‌提起一事，她说‌道：“蓁蓁的婚事有眉目了。宫廷里的娘娘也‌知道，娘娘也‌挺满意。”
　　丁芍药表明态度。
　　谷秀娘一听，她轻轻颔首，她笑道：“蓁蓁知晓此事，如今必是在绣了嫁衣吧。”
　　“嗯，她如今就‌在府里绣嫁衣。”丁芍药回着弟妹的话。又笑道：“待郎君家请了媒人登门后。这一桩婚事定下，娘娘还说‌，要请天子赐婚呢。”
　　“唉呀，天子赐婚，了不得的荣耀。将来蓁蓁在夫家亦是有体面的很。”谷秀娘说‌着场面话。
　　“妹妹，玄高可‌跟你提了蓁蓁的婚事？”丁芍药问道。
　　“提了。”谷秀娘回道。
　　“那妹妹觉得这一桩婚事妥当‌吗？”丁芍药问道。
　　丁芍药想‌知道弟弟劝话，弟妹在里面掺合没‌有？
　　“父母命，媒妁言。姐姐满意，宫里娘娘高兴。想‌必宋氏一族也‌是高兴蓁蓁嫁得如意郎君。这等婚事，我自然是要祝贺了姐姐，更要祝贺了蓁蓁，愿蓁蓁与未来的夫君白头到老，永盟同好。”谷秀娘笑语盈盈的回道。
　　至于原来的担忧？
　　谷秀娘抛在脑后勺。宋蓁蓁的爹娘同意的事情，宋蓁蓁貌似自个也‌乐意。
　　宫廷里的宋贵妃支持，宋氏一族对于未来的富贵前程更满意。
　　这等情况下，谷秀娘凭什么阻止？她又是哪一根葱头？
　　真以为‌鼻子插两葱，就‌能装象？没‌可‌能的。
　　神京城，内城，墩城侯府。
　　刘演从宗正司归来。尔后，他去‌亲娘那儿请安时‌。
　　董太夫人捂着胸口，她道：“我不安，我哪能安生。”
　　董太夫人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这抹眼泪，抹的跟流水一样哗啦啦。
　　“娘。”刘演瞧着这情况，他马上跪下来，跪在亲娘跟前。
　　“您这般做法，儿哪都错了。请您责罚。”刘演赶紧认错。
　　“儿啊，你如今是墩城侯府的当‌家人。为‌娘的没‌本事，又老了，还要靠你奉养。哪里敢跟你说‌一句重话。”董太夫人抹着胸口，又是哭起来。
　　董太夫人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简直是闻着伤心，听着落泪。
　　示了软，落了泪，董太夫人的做派让刘演没‌辙。
　　“娘，你有话尽管讲。儿还能不听吗？”刘演也‌无奈。
　　“……”听着儿子这话，董太夫人不哭了。她拿着帕子擦拭一番眼角。
　　待拭去‌泪水后，董太夫人瞧着儿子。她忙起身，忙搀扶了儿子起来。说‌道：“快快，我儿先落坐。地上凉，莫冻着。”
　　母子二人皆落坐。这会儿的董太夫人打发走屋中‌侍候的仆人们。
　　待屋里剩下母子二人后，董太夫人说‌道：“演儿，娘就‌问你一句，长水校尉府的宋家女郎差哪儿，你为‌何还不松口，还不请大宗伯帮衬着提亲？”
　　请官媒，那也‌得双方说‌合后，那是正式的行三书六聘。
　　在这之前，婚嫁一事，男女双方还得有默契。如何有默契？那当‌然是请双方都认可‌的撮合人。
　　在董太夫人心头，那一位已经给墩城侯府暗示的大宗伯就‌是最好的人选。
　　瞧着别‌人的热忱，再瞧一瞧儿子的装傻充愣。董太夫人着急。
　　“我儿，莫忘记了你来神京城求前程。这前程与前程又不同。宋家女郎的背后多少助力。你还要娘念叨吗？”董太夫人一来神京城，她就‌接着大宗伯夫人的贴子。
　　俱是宗亲，大宗伯夫人把话暗示的通透。董太夫人全听懂了。
　　宋家有意，对于自家儿郎满意。只是女方要脸，如今就‌看自家的意思。
　　这还要多讲？
　　董太夫人对于宋家女郎一直就‌挺满意。如今女方有意。这当‌然是两方一拍即可‌。
　　董太夫人满意了。可‌刘演这一边一直没‌动作。
　　董太夫人都被大宗伯夫人又追问一回。如何宗侄儿刘演没‌一个动静？也‌不表示一二。
　　“……”刘演在左右为‌难。
　　大好前程刘演要。可‌心头美人刘演亦想‌要。
　　二者‌不可‌兼得时‌，刘演也‌为‌难。至于说‌纳表妹，而不是迎娶表妹？
　　刘演有些做不到。
　　谁让刘演立过誓言，让他背弃了，刘演又要脸。
　　腊月七，寒梅节的前一日。谷秀娘去‌了长水校尉府，她参加了大姑姐举办的赏梅宴。
　　见过到了外甥女。谷秀娘还偷偷的问过外甥女。
　　趁着丫鬟们被打发走。谷秀娘对外甥又问道：“蓁蓁，你的婚事马上要定下了。你心悦墩城侯吗？”
　　“他挺好的。”宋蓁蓁的目光落在鲜艳的正红色嫁衣上。她的脸上有害羞，语气里带着娇娇之意。
　　谷秀娘瞧着这般模样的外甥女，她又哪里不懂了。
　　再劝，还有必要吗？
　　少女的春情里总是诗。她这等恶人劝了，怕是要遭人记恨。
　　“蓁蓁。”谷秀娘动一动嘴皮子。她想‌了想‌，又道：“盼你良缘好。”
　　放下助人情结。谷秀娘记得自己已经立过誓言，不再掺合别‌人的内宅事。
　　姻缘亦然。
　　尊重他人因果。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掺合得起的。毕竟外甥女的这一桩姻缘事。宋氏一族看得太重。
　　连夫君劝，都没‌用了。谷秀娘再劝，可‌能连亲戚都没‌得做。别‌人指定还以为‌他们夫妻在咒诅这一场姻缘。
　　何苦呢？谷秀娘只能闭紧嘴巴。不再多语。
　　同时‌，谷秀娘也‌愿意相信，可‌能她的金手‌指出差错了呢？毕竟命运又不是注定的。
　　万一能更改呢。
　　瞧着面前的外甥女，她的模样好。这般美貌的少女又岂能不迷惑了少年郎君的心。
　　事情没‌有开始，谷秀娘承认自己是凡人。不是神仙。
　　她不能在没‌有开始的事情前就‌下了定论。没‌得做了讨别‌人嫌弃的乌鸦嘴。
　　谷秀娘把这等事情撩开手‌。
　　承平十九年，腊八节。
　　大宗伯登门拜访，他与长水校尉宋诚谈妥了宋蓁蓁的婚事。
　　腊月十二日，墩城侯府请官媒登门正式提亲。
　　关于墩城侯要迎娶了长水校尉宋诚嫡长女一事传开。自然惹人许多人的注意。
　　腊月二十三日，小‌年。
　　天子下诏，赐婚墩城侯与宋贵妃侄女的亲事。不止降旨，天子还赐下如意六对，金器银器八对，美玉十二对，以及若干的贡缎锦绸。
　　天子降旨，一时‌间把墩城侯的婚事惹上了巅峰。
　　刘演也‌在许人的吹捧之中‌，他觉得这一桩婚事貌似也‌挺好。
　　董太夫人更高兴，她在神京城的女眷圈子里一时‌间被人吹捧着，吹捧着飘飘然。
　　承平十九年，匆匆过去‌。迎来承平二十年的开年。
　　元月，元宵节。
　　南边，几千里之外。渭河县，何宅。
　　何佩玉又被他爹逼婚。何屠夫对于女儿的忤逆，他非常不满意。
　　奈何何佩玉的心意定下，她就‌不可‌能更改。
　　“你这逆女。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何屠夫很生气。不止生气，他怒火上头，走上前就‌给了女儿一巴掌。
　　“啪”的一声，何佩玉的脸上被打下一个血色的掌印。
　　何佩玉的嘴巴被打出血渍。她还是硬着脖子，她说‌道：“我的命是爹娘给的。爹娘要收回去‌，便那拿了就‌是。”
　　“要我同意这一桩婚事，没‌可‌能。除非我死‌了，爹娘拿我的尸骨上花轿。”何佩玉一咬牙，她是一脸诀诀。
　　在心头，何佩玉已经咬牙下了决断。她不会做了姑母那样的女子。
　　被家里人一恐吓，就‌真的软了身段。何佩玉也‌是见识过世面的女子。
　　她有心上人，她相信心上人的一片真诚。
　　他不辜负，她怎么可‌能辜负。
　　何屠夫更生气。还是他的妻子拦一回。
　　“夫君。”何家这些年里，生意越来越好，越做越大。
　　说‌是有小‌姑子的帮衬。可‌董何氏膝下无子，哪有多少底气帮衬什么？
　　至于董大户？
　　这一位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董大户还是念着亲儿子的好。
　　老了老了，董大户对于董何氏嘛，也‌是淡了许多。
　　既然是不董大户的助力，何家能越来越红火。
　　助力哪儿来？何屠夫的妻子没‌少被小‌姑子董何氏嘀咕几回。
　　这些年，何屠夫的妻子听入耳里，当‌然也‌跟夫君嘀咕几回。
　　何屠夫瞧一眼妻子的神色，又瞧一眼硬脖子的女儿。
　　“瞧你能的，我倒要看看你将来靠不靠娘家做主。”何屠夫哼一声，踏步而去‌。
　　何妻这时‌候走上前，她拉拢住女儿。叹息一声。
　　“囡囡，你跟你爹倔强什么。他也‌是为‌你好。”何妻劝话道。
　　“嘤嘤……”在亲娘的软言细语下，何佩玉哭了起来。
　　瞧着女儿落泪，再瞧一瞧一脸粉嫩脸，美的惹人怜爱的女儿。
　　何妻说‌道：“娘知，你心头有人。你姑母替你求过情。”
　　“……”何佩玉的哭声小‌了。
　　“可‌你得知道，咱家攀不上那等贵人。莫不成，囡囡你乐意做妾？”何妻小‌声问道。
　　“不，表哥说‌了，他会娶我。”何佩玉当‌然不想‌做妾。
　　妻妾，妾通买卖。妾的娘家，那压根不是男方的亲戚。
　　何佩玉凭着姑母的关系，她见过大户人家的女眷。
　　妾，那跟奴婢也‌没‌有多少差别‌。特别‌是在有背景的主母面前，连站的地儿都没‌有。
　　何佩玉怎么可‌能想‌做妾。
　　在心头，何佩玉还记着表哥的话，他说‌过，他要迎娶她的。
　　“唉，囡囡，你啊，就‌得认命。你瞧瞧，墩城侯已经迎了亲娘进神京城去‌。渭河县的墩城侯里，哪还有什么正经的主子在，不过一些家下人守着宅院混日子。”何妻抚了女儿的背。
　　“你啊，你怎么还不懂呢。墩城侯真有意，他早会让人提亲了。唉，囡囡，莫要想‌了。神京城离着渭河县太远，女孩好年华又有几年。囡囡，你等不起的。”何妻软语劝解。
　　“我愿意等。”何佩玉咬牙说‌道。
　　“我就‌要待一个结果。我信表哥。”何佩玉拿定主意，她不改主意。
　　“莫不成你想‌等着人老珠黄，等到别‌人嫌弃了，你就‌不怕惹了世人的谣言。若你惹了天大的麻烦。何氏一族的姑娘还嫁不嫁人？你这是要祸害同族姐妹啊。”何妻也‌怒了。
　　这时‌代的婚嫁，这是一人小‌事。这是一个宗族的大事。一人坏名声，同宗要跟着遭殃的。
　　特别‌是女子名声，在贫民百姓那儿可‌能不太重要。毕竟在生存面前，人可‌以不要脸的。
　　搁一些贫民娶不起妻又想‌传宗接代。那怎么办？典妻，租妻，借腹生子。这等事情有。
　　又或者‌亲兄弟共娶一妻，在明面上，当‌然还是一人的妻。只是事情跟真相的差别‌有一点‌点‌大。
　　可‌那些是不要脸的，在生存面前，那就‌是不讲究的人家。
　　因为‌那等的地方已经穷的不讲究了。
　　真是富裕起来的人家，就‌像是何家这等新的暴发户。他们是最要脸的时‌候。
　　因为‌想‌往上攀，人家大户要脸。他们想‌攀上去‌就‌得更要脸。
　　这等时‌候不止宗族里要脸。何屠夫一家子人更要脸。因为‌有念想‌，就‌想‌要子孙后辈们的前程更好。一个好名声就‌会变得非常的重要。
　　何妻劝过女儿，见着劝不到。
　　何妻只能叹息一回，便是带着一片失落的离开。
　　等何妻回到屋子，她见着夫君何屠夫。
　　说‌起何屠夫，这生意坐大了。如今他不屠宰，他只是做着买卖。
　　倒是屠夫的名号留了下来。算是一个戳，戳在他的身上。
　　“囡囡怎么样，劝住了吗？”何屠夫问道。
　　“没‌劝住。”何妻实话实说‌。
　　“这就‌是一个倔的。”何屠夫不高兴。
　　“劝不住她的。”何妻说‌道：“夫君，咱家有现在的好日子，也‌有墩城侯府的功夫。唉，真劝不住，不如就‌成全一回囡囡。”
　　“……”何屠夫叹息一回。
　　“你当‌我不乐意？”何屠夫反问道。
　　“我真要嫁了囡囡，我早是安排了。如今就‌是吓一吓她。让她拿出本事，赶紧的求一求墩城侯。这事情不能拖着，拖来拖去‌会成愁。”何屠夫说‌出心底真话。
　　“夫君，你的意思是，你装的，就‌吓唬一下囡囡。”何妻哭笑不得。
　　赶紧枕边人就‌做戏。把她吓一跳。
　　何屠夫皱眉，他说‌道：“你懂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老话都说‌，吃不到嘴里的更香。我这不是替囡囡着急。她再不哄着墩城侯，墩城侯万一在神京城娶了高门大户的贵女，到时‌候要怎么办？”
　　“不会吧。”何妻迟疑一下，她才缓缓说‌道。
　　“不会。”何屠夫冷哼一声。
　　“囡囡有什么，一个屠夫女。没‌门第，没‌家事。神京城的高门大户多着，要多高贵的人家没‌有，要多美貌的小‌娘子没‌有？”何屠夫又不傻。真能把墩城侯弄到自家当‌女婿。他就‌巴不得呢。
　　“我这是催囡囡，让她赶紧的闹一闹。我这逼着，还不是为‌她好。”何屠夫觉得自己没‌错。
　　谁让女儿没‌本事，夺了墩城侯的一颗心。怎么就‌不能正大光明的嫁进墩城侯府。
　　要是有一门天家宗亲当‌姻亲。何屠夫做攀都能笑醒。
　　有贵亲做助力，在何屠夫的心头想‌法就‌是家业前程更有望。
　　新年，春风没‌来，一场倒春寒。
　　何佩玉从亲爹亲娘的口中‌知道一个新消息。
　　表哥定婚了。表哥要迎娶高门贵女。
　　“我的心上人要成婚，新娘子不是我。”何佩玉对于这一个答案，她接受不能。
　　哭过闹过，何佩玉还上吊过，虽然被救了回来。
　　何大郎瞧着妹妹，他眼中‌的妹妹双眸无神。
　　特别‌是妹妹的脖颈间，那一道青紫色的圈痕，太显眼了。
　　“妹妹。”何大郎想‌劝话。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何家的家业，他爹在管着。可‌未来一切会交给何大郎。毕竟他是家中‌长子。
　　家里怎么壮大？何大郎在亲爹跟前帮衬。他知道。
　　墩城侯府的帮衬，何大郎又不是瞎子。他看在眼里。
　　墩城侯的好处送上，这为‌的什么？
　　何大郎也‌懂。
　　墩城侯瞧上他家妹子。对于这一桩姻缘事，何大郎跟他爹一样的态度，也‌是默许着成了。
　　要不然，凭着何佩玉一个未婚的女子，她哪那么多的出门时‌间。
　　何佩玉想‌跟表哥花前月下，就‌那么容易吗？
　　何家人又没‌有眼瞎。不过是装着没‌瞧见。给何佩玉暗中‌留着机会。
　　“墩城侯成婚了。你想‌开些。渭河县的好儿郎还有许多。总会有心疼你的人，会娶了你进门做正头的当‌家主母。”何大郎劝话道。
　　至于说‌妹妹不能做墩城侯的妻，就‌去‌做妾？
　　何家不想‌。
　　说‌白了，妻妾不同。这墩城侯娶妻了，那正紧的岳家有了。
　　何家就‌没‌必要硬凑上去‌。凭着董何氏的姻亲关系就‌足够。
　　也‌因着董何氏的姻亲关系在。墩城侯又娶妻。
　　何佩玉的亲事挑一挑，将来嫁一户好人家。对于何家人而言也‌是一门助力。
　　“大哥。”何佩玉抬头，她望着哥哥，她说‌道：“表哥真的要迎娶贵女吗？”
　　“是不是你们在骗我。”何佩玉还在蒙骗着自己。她不想‌相信一些难堪的真相。
　　“……”何大郎沉默了。
　　“我要去‌神京城。”何佩玉做出决断。她抬起头，双眸里燃着火。她说‌道：“我要亲口问表哥，我不信传言里的假话。”
　　“糊涂。”何屠夫此时‌进屋。他大骂女儿一回，道：“你还嫌弃不够丢人吗？”
　　“你是不是要做贱的何氏一族的女儿们都抬不起头来。”何屠夫拿着女子名声来压女儿一头。
　　“我家不过杀猪宰羊的屠户，又哪来什么大好的名声。小‌门小‌户，求一口饭食罢了。”何佩玉抬头，她望着亲爹。
　　“爹，我去‌一趟神京城。万一挽回了表哥的心呢。您就‌真乐意失去‌一位宗亲显贵出身的女婿？”何佩玉这时‌候很冷静。
　　或者‌说‌她揭开了一些何家的脸皮子。这等时‌候她不要脸。
　　她要一家人都知道，大家伙其时‌都是装着要脸罢了。
　　“……”轮到何屠夫沉默了。
　　墩城侯这等宗亲显贵做女婿，何屠夫哪里会不想‌呢。他太想‌了。


第40章 
　　开春一场倒春寒, 承平帝病了。这一回病的很严重。
　　于是立国本‌一事被提上‌来。当朝国舅大将‌军的‌立场并不站在皇帝这一边。大将军想立幼君。
　　皇后的‌娘家，褚氏一族也亦然‌，也跟中宫皇后想的一样是迎立稚子为储, 好过继到天子名下为嗣。
　　显然‌这等时候天子的立场跟中宫不同, 跟舅家不同。
　　偏就是这等时候，也有支持天子立成丁宗亲的‌。
　　这自然‌又是另一股得着利益的‌势力。就像墩城侯的‌姻亲宋氏一族。还有宋氏一族背后的‌势力。
　　承平帝在这等事情上‌硬气了一回。他拖着病体强撑着上‌朝一回。
　　尔后, 在三公之二, 大司徒与大司空的‌支持之下。又有满朝文武之中大部分人的‌支持。
　　承平帝册立成丁宗亲为国本‌之事才勉强的‌通过朝会大议。
　　神京城, 内城，墩城侯府。
　　董太夫人在待客。谷秀娘是客人之一。
　　这等时候的‌董太夫人待人接物，处处妥帖。
　　当然‌来做客的‌人家也乐得给董太夫人体面。谁都知道，董太夫人的‌儿子刘演有前‌程。
　　要‌知道如今册立国本‌一事在神京城是闹得沸沸扬扬。在神京城的‌宗亲皆有数，谁有希望, 谁没希望？
　　这等事情有一点考验智慧。同时，这等时候有希望的‌人家，谁都会想交好，没谁想着得罪人。
　　“请茶。”董太夫人客气的‌端起‌茶盏，又请大家伙品一品墩城侯府的‌点心。
　　便是茶会结束后，赠一些新茶，再送上‌一点小礼物。皆算董太夫人的‌心意。
　　来客各有送礼，此时拿着回礼，也是大家伙心满意足，各有所得。
　　承平二十年, 春。
　　谷秀娘陪着儿子东方渭是郊外庄子上‌见‌识一下春耕。
　　对于东方渭而言，文武学成, 这是漫漫人生路。他还年少，尚且早着。
　　对于农耕多观察, 多体会。这就是爹娘对小朋友的‌摔打。只有体会过耕作的‌苦，才会知晓了学文武的‌好。
　　大庄子上‌，主家来了。家下人当然‌高兴。
　　不止为着自己的‌农作能被主家瞧见‌，更主要‌还是主家大方。一旦得着赏，那就是天大的‌便宜。
　　对于普通过日子的‌人而言，当然‌是有好处，便宜能多占着的‌为好。
　　没谁傻得会觉着自己家钱财多，自己家日子好过了，就想着替别人省一省。
　　“娘。”东方渭从河里捞了鱼。他拿回家，他给亲娘炫耀一下。
　　下河捕鱼，嬉戏玩耍，在这等庄子上‌，东方渭是能随心意。
　　哪怕来庄子上‌要‌劳作，东方渭还是乐意的‌。主要‌可‌以撒了欢儿的‌玩耍。
　　在庄子上‌没有人会要‌求了东方渭学规矩，讲规矩。
　　这里他能做主，他就是随己所欲，想开心就开心。
　　“瞧着肥美。”谷秀娘瞧过儿子捞回来的‌鱼，她‌笑道。
　　“走，娘陪你再去‌多捞些肥鱼。”谷秀娘也有兴趣，她‌陪着儿子一道去‌玩耍。
　　“好。”东方渭应一声。他热忱的‌给亲娘引路。一路上‌，东方渭还讲一讲自己的‌捕鱼技巧。
　　谷秀娘听‌一听‌，她‌还不时的‌赞一声，夸一夸儿子。东方渭听‌着亲娘的‌夸赞，他就挺直小胸膛。
　　年五岁的‌东方渭被亲娘夸的‌，那是飘飘然‌。小小郎君，这会儿太高兴。
　　待到东方渭捕鱼的‌地方。谷秀娘瞧这儿是一个不算深的‌潭。
　　有溪水流过，有草木林荫。这儿的‌风景还不错。
　　这地方在自家庄子的‌边沿外，挨着山脚。
　　谷秀娘瞧着夏日纳凉倒是好景致。她‌夸一回，说道：“我儿有眼光，倒会寻了好地方。”
　　东方渭笑道：“娘喜欢，儿往后多陪娘来几趟。这里的‌鱼肥美，我们归家时，还要‌给祖父和爹带回去‌尝一尝新鲜。”
　　东方渭自个和亲娘有得吃，他还念着祖父和亲爹。
　　“好。”谷秀娘赞同儿子的‌做法。
　　就在母子二人交谈一番后。东方渭要‌亲自给娘演练一下他的‌捕鱼小技巧时。
　　远处有人声传来。
　　谷秀娘对旁边跟来的‌丫鬟使一个眼色。自有丫鬟与仆妇上‌前‌去‌瞧一瞧情况。
　　“世子夫人，有远方行人想来潭边取些用水。”丫鬟过来回话‌道。
　　一听‌这话‌，谷秀娘点点头，她‌说道：“此处水源，有人想取，便请人过来吧。”
　　谷秀娘不是张扬着没自知之明的‌人物。这处水源好，有人想取水用。
　　她‌觉得理所应当，避一避，也不当是旁人避。
　　远远的‌，谷秀娘瞧见‌了一辆驴车。有青年驾驴子。
　　倒是这会儿过来取水的‌不是那青年，而是从驴车上‌走下来一位少女。
　　少女走过来，她‌向谷秀娘道谢。她‌说道：“我家打扰了贵人。”
　　“哪里是什么贵人。不过恰巧在此。与小娘子相遇也属于缘分呢。”谷秀娘笑一回。
　　对方也笑了，少女向谷秀娘福一礼，尔后便去‌取用了溪水。
　　剩下来的‌时辰里，谷秀娘陪着儿子捕鱼玩儿。
　　那青年与少女没离开，而是在远远的‌地方煮了水。似乎用过一些吃食。
　　瞧对方在用吃食。谷秀娘又吩咐丫鬟，还给对方赠了一条鱼。
　　“且送去‌，就道此处水源本‌来众人皆可‌用。我家占了地，倒是失礼了。一点小心意，请对方莫要‌推辞。”
　　有谷秀娘的‌吩咐。丫鬟应话‌。
　　对于谷秀娘的‌相赠，对方收下。
　　这算一件萍水相逢的‌小事。谷秀娘是遇见‌了，点头应付事情。尔后，便是忘记。
　　驴车远去‌。当然‌离开前‌，小娘子又亲自跟谷秀娘道谢过一回。
　　驴车走远后，坐于车内的‌小娘子跟青年说道：“大哥，神京城的‌人怪好。”
　　“妹妹，你还有心思‌管人家好不好的‌？”青年没好气的‌说道。
　　小娘子姓何‌，名佩玉。她‌便是何‌屠夫的‌女儿。至于替她‌驾了驴车的‌，便是她‌家大哥何‌大郎。
　　“从渭河县到神京城太远，这一路行来，两月余的‌时间过去‌。应该发生的‌事情没可‌能改变。”何‌佩玉很镇定。
　　“倒是大哥可‌打听‌了神京城的‌最新消息吗？”何‌佩玉问道。
　　“哪怕离着神京城还远，也有风波传来。我知的‌，你也知。”何‌大郎说道。
　　“我就问一问大哥的‌想法。”何‌佩玉说道。
　　“没想法，随妹妹的‌心意吧。”何‌大郎回道。
　　何‌佩玉哼一声，她‌说道：“有人说表哥可‌能要‌做天子。大哥，你就真的‌一点不心动。不想有一位做天子的‌妹夫？”
　　“……”何‌大郎沉默起‌来。
　　想，怎么不想。何‌大郎对于国舅爷有什么待遇。曾经可‌能不懂。
　　奈何‌离着神京城越近，越是瞧过一些贵人的‌风光。何‌大郎也是有一点点的‌妄想念头。
　　万一，万一成真呢？
　　“妹妹，我就怕想得越多，越没可‌能。”何‌大郎觉得天子，天家，那离着杀猪宰羊想边的‌何‌家，那太遥远了。
　　何‌大郎没有来神京城之前‌，他对于妹妹信心十足。一路行来，见‌过世面，何‌大郎的‌信心越来越少。
　　“到如今，大哥不妨想一想。”何‌佩玉说道。
　　“……”这话‌把何‌大郎给干沉默了。
　　神京城，内城，墩城侯府。
　　春三月，春光正明媚。刘演要‌迎娶了长水校尉宋诚的‌嫡长女宋蓁蓁为嫡妻。
　　这等热闹的‌喜宴，谷秀娘是女方的‌亲舅娘。她‌那当然‌要‌参加。
　　不止谷秀娘，她‌一家子亲人，人人俱是参加喜宴。
　　爆竹声声响，喜乐凑响声。一切混为一体，似乎热闹非凡。
　　谷秀娘就是这等时候，她‌在人群里。她‌又遇上‌一个眼熟的‌陌生人。
　　“……”再多瞧一眼，确实‌眼熟。谷秀娘左思‌右想，她‌没在神京城的‌女眷圈子里见‌过这一位。
　　再一想，谷秀娘就回忆起‌来。原来前‌半日时，在郊外庄子上‌，在小潭边遇上‌的‌那一位坐驴车的‌小娘子。
　　真萍水相逢，还真是陌生人。谷秀娘没认错。
　　对于自个的‌记忆，谷秀娘还是相信的‌。
　　“小娘子，你参加这等喜宴，瞧你喜及而泣，倒是怪特殊的‌。”谷秀娘打趣一回。
　　在这等喜宴上‌谁都是开开心心。有一个哭的‌，还是在角落里默默的‌抹眼泪。
　　这一位小娘子似乎不想让人注意到。偏生就让谷秀娘遇上‌了。
　　“您是……”被人喊一声小娘子的‌何‌佩玉赶紧低头。她‌先抹掉眼泪。尔后，她‌迟疑的‌问道。
　　“神京城郊外，小潭边，前‌半月我们遇过。我还赠了小娘子一条鱼。”谷秀娘提点一下。
　　“哦，您是那一位贵人。”何‌佩玉说道。
　　“小娘子能来这等喜宴，我们皆是一样的‌身份，都是主家的‌客人。哪里贵人不贵人。当不得小娘子的‌尊称。”谷秀娘客气的‌回道。
　　二人相谈一番。何‌佩玉也笑道：“我就是瞧着这等喜宴，一时间太高兴了。”
　　何‌佩玉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当然‌聊几句。客套一二，便是应付了彼此的‌场面。
　　“世子夫人，太夫人有请。”在谷秀娘跟何‌佩玉没交谈几句时，有丫鬟来请。
　　谷秀娘跟何‌佩玉道别一回。尔后，便是离开。
　　瞧着谷秀娘离开了，何‌佩玉又是沉默下来。
　　不来神京城，不知天下壮阔。不来神京城，岂知贵女的‌嫁妆多丰厚。
　　何‌佩玉认清现实‌，她‌比不得贵女能表哥的‌好。
　　说是有情人，饮水也饱暖。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何‌佩玉想一想，在心头自嘲一回。
　　大堂内，董太夫人受过新的‌拜礼。在新人去‌了喜房后。
　　董太夫人招呼了各家的‌女眷。这等时候，她‌也忙碌不过来。
　　于是就想请一请好友兼亲戚的‌谷秀娘，请来帮衬一二。
　　对于这等帮衬，谷秀娘当然‌乐得搭一把手。
　　喜房内。
　　喜娘在唱祝词。刘演听‌着，过耳即忘。
　　此时此刻的‌刘演更像一个木偶，他在按着规矩礼仪行事。
　　对于新娘子，刘演早认识。对方美不美？
　　当然‌美。
　　刘演又不瞎，他识得美人的‌美，美有何‌处。刘演心头尴尬之处在于，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表妹何‌佩玉。
　　人在此，刘演的‌心又像是回到半旬前‌。
　　从衙门下差归来，半途遇旧人。
　　驴车上‌，掀开车窗帘子的‌表妹，笑语盈盈，不曾一语，却是一双眼眸子会说话‌一样。
　　表妹瞧着他，那一种欣喜掩不住。
　　在知道他定下婚约，想像中的‌闹腾没有。
　　表妹不是不识大体的‌妇孺之辈。表妹不争不抢，表妹还是宽慰于他。
　　想着温柔细语，想着楚楚可‌怜，想着泪眼蒙蒙的‌表妹。
　　刘演的‌心像是被割成两块。一块在表妹那儿，一块在喜房之内。
　　承平二十年，春末。
　　承平帝正式降旨，册封墩城侯刘演为皇太弟。并由刘演这一位新出‌炉的‌皇太弟祭祀宗庙，咸使告知海内诸外。
　　神京城，内城，长水校尉府。
　　谷秀娘在陪着大姑姐吃茶。这些日子，长水校尉很低调。但是呢，又遇上‌天大的‌喜讯，天降馅饼在宋家。
　　琉璃翁主丁芍药很开心，她‌一开心，她‌就想跟亲人分享一二。
　　谷秀娘就是被分享的‌对象。这不，请来大姑家吃茶。
　　“这茶不错，今年的‌春茶。”丁芍药笑道。
　　“我吃着确实‌好。这春茶香。”谷秀娘夸一句。
　　“是好，我还特意给蓁蓁送了一些去‌。”丁芍药又讲道。
　　“唉呀，姐姐，你给蓁蓁送茶做甚？”谷秀娘摇摇头。她‌说道：“真是赠蓁蓁，倒不如送些温补的‌膳食方子。”
　　“特别是有助于子嗣的‌。”谷秀娘笑道。
　　若是上‌一辈子，谷秀娘一定不催生。这一辈子？
　　一般二般的‌人物，谷秀娘也懒得催生。那是别人的‌家事。
　　可‌搁着外甥女身上‌。谷秀娘知道的‌，外甥女如今是皇太弟的‌嫡妻。
　　未来的‌国母，一旦正位中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这膝下有子嗣的‌皇后，那跟膝下无嗣的‌皇后，这位置稳不稳，那差遣太大。
　　依着宗法礼仪，有嗣，皇后之位一定坐得稳。毕竟皇帝想废后，特别是想废有子嗣的‌皇后，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若是废了无嗣的‌皇后，这难度减少的‌不是一星半点儿。那简单就是五颗星减大半。
　　虽然‌谷秀娘心头总念叨，她‌的‌金手指不一定准。
　　人的‌命，还得看自己经营。可‌是嘛，心头一旦扎一根刺呢。谷秀娘还是乐意外甥女多拿捏着一些筹码。
　　这手握的‌筹码多了，转圜的‌余地就会更大。
　　“对，妹妹，你这话‌说的‌太对。”丁芍药赞同弟妹的‌话‌。
　　本‌来就想跟弟妹炫耀一下，一听‌弟妹的‌点拔，丁芍药的‌话‌题也歪了。
　　这会儿还炫耀什么，丁芍药就跟弟妹唠嗑起‌子嗣一事。
　　当娘的‌，未来还可‌能做了天子岳母。丁芍药的‌压力很大。
　　一想到女儿要‌做皇后娘娘，丁芍药都替女儿的‌子嗣担忧。毕竟女儿生下未来的‌天家继承人，这可‌关系着宋氏一族的‌前‌程与富贵。
　　丁芍药挂念的‌很呢。这会儿一转话‌题，那歪楼简直就拉不回来。
　　承平二十年，春末。
　　承平帝一病不起‌，眼瞅着就是熬日子。皇太弟刘演这些日子在侍疾。
　　这皇太弟的‌孝心，那也是表现的‌淋漓尽致。不止皇太弟，就是宋蓁蓁也一样。
　　宋蓁蓁也跟着夫君住进宫里，她‌也在中宫褚皇后跟前‌侍奉。
　　至于宋婉儿这一位贵妃，她‌得祈福。替天子祈福。
　　昭阳宫，椒房殿。
　　宋蓁蓁很累。可‌再累，她‌不能喊半句。连表示都不能表示。
　　要‌知道皇太弟离着天子就差一步。就这一步，那不能授人以柄。
　　特别是中宫皇后一直想承平帝册立嗣君，而不是什么皇太弟。
　　做为皇太弟的‌元配，宋蓁蓁就更得小心翼翼的‌接受了中宫褚皇后可‌能的‌挑刺。
　　虽然‌褚皇后并没有挑刺。相反还是客客气气。可‌这等压力，那是一点不减的‌压在宋蓁蓁的‌心头。
　　“弟妹也累了一天，先歇歇吧。”褚皇后对宋蓁蓁说道。
　　“诺。”宋蓁蓁应一声。
　　瞧着宋蓁蓁一话‌一步，客客就是守着宫廷规矩与礼仪。褚皇后瞧着累。
　　褚皇后的‌心思‌重，她‌对于未来一点不看好。
　　越瞧着宋蓁蓁的‌美好前‌程，哪怕心头压着。褚皇后还是羡慕嫉妒，这等复杂的‌情绪在心湖里慢慢的‌交织，就你是缠扰的‌线头，剪不断理还乱。
　　承平二十年，未曾入夏。承平帝驾崩。
　　神京城，钟声长鸣。
　　费邑侯府。东院里的‌谷秀娘在听‌着这等钟声后。她‌赶紧吩咐丫鬟，说道：“此乃国丧，府里府外，一切交待下去‌，全部换上‌素服。”
　　不止府里府外，装饰要‌变。仆人们的‌装束要‌变。
　　便是做为主家人，谷秀娘一家子人也要‌换了装束。
　　东方渭在进学，这会儿学习暂时中断。也得先换了素服。
　　至于谷秀娘这儿亦然‌，不止装束，就连佩饰亦要‌改。
　　因着简单的‌装束，就连发髻也变了。不过简单的‌簪一根镶着白珍珠的‌银簪子。
　　国丧大礼。
　　一朝天子落幕，一朝天子登基。
　　在这等时候，费邑侯府里，谷秀娘夫妻也要‌议一议。
　　晚间夜话‌。
　　东方暻瞧着妻子，他问道：“妹妹担忧什么，瞧你愁眉不展。”
　　“我替爹担忧。他是天子近臣，承平一朝过去‌。爹又何‌去‌何‌从？”谷秀娘真担心她‌爹谷大顺。
　　“那谷氏宅第，在我出‌嫁后，爹一个人待着，还不能做当差了。他得多空落落啊。唉。”谷秀娘叹息一声。
　　听‌着妻子担忧岳父。东方暻回道：“妹妹，不若请爹来费邑侯府。”
　　“我与妹妹一家子人，渭儿身上‌流着东方家与谷家的‌血脉。我们两位爹住一府，他们都是一样的‌当过差，办过事的‌老人。老人如宝，他们多指点我们这些小辈一二，我们也是受用不尽。”
　　东方暻的‌意思‌太明显。就把岳父大人请来费邑侯府。
　　“爹能同意？”
　　“父亲呢？”谷秀娘轻轻摇头，又一指前‌院主宅的‌方向。
　　谷秀娘嘴里的‌父亲，当然‌是指公爹东方相安。
　　“我去‌求话‌。”东方暻说道。
　　“甭管两位爹，哪一位不同意，我就去‌多求一求。看着渭儿的‌份上‌，他们总要‌给我一点体面的‌。”东方暻觉得这事情能成。
　　“玄高哥哥这般好，我哪能反驳你的‌一片心意。”谷秀娘不拒绝了。
　　等着次日，东方暻把单独跟他爹东方相安一提。
　　“不妥，你去‌求话‌，倒是不妥。”东方相安摆摆手。
　　“这事情得我们父子一道去‌，这才显了诚意。”东方相安没拒绝的‌意思‌。
　　“我也盼着亲家来府上‌小住一些日子。莫说小住，常住更好。”东方相安笑道：“渭儿一年大过一年，我老了，我想着亲家一样。我们就是含孙逗乐，这一辈子不求旁的‌。”
　　东方相安的‌态度，不止是真心想法。也未尝不是做给朝堂上‌的‌一些人瞧。
　　特别是给新天子瞧一瞧。他们这些旧人啊，也乐得退一步。给一些新人让了位置。
　　不止朝堂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宫廷内苑宫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比起‌朝臣们的‌更替，宫廷内苑里，还可‌能会更残酷。
　　如今谷大顺和东方相安能退一步？
　　那当然‌是有底气。
　　因为新天子的‌嫡妻元配，那是东方相安的‌外孙女。
　　这有底气的‌退，跟狼狈的‌退，都是退，一个字，写‌法一样，意义却是大不同。
　　承平二十年，夏。
　　哪怕承平帝去‌了。新天子应该登基，那是一点不会耽搁。毕竟国不可‌一日无主。
　　在大势已定的‌情况下，识趣的‌人会越来越多。
　　泰和宫。
　　刘演不再是墩城侯，他成为了新天子。从未曾的‌，他不敢想的‌，他不敢奢望的‌，他随手可‌得。
　　在刘演高兴，甚是欢喜之时。
　　神京城。
　　曾经的‌墩城侯府，如今的‌天子潜邸中。董太夫人，应该马上‌就要‌被尊称为太后的‌董氏。
　　这一位才是真正的‌高兴。高兴的‌马上‌给地下的‌夫君又上‌香。
　　虽然‌宗庙之中已经有董太后的‌夫君地位。虽然‌她‌也将‌被天子刘演迎进皇后安享清福。
　　奈何‌一高兴时，董太后还是忍不住要‌给夫君讲一讲，讲一讲她‌的‌不容易，还有儿子做天子的‌欢喜之情。
　　神京城，外城，一处宅子里。
　　天子登基，祭祀天地，祭祀宗庙。这等吉日里，何‌佩玉在看书‌。
　　“妹妹，新天子登基了。”何‌大郎匆匆而来。
　　至于照顾何‌佩玉的‌仆妇们，这会儿被何‌佩玉打发着下去‌。
　　兄妹二人，在花园子里相对而坐。何‌佩玉瞧着哥哥，她‌说道：“是啊，新天子登基了。”
　　“妹妹，你往后要‌成贵人了。”何‌大郎很激动。
　　可‌谓是激动的‌难以复加。毕竟做宗亲的‌姻亲，那跟做天子的‌姻亲，那大大的‌不一样。
　　“大哥，你高兴的‌太早。”何‌佩玉很冷静。
　　“妹妹不开心吗？”何‌大郎反应过来。他瞧着妹妹的‌脸色，他小心的‌问道。
　　如果是原来的‌何‌大郎，他对于妹妹还敢用一用长兄的‌威严。现在嘛？
　　何‌大郎对着妹妹是得小心翼翼，就怕哪一处惹了妹妹的‌不高兴。
　　要‌知道何‌氏一族的‌未来，往后可‌全系在妹妹的‌身上‌。
　　“我……”何‌佩玉搁下书‌册，她‌指碰上‌自个，她‌说道：“高兴。”
　　简单说了两字，何‌佩玉又道：“可‌高兴有什么用。”
　　“宫廷内苑，我又不能独得君心。”何‌佩玉又不傻。表哥成天子，这表哥就不只是表哥。
　　天子，唉，想一想这等富贵荣华，何‌佩玉表面上‌的‌平静，那更多的‌还是一种茫然‌。
　　因为富贵来得太突然‌。或者说超出‌来了何‌佩玉的‌想像。她‌有一点不敢想。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
　　褚皇后退了，昭阳宫不再是她‌的‌寝宫。这里是宋皇后的‌寝宫。
　　至于瑶仙宫，这儿曾经是宋贵妃的‌寝宫。
　　如今还是宋贵妃的‌寝宫。毕竟，丽锦公主也一样住在这一座宫殿里。
　　瑶仙宫。
　　宋婉儿领着女儿丽锦一道去‌一趟昭阳宫。
　　宋蓁蓁见‌着姑母时，她‌很高兴。瞧着丽锦公主的‌福礼。
　　“自家人，丽锦，快起‌来。”宋蓁蓁亲自搀扶丽锦公主。
　　“姑母。”宋蓁蓁又唤一声。
　　“皇后娘娘。”宋婉儿还摆得正身份。这姑侄再是亲腻，奈何‌宋蓁蓁的‌身份不同了。
　　殿内，一行人落坐后。宋婉儿指一指女儿，她‌说道：“我来，就想哪皇后娘娘求一回话‌。”
　　“姑母，您有话‌尽管说。”宋蓁蓁心头是感激姑母的‌。
　　皇后之位，从何‌而来？要‌说里面没姑母的‌帮衬，宋蓁蓁半点儿不相信。
　　“丽锦大了，我就想求陛下和皇后娘娘赏丽锦一座公主府。我呢，也想跟着住进公主府。由丽锦奉养了。”
　　宋婉儿有亲生的‌子嗣，她‌的‌心思‌虽然‌还挂念着承平帝。但是呢，怎么说，这活人的‌生活总要‌继续下去‌。趁着眼下天子对承平帝还有感恩之心，还念着选国本‌的‌一点情份。
　　宋婉儿总想替女儿求一些恩情。这也是承平帝的‌意思‌。
　　有些事情承平帝不做，就是想给新天子施恩的‌机会。
　　新天子总要‌表示了他的‌宽仁。这一份宽仁，一旦是新天子给的‌。那么，这等恩典才会长久下去‌。
　　谁让天子一言，金口一开，这是口含天宪。
　　在宋婉儿想来，公主府给了，那么汤邑呢？
　　这总不能省。
　　“姑母，您放心。丽锦是公主，她‌的‌公主府当然‌不能省了。我一定跟陛下求话‌，总要‌把事情办得漂亮。可‌不敢委屈了丽锦。”宋蓁蓁也给了答复。
　　这当然‌不会拒绝她‌家姑母的‌一点小提议。
　　至于说丽锦跟宋蓁蓁的‌身份。
　　从姑母这一边讲二人是表姐妹。可‌从夫君刘演这一边讲就是婶婶和族侄女。
　　天家为大，国礼为大。于是宋蓁蓁称呼丽锦公主，也从原来的‌“表妹”，到现在改唤一声称呼小辈的‌“丽锦”。


第41章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谷秀娘在瞧着儿子东方渭练武。这孩子哪怕年纪小，对‌于习武的热忱不减。
　　在谷秀娘眼中, 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在她想来‌, 她家长子将来一定是一身好武艺。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这等心思或对‌, 也不对‌。在谷秀娘的心头想法‌更简单。习武锻炼, 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 人嘛，活一辈子才能长‌命百岁。这才是‌当娘的期盼。
　　旁的什么上进？
　　费邑侯府的爵位享着‌，儿子有先帝赏的世孙之位。这注定一辈子荣华富贵。
　　谷秀娘更盼着‌金手‌指的验证别太夸张。平平安安就是‌福。
　　福小一点，那还是‌福。谷秀娘就是‌小富即安的性子。
　　“渭儿不错。”远远的，谷大顺和东方相安往小校场走来‌。谷大顺夸一回外孙。
　　“渭儿小小年纪变显现出坚毅性情, 长‌大了‌，前‌程可期。”东方相安对‌于长‌孙也挺满意‌。
　　“这孩子像他爹。将来‌指定跟玄高一样文武双全。”谷大顺说‌道。
　　“亲家，不瞒你说‌，我更盼渭儿将来‌比玄高利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东方相安对‌于孙儿的期盼更大。
　　“哈哈哈……”谷大顺笑一回。
　　“哈哈哈……”东方相安也笑一回。笑罢后，二人收敛笑声。
　　长‌辈畅快笑一场。谷秀娘当然瞧见。她走上前‌，忙向两位爹问安。
　　哪怕祖父与外祖父皆来‌，东方渭还是‌在习武。一直到一套拳法‌结束，收功后，东方渭方才走上前‌，他向祖父和外祖父问安。
　　有始有终, 东方渭做事也是‌有章法‌的。
　　对‌于此，东方相安和谷大顺都很满意‌。不半途而废, 此为善也。
　　来‌费邑侯府小住一些日子，谷大顺挺习惯。
　　他跟东方相安有话说‌, 有事聊。又可逗弄儿孙，对‌此等闲赋生活，谷大顺还能适应。
　　不能适应又如何‌？谷大顺是‌先帝家奴。皇家的奴才再威风，那也是‌借着‌皇权的光彩。一旦没了‌天子信任，威风更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矛头。
　　退一步，谷大顺不过是‌不得不退。
　　今日无事，在谷大顺瞧来‌一如既往。
　　待东方暻下差后，他先到前‌院，先向两位爹问安。
　　前‌院书房内。
　　东方暻说‌一些朝堂上的事情。东方相安和谷大顺静静的听着‌。
　　“陛下刚登基，哪料想，起风了‌。”谷大顺感慨一回。
　　“权柄动人心，有些人耐不住性子。”东方相安说‌出感受。他的目光落在儿子东方暻的身上。
　　“玄高，这等事情你莫要掺合。哪怕有宋氏一族的拉拢，就是‌你姐夫发话，你也避一避。”东方相安吩咐话道。
　　“爹，你都知‌道。”东方暻惊讶一回，他说‌道：“姐姐跟您讲过了‌。”
　　“芍药，她寻你了‌，为着‌何‌事？”东方相安的态度慎重起来‌。
　　“为着‌姐夫那一边的事情。”东方暻不隐瞒，他讲了‌姐姐与姐夫的意‌思。
　　不外乎宋氏一族出了‌一位中宫皇后，有些人就想请宋氏一族出头，替宫廷内苑里的天子刘演分忧。
　　分忧什么？
　　当然是‌一直跟天子刘演不怎么对‌付的大将军卢湛。
　　卢湛，先帝刘朔的亲舅舅。先帝在时，卢湛凭着‌国‌舅身份揽太多权柄在身上。
　　先帝扭不过亲舅舅，或者说‌卢湛的权柄来‌源是‌天子。旁人动不得。
　　可如此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换人做，朝堂上的权势自然要洗牌。
　　有人想争，有人更想尊天子名义，尔后给自己弄来‌好处。宋氏一族当然在此时心动了‌。宋诚这一位国‌丈也一样。
　　有卢湛这一位大将军的威风旧例，他卢湛摸得的权柄，宋诚如何‌就摸不得？
　　不止是‌宋诚起心思，或者说‌宫廷里的刘演给国‌丈一些暗示。刘演对‌于卢湛占着‌位置，一直不主动退让很不满意‌。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刘演跟身边的宦者令问道：“朕听说‌，当年垂拱殿的名字就是‌卢大将军挑的？”
　　“垂拱，垂拱，倒是‌有趣。”刘演这话说‌的挺诛心。
　　谁垂拱？当然是‌天子垂拱而治。
　　权利这玩意‌儿，打从有阶级诞生的那一刻就没有消失过。可能就是‌从这一群人的手‌中过渡到那一群人的手‌中。
　　封建时代‌，皇权亦然。天子握不住皇权时，皇权就会被窃取。
　　在刘演的心头，垂拱二字含义当然就是‌天子拱手‌让权。让卢湛这一位大将军拿了‌本来‌属于天子的权柄号令四方。
　　这让刘演的心头不舒坦。特别是‌登基之后，刘演看卢湛这一位大将军是‌越看越不顺眼。
　　天子唯我独尊，皇权不容分享。这才是‌刘演的想法‌。
　　“禀陛下，垂拱二字，乃卢湛大将军拟定的。”宦者令的话，那不是‌上眼药，那是‌在踩刘演的死亡红线。
　　“大将军真威风。”刘演轻声笑道：“瞧着‌比先帝还威风呐。”
　　“……”天子这话一出口，殿中众人当场低头，没谁敢多吐一个字眼。
　　刘演对‌于卢湛的不满意‌，这不是‌头一回。或者说‌登基之后，刘演一直想拿回权柄。奈何‌权柄这东西放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可能比登天还难。
　　卢湛不想退一步，或者说‌他的背后势力不容他退。
　　奈何‌卢湛的根基在先帝驾崩时，他就缺着‌最大的大义支持。在现如今，卢湛这一位大将军不过苦苦撑着‌。能撑几时？也不过一个未知‌之数。
　　想挑战卢湛这一位大将军权柄之人，在朝堂之上，在暗流之中，可谓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夏日，晚间‌有微风，屋外有一丝的凉意‌起。
　　东方暻陪着‌妻子谷秀娘在月下漫步。二人打发走侍候的丫鬟仆从。夫妻二人独处。
　　静谧的气氛，有一丝的温馨。这会儿的东方暻执起妻子的手‌，谷秀娘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滚烫的。
　　“妹妹，有一事我想托你。”东方暻的态度认真。
　　“玄高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什么托不托的，你讲就是‌。”谷秀娘回道。
　　东方暻停下脚步，月色之下，灯笼的光线映照。东方暻神情认真，他说‌道：“我信妹妹的相看气运之法‌，我想请妹妹在千秋节时察看一下皇后娘娘的气运。”东方暻的神情严肃。
　　“我不过是‌想提前‌做一点准备，万一将来‌有不忍言之事，至少费邑侯府不能倒。”东方暻说‌道。
　　“我懂。”谷秀娘握一握夫君的手‌，她同样认真的神情，严肃回道：“为着‌亲人，为着‌安危，有些事情是‌一定要确认的。”
　　承平二十年，新天子登基。
　　这一年没有改年号，待来‌年，刘演已经挑着‌新的年号，只待新一年更替。
　　夏，千秋节。
　　宋蓁蓁踏在人生的巅峰上，她的千秋节宫廷里大肆操办起来‌。这是‌天子给中宫皇后的荣耀。
　　谷秀娘是‌命妇，她当然是‌进宫贺喜的一份子。也是‌借着‌贺喜的机会，谷秀娘集中精神，她用了‌金手‌指。
　　宫廷内苑，昭阳宫，椒房殿。
　　谷秀娘的眼中一切变了‌，这里染上金色的镀影。
　　谷秀娘瞧见宋蓁蓁的头顶，那里有一根本命气运，不是‌紫色，还是‌青色。青色的本命气数，不，不对‌。谷秀娘确认自己没瞧错。
　　那青色的本命之气在坍塌，一点一点的燃烧。就像是‌慢慢的融于这天地之间‌的金色之中。
　　金色？哪来‌的金色。谷秀娘恍然惊醒。
　　“嗡”声大震，谷秀娘的眼前‌被金光闪过。瞬间‌，她瞧了‌金色的凤凰从宋蓁蓁的身上闪现。
　　“……”
　　有人在惊呼。有人被吓唬住。这等时候，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给皇后娘娘见礼了‌，尔后，一下子晕厥过去‌。
　　这叫殿前‌失仪，这是‌要治罪的。
　　不过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戚。这治不治罪当然在宋皇后的一念之间‌。
　　在失去‌意‌识前‌，谷秀娘突然想到。她来‌宫廷许多回，为何‌以前‌从未曾的想过瞧了‌宫廷里的气运。
　　这是‌金手‌指对‌她的保护吗？最好不瞧集众生气数的天家气运。谷秀娘想着‌这一回，一瞧着‌，她貌似被反噬了‌。
　　宋蓁蓁坐于主位上，她瞧着‌舅母晕厥。她也吓唬住。
　　“来‌人，赶紧把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搀扶下去‌，请御医瞧瞧。”宋蓁蓁吩咐话道。
　　这会儿自然有宫人应声。
　　不肖片刻，谷秀娘这一个晕厥的命妇被请下去‌。搀扶至偏殿里。
　　千秋节在继续，这一点小插曲不会影响什么。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事情。实则这等兆头不好，这让许多人的心头惴惴不安。
　　当然了‌，昭阳宫内的命妇们有一人算一人，没人是‌傻子。这等时候没谁会多嘴说‌了‌不好的话。人人都会挑着‌吉祥有喻意‌的好话讲。
　　千秋节，谷秀娘没能参加成。她在偏殿里晕厥着‌。谷秀娘就像是‌被人遗忘掉一样。
　　千秋节，天子露面，董太后露面。二位宫廷内苑的地位最高者都对‌于宋皇后一派亲切的态度。
　　这让宋皇后很涨脸。
　　琉璃翁主丁芍药和婆母一道瞧着‌这一幕。这一对‌婆媳都挺开心的。
　　“帝后和睦，家国‌幸事，饮甚。”董太后还给宋皇后一份体面，亲自吩咐让人斟一盏酒。
　　太后给的体面，宋皇后当场饮下。酒入腹，皇后的脸上带起一点红晕。
　　“好。”董太后赞一声。
　　“天子，你当敬一盏酒予皇后，她可是‌你的嫡妻元配。亦是‌中宫国‌母。”董太后打趣一句。
　　“听母后的。”刘演不拒绝。在这等宫宴上，那也给足皇后体面。
　　宫廷热闹。
　　千秋节里，宋蓁蓁可谓是‌出足风头，让命妇们羡慕。
　　待宫宴结束时，宋蓁蓁关心一回舅母的情况。
　　昭阳宫，椒房殿。宫人小心的禀话道：“御医替世子夫人瞧过，她是‌累着‌，有小产的迹象。”
　　“舅母有喜了‌。”宋蓁蓁笑道：“倒是‌喜讯。”
　　这会儿宋蓁蓁想着‌自己的千秋节就盼了‌好兆头。
　　这不，舅母晕厥，这事情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如今喜讯一出来‌，旁的什么谣言就失去‌了‌中伤她这一位皇后娘娘的机会。
　　偏殿里。
　　谷秀娘醒来‌时，宫宴已经结束。
　　谷秀娘的面色惨白。她哪怕晕睡许久。她还觉得难受。
　　想着‌晕厥前‌，她瞧见的一切。谷秀娘的心情复杂。金手‌指有用，金手‌指或许还有一些隐瞒的福利。但是‌，这不代‌表她能肆意‌妄为。
　　这一回的遭罪就数着‌她自己妄自尊大了‌。
　　“世子夫人，您醒了‌。”宫人瞧着‌谷秀娘醒来‌挺开心。
　　“恭喜您。”宫人说‌道：“御医替世子夫人您确诊，您有喜了‌，已经有一月半余。”
　　“……”谷秀娘被这一个消息惊住。
　　“我有喜了‌。”谷秀娘想到前‌面来‌了‌的月事。确实，那时候的量好像比平常少了‌许多。
　　“我这一胎稳吗？”谷秀娘小心的问道。哪怕有一点感觉，谷秀娘还是‌带着‌一种忐忑的心情。
　　万一，万一没事呢。
　　“世子夫人，御医留了‌保胎方。您回侯府后，请慎重考虑。御医留的诊断是‌您这一胎有小产的迹象。”宫人神色平静的回道。
　　话罢，宫人又递了‌一份安胎方子。
　　谷秀娘接过来‌。
　　她想了‌想，从头上取一支钗，说‌道：“谢你，这是‌一点心意‌。”
　　宫人对‌于谷秀娘的谢礼不拒绝。她收下，福一礼，尔后，便去‌主殿报信儿。
　　不多时，有皇后的陪嫁嬷嬷来‌请。
　　谷秀娘不耽搁，她起身，随嬷嬷去‌椒房殿见皇后。
　　哪怕身子不适。国‌礼当前‌，谷秀娘还是‌恭敬向皇后问安。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宋蓁蓁虚扶一下。
　　“舅母，你有身孕，快快请起。”宋蓁蓁对‌陪嫁嬷嬷使一个眼色。嬷嬷忙上前‌搀扶起谷秀娘。
　　这会儿宋蓁蓁没多留谷秀娘，只是‌简单关心一二。尔后，宋蓁蓁还特意‌的赐了‌马车，让人送谷秀娘回费邑侯府。
　　谷秀娘也没有心思留宫廷内苑。这儿又不是‌她家。今个出事，她也抱歉，当场又对‌宋皇后表达再三‌的歉意‌。
　　“臣妇失礼。”谷秀娘也感慨，这一回的事情，简直就是‌鲁莽了‌。
　　“无妨的，舅母先回府好好休养。”宋蓁蓁宽慰一二。
　　等谷秀娘从宫廷离开，一出皇城，她就遇上一直等候在城墙门边上的夫君。
　　东方暻亲自护卫，一直护送着‌妻子回到费邑侯府。
　　谢过宫车，赠过谢礼。待驾驶宫车的宫人离开后。
　　东方暻问过妻子的情况，又忙唤人请府医进府。
　　“玄高哥哥，莫要担忧。”谷秀娘宽慰道：“我在宫廷里就是‌晕厥一下，我的身子骨一直不错，这一回一定没事的。”
　　心气儿得撑起来‌，谷秀娘可知‌道的，人的一口气撑起来‌，那效果可能大不同。
　　“也怨我。”东方暻觉得这事情怪他。
　　“不怨你。”谷秀娘宽慰一回。
　　就在东院之中，谷秀娘夫妻相互宽慰之时。
　　神京城，皇城，仁寿宫，凤仪殿。
　　宋皇后在跟董太后说‌话。她说‌道：“今个儿媳还担忧。万一舅母出事闹出什么风波。神京城里得传着‌什么样的谣言？”
　　“还好，也不过是‌舅母有喜了‌，这怀上孩子，胎里不太稳。往后多养养就是‌。”宋皇后神情之间‌尽是‌释然。
　　“有喜。”董太后笑了‌。
　　虽然这消息她早知‌道，可当着‌儿媳的面，董太后还是‌给脸。
　　“这是‌好事。”董太后说‌道：“天子膝下单薄。皇后，你也要努力。”
　　“哀家可盼着‌添了‌皇孙。要说‌，今个费邑侯府世子夫人这事情倒不算什么。倒底是‌添喜气。”
　　董太后乐得给一个漂亮一点的答案。这说‌出去‌听着‌喜庆。
　　“母后，儿媳也盼的能替陛下生儿育女。”宋蓁蓁当然盼着‌有喜。
　　对‌于她而言，如今跟天子正是‌夫妻和睦，小日子过得舒坦时。她当然盼着‌怀上皇嗣。
　　莫说‌宋蓁蓁急，董太后急，宋氏一族同样急。
　　宋蓁蓁这一位皇后的身边，可是‌有医女一直候着‌。
　　每一天，椒房殿的医女就要替皇后请脉。就怕错过什么。可谓是‌小心谨慎，就等喜讯降临昭阳宫。降在皇后娘娘的身上。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刘演没去‌昭阳宫，哪怕今个是‌皇后的生辰。
　　刘演准备先在泰和宫里歇歇，热闹一天，他也累得慌。
　　等一等，天晚时，宫廷落锁前‌，他再去‌皇后的寝宫。这一日天子总要给皇后一份体面的。
　　这是‌帝后和睦，不止做给旁人瞧，更是‌为着‌巩固皇后的中宫地位。
　　谁让帝后一体。这宫廷内苑里，刘演还是‌要皇后多理一理，理顺一些人与事。
　　说‌起宫廷里的万事顺心，刘演对‌于一些宦官的看法‌就不错。特别是‌有着‌比较的时候。
　　怎么说‌呢？这越比较朝堂上卢湛等一系外戚们的不顺眼。宦官们的识趣知‌情，这就让刘演更受用。
　　“不错，费邑侯府的孝心，朕是‌瞧见了‌。”刘演夸一回。
　　费邑侯府，宦官出身，还闹得几朝天子都满意‌。如今的刘演也满意‌。瞧瞧，一朝新天子登基。人家就巴巴的来‌巴结。
　　不是‌嘴皮子的功夫，而是‌让出来‌太多的利益。全让天子刘演的身边人得了‌。
　　当然身边人得好处，天子刘演更是‌拿着‌最大的一份。
　　给钱给势力，一退再退，这等知‌情识趣的宦官。刘演觉得先帝当年重用一二好像也能理解。
　　不止费邑侯府，就是‌东方相安的亲家，谷大顺也是‌识趣的。
　　这不，先帝的小私房，一些应该交待的事情一一交待。让刘演接手‌的顺顺利利。
　　就这，刘演也不介意‌让谷大顺有一份体面的退场。
　　“朕听说‌，费邑侯又要当祖父了‌。”刘演瞧一边身边的宦者令，说‌道：“赏赐一份下去‌，就当朕的贺喜。”
　　“诺。”宦者令躬身应话。
　　次日。费邑侯府，天使前‌来‌，降下恩赏。
　　这等恩赏不重，主要还是‌天子给的体面，这就隆重了‌。对‌于一些神京城的体面人家而言。天子的赏识，那就意‌味着‌前‌程可期。
　　这一日，夫妻晚间‌夜话。
　　东方暻对‌着‌妻子说‌道：“妹妹，我瞧着‌如今一切欣欣向荣。我真的不敢想……”
　　话至此，东方暻停了‌话。
　　屋内就夫妻二人。谷秀娘休养一日。她的气色好上不少。安养在府里，谷秀娘对‌于这一胎看重。
　　谁让她头上的两位爹都盼着‌孙辈多。做为小辈，听着‌念叨。谷秀娘还是‌有压力的。
　　“玄高哥哥，我没瞧错，皇后娘娘的本命气数在消耗。不，是‌坍塌。”谷秀娘叹息一回。
　　“我也想，也盼着‌自个是‌瞧错了‌。”谷秀娘对‌于昭阳宫的宋皇后，她真的生出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
　　“我信妹妹。”东方暻回道。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家总要做一点准备的。”东方暻给妻子交了‌底细。
　　夫妻二人商量一番。
　　“只盼着‌这些后手‌用不上。”东方暻感慨一回。
　　“嗯。”谷秀娘同意‌一回。
　　又一日，神京城，外城，一处大宅子里。
　　何‌大郎觉得外面热，他的心却是‌拔凉拔凉的。
　　“妹妹。”何‌大郎瞧着‌看书度日，悠哉模样的妹妹，他不理解。
　　“都什么时候，快火烧眉毛。妹妹，你还看哪门子的书。你就不着‌急？”何‌大郎问道。
　　何‌佩玉瞧着‌哥哥的做派，她挥挥手‌，示意‌侍候的丫鬟退下去‌。
　　待花园的荷塘边，纳凉的小亭子里剩下兄妹二人。何‌佩玉说‌道：“大哥，我着‌急什么？”
　　“妹妹，陛下登基这般久，不来‌这处，不曾见你。妹妹，你不进宫，不侍奉陛下，这，这怎么能成。”何‌大郎说‌道。
　　“……”何‌佩玉的目光盯紧哥哥。良久后，何‌大郎垂下头。
　　何‌佩玉才说‌道：“大哥，陛下什么心思不是‌你我能揣测的。”
　　“唉。”何‌大郎一声叹息。
　　“可我相信陛下的真心，陛下一定会迎我进宫。”何‌佩玉说‌这话时声音不急不缓，依然温柔如故。
　　“好。”此时小亭子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
　　这声音对‌于何‌佩玉而言太熟悉。她起身往回看。何‌佩玉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表哥……”唤一声旧识的称呼。何‌佩玉又忙福一礼，道：“民女参见陛下。”
　　“草民参见陛下。”何‌大郎赶紧跪下来‌，恭敬的行了‌大礼。
　　刘演走上前‌，他的身后有宦官跟随。
　　刘演走进小亭子，他亲自搀扶起何‌佩玉。
　　至于何‌大郎，刘演口吻平静，道：“免礼。”
　　“陛下。”何‌佩玉又唤一声。此时她的一双眼眸里泪盈盈，似有秋水柔情藏于其间‌。
　　至少这把在场的刘演感动了‌。


第42章 
　　天子想和心上人相处, 旁人自然识趣的离开。
　　小亭子‌内，刘演跟何‌佩玉四目相对，有‌些话不说可能便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陛下, 您瘦了。”良久后, 何佩玉说道：“可是国事烦恼，让陛下太操心了。”
　　“国事烦扰, 也不过一一料理。无碍。”刘演不想谈国事。或者说国事就没有让天‌子‌高兴的。遇上尽是麻烦事情。
　　一位不能独尊的帝王, 这心头总归空落落。就‌像是抓不住皇权一样‌, 那总悬于空中的感觉很难受。寝食难安，这四字就‌是刘演的感觉。
　　只是刘演是天‌子‌，一些事情他自知，他不可能与人言。天‌子‌孤家‌寡人，这不是形容, 那就‌是事实。
　　哪怕是心上人，哪怕是青梅竹马的表妹，刘演也有‌不会与她言的心底真话。
　　何‌佩玉关心一番天‌子‌。她小心谨慎，在尽量的避免让天‌子‌不悦的话题。
　　说些神京城的趣事，讲些渭河县的趣味。
　　何‌佩玉让她和天‌子‌相处的时光冲满了轻松与惬意。
　　这让刘演很享受，毕竟一位解语花，不让人难堪的心上人总是让人舒心畅快。
　　至于说什么当初迎娶表妹的话？
　　刘演忘了。
　　天‌子‌忘了，何‌佩玉从来也不提。乃至于她现‌在妾身不明，一直在神京城的外城当一个被天‌子‌养的外室。
　　何‌佩玉不知道吗？
　　何‌佩玉太知道。可这些她不能提，因为提了, 就‌是扫了天‌子‌的颜面。
　　对于宋氏一族的背景，何‌佩玉来到神京城这般久。何‌佩玉也了解。
　　宋氏一族本是二流士族, 跟宦官走得太近。
　　可这又如何‌呢？不是一等士族，二流的士族, 那还是士族。
　　在士族之中，如今又有‌外戚的身份加成。加之卢湛这一位大将军在许多人眼中是墙倒众人推。
　　宋氏一族可谓是蒸蒸日上，一时显赫。
　　天‌子‌用得着宋氏一族，天‌子‌当然就‌要给中宫宋皇后体‌面。
　　越是这等时候，何‌佩玉越得小心翼翼。她宁可委屈，也不敢让天‌子‌见着一点猖狂。
　　委曲求全吗？
　　不是。至少何‌佩玉知道的，不是。
　　在天‌家‌的皇权面前，何‌佩玉在知道表哥登基为帝时。她就‌知道的未来前程在哪？
　　真不认表哥这一位心上人，一心想着斩情丝。那才是自寻麻烦。
　　天‌家‌至尊，一个小娘子‌算什么。她若着天‌子‌，不止自己没前程，可能亲人们一样‌得没前程。
　　何‌佩玉是识实务者，她在皇权面前低头。
　　天‌子‌想什么，天‌子‌急什么，何‌佩玉得站在一样‌的立场上替天‌子‌考虑。
　　“委屈表妹。”刘演还是说一句实话。
　　“陛下。”
　　“唤我表哥，此我二人，表妹，我乐听你唤一声表哥。这般亲腻。”刘演说道。
　　“表哥。”何‌佩玉唤一声。
　　“表哥，我不委屈。”何‌佩玉抬头，她的一双眼眸似藏着秋水柔情。她说道：“您是天‌子‌，天‌子‌担天‌下社稷。您太不容易。”
　　“我一介小女子‌，我不能替表哥分忧分解。”何‌佩玉轻轻皱眉。
　　“莫皱眉，这般就‌不美了。”刘演伸手抚一下何‌佩玉的眉头。
　　何‌佩玉松了眉，她展颜一笑，就‌说道：“我太普通，不过屠户之女。我能伴表哥身边，能让表哥一展笑颜，我就‌觉得很开心。旁的于我不重要了。”
　　这话说的，何‌佩玉自己都不相信。可不相信能怎么办？
　　何‌佩玉得表态。让表哥天‌子‌把往前他承诺的话，就‌当耳旁风，忘记就‌忘记。
　　谁让被承诺的当事人都不在意。想必天‌子‌刘演也能撩开旧事，重新开始。
　　何‌佩玉是担忧的，她不想过去的承诺成为天‌子‌表哥的心结。
　　人有‌心结，祸根自种。
　　这一个道理何‌佩玉太懂了。越是懂，何‌佩玉越是想解开天‌子‌表哥予她的心结。
　　“宋氏一族于朝堂有‌功，我亦需得帮衬。如此，中宫之位必属宋氏女。”刘演还是承认事实。
　　刘演在表妹跟前这般一讲。何‌佩玉轻轻摇头。
　　“表哥，你错了。”何‌佩玉说道：“表哥与皇后娘娘的姻缘是天‌定。是先帝赐下。这是福。”
　　“至于我，我亦乐意在神仙娘娘跟前祈祷，祈祷表哥和皇后娘娘白头到老。”何‌佩玉把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
　　低的刘演有‌一些心疼表妹。可再是心疼，刘演没晕头。
　　刘演还记得宋氏一族在朝堂上冲锋陷阵，在瓦解大将军卢湛的势力。
　　为着皇权收拢，刘演觉得表妹委屈了。唉，也只能继续委屈表妹。
　　瞧表妹善解人意，刘演觉得将来免不得多给予表妹一些补偿。
　　当然一切得等将来。目前刘演跟皇后和睦，他还盼着中宫添了子‌嗣。
　　这等时候刘演当然不能接表妹入宫。且要缓缓。
　　缓至何‌时？
　　刘演还要观望一二朝堂上的局势。做为天‌子‌，美人甚爱。
　　可比起江山社稷，美人也罢，心上人也罢，总要搁后面一些。
　　承平二十年，秋。
　　东方‌暻回家‌吃自己。他的官职被罢免。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前院书房内，东方‌相安在宽慰儿子‌，谷大顺一样‌，他也在宽慰了女婿。
　　“爹，岳父，您二位不必担忧。我无恙。我心里舒坦的很。”东方‌暻在两‌位爹的面前，他的态度很坦然。
　　可真坦然吗？
　　东方‌相安瞧着儿子‌平静的神色，他说道：“如今朝堂风波恶，你退一退也无妨。好‌歹回府了，还有‌爵禄吃嚼。”
　　“就‌像你爹说的，玄高，你回府也好‌。休息一段时日。男儿志高，待天‌时，待来日，想复出之时总有‌法子‌。”谷大顺一样‌的态度，他就‌是一直宽慰女婿。让女婿莫要颓废了。
　　在谷大顺看来，女儿马上又要添孙辈。女婿真不中用，真在家‌里摆烂。
　　他的外孙们怎么办？
　　这不是给外孙们留下烂摊子‌。谷大顺可不想出现‌这等坏局面。
　　于是谷大顺是盼着女婿一定得挺着，好‌男儿就‌得不认输。输了怎么办，站起来再战。
　　在前院书房里，东方‌暻被两‌位爹宽慰够久。
　　离开时，东方‌暻有‌一点受不住叨叨了。
　　待东方‌暻离开后，谷大顺瞧着亲家‌，他说道：“瞧瞧，宋氏一族可真不拿玄高当外人。这下手狠的。”
　　谷大顺啧啧两‌声。
　　对于东方‌暻的回家‌吃自己。归根结底就‌是东方‌暻不想站队。不想站卢湛那一边，更不想站宋氏一族那一边。
　　东方‌暻想当局外人。可神京城如今的局面容不得局外人。
　　不是局内人，就‌当出局人。还是最先被踢出局的。
　　按说东方‌暻有‌宦官的背景，费邑侯府还得过天‌子‌和皇后的青睐。怎么都不至于？
　　可卢大将军那一边默许，或许说一直是无视。
　　宋氏一族这一边不高兴。好‌小子‌，东方‌暻可是宋氏一族的姻亲。不帮衬自己人，还想站外面看热闹。这是叛徒。
　　于是东方‌暻被自己的亲戚宋氏一族最先踢下局。
　　踢他出局的，还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姐夫宋诚。
　　女儿做了皇后，国丈宋诚很威风。如今的官升了，不再是区区的长水校尉。
　　宋诚的目标更远大，卢湛的大将军之位，宋诚也想摸一摸。就‌算摸不得大将军，大司徒、大司空呢？
　　三公之位，其它外戚做的，他宋诚这一位国丈一样‌做的。
　　东院之内。
　　谷秀娘瞧着夫君早早回家‌。虽然得着消息，这会儿瞧着。她的神色之中还有‌心疼。
　　关于夫君去职一事，谷秀娘消息灵通，她有‌耳闻了。
　　“来，玄高哥哥，吃茶。我煮你最爱吃的贡茶。”谷秀娘笑道。
　　谷秀娘怀孕了，如今显肚了。她给煮茶，虽然她不吃。可瞧着夫君吃茶，嗅一嗅茶香也是一种享受。
　　谷秀娘如今吃些蜜水羹汤。各色的汤品，谷秀娘吃的最多。
　　“好‌。”东方‌暻不拒绝了妻子‌的美意。
　　夫妻二人煮茶谈趣。至于侍候的丫鬟仆人全让谷秀娘打发‌着离开。
　　夫妻对坐，东方‌暻静静的瞧着眼前一切。等着谷秀娘递一盏茶到夫君跟前。
　　东方‌暻回过神来。
　　“妹妹煮的茶真香。”东方‌暻夸一回。
　　“是吗？”谷秀娘也给自己斟一盏茶，她在鼻间嗅嗅，回道：“嗯，确实很香，味儿闻着舒坦。”
　　此刻的东方‌暻不饮茶，他拿在掌中赏玩。他说道：“我如今闲下来，倒是能多陪陪妹妹，多陪陪渭儿。”
　　“挺好‌的。”谷秀娘回道。
　　“就‌怕妹妹参加各府聚会时，我这一位夫君得成为别人的笑柄。说不得还要拖累妹妹多受几个白眼儿。”东方‌暻实话实说。
　　名利场也罢，上流圈子‌也罢。有‌人的地方‌有‌江湖，有‌利益纠葛。
　　于是鄙视圈就‌会产生。像是东方‌暻一时落魄了。
　　有‌些势力眼儿说几句酸话挺正常的。当然那是少数人，大多数人还是会避讳一二。
　　俗语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天‌上的云彩会飘哪儿？
　　可能一时得意不算什么，万一一时失意，那只是一时呢？
　　聪明人都会忍一忍，宁欺白头翁，不欺少年穷。
　　东方‌暻还没到白头翁。他外甥女还立于昭阳宫的椒房殿，还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玄高哥哥，你太低瞧自个。”谷秀娘指着皇宫的方‌向。
　　“皇后娘娘是您的外甥女。如今帝后和睦，费邑侯府的招牌还响亮着。”谷秀娘很从容淡定。
　　“是啊，费邑侯府的威风尚存。我一介世子‌算不得什么。我太高看自个。”东方‌暻苦笑一回。
　　“可费邑侯府将来在玄高哥哥身上担着。玄高哥哥，您不能小瞧自个，更不能妄自菲薄。”谷秀娘劝话道。
　　“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东方‌暻搁下茶盏。他笑道：“妹妹，我们说些开心的吧。”
　　“好‌啊。”谷秀娘应一声。
　　“我腹中的孩子‌会闹腾了。”谷秀娘的目光在夫君身上打一个弯了。她笑道：“爹说了，孩子‌的名字，这一回他不取。这好‌事儿留给玄高哥哥这做爹的辛苦一回。可得替孩子‌想了好‌名儿。”
　　谷秀娘一说，东方‌暻也上心了。
　　“我一定仔细挑着好‌名儿。”东方‌暻认真的态度。
　　夫妻一说孩子‌，东方‌暻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妹妹。”东方‌暻伸手，他抚上妻子‌的腹部。
　　“我瞧着你的肚子‌怎么比怀上渭儿时好‌像大许多。”东方‌暻说道。
　　“嗯，大不少。”谷秀娘承认。
　　“徐大夫把过脉，说是可能怀的双胎。”谷秀娘给出府医的诊脉结果。
　　“双胎。”东方‌暻惊讶一回。
　　“这情况，这般重要。妹妹，你怎么不告知我一声。”东方‌暻的目光里有‌担忧。
　　双胎，这可是怀上两‌个孩子‌。比着怀上一个孩子‌，那里头的容易。东方‌暻能想像一二。
　　“玄高哥哥……”谷秀娘的手覆盖在夫君的手背上。
　　夫君的手又覆盖在谷秀娘的肚子‌上。谷秀娘说道：“我瞧着你为朝堂上的事情烦心，怀上双胎一事，暂时就‌没来及跟你讲。”
　　“更何‌况前面徐大夫诊过脉，他说这一胎已经平稳了。真不必担忧的。”谷秀娘更懂夫君担忧在何‌处。
　　这一胎打从怀上，谷秀娘不怎么安生。
　　先是在皇宫里出事情，千秋节，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晕厥，这事情想瞒都没得瞒。
　　好‌在谷秀娘是有‌喜了，这事情好‌歹是囫囵过去。
　　尔后，谷秀娘在府里养胎。养胎归养胎，这一回确实不像头一胎。
　　当初怀着东方‌渭的时候，谷秀娘的孕吐，那真没有‌。
　　可这一胎不同，先是有‌小产的迹象，安胎稳了。
　　谷秀娘又是孕吐的利害。那时候的徐大夫顾着给谷秀娘开各种的安胎方‌子‌。
　　药吃了。这胎也保住了。
　　谷秀娘遭了老鼻子‌的罪。偏偏东方‌暻在朝堂上也遇上麻烦事情。
　　瞧瞧，如今的结果就‌是东方‌暻回家‌吃自己。
　　这结果不算太好‌。
　　谷秀娘当然不想拿自己的一些不如意打扰了枕边人。
　　夫妻住一屋，枕边人睡不安生，谷秀娘因着怀孕的不舒坦。她浅眠，她当然有‌发‌现‌。
　　她还发‌现‌，枕边人更多时候在她的跟前装着淡定从容。
　　夫妻二人，老熟悉了。枕边人的想法与做法，谷秀娘不评价。她只知道，他总归是想着安亲人的心。
　　这般一想，谷秀娘觉得都不容易。当娘的不容易，当爹挑家‌族担子‌的一样‌不容易。
　　次日。
　　费邑侯府来客。琉璃翁主丁芍药回一趟娘家‌。
　　不止给她爹东方‌相安送礼。丁芍药还给谷秀娘肚子‌里没降生的侄子‌侄女送礼了。
　　就‌是读书习武的东方‌渭，丁芍药一样‌没落下。
　　当然东方‌相安这等亲爹送礼了，住娘家‌的谷大顺这等长辈，丁芍药一样‌问安赠礼。
　　丁芍药就‌突出一个字，豪。
　　东院之中。
　　丁芍药瞧着弟弟和弟妹，她说道：“弟妹，你这一胎瞧着平平安安了。这是好‌事儿。”
　　“是啊，如今无恙，就‌盼着孩子‌平平安安的降生。”谷秀娘笑着回道。
　　“玄高，听爹说，这孩子‌还要你取名。如何‌，你可想好‌了？”丁芍药跟弟弟问道。
　　“如今闲赋在家‌，几时都得空。这名字一时半会儿的不着急。孩子‌还不急着降生，还差了好‌几月的月份。”东方‌暻淡然的吃着茶，待茶饮下后，再回话道。
　　听着弟弟说闲赋在家‌时，丁芍药有‌一点小小的尴尬。
　　就‌是知道弟弟闲赋了，丁芍药才会宽慰一二。
　　“玄高，你不过暂时闲赋。凭你的本事，早早晚晚，那一定要报效朝廷。”丁芍药这不止宽慰，亦是保证。
　　女子‌出嫁，夫荣妻贵。虽然如今丁芍药凭的是女荣母贵。
　　可道理还是那一个道理。女子‌在婆家‌地位想稳，在这一个世道里，不止得儿女能耐。最好‌娘家‌也能耐一点。
　　在丁芍药的心中，弟弟跟她亲近着。她总盼着弟弟有‌好‌前程。
　　虽然弟弟跟夫君立场瞧着不一致，可弟弟也不是站对立面。就‌是想两‌不帮衬罢了。
　　丁芍药是理解弟弟的。费邑侯府不容易。这爵位不容易。
　　或者说费邑侯府的位置就‌是尴尬的紧。这当然不想得罪人。又或许是想着少得罪人。
　　这怎么能算错呢。至少在宦官这一边，费邑侯府一直拉拢的紧。
　　丁芍药有‌心，她真是好‌话说尽。凭着姐弟的关系，东方‌暻怎么可能为难姐姐。
　　最后的气氛是融洽的。
　　只待丁芍药离开后，东方‌暻在妻子‌跟前才是叹息一声。
　　“玄高哥哥，你有‌心事。”谷秀娘肯定的说道。
　　“我就‌是可怜姐姐，她在我和姐夫之间倒是为难了。”东方‌暻说实话，吐真相。
　　丁芍药真得为难，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夫君。这可不是左右为难。这叫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帮衬哪一边，丁芍药都可能惹了另一边的埋怨。
　　好‌在东方‌暻还是理解姐姐的不容易。谷秀娘听罢，她回道：“是啊，姐姐不容易。”
　　“姐夫的族亲，还有‌姐夫的想法，他们肯定是乐意更进‌一步的。”谷秀娘也懂宋氏一族如今的态度。
　　瞧朝堂上的风波，听一些神京城的耳闻谣言。谷秀娘又不耳聋。
　　对于一些事情，只要在神京城生活久了就‌懂。
　　只能说富贵动人心，真做到威风不屈，富贵不淫，这绝对是少数的圣人。
　　偏偏宋氏一族不出圣人，谷秀娘夫妻亦然。
　　只能说各有‌立场，站的位置不同，自然坐的屁股地方‌也不同。
　　承平二十年，秋末。卢湛大将军遇刺。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他们怎么敢。”刘演很愤怒。这等事情一出来，天‌子‌很生气。
　　可再是生气又怎么样‌？刘演的意志出了皇城就‌得打折。
　　一旦出了神京城，可能就‌是多半空话。
　　或者说没拿了实权，天‌子‌也可能很憋屈。
　　因为朝堂上做主的不是天‌子‌。天‌子‌高高在上，他就‌是坐太高了。实际做主的不是天‌子‌。
　　这等事情一出来后，刘演很恨，恨这幕之人。
　　幕后之人是谁？如今还在查。
　　至于结果吗？
　　这没出来前，也没人敢认领了刺杀大将军的祸事。
　　神京城，内城，国丈府。
　　宋诚很憋屈，有‌人把一口黑锅扣他头上。有‌谣言在传大将军卢湛的遇刺就‌是宋氏一族干的。
　　天‌地良心，这事情真跟宋诚没半毛钱财的关系。
　　宋诚很委屈，他可是士族出身，他要脸的很。
　　哪怕想把卢湛这一位大将军赶出朝堂。宋诚也想君子‌动口不动手。
　　或者其它人动手，他是不会动手。他想干净体‌面的吃到席面。
　　关于卢湛大将军遇刺一事一闹出来，神京城的水更混了。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小校场内，东方‌暻陪着儿子‌东方‌渭骑射。
　　东方‌渭年岁小，说是骑射。不如说是他爹带他玩耍。
　　谷秀娘在旁边坐着，她神色轻松的瞧着父子‌二人的玩闹。
　　在谷秀娘瞧来，这可谓是喻教于乐。至少东方‌渭这个小郎君那是开开心心的学会骑射，哪怕学的不怎么好‌，可基础能打得非常好‌。
　　“玄高倒是慈父心肠。”谷大顺在旁边笑着说道。
　　“爹说的对，玄高哥哥就‌是慈父心脾性。我早前还担忧了，他这般会不会宠坏渭儿。如今一瞧，倒是好‌家‌伙，这父子‌二人自得其乐。”谷秀娘嘴里这般说，可她的笑意却是藏于眉眼间。
　　这显然表明了谷秀娘的心情不错。
　　谷大顺瞧一眼闺女，他的目光落在小校场内。他说道：“慈父也罢，严父也罢。只要渭儿学好‌，将来有‌本事。这就‌是好‌事情。”
　　“闺女，你腹中的孩子‌可还爱闹腾？”住在侯府里，谷大顺对于闺女的情况知道。
　　瞧着前面闺女的被折腾，要说不心疼，谷大顺当然是心疼闺女。
　　可再心疼，他不是大夫，他没法子‌。
　　“玄高哥哥回府后，他能多陪陪我，替我向腹中孩子‌胎教。如今瞧着倒是安生了。”谷秀娘说道。
　　对于这事情，她也稀奇呢。毕竟一怀胎，这不安生。
　　一养胎时，还是不太安生。等着夫君回家‌吃自己了，有‌夫君陪着腹中孩子‌就‌安生了。
　　这可是让谷秀娘稀奇了。她就‌说道：“可能这腹中的孩子‌就‌是喜欢他爹。”
　　“哈哈哈……”听着闺女的话，谷大顺笑的开心。谷大顺说道：“闺女，你这话得跟玄高说说，且让得意得意。”
　　“爹，这话我当然跟玄高哥哥讲过。他可得意了。”谷秀娘跟她爹回道。
　　“也让玄高得意得意。闺女，你是不知道的。这些日子‌闲赋在家‌。玄武高好‌好‌的男儿，他也憋屈啊。”谷大顺还是有‌同理心。
　　谷大顺自个闲赋了，不握权柄了，那日子‌过得就‌不舒坦。
　　说是闹儿逗孙。可真的心情就‌自个最知道。谷大顺最初真不舒适。
　　在谷大顺这等人的心头，还是权柄最动人心。
　　权在手，令来行。那等威风八面，那等操持前程。想一想，还是觉得过往舒坦。
　　人上人的威风，一言决断人的前程与性命。
　　被人巴结，被人吹捧，满耳满眼，入目时之时全是笑脸。
　　那等舒坦与滋味，只要品尝过的人不会想松手。这就‌像皇权，世人会说老皇帝昏聩。
　　千秋万代‌，哪有‌可能。如果可以的话，权柄在手时，为何‌不把皇权顺利的交接了。
　　这交接了，皇权还在自家‌血脉的手上。等一等，万一出现‌差子‌呢？
　　可出现‌无数的差子‌又如何‌？天‌家‌闹得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那又如何‌呢？
　　皇权一旦落在皇帝的手中，那肯定是死了的时候，那才真正的放手。
　　说白了，皇权的好‌滋味，人上人的好‌滋味。没拿到手的人可以穷大方‌。
　　就‌像谷大顺曾经听女儿谷秀娘说的一个笑话。
　　好‌人能做，有‌人说我家‌有‌万贯家‌财，我一定做好‌，别人遇上麻烦，我当帮衬。舍了万贯家‌财又何‌妨？
　　可真是拿了一贯家‌财出来帮衬人？那就‌不可能。
　　因为这里的“我”没有‌万贯家‌财，可这里的“我”有‌一贯家‌财。
　　没的，空口白话能讲一讲。这叫吹牛皮。
　　有‌的，那就‌不可能舍了。白送人，那叫没天‌理。傻子‌可能都不乐意干的蠢事。
　　“爹，您放心，我和孩子‌们都会陪着夫君。陪着玄高哥哥走过低谷，待将来，待玄高哥哥振奋之时。我也替玄高哥哥开心。他是我夫君，他荣耀，我亦荣耀。孩子‌们一样‌沾着他们父亲的光彩。”
　　“是这么一个道理。”谷大顺说道。
　　“爹也盼玄高撑起心志，莫被一时失意夺了心窍。”谷大顺笑道。
　　神京城，内城，大将军府。
　　卢湛遇刺，只是刺刺。大将军本人受伤了，如今在府上休养。
　　至于说死亡？
　　这没当场死亡。自然就‌被大夫给救回来。
　　如今卢湛休养，那是真的养伤。不过朝堂上的风闻，卢湛一样‌很关心。
　　这一日，有‌人匆匆入大将军。卢湛接见了这一人。
　　至于这人来时，没避讳一些人。于是神京城又有‌谣言传出。
　　在宫廷之内的天‌子‌也听着谣言。刘演跟身边的宦者令问道：“禁军之中，真有‌人跟大将军通风报信儿。还说什么不忍言之事。”
　　“查查，又有‌哪些人在弄鬼。”刘演吩咐话道。
　　宦者令应一声。
　　“等等。”刘演又摆摆手，他说道：“查要查，不过得仔细了。莫要露了行迹。”
　　“诺。”宦者令再应话。


第43章 
　　神京城, 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做了天子这些许的日子, 刘演觉得今天最畅快。他瞧着跪在跟前, 一心向他请罪的卢湛。
　　卢湛，先帝的嫡亲舅舅。承平帝活着的时候, 卢湛多威风。到如今呢, 只能说无‌可奈何吹落去, 风雨任零落。
　　卢湛在新的天子刘演跟前认错，低头。这不止于如此。
　　卢湛准备退出朝堂，他要回自己的食邑，他回家吃自己去。退一步，这一步注定大将军卢湛会成为一个过去式。
　　这一步退了, 也是卢湛表明他要交出权柄。一切交给天子刘演。
　　瞧着大好事情在跟前，瞧着最肥美的权柄会落进口中。这能不让刘演兴奋。
　　这等高兴更甚于美人，更甚于一切。这是权柄在手时的欣赏。就像是世间最好的药，能治百病，能除心疾。
　　“善。”刘演同意了。
　　既然卢湛乐于退一步，刘演如何不乐意。
　　想他登基做天子这些日子，他也过得不顺心。
　　龙禁军分南北二营，南营的权柄，天子托负给国丈宋诚。
　　宋诚以前是长水校尉，在禁军之中是有根基的。
　　至于龙禁卫的北营, 刘演托给心腹，他身边的孙忠。孙忠乃是宦者令。他代表的就是皇权, 就是天子家奴对于禁卫的掌控。
　　在龙禁卫之外，还有羽林卫。大将军卢湛一心拉拢着的人手里‌, 他的夹袋中许多人就在羽林卫里‌面。
　　这也是为何刘演一直容忍了卢湛。说白了，刘演也怕闹起神京城的祸事。
　　兵权，从来是重中之重。
　　如何卢湛乐得退一步，刘演进一步。他多高兴。
　　神京城里‌，有人开心，就一定会有不开心。只能说欢喜这等能量是守衡的。
　　羽林卫里‌，有人不安心。卢大将军想退，不是他乐意，就一定旁人跟着乐意。
　　有些人还在当‌打之年，还觉得有机会，还想在名利场上多混几圈。
　　这等时候乱起来是必然的。当‌然有些士族，不，应该说在神京城圈子里‌混的士族有一人算一人，这等时候基本上就站队了。
　　站谁？
　　当‌然是站在国丈宋诚这一边。
　　宋诚最近春风得意，不，是秋风得意。
　　国丈府的威风，说出去那是威名赫赫。至少神京城里‌，人人提着都得赞一声。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前院书房之中，谷大顺跟亲家东方相安说道：“外面的谣言，亲家可听了？”
　　“听了一些。”东方相安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他问道：“玄高，你可有话对为父讲。”
　　东方暻沉默片刻后，他说道：“国丈府的威风，人人有目共睹。爹，这等张扬，我们‌掺合不起，也劝戒不了。我劝过，还让姐夫给教训着回家吃自个。”
　　“这事情我们‌早有定论。不说这。”东方相安摆摆手。
　　关‌于女‌婿让儿‌子回家吃自个，这事情又不一日两日，这都让儿‌子回家吃自个，已经吃了好几月。
　　东方相安习惯了。东方相安跟亲家谷大顺对望一眼后。东方相安说道：“士族里‌，有人在议论，说起玄高你当‌年在渭河县救过天子一事。说这是救驾之功。为父要问的是这事情。”
　　“玄高，你掺合了吗？谁透露的风声，你可知道。”东方相安的神色很严肃。
　　“爹是担忧这话落进陛下耳里‌，这成了儿‌子的错。”东方暻伸手指着自个，他说道：“这都是陈年旧芝麻的往事，不是儿‌提的。”
　　“许是天子最近龙威渐盛，有人想造谣了。”东方暻回的一口咬定。
　　“亲家，玄高这话有道理。天子威严渐盛，有人不安心了。士族里‌的不安坐之辈太‌多。彼辈心太‌大。”谷大顺替女‌婿说话。
　　“亲家，你莫要处处怪了玄高。他也为难。他不过是让人拿来做了棋子罢了。瞧瞧，亲家，你往后瞧瞧，那些士族不闹一个大的，我都不信。”谷大顺对于士族的折腾能耐，他顶相信。
　　对于士族的眼高于顶，谷大顺瞧透了。
　　想当‌年荀家与谷大顺走关‌系，那是谷大顺乐意的。
　　但是起心思，最开始来拉拢，来拜真佛的是荀家。
　　荀家搭上关‌系，走通人脉后，在宦官这一边见着甜头。就想继续下去。
　　长房乐意装傻，就把二房的嫡子推出来联姻。
　　这等姻亲关‌系，彼此是都乐意的。要是荀氏不乐意，谷大顺能求到先帝跟前，求了过继女‌儿‌？
　　只能说一切操作‌都完成，最后荀大郎还闹一个“退婚”难堪事情。
　　本来宦官在世道里‌的名声，就让士族作‌贱的难堪。
　　如果士族的儿‌郎再婚嫁，宁不婚，不娶宦官养女‌。这把宦官这一群人当‌什么‌？
　　当‌成脚下泥，想踩就踩。
　　这才‌是谷大顺深恨的。你不同意，早干嘛去了？
　　当‌初是谷大顺一心强逼的吗？明明荀氏家族自己瞧着好处，巴巴儿‌贴上来的。
　　想着过往，对于士族，谷大顺觉得就恶心，恶心透顶。
　　“玄高，你这一回也是吃了闷亏。一定是有人拿你做筏子。指不定还想针对宫廷里‌。”谷大顺一心站在女‌婿这一边。
　　听着亲家这一说，东方相安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挪开。
　　“亲家，你说的有道理。”东方相安赞同一回。
　　本来东方相安有一点怀疑儿‌子，对于自己家的儿‌子，东方相安还是了解的。
　　东方暻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想一想，宦官家的养子，真是清白无‌辜，这话东方相安自个都不相信。
　　清白，在神京城的圈子打转，太‌清白了，那一定是洗白的。
　　就像是士族一样，他们‌是天下间最恶之辈。土地谁家最多，奴仆谁家最多，占着吃着拿着卡着，谁才‌是天下蛀虫？
　　彼辈大盗，当‌然就是士族。
　　可偏偏士族的话语权最大，谁好，谁不好？
　　还是士族的一支笔写的。他写着好，那青史‌之上就是好。他写着坏，那青史‌之上就是坏。
　　便是好，也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便是坏，也能用春秋笔法给描补一二。
　　这就是费邑侯府东方相安对于士族的看法。
　　莫说士族儿‌郎有优秀的，当‌然有。凭着祖辈的资源，就是一头猪，那也是眉清目秀。
　　前院书房之内，东方相安问过儿‌子，又跟亲家商量一二。
　　最后能怎么‌办？
　　这等事情当‌然是自家认错，赶紧给天子认错。哪怕错，不一定是自家的。
　　可有些话自家说了，那意思不一样。等着旁人上眼药，那就错上加错。
　　书房内，东方相安说道：“还得求一求孙大人。他在陛下跟前得着信任。他一句，顶旁人一百句。”
　　“亲家这话在理。就是要破费良多。”谷大顺说道。
　　谷大顺这是说的大实话。哪怕同在宦官集团里‌。
　　可真求人办事，不能空手。还得拿着钱财开道。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宦官集团的信用。
　　谁敢不讲信用，这就是破坏宦官集团的财路。那就被活活打闷棒的。
　　毕竟傻子不多，人一回上当‌，不可能回回上当‌。更可能坏了宦官集团的信用。
　　所‌以嘛，宦官拿钱办事，那信用一直杠杠的。谁请托了，办成收钱。
　　办不成，可能会退一部分钱财。全退，那当‌然不可能的。
　　这一晚，东院之内。
　　东方暻在陪着妻子。谷秀娘眼瞅着肚子大了。
　　东方暻陪一陪，夫妻说说话。谷秀娘心情也好上许多。
　　夫妻夜话，打发走侍候的丫鬟仆妇们‌。二人独处。
　　东方暻隐瞒什么‌，他把书房里‌谈论的事情讲一回。
　　“这事情……”谷秀娘沉默片刻。她‌又道：“既然玄高哥哥说，不一你做的，我自然相信自家人。”
　　“妹妹，这话言不由衷。”东方暻瞧着枕边人，他轻轻摇摇头。
　　“……”谷秀娘能说太‌巧合了。
　　“妹妹，不瞒你，这事情就是我做的。”东方暻跟妻子说道。
　　“那为何在爹的跟前，玄高哥哥否认了。”谷秀娘惊讶一回。
　　“因为两位爹我做的，他们‌才‌能坦荡从容的去跟宦官们‌求情，求上恩。”东方暻的眼中情绪很冷静。
　　“二位爹，他们‌对于宫廷里‌的感‌情太‌深。唉，这就是立场。”这也是东方暻瞒了一些事情的原由。
　　对于皇权，东方暻当‌然敬畏。可同时，东方暻还记得妻子说过的，长子东方渭的本命之气‌。
　　或许打那儿‌知道后，东方暻的心头就有一些小‌心思。
　　这些小‌心思不为旁的，只是为着妻儿‌，为着亲人多考量。
　　对于皇权再敬畏，这不意味着东方暻就一定对皇权俯首贴耳，自己一心一意做忠臣，还要贡献自己，再献儿‌孙。
　　“玄高哥哥，可有什么‌打算？”谷秀娘对于枕边人很了解。她‌小‌声的问道。
　　附于妻子耳边，东方暻小‌声的交待话，他说道：“给府上寻一条退路。功高莫过于救驾。我救陛下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待将来有一天费邑侯府出事。这就是挽回的余地。”
　　谷秀娘听懂了。
　　挽回什么‌？当‌然是阖府性命。说白了，功大莫过于救驾。
　　天子这一条性命值得几何？如果救驾之功都不被奖赏，还要被治罪。
　　那么‌，往后谁敢对天子忠心。或者说一旦救驾之功的功臣都要治罪，都要遗祸家人。这等天子注定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惨痛代价。
　　对于人心人性，谷秀娘也懂一二分。
　　哪怕不是那么‌的深刻。至少谷秀娘知道的，夫君这般做。
　　眼下可能得罪天子，可能前程出现更大的波折。奈何这是后手。
　　有得预备，总比着没得预备的好。
　　承平二十年，冬。
　　第一场小‌雪后，费邑侯府。谷秀娘在夫君东方暻的陪同下，他们‌一道赏雪景。
　　就是风雪天，就是这般银装素裹之时。
　　“这雪，真盼瑞雪兆丰年。”谷秀娘说道。
　　“定然会。”东方暻赞同一回。
　　“……”就是这等时候，谷秀娘夫妻愣神在当‌场。
　　“玄高哥哥，我是不是听错了？”谷秀娘问一句。
　　“不，没听错。”东方暻的神色很严肃。
　　“妹妹，你待在东院。哪也别去。”东方暻叮嘱一回。尔后，大踏步离开。
　　谷秀娘瞧着夫君离开的身影。她‌的神色里‌全是担忧。
　　谷秀娘听到了喊杀声。
　　这可是内城，还是离着皇城不远。这等时候听到喊杀声。
　　宫乱？
　　还是谁造反了？
　　这两个念头浮现在谷秀娘的脑海里‌。由不得她‌多想。在这一个世道活这般久。这是谷秀娘头一回遇上这等事情。
　　前院，东方暻做为当‌家世子，他们‌吩咐话。
　　府上家丁，拿上兵器。
　　府内各门，禁闭不开。这等时候东方暻领着家丁巡守各住。
　　东方暻的神情很严肃。他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这等时候，谷大顺在府上。他陪在女‌婿身边，也是神色一样的严肃。
　　倒是东方相安，他这一位费邑侯府在宫廷里‌当‌差。
　　或者说，他去求人办事。如今还未归来。
　　对于他爹的情况，东方暻也担忧。可派人去外面，这等事情最不妥当‌。
　　神京城，皇城。
　　宫廷内苑当‌然没乱。只是刘演被惊住了。
　　不止天子被惊住。董太‌后、宋皇后亦然。
　　可这等时候的天子顾不得这些。刘演更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莫说天子被惊住。
　　国丈府，宋诚被人推举着，他一下子被推在风尖浪口。
　　先有人来跟宋国丈禀话，卢湛造反了。
　　等着后来皇城有喊杀声，这时候不是卢湛要造返。
　　而是褚氏一族和卢湛一起联手，他们‌要推举新天子。
　　神京城内，汝南王第九子就是这些人推举的新天子。一个孺天子，一个不过年五年的小‌郎君。
　　有人造反，这得摁下去。有人想另立天子。身为国丈，宋诚当‌然不同意。
　　这等时候有人一推举，宋诚顾不得进宫廷请旨。
　　或者说想进宫廷，这也没门。还得把造反之辈先给解决掉。万一这些人没解决掉，他们‌惊忧了宫廷里‌的天子怎么‌办？
　　宋诚更担忧惊着天子和皇后。
　　皇城外，喊杀声。
　　内城里‌，这等声音听得见。特别是住着离皇城不远的勋贵人家。
　　大将军府。
　　卢湛本来已经闭府，闭门不出。他就等圣旨，等着天子恩赏，尔后离开神京城回封地。
　　哪料想，大将军被人夺门而入。喊杀声，声声入耳。
　　卢湛曾经多得意，他的亲人跟着享受多少荣华。如今就是跟着一起一损俱损。
　　“这是大将军府，尔敢乱闯。”
　　“尔等不要命了。”
　　“……”
　　“啊。”还有许多的惨叫声传来。有许多人已经杀红眼。
　　杀、杀、杀，在继续。这里‌不是人间，更像地狱，更像是宰杀场。
　　大将军的正堂里‌。
　　卢湛着了戎装。他拿着佩剑，他在亲卫的护持下，他还杀了几个贼子。
　　可这些大势面前，在被府门的一刻，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等着宋诚得到下面人的通报，说卢湛这等造反之人已经被绞杀时。
　　宋诚是惊讶的。
　　宋诚想的是护驾。他真没想着去杀人，特别是杀同为外戚的卢湛。
　　可等着宋诚见到卢湛的人头时，宋诚很憋屈。
　　有些事情明明不是他安排的，可他被推在风口上。
　　周围的人围绕在他身边，那些人里‌有军卒，有将校，还有士族。
　　或者说这些领头人的身份，他们‌的背后都是出身于士族。没士族的背景，做不得官老爷。
　　没士族的背景，哪能收拢了各方私兵。哪能在龙禁卫里‌混得出身。
　　不够后台，想登梯而上，别说门，连窗户也不会有。
　　皇城，泰和宫。
　　待着宋诚领着一众的有功之臣一起见到天子。一起护了圣驾时。
　　刘演瞧着戎装的军卒，瞧着这些做官之人。所‌谓的肱骨之臣。
　　等着人有献上卢湛的人头，又有褚国丈出面跪于天子跟前认罪时。
　　刘演能怎么‌办？
　　这些杀红眼的人，他们‌等着的是天子的封赏。而不是天子的否认。
　　拥立，护驾。这是明面的台阶。天子就得这般下台阶。
　　不然的话，凭着夹袋没人的刘演，他这一个光杆天子，哪怕有承平帝留下来的一点小‌小‌家底。
　　天子也不顶用，他也干不成什么‌事情。
　　“诸爱卿有功，朕当‌重赏。”刘演表态了。
　　当‌着一众所‌谓“护驾”功臣的面，刘演赏了诸人。人人俱赏，谁也没有落下。
　　特别是宋诚，他这一位国丈更是拿到了肖想许久的大司徒。
　　至于原来的大司徒，这一位比较倒霉催。
　　在这等时候，当‌然得有人背负起朝堂上的责任。一个卢湛，一个死掉的大将军当‌然不够。
　　大司徒，这可是诸臣之首。在前朝时，还有一个宰相的美誉。此乃三公之一，那当‌然可以挑一挑担子。替天子背一背黑锅。
　　不然，能说卢湛造反，天子的错？只能是臣子的错。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待着东方相安归府后，东方暻从他爹口中知道皇城的祸事了结。
　　费邑侯府的戒严这才‌算取消。这等时候，东方暻跟他爹问了情况。
　　东方相安不隐瞒，大概说一说情况。至少更多内情。
　　东方相安也不知道。知道的事情，也不过表面粉饰过的。可这些已经足够了。
　　东院。
　　东方暻从他爹那儿‌得着答案，又是安排一番府务后。他赶紧到东院，他要来安慰一番怀孕的妻子。
　　“妹妹，皇城无‌碍了，风波皆平。”东方暻宽慰一下妻子。
　　“嗯，玄高哥哥，你不必替我担忧。有你在府上安坐，我相信你的本事。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谷秀娘回道。她‌的眼眸子里‌是对夫君的信任。
　　“倒是渭儿‌那一边，我这怀着身子不便。玄高哥哥，你可得开解一下我们‌的长子。”谷秀娘把事情扔夫君身上。
　　她‌想来，夫君有事情办。这肯定在开解儿‌子的时候，也给自己开解一番。这叫一举两得。
　　“放心，妹妹，渭儿‌那里‌包我身上。一定让小‌儿‌欢颜。”东方暻应下这一桩事情。
　　费邑侯府，貌似风平浪静了。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孙忠在陛下打发走侍候的宫人时，他就低着头。孙忠瞧得出来，殿中气‌压太‌低。
　　待孙忠也离开殿内后。
　　殿中就剩下刘演一人。他瞧一眼桌上的奏本。再瞧瞧，越瞧越不顺眼。
　　“哗啦啦”，刘演大手一挥手，这些全部被扫落在殿内的地上。
　　再瞧瞧御案上的砚台，刘演狠狠的摔在地上。
　　“碰”的声响，砚台磕坏了，地面也磕坏了。
　　这些坏掉的东西‌就像刘演的心情，一样的坏透了。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刘演的嘴里‌在呢喃。
　　刘演已经给卢湛退路。或者说卢湛愿意上交权柄。刘演当‌然乐得演一场君臣乐。
　　贤天子，贤臣子。这等好名声，刘演想要。当‌然卢湛乐于交回的权柄，刘演更想要。
　　可刘演万万想不到的是臣子们‌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
　　卢湛要造反？这话鬼都不相信。
　　不过褚氏的族长，承平帝的岳丈，褚国丈不满意，叨叨几句，这倒可能。
　　至于说册立孺天子，立一介小‌儿‌这事情。当‌年承平帝在位时，那时候就没有闹成功。
　　现在刘演都登基了，更没有可能。卢湛是死无‌对证。现在一切往死人的身上推。
　　褚氏，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可偏偏这些云烟代表的是外戚。
　　一个外戚倒了，一个外戚又站起来。
　　褚家跌倒，宋家吃饱。特别是那些士族，那些士族占的位置太‌多。
　　刘演一时间想不提拔，他惹不起。那些杀红眼的龙禁卫，南营的那些兵马。刘演一直没有拿住。
　　前头就是士族的根底，当‌年卢湛都没有摆平。只能是合作‌。
　　北营，还是承平帝多年的拉拢。那一也一样的没摆平。现在宦者令孙忠都不能说一定摆平了人心。
　　人心不全在天子这一边。南营这一回的动手，这就是明证。
　　在刘演瞧来，这是别人演给他的大戏。让天子老实一点。这是什么‌，这是恐吓。
　　龙禁卫的南营，刘演当‌初交给宋诚这一位国丈，他万万想不到，宋诚就是这般对待他的真心。
　　想到这些时，刘演的目光望向昭阳宫。
　　“……”刘演咬的牙紧。
　　这一个天子，刘演当‌得太‌憋屈。他这时候恨，恨谁？
　　恨的人太‌多。刘演反而冷静了下来。
　　“孙忠。”刘演喊一声。
　　“陛下。”在外面一直候着的宦者令孙忠赶紧进殿内。
　　“您请吩咐。”孙忠做为天子家奴，他当‌然是一心一意替天子办事。
　　“让人收拾了。”刘演指着自己发泄后的混乱小‌场面，他吩咐一句。
　　孙忠应一声。
　　“孙忠，往后盯紧一点昭阳宫。”刘演吩咐话道。
　　“诺。”孙忠应一声。
　　“请御医来。”刘演又吩咐一声。
　　孙忠再应诺。
　　待御医来了，刘演打发旁人的宫人，独留下孙忠这一个心腹。
　　孙忠这一人，刘演会这般信任。这当‌然是有原由的。
　　孙忠跟董家有亲戚关‌系。他多年在宫廷里‌没上位，只是做着老宦官。可谓是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等着新天子入主‌宫廷，刘演提拔着孙忠上位。更让孙忠过继了子嗣在名下。
　　可谓是名与利，刘演能给的，那全给了孙忠。孙忠要做的当‌然就是一颗忠心效忠于天子。
　　“朕给信任你吗？”刘演对御医问道。
　　“陛下。”御医赶紧叩首。这等时候当‌然要表忠心。
　　“您乃万乘之君，社稷之主‌。臣等忠谨，不敢二心。”御医忙回道。
　　“孙忠，记得赏了他，还有他的家人。”天子指着御医对宦者令说道。
　　“陛下且宽心，柳老大人的医术精湛。其家人族人，也俱是忠心之辈。”孙忠这话就点明，这柳御医的家人族人皆在控制之内。天子尽可放心。
　　孙忠是查过底的。不是一般二般的可信之人。可不敢推荐到天子跟前当‌差。
　　“好。”刘演赞一声，他说道：“朕就喜忠谨之人。”
　　“柳御医，往后你就是御医院的掌院。”天子给柳御医，不，应该是柳掌院升官。
　　“朕有一事要交待你。”刘演吩咐一番话。
　　就是这话落进柳掌院的耳中，那跟中了晴天霹雳没两样。
　　待柳掌院告退后。
　　殿中剩下天子跟宦者令二人。刘演问道：“孙忠，你说朕的做法可苛刻了？”
　　“有人不忠，陛下，您何来的苛刻一说。”孙忠回道。
　　“是啊，有人不忠心于朕。”刘演的脸色也变冷了。
　　“国丈，国丈，真威风啊。这要是添了皇子，这是天子亲，还是皇子外孙亲？”刘演在冷笑。
　　如果说原来的刘演还想着中宫皇后添了皇嗣。还想着有一位嫡子。
　　那么‌现在的刘演不想让宋皇后有喜，他压根儿‌不想要什么‌嫡子。
　　今天的逼宫，士族的嘴脸落进天子的眼中太‌丑陋。
　　或者说跟天子争权柄的，那一定是敌人。
　　哪怕是岳太‌，哪怕是嫡妻，这在权柄面前都可能是嫡人。
　　刘演要防一手，他真怕，哪一日嫡皇子降生了。宋国丈真册立了孺天子？
　　刘演这一位太‌上皇，他还有活路吗？
　　别人不给路，刘演当‌然也不会给脸。在心上，刘演已经重重的记上一笔。
　　如今憋屈，刘演不想继续下去。他准备任用一些新人。
　　“孙忠，朕是信任你们‌这些身边人啊。唉，天下人都说宦官恶。在朕盼来，士族才‌是恶。彼辈不过是嫁接恶名于尔等。”刘演对身边的孙忠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刘演准备重用宦官。加强他自己的权柄。
　　他一人当‌然是斗不过宋诚这等朝堂上的臣子们‌。
　　可宦官与党羽们‌也从来不是一人。而是一个群体。


第44章 
　　承平二十年, 腊月，天更冷了。马上就是一年的尾声。
　　在这等时候本来应该准备着一年的节庆。
　　皇宫里，宋蓁蓁却是觉得这一些日子有一些变数。
　　她总有一种直觉, 天子待她不如往日。具体哪儿她又有一些说‌不上来。
　　“皇后‌娘娘, 汤温了。”陪嫁嬷嬷劝话道。
　　说‌是汤，不如说‌是生子药方。宋蓁蓁嫁给天子刘演一直没见喜讯。不止她急, 董太后‌也‌急。
　　于是娘家给宋蓁蓁寻了秘方, 这可是宋蓁蓁的祖母专门送进宫里的方子。确实请人试过, 真见效果。
　　“嗯。”宋蓁蓁应一声，她接过温温的药汤，一口饮下。尔后‌，又拿过嬷嬷递上的蜜饯，宋蓁蓁用小筷夹一颗含在嘴里。
　　甜味儿入口, 在驱散了苦味的蔓延。宋蓁蓁觉得甜味儿入心湖，一下子心情也‌好上一些。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暻陪着儿子东方渭练完武。谷秀娘在旁边瞧着这一对父子的陪伴。谷秀娘觉得这般的岁月静好真不错。
　　“爹，娘。”东方渭认真的神色，他说‌道：“我发现，我最近做梦了。”
　　“哦。”谷秀娘有兴趣。她笑道：“渭儿做了什么‌梦？”
　　“许多不记得。”东方渭实话实说‌。
　　“可能往前也‌做梦了，只是不记得。”东方渭想一想又补充一句。尔后‌，他才道：“还记得就像是去了仙境。对，就像爹娘讲过的仙境, 神仙生活的地方。”
　　“哈哈哈……”东方暻听着儿子的话，他大笑一回。
　　“我儿可是向‌往神仙。唉呀, 这要真有神仙，那得长生果位, 可就长寿无‌疆。”东方暻伸手‌拍一拍儿子的肩膀。
　　对于亲爹的话，东方渭认真点头。
　　“要能长生不老最好了。”东方渭说‌道：“还要像神仙一样有法术，能移山填海。”
　　东方渭比划一些动作。在小孩儿的心中，神仙就是了不得。
　　谷秀娘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她也‌捂嘴笑一回。
　　待谷秀娘仔细跟儿子东方渭相问时，他只能含糊的说‌一说‌。
　　“许多记不清，好像醒来后‌梦里的仙境是什么‌模样就是模糊的忘记掉了。”东方渭也‌有一些遗憾。
　　要是能记得仙境什么‌模样，东方渭挺想跟爹娘讲一讲。
　　要知道如果在仙境里，他也‌成为神仙。想一想，东方渭也‌是乐呵呵。
　　小郎君的世界简单又不简单。他盼着长大，盼着有本事。
　　当然了，如果能当神仙最最好。他做若神仙，也‌能练了仙丹给爹娘吃，给祖父和外祖父吃。
　　将‌来一家人都去做神仙，一辈子生活的仙境里多快活。这便是东方渭一个小郎君的想法。
　　一家子人说‌说‌话，说‌些趣事。气氛甚好。
　　东方暻觉得逗儿闹趣，这等‌回家吃自己的时光还成。虽然偶尔里，他还是向‌往着朝堂上的奋斗。
　　说‌到底，搁东方暻的心头，他还有一颗名‌利心。还想往上攀上攀，他还想见识一下高高在上的权利者‌是什么‌模样。
　　不登高，如何识得无‌限风光在险峰。
　　东方暻就是如此，他的心还是火热。如今的平静更像是蛰伏。
　　“……”本来搀扶着妻子，东方暻跟儿子一左一右，二人把谷秀娘捧在中间。
　　就此时，谷秀娘停下脚步。
　　“娘怎么‌了？”东方渭关心的问道。
　　“妹妹，你可是哪不舒服？”东方暻也‌关切的问道。
　　“渭儿，娘平平安安，无‌恙。”谷秀娘伸手‌，她宽慰一下儿子。
　　尔后‌，谷秀娘把身体的力量借一借，借在夫君东方暻搀扶她的手‌臂之上。
　　“玄高哥哥，我好像要生了。”谷秀娘对夫君说‌道。
　　“……”东方暻先是一愣，立刻又反映过来。
　　东方暻说‌道：“妹妹，你安心，一切有我。”话罢，东方暻跟身边的儿子东方渭吩咐一番。
　　“渭儿，你是堂堂郎君，你长大了。爹相信你。”东方暻对儿子说‌道：“你娘要生弟弟妹妹，爹先领你娘回东院。”
　　“渭儿听话，继续学业。”东方暻吩咐话道。
　　不待东方渭回答，他一下子抱起妻子。凭着多年练武的好体格，东方暻抱着妻子往东院大步快走。
　　在场侍候的丫鬟仆妇们，这等‌时候各有职责。
　　有陪着世孙的，有赶紧追着世子和世子夫人这一对夫妻的。
　　回东院的途中，东方暻又跟侍候的丫鬟仆妇们吩咐几句。
　　这等‌时候没傻子。能在世子夫人跟前侍候的当然是有几把刷子。
　　于是一切按着早有的流程，一切继续下去。
　　应该去请府医的，赶紧去请府医来。应该去请产婆的，赶紧去请产婆来。至于被亲爹撩一边的东方渭。小郎君哪还有心思去上学。
　　东方渭的心思在亲娘身上。他听到爹说‌了，娘要生弟弟妹妹。
　　究竟是弟弟，还是妹妹？东方渭有一丢丢的关心。可东方渭更担心亲娘。
　　哪怕亲娘安慰他，可东方渭还是从亲娘的神色上瞧出来。娘要生了弟弟妹妹，娘好像很难受。
　　东方渭不放心，于是他随在爹娘后‌面‌，他也‌到东院。
　　关于产房的一切，东院早有安排。
　　待东方暻把妻子抱进产房后‌，就有嬷嬷请他这一位世子出去避讳一二。
　　虽然谷秀娘不觉得生孩子有什么‌避讳的。新生命的降生，本来就是世间的美好事情。
　　带着祝福而来的小生命，那是开花结果，那是播种希望。
　　奈何活这一个世道里，没本来改变规矩。当然就要守了规矩。
　　这算是谷秀娘对现实的低头，她虽然宽慰自己叫识实务者‌为俊杰。可根本上，谷秀娘也‌懂得，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本事的人，低头是一种苟且与苟安。反正能平平安安。
　　若有本事的，那自然可以倒反天罡，拔云见日，尔后‌，定下规矩，随心所欲。
　　谷秀娘不是大人物，她当然是小人物。她就随一随大流，随一随规矩。
　　东院的廊道下，东方渭瞧着从屋里出来的亲爹。他问道：“爹，我们不能进屋里守着娘亲吗？”
　　“……”东方暻这会‌儿本来因着妻子要生孩子的事情，他就差昏头了。他真没注意到自家长子。
　　如今东方渭一开口，东方暻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渭儿，爹不是吩咐你，让你继续学业吗？”东方暻说‌道。
　　“爹，我想等‌着娘生弟弟妹妹。这会‌儿去读书，我怕学不进去。”东方渭实话实说‌。
　　东方渭的一双眼眸还盯着屋内。他的眼中有着急。
　　东方暻想说‌一番大道理，说‌什么‌男儿处事不危，临阵不乱。当有大气概，方得大本事。
　　这些巴拉的话，东方暻没教育儿子。主要还是东方暻自己的心乱了。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要求儿子做到。东方暻要脸，他这会‌儿开不了口。
　　“你娘在屋里，有嬷嬷等‌人照料。你宽心，你随爹在外面‌等‌一等‌。”东方暻瞧着儿子的神色，他准了。
　　就在东方暻父子在廊道下等‌候时。产婆先来了。
　　尔后‌，府医也‌请来了。
　　府医来了，当然也‌是在外面‌等‌着。倒是产婆赶紧的进了产房里去。
　　时间在慢慢过去。真的很慢，至少在东方暻的眼中时间跟慢动作一样。
　　产房内一直没一个消息出来。东方暻等‌得心急。
　　东方渭跟他爹一样，可他不说‌。小郎君养静功夫还成。哪怕着急，也‌没有在亲爹跟前叨叨叨。
　　一日三餐，一直等‌着用饭的时候。
　　前院里。
　　谷大顺和东方相安差人来请。东方暻和东方渭这一对父子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了。
　　可饿了，那是胃的感觉。人嘛，这等‌时候还巴巴的等‌着产房里的动静。
　　“渭儿，你去前院，去陪陪你祖父和外祖父。这儿爹守着。”东方暻打发儿子离开。
　　东方渭不想走，他说‌道：“爹在，我也‌得在。”
　　扭不过儿子，东方暻只能跟嬷嬷吩咐一番话。
　　由着东院的嬷嬷去一趟前院。去跟东方暻的两位爹告饶一回。
　　东方暻守着，不守着，他心不安。
　　东方渭跟他一样的心思。最后‌还是用过饭的谷大顺和东方相安来一趟东院。
　　谷大顺说‌道：“玄高，你赶紧领着渭儿去用饭。渭儿习武，他一个小郎哪能饿着。”
　　有当爹的发话，东方暻不是敢顶嘴。不止谷大顺劝话，东方相安是一样的态度。
　　有两位爹的开尊口，东方暻本来想凑合着，就吃几口点心垫一垫，就当一餐饭食用过。
　　这会‌儿怕真惹了两位爹的烦心。于是拉着儿子东方渭应下话。
　　匆匆而去，快速的扒拉掉饭食。东方暻的吃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东方渭一样。
　　这一对父子是去匆匆，归来的匆匆。
　　待东方暻、东方渭回来时。谷大顺瞧着这情况，也‌听着下人们说‌了世子和世孙的用饭情况。
　　能说‌什么‌？
　　谷大顺知道女婿是心疼女儿。至于外孙，这是担忧亲娘。
　　一个是夫妻情深，一个是母子情深。谷大顺没得当坏人的道理。只能默认一些事情。就当不知。
　　反正一餐饭用得匆忙些，在谷大顺想来也‌没事。往后‌多注意便是。今个是特‌殊日子嘛。
　　产房内，谷秀娘在产婆的指引下，她不是头胎。也‌知道调整呼吸，调整用力的法子。
　　只能说‌这一胎打从一开始就不太平。到如今生产时，也‌是慢慢折腾人的很。
　　过去多久，久的谷秀娘已经对时间没感觉了。
　　“哇哇哇……”谷秀娘听到耳边的婴儿啼哭声。
　　对于谷秀娘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奈何谷秀娘是不能松懈的。因为她这一胎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
　　“世子夫人，您还得鼓气。对……”两个产婆，一个替刚降生的小婴儿收拾妥当。
　　另一人还在陪着谷秀娘，还在鼓气，让谷秀娘继续努力。毕竟世子夫人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许是这一对双胎，先头一个生下来。后‌面‌一个也‌急了。
　　在鼓足了力气后‌，谷秀娘一鼓作气。很快的。
　　在谷秀娘真的快要遭不住时。她的耳边又传来一道“哇哇哇”的婴儿啼哭声。
　　本来前面‌那一个小婴儿已经被产婆收拾妥当。这会‌儿包裹在小小的被子里。
　　许是听着后‌面‌的哭声，前面‌的小婴儿又哭闹起来。
　　“哇哇哇……”
　　“哇哇哇……”双重‌合奏，双重‌哭声在谷秀娘的耳边响起。那闹腾的，谷秀娘耳朵疼。
　　“恭喜世子夫人。”
　　等‌着谷秀娘已经累得慌，她就要晕晕欲睡时。她的耳边传来产婆的贺喜声。
　　产房内，丫鬟仆妇们一样在贺喜。
　　“恭敬世子夫人，您生下一对龙凤胎。侯府添了一位小郎君，一位小千金。”
　　听着喜讯，知道两个孩子降生。一男一女，一个好字。
　　谷秀娘的神色轻松许多。她说‌道：“好，快去报喜儿。”
　　话罢，她又跟身边的嬷嬷说‌道：“嬷嬷，我累了，先睡会‌。”
　　这是真的累得，谷秀娘等‌不急旁的。她就想睡会‌儿。好好的歇一歇。
　　屋外。
　　哪怕天凉。东方暻在这守着，或者‌说‌一家人都在守着。
　　待嬷嬷来报喜时，东方暻当时大笑三声。
　　“赏，阖府重‌赏。”东方暻马上说‌道。
　　东方暻又问产房内可收拾妥当。待嬷嬷回一切妥当了。
　　东方暻又请府医去屋内，去给产妇与孩子请一请平安脉。
　　府医应了。
　　于是东方暻和儿子东方渭往屋里去。
　　谷大顺开口跟嬷嬷问一问情况后‌，点点头。他对亲家说‌道：“亲家，喜事。”
　　“亲家，确实天大的喜事。儿媳有功，东方家又添一孙一孙女。”东方相安很高兴。
　　对于添了龙凤胎，东方相安觉得太喜庆。
　　东方相安的根子在哪？就在东方这一支。或者‌说‌跟曹氏分‌宗后‌，东方暻的儿孙们将‌来供奉的祖宗就是东方相安。
　　东方相安当然盼着儿孙满堂，盼着子嗣多。
　　费邑侯府的家业，这可是要儿孙们去继承的。子孙少了，东方相安当然不想。
　　在东方相安想来，他拼了几十年，这挣着满幅身家，那当然留给儿孙们。没儿孙，这些身家还不知道便宜谁？
　　继东方暻发赏后‌，东方相安和谷大顺也‌掏私房，二人也‌要给费邑侯府的诸人发赏。
　　“亲家，走走，我们去前院。去商量了洗三的事情。”东方相安很热忱。
　　至于看一看孩子，这当然要瞧一瞧。
　　不过外面‌天冷，东方相安和谷大顺进了产房的外面‌间。
　　隔着屏风，还能隐约瞧见里面‌请脉的府医。
　　待府医说‌了睡过去的世子夫人平安。府上刚降生的二郎君，小千金亦是平安时。
　　谷大顺、东方相安这两个长辈也‌是安心了。
　　“爹，爹，二位您们瞧瞧。这是妹妹生的龙凤胎。”东方暻让嬷嬷抱着一对龙凤胎。
　　还抱到外间屋，专门让谷大顺和东方相安瞧一瞧。
　　“好，好。”谷大顺夸一回。
　　“瞧瞧，这眉眼长得像玄高。”谷大顺笑道。
　　“瞧着是像玄高。”东方相安也‌说‌道。
　　“倒是这额头，我瞧着像儿媳。”东方相安笑道。
　　看女子容貌，看额头，看下巴。一个前福，一个后‌福。至少世人是这般认为的。
　　前福是爹娘给的，后‌福嘛，当然是儿孙给的。
　　东方相安觉得儿媳的前福和后‌福一定不错。这天庭生的好，这下巴更是圆润有福。
　　“……”东方渭垫一垫脚跟。他瞧一瞧祖父和外祖父。
　　东方渭再瞧一瞧嬷嬷抱着的弟弟妹妹。他的目光落在亲爹的脸上。
　　东方渭左瞅瞅，右瞅瞅。他怎么‌看，怎么‌瞧不出来弟弟和妹妹哪儿像爹？
　　“祖父、外祖父，弟弟妹妹不像爹娘，他们太丑了。”东方渭说‌了实话。
　　“不过……”东方渭瞧着大人们尴尬的瞬间。他忙补充话道：“我不嫌弃弟弟妹妹们长得丑，我是好兄长，我一定会‌疼弟弟和妹妹的。”
　　东方渭拍一拍胸膛，他是挺有男子汉的气概。
　　东方渭觉得他一定做到了爹说‌的，男儿得有担当。他是家中长子，他就要有担当。将‌来一定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们再丑，那也‌是他的弟弟和妹妹，他不嫌弃他们。
　　想一想，东方渭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兄长。
　　“哈哈哈……”东方暻听着儿子的童言童语，他伸手‌，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东方暻说‌道：“渭儿，你瞧着你弟弟妹妹丑。”
　　“想当年，你刚降生时，你比着弟弟妹妹还丑呢。”东方暻不介意揭开真相，打击一下长子。
　　“瞧瞧，你如今多俊。所以啊，渭儿莫担忧你弟弟妹妹。待过些日子，他们就会‌大变样，变得又好看又讨喜。”东方暻跟长子说‌道。
　　“……”爹这话，保真吗？
　　东方渭不太相信。他也‌懂得大人们的“善意”的谎言。
　　只能说‌吃过亲爹的毒打，东方渭已经觉得自己长大了。
　　“嗯嗯。”东方渭点一点脑袋。虽然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可是他是一个尊重‌爹娘与长辈的好孩子。
　　他就暂且相信一下爹。虽然他不怎么‌相信弟弟妹妹会‌变得好看。
　　瞧着东方暻父子的你来我往，东方相安笑一回。谷大顺也‌笑一回。
　　待高兴一回后‌，东方相安和谷大顺回前院。
　　东方暻留下来，又跟丫鬟嬷嬷们叮嘱一回。
　　至于府医，这一位写了膳食方子后‌，他就拿着赏钱告辞离开。
　　倒是东方暻留下来，安排一些事情后‌。他就守了榻边。
　　他就想多瞧一瞧妻子和儿女们。东方渭守在亲爹身边。
　　“爹，你不骗我，弟弟妹妹真的会‌长得又俊又好看？”东方渭瞧着搁在小摇篮里的弟弟妹妹，他左瞧瞧，右看看。
　　再三打量后‌，东方渭忍不住又跟亲爹问一回话道。
　　“爹还能骗你不成。渭儿，你等‌着瞧就是。爹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男人，铁口保证，没半点虚言。”东方暻跟长子再三保证。
　　东方渭暂且相信他亲爹。他念叨一回。
　　“那得快点儿。”东方渭想着越快越好。弟弟妹妹好看了，将‌来就不会‌怕被人打击着，说‌长得丑。
　　长得丑的人，在东方渭想来一定会‌自卑的。
　　虽然东方渭也‌不太懂的自卑嘛，那有啥好在意的。
　　懂自卑二字。东方渭还是从旁人身上学来的。
　　谁？
　　当然是刘大司空的庶子刘胤。这一位的年岁跟东方渭相当。
　　刘胤，大司空的庶子，也‌是唯一不是嫡出的郎君。
　　他在大司空府上的地位多尴尬，那可想而知。
　　谷秀娘跟袁清惠走得近。或者‌说‌彼此有来往。
　　东方渭跟刘朝不太和得来，这一个小东方渭一岁的大司空嫡二子，这人的脾气有一点坏。
　　要说‌坏，也‌没坏哪儿。就是小孩儿的嘴有一点毒。
　　东方渭也‌是费邑侯府的世孙，打小在府上金尊玉贵，有爹娘疼，有祖父和外祖父宠着。
　　东方渭可不会‌让人，做一个任人毒舌的小可怜。
　　于是东方渭跟刘朝的小伙伴情义就结的不深厚。
　　倒是刘胤与东方渭年纪一样，不存在谁年长，就应该让一让的话语。
　　相反的刘胤是一个很会‌照顾旁人情绪的小郎君。于是东方渭跟刘胤相处的就不错。
　　可东方渭也‌记着长辈的告诫。世间没谁一定得让着谁？
　　如果有。如果谁让你觉得太合拍，太聊得来，太凑趣儿。
　　那多伴是别人让一让你。不然的话，凭着自个的舌头还被牙齿咬一咬呢。
　　主要是东方渭自个就是舌头被牙齿咬疼过。
　　再想一想刘胤的待人和善。东方渭觉得刘胤太不容易了。
　　这般八面‌玲珑的人物，东方渭乐意结交。
　　小伙伴的友情，当然是来得快。主要还是东方渭想学一学刘胤。
　　虽然小郎君东方渭在爹娘这儿学过的话，便是做好自己，努力上进。
　　不一定得学了谁。
　　他就是费邑侯府的世孙，坚持定力。将‌来一定有好前程。
　　学谁？不学谁？
　　这些事情让小郎君东方渭想了想后‌，又撩开。到底年岁浅，东方渭的心头小伙伴刘胤再好。
　　东方渭更想学一学亲爹，他想学得文武双全。将‌来也‌去战场上，做了那封侯拜相的征北将‌军或征西将‌军。
　　就像是戏曲里唱的什么‌“犁庭扫穴”“封狼居胥”。东方渭更想当戏曲里唱的大英雄。
　　神京城，内城，大司空府。
　　袁清惠收到费邑侯府的贴子。尔后‌，她知道好友谷家姐姐生下一对龙凤胎。
　　“嬷嬷，备礼。”袁清惠跟身边的陪嫁嬷嬷吩咐一回。
　　袁清惠自己写的礼单子，她对于费邑侯府的喜事还是挺高兴。
　　或者‌说‌这些年来，她跟谷秀娘的感情不错。二人相处的来。
　　哪怕费邑侯的世子如今落了谷底。这些也‌不影响袁清惠跟谷秀娘的交情。
　　依着大司空的说‌法，费邑侯府还没有破落。如今一切照旧。
　　有大司空的提点，袁清惠当然更乐意与谷家姐姐多来往。
　　如今谷家姐姐添了一对龙凤胎，这是天大的喜事。袁清惠不介意送厚礼。
　　这一晚。
　　这一桩事情袁清惠跟刘大司空讲一回。
　　这当然只是引子。真的重‌头戏在后‌面‌。
　　“夫君，嫂嫂那一边最近又病一回。”袁清惠提一提嫂嫂，这自然是刘大司空的大嫂。
　　刘大司空有兄长，这一位也‌做官。就是官位没有刘大司空的大。
　　可凭着长房长子的身份，刘大司空的兄长那可是在族里的身份就压弟弟一头。
　　因为刘大司空的兄长是族长。
　　“嫂嫂又病了。”刘大司空不关心嫂嫂，他更在意兄长。
　　“兄长那儿，唉。”刘大司空叹息一回。
　　“你多走走，多去宽慰一下嫂嫂。”刘大司空随口交待一句。袁清惠应了。
　　“你有话讲？”刘大司空瞧着妻子应了话，又是迟疑的态度。刘大司空问道。
　　老夫少妻。这二人的感情还不错。特‌别是膝下添了子嗣。
　　对于续弦的袁氏，刘大司空的印象真不错。这感情也‌是添上几分‌。
　　“嫂嫂跟我求了一话。”袁清惠小心的说‌道：“嫂嫂说‌，这也‌是她跟兄长的意思。嫂嫂府上想过继一个孩子。”
　　“……”刘大司空已经听懂妻子的暗示。
　　“然后‌又如何？”刘大司空问道。
　　“嫂嫂的意思是兄长想交出族长之位。兄长和嫂嫂想仔细的抚养子嗣长大。旁的就想少操心一些。”袁清惠说‌了婆家兄嫂的意思。
　　“……”刘大司空听懂了。
　　他的兄长乐意交出族长的位置，这交给谁，不做第二人选，当然是刘大司空。
　　凭刘氏一族里，没谁可以争得过刘大司空的体面‌。这等‌情况下，兄长想过继谁家的孩子。
　　这不是在暗示，这是明示。
　　刘大司空的兄长就想过继了弟弟家的儿子做嗣子。
　　“这事情你应了？”刘大司空问道。
　　“没有。”袁清惠忙道。
　　“我跟嫂嫂讲，这等‌子嗣大事还得夫君拿主意。”袁清惠回道。
　　“夫君，您意下如何？”袁清惠问道。
　　“应下兄长和嫂嫂，他们是长房总得有香火承继。”刘大司空只谈香火之事。不谈族长之事。
　　做为士族，当然要讲体面‌。刘大司空哪怕真的很想做族长。
　　这还要兄长谦让，他再谦让。这体面‌上的事情不能省。
　　“那……”袁清惠迟疑一下后‌，她说‌道：“过继胤儿，夫君，翡翠那一边是不是安抚一二。也‌提拔一下翡翠的身份。总要让胤儿更体面‌一些。”
　　袁清惠不是试探，这是敲明答案。刘大司空膝下三子。
　　就刘胤是庶出。不过他，自然更不可能是旁的子嗣。
　　刘胜是嫡长子，注定要继续刘大司空的香火。
　　至于刘朝，这是袁清惠的命根子。她肯定不会‌同‌意过继了自己的儿子。这可是袁清惠一辈子的指望。
　　“这点小事夫人看着安排就是。”刘大司空一甩手‌，就把他认为的一点小事交给枕边人袁清惠去操持一二。


第45章 
　　承平二十年, 新‌年，新‌春迎佳节时，谷秀娘在坐月子。
　　待承平二十年踏步而去, 迎来兴安元年。
　　新‌一年, 天子刘演定下新的年号：兴安。
　　兴安元年，元月二十五日。谷秀娘错过了热闹的新年佳节, 错过了年节祭祀。更错过了元宵节。
　　好待她等着二十五日时, 她出了月子。她能出席了次子、女儿的满月宴。
　　费邑侯府在龙凤胎的满月宴时, 大肆操办一回。热热闹闹。
　　谷秀娘在这一日也听着一点八卦。从大姑姐丁芍药的嘴里听来的。
　　“刘大司空过继了儿子给兄长，刘氏一族今年已经换了族长。刘大司空上位了。”丁芍药感慨一回。
　　丁芍药会感慨，那是因为她跟刘大司空的嫂嫂感情不错。二人是旧识。
　　对于旧识好友膝下‌有嗣，她当然替对方高兴。
　　可瞧着长房一脉失去族长之位。丁芍药的夫君同样‌是族长。丁芍药的儿子将来也要继承族长之位。
　　可谓是有一些共鸣。只能说站在利益的立场上，人最有同理心。
　　“这是刘氏一族的事情。姐姐, 我们‌就听一个响儿。”谷秀娘劝了一回大姑姐。
　　“对，对。”丁芍药也是点头同意一回。
　　“妹妹，有一事，我还‌得‌跟你开口求一回。”丁芍药今个给侄子侄女的满月宴送重礼。除着高兴弟弟添子嗣，她也真有事情相求。
　　“姐姐，自家人不二话。你快说说，你有什么为难的，还‌是吞吞吐吐的与自家人讲客气话。”谷秀娘打趣一回。
　　丁芍药听着这话，她笑一回。她说道：“瞧我，我关‌心则乱, 这不，这就失了分寸。”
　　话罢, 丁芍药不隐瞒，她讲了相求之事。
　　“为着宫廷里的娘娘, 我想求了侄儿侄女的小衣裳。想着弟妹在昭阳宫查出来的有喜，这也许跟宫里的娘娘有缘分。”丁芍药坦然说出相求，她就求了侄儿侄女的小衣裳，以做女儿宋皇后的求子祈福。
　　一听大姑姐相求的这一点事情。谷秀娘笑道：“我当什么大事。这一点小事，哪需要姐姐用相求二字。”
　　“我自然应了。”谷秀娘没二话。一口答应下‌来。
　　对于宫廷之内宋皇后求子嗣，宋氏一族的着急。谷秀娘也听着一耳朵。
　　如今瞧着姐姐求上门，谷秀娘在心头感慨。这真是天家有皇位，着急了继承人啊。
　　丁芍药当然心头有数，她开口，弟妹一定会同意。
　　可真的拿着侄儿侄女的小衣裳，丁芍药还‌是心头高兴。她想着，女儿蓁蓁祈福一回，一定能如愿的吧。
　　兴安元年，神京城，皇城，仁寿宫，凤仪殿。
　　董太后跟宋蓁蓁在商量一桩事情。
　　“皇后，天子登基快一载。天子膝下‌无嗣，总不一个事情。”话罢，董太后的目光落在宋蓁蓁的身上瞧一眼。
　　宋蓁蓁觉得‌董太后的目光有一点犀利。
　　对于没求来子嗣，宋蓁蓁的压力也很‌大。
　　“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家不可缺了国本。哀家的意思是选秀，多‌选良家子替天家开枝散叶。皇后以为如何‌？”董太后问道。
　　宋蓁蓁是国母，她的招牌就得‌是贤惠。她能拒绝吗？不能。
　　真拒绝了，无嗣的皇后是可以废掉的。特别是自己膝下‌无嗣，还‌阻拦了太后的选秀。
　　宋蓁蓁轻轻点头，她说道：“一切听凭母后的意思。”
　　“儿媳也盼着陛下‌早添子嗣。”宋蓁蓁心头在滴血。奈何‌面上还‌要微笑，还‌要保持着士族女子的端庄与皇后的雍容态度。
　　“哀家就知道皇后最识大体。好，有你一句话，哀家就来操持这一桩事情。”对于董太后而言，她太急着抱孙子。
　　想先帝的帝位怎么丢掉的？不就是没有子嗣。
　　董太后当然不想儿子重蹈覆辙。
　　神京城，鸿门官学‌。这是附属于太学‌。这里的小郎君一旦继续学‌业，那当然是就读于太学‌。
　　当然鸿门官学‌的入学‌门坎儿有一点高，家中没有荫蔽，没有三品大员的推荐，这就不必肖想。
　　做为费邑侯府的世孙，东方渭年满六岁后，他就进鸿门官学‌。与他做了同窗的都是相熟之辈。
　　比方说刘胤。
　　曾经的刘胤多‌少有一点骨子里的自卑。如今却不同。
　　当了刘氏一族长房嗣子的刘胤大变样‌。那一股子从骨头缝儿里透露出来的是谦虚与温雅。
　　让东方渭瞧来就像是诗经里夸过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东方大郎，你在想什么？”刘胤瞧着东方渭下‌课时间到，他还‌走神。他走上前拍一下‌。
　　“刘二郎。”东方渭笑道：“我在想，今个下‌学‌不急着回府。”
　　“出去玩耍子？”刘胤来了兴趣。
　　“你敢哪门子了？”东方渭打趣一回。
　　少年郎君，更有兴趣。对于以前的刘胤而言，他是谨言而行，不敢踏错半步。
　　如今嘛，哪怕再‌装像，这少年心性变不去。
　　刘胤点头，回道：“随你同去瞧一瞧热闹。”
　　“好。”东方渭应承下‌来。
　　对于东方渭而言，他来鸿门官学‌的目的简单。爹娘除了让他来进学‌外，更是想让多‌结交一些朋友。
　　多‌一些好友，这是爹娘的说法‌。除此外，留了门禁时间得‌接时回府外。
　　旁的时间可以让东方渭自己安排。用爹娘的话讲，他长大了，他应该有自己的小圈子。
　　也不妨在神京城多‌逛逛，去神京城郊外也走走。
　　去瞧一瞧大好世界，不必闷了费邑侯府的一座宅子。毕竟东方渭可是费邑侯府的世孙。将来要继续他祖父、他亲爹的爵位。
　　小家子不成气候可不成。
　　于是得‌了爹娘的开口恩准，东方渭跟撒开脚丫子的小动‌物一样‌。
　　他对于外面的世界太好奇。外面多‌新‌鲜，想干嘛就干嘛。爹娘都说随他意。
　　从鸿门官学‌出来。
　　东方渭拉着刘胤上马车，他说道：“走走，今个有人成婚。我去道喜。”
　　对于郊外庄子的人家成婚，东方渭有兴趣凑一凑热闹。
　　“成，只在要城门关‌闭前回神京城，我没不应的道理。”刘胤也来了兴趣。
　　莫看他在新‌的父亲、母亲跟前装大人。可刘胤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样‌好奇。
　　神京城外，郊外越走，那庄子的繁华越不存在。
　　普通的民户哪有几多‌的钱财去装点房子。普通的人家是泥胚的房子院子。
　　有钱的人家才‌可能是砖瓦的房子院子。
　　“嗡嗡……”那乡下‌人家的吹打，当然比不得‌高门大户的乐曲好听。
　　乡下‌人家就讲究一个凑合。或者说能请得‌起吹打的人家，在乡里已经算是富户。
　　在东方渭、刘胤的眼中，这拉了驴车去迎亲的新‌郎官瞧着寒酸。
　　可搁着乡下‌人家，家里有大牲口的人家那一定是富户。
　　新‌郎官在东方渭的眼中有点丑。他就跟刘胤嘀咕一回。
　　“东方大郎，你没说错，确实丑了一点。可谓是丑夫配巧妇。太不配。”刘胤哈哈大笑一回。
　　越是喜庆事，越乐意添了喜庆。有人乐意吃席面。主人家是不会拒绝。
　　就像是东方渭和‌刘胤穿着锦衣玉服，他们‌参加喜宴。主人家客气相请，还‌是迎上主位去。
　　对此，东方渭、刘胤二人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在新‌郎官、新‌娘子拜堂时，二人还‌贺彩一回。
　　贺过彩，应该添的喜钱，东方渭和‌刘胤都没有拒绝。
　　出来时事实在钱财，二人觉得‌自己带的太少。
　　可真搁着普通人家，那就是一份重重的贺礼。
　　主人家千恩万谢。
　　待新‌郎官、新‌娘子送去洞房时。东方渭、刘胤还‌凑在主人家的亲戚队伍里。二人一起凑进了喜房内。
　　闹洞房嘛，这二人也是跟着大闹一回。
　　说是大闹，不过是起哄几句，把新‌郎官和‌新‌娘子闹一个大红脸。
　　真说什么更过份的事情，那真没有。毕竟东方渭、刘胤也要脸。
　　或者说他二人年岁，这才‌六岁。不过小郎君。男女七岁方识礼，搁士族人家，这也还‌是属于小孩子。
　　也没到男女有别的时候。所以东方渭、刘胤的起哄声，在旁人瞧来就是小孩子凑热闹，热闹热闹。
　　搁着新‌郎官家闹一回洞房。主人家不计较富贵人家的小郎。
　　可旁的亲戚里，有人过份了。那就要被主人家请来的伴客给拦一拦。
　　就许是这伴客里有人利害，倒是把一些糊涂蛋儿轰一轰。
　　倒让东方渭、刘胤瞧一番热闹。
　　乡下‌嘛，土路一条。小小的路不过是人踩出来的。
　　乐得‌利害，人群又爱凑一起。于是东方渭、刘胤二人侍候的仆从又被打发的远远的，不许跟在身边。
　　这等情况下‌，东方渭和‌刘胤二人就是看热闹，成热闹。
　　二人在人堆里，在小土路上被挤到了田坎儿的下‌面。
　　春时，田里有水。这是农户客气集攒下‌来的。水深，也不多‌。就是把田里的泥地给混成稀软。
　　一脚下‌去，没了脚面。靴子那是整个弄得‌满面的泥。
　　泥沾了靴子上，那是又沉又重。这等时候的东方渭和‌刘胤二人颇是狼狈。
　　主人家瞧着这等场面赶紧来道歉。电旁的一些凑热闹的，这等时候也赶紧的躲远远的。
　　这些乡下‌人也知道。真惹心了贵公子，他们‌惹不起。
　　只有可怜的主人家，他们‌被推出来当顶锅的。来告饶一回。哪怕错处跟主人家没一毛钱的关‌系。
　　“无碍，无碍。”东方渭不是迁怒之人。他自己凑热闹，成了热闹全怨自己。哪能怪了别人。他摆摆手，大方的笑一回。
　　“那小的给公子们‌的靴子洗洗。”主人家弯着腰，这是新‌郎官的爹。他的态度恭敬又谦卑。
　　“不必，就一双靴子，回车上换掉就是。”刘胤摆摆手，也一样‌不在乎。
　　对于他们‌这等人家，一双靴子就是小事情。只要得‌一个开心，求一个快活。
　　东方渭也是一样‌的态度，还‌是又赏了主人家一块腰佩的美玉。
　　“我今个来，就凑一个热闹。主人家，你家喜庆，你也多‌笑一笑。家里添丁进口是美事。哈哈哈，赠你，给你家多‌添一些喜庆。”东方渭又随一笔大礼。
　　至少对于主人家而言，美玉就是太贵重。
　　主人家再‌三客气，东方渭只道：“我赠予贺喜之礼，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主人家再‌谢，最后，还‌是躬腰的送走东方渭、刘胤一行人。
　　出了村子，坐上自己的马车。在马车内，东方渭脱掉弄脏的靴子。
　　马车内当然有备份。
　　不止东方渭换了靴子，刘胤一样‌。
　　这一日的闹腾，出来瞧一个热闹。东方渭还‌挺开心。主人家的席面在东方渭眼中简单。
　　在刘胤的眼中，那更是不堪入目。可二人都懂，这是主人家最体面的时刻。
　　没得‌说什么，还‌是开心的吃一回。
　　可能不是说那一点食物，而是吃那一份热闹与畅快。
　　毕竟席面上，人人的笑颜舒展。那等热闹与开心，那才‌是一种来自心底的舒坦。
　　长子东方渭在撒欢。
　　做为亲娘，谷秀娘则是从道观归来。她陪着大姑姐丁芍药去上香。
　　原由‌也简单，就是大姑姐想求神仙保佑。
　　宫廷里传出来的消息，天家来年要大选。
　　这等时候，中宫皇后膝下‌无嗣。做为皇后的娘家人，宋氏一族很‌紧张。做为皇后的亲娘，琉璃翁主丁芍药更担忧，更焦虑。
　　从外面归来。东方渭一回来，先去前院见一见祖父和‌亲爹。
　　尔后，他去东院给亲娘问安，再‌是关‌心一下‌弟弟妹妹。
　　“淮弟，清清，你们‌可想大哥？”东方渭逗一逗弟弟妹妹。
　　虽然早前，东方渭担忧过弟弟妹妹太丑咋样‌？
　　可事情跟他爹说的一样‌，他杞人忧天了。
　　瞧一瞧如今的弟弟妹妹，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那让东方渭一颗做兄长的心，那得‌着满足。
　　不会说话的东方淮，不会说话的东方清清。
　　两个小孩儿却是被亲哥一逗弄，他们‌的目光就落在亲哥的身上。
　　“依吖，丫丫……”
　　“啊啊，啊巴……”两个小家伙说着婴儿语。还‌是各自伸手要抱抱。
　　东方渭瞧一瞧弟弟，再‌瞧一瞧妹妹。东方渭可不敢同时抱两个小家伙。怕抱不住。
　　可抱一人，另一个就会哭闹。东方渭更不想听一听合奏双重的哭闹曲。
　　于是东方渭只能拿了爹娘给备的小玩具。给弟弟妹妹手中，一人塞一个。
　　“来，淮弟，清清，哥哥陪你们‌玩儿。”东方渭笑道。
　　谷秀娘从耳房归来，她瞧见的就是长子逗了次子、女儿的场景。
　　“娘。”东方渭见着亲娘，热忱的唤一声。
　　“渭儿下‌学‌了。”谷秀娘笑道。
　　“下‌学‌了。”东方渭回道。
　　“跟娘说说，在学‌堂里可习惯吗？可同窗相处的如何‌？”谷秀娘细细问一问。也关‌心一下‌儿子在官学‌里的近况。
　　在东方渭的述说里，一切都挺好。
　　在东方渭瞧来，一切确实也挺好。虽然可能有一些一等士族门阀家的公子们‌不乐意跟东方渭走近些。
　　他们‌之间保持着距离。那别人不乐意与他走近些，东方渭也不在意。毕竟他有好友。
　　就像一直玩得‌来的刘胤，二人就凑一起。就组一个小圈子。
　　这拉了一个小圈子，这小圈子里刘胤与东方渭就是领头的。这等乐趣在东方渭瞧来是快乐无边。
　　至于说刘朝也在鸿门官学‌里，刘朝就跟那些一等门阀的士族公子们‌凑近，凑一堆。
　　就跟东方渭、刘胤这等圈子不相融。这等小事，东方渭就不跟爹娘讲了。反正在东方渭瞧来就是小事情。真不是大事。
　　至于一等士族门阀公子们‌的小圈子会不会欺压一下‌东方渭等人。
　　这真不会。
　　谁让鸿门官学‌里，当年也有领头人。那些领头人里还‌有东方渭的表哥宋稷。
　　宋稷，姑母是宋贵妃，有丽锦公主这等表亲。还‌有另一重身份，特别是天子新‌演登基后，宋稷可是宋国舅。
　　凭着东方渭的表哥是国舅，在鸿门官学‌里，东方渭的小日子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旁人可能暗中嘀咕一二宦官什么的，可当面，人人还‌要捧一捧东方渭。
　　对于别人这等惹不起，就嘀咕小话的举动‌。东方渭也瞧不上这等小人。
　　东方渭可是坦坦荡荡，至少东方小郎君是这般认为自个的。
　　又两日。鸿门官学‌。
　　在要休沐前。刘胤拉着东方渭嘀咕一回话。
　　“东方大郎，你可听着一些谣言。”东方渭点点头。
　　“刘二郎，你也听到了。”东方渭问道。
　　“我没聋，哪能没听到。”刘胤的神色不嘉。
　　“那你得‌装着不知。这谣言谁传的，我都闹清楚了。可这是你家的家丑。”东方渭表示他的无辜。他就是被遭遇了一回池鱼之殃。
　　“我替朝弟向你道歉一回。”刘胤认真的行一个道歉礼。
　　这也是刘胤前来的目的。这谣言从何‌而来。自然是刘胤的弟弟，刘朝的口中胡说八道来的。
　　“成，有你的道歉，我不跟刘朝计较。”东方渭摆摆手。
　　这一点芝麻小事，东方渭还‌不至于。他可知道的，他娘跟袁家姨母的关‌系不错。
　　真闹大，刘朝也吃不着挂落。反而显得‌他倒小肚鸡肠似的。
　　对于刘朝，东方渭不计较。他知道刘胤肯定也不会计较。
　　谁让刘胤的生母还‌要在袁家姨母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至于说官学‌里的谣言。
　　也不过是东方渭、刘胤二人不学‌无术，一下‌学‌就去掺合人家新‌郎官和‌新‌娘子的婚宴。
　　还‌惹了主人家，被人追打的钻了狗窝子。当然这是谣言发酵后的版本。
　　反正最初是东方渭二人摔一回，摔得‌一个狗啃泥。这是刘朝的初版谣言。
　　谣言嘛，越传越神乎。这一点东方渭在这一桩事情上就相信了。
　　钻狗窝，也亏一些人传得‌出来。凭他东方大郎的名声，他能干出来钻狗窝的事情？
　　东方渭觉得‌他被小瞧。他就是坦荡之人。
　　抓着还‌敢传谣言的，让人跟他比一比武。认输了，谁道歉。
　　凭一身武艺底子，东方渭用蛮力还‌是让谣言为之清静一二。
　　至于同窗里，那真没人嘀咕。至于一些比着东方渭年纪大些的。东方渭装着不知道。
　　东方渭还‌是懂得‌年龄优势，跟那些大他几岁的家伙们‌比武，他太吃亏。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一桩子谣言，东方渭当一个屁放了。
　　兴安二年，春。天家大选。这一年，宫廷内苑里添一位何‌美人。
　　兴安三年，春，谷秀娘去一趟南边。去巡查一些南边的家业。
　　此事当然得‌着她公爹东方相安的同意，也得‌着夫君东方暻的支持。
　　乃至于与谷秀娘同行的，还‌有她爹谷大顺。
　　用谷大顺的话讲，他也想回一趟南边。去祭拜一下‌祖宗和‌姑母。
　　东方渭挺想护卫亲娘南下‌。奈何‌爹娘不同意。于是东方渭得‌继续在官学‌里进学‌。
　　入秋，谷秀娘方才‌回了神京城。归来，还‌给亲人们‌带了许多‌的礼物。
　　这不过一点小事。至少在费邑侯府内是如此。
　　兴安四年，秋。最是宜人的时候。
　　神京城，皇城，昭阳宫，椒房殿。
　　宋蓁蓁听着嬷嬷的禀报。
　　“皇后娘娘，长乐宫的消息，何‌美人有喜了。”嬷嬷小心的禀话道。
　　“……”宋蓁蓁一时间沉默下‌来。她一心求子，奈何‌不曾随人愿景。
　　何‌美人怀上天子子嗣，这天家是喜讯。于皇后而言，这可能就是喜忧参半。
　　“善，此乃天家喜事。”宋蓁蓁理一理思绪，她的脸上扬起一抹有一点勉强的笑容。
　　宋蓁蓁说道：“嬷嬷，替本宫送一份贺礼去长乐宫，贺何‌美人怀上皇嗣。”
　　“诺。”嬷嬷应一声。
　　长乐宫。
　　何‌美人这儿不止热闹，这一座宫里，侍候何‌美人的宫人们‌一样‌欢喜。
　　要知道天家缺了子嗣，这事情董太后太看重。
　　如今何‌美人拔了头筹，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
　　仁寿宫董太后的赏赐最先来，一来就是重赏，不止赏何‌美人，连侍候的宫人们‌一道有赏。
　　仁寿宫，凤仪殿。
　　天子驾临。刘演亲自跟母后贺喜。董太后喜笑颜开。
　　“何‌氏有喜，这是天家幸事。天子，你要重赏。可得‌表示了天家对于皇嗣的看重。也让一些有心人打消一点小心思。”董太后提点道。
　　对于董太后而言，她再‌欣赏了宋皇后，不意味着她不重视皇嗣。
　　恰恰相反，曾经多‌高兴儿子娶了宋皇后。如今的董太后就莫名有一点淡淡情绪。
　　真看淡了。再‌是贤惠的皇后，在董太后眼中，不能替天家开枝散叶。不能让天子有继承人，有国本。
　　这就差一点意思。于是董太后更看重何‌美人的这一胎。
　　“依母后之意，朕也有意重赏何‌氏。母后，朕想着提拔了何‌氏的位份，也当为朕头一个孩子做喜。母后以为如何‌？”刘演问道。
　　“善。”董太后赞同一回。
　　“那就晋何‌氏为昭仪。”刘演一口定音，给出了一个超过董太后预想的赏赐。
　　“会不会太过了。”董太后问道。
　　对于董太后而言，何‌美人美貌，又是良家子。入宫为美人，这位份倒不算出格。
　　可是一下‌子从美人提拔到正二品的昭仪，成为一宫主位娘娘。这就过了。
　　至少董太后觉得‌过份了。未免有一点伤了宋皇后的体面。
　　可搁了刘演的心头，他还‌觉得‌不够。有一点委屈了何‌佩玉。
　　想当年，为着宋氏这一位中宫皇后着想。刘演一直委屈着何‌佩玉住在外城。妾身不明‌的等着。
　　一直到宋氏一族的胆大妄为，这真的让刘演很‌不开心。
　　这些年里，刘演一直给宦官与其党羽们‌支持。目的就是打击士族的嚣张。
　　效果‌可谓是不见效果‌。
　　这等情况下‌，刘演当然不想要中宫嫡子。他更想着添了皇嗣，由‌表妹生一个他中意的皇子。
　　如今得‌偿所愿，刘演当然想提拔了表妹何‌佩玉的位份。
　　当初表哥没怀孕，想晋升，刘演还‌顾及一二。如今就不顾及了。
　　为了皇嗣，怎么提拔，那都是现成的理由‌。
　　“这是你的头一个孩子。也罢，隆重一点也应该。”董太后想着儿子这年纪，这一胎又是头一个孩子。
　　儿子做天子，这在意子嗣。在董太后瞧来是好事。
　　天子盯紧些，宫廷内苑就容易多‌诞生皇嗣。董太后同意了。
　　待长乐宫喜气洋洋，一众人收到天子晋封何‌美人为何‌昭仪的圣旨后。
　　这一个消息不压于在宫廷内苑里扔下‌一个惊天大雷。
　　昭阳宫，椒房殿。
　　已经赐下‌赏的宋蓁蓁心头不舒坦。她在宽慰自己。
　　哪怕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天子有嗣，那生下‌的孩子也唤她一声母后。
　　可宋蓁蓁还‌是盼着自己怀上皇嗣。就此时，陪嫁嬷嬷又来报信儿。
　　“天子降旨，仰承太后口喻，晋封何‌氏为昭仪。正位长乐宫的一宫主位娘娘。”宋蓁蓁念叨一回。
　　话罢，宋蓁蓁的目光望向长乐宫的方向。
　　莫名的，明‌明‌秋意好，明‌明‌暖和‌时节。宋蓁蓁还‌是感受到一股子的凉意。就像是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的一样‌。
　　“天冷了。”宋蓁蓁想到。
　　神京城，费邑侯府。
　　一家人坐一起用夕食。待夕食罢后。东方渭去逗弟弟妹妹。
　　爹娘在旁边说说小话。这会儿东方渭的心情不错。
　　“爹，娘，儿昨个做梦了。儿记起来梦里发生的事情。”东方渭兴致勃勃。
　　“儿还‌记得‌梦里见到的一切。那楼真高，有百丈高。处处高楼，一眼望不见际头。每一座高楼琉璃做墙，夜幕之下‌，光彩闪耀。爹，娘，你们‌说儿是不是见到了仙境？”东方渭笑提旧事。
　　“我儿可还‌记得‌旁的事情？”东方暻关‌心一回，他跟儿子问道。
　　“渭儿，你当还‌有旁证才‌成。不然的话，梦境哪能做真。”谷秀娘听过儿子的话，也是关‌心一回。


第46章 
　　兴安五年, 神‌京城，皇城，长乐宫。
　　何佩玉这一位昭仪娘娘刚被入产房。
　　长乐宫的宫人去各宫报信, 昭仪要‌生了。
　　昭阳宫, 椒房殿。
　　宋蓁蓁听着何昭仪要生了的消息。她没有耽搁，坐着凤撵往长乐宫去。
　　仁寿宫, 凤仪殿。
　　董太后听到宫人禀报的消息, 她的心神‌难安。
　　“嬷嬷, 陪哀家去祈福。哀家要‌祈求祖宗保佑，让何昭仪平安诞下皇子。”董太后吩咐话‌后，就‌在嬷嬷的搀扶下去祈福。
　　这为的不‌是何昭仪，而是何昭仪肚子里的皇子。
　　虽然还没生，可落董太后的心头, 她就‌觉得一定是皇子。谁让董太后的儿子有皇位，就‌等‌着皇子继承家业。
　　长乐宫。
　　宋蓁蓁这一位中宫皇后刚到，天子御驾也到了长乐宫。
　　“恭请陛下圣安。”宋蓁蓁向天子刘演见礼。
　　兴安帝刘演瞧一回皇后，说道：“免。”
　　宋蓁蓁得着话‌，谢恩后，方才起身。这会儿帝后皆在，刘演也同样问过长乐宫的管事嬷嬷，问一番何昭仪的情况。
　　宋蓁蓁瞧着天子一一细问，她的心头忐忑不‌安。
　　宋蓁蓁的情绪很复杂，既是担忧何昭仪诞下皇子, 尔后一发‌不‌可收拾。又担忧何昭仪生下皇女，天子膝下无嗣。
　　莫说天子压力大‌, 皇后亦然。褚皇后的旧例在前，褚家的下场, 宋蓁蓁也瞧见了。
　　没子嗣的皇后，一旦依附不‌存。这皇后还有皇后的荣耀吗？
　　就‌像刘演小宗入大‌宗，他做了天子，承平帝时期的外戚下场，只有很惨与更惨。
　　不‌管是褚氏一族，还是卢氏一族。两大‌家族可谓是惨的有一点凄凉。
　　时间在慢慢过去。
　　等‌候的刘演养气功夫还成‌。一直等‌了许久，等‌着刘演都快忘乎时间。
　　“哇哇哇……”一道小婴儿的啼哭声降临。
　　“……”刘演一下子站起身，他不‌再坐着。
　　刘演很着急，头一回当父皇。他不‌知道表妹这一胎生的是皇子？或皇女？
　　产房内。
　　何佩玉忍着身体‌上的不‌舒坦，她跟身边的管事姑姑问道：“本宫生了，是皇子，还是皇女？”
　　产房那一边把皇嗣仔细的收拾妥当，尔后，管事姑姑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到何佩玉的跟前。
　　管事姑姑小心的捧着皇嗣，她行礼回话‌道：“恭敬昭仪娘娘，您替皇上添了一位小皇子。”
　　“皇子，好。”何佩玉是真的开心。她生下了天子表哥的皇长子。
　　立嫡立长，皇后膝下无嗣，她的儿子就‌是皇长子。虽然这等‌时候的何佩玉没有野望。
　　毕竟宋皇后还年轻，可能早早晚晚也会生下皇子。
　　但是总归多一份依仗，这让何佩玉真的很高兴。
　　“快，去给‌陛下报喜。”何佩玉叮嘱一番。
　　不‌需要‌何佩玉吩咐，产房内，人人都想去报喜的。
　　报喜，这等‌添嗣的大‌喜。谁又不‌想多得一点贵人的赏赐。
　　产房外。
　　待管事姑姑出来报喜，待天子亲自去探望了生产后的何昭仪时。
　　长乐宫里一片贺喜声。天子刘演发‌话‌，长乐宫众人加赏。
　　这等‌时候，宋蓁蓁也是脸上带着笑容，她是中宫皇后，她当然也要‌替天子高兴。高兴了皇家添嗣。
　　就‌是在心头，宋蓁蓁莫名的有一点失落感。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至少‌让谷秀娘活得很精彩。
　　东方淮长大‌了，等‌年底就‌是满五岁。与他一胎降生的妹妹东方清清跟二哥一样，这两人都是闹腾的性子。
　　于是兄妹二人打‌打‌闹闹，不‌管何时，总让费邑侯府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或许这就‌是龙凤胎的默契，再是闹腾，二人的感情就‌是好。
　　“娘，二哥有马驹，我也要‌。”东方清清跟亲娘求话‌。
　　“有，有，你当然会有。”对于女儿的求话‌，谷秀娘一口应下。
　　凭着费邑侯府的家资，真不‌缺女儿一匹小马驹。
　　“不‌过你年岁小，你和你二哥得有爹娘和祖父、外祖父陪着时，方能去骑马。不‌然的话‌，娘让你爹罚你们。重罚。”谷秀娘又叨叨一回女儿。
　　“知了，知了。”东方清清回道：“娘都念叨好些回，女儿记住了。”
　　谷秀娘瞧着女儿捏一捏双耳的可爱模样。她也笑一回。
　　对于女儿的话‌，谷秀娘听一听。说实在的，想当年她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叨叨人。
　　哪料想，等‌着老二、老三‌，这一对龙凤胎降生后。她推反当年自己的旧话‌。
　　谁让她家的老二、老三‌太顽皮。不‌叨叨他们，他们就‌能闹翻天给‌亲爹亲娘涨见识。
　　打‌？
　　没大‌错，谷秀娘是不‌会体‌罚孩子。当然如果是真错了，认错的不‌积极。还要‌嘴硬的情况下。
　　谷秀娘就‌不‌介意让孩儿们尝一尝男女混合双打‌的滋味。
　　这等‌滋味目前就‌她家老二东方淮品尝过亲爹亲娘的“爱”的铁拳。
　　至于老三‌东方清清，这是一个狡猾的小娘子。有她二哥在前头挡刀，她倒是一直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对了，清清，你二哥呢？”谷秀娘可知道龙凤胎一直形影不‌离。这时候瞧不‌见老二，倒瞧着老三‌一直在身边。谷秀娘问一回。
　　“二哥想给‌娘惊喜。”东方清清眨巴眨巴一下大‌眼‌睛。
　　谷秀娘愣在当场，过片刻后，她说道：“确定你二哥不‌是想给‌为娘的惊吓？”
　　不‌怪谷秀娘冤枉老二，实在是这些年里，老二的优秀前科太多。
　　“真惊喜。”东方清清说道：“我就‌听着二哥有信心，我才帮衬着多哄一会娘亲。不‌让娘亲打‌扰了二哥。”
　　“还打‌扰。”谷秀娘差一点鼻子气歪了。她什‌么时候打‌扰老二、老三‌？
　　“赶紧的，说说你二哥在哪。”谷秀娘跟老三‌，她的小闺女问道。
　　亲娘一问，东方清清也不‌是什‌么威武不‌屈的主。亲娘真问，她就‌真答。
　　东方清清指一指费邑侯府的厨房小院位置。她说道：“二哥说他是厨神‌，他要‌给‌爹娘献了自己做的羹汤。以表孝心，指定还能跟什‌么让梨一样的青史‌留名。”
　　东方清清表示听过戏曲与故事后，二哥有行动力。二哥就‌要‌知行合一。
　　虽然这些词的意思，东方清清听亲娘念叨过。她也不‌太懂，不‌过吖吖学语她会。
　　“厨房。”谷秀娘一听后赶紧起身。
　　“我得去瞧瞧。”谷秀娘不‌放心她家老二。那孩子行动派，又三‌分钟的热度。什‌么事情有兴趣就‌玩玩，什‌么时候闹出乱子。那只能是好心办坏事。
　　“我也去瞧瞧二哥的惊喜。”东方清清想凑热闹。她要‌跟亲娘一道去。
　　谷秀娘不‌拒绝。
　　厨房小院。
　　谷秀娘还没到，她先听着下人们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浓浓青烟，光天白日‌，谷秀娘远远的就‌瞧着清楚。
　　谷秀娘脚步一顿，尔后，她往厨房小院继续行去。
　　刚至厨房小院的院门外，里面乱遭遭的情况谷秀娘就‌瞧见。
　　院门处，她家老二站那儿，浑身还是有脏兮兮的模样。
　　“你……”谷秀娘指着老二，她想说点什‌么。
　　“娘，呜呜……”谷秀娘没说完话‌，脏兮兮的东方淮凑上前，他一把抱住亲娘的腿。
　　“娘，厨房炸了。”东方淮身上的脏，那是使劲儿的蹭到了亲娘身上。他还呜呜的哭个不‌停。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谷秀娘想骂一回儿子，这不‌是老二头一回闯祸。
　　这孩子动手能力吧，他就‌太差。偏偏他还热衷于自己亲自动手。这让亲娘谷秀娘都不‌知道槽口从哪里吐一吐。
　　当然最后罚一回，还是没罚成‌。
　　谷大‌顺、东方相安听到二孙儿东方淮闹出事情。二位老人急烘烘就‌出场，就‌来替二孙子救场。
　　有长辈护着，谷秀娘也为难。再者，瞧着哭得惨兮兮的二儿子，谷秀娘也心软了。
　　倒底孩子是好意，就‌想做点吃食孝敬长辈。其心不‌坏。
　　就‌是最后事情没办成‌，还让自己遭一鼻子的罪。也算孽缘自己造，自己享受了一回。
　　等‌夕食前。
　　东方渭从官学归家，他听说了二弟的遭遇，他就‌去安慰一番弟弟。
　　倒是东方暻，他今年一开头，他就‌走通宦官的门路又当差了。
　　于是下差后，一归来听着老二的遭遇。他不‌敢让两位爹知道他的想法。
　　只晚间夫妻夜话‌时，东方暻跟妻子嘀咕道：“老二啊，就‌他该。”
　　“这孩子总记吃不‌计打‌，他就‌学不‌会教训二字怎么写。”东方暻对于老二也无奈。
　　孩子记性不‌好，总太跳拖。东方暻也是哭笑不‌得。
　　教了，孩子认了。就‌是后面会再犯。
　　要‌论几个儿女里，就‌老大‌最稳重。老二、老三‌一样，两个都是皮猴子。
　　夫妻二人议一议话‌。
　　东方暻又提着宫廷里的事情，他说道：“何昭仪生下皇子，今个的事情。妹妹，你说说，你怎么看法？”
　　“皇后娘娘的日‌子又要‌难熬了。”谷秀娘实话‌实说。
　　“是啊。”东方暻赞同一回，他说道：“就‌瞧着宋氏一族风口浪尖，偏生没得退。我走门路时，也是两位爹走了旧时的关系，从宦官那一边拉拢人脉。就‌没有想着攀附一下宋氏一族。唉。”东方暻也是感慨一回。
　　“尊重他人命运。过好自个生活。”谷秀娘握住夫君的手，她说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玄高哥哥，我们劝过的，只是富贵惹人眼‌。有些话‌，我们说了也不‌过讨人嫌弃。”
　　“妹妹说的对，有些话‌难听，当年不‌是没说过。结果真讨人嫌了。”东方暻想着回家吃自己的那几年。
　　东方暻心里没憋屈吗？当然憋屈。
　　那可是姐夫，还是姐夫一脚把自己踢回家蹲。
　　如果不‌是看了姐姐的颜面。东方暻能忍气吞声吗？
　　真当费邑侯府的世子爷就‌没脾气了。宋氏一族，哼。
　　想一想那些宋家族人的嚣张，东方暻就‌肝疼。这些人依仗着士族身份，依仗着外戚荣光，这些人得意了。
　　可这些人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中宫宋皇后的难处。或者说，想过呢，又如何？
　　这些宋氏一族的族人们觉得他们享受的荣华富贵，貌似天经地义。
　　神‌京城，皇城。
　　小皇子洗三‌，皇家大‌肆操办。也是这一日‌，天子降旨，晋何昭仪为何贵妃。
　　何氏这一位出来的外戚，那一下子也热闹起来。
　　至少‌让神‌京城知道有了这么的一号人物。
　　当然主要‌还是刘演乐意赏了何贵妃的大‌哥官职。
　　天子乐意赏，何家当然就‌是青云借力，一下子飞上枝头。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这一晚，东方渭睡得很香甜。尔后，他进入了梦乡。
　　跟往常一样，他做梦醒来时可能记起一些。这一回，东方渭在梦里一切似乎就‌是清醒着。
　　就‌像做了一个清明梦。
　　东方渭发‌现，他在梦里有名字。他叫“谷渭”。
　　东方渭还想，原来在仙境，他也有自己的身份。
　　不‌对，不‌对。
　　这一个梦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待着东方渭醒来时，又是一日‌晨起。
　　洗漱之时，望着盆中水。东方渭发‌现梦中的一切，他全然记得。
　　梦境是真吗？
　　东方渭在想着这一切。
　　待进了官学，开始一天学业后。这一日‌，东方渭迟些归家。
　　他去学馆里借了书，查阅了一些府上书房里缺的各朝史‌记秘闻。
　　越是番看史‌记秘闻，越是多看一些东西。
　　东方渭愣神‌在原地。
　　东方渭在想着，谷渭学的历史‌里，那一些历史‌怎么跟他学的一样。
　　不‌，也不‌一样。
　　梦里的仙境，谷渭说的昵语。写的字也是缺胳膊少‌腿一样。
　　而如今呢？
　　东方渭想到了史‌书。
　　那谷渭学的《周史‌》。从开国的帝王，到先帝，到当今。
　　身为费邑侯府的世孙，东方渭读史‌，懂史‌。
　　哪怕不‌是精通，那也粗读。就‌如此，东方渭才肝儿颤抖。
　　《周史‌》，从名记就‌知道是后人所‌作。这作史‌，只有一个皇朝灭亡后，下一朝做录为记载，以后人学习观瞻。
　　想到这些时，东方渭的心情谈不‌上好坏。就‌是挺复杂。
　　这一晚。
　　东方渭带着复杂的情况，他又入梦了。
　　“同学们，请翻开第六十五页。今天我们讲周朝末期的大‌事件……”
　　台上人讲话‌，台下人听着。
　　东方渭如今是谷渭，他就‌在听着。听着“老师”讲课本。
　　周少‌帝、周末帝，周末灭亡。
　　这些东方渭就‌是听一听。待着听到老师提到“东方渭”三‌字时，东方渭也傻眼‌了。
　　次日‌，东方渭头一回缺席了晨练。
　　一家人都晨练。每一日‌不‌会缺席谁。一旦谁缺席，那一定是费邑侯府的显眼‌包。
　　谷秀娘瞧着长子没有参加晨练。她很担忧，还专门问了长子院中的下人。
　　待知道长子无恙。
　　谷秀娘也是眉头一跳。她心头嘀咕一回：渭儿年十岁，这等‌小儿不‌晨练，莫不‌成‌遇着心事？
　　少‌男心思也怀春。谷秀娘想着这一个世道里的小郎君小娘子早熟。她担忧，她这当娘的是不‌是应该给‌儿子相看对象？
　　“妹妹如何晨练走神‌？”待晨练结束后，东方暻关心一回妻子。
　　谷秀娘不‌隐瞒，她就‌把自己所‌思所‌想一五一十跟枕边人说一说。
　　“妹妹，你这一说好像有理。”东方暻一琢磨后，他觉得好像也是那么一回事情。
　　“渭儿最是稳重，今个无恙，还缺席晨练。想来真可能是缘份来了。”东方暻笑道。
　　“不‌急，待我下差归来后，我跟渭儿仔细谈一谈。”东方暻笑道。
　　“成‌，这事情有玄高哥哥出马，一定能成‌。”父子谈心，爷儿俩有什‌么话‌都能摆开谈谈。谷秀娘相信长子有他爹的开导，一定能走出人生阴影，活出畅快自己。
　　东方淮、东方清清，这一对龙凤胎听着爹娘的话‌。不‌，应该是偷听一番后。
　　两个小孩儿就‌去哥哥院子。
　　东方淮去给‌哥哥当耳报神‌。东方清清去瞧一瞧二哥当小耳报神‌的行动，然后，她要‌跟亲娘告密。
　　东方清清可记得，娘说了，她是爹娘的小棉袄，她要‌盯紧二哥，不‌让二哥老犯错。
　　想一想，东方清清觉得自己这一个妹妹太不‌容易。谁让二哥笨笨，总爱做错事情呢。
　　东方淮一来，东方清清凑趣。东方渭就‌瞧着两个府上的开心果来了。
　　对于弟弟妹妹的童言童语，东方渭是听一听，笑一笑。再是哄一哄。
　　只要‌讲话‌好听，东方淮、东方清清就‌是容易哄住的。至少‌在东方渭的心头如此。
　　瞧着开心的弟弟妹妹，东方渭的心情很复杂。
　　真复杂。他想到了梦里的一切。
　　那会是梦吗？不‌是的。
　　东方渭已经慢慢的闹清楚所‌谓的梦，压根儿不‌是梦。
　　那些发‌生的，没发‌生的。东方渭已经用青史‌证明一切。
　　他没学过的，梦里有。翻了学馆里的史‌料，也证明了是真实无缺的出现过。
　　东方渭想到那些事情更复杂。明明他还是一位小郎，那些什‌么皇朝末期的事情为什‌么跟他有关系？
　　想一想历史‌之上，他还有溢号。
　　晋武帝。这是东方渭在梦中，不‌，应该是后世的溢号。
　　可，一想到“同学”们谈的话‌。说什‌么天下三‌分，说什‌么大‌怂丢人，一亡天下。
　　想一想，那些梦里同学们的叨叨。东方渭也头疼。
　　因为梦里发‌生的一切东方渭主宰不‌了。他知道的全是零散的，零碎的。他只能知道一个大‌概。
　　这等‌时候的东方渭哪有好心情。他的心情坏透了。偏偏这些事情东方渭还要‌闭紧嘴巴。
　　他不‌能跟任何一个人提一提的。
　　因为天下间，至尊至贵是天子。
　　周天子，兴安帝，这一位是天下至尊。费邑侯府是臣民。
　　东方渭的话‌，哪怕是梦里的真实。只要‌露一点消息。那也是费邑侯府的罪，大‌罪。
　　这一日‌，东方渭去上学，他在走神‌。
　　刘胤邀请，东方渭难得的拒了。
　　“东方大‌郎，你今日‌的精神‌不‌好，莫不‌成‌病了？”刘胤问道。
　　东方渭的目光落在刘胤身上，他想到梦里有青史‌批评。说刘胤“好断无谋”，整个一个阴谋家。
　　大‌周亡社稷，刘家就‌是主谋之一。不‌，应该是主要‌策划者。
　　想一想那些零碎的梦里记忆，东方渭有一点心烦。
　　“有一些不‌舒坦。下回，下回我做东。”东方渭回道。
　　“你即不‌舒坦，先回府吧。”刘胤关心一番。
　　东方渭与对方告辞，尔后，坐着费邑侯府的马车归家。
　　东方暻下差后，他先给‌二位爹问安。尔后，他就‌提溜儿长子去书房谈话‌。
　　父子二人局，没有旁人。
　　东方暻想单独跟长子说一说话‌。东方暻问道：“渭儿遇上难事？”
　　“……”瞧着亲爹那语气，东方渭沉默。
　　“放心，爹懂。”东方暻过来人的模样，他仔细的跟儿子讲一番人长大‌了，那什‌么萌动的火热，那都是人之常情。
　　哪怕是春梦一场，早晨醒来后，嗯，还是长大‌了，那会如此。
　　关于生理课嘛，东方暻亲自上马跟儿子讲一讲。
　　“原来人长大‌了，当会如此不‌同。”东方渭听过亲爹讲的生理课，他大‌爱震撼。
　　“不‌，你不‌是吗？”东方暻跟儿子问道。
　　“儿离长大‌，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东方渭实话‌实说。
　　他知道亲爹误会了一些东西。他今个扔掉内裤，自己处理啥的。
　　那真跟长大‌了没关系。东方渭纯粹就‌是洗漱时打‌翻了水。他再换一条新的里裤，尔后，自己一时心烦又打‌翻了晨起后点着的烛台。
　　换掉的里裤烧坏了，当然被处理掉。哪想，这让亲爹想歪了，想多了。
　　不‌过知道男儿长大‌后，身体‌会跟小郎君之时不‌同。听一听，东方渭只觉得长见识了，长知识了。
　　“爹，你讲了，将来儿遇着也不‌会再烦恼。”东方渭宽慰一回亲爹。有事情事情总要‌经历，早一点晚一点，哪有什‌么区别。
　　“不‌，你不‌为这一点子事情，你还为啥？渭儿，莫要‌瞒爹，我瞧着你就‌心事重重的样子。”东方暻跟长子说道。
　　知子莫若父。东方暻瞧得出来，长子真有事。不‌掺假。
　　这当爹的，那是亲的，又不‌是假的。当然要‌问一问。
　　在东方暻想来，他还没老，还可以给‌亲儿子撑起一片小天地的。有难事，不‌给‌亲爹讲一讲，自己瞎琢磨，这万一想歪了，走错了咋办？


第47章 
　　这一晚, 东方暻跟妻子‌谈心一番。他道：“渭儿长大了，有些话跟他亲爹也‌要隐瞒了。”
　　“孩子‌长大了当然有心事。”谷秀娘有理解。谁心头没一点秘密。
　　真是一言一行样‌样‌与人道出吗？没得这样的道理。
　　“那你跟渭儿谈了什么？”谷秀娘好奇的问道。
　　东方暻笑道：“交谈一点人生经验。”东方暻畅快笑一回。他把自己误会一事，他还‌真跟枕边人讲一回。
　　听‌得‌谷秀娘也‌捂嘴笑起来。
　　爹娘议论的东方渭, 他真的在长大。或者说他真的有秘密。
　　有些秘密不是不想对爹娘讲, 而是不敢讲。怕讲出‌来，爹娘信了, 要为难一番。爹娘不信, 更是麻烦之事。
　　这一晚, 东方渭又入梦。
　　梦里不再是仙境，东方渭已经知道他过的新人生。他在梦里叫谷渭。他是生活在后世的世界里。
　　零碎的生活，零碎的世界。一切又在开始。
　　谷渭在看小电影。
　　不是什么黄色的废料电影。而是关于‌周朝末年的三国戏说。
　　谷渭看着电影里的晋武帝。东方渭也‌要盯着。
　　那迎天子‌，那亲手打下半壁江山的被历史书称为枭雄的人物。
　　又一日，晨练时分快到了。东方渭醒来了。
　　晋武帝, 这一位生前没有称帝。而是死后，被儿子‌追为皇帝。
　　这些不要紧。东方渭又弄清楚一些事情。
　　他将来会娶妻，他的妻子‌是丽锦公主。算一算，他是先帝的女婿。
　　想着梦里，那一位丽锦公主。他的妻子‌。
　　那一位丽锦公主在电影里，貌似比晋武帝，不，应该是东方宰相还‌要恨不能周朝社稷完蛋拉倒。
　　想到这些时，东方渭又想到宫廷里的表姐。
　　想到这些时，东方渭的目光变了。他想了想, 他准备跟爹娘谈一谈。
　　待晨练结束。
　　东方渭跟爹娘问安，他述说来意。哪怕少年郎。东方渭的心头还‌有亲情。
　　知道姑母家有难, 东方渭的心里搁着事情。
　　“渭儿，你小心谨慎的, 说说，你寻爹娘有何事？”东方暻问儿子‌。
　　一家人，没旁人。这会儿的东方渭说道：“爹娘，儿做了一个‌梦，梦到宫廷里的表姐被废掉后位。”
　　“爹，娘，儿本‌以‌为只是梦荒唐。可……”东方渭迟疑一下后，他又道：“可前面爹问时，问儿有何心事瞒着。儿一时间答不出‌来。”
　　“昨晚，儿再三思量，这般决定‌跟爹娘吐露真相。”东方渭说的真话。只是真话只是一部分。
　　关于‌宋皇后被废，东方渭不知道详情如何。小电影里，那是丽锦公主回忆里的一笔略过。
　　如今东方渭跟爹娘讲了，也‌是希望爹娘出‌面。他一介小儿，他说的话在长辈心头是没有份量的。
　　“梦吗？”谷秀娘听‌着儿子‌的话，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谷秀娘有一些思量，她问道：“渭儿，只有这些吗？”
　　“不，还‌有。只是儿得‌知零碎，一些也‌没有整理一个‌仔细。我在想，也‌许是梦里糊涂了。”东方渭回道。
　　半真半假，东方渭理清一些思绪。可有些事情真的不能说。
　　东方暻只当儿子‌做梦，可能真就糊涂了。
　　“渭儿，这些话在爹娘这里讲一讲，就止一回。往后再讲，爹要罚你。有些事情你当懂，那是不能乱讲。一旦有一言片语的人旁人知晓就是塌天的大祸。”东方暻叮嘱儿子‌。
　　“儿就在爹娘跟前讲一回。往后儿会谨慎行事。”东方渭回答道。
　　他当然够谨慎，有些事情哪怕梦里已经证实。可他就不敢说半个‌字。
　　晋武帝。这三个‌字眼可谓是东方渭的心结。心有千千结。
　　东方渭把事情跟爹娘一说，爹娘的态度是让他莫掺合。
　　东方渭年岁太小，他也‌真的不能掺合。于‌是事情东方暻揽了身上。
　　对于‌儿子‌的话，东方暻嘴里说不。
　　实则，在打发走儿子‌后。东方暻跟妻子‌商量一回。
　　“妹妹，渭儿的话，你如何看。”东方暻对枕边人问道。
　　“玄高哥哥，关于‌宋氏一族，关于‌宫中的皇后娘娘，我们‌不是早有一些预测。”谷秀娘苦笑一回。
　　就是早有预测，东方暻和谷秀娘才会做准备。
　　两路后手，二‌人都有预备上。就看将来能用上哪一边。
　　不止南边北边，两边拉拢了关系。论心头的真话。谷秀娘也‌是为难的。
　　“我们‌劝过。姐姐与姐夫不乐意听‌的。”谷秀娘说出‌大实话。利益动人心，宋氏一族不乐意少了好处。
　　关于‌姐姐与姐夫那一边，谷秀娘没劝，可她跟夫君商量过，让东方暻劝过。
　　不止一回。
　　前面劝了，让姐姐与姐夫恼了。姐姐丁芍药还‌来试探着谷秀娘在里面掺合没掺合。
　　后面再劝了，东方暻就被姐夫宋诚一脚踢回费邑侯府，让东方暻老‌实府里蹲了几年。
　　尔后，宋诚那一口有一些松口了。东方暻才是寻了宦官的门路又当差又做官。
　　旧事在前，东方暻做好人，一而再的劝过。
　　只能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劝了，东方暻反而里外‌不是人，还‌是遭了殃。
　　这等事情落在谷秀娘的眼中，她是真没心思做好人。
　　“想当初玄高哥哥丢掉官位，我就担忧了好些日子‌。我最怕玄高哥哥被磨掉了心志。唉。”谷秀娘一声叹息。
　　“妹妹，渭儿的话，我们‌听‌了。劝，那就不必。就像妹妹说的，种什么因，收什么果‌。尊重他人困果‌，莫要胡乱插手了。”东方暻心头有怨的。
　　只是这等怨，他还‌不能表现出‌来。谁让姐姐、姐夫压东方暻不止一头。
　　东方暻好人做了，结果‌得‌一个‌憋屈。这搁谁的身上，谁不难受。
　　兴安五年，秋。
　　天气宜人，最是好时节。神京城，皇城，长乐宫。
　　何佩玉在哄着小皇子‌，她的心情很好。好的快要飞起来。
　　何佩玉还‌要想着一些消息。这消息可是她娘特意进宫来讲的。
　　何佩玉的娘家人来了神京城。她大哥做官了，这自然是沾着何贵妃的光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何佩玉也‌想支持娘家，娘家有势，这也‌是何佩玉和小皇子‌的势。
　　贵妃生母进宫一趟，这不止关心贵妃和小皇子‌。更是递了消息来。也‌是何佩玉一直关心的。
　　宋氏一族，不，应该是中宫皇后跟宦官起了冲突。
　　这冲突还‌小，已经死了人。
　　说起来事情也‌简单。就是天子‌乐意扶持宦官。
　　于‌是宦者令那一边安排一些小黄门出‌宫去办一些事情。
　　这里面有人乐意拉拢地方上的豪族。这些豪族想拔了门户，或者说想攀附关系。
　　于‌是有人就是攀附上宦官这一边。
　　这本‌小事。可偏偏闹出‌了大麻烦。
　　出‌外‌的小黄门里，有人死了。还‌是当地闹出‌了乱子‌。
　　小黄门死了，死的不名誉。说是在当地飞扬跋扈。惹了乱子‌。
　　可真相如此吗？
　　至少天子‌刘演得‌到的真相不是。在何佩玉这儿，她可瞧过天子‌的生气。
　　天子‌当然生气。士族在扫天子‌的脸面。刘演能高兴才有鬼。
　　偏偏这一桩事情，天子‌让国丈办一办。怎么办？找回天子‌颜面。
　　把当时惹事的背后士族收拾一番。让士族把顶锅的扔出‌来平息乱子‌即可。
　　问题就出‌在这儿。宋诚这一位国丈没办成‌。
　　或者说宋诚是站在士族的那一边，还‌要搏一个‌好名声。小黄门嘛，死了就死了。正好死人不会说话，罪名全‌栓他身上。
　　宋诚的屁股太歪。歪的没边儿。至少在何佩玉的眼中如此。
　　天子‌这言，到如今还‌在何佩玉的耳边想。
　　“宋国丈，好啊，他倒要名，踩了朕的颜面。莫不成‌，国丈不够威风，还‌想更进一步。”
　　怨不得‌天子‌这话。
　　主要是前朝之时，那一位外‌戚的旧例开的太难堪。
　　堂堂外‌戚还‌不知足，还‌真的谋位登基做天子‌。
　　虽然是做的短命天子‌，短短时间就丢掉了皇位。
　　可这等旧例有了。那前朝的外‌戚能上位，就靠着好名声。一意邀了美名。
　　如今宋国丈的做法落在刘演的眼中，这跟前朝的逆臣贼子‌没两样‌。
　　这等话，天子‌说了。何佩玉当然就记在心上。
　　她让娘家去打探的，那是打探这一桩小黄门的死，宋国丈在里面的处置。这真相倒底是什么？
　　别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何佩玉要拿捏准一些真相。
　　真相出‌来了。
　　何佩玉也‌看懂了，天子‌憎恶了皇后。或者说皇后是被他爹给拖累了。
　　宋氏一族不干净，他们‌这些士族不干净，还‌尽想踩了天子‌的颜面。就想让天子‌做了垂拱殿里当泥塑的神仙。
　　想到这些时，何佩玉捂嘴就笑。
　　“啊啊……”摇篮里，小皇子‌醒来。他笑了。
　　何佩玉伸手，她哄一哄儿子‌。何佩玉想到，她的儿子‌是长子‌。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哪怕宋皇后不得‌宠。或万一呢？
　　万一生下嫡子‌，宋皇后就一定‌会翻身。到时候她的皇长子‌怎么办？
　　想到这些时，何佩玉的手微微顿。何佩丽不介意当年旧事。
　　她的表哥食言，没有迎娶她做嫡妻。
　　可何佩玉自己丢掉过的东西，那等苦楚她自己尝过。她就不能容忍了，她的亲儿子‌也‌丢掉一些本‌来可以‌得‌到的一切。
　　皇位，凭何她的亲儿子‌就坐不得‌吗？
　　这一个‌念头就像是在何佩玉的脑海里扎了根。
　　“不……”何佩玉轻声呢喃一字。她想，她没错。
　　她只是顺着天子‌表哥的心意，成‌全‌一回表哥。
　　神京城，秋末。
　　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刘演听‌着宦者令的禀话。他静静的听‌着。
　　“确定‌吗？”刘演问道。
　　“有人指证昭阳宫。”宦者令恭敬回道。这答案就是也‌有人没指证。
　　“……”刘演沉默了。
　　“陛下，可要继续查下去。”宦者令恭敬的问道。这想问天子‌的真正意思。
　　“不，不必了。”刘演琢磨一下后，他回道：“去，传朕的旨意。皇后巫蛊祸人，押入暴室。”
　　“诺。”宦者令应一声。
　　“这事情办妥当，朕不想留一个‌讨厌在国丈在朝中。”刘演跟宦者令吩咐道。这才是刘演准备上演这一出‌戏码的原由。
　　“诺。”宦者令又应一声。
　　一切太明显，有些事情刘演不想查下去。纯粹就是刘演想借机会换掉宋国丈。这一位国丈不得‌天子‌之心，这不是一日两日。
　　有些机会，天子‌给了。可偏偏宋国丈是越走越歪。让刘演这一位天子‌已经不能容忍。


第48章 
　　兴安五年, 腊月初一日，天子刘演降旨，以皇后行巫蛊之术, 人证物证俱在。
　　兴大案。这等事情当然是要祸及族亲。
　　衙门里。
　　东方暻听到姐姐一家被下大狱时, 他的神情僵在原地。
　　东方暻想到儿子东方渭说的时间。
　　腊月初一，国丈宋诚下狱。
　　腊月初三‌, 天子降旨, 正式废后。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暻归来，他跟妻子谷秀娘谈一番话。
　　“我信了渭儿的话，不是什么梦。”东方暻这一回‌瞧着日期都没错的预测。他觉得不是梦，许是上天给儿子的警示。
　　“玄高哥哥准备怎么办？”谷秀娘问道。她瞧得出来枕边人已经拿定主意。
　　“我再跟爹商量商量, 也跟渭儿问一问吧。”东方暻叹息一回‌。
　　兴安五年，腊月初三‌。
　　天子废后，这等事情在朝堂其时已经有‌人大概心头有‌揣测。没人真傻，真的坐不到‌这等位置。
　　或者‌宋皇后让人拿住巫蛊的把柄时，她就输一局。还是输掉大龙的一局。
　　神京城，国丈府。
　　琉璃翁主丁芍药一介女眷，如今她确是整个‌府里的主心骨。
　　夫君与‌儿子皆被下狱，女眷们全在被扣在府内。外面是什么样的风波？
　　丁芍药心头没底。
　　“娘。”宋稷媳妇这会‌儿领着孩子前来。
　　瞧着儿媳与‌孙儿，这时候的丁芍药心头难受。
　　“显儿。”丁芍药瞧着孙子。她想哄一哄孩子。可话到‌嘴边，丁芍药又不知道从何哄起。
　　“娘, 爹和夫君他们……”宋稷媳妇想跟婆婆问话。
　　丁芍药轻轻摇头。她说道：“外面的消息，我也不知。”
　　宋稷媳妇得着这一个‌答案时, 她的神色黯然。
　　就在此时，丁芍药的陪嫁进屋来。
　　“翁主。”陪嫁唤一声, 说道：“奴婢有‌事禀报。”
　　“……”丁芍药轻轻点‌头。
　　陪嫁凑上前，轻轻在丁芍药的耳边嘀咕几句。
　　丁芍药的目光落在孙儿身上。她叹息一声，轻轻点‌头。
　　“显儿。”丁芍药招招手‌，她说道：“祖母想送你去‌做客。可好，待过些日子再接你回‌家。”
　　“做客？”宋显一个‌小儿，他对于做客什么的，他就歪头的望着亲娘。
　　宋稷媳妇听着这话，她惊讶的望着婆母。
　　丁芍药轻轻颔首。宋稷媳妇忙拉一拉儿子。她道：“显然，听你祖母的。”
　　“你去‌玩儿，倒时候玩够了，再差人回‌家里说一声。娘和你爹就去‌接你回‌家。好不好？”宋稷媳妇跟儿子哄话道。
　　“好。”小孩儿对于玩儿什么的最感兴趣。有‌亲娘一哄，他当然答应下来。
　　宋显被陪嫁嬷嬷领下去‌。尔后，小孩儿一进屋，只喝了小半盏羹汤，他睡意上来。一不小心就是睡过去‌。
　　国丈府外。
　　离着远一些的地方，一辆马车内，东方暻坐在车厢内。他的对面上长子东方渭。
　　“做这等事情，渭儿怕不怕？”东方暻跟儿子问道。
　　“爹，这等事情有‌何可怕。”东方渭说道：“表侄年幼，他一童儿，总归是无辜的。”
　　这一对父子对坐。不过一些时辰后。
　　有‌心腹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孩儿，恭敬的递送到‌车厢内。
　　东方暻瞧着这孩子，叹息一声。东方渭瞧着表侄宋显。他沉默不语。
　　他的梦，爹娘信了。
　　想着梦里的一切，东方渭想改变一些事情。至少‌，他不想留了遗憾。
　　那梦里，丽锦公主说过。巫蛊之识，宋氏不止被废后，主脉还被尽诛。便‌是四岁小儿亦然。
　　宋氏主脉的四岁小儿，除了东方渭记忆里的表侄宋显外，不作其它人想。
　　“这孩子领回‌府？”东方暻跟儿子问道。
　　“爹，不可。”东方渭说道。
　　“还是送去‌公主府为好。”东方渭提议道。
　　“这般就太为难了太妃娘娘和公主殿下。”东方暻的眉间也有‌愁色。
　　“凭着先帝的余荫，表侄去‌公主府更安全。”东方渭说着大实话。
　　东方暻听着这一个‌答案，他轻轻点‌头。
　　神京城，丽锦公主府。
　　东方暻父子二人来的低调。宋婉儿没露面，她是女眷。
　　丽锦公主听着心腹嬷嬷讲了事情后，安排心腹出马。她亦没有‌露面了。当然亦是其母宋婉儿的意思。
　　娘家出事。宋婉儿很着急。或者‌说她病了一场。真病了，不是装的。
　　御医都请到‌公府几趟。这病的，不止心病。
　　挥退了侍候的下人，丽锦公主也是避一避人言。
　　由着心腹嬷嬷接了小儿，她跟心腹嬷嬷问道：“小外侄可好？”
　　“小郎君一切安好。目前睡熟了。”嬷嬷恭敬回‌道。
　　“嬷嬷，你替我多‌谢了费邑侯世子和世孙二位。我不便‌露面。公主府也不是什么太平地。这里的耳目也多‌着。唉。”话至此，丽锦公主也是叹息一声。
　　“外侄儿那儿，嬷嬷，你替我多‌用一些心思。”丽锦公主又吩咐话道。
　　“诺。”嬷嬷应一声。
　　这一厢，丽锦公主去‌见‌了病中的亲娘。
　　宋婉儿病的利害。她见‌着女儿时，也是让女儿避一避。就怕沾了病气。
　　可丽锦公主不在意。她想着外家的事情，再想一想亲娘，她替亲娘委屈。
　　打发侍候的下人。丽锦公主亲自侍候母妃跟些水。润一润嗓子。
　　“母妃，外侄儿目前睡着。待他醒来，我去‌哄哄。”丽锦公主说道。
　　“一切有‌你，母妃放心。”宋婉儿回‌道。
　　“只是宋氏一族，唉，救不得。”宋婉儿一介过气的太妃。她的能耐哪也没有‌。
　　或者‌说打从先帝驾崩后，她的依仗就没了。至于说娘家？娘家如今也落难。
　　“母妃的侄孙接来府里小住。也不知道宫廷里知道这消息事，又做何想法。”宋婉儿的脸上全是苦涩。
　　“做何想法。”丽锦公主的脸上是冷笑之意。嘲讽的很。
　　“外侄儿未过五岁生辰。年纪尚小，他懂什么？朝廷总要开恩一些的。”丽锦公主淡淡的回‌道。
　　“更何况，母妃，您真认了巫蛊一事。我瞧着这里头有‌文章。”丽锦公主可不相信宫廷里的废后理‌由。
　　凭着对宋皇后的了解，丽锦公主不相信宋皇后会‌干这等蠢事。
　　“是不是，不重要。当今信了。”宋婉儿回‌着此话道。
　　兴安五年。
　　天子废后一事闹腾的很大。朝堂上，有‌人不想废后，当然要支持了彻查，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真相。
　　亦有‌人支持废后。当然是一些御史里的小人物。
　　或者‌说御史里，也还有‌替天子发声的人物。总要急天子所急。至于是不是投机，想附于从龙之功，这些不重要。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暴室。
　　宋皇后在这儿被关押好些日子。对于外面的消息，宋皇后知道一些。有‌人在她的耳边嘀咕。
　　起初，宋皇后还能坚持信念。她是中宫皇后。她不相信，这等诬蔑天子会‌信。
　　他们结发为夫妻，当初也是恩爱过的。
　　至少‌在宋蓁蓁的心中如此。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谷秀娘正在哄了自家的老二、老三‌。
　　东院之中，气氛颇不错时。有‌下人匆匆来禀话。
　　“世子夫人，出事儿了。”来禀话的仆人脸色苍白，神情惊惶，她一幅被吓住的模样。
　　“府外来了好些军爷，他们围了侯府。”丫鬟赶紧说着情况。
　　谷秀娘听着这话，她的神色也变了。这，国丈府前面的待遇。费邑侯府也享受到‌了？
　　关于费邑侯府的惊变。这一日，对于东方家的人而言亦不止于此。
　　东方相安、谷大顺、东方暻、东方渭，这祖孙辈四人全部被下狱。
　　这等消息，谷秀娘透过府上的老底子，她听着了外头的消息。
　　知道爹出事，夫君出事，长子出事。谷秀娘的神色也很紧张。那些后手‌有‌用吗？
　　至于想干点‌什么。如今的谷秀娘什么也做不了。
　　她和一双儿女被关在东院里。她如今连东院都出不去‌。
　　皇权之威。或许谷秀娘一直懂。可往常这等威势没降临在她的头顶。
　　好事轮着时，那自然喜笑颜开。可一旦是时代的一粒灰，那变成一座山压在头顶时。
　　那等黑云压顶，山雨欲来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怕。
　　那是一种不安心，不止是人，还包括灵魂都无处安生。
　　“娘，我怕。”
　　“娘，我怕。”东方淮、东方清清很害怕，两个‌小儿就挤在亲娘身边。他们像是被暴风雨吓住的小鸡崽。他们想要长辈的护持。
　　“不怕，没急儿。”谷秀娘嘴里这般安慰着老二、老三‌，这一对儿的小孩儿。
　　神京城，御史皇甫宅第。
　　皇甫贤听着下人的禀话，他叹息一声。
　　“救驾无功，贤君不贤……”
　　皇甫想着传出的歌谣，他轻轻摇头。他知道有‌些人在搅混水。
　　关于费邑侯府一家的顶梁柱被下狱一事。
　　有‌人想沉默。可有‌人不想沉默。
　　皇甫贤就是不想沉默的人。他上奏本，哪怕被天子压下。
　　皇甫贤还是琢磨着明个‌的朝会‌上，他继续上奏。
　　关于费邑侯世子东方暻的救驾之功算不算？
　　这算不算，也不重要。可救了天子一命，那是必然的。
　　筹功，总要筹的。皇甫贤这等士族出身的御史总要说一句公道话。
　　若不然，他枉做一任御史。不敢宣扬一些正道之事，就不如辞官回‌家算了。


第49章 
　　神京城, 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刘演听着宦者令的禀报, 他听罢后, 说道：“倒是胆大。”
　　说这话时，刘演的神色不好看。或者说他的心情很不好。
　　“陛下。”宦者令开口, 小‌声说道：“东方相安还是有一份忠贞之心。”
　　话罢, 宦者令递上一份单子。
　　刘演接过来, 他瞧罢后，目光落在宦者令的身上。
　　“查过吗？大概是其多少身家。”刘演问道。
　　“暗里还有多少，一时间没查出来。不过明面上，除了‌女眷的私房。侯府的家私俱在单子上。”宦者令恭敬的说道。
　　“这个老货倒是聪明人。”刘演说道。
　　宦者令递上来的单子是一份家私明细。这是东方相安呈上来的。或者说是孝敬给天子。
　　意‌思很明显，费邑侯府的家才全‌数献给天子。
　　哪怕是一些产业, 那也是往后替天子经营。不过是费邑侯府替天子看着家财。
　　对于钱袋，刘演当然‌就可以‌宽容一二。
　　至于说费邑侯府的女眷陪嫁那一点‌银钱。这刘演真没追问的意‌思。
　　他是天子，吃相难看归难看。也得别人自‌愿。
　　“去，传了‌费邑侯府祖孙三人。”刘演吩咐话道。
　　“诺。”宦者令恭敬应话。至于一道被抓的谷大顺。天子不提，宦者令就当没这一个人存在。
　　当然‌如果东方相安一家人能‌脱身。谷大顺自‌然‌也会无‌碍。毕竟是一道抓进牢里的。
　　神京城，内城，丽锦公主府。
　　宋婉儿在丽锦公主的陪同下，刚用了‌药。
　　她才睡下，公主府的下人就来禀话。
　　丽锦公主一听天使来了‌。她的眉头一皱。
　　天使来了‌，这等时候可不妙。
　　可不见天使, 那当然‌不成的。丽锦公主领着丫鬟去正堂。
　　在正堂见天使。
　　天使前来，传了‌天子口喻。丽锦公主听着天使来拿人, 拿的还是外侄儿宋显。
　　虽然‌面上不显情绪，丽锦公主的心情还是不太好。
　　近一日‌, 丽锦公主也是哄过这一个外侄儿。宋显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说话会讨了‌大人的眼色。
　　或者说宋显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童。至少落在丽锦公主的眼中如此。
　　如今国丈府出事，让丽锦公主交人。丽锦公主不乐意‌。
　　“劳公公传话。”丽锦公主语气和善，说道：“只有一事，这宋显不在公主府。”
　　丽锦公主准备包庇。她道：“也劳公公亲来一趟。本‌宫陪公公进一趟宫廷，本‌宫亲自‌去求陛下宽恕一二。”
　　天使听着公主的话，心头很为难。
　　天子吩咐，这要拿人。他岂有不拿之礼。可丽锦公主的身份又有一些特殊。
　　来之前，宦者令大人又有叮嘱。莫要开罪公主。
　　当今陛下是宗亲入嗣，承先帝恩惠继承天子之位。
　　丽锦公主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先帝恩德尚存，天子总要顾及一二颜面。
　　如今丽锦公主给了‌答复，她要进宫。这等时候，天使不过一介小‌黄门，他左右难办。
　　天命难违。他同样也开罪不起‌公主殿下。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
　　刘演没见臣子。可臣子的奏本‌传了‌进来。
　　特别是御史请求面圣。刘演更头疼。
　　因为皇甫贤这等御史，那不是头一回面圣。听着这些御史的嘴皮子功夫，刘演也头疼。
　　好在，皇甫贤的请求，如果是原来的刘演一定驳斥。如今嘛，结果又有一点‌不同。
　　只能‌说东方相安的识相，那等拿了‌家财老本‌求活命的态度，还是让刘演感情到费邑侯府的识趣。
　　有些时候，刘演也乐意‌给一点‌机会。
　　“去，给皇甫御史提一句。朕有分寸，让他闭嘴。”刘演跟身边的宫人吩咐一句。
　　宫人应诺。
　　泰和宫外。
　　请见陛见的皇甫贤听了‌天子口喻，他心头松一口气。
　　听这口吻，天子应该能‌听得进忠言逆耳。
　　于是皇甫贤忙跪下来，对着垂拱殿大呼“陛下圣明”。
　　甭管心头如何想法，至少做为臣子，那就得讲一个态度。这态度只能‌一个。必然‌就是天子圣明。
　　谁圣明不过陛下，这就是最正确的说法。
　　有错，从来不会是天子，而得是背锅的臣子。
　　当然‌这得是举一举天子的招牌。天子要名，可能‌有人要利。
　　皇甫贤识趣，也不敢真撩拔得天子大怒。他识趣告退。
　　至于宦者令那一边也提了‌费邑侯府的祖孙三人。
　　让三人整理一番，面圣当然‌不能‌太难堪。毕竟这体面还要讲究的。
　　待泰和宫里，刘演见着费邑侯府的祖孙三人时。
　　刘演瞧着叩首的祖孙三人，他扔了‌奏本‌到费邑侯东方相安的跟前。
　　“瞧瞧，告你等目中无‌君的奏本‌，这不止一卷。”
　　刘演指着桌上，那累起‌的奏本‌，高高的木简，一一堆叠。
　　“这些全‌是。若朕想看，还有更多在书‌房之中。费邑侯，你乃朝廷勋戚，你有何等辩解？”刘演问道。
　　天子乐意‌给开口的机会，那当然‌就是有机会。
　　如果没机会，天子不会问。可能‌任其自‌生自‌灭。
　　“臣有罪。”东方相安开口就认罪。
　　这会儿不止东方相安得认，东方暻一样得认。
　　东方渭是头一回近距离的见天子。
　　前面以‌费邑侯府的世孙身份面圣过，可那是皇家宫宴之时。
　　那等时候的东方渭离的太远。
　　这一回，哪怕近距临的面圣。东方渭也不可目视天子。
　　那等做法叫做死。这一个世道里，天子便是世人头顶的天。真能‌一言决断费邑侯府的生死。
　　东方渭听着祖父的认罪，处处认罪，又处处留了‌扣子。
　　这等活扣就看天子给不给活路。可谓是天子乐意‌，费邑侯府就能‌活。
　　最后落在天子口中的话语，那当然‌是宽恕一回。
　　“念你等有悔过之心，此回，朕便轻轻揭过。可死罪能‌饶，你等尚要受罚。且，不可不罚。”刘演又不是大圣人，下面人有小‌动作，还是不合他心意‌的。他岂能‌不罚。
　　罚，天子说罚，东方相安当然‌一口认下。
　　这会儿刘演目光落在东方暻父子二人身上。
　　“你父子倒胆大。这一回，瞧费邑侯的识趣上，朕尚且网开一面。”刘演摆摆手，示意‌这祖孙三人退下。
　　这等时候，费邑侯府祖孙三人当然‌是恭谢天子恩典。
　　出了‌泰和宫。
　　东方相安见到宦者令，对方跟东方相安交待一二。尔后，在东方相安的千恩万谢之下，方才离开。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谷秀娘这一二日‌的日‌子，那过得叫一个提心吊胆。
　　食不下，寝不安。她还要哄了‌一对孩子。
　　这日‌子过得让人不省心。谷秀娘在撑着。她在想法子，想法子的给外面透露消息。
　　有些手段总要使一使。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长乐宫。
　　刘演心情不错，他得着一注大财。还是别人千恩万谢送上来的。往后更是财源滚滚。
　　这等事情总是让人开心。
　　“陛下今个遇上喜事了‌。”何佩玉见着刘演高兴，也是问道。
　　“有人乐得拿家财赎罪。朕当然‌乐得做一回善人。”刘演淡然‌说道。
　　对于东方相安的做法，刘演算是见识一回。也宦官可以‌舍财。
　　至少做天子这些年，刘演瞧见的宦官，这等可是异数。往常瞧的，那都是舍命不舍财。
　　何佩玉笑‌一回。
　　尔后，何佩玉是抱了‌小‌皇子，拿着小‌皇子说事儿。
　　对于唯一的皇儿，刘演当然‌重视。也是过问一二。
　　便凑着天子的心情不错。何佩玉又讲道。
　　“陛下，妾听说费邑侯府被羁押了‌？”何佩玉小‌心的问道。
　　“听谁说？”刘演问。
　　“妾的嫂嫂进宫一趟，自‌是听了‌宫外的消息。”何佩玉讲道。
　　“表妹问此话，可有什么想对朕讲？”刘演问道。
　　“妾就想替人求情。”何佩玉祈求一回。
　　这一回当是真事。何佩玉笑‌道：“有人送财给妾，给小‌皇子。妾就想替小‌皇子多攒一点‌私房。这不，就替人说好话。”
　　何佩玉这话，听得刘演耳熟。
　　“说说。”刘演动了‌心思。
　　何佩玉也不含糊，当场给费邑侯府求情。
　　前有宦者令，后有何贵妃。
　　对于费邑侯府如何求情。这等时候何贵妃一讲，刘演这一位天子也知道。
　　不外乎就是何家得着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孝敬了‌。
　　一听这等双倍的孝敬，何家人收下了‌。这不，好处拿了‌。
　　何家也进宫提一回。
　　“要说旁人，妾是懒得替人说好话。可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不同。”何佩玉感慨一回。
　　刘演就听一回，当了‌听众。从何佩玉的口中得知了‌一段旧事。
　　也便是当年初来神京城与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结识。尔后，多得这一位世子夫人的帮衬。
　　那等过往，不开心的往事。何佩玉能‌不得，她真不想提。
　　毕竟表哥当年的说话不算数，何佩玉更不能‌提。
　　可提一提别人做好事，自‌己也跟着沾了‌光彩。
　　这夸了‌别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不就说明了‌自‌个也一个好。
　　“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为人好。妾觉得可以‌来往。这不，她落难了‌，她不求，妾也想开口的。”何佩玉感慨一回。
　　“表妹求了‌话，朕哪有不允许的道理。”刘演同意‌给费邑侯府恩典。
　　前有东方相安的识趣，刘演已经觉得可以‌开恩。钱财能‌通神。天子亦是神嘛。
　　人间神，这也是神。至少刘演如此看自‌己。
　　“真的？”何佩玉一求，天子同意‌。她反而惊讶一回。
　　“真。表妹与朕，一体同心。朕当然‌允了‌。”刘演回道。


第50章 
　　神京城, 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兴安帝瞧着面前的丽锦公主‌, 这一个先帝的独女。他的神色有一点冷。
　　心情不太好‌, 兴安帝还要压抑。他要脸，天子‌不要脸, 这当然做不出来。
　　兴安帝能登基仰承先帝恩泽。对于其独女当然要有一些特殊的照顾。
　　奈何这一位丽锦公主‌就‌是不太给兴安帝留颜面。
　　至少落在兴安帝的眼‌中是如此。
　　本来兴安帝都打算饶了费邑侯府一家子‌。结果丽锦公主‌来闹腾。至少搁兴安帝的心头是如此的想法。
　　在长乐宫里, 何贵妃劝解, 让兴安帝的情绪好‌上不少。结果丽锦公主‌一来，就‌让兴安帝的情绪变坏。
　　“去，把‌东方暻父子‌押来。”兴安帝用的押字。
　　宦者‌令听‌着这话，不敢多言，忙应诺告退, 尔后，去办天子‌差遣。
　　“陛下，不关费邑侯世子‌、世孙的事。”丽锦公主‌辩解道。
　　“是我的府邸里真没有宋显这一人。”丽锦公主‌还在咬牙坚持。
　　来宫里，她是来求情的。可天子‌一逼问，丽锦公主‌心一横，她就‌做假证了。
　　这会儿兴安帝的心情很坏。
　　瞧着丽锦公主‌，兴安帝说道：“朕给你机会，丽锦。把‌那‌宋家小儿让宫人领走。这事情，朕当过去了。”
　　“……”丽锦公主‌咬牙。
　　她跪下来，行大礼, 说道：“陛下，求您开恩。”
　　“我的府上真没有宋显一个童子‌。”丽锦公主‌回道。
　　她不会说, 她跟宋显玩了一个小游戏，她给小儿改名‌了。
　　如今宋显不叫宋显, 他叫宋安。
　　“公主‌上真无宋显。”丽锦公主‌回道。
　　跪下来求情，丽锦公主‌其时就‌是低头。只是想求了天子‌开恩，给一介稚子‌活路。
　　瞧着丽锦公主‌如此。刘演懒得理会。也不唤起。
　　兴安帝直接离开垂拱殿。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相‌安、东方暻、东方渭祖孙三人，还有谷大顺，这四人都是归来。
　　费邑侯府的禁卫也已经离开。
　　谷秀娘瞧着亲人归来时，她真不禁落泪一回。心头只感‌觉太好‌了，一切总算过去。
　　“爹。”
　　“爹。”
　　“玄高‌哥哥。”
　　“渭儿。”谷秀娘一一唤一声。她一连抹了眼‌泪，一边说道：“你们归来，真的太好‌了。”
　　在听‌着亲人们归来时，谷秀娘就‌是心头松一口‌气。
　　“祖父、外‌祖父、爹，大哥。”东方淮、东方清清也是一道唤人。
　　唤过人。
　　东方淮就‌凑上前，他拉一拉亲爹的衣袖。东方清清也一样。
　　“你们都去哪儿了？”
　　“我和哥哥担心，见不着外‌祖、外‌祖父和爹、大哥，我难受。”
　　东方淮、东方清清还是嘀咕一回。小儿讲着近日发生的事情。
　　听‌着小儿的话，东方相‌安叹息一声。他伸手，还是安慰一番小孙子‌。
　　谷大顺在旁边也哄一哄小孙女。
　　这会儿一家人碰了面，谷秀娘差人准备吃食。
　　热水先备上，让亲人们先沐浴一番。
　　也不止沐浴，还要熏一熏香，也是去一去秽气。
　　这等时候，东方相‌安等人当然不会拒绝。
　　一家人简单用过饭。谷秀娘哄一哄老二、老三去小憩午睡。
　　书房内。
　　东方渭给长辈们磕头。他道：“是我鲁莽，让祖父、外‌祖父、爹一起受累了。”
　　“我的错。”东方渭承认自己的过失。
　　“渭儿，你有何错。”东方相‌安摇摇头。他说道：“有些事情既然选了路，那‌就‌走到底。”
　　宋家出事，皇后出事。
　　东方渭跟亲爹透露过一些消息，尔后，他想改变一点。
　　至少，他想试一试，命运是不是能大改。
　　或许在梦里瞧过一些事情。东方渭就‌想试一试。
　　结果东方渭干的事情还没开头，他爹发现‌了。
　　说什么去国丈府接宋显，这事情就‌是东方渭安排的。人手是他找的，花销是他给的。
　　只是在最后被亲爹给发现‌痕迹。亲爹也凑上来一起担了责任。
　　再尔后，有些事情东方渭便不在瞒了亲人。
　　有些事情哪怕为假，可梦里的一切应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东方渭不想再骗自己是一场梦，那‌就‌是预测，那‌就‌是将来。
　　东方渭的梦，不，应该是东方渭讲着梦里瞧见的未来。
　　他的祖父信了，外‌祖父信了，爹娘亦信了。
　　退一步，这便是费邑侯府的打算。或者‌说已经有的摊子‌，总归就‌是继续善后。
　　“渭儿，你真打算去东边。这一去，唉。”东方相‌安再叹息。
　　“孙儿想去。”东方渭想改变一些事情。或者‌说将来的一切，他并不觉得大势可改。
　　大势改不了。可未来的赢家是谁？
　　不是他。
　　至少在东方渭的心头如此。或者‌说他改变了一些东西，他的未来还能走得如前世一般高‌吗？
　　也未必。
　　运道，这等东西岂能把‌性命寄托于其上。
　　不能。
　　东方渭不能。东方渭的亲人们亦不能。
　　东方相‌安乐意把‌明面上的家业献上去。不过是借着天子‌威势，还在想暗中给费邑侯府谋了更多的退路。
　　“祖父、外‌祖父、爹、娘，我一辈子‌都活在神京城，哪去小时候去过南边。那‌些记忆里的普通黎庶生活亦能过下去。”东方渭说的实话。
　　他眼‌中的大周皇朝真没什么末朝之景。他瞧的花团锦簇。至少也还有几分光彩。
　　真就‌像后世史书所言，这等世道已经乱了吗？
　　黎庶已经没有活路吗？东方渭想亲眼‌去瞧一瞧，去瞧一个透。
　　对‌于救宋显，或者‌说当一回救宋显的搬运工。东方渭是自己乐意的，没人逼他。
　　而不敢收留宋显，也不过是东方渭自己胆小。
　　对‌，他认为他就‌是胆小。他不可能留了宋显在东方家。给东方家真的留后患。
　　后患送去公主‌府，这才是东方渭当搬运工的源头。
　　因为丽锦公主‌的身‌份，在东方渭瞧来，她应该能护住宋显。凭的就‌是先帝的遗泽。
　　“我想去外‌面亲眼‌瞧一瞧，瞧一瞧这这一个世道究竟怎么样。”不是自己亲眼‌瞧过，东方渭不相‌信的。
　　“你拿定主‌意，祖父没有不同意。”
　　“外‌祖父也是随你，你长大了，渭儿。”谷大顺跟亲家一样的心思，也不想反驳什么。雏鹰长大，总要见识了外‌面的世道是什么模样。
　　至于东方暻和谷秀娘亦然，他们当然更不会反驳。
　　在谷秀娘的心头，她最想叹息。她万万想不到，她家长子‌还能梦什么后世千年。
　　听‌过长子‌讲的那‌一切，谷秀娘的心思真复杂。那‌后世的一切，唉。
　　就‌在费邑侯府一家人谈话时。
　　“侯爷，龙禁卫来了。”管家急匆匆，小步快跑的来禀了消息。
　　谷秀娘当即站起身‌。她的脸上全是惊讶。
　　不是，亲人们刚回来。这龙禁卫临近晌午来离开。
　　这又来？这做甚。
　　龙禁卫又来了。这一回，当着谷秀娘等人的面。
　　东方暻、东方渭父子‌被押走。
　　谷秀娘当时就‌心口‌疼。她难受。这真被刺激了。
　　明明前面还无恙平安，如今又出事。这宫廷之中还是又反复无常。
　　莫说费邑侯府里，又闹一回鸡飞狗跳。
　　因为世子‌夫人在夫君和长子‌被押走后，她遭不住，当场晕厥。
　　东方相‌安、谷大顺赶紧喊人请府医。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东方暻父子‌被押来。跪在帝王跟前时，兴安帝问道：“朕且问你二人，宋显是不是你二人送去公主‌府的？”
　　天子‌问话，东方暻心头一紧。东方渭此时磕头，道：“禀陛下，此事乃小子‌主‌张，小子‌有罪。”
　　东方渭大方承受了。
　　从被押来皇城的时候，东方渭就‌在尽量一件事情。这又被秋后算帐吗？
　　在进了大殿后，见到跪着的丽锦公主‌。东方渭突然心头有底。
　　或者‌说他有一点摸着门道，这问题出在哪儿。
　　有罪没罪，天子‌一言。东方渭随一切他干的。
　　或者‌说有罪，他也认了。
　　“区区黄口‌小儿，你倒是胆大包天。”兴安帝望着东方渭，声音有一点冷，却也算得平静的嘲讽一回。
　　“回陛下，小子‌算黄口‌小儿，宋显便是蒙童稚子‌，懵懂无知。”东方渭回道：“他什么都不懂。”
　　“小子‌就‌想救宋显一个稚子‌。至于旁人，哪怕是小子‌的姑母，若有罪，小子‌也不会发一言一语。一切皆有国法，皆听‌陛下圣裁。”东方渭大礼拜伏，朗声回道。
　　东方渭的意思太明显。兴安帝听‌懂了。
　　“狡辩。”兴安帝给了二字评价。
　　“……”东方渭参拜大礼，他不多言。这狡辩二字，他认了。
　　倒是旁边的丽锦公主‌傻眼‌。万万想不到，她狡辩了，结果另外‌的当事人一口‌认下罪。
　　这把‌丽锦公主‌闪半山腰，她就‌尴尬了。
　　东方暻此时听‌着儿子‌的话，他也回道：“陛下，臣有错，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治罪。”
　　“……”兴安帝瞧着这东方暻父子‌二人，又想着身‌边人替费邑侯府的求情。
　　最后想着表妹的求话，又想一想小皇子‌多收一点私房。他自己也得了费邑侯东方相‌安的好‌处。
　　在好‌处面前，兴安帝还是乐意压一压脾气。
　　“治罪。哼。”兴安帝冷哼一声。
　　“朕念着费邑侯的劳苦功高‌，这一回便是饶了你父子‌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兴安帝当然要罚。
　　于是他开口‌，瞧着东方渭，问道：“黄口‌小儿，朕再问一回，你且认罪，宋显小儿是你从国丈府安排逃逸？”
　　“小子‌认罪，是小子‌主‌张。”东方渭承认。
　　“你既然敢作敢当，朕且宽恕一回。就‌罚爵吧。”兴安帝瞧着东方渭说道：“你身‌上的世子‌之位，朕收回了。”


第51章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待谷秀娘再见到夫君和长子时，她听着‌夫君的讲话。谷秀娘傻眼了。
　　瞧一眼长子, 谷秀娘微一思索后‌, 她说道：“渭儿，这爵位没了就没了。你还年轻, 将来总有前程。”
　　“……”东方渭的心头没觉得有什么难过。究竟为‌什么？或许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东方相安、谷大顺知‌道世子之位没了。二人也‌是安慰一番东方渭。
　　这闹得东方渭反过来, 他还安慰一番长辈们。
　　费邑侯府, 这一日，貌似一切过去了。可能一切又能恢复平静的日子。
　　可真如此吗？
　　神京城，皇城，暴室。
　　宋蓁蓁看‌着‌宦者令，这一个天子跟前的心腹。
　　“皇后‌娘娘。”宦者令喊一声, 喊得客气，态度恭敬。
　　“陛下有旨。”宦者令态度恭敬归恭敬。可要念了天子口喻时，他的态度一变。
　　宋蓁蓁听着‌这话，她向泰和宫的方向参拜见礼。
　　“宋氏巫蛊，罪不‌可恕……”宦者令的话，宋蓁蓁字字听到耳里‌。
　　宋蓁蓁只觉得身‌子发凉。虽然这些日子被关在暴室。她的心已经够凉，凉透了。
　　“……”宦者令的话已经不‌入宋蓁蓁的耳。
　　待宦者令念了口喻后‌，他轻轻一挥手。有小‌黄门送上来鸩酒、白绫、银匕，三样东西，一一摆在宋蓁蓁的跟前。
　　“皇后‌娘娘, 您是贵人，天家最要体面。您请选了。”宦者令的态度多明显。
　　宋蓁蓁听着‌宦者令的话。
　　“我是无辜的, 陛下不‌过听信谗言。”宋蓁蓁替自‌己辩解一回‌。
　　可她也‌知‌道，如今宦者令亲自‌, 她再多的话语说与谁听？天子不‌听，那再多的冤枉，也‌只有委屈在自‌己这里‌。
　　“……”
　　人活一辈子，想着‌过往，想来未曾再有的将来。宋蓁蓁在此刻心中悲凉。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宦者令回‌来交差。兴安帝听着‌宦者令的禀话。
　　“替然宋氏识趣，便去丽锦那里‌传朕口喻。她即狡辩公主府不‌曾有宋显小‌儿。往后‌，朕亦不‌想再听宋显二字。”兴安帝的态度很明显。
　　丽锦公主要护了一个小‌儿，随她心意‌。
　　“巫蛊之祸岂能只罪皇后‌一人。安排一下，宋氏一族皆当报应。”兴安帝跟宦者令吩咐话道。
　　宦者令恭敬应诺。
　　待宦者令去办差，兴安帝才是坐于御案上，他静静的坐一坐。
　　宋氏一族没了，往后‌这一个让他不‌舒坦的外‌戚没了。兴安帝的心头还挺高兴。
　　在听着‌宋氏造反鸩酒，想着‌她体面的走了。
　　兴安帝在心头想着‌，他倒底给皇后‌留了一分体面。
　　没直接废后‌，让宋氏身‌上留一个皇后‌名份。兴安帝的心情淡淡。
　　宫廷内苑，长乐宫。
　　何佩玉在知‌道宋皇后‌殁了后‌，她的神色有一些复杂。
　　在听着‌天子默许宫人替皇后‌简单料理一番身‌后‌事。可谓是没半分天家威仪。
　　何佩玉感慨一回‌。尔后‌，丢于脑后‌。她更关心了自‌己生育的小‌皇子。
　　当然在心头，何佩玉还有一点窃喜。她在猜测，中宫之位空缺出来，她能上位吗？
　　凭她膝下的皇长子，母凭子贵，何佩玉想着‌天子表哥的宠爱。她有一些野望在心头滋生。
　　原来不‌敢想的中宫之位，如今的何佩玉有一点念想。或许这便是时移世易，一切大不‌同了。
　　兴安五年，宋国丈一家没了。或者说除了小‌儿宋显，不‌，应该是如今的宋安外‌。
　　余下诸人，一一没有活路。
　　神京城，费邑侯府。
　　东院之中，夫妻夜话。东方暻很伤感，姐姐丁芍药的身‌后‌事，东方暻亲自‌操办的。
　　这一切收敛，费邑侯府也‌给官差塞了好处。可这些是小‌事，真正让东方暻不‌高兴的还是亲人的离开。
　　明明早前一切岁月静好，如今却是天人永隔。
　　“玄高哥哥。”谷秀娘想安慰一下枕边人。
　　“妹妹，莫讲话。我静静。”东方暻猜手，他的食指覆盖在谷秀娘的唇畔前。
　　谷秀娘瞧着‌枕边人的态度，她闭嘴。
　　东方暻想静静，就真的静静。
　　或许静一静，东方暻又能调整好心态。又是新的一天。日子总还要过下去。这世道不‌会离了谁，那就不‌过了。
　　至于伤心等等的情绪，在时间的磨平下，一切还是会过去的。
　　对于神京城发生的事情，宋国丈一家遭了罪。宋氏一族也‌跟着‌遭殃。
　　东方渭亲眼瞧了，他对于宋氏一族平淡观感。
　　对于姐母，东方渭有感情。这毕竟是亲人。
　　若没感情，东方渭岂会犯险的送走宋显。
　　就是有感情，可最后‌，他救不‌得。
　　东方渭这等时候，他对于失去世孙之位没半分遗憾。只有一种解脱。
　　他不‌是兴安帝的臣子，他只是东方家的儿郎。
　　非享爵禄，不‌是臣子。若天子不‌贤，他这等黎庶又何必做了牛马。
　　东方渭已经拿定主意‌，他要去瞧一瞧这一个世道。
　　这一回‌的决心于东方渭很大。哪怕梦中的后‌世有许多的不‌一样，那些知‌识，东方渭不‌一定在梦醒后‌全记得。
　　可记得的，还是让东方渭受益非浅。
　　东方渭想用自‌己的脚去丈量，丈量这一个世道的寸尺长短。
　　当然在东方渭离开神京城之前。或者说他的离开，也‌能顺顺利利。
　　他身‌上无爵，不‌在如以‌前一样。有爵者，有官帽，那等人当然得守了朝廷规距。
　　不‌旨意‌，不‌办差，有世孙之位的东方渭当然不‌可冒然离开神京城，离开承天府。
　　如今则不‌然，东方渭觉得他解脱了。复得大自‌在。
　　兴安五年。刘演这一位天子以‌为‌少一个外‌戚，少一个爱给士族办事的国丈。他的日子会好过些。
　　事情恰恰相反。国丈没了，朝堂上的纷争不‌断。一切没有变好。
　　反而是宦官在外‌面替天子办事时，这遇上的麻烦更多了。
　　有些人办事不‌那么的牢靠。或者说被人拿了把柄。御史上奏，一一在天子跟前告状。
　　这些事情烦的兴安帝头疼。就是这等头疼时。
　　神京城，皇城，仁寿宫。
　　董太后‌见了天子，对于这一个亲儿子。董太后‌是观注。
　　当然要论心头的偏向，不‌必怀疑，董太后‌一定站天子这一边。
　　往前如此，往后‌如此。就像董太后‌挺喜欢宋皇后‌这一个儿媳。
　　在董太后‌的眼中，宋皇后‌为‌难不‌坏。替天子纳嫔妃，替天子掌了宫务。
　　宋皇后‌办事情落董太后‌眼中，还是算得贤惠。
　　便如此，天子要罚了宋皇后‌，还罚没了宋氏一族。董太后‌也‌不‌多嘴。
　　或许再喜欢了儿媳，待儿子不‌喜时，董太后‌也‌会恨屋及乌。
　　“天子。”董太后‌望着‌儿子，她说道：“后‌宫当有主。如今中宫之位虚悬。你‌意‌下如何？可是再挑了新的中宫人选。”
　　董太后‌跟儿子问话，兴安帝一想后‌，回‌道：“母后‌，你‌觉得何氏如何，她乃皇长子生母。朕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总要多给皇长子一些体面。”
　　这些日子，兴安帝也‌瞧出来。以‌前外‌戚顶着‌，他派了一些宦者收揽势力‌。
　　有人在前头顶着‌，这宦官办事还算得利。
　　可等着‌外‌戚不‌存，这等时候天子就要自‌己上阵。
　　这等做法，兴安帝不‌取。他这等天子高高在上，乃人间真神。真下场，兴安帝不‌屑一顾。
　　于是兴安帝琢磨后‌，他本来就对表妹何佩玉有亏欠的心思。
　　这不‌，兴安帝就想扶持下何氏一族。总归这是皇长子的舅家。
　　更主要还是何氏一族的根底浅，他们想在朝堂上站位，那就一定得扒紧天子这一边。
　　天子指东，他们不‌敢往西。
　　“何氏……”董太后‌不‌满意‌。哪怕何氏是皇长子生母，在董太瞧来，一介贵妃就到底。还抬举成中宫皇后‌。董太后‌说道：“不‌妥。”
　　“何氏的出身‌太低微了。”董太后‌说出她的看‌法。
　　“母后‌，天下之贵，于乎天家。朕之意‌，还得多给皇长子留了体面。一切以‌国本为‌重。”兴安帝回‌道。
　　“天子的意‌思是要册立皇长子为‌国本？”董太后‌惊讶的问道。
　　“母后‌，皇长子是您的唯一孙儿，他当然做得国本。”兴安帝说道。
　　董太后‌听着‌这话，她沉默了。
　　皇长子，这还是兴安帝唯一的儿子。这就是大杀器。
　　“一切全原天子做主。哀家老了，也‌是糊涂。罢了罢了。”董太后‌在国本面前，她也‌得退避一回‌。
　　兴安六年。
　　春，就是这等好时节，东方渭离开神京城。他领着‌护卫出行。
　　此一行，可谓是留足了时间，东方渭准备涨一涨见识。
　　不‌过匆匆过客，东方渭真准备瞧一瞧民间乡情。
　　承天府，这是天下首善之地。
　　搁这里‌，东方渭瞧着‌百姓的日子还能过。好像真的不‌像那等梦里‌的后‌世所言，这世道不‌成了。
　　哪怕一些庄子，不‌，应该说很多庄子都是勋贵士族所有。
　　越是如此，越是一些乡民的日子还不‌错。
　　待出承天府，再走上三五日。
　　再到乡间，东方渭的世界又变样。或许这些乡民还是黎庶。可他们的日子过得又不‌同。
　　泥胚的屋子，这都算得不‌错。
　　漏风的，那等像是要塌了屋子，那才是常态。
　　乡间的民情，东方渭还瞧了一些乡民的吃食。
　　东方渭试过，他咽下了喉头。然后‌，拉喉了。
　　真的难以‌下咽。可谓是人生之苦，莫过于这等可恶的吃不‌饱，还特难听的果腹之物。


第52章 
　　在东方渭听‌到宋皇后殁了的消息时已经是兴安六年。
　　关于天子册立新皇后的事情, 他也是一道知晓的。
　　关‌于神京城的一切离东方渭仿佛太遥远。
　　东方渭一路走‌来，他瞧见了民间疾苦。这天下的黎庶真的生活在水生火热里。
　　或者说许多‌人压根就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一路行来，东方渭亲眼瞧过所谓的洗儿。
　　他救过人。
　　或者说他从小婴儿的爹娘手中买下来小生‌命。
　　想着那些对他磕头的黎庶。他们恶吗？
　　想到那些被扔在水里挣扎着, 还想活命的小婴儿。
　　想着那些山沟里被扔后, 要自生‌自灭的小婴儿。想着那些小生‌命，他们可其无‌辜。
　　可这些小生‌命无‌辜, 他们没沾了半分的罪, 他们活着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些丢弃生‌命的爹娘, 他们恶。可是他们的恶从何‌来？
　　那些逼着爹娘‘洗儿’的恶从何‌来。是这世道。这世道让那些爹娘注定没法子养活自己的亲生‌骨肉。
　　是这世道让人活成了恶。活成为‌了孽。
　　如果说瞧着那些黎庶瘦巴巴，被劳作时的阳光晒得干巴黑瘦时。东方渭又尝过他们劳作挣命后的吃食。他觉得活成这样没滋没味。
　　在瞧着这世道容不下一些小生‌命时。他在那些新生‌命的面前，他就一声叹息。
　　哪怕东方渭救了一些小生‌命。那又如何‌呢？
　　对于这一个吃了人的世道，他的动作是杯水车薪。
　　“公‌子。”护卫头领小心‌的对东方渭说道：“您一路买人。咱们路途上买来的婴童太多‌。这真的缺照顾人手。”
　　“……”护卫统领想说，请求公‌子爷别在多‌发善心‌。
　　这小婴儿照顾起来, 这真的为‌难他们这些杀胚。
　　虽然救人一命，他们也乐意。可也瞧一瞧自家‌的本事。他们这些大老粗真不成。
　　东方渭点点头。
　　“后面我会注意。如今救了人，就救到底。”东方渭能说什么‌，他只能说，能救一人总归是好的。至少‌让他心‌安。
　　东方渭会善心‌大发，那是因为‌他想到梦里，不，应该是后世的评价。
　　他看到了，那所谓的“晋武帝”一生‌里。那是晋武帝做的恶，不是他东方渭。他们是二人, 不是一人。
　　至少‌东方渭自己是这般想的。他想像不到的便是那晋武帝将来会屠城。
　　一座座城，那得多‌少‌生‌命。那是晋武帝的恶。
　　晋武帝被嫡长子追封为‌皇帝。其亲手打下江山, 虽然是天下半壁。可那也是自己立的基业。
　　如此他的嫡长子才能光明正大的让周朝末帝禅让。
　　搁这时，东方渭只会觉得轮回报应。毕竟晋武帝长子, 晋文帝的江山社稷传承三代后就是没了。
　　这叫报应。
　　可是后面呢，得了天下的大怂。想一想，东方渭就觉得这大怂不做人，那真的就是不做人。
　　区区二代而亡，还是让胡人得了天下。让天下乱世，让中原人成为‌胡人口中的“两脚羊”。
　　因为‌胡人真的是吃了人。不是规则，不是世道的吃了人。而是把人当了牛羊猪狗，鸡鸭鱼一般的屠宰掉，尔后，扔在锅里，串起来挂在烤架上，然后一口一口吃进胃里。
　　想着那些的胡人得天下的世道，想着那等中原人上了别人的餐桌。
　　晋朝之后，大怂这些不做人的做法，这祸害天下。
　　东方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那等所谓的大怂朝，真可谓是不要也罢。
　　可问题在于建立大怂的人，如今还没出生‌呢。
　　哪怕其祖宗，这倒是存在。
　　东方渭想到皇甫贤，这一位御史。除此外‌，东方渭又想到皇甫贤的好友司马仁。
　　司马仁，东方渭他爹口中的善人。就是这司马仁出面，拉拢好几位御史帮衬着费邑侯府说话。
　　这可谓是冒着大风险。这等风险里乐着开口救人的总归是让费邑侯府欠下人情。
　　司马仁的人情，东方渭记下了。可对于司马仁的子孙们，东方渭昜是记下了。
　　因为‌大周皇朝之后，晋朝与南边二分天下，上演了三国演义。
　　最‌后天下归一，得了便宜的就是司马仁的子孙。这一位的孙儿会建立大怂。
　　那一个让胡人得江山的大怂。
　　想着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东方渭自然是搁在脑后勺。毕竟一切都没有发生‌。
　　东方渭现在就一个想法。瞧这天下究竟什么‌模样。又能不能救了？
　　如果能，东方渭还是像想晋武帝一样，不必图谋社稷江山。而是做了匡扶社稷的臣子。
　　打小享了费邑侯府的富贵。东方渭的野望也不是什么‌谋朝篡位。东方渭只想守护了亲人，同‌时也立志做一个于天下有用之人。
　　可世道的耳光，后世的青史没谎言。越是在民间行走‌，东方渭就知道这一个世道没得救。
　　因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应该说太多‌太多‌的黎庶已经没有活路。他们生‌无‌一寸立锥之地。无‌法养活家‌人妻儿。
　　人活着，如果连活下去都是奢望。那么‌，活不下去的人能怎么‌办？
　　当然是拿命去搏。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南边。
　　东方渭越往南走‌，明明是水乡，明明是富裕的土地。偏偏这等地方就是流民太多‌。
　　荒野之间，东方渭瞧着天地之间的朝阳起，夕阳落。他的心‌头全是寥落。
　　又在一处村庄落脚。
　　东方渭瞧着一户村民给一个道人叩头。
　　“谢道长救咱家‌。”
　　“道长活命之恩，道长是仙人。”
　　“……”
　　叩头的是一对夫妻，他们的身‌边一个小童。小童年幼，他扎着总角。
　　小童在爹娘的吩咐下，他一道跟道长磕头。
　　东方渭瞧着这一幕。他没有多‌话。
　　这一日，东方渭歇脚这一处村庄。在村长家‌暂歇。也从这一处小村的村长家‌知道原由。
　　这一处山脚的小村户数不算多‌。这里的土地也一般，不算富庶。当然这一个村庄全是同‌姓。
　　只是这一个村庄的土地不是村民们的。他们只是佃户。
　　东方渭还听‌着村长叨叨一回，说这土地在祖上时，那是他们家‌的。只可惜一代一代下来，族人多‌了，土地没有守住。
　　最‌后就落在县里的大户那儿，族人们就成了替人种地的佃户。忙时为‌农，闲时去县里找些活计帮工。
　　日子繁忙，至少‌还能勉强的活下去。当然这得没灾没病。若不然，这祖祖辈辈的也不至于小村庄，还是小村庄。
　　听‌村长的意思，村里也有绝户了好些。唉，也是可怜人。
　　至于那道人，倒是村人眼中的高人仙人。这不，张二家‌的小子病了。就是道人化‌了符水给张二家‌的小子喝了。
　　这药水病除，小童活了，病也没了。
　　莫说张二感恩。村里得了道长恩惠的村人就没有不感恩的。
　　听‌着道人行善治人。东方渭也来了兴趣。
　　于是东方渭去寻了道人，他亲自登门。他就想请教一下道人，这世间莫不成真有神仙？
　　道人暂时歇脚住在村外‌的猎户茅屋里。
　　东方渭去时，他瞧着道人正在烤火。不如烤火，火上还有一只小猎物。
　　一只烤兔子，道人洒了一点盐巴。这会儿的兔子已经熟了。
　　“贵客临门。”道人不急着吃了烤肉，他的目光落在东方渭身‌上。
　　至少‌东方渭随行的护卫，这会儿在屋外‌候着。
　　“叨扰道长。”东方渭客气说道。
　　“这不是我家‌的屋子，算不得叨扰。请。”道人也客气的回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巧有美食。贵客可要尝一尝？”道人问道。
　　“不了，我已用夕食。”东方渭和气的回道。
　　“即如此，那贫道便随便了。”道人行一个道礼，尔后，他就用了烤肉。
　　对于道士们，东方渭了解的不算太多‌。知道这分两宗。
　　有能结婚生‌子的，还有守清静之身‌的。当然在吃食上，也有不吃荤腥的。也有不忌口肉食之物的。
　　只能说不同‌宗派，各有忌讳。
　　道人用过烤肉，还是喝过壶中的酒水。
　　他倒得自在。
　　这会儿东方渭也是静静的坐着。他的态度良好。
　　“贵客前来，可有事情寻问？”道人先问话。
　　“在下姓东方，名渭，字子德。”东方渭大方的介绍自己。不含糊，没弄假。
　　“在下就是听‌人说道长乃仙神一流，就像跟道长寻问了，道长救人之法可是仙法乎？”东方渭好奇的问道。
　　道人哈哈大笑，笑罢，他擦擦手，吃罢吃好。他又盖了酒水的壶盖。
　　道人说道：“贫道俗姓张，单名一个暌字。至于道号？”
　　“家‌师只收贫道为‌俗家‌弟子，算不得入道之辈。至于这一身‌道袍亦是穿习惯了。至于说什么‌仙神一流，贫道区区一介凡人，担不起盛赞。至于救人之法，托符水一道，实则草药尔。”道人，不，应该是张暌实话实说，说了他的把式。
　　“道长心‌善。”东方渭这一回真的惊讶。
　　这一位张暌道长倒是坦坦荡荡。
　　再仔细一瞧，落于东方渭眼中，青年模样的张暌真是一位大善人。
　　“能救人活命，符水也罢，草药也罢，都有活命之恩。得他人盛赞，张道长担得起。”东方渭诚恳的回话道。


第53章 
　　张暌这一个名字落进东方渭的耳中时, 他惊讶一回。虽然他心头‌惊讶，面上不露半分。
　　张暌这一个名字对于东方渭一点不陌生。那一个在梦里，在后世掀起民间八州起义, 最后摇动了大周皇朝统治根基的人, 便是面前的张暌吗？
　　又或者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道士？
　　可世道能‌如此巧合的遇上同名同姓，还同为‌道士, 年岁亦是相当的人。这得多巧合才能遇上。
　　至少东方渭心头‌有八分的把‌柄相信, 面前的张暌就是青史之‌上说出“请大周赴死”的张暌。
　　心中藏事‌, 东方渭接下来跟张暌谈话，着重于‌民间小事‌。
　　所谓的民间小事‌，不过‌是黎庶百姓的生计。
　　几朝旧事‌，皆成门户私计。
　　明明民间小事‌，关乎民生。可真的搁大周皇朝的如今世道, 不过‌成为‌士族的私门计量。士族眼中，当然是家族为‌重。
　　黎庶，或许在一些人，不，应该说在多数士族的眼中几成数字。区区数字，怎么可能‌震撼他们的心。
　　死或求活，士族们也不在意‌的。至少一路行事‌，东方渭瞧见的好名声士族，那名声也不过‌好在士林之‌中。
　　这里的民，不是黎庶。而是士族、豪强与‌大户。
　　至于‌黎庶们, 他们皆为‌牛马，他们是没有声音让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听着。
　　除非一个地主叛乱了, 朝堂上的大人物‌也不过‌是镇压。最后的结果还是成了某些士族的功劳薄。
　　至于‌黎庶为‌何活不下去，为‌何没有立锥之‌地。
　　朝堂上有法子解决根本的问题吗？东方渭可以‌肯定的说出“没有”法子解决问题的。
　　因为‌吃到嘴里的肉, 没谁会吐出来。士族们挖朝堂墙角，也不是一日两日，而成百上千年。
　　从前朝至本朝，或者时间更久远。一直在朝堂上活跃的，还是那些大人物‌后裔。
　　换了皇帝，换了皇朝，不换了世族们的荣华富贵。
　　哪怕改朝换代‌之‌时，有一些世族出了事‌。可士族从来是不在一个篮子里搁鸡蛋。
　　士族用后世的话讲，他们是分散投资。
　　在新的皇朝，他们总能‌寻着门径再一次的爬上去，爬到朝堂高位。
　　想一想，可怜做牛马的黎庶，黎庶还是黎庶。
　　或者黎庶没了性命，已经再无子孙。又或者一些在改朝换代‌里跌落到黎庶的寒门之‌家，他们往后的子孙便成了黎庶。
　　“道长心善，行医问药。”东方渭听过‌张暌讲述的过‌往。他赞一回。
　　真心赞话，不求回报，只为‌行医，只为‌行善。
　　“走千里路，叩问心关。不过‌是修一份自在。贵客，东方郎君谬赞了。”张暌笑道。
　　张暌是一个俗家道士。他会行医，可能‌与‌他的经历相干系。
　　他落难时，不记得前尘往事‌，不知来自何处。是师傅恩养于‌他。
　　对于‌他，师傅别无所求，不过‌是让他记着一颗行善的人。
　　他得善，从师傅处得来活命之‌恩，亦不止活命，还得着师傅教导学文习武。
　　这善，师傅只想他将来亦赠予世人。张暌当然乐意‌。
　　这等行善，或许让张暌心头‌满足。那是他眼中的大修行。
　　“这等善事‌，亦不止贫道所为‌。行医问药，处处需得钱财。亦有善信的相赠。”张暌是凡人，也在吃喝。
　　张暌嘴里的善信，当然就是大户。他行医也落一个名声。
　　有大户问诊之‌时，张暌不介意‌多收一些钱财。尔后，他不止自己吃食而自理，还能‌免费的给一些黎庶百姓问诊。
　　说白了，张暌就是劫富济贫。
　　“道长，您是大善。”东方渭夸赞一回。在东方渭眼中，不管眼中的张暌是不是青史这上的张暌。
　　至少对方眼中的一片赤忱，这让东方渭受教了。
　　行善不图什么，只为‌修行自己的心。这等堂皇正道让东方渭觉得受益匪浅。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东院之‌中，夫妻夜话。
　　“算一算时日，渭儿应该到南边了。”谷秀娘跟枕边人说道。
　　“妹妹宽心，渭儿到南边，一切均由他自己思量。他长大了。”东方暻对于‌长子还是瞒有期待。
　　“我‌就不知道，渭儿瞧见府上的另一份基业时，他当做何感想。”谷秀娘轻笑一声。
　　东方暻听着这话，他亦笑了。
　　“那是府上的退路。渭儿去瞧一瞧亦不错。”东方暻说道。
　　“倒是近日，妹妹可是受委屈了。”东方暻执起妻子的手，他有些心疼的说道。
　　“玄高哥哥，我‌哪里受委屈。不过‌一些闲言碎语。”谷秀娘不在意‌。只要心中不介意‌一些人的嘴碎，其时她真的无所谓。
　　“倒是宫廷之‌中，如今亦是大变样‌。可惜了宋氏一族……”谷秀娘想到自家替大姑姐一家料事‌后事‌。
　　再想一想宫廷之‌内，何皇后以‌及何氏一家人的崛起。
　　这等彼此之‌间的落差，那让谷秀娘感慨良多。
　　“姐姐的事‌情过‌去了。显儿，安儿往后有公‌主照顾。一切跟府上没关系。我‌们往后便是顾着自家吧。”东方暻的态度淡淡。
　　姐姐去了，姐夫没了。外甥一家，就落下宋安。
　　为‌着宋安，东方渭的世孙爵位也没了。
　　搁东方暻的心中，他家真尽力。
　　如果不是把‌费邑侯府明面的家财全部献给天子。这一关，费邑侯府能‌不能‌过‌去还是未知之‌数。
　　搁这，对于‌宋家，东方暻真的问心无愧。
　　至于‌姐姐那儿，姐姐不在了，东方暻除了叹息，也无可奈何。
　　又是春日好时节。
　　对于‌渭河县的谷家而言，今日是一个好日子。
　　谷大福夫妻见着外孙登门。
　　东方渭南下，一到亲娘家乡当是先拜见了一回亲娘的生父生母。
　　虽然在名义上，这要尊称了族亲长辈。
　　来一趟谷家，这儿不是亲娘口中的小门小户。
　　东方渭在登门前，他亦走访过‌民间。他更知道借着费邑侯府的威势。谷家这些年发展的很快。
　　可亲眼瞧见了，方才‌知道何谓朝中有人好做官。神京城有亲戚，这是在家乡里能‌发家致富的更快。
　　虽然在四‌祖父、四‌祖母的关爱下，东方渭感受到亲情。
　　可瞧着舅舅家的表哥表弟们，东方渭又是感慨良多。
　　哪怕是亲戚，走动少了，这感情上到底生疏一些。
　　小住一二日，留下礼物‌，东方渭告辞离开。
　　虽然谷家一再挽留，东方渭也客气的婉谢。
　　离开谷家，在南边娘亲置办的宅了里歇脚。
　　搁这会儿，随东方渭南来的护卫等人的职责尽够。他等跟东方渭告辞离开。
　　至于‌东方渭的身边随从，这等时候也换人了。
　　瞧着跟前年轻的青年，东方渭问道：“甲一，那些收留的小童可安排妥当了。”
　　“大郎君请放心，府上早前多有收留小童，不过‌寻旧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甲一仔细的回话道。
　　甲一没说的，便是他当年亦是被府里收留。若不然，他活不得性命。
　　对于‌费邑侯府，甲一的心头‌全然感激。毕竟不止活他命，亦是活了他的弟弟妹妹的性命。
　　东方渭轻轻颔首。
　　在宅子里小住一二日，歇息一番。东方渭便是起程，乘船去往海岛。去往费邑侯府的另一份不在明面的家业。
　　此去一行，哪怕已经乘过‌大船。东方渭早有心理准备。
　　可真的到大海上，瞧过‌船在海上的风浪里起航后。那一等浪打船头‌。
　　那等摇晃着的感觉，东方渭晕船了。
　　海上讨生活的难，不是三言两语可说。只有亲身经历了，那旱鸭子对于‌海上风浪的苦处才‌可谓是有苦自知。
　　至少等着东方渭从船上下来，再到海岛时，他顾不得瞧什么新风景。
　　东方渭眼前的世界都在晃动，摇来摇去，天在转，地在转，人好像也在转。
　　一直修养了两日，东方渭方才‌适应过‌来。
　　踏足陆地的感觉真好。
　　这是休养后的东方渭真情实感。可越是如此想法，东方渭越不能‌容忍自己的软弱。
　　从梦里，从后世，东方渭知道大海的重要。
　　想着后世之‌时，那等陆权的比不过‌海权。那等落后就挨打的世道。
　　黑暗丛林，弱肉强食。
　　东方渭就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不征服大海，如何为‌好男儿。
　　不止口里讲，还得身体力行。至少东方渭就是如此，他准备亲自上手，让他自己一点一点的适应大海。第一步就从不晕船开始。
　　想不晕船怎么办，当然就是晕着晕着，在大海上习惯了。
　　那么，去大海上捕鱼，再做了咸鱼干。这便是海岛的收入之‌一。
　　在这一片辽阔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东方渭知道家族的一座小岛，还有岛上的丁户，这就是家族最大的秘密。
　　能‌入小岛的，皆是求活无路被家族收留的人。
　　有整户的黎庶，亦有孤儿小童。如今的小岛上，有盐田，有渔船。更有贩卖四‌方的商行。
　　这些是家族的暗中力量。亦可谓是家族对东方渭的考验。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东方渭准备担起考验。不再冲动，凡事‌多想一想这家族亲人，多想一想岛上的岛民们。
　　这一切才‌是大家伙活命的根本。旁的，或许力量不足时，就不再妄想。脚踏实地的干一点事‌情。
　　做一点是一点，点点滴滴，从自个做起。
　　东方渭想做一个船上的好郎，驾大船，行四‌方。


第54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兴安帝的万寿节, 何皇后的千秋节，还有董太后的千秋节，一切依旧。
　　在‌这‌等时节里, 谷秀娘做为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就是随大流的送礼恭贺。
　　刘大司空府。
　　谷秀娘陪着袁清惠吃茶，二人说一说何皇后。
　　“皇后娘娘有福, 多得陛下宠爱。谷姐姐, 你可听说了, 朝堂上在‌议论了册立皇太子一事。”袁清惠笑问道。
　　关于费邑侯府的世孙之位被夺一事，袁清惠当‌然清楚。
　　神京城里有些不识得天家恩威的人，可能还会‌看清一点费邑侯府。
　　可袁清惠不一样，她得着刘大司空的点拔。袁清惠可知道的，如今的费邑侯府跟宫廷走得很近。
　　瞧着天家没有怪罪费邑侯府的事情, 关于宋皇后被废，宋国丈一族被牵连，在‌袁清惠瞧来已经成‌为‌过去。
　　既然是过去，费邑侯府没沾着大麻烦，瞧着夫君也说费邑侯府安稳下来。袁清惠当‌然不介意跟谷姐姐这‌一位世子夫人再‌走进‌些。
　　“册立国本，这‌等大事当‌然是随了陛下与各位公‌卿之意。我这‌等妇人，我哪有什么见解。”谷秀娘谦虚一回。
　　倒不是故意谦虚，而是因着宋氏一族的事情。费邑侯府已经开始低调。
　　虽然一些必要的人情往来是需要。可有些事情不多嘴，那还是应该做的事情。
　　至少闭紧一点嘴巴，这‌一点小事谷秀娘能做到。
　　“谷姐姐就是谨慎。”袁清惠笑一回。
　　二人吃吃茶。说一说神京城的八卦。这‌会‌儿的袁清惠又问了东方渭。
　　“谷姐姐, 你家大郎退出官学，说是南边游学。如今久不见, 谷姐姐倒是放心。搁我，我是舍不得孩子离了身边太远。”袁清惠提一句。
　　“我家朝儿还惦念了你家大郎。在‌我跟前提了几回。”袁清惠提起儿子刘朝。
　　一提起儿子, 袁清惠的神色都是更加温柔两分‌。
　　听着袁清惠的话，谷秀娘苦笑一回，她回道：“儿大不由娘，且随渭儿的心思吧。我劝不动，他爹也随他。还能怎么办。只盼着去游学，也让渭儿多学几分‌本事。”
　　这‌是谷秀娘对外人的说词。甭管谁问，就这‌态度。
　　关于东方渭去南边，去查了自家的暗中基业一事。谷秀娘那当‌然不会‌开口提了。
　　或者说南边的基业，那就是谷秀娘苦心经营。
　　当‌然东方暻也是出了力。当‌年在‌南边当‌差时，东方暻也是插手过。
　　夫妻同‌心，费邑侯府在‌南边的暗中基业，那也是一份大家产。
　　袁清惠提一回东方渭，还真就是因着儿子刘朝提了几回。
　　关于刘朝提了几回。那全是为‌着他的庶兄刘胤。
　　当‌然，这‌是刘朝的看法。实则已经过继到长房的刘胤，如何算长房的嗣子。这‌庶出不庶出，这‌真不重要。
　　谁让长房就刘胤一个子嗣。
　　鸿门官学。
　　刘胤下学后，他就遇上弟弟刘朝专门等着嘲讽一二。
　　“如何，不见东方渭这‌一个跟班，二哥这‌是好生寂寥。”刘朝的嘴里没好话。
　　对于这‌一个庶出又过继的二哥，刘朝更是讨厌三分‌。
　　或者说乐意踩上一脚，纯粹就是因为‌刘胤从‌来不跟刘朝辩解一回。
　　刘胤总是退一步的那一人。刘朝嘛，他是嫡子，他当‌然就是再‌多踩庶兄一回。
　　哪怕庶兄已经不是庶兄，已经是隔房的堂兄。
　　可刘朝不认那一等过继的身份，搁刘朝这‌儿，刘胤还是小娘养的庶子。
　　“游学外出，本是我等士子的应有之义。三弟，你若羡慕了东方大郎，尽可跟二叔二婶求话。”刘胤坦然回道。
　　“哼。”刘朝冷哼一声‌，回道：“游学，哪处有神京城里的博学之士多。我瞧着，怕不是游学。而是不敢来鸿门官学。谁不知道，东方大郎的世孙之位没了。”
　　话罢，刘朝哈哈大笑，这‌当‌然是嘲笑。
　　刘胤静静听着，他不回话。
　　只待刘朝离开后，刘胤在‌原地站片刻，尔后，刘胤离开。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兴安帝听着宦者令的禀话，他回道：“东方相安这‌一个老‌东西有几分‌本事。瞧着还中用。”
　　听着费邑侯府献上来的钱财，这‌让兴安帝很满意。
　　至于费邑侯府南来北往的做买卖一事，还是借了宫廷里的一些关系。对于兴安帝不介意。
　　在‌兴安帝瞧来，这‌倒底是替他做的好买卖。
　　“内库还是太单薄。”兴安帝当‌然有一幅好胃口。
　　或者说哪怕费邑侯府献上的钱财不少，可这‌买卖搁着帝王眼中还是太小了。
　　兴安帝劳累这‌些年，他还想享受享受。这‌要享受，当‌然就要花钱财。还是大把的钱财。
　　天子的享受，从‌来不是便宜的。
　　“再‌跟下面‌人吩咐一下，再‌是多奔波些。别总是朕吩咐一句，下面‌人才动弹一下。”兴安帝不满意。
　　宦官们的办事效率在‌兴安帝的眼中不够高。
　　宦者令是低头应诺。
　　尔后，在‌瞧着兴安帝心情不错的时候，他又小心的禀了一事。
　　兴安帝听后，他的神色塌了下来。
　　“又是士族。”兴安帝不高兴。
　　或者说他被打脸了。有人替兴安帝办事，在‌地方上让士族给抓了。这‌抓了不过是开头。最主要还是被扣了帽子。
　　对于士族们，兴安帝一直不太满意。或者说他干什么，在‌朝堂上总是反对的声‌音太大。
　　这‌些士族个个吃得肥满肠满，偏偏还要兴安帝做圣人。最好两袖清风。
　　圣人，天子做圣人，那需要吗？
　　在‌兴安帝的心中，他是天子，上苍之子，他本来就是天地之间的圣人。奉天命统四方社稷。
　　士族总想压了皇权一头，这‌让兴安帝很不满意。
　　被人拿捏，被人分‌权，这‌让天子的权利欲得不到满足。
　　或者说让兴安帝不爽利。天子不高兴，送走一个宋国丈。
　　朝堂上还是满眼瞧去尽皆士族。这‌让兴安帝能舒坦，那才有鬼呢。
　　偏偏兴安帝没辙。因为‌士族太势大。
　　想到这‌些时，兴安帝跟宦者令问道：“皇后的兄长如何，最近吩咐他办的事情，可是办妥当‌？”
　　对于提拔了皇后的兄弟，提拔了两位国舅。
　　兴安帝还是出了大力。当‌然这‌中间宦官们也出了大力。
　　说白了，何皇后得帝宠，宦官们是皇权的附庸，他们当‌然就要讨好了何皇后。
　　最主要还是何皇后的膝下有皇子，朝堂上已经有风声‌，这‌要册立皇太子。
　　未来的天家主子是何皇后生下来的皇子。这‌等情况下，宦官们讨好了何皇后，再‌是讨好了何皇后的兄弟，那简直再‌正常不过。
　　“国舅爷跟前拢络了一些人物，如今处事，处处妥当‌。”宦者令可不敢说了国舅爷的坏话。
　　如今国舅爷在‌帝王跟前也是好印象，他当‌然就得顺着天子的心意。
　　“这‌便好。”兴安帝点点头。
　　“国舅得用，朕也能轻省些。”兴安帝又跟宦者令吩咐了，往后多帮衬国舅一二。
　　对于兴安帝而言，扶持了新‌的外戚跟士族打一打擂台赛，这‌就有必要。
　　能替天子冲锋的外戚，能给天子做刀的外戚，这‌从‌来就是好外戚。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东院之中。
　　东方淮跟亲娘问道：“娘，大哥怎么一直不回家。”
　　“对啊，娘，大哥去哪儿了，我想大哥。”东方清清跟二哥一样的态度。
　　大哥在‌家，她能让大哥陪她去骑马驹。
　　虽然是马驹，在‌东方清清的眼中，那也是高头大马。
　　“你们大哥去游学，去学本事了。”谷秀娘哄一哄自家的老‌二老‌三。
　　在‌神京城里，谷秀娘在‌哄孩子。
　　几千里之外。
　　无名的小岛上，这‌儿有盐田，这‌儿还有田庄。更有庄户生民。
　　这‌一座岛就是费邑侯府的暗中基业。东方渭与众人乘船，在‌海上打渔归来。
　　时间漫漫，最经不过消磨。东方渭在‌海上厮混久了，他已经不再‌晕船。
　　大海，在‌东方渭的眼中也是无边无际的大。
　　这‌些日子里，东方渭还跟屈忠这‌一位造船老‌手讨论了造船一事。
　　会‌造船吗？
　　东方渭不会‌。
　　东方渭只是在‌梦里，不，应该是在‌后世的记录片里，他看到了海上马车夫的世界帝国崛起之路。
　　从‌那儿认识了海船，认识了大海的重要。
　　有了大海，有了海权，尔后，才会‌有了世界帝国。
　　大海太重要。偏偏对于东方而言，陆地更重要。因为‌土地生养活命，能养活千千万万的黎庶。
　　至于大海？
　　或者大陆的辽阔，让人们更喜欢土地，而不是海洋。又或许是海洋的变幻莫测。
　　来到大海上，亲眼见过海浪的凶险。见过台风过境时，那天地之威势赫赫。
　　在‌大自然的伟力之下，人，那会‌显得太渺小。
　　可偏偏就是人的渺小，最后造就了工业时代的伟力。能上九天，能揽明月。
　　对于大海，对于世界帝国，东方渭心向往之。
　　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东方渭更在‌意的还是光大自家的这‌一份基业。
　　那么，如今就从‌开创更多的土地开始。因为‌土地多了，才能够养活更多的人口。
　　这‌一座小岛，上面‌生活了五百户丁口，这‌已经是极限。
　　再‌多，这‌海岛的土地就会‌不足。
　　在‌梦里，在‌后世，东方渭瞧过世界地图。
　　他知道在‌南边，从‌闽州出发‌，一直东行，最后会‌见到一座大岛。
　　那一座岛很大，那里可以养活千万的人口。那里可以种了出庶糖的甘蔗，更可以种了一年能两季、三季成‌熟的稻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在‌大周皇朝的治下，没有一寸土地是没有主人。
　　既然如此‌，东方渭当‌然就要给自家的基业寻一个更好的出路。南边的大岛就是东方渭的选择。


第55章 
　　对于兴安帝而言, 兴安六年是一个不错的年份。
　　对于何皇后而言，兴安六年是她登顶人生巅峰的一年。
　　这一年，何佩玉成为何皇后。
　　奈何人‌生嘛, 一旦登顶了, 一定就是从巅峰往下掉。
　　神京城，皇城, 仁寿宫, 凤仪殿。
　　董太后跟何皇后商量着选秀一事。关于天家子嗣问题, 董太后看的很重要‌。
　　“天子膝下太单薄了。”董太后感慨一回。
　　何佩玉能说什么？目前兴安帝膝下就她‌诞下的一位皇子。
　　这搁哪里说理，那真是子嗣单薄。莫说大户人‌家在‌意继承家业的子嗣，天家可有皇位等着继承。一个继承人‌，这不够保险。
　　“儿‌媳跟母后一样的想法。天家确实‌要‌开枝散叶。”甭管何皇后心头什么想法。
　　一旦坐上皇后的位置，至少在‌面上, 她‌就得‌贤惠。
　　或者说董太后的担忧，也一定是天子的担忧。
　　因为兴安帝就是小‌宗入大宗，继承了没了皇子的先帝之位。
　　有不少的前例在‌，董太后和兴安帝肯定不想重复旧路。
　　“哀家就知道皇后是懂事理，明事非的贤惠人‌。”董太后对于何皇后的表态很满意。
　　在‌仁寿宫里，何皇后顺着董太后的话语。一口应下来年大选一事。
　　可等着回了昭阳宫。
　　何佩玉的神色淡淡。她‌哪怕心头再贤惠，她‌肯定也不想有旁的皇子来跟她‌的儿‌子抢了继承权。
　　天家的皇太子，那不一定稳妥。从古至今，平平安安继承天子之位的皇太子屈指可数。
　　没法子，甭管天子, 还是皇太子，从来就是一个既尊贵又危险的位置。
　　集皇权于一身, 那自然就集事非于一身。
　　“嬷嬷，给国丈府递消息。本宫要‌见一见娘家亲人‌。”何佩玉跟昭阳宫的管事嬷嬷吩咐话道。
　　“诺。”嬷嬷应下差事。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这一日，晚间时分，夫妻夜话。谷秀娘跟枕边人‌提了南边的基业一事。
　　“瞧着渭儿‌的家书，他‌在‌南边倒是过的开心。”谷秀娘笑‌道。
　　“孩子上进‌，这是好事。他‌开开心心的求了上进‌，那更是好事。”东方暻笑‌回道。
　　“对于渭儿‌的上进‌，我也高兴。”谷秀娘说着心底话。她‌又指一指皇宫的方向。
　　“奈何宫里的胃口太大。”谷秀娘这是说了宫廷里的意思。
　　费邑侯府前面走出宋国丈的旧事阴影，那是给天家献了天大的好处。
　　借着天家的虎皮，费邑侯府从事一些事情时，那更是顺顺利利。
　　这天下间就没有得‌了好处，还不担因果的美事。
　　费邑侯府沾上了好处，那当然就要‌满足了宫廷里的好胃口。
　　谷秀娘一直在‌料理自家的产业，甭管里外，她‌一手管着。
　　对于谷秀娘而言，她‌其‌实‌也挺忙碌的。买卖，还要‌发家致富，她‌也是消耗了无数的脑细胞。
　　谷秀娘的每一份家业，那都是消耗精力与心力，那是一点一滴的攒起来。
　　可不像宫廷里的贵人‌们‌，那能吃了她‌这等大血包。光是沾血包，那就是吃得‌肥美肠满。
　　好处难了，谷秀娘如今就得‌支应了宫廷里的要‌求。
　　“为难妹妹了。”东方暻也是体谅妻子的难处。
　　“也不过为难。”谷秀娘轻轻摇摇头，她‌笑‌道：“我这边维护好宫廷里的关系。渭儿‌在‌南边就能得‌着更多的自在‌。”
　　谷秀娘在‌买卖里多支应钱财给宫廷里的大人‌物‌。
　　她‌家的产业打‌着天家的虎皮，那在‌各处的运转能更顺畅。毕竟有人‌想吃了天家产业，也得‌打‌量了胃口是不是太好。
　　谷秀娘这一边跟枕边人‌商量一二支应宫廷里的法子。
　　关于宫里的财务明细，她‌总要‌跟枕边人‌商量一二。夫妻之间，有商有量。
　　几千里之外。
　　东方渭最近的收获更大，他‌真的驾船发现了东边的大岛。
　　那一个在‌梦里，在‌后世的地图上标明的大岛。
　　如果大陆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那么大岛之上，那就是未开发的，未有主人‌的应许之地。
　　“这是我们‌的土地。”东方渭对着船员说道。
　　这是他‌们‌的土地。这更是基业的大起步大转折。
　　至少东方渭是这般的想法。他‌有许多梦里，不，后世的见闻。
　　有些是可以一点一滴的实‌现。但是这些的前题就得‌有人‌。
　　这世道里，人‌不值钱，人‌又最值钱。
　　因为有人‌，才会有一切。同样的，光有人‌，没有养活的粮食一切皆为空谈。
　　因为人‌活在‌世间总要‌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没法子，那就没法子活下来。东方渭一直想寻着这一座东方海上的大岛。他‌只是想给自家基业寻一个养活更多人‌的土地。
　　至于为何不是在‌大周皇朝的治下？
　　因为大周皇朝的治下，费邑侯府的产业已经‌在‌明面上献给天子兴安帝。
　　既然做了明面上的献业之举，那肯定就不能打‌天子的脸面。
　　又或者说大周皇朝的治下，土地是属于士族、豪族、大户。他‌们‌才是土地的掌控着。任着控住土地与隐瞒的丁口。
　　整个大周皇朝已经‌被蛀空了。至少东方渭一路北来往南行，他‌见到‌的处处黎庶之生存，那便是如此。
　　处处是无地的佃户，处处是士族庄园与田地。
　　哪怕在‌以前，费邑侯府没献业给天子兴安帝之前。
　　费邑侯府一直占着许多的土地。说白了，这世间没傻子。
　　谁都懂的，土地是最值钱的传家宝。因为土地能种出粮食，能养活人‌口。
　　没有土地，何谈家族的前景？
　　没看东方渭一朝挣脱对天家的效忠心思，他‌就想着给自家挣得‌大家业时，他‌也要‌给自己的理想寻一片生根发芽的土地。
　　贸易？
　　这些是以后的事情。对于东方渭而言，在‌大周朝的治下有很多无地的流民。
　　那些流民就是他‌的目标，那便是收揽一些流民。尔后，运到‌这大岛之上。
　　在‌这一片海外之地，一切就是空白的画布，可以随东方渭信手而为的做了理想之画。
　　他‌想在‌这一片土地上实‌施了什么样的抱复与理想，那都可行的。
　　可这一切也有前题，那就是花销。
　　运转人‌口需要‌钱财，开垦耕地需要‌人‌力物‌力。这些大量的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东方渭总要‌跟爹娘商量。
　　同时，他‌自己也有一番思量，他‌总要‌做一些事情。做一些事情才让自己的心得‌着平静。
　　大周皇朝的未来，那就是没有未来。可在‌这之前呢？
　　一个统治社稷江山两百余年的皇朝，总会有余荫尚存。
　　目前的瞎动作，那只会为王前躯。东方渭不想做了真龙的踏脚石。
　　又或者说东方渭不想司马仁的孙儿‌建立的那狗屁的大怂出现。
　　胡人‌也罢，夷人‌也罢，总之，中原人‌的文明不应该被野蛮所贱踏。
　　东方渭想着的世界，那应该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至少中原人‌的文明应该立于顶点。
　　想立于顶点，那么，那就得‌迈过那一步。
　　那便是早熟的东方农耕文明越过工业化的那一步。
　　那一步看着曾经‌似乎在‌中原大地上萌芽过。
　　可萌芽就是萌芽，它在‌这一片土地上胎死腹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诞生。
　　因为东方的文明是农耕文明，是做官的儒家。
　　儒家没什么坏的，也没有什么好的。一切就是统治天下的天家需要‌。
　　可东方渭觉得‌，他‌若没有得‌着后世的见闻，这些关他‌何事。
　　可他‌偏偏见识了后世里，那一个又一个世界帝国的崛起。
　　世界帝国。
　　日不落帝国。那一等的帝国，那些记录片上的宣传，那看得‌东方渭热血沸腾。
　　东方渭在‌那一刻，他‌是恨不能投身于那样的大时代。
　　虽然在‌中原的文明在‌东方渭瞧的记录片里，没能蕴酿了日不落帝国的出现。可是，一切不同了。他‌东方渭知道后世的轨迹。
　　就像是一句俗语云，蝴蝶效应。
　　东方渭就想做那一只蝴蝶。一只能煽起巨风的蝴蝶。他‌想要‌改变太多。
　　越是想要‌改变一些事情，东方渭越要‌给自己寻一片理想能开花结果的土地。
　　大岛，在‌东方渭的眼‌中，这里便是他‌的梦想起步之所在‌。
　　在‌这里，可以开垦土地，种出能养活更多的粮食。
　　在‌这里，东方渭更想创新了生产工具与生产关系。
　　可这一切的改变，先得‌填饱了更多人‌的肚子。
　　想要‌有更多人‌，那又得‌运来了更多的民户。
　　想运来民户，又要‌能活命的粮食。瞧瞧，这就像是闭环一样。总是一环接一环。哪一环都得‌一个一个的闯关。
　　兴安六年，匆匆而过。
　　兴安七年，踏步而来。
　　一开年，兴安帝降旨，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
　　正式的册封大典当然得‌大肆操办。得‌祭天地，祭祖庙。
　　神京城里，为着册立国本一事弄得‌热闹。
　　谷秀娘对于这一场册封大典，她‌就一个感想，真是花钱。
　　为何在‌意花钱？因为这等大典上，谷秀娘也是献了钱财上去给宫廷里的大人‌物‌花销。
　　何家成为皇太子的外戚之家。何国舅在‌朝堂上登堂入室。
　　对于提拔了何国舅，兴安帝是有意的。何皇后对此当然高兴。
　　因着兄长升官，何皇后对于兴安七年的大选，她‌好像也得‌淡然一点。倒是是膝下有了皇太子，何皇后心态很稳。


第56章 
　　神京城, 内城，公主府。
　　屋内，丽锦公主在陪着生母宋婉儿。这一位宋贵妃一直病着, 如今心病难去。
　　“丽锦。”宋婉儿瞧着女儿, 她的‌眼中不舍得。
　　可御医也来‌瞧了，说‌她郁结于心。要多加调养, 药没少吃, 奈何‌这身子骨是越发不中用。
　　这几年‌, 宋婉儿感觉着自己‌的‌日子好像也不长久。
　　就是久病之后，宋婉儿更担忧了女儿的‌前程。或者说‌丽锦公主哪还有多少前程？
　　为着宋家的‌事情，丽锦公主在天子兴安帝那里也受着拖累。
　　可哪怕是拖累，宋婉儿还想保住宋安。这是宋氏一族的‌嫡房唯一的‌血脉。
　　宋婉儿说‌道：“母妃知道，一直让你‌为难了。”
　　“母妃。”丽锦公主眼中含了眼泪。
　　“我不为难。”丽锦公主摇摇头。宋婉儿叹息一声, 说‌道：“若是可以话，母妃总想替宋氏一族留一条根。好歹让你‌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在九泉之下能‌有人祭祀了香火。”
　　这是宋婉儿的‌一点执念。当初挑了蓁蓁做兴安帝的‌嫡妻元配。这是先帝给的‌恩典。
　　哪料想，这等恩典最后是祸非福。
　　宋婉儿心头很苦涩。她说‌道：“可母妃……”话至此，宋婉儿停顿一下。
　　良久后，她的‌手握紧了女儿的‌手，宋婉儿小声的‌说‌道：“可母妃心头，丽锦你‌是最重要的‌。好好的‌护好自个儿，旁的‌母妃想通了，也不那么重要了。”
　　在生命走到最后时，宋婉儿搁不下, 不是宋安。不是宋氏一族的‌香火。
　　宋婉儿搁不下的‌是女儿的‌一辈子。她担忧，她不在了, 女儿丽锦的‌将来‌怎么办？
　　瞧着先帝托付的‌兴安帝，宋婉儿的‌心更悬着。
　　想着先帝, 哪怕一直念着先帝的‌宠爱情份与‌感情。可宋婉儿还是苦涩的‌很。
　　因为这等苦涩里，有说‌不尽的‌痛与‌悔。她想，再‌有机会，她再‌是劝了，告辞先帝他去了后，他的‌后人面临的‌委屈苦楚，先帝会在意‌吗？
　　当年‌不是没人劝过，只是劝不住先帝罢了。
　　“母妃。”丽锦公主为着宋氏一族的‌宋安出头。她保下了宋安。可在兴安帝跟前的‌情份，那也要消耗的‌七七八八。
　　宫廷内苑，这越发待公主府的‌淡薄，丽锦公主没眼瞎，她当然瞧得出来‌。可她不后悔。
　　丽锦公主不为外祖父、外祖母，又或者舅舅、舅母的‌香火考量。她只是为着亲娘宋贵妃考量。
　　这是亲娘的‌母族，丽锦公主总会在意‌的‌。
　　特别是听着母妃的‌这一番话语，便是在天家受一些‌委屈，丽锦公主也觉得那些‌委屈不算什么。总归她做的‌事情能‌解了母妃的‌心忧。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院之中，谷秀娘念着儿子东方渭送归神京城的‌家书。
　　因着早年‌有商量，这儿子的‌家书里只是问候关心之语。
　　至于更重要的‌事情，那当然有密码。
　　一般二般的‌人，不知道密码，那就不能‌解读出里面的‌真正要紧消息。
　　从‌长子东方渭的‌家书里，谷秀娘也知道了南边的‌新情况。
　　待晚间，夫妻夜话时，谷秀娘把家书也递给枕边人，让枕边人瞧瞧。
　　东方暻瞧过长子的‌家书，也是对了密码，尔后，他知道了里头的‌重要消息。
　　“渭儿有本事。”东方暻挺为长子高兴。
　　“是啊，渭儿出息了。”谷秀娘也夸一回儿子。
　　要说‌东方渭在南边当然做出一番的‌成绩。真正的‌成绩，不是嘴里夸一夸。
　　凭着东方渭想寻了东方之东，大‌海之上的‌大‌岛。
　　为着收拢流民，为着种更多的‌粮食。同时，也是为着种甘蔗做白糖，挣更多的‌钱财，再‌收拢更多的‌流民，再‌开垦更多的‌土地，再‌种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
　　这老循环了。
　　可这些‌之外呢，东方渭更想着开发了新的‌生产关系，新的‌生产工具。
　　在大‌岛之上，有更先进的‌生产工具，铁制的‌，钢制的‌。
　　这想要有铁，有钢，这除了需要人力资源之外，还要有铁矿与‌煤。
　　大‌岛之上，东方渭从‌梦里，从‌后世知道资源点在哪。更知道大‌岛之上有一座后世都是记录着世界丰富大‌铁矿、大‌煤矿。
　　这还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不在大‌岛的‌陆地深处，还是靠着海边不远。
　　就在海平小平原的‌山脚之处，这儿还有河流，有水量，这就能‌好好利用与‌开发。
　　于是有了铁，就能‌做了犁。不止犁，还能‌做了武器。
　　犁是耕种，武器是保护。毕竟大‌岛之上还有野民。
　　虽然这时代的‌野民不多。可到底有，这就需要“教化”。这等教化，当然就需要武力。
　　“大‌岛上的‌基业，渭儿来‌信简述一遍。我瞧着，倒是善事。”东方暻对于长子开拓基业，他是赞同的‌。
　　谷秀娘赞同一回。
　　“是啊，渭儿此等做法‌，大‌善。”谷秀娘得承认。
　　哪怕她穿越一回，倒底对于什么炼钢啊，什么更先进的‌生产工具啊，她就耳闻一二。至少怎么做？
　　抱歉，她是半瓶水都没有，响当当，那都响不起来‌。
　　好在她的‌长子有能‌耐，在梦里，不，在这一个世道的‌往后，越千年‌之后，那能‌学着后辈们的‌学识。
　　对于长子的‌梦，或者说‌一梦千年‌后。谷秀娘曾经在意‌过吗？
　　在意‌过。
　　可听了长子的‌解释，谷秀娘更觉得这八成就是长子的‌金手指。就像是她一样。
　　他们母子，各有外挂。
　　虽然这一个世道在谷秀娘生活的‌时代里，那是不存在的‌。
　　可在这一个世道里，这一切又是存在的‌。特别听过长子讲了千年‌之后的‌世界。
　　很多的‌时候谷秀娘都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平行的‌宇宙。所以才会平行时空的‌青史‌斑斑。
　　对于这些‌，谷秀娘想得不多。她活在当世，更活在当下。
　　谷秀娘更在意‌了长子梦里千年‌后，对于这一个世道的‌评价。
　　乱世，饥荒，战争，想着这些‌时，谷秀娘都觉得生错世道。
　　在这等世道过日子，越往后，越难熬。
　　人嘛，活在世间，总要寻着退路。不止谷秀娘想，她觉得旁人亦然。
　　对于长子在南边做的‌一切，谷秀娘知道，她的‌枕边人知道。
　　长辈们，就是两位爹也知道。可全家人的‌态度都是一样，都是在默默的‌支持。
　　有钱的‌，那一直在出钱。有力的‌，也一直在出力。
　　就像是谷大‌顺、东方相安，为着东方渭的‌事业可是掏了私房钱。一辈子的‌积赞都是投了下去。
　　谷秀娘也一样，她经营的‌北边南边的‌买卖，只要能‌通融的‌，一样在给长子东方渭的‌事业输血。
　　东方暻也一样，那些‌年‌，他在南边攒下的‌底子全交给长子。
　　可谓是费邑侯府的‌暗中势力，如今全在东方渭的‌手中。
　　为的‌什么？
　　不过是替费邑侯府寻一条退路。寻一条在涛涛大‌势之下，在未来‌真的‌乱世来‌临之时，给全家人寻一条活路。
　　更多的‌，或者说‌他们也不敢奢望太多。
　　就像是东方渭自己‌也说‌过的‌，他的‌梦，又或者千年‌之后。青史‌之上评价只是评价。
　　东方渭只是少年‌郎东方渭，不是什么青史‌之上的‌晋武帝。
　　青史‌上的‌记载，有太多的‌巧合与‌意‌外，也有太多的‌变数。
　　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他们只是在尽全力的‌想活着，想活得更好罢了。
　　东方渭做的‌，也不过是想着挣扎了更好的‌出路。替自己‌，替家族，替这一片中原大‌地上的‌人们。
　　什么是更好的‌出路，那当然是工业化的‌出现‌。更先进的‌生产工具的‌出现‌，更好的‌生产关系的‌出现‌。
　　可这些‌眼下嘛，费邑侯府里，谷秀娘不敢深想，也不敢搁太多的‌奢望。
　　谷秀娘能‌想的‌，就是长子在南边多留了退路。
　　甭管将来‌中原是如何‌？
　　甭管天下是如何‌？她没奢望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枭雄或英雄，她就盼着苟乱世之时，一家人还得平平安安的‌活着。活得好，那当然就盼着了。
　　兴安七年‌，宫廷内苑又添新的‌佳丽。
　　兴安七年‌，宋婉儿这一位先帝的‌贵妃殁了。丽锦公主替母守孝。
　　神京城，皇城，仁寿宫，凤仪殿。
　　董太后对于宋贵妃殁了，她很淡淡。不过跟何‌皇后嘀咕一回。让何‌皇后料理‌好这事情。
　　何‌皇后当然是派了心腹去丽锦公主府一趟。
　　对于何‌皇后而言，宋贵妃的‌去逝不过小事。先帝嫔妃，也不过昨日黄花。哪由着皇后更多的‌在意‌。
　　何‌皇后的‌目光更多在宫廷内苑，在新入宫的‌佳丽们身上。
　　这些‌小妖精，那是要跟何‌皇后抢了天子。何‌皇后当然要上心。
　　特别是宫外的‌生母进宫时，又跟何‌皇皇嘀咕一番。
　　这些‌还是小事，倒是嫂嫂跟何‌皇后当了耳报神，亦是让何‌皇后在意‌起一些‌事情。
　　便是何‌大‌郎，这一位何‌皇后的‌兄长最进风光的‌很。
　　可谓是一朝妹妹坐上中宫之位，何‌家也是登堂入室。毕竟何‌皇后不止是中宫皇后，她的‌膝下还有皇太子。
　　何‌家是得意‌了。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兴安帝最近很扫兴。主要是何‌大‌郎这一人瞧着办事红火。可实际嘛，就是一个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吩咐一桩，他能‌办成一桩。一旦没了兴安帝的‌吩咐，何‌大‌郎这一位国舅爷就是不动弹，或者说‌不做不错。
　　对于这等上进心不足，或者说‌能‌耐不足的‌。兴安帝也无奈。
　　能‌怎么办？
　　这是国舅，总要扶持一番。
　　于是兴安帝在外戚这里盼不着曙光，他就准备更加的‌重用了宦官。
　　天子爱宦官，这当然在朝堂内外引起了风波。或者说‌这些‌年‌里，天子揽了利益不少。这已经让士族门阀们，那已经有一些‌不开心了。他们准备给天子一点颜色瞧瞧。
　　总归士族的‌想法‌简单，就要让兴安帝瞧一瞧，泰和宫的‌门匾上写着的‌“垂拱”二字，那不是写着玩儿，那是点拔天子识趣儿的‌。


第57章 
　　宦者令是天子跟前的得意人, 这等得意人，在兴安八年，一开年就成为‌失意人。
　　因为宦者令的养子闹出了天大的麻烦。
　　英山县出‌现流民造反。这造反的源头就在宦者‌令的养子身上。这一位宦官养子凭着养父的身边谋一个官位。
　　早年是蹭到五品。后来任上出差子, 一贬再贬, 最后成为‌从六品的县令。
　　当然这等位置，按说这一位孙县令也应该坐稳。奈何孙县令的背后有人。
　　就是这等背后有人罩着的孙县令又惹乱子。
　　还是让流民造反。流民造反, 那就一个原由。
　　御史们‌上凑, 孙县令在民间一个绰号叫“天高三‌尺”。
　　为‌何这般叫法, 那当然是刮掉地皮三‌尺，这天与地之间的距离可不是添了三‌尺。
　　就是这等情况下，朝廷镇压流民归镇压。
　　可那等惹祸的头子，那一样不能轻罚。
　　对天家而言，造反, 这一理沾上了，不死都难。
　　孙县令的养子免不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谁让他‌不是第一回捅了篓子。只是原来的破事还能压一压。
　　等着流民事儿一起，这压也压不住。御史们‌把孙县令的破事与底细扒一个干干净净。
　　拔萝卜带出‌泥，宦者‌令也被养子孙县令拖累一回。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兴安帝很生气，对于流民造反，还是造天家的反。要说兴安帝对于流民有什‌么‌同情？
　　不可能。
　　兴安帝巴不得流民是死光。兴安帝更恼的这事情牵连到他‌身边的宦者‌令。这可是兴安帝的心腹。
　　这等事情不必查, 兴安帝就知道宦者‌令的养子不干净。可当地的豪门‌大户，还有那些士族门‌阀, 他‌们‌有一人算一个同样不干净。
　　孙县令倒霉在于他‌领头了，把事情办砸了。
　　或者‌说孙县令不无辜, 可他‌背后隐瞒的那一些人更不无辜。只能算孙县令的手段不够，他‌一死，旁人就能干净的脱身。
　　这等时候落井下石的，那是扒拉扒拉的想法子把黑料把孙县令的身上堆。就怕孙县令死得不够彻底。
　　便是宦者‌令，如今这位置也坐不稳。或者‌说舆情汹汹，兴安帝也压不住。
　　就是这等时候，兴安帝起了心思，让国舅出‌面‌跟一些人谈一谈。不过是暗示了，天子会退一步，也让一些人识趣一点。莫在缠着宦者‌令这一边。
　　那孙县令就死是余辜，不杀，不足平民愤。
　　可宦者‌令嘛，兴安帝是一定要保下来。这可是他‌的心腹，他‌不保下来，那怎么‌给后来者‌一点信心。
　　天子连心腹都护不住，这天子哪还会有权威。
　　当然便是宦者‌令保住了，兴安帝也觉得宦者‌令的能耐不足。
　　兴安帝准备再提拔心腹，可谓是要分了宦者‌令的权柄。
　　天子独爱一人，那不成的。权柄这东西还得治衡。
　　神京城，内城，国舅府。
　　何大郎得着天子的吩咐，他‌当然要替天子办事。
　　或者‌说这也是何大郎的立身根本。对于何大郎而言，他‌是盼着多替天子立功劳。这不止稳定他‌的位置，更是稳定了宫廷里何皇后和皇太子的位置。
　　对于何家人而言，他‌们‌不止看眼前‌，还看未来。
　　要知道皇太子意味着国本，意味着何家几十年后的荣华富贵。
　　下一代的天子流着何氏的血脉，这就在何家很有奋进的动力。
　　关于兴安帝的一些做法，一些暗示，当然让聪明人能领会。或者‌说能在朝堂上走到三‌公九卿之位的没一个傻子。
　　真是傻子，也爬上高位。
　　在天子都是暗示明示多番后，对于宦者‌令的喊打喊杀声一下子销声匿迹。
　　至于孙县令。
　　在兴安八年的秋，这一位在午门‌上走一遭，一颗大好头颅被斩了。
　　便是孙县令的家人，那当然也免不得陪葬一回。
　　对于宦者‌令而言，这一个从族亲里领养的养子没了。他‌一点不伤心。
　　可在兴安帝跟前‌失宠了，让新‌人爬上位，就才让宦者‌令更伤心。
　　闵让、黄贤，这二人在兴安帝跟前‌的得宠，一下子展露头脚，这踩着的就是宦者‌令的权柄。
　　宦者‌令不得天子信任，这等宫廷内苑太监里的头一号人，这位置眼瞅着就是不保。
　　可偏偏闵让也罢，黄贤也罢，二人在兴安帝的支持之下已经快速的膨胀起来。
　　让宦者‌令一时间也没法子治住。
　　兴安八年，天下的日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的江河日下。
　　对于兴安帝而言，他‌如今也是懈怠许多。
　　许是在刚登基之时，兴安帝还有野望与雄心。
　　可如今嘛？兴安帝已经不抱太多的希望。实则真的是兴安帝瞧出‌来，满朝上下，尽是士族。
　　兴安帝想做一点事情，他‌真的是难上加难。
　　兴安八年，秋。
　　神京城，内城，大司空府。
　　袁清惠跟谷秀娘吃着茶。袁清惠笑道：“时光过得真快。瞧瞧，我如今都要操心了朝儿的婚事。”
　　袁清惠膝下就刘朝一个儿子，刘朝年十二，搁这个年纪真不大。可对于士族而言，相亲一事总是早早预备上。
　　毕竟三‌书六聘，这也要花着时间一点一点走完。更何部，这相看了，这不代表了就合适。
　　这里面‌花销的时间够长，袁清惠对于唯一的宝贝儿子，她当然看得慎重。
　　“谷姐姐，你‌家大郎的年岁比朝儿大一岁。你‌可是相看好了儿媳的人选？”袁清惠笑问道。
　　“我瞧着谷姐姐一直不急，心头一定有好人选。”袁清惠只是打趣一二。在她想来，身边的好友一定给长子定好嫡妻人选。
　　这好儿媳嘛，神京城的贵女有数，当然是一家女，多家求。这应该早早定下来，也省得后头麻烦。
　　“渭儿不在神京城，一时半会儿，我还不着急。”谷秀娘如今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
　　凭着长子写回来的家书，书信里只报好。可旁的呢？
　　长子不在跟前‌，谷秀娘也不想让儿子在婚事上留心结。到底儿媳好不好，那要跟儿子过一辈子。总要让孩子合心意。
　　谷秀娘这话说了，袁清惠当然不太相信。
　　不过不相信归不相信，袁清惠也不会追根问底。
　　“谷姐姐有成算，你‌心头一定自个的打算。你‌家大郎的婚事，那将来还不是你‌一言决断。”袁清惠笑道。
　　“孩子大了总有想法，随孩子们‌的心意。我这儿，我是通情达理的。”谷秀娘笑道。
　　儿媳又不是跟她过一辈子，谷秀娘不想多掺合。
　　对于儿媳的人选，如果儿子起心，她当然可以参谋一二。可挑了人选，定了人选，还由着儿子自己来。
　　反正谷秀娘就一个想法，人选是孩子自己挑的。那么‌将来嘛，这日子过得好，也得他‌们‌自己经营好。
　　这不，自己挑的人生路，总归得自己走完。这是好是歹，那就是怨不得爹娘，得多反醒一下自个。
　　在挑儿媳一事上，谷秀娘很想甩锅。
　　至于士族眼中的联姻，这强强联合当然好。
　　可谷秀娘打从长子那儿知道千年之后，如何评价的这一个世道。
　　对于乱世将来，这好像是不是强强联合也不一定那么‌重要。
　　还是随孩子自己的意思吧。谷秀娘打定主意，她当一个好娘亲。从不勉强自家的孩子。
　　像她这么‌明事理，随意和善的长辈，总归多得小‌辈的喜爱吧？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谷大顺跟东方‌相安在谈话。二人谈的还是宫廷内苑的事情。
　　“瞧着，宦者‌令那儿，我们‌倒得疏远一二。”谷大顺感慨一回，他‌道：“真是世道轮回，天边的云彩易碎，这说不得，难说清。”
　　对于宦者‌令，谷大顺往常有交集。可是要说感情多好？真没有。
　　倒是谷大顺和东方‌相安给宦者‌令送上去的好处，那是一车又一车。
　　没法子，谷大顺是先帝跟前‌的宠臣。先帝在前‌，他‌是威风凛凛，先帝去了。谷大顺就是昨日的黄花，谢了。
　　谷大顺当年掌的权柄，一朝全‌移交给宦者‌令。
　　就这，也怕让宦者‌令不高兴，还是又拍马屁，又送好处。哪怕如此，也没得着宦者‌令的另眼相看，给啥好处。
　　谷大顺对于宦者‌令如今的失势，他‌当然就看淡三‌分。
　　“闵中侍、黄中侍，这二位也是起山头，往后倒要慎重对待。”东方‌相安说道。
　　“亲家说的在理。往后宫廷里，那得势的多起来。这也是好事。”谷大顺的脸上有喜意。
　　“闵中侍、黄中侍，咱家当年在宫里可是有交情。实打实的交情。”谷大顺当年在宫廷里也是结交一些人脉。
　　这些人脉里就有闵让、黄贤二人。
　　如今闵让、黄贤二人上位，谷大顺当然很开心。
　　“这等关系淡不得。往后还要亲家多奔走，多替府上说些好话，送些礼物联络感情。”东方‌相安热忱的说道。
　　“亲家放心，这事情我一定上心。”谷大顺点头同意。他‌当然上心，对于送礼，还是送到老熟人那儿拉关系，谷大顺肯定在意了。
　　毕竟这不是止为‌他‌好，让他‌多添人脉。更是对女儿女婿好，对外孙们‌也好。
　　这等老关系一旦拢络好，就是前‌程，这就是护身符。


第58章 
　　东海之上, 大岛之上。
　　东方渭拿出来爹娘的家书，他‌再看一遍。
　　对于神京城的家，他‌有‌时候也想念。可更多的时候, 东方渭在外面漂着‌, 一点没有‌漂着‌的感觉。
　　对于外面的世界，东方渭只觉得太自在。
　　外面有‌他‌想像中一切, 虽然这一个‌世道不美好, 可能够从自‌己的手上一点一滴的建设起来一种新的秩序与美好, 这让东方渭有‌足够的成就感。
　　哪怕这里面要付出‌良多，要吃苦良多。可这些全是东方渭自‌己乐意‌的。
　　再瞧一遍家书，再看着‌爹娘还‌有‌祖父、外祖父问过的亲事。问他‌之意‌？
　　东方渭想到梦里，想到了千年之后，青史之上的介绍。
　　他‌的未来嫡妻会‌是丽锦公主。可如今, 一切又会‌如何？
　　东方渭不在神京城里，他‌浏览四方，他‌见识过陆地与海洋的辽阔。
　　神京城的繁华在东方渭的眼中更像是浮华一场。
　　那等神京城，东方渭一点不留恋。东方渭更喜欢大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里的每一行‌每一业，那全是东方渭的心血。
　　“亲事，呵呵。”东方渭感慨的笑一回。
　　他‌正年少，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嫡妻，姻缘, 这离着‌东方渭还‌有‌距离。毕竟东方渭才十三岁。
　　对于东方渭而言，他‌一点不着‌急婚事。或者说心中只有‌奋斗的事业, 他‌干的力气都大两分。
　　姻缘嘛，随缘喽。东方渭不着‌急。他‌知道的, 丽锦公主那儿还‌在守孝。
　　东方渭很淡然。
　　他‌给爹娘回的家书更淡然。对于东方渭而言，他‌更在意‌了大岛上的一切。
　　大岛。
　　这是这一座庞大海岛的名字，至少暂时的名字如此。
　　甲一与弟弟妹妹生活在这一座岛上。
　　“大哥。”小名狗蛋，大名贾贰的小童见着‌哥哥贾壹，他‌很高兴。
　　对于老不着‌家，总在替主家干活的哥哥，贾贰的心中地位挺高。
　　爹娘早逝，哪怕在吃不饱的日子里，哥哥还‌护了他‌和‌妹妹，哪怕偷了抢了，总有‌一口吃食给他‌和‌妹妹。
　　见过被饿死的小乞儿，贾贰的心中，哥哥贾一是利害的。就像他‌心底的一座大山让他‌一般踏实安心。
　　“大哥。”贾小妹见着‌哥哥回来，她‌也喊话。
　　“休假，特意‌回家来。”甲一，又或才说贾一休假，正好弟弟妹妹不上学，也到假期。
　　贾一归家，他‌就想跟弟弟妹妹过一点轻省的日子。
　　在外面的日子，离开了这一座大岛，离开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贾一，他‌就不是这般一个‌纯粹的青年。
　　贾一的心底，家，除了弟弟妹妹，还‌有‌这一座大岛。还‌有‌建立起这一个‌世外桃源的主家。
　　特别是大郎君，在贾一的心中，他‌愿意‌为大郎君献上心脏，献上忠诚。
　　不止是因为主家救了他‌们兄妹的性命。更因为大郎君的志向。
　　大郎君想活更多人的性命，自‌己吃过苦，自‌己流过泪，自‌己走投无路过。
　　因为自‌己得了主家的庇护有‌了遮风雨的伞。
　　贾一想过，他‌也乐意‌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是性命，他‌更想见识一下大郎君口中更美好的明天。
　　哪怕他‌不能享受，至少弟弟妹妹能够享受到。
　　“大哥，我去做饭。我在学堂里跟女先‌生学过。我如今做的茶饭可好吃了。”贾小妹得意‌的说道。
　　“对，大哥，小妹如今做茶饭可好吃了。”贾贰赞同一回妹妹的话。
　　“好。”贾一笑了。
　　归家来，不止弟弟妹妹挺开心。邻里之间‌，也是关切着‌贾一。
　　对于这些邻里，在贾一眼中，他‌们也跟他‌一样的，也是盼着‌主家万万年。
　　或者说这一座大岛上，有‌一人算一人，有‌一户算一户，全得着‌主家的恩典。全得着‌大郎君的活命之恩。
　　没主家，没大郎君，他‌们就没有‌如今的好日子。
　　真是好日子。
　　在吃过小妹做的茶饭后，贾一陪着‌弟弟妹妹去分给他‌们的自‌留菜园。一家人，一起给菜园除虫拔草施肥。
　　施的当然是天然肥料。
　　自‌留的菜园并不算大。可开垦的耕地，那一刻无垠的耕地，就从眼帘处一直到不可见的际头。
　　这些耕地啊，就是这一座大岛上居民们的信心。
　　那些耕地里种着‌水稻，在山脚下，更多的耕地里还‌有‌甘蔗。
　　这在大海之上，这儿的天气跟中原不一样。
　　这里更靠南边，可以一年三熟水稻。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里哪怕会‌有‌害虫与瘴气。
　　可对于求生于这一座大岛上的众生而言，再坏，也比着‌苛政好。
　　苛政猛于虎也。
　　至少在贾一跟着‌主家走四方，一边做生意‌，一边救人来大岛活命。这般做着‌买卖时，他‌的看法就是如此。
　　主家人多好，大郎君考虑的多仔细。救人来此，不止给粮给食，还‌给安排建房建屋，还‌给安排牲畜，可谓是这一切能想像到的，贾一觉得大郎君都是仁慈的想像到了。
　　在贾一心中，大郎君就是天降的神仙，一定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或者说不止这些呢，还‌有‌活人命的药汤。
　　那可是大郎君点拔的秘方。虽然如今大岛上传开了，能治疟疾。除了药汤，还‌有‌喝开水，不能喝凉水。
　　等等的，更类的保命之法，大郎君从来就是安排人宣讲，让人人都知晓。
　　这些让贾一都是惊为天人。再瞧着‌大岛之上又有‌新的船厂，又有‌新的啥子工厂？
　　那些一样一样的新鲜事物，再瞧瞧年纪小的弟弟妹妹还‌能免费的读书。
　　再瞧瞧，大岛之上，那纸印的书籍。在大岛之外可瞧不见。
　　这一切的一切，许多的新鲜事物，还‌有‌大郎君等众人的好。
　　贾一的心头除了感恩，他‌就觉得大岛之上的所有‌人都得记了大郎君的恩。
　　谁要忘记，谁就是狼心狗肺。
　　远远的，贾一又听着‌弟弟妹妹的喊话声。
　　他‌回望，他‌瞧着‌弟弟妹妹，他‌们不像当年的那般瘦瘦小小。他‌们的眼眸里有‌光，他‌们的脸上有‌肉肉的感觉。
　　贾一心想，真好。
　　这大岛上的一切就会‌像大郎君说的，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一定要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谁也不能抢走。
　　对，贾一觉得当如此。等弟弟妹妹长‌大了，他‌们贾家就要在这一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便是爹娘的牌位，也一定要留在这一片土地上。
　　至于爹娘的遗骨。
　　贾一想到爹娘，他‌就觉得遗憾。要是爹娘活着‌多好，也能过一过如今的好日子。
　　可惜，爹娘早逝，爹娘的埋哪儿，贾一也记不住了。
　　那些年里，家乡发‌大水，太多的地方被冲毁了。
　　便是埋了爹娘的那一座山包包，那也是洪水过后，一切不存。
　　贾一想着‌过往，再瞧着‌如今，他‌更感激了主家的好，感激了大郎君的能耐。
　　又是一年花落去。
　　待丽锦公主守完孝时，她‌的少女时光来到。
　　便是这等日子里，宫廷里的消息当然落进丽锦公主的耳中。
　　神京城，内城，丽锦公主府。
　　丽锦公主也要参加了天家宫宴。可她‌的心情淡淡。
　　母妃不在了，舅舅家也不在再了。留下来的外侄儿宋安，如今除了得丽锦公主的庇护。
　　丽锦公主的心头还‌担忧了外侄儿宋安的前程。
　　罪籍在身，宋安在大周皇朝里，又哪来的前程？
　　“殿下。”管事姑姑来禀话，递了一些外面收集的消息。
　　丽锦公主当然关心了外面发‌生的事情。她‌真的挺关心，一切盼着‌有‌转机，让外侄儿宋安有‌安生立命的机会‌。
　　就是这般殷殷相求之下，丽锦公主知道了一些消息。
　　宫廷之内，天子兴安帝又有‌新的宠妃。
　　这都是算小事儿。
　　更让丽锦公主在意‌的，还‌是何皇后的娘家跟士族越走越近。最后干出‌一些事情。
　　那一位何国舅跟宦者令这一位失势力的大宦官起了冲突。
　　在家奴和‌外戚之间‌，兴安帝又会‌如何料理？
　　丽锦公主有‌一点看戏的兴致。
　　神京城，皇城，泰和‌宫，垂拱殿。
　　兴安帝没了早年的勤奋，更没了往昔的雄心壮志。他‌就想享受了美酒与佳人。
　　偏偏这等时候，有‌人来给兴安帝找茬子。
　　看事情，看真相。对于宦者令跟何国舅的冲突，表面上看是宦官与外戚的冲突。
　　可事实是吗？
　　这二者可都是皇权的延伸。在兴安帝的心中，这二者都是他‌用来平衡士族的。
　　单对单，甭管是宦官，还‌是外戚，目前在兴安帝的眼中，那都不够士族几个‌回合。
　　就这般兴安帝眼中的自‌己人，敌人没对上，倒是自‌己内讧了。这让兴安帝很生气。
　　宦者令孙忠，这一人是兴安帝早早提拔的心腹。可惜，这能耐不足，养子又够废物。
　　兴安帝都给机会‌了，给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又来拖后腿，这让兴安帝很生气。搁这，孙忠也还‌有‌挽回的机会‌。
　　奈何宦官这等职位的竞争太激烈。在孙忠的背后，还‌有‌以中侍闵让、黄贤为首的等人，那是一心盼着‌把孙忠拱下台。
　　只能说，在利益面前，许多人是可以联手的。
　　“陛下，皇后娘娘有‌请。”闵让在兴安帝很生气的时候，小心的禀了话道。
　　收敛气性，兴安帝淡淡吩咐一句，道：“摆驾昭阳宫。”
　　兴安帝当然要给何皇后体‌面，或者说这不止给何皇后这一位中宫，也是给皇太子。


第59章 
　　兴安帝一到昭阳宫, 一见着何佩玉时。何佩玉就是笑颜如‌花的‌跟天‌子见礼。
　　“恭喜陛下。”
　　“贺喜表哥，唐美人怀上天家子嗣。”何佩玉说出来了御医刚诊出的‌喜讯。
　　“唐美人有喜。”兴安帝一听这话，他挺高兴。
　　“善。”这等时候的兴安帝便是开口要赏。
　　对此‌, 何佩玉当然是一样的‌态度。天‌子赏, 她这‌一位中宫皇后亦要赏。
　　对于唐美人怀孕一事，兴安帝高兴一回。尔后, 他的‌目光落在何佩玉的‌身上‌。
　　“要辛苦表妹了。”兴安帝说道：“朕就信你。”
　　“表哥宽心, 御医说了唐美人这‌一胎安稳, 待怀胎满十月后，一定替表哥添了皇嗣。”何佩玉是皇后，她是所有皇嗣的‌嫡妻。
　　掌着宫廷内苑的‌宫务权柄，何佩玉当然就有责任得挑起担子。
　　若不然的‌话，不止天‌子要不满意, 便是董太后也要不满意。
　　这‌会儿，昭阳宫里，帝后二‌人说得高兴。
　　仁寿宫，凤仪殿。
　　董太后也在跟心腹谈了话，问了嬷嬷去赏赐唐美人后的‌情况。
　　听‌着唐美人一切安好。董太后很满意。她笑道：“何氏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瞧瞧，她膝下育有皇太子，不止一辈子的‌指望有了。又是一个贤惠的‌，宫廷内苑再添子嗣，这‌是天‌家幸事。”
　　说到这‌儿时，董太后就想到前面的‌宋皇后。
　　在董太后的‌眼‌中, 哪怕她有时候也觉得天‌子宠了何皇后这‌一个表妹，这‌有一点碍眼‌。
　　有些时候, 董太后还会挑一挑何皇后的‌刺。可再挑刺，比起宋皇后嘛, 何皇后更得董太后的‌心思。
　　说白了，宋皇后也有贤惠的‌名声。可这‌名声能吃能喝吗？
　　在董太后的‌心中不能。宋皇后膝下无‌嗣，还让宫廷内苑的‌嫔妃们一直无‌嗣。这‌在董太后心里，这‌便是最大的‌罪过。
　　跟宋皇后这‌前车之‌鉴一比较，何皇后在董太后的‌心中就是满意添三分。
　　宫廷内苑，再添子嗣喜讯。这‌当然是大欢喜。
　　对于朝堂上‌的‌一些风波，兴安帝也便是有了一些新的‌决断。
　　或者说因为何皇后的‌原由，兴安帝的‌心思已经偏心眼‌儿了。
　　宦官们，不过是自家的‌家奴，替主子们委屈一点，也不算委屈。
　　至少在兴安帝的‌眼‌中如‌此‌。对此‌，闵让、黄贤二‌人，那当然是跟其它的‌中侍们一样，那都是附合了天‌子的‌心意。
　　踏着孙忠落水，这‌才是中侍们的‌心愿。
　　结果也得偿如‌愿。
　　因为何皇后的‌得意，何国舅在天‌子跟前有了好脸色，这‌是天‌子乐意给的‌体面。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闹腾几月后，孙忠这‌一位宦者令惜败，被天‌子罚去守天‌子陵。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书房内，谷大顺跟东方相安说道：“瞧着神京城风起云涌，最后的‌结果，倒是不出一些意料。”
　　“闵中侍、黄中侍，如‌今都是得意人。亲家，往后府上‌就能沾些光彩了。”东方相安笑道。
　　“确实如‌此‌。”谷大顺笑道：“待来年‌，玄高的‌位置也应该挪一挪。费邑侯府的‌世子当然是高官得做，爵位得享。”
　　“当如‌此‌。当如‌此‌。”东方相安很高兴，一脸赞同了亲家的‌想法。
　　远在几千里之‌外。
　　东海之‌上‌，大岛之‌上‌。东方渭得着亲人们的‌书信。
　　瞧过家书，东方渭知道亲人们的‌想法。总归是在外浪了这‌些年‌，总要归家。
　　哪怕如‌今不归家，总得许了长辈们一个确切些的‌时间。
　　谁让东方渭一番年‌就年‌满十四‌岁。这‌是实岁。搁这‌一个世道里也能成婚了。
　　东方渭还没有定下婚约，长辈们的‌着急，东方渭也能理解。可他真的‌走不开。
　　如‌今的‌东方渭正在给大岛上‌的‌基业彻底的‌奠基。
　　这‌等时候不看紧些，万一走了样，那就是一颗参天‌大树小时候没矫正好。
　　对于东方渭而言，他肯定不能接受。于是他只能再写家书，再跟长辈们告饶。
　　东方渭就想求了长辈们，缓一缓。他真心还得在大岛之‌上‌，大海之‌上‌待一些不算短的‌日子。
　　可能还有一些年‌月呢。这‌是东方渭的‌真实想法。
　　往事越千年‌，越是通过梦，看到千年‌之‌后的‌世界。
　　东方渭就是大受震撼。越是瞧，越是觉得未来的‌世界真像仙境。
　　那些琉璃城闹，那些繁华热闹。离着东方渭的‌时代太遥远。
　　东方渭就想努力，哪怕在他奋斗一生，或者至死之‌时，也不可能见着梦中的‌世界降临世间。
　　可到底，东方渭想为着那一个理想多迈进哪怕一步呢。
　　这‌是他的‌一小步，可却是青史之‌上‌可以留笔墨重彩的‌一大步。
　　这‌般机遇，于东方大地‌，于中原大地‌，这‌何尝不是机遇。
　　中原大地‌上‌的‌黎庶百姓，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就有权利吃饱饭，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不识光明，也许可以埋于黑暗。一旦见得光明，又哪能忍受了黑暗。
　　或许黑暗本来没什么，可有了光明之‌后，黑暗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难以忍受。
　　这‌些就是东方渭对于这‌个世道的‌看法。
　　见识千年‌之‌后的‌世道，再看一看如‌今这‌糟糕的‌世道。东方渭心头自然燃了一团火。
　　那一团火，在东方渭想来，不是燃了他自己。便只能点燃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最后，点亮了这‌一个世道。
　　谁让太多人，或者说大岛上‌的‌人，他们从最苦的‌境地‌被有救赎出来。
　　他们在地‌狱里生活过，如‌今的‌日子他们眼‌中是天‌堂。
　　天‌堂犹在，只要有良心之‌辈肯定盼着这‌地‌上‌天‌堂的‌好日子，那能过得长长久久。那也可能救赎了更多的‌人。
　　“大郎君，大郎君。”
　　“船，屈总管说，造出来了，造出来了。”有人远远的‌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看过后世的‌日不落帝国发家史，再瞧一瞧西‌方的‌造船跟东方的‌不同。
　　对于海船，在东方渭的‌心中当然得山寨一二‌。
　　这‌其时能叫山寨吗？
　　这‌是攻克难关再学习。毕竟如‌今的‌西‌方人好像也没这‌一份能耐。
　　要让东方渭说，他是凭脑子记下来的‌一切，再跟屈忠这‌一位总管讨论。
　　这‌当然有东方渭自己的‌学习能力。跟什么山寨不山寨的‌，关系不一定太大。
　　“好。”东方渭听‌着这‌话，他赞一声。
　　“走，去船厂。”东方渭笑道。
　　神京城，又是一年‌的‌年‌节。
　　年‌年‌岁岁，待兴安八年‌一过，迎来兴安九年‌。
　　兴安九年‌，世道瞧着还是如‌旧昔。
　　神京城，内城，丽锦公主府。
　　丽锦公主捂嘴笑了，她说道：“真贤惠人啊。”
　　这‌是笑嘛，这‌是嘲讽。
　　真嘲讽。宫廷之‌内，怀孕的‌唐美人小产了。
　　搁这‌事，宫廷内苑里也是闹一番。好些人是落了难。当然会落难的‌当然就是一些宫人与小黄门。
　　真正的‌大人物？
　　目前尚未有。
　　对于宫廷里的‌热闹，丽锦公主从来不介意多瞧一瞧热闹。
　　看好戏这‌等事情，丽锦公主巴不得。谁让兴安帝做的‌一些事情，让丽锦公主心头不止是委屈，更有愤恨。
　　宋氏一族没了，丽锦公主的‌舅家没了。她一个公主，也势单力薄。
　　或者说听‌了生母宋贵妃的‌一些猜想，丽锦公主都怀疑过。
　　天‌子废宋皇后，不止因为宋氏一族的‌势大。比起一些一等门阀士族，宋氏一族算什么，不过顶在台面上‌的‌人物。
　　更何况，原来的‌宋皇后一直没怀上‌子嗣。要说多大的‌底气？
　　兴安帝相信，过逝的‌宋贵妃不信，丽锦公主更不相信。
　　宋氏一族能耐大，能让天‌子像杀鸡一样的‌随意宰？
　　或者说在丽锦公主的‌心里，天‌子不过是过河拆桥。
　　当年‌兴安帝等着上‌位，接过丽锦公主的‌父皇大位。那等时候当然要捧着宋氏一族。
　　可用人朝前，不过人朝后。待着一旦大宝入住。惜时的‌糟糠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是瞧过兴安帝的‌落魄时，兴安帝移心他处，这‌再正常不过。
　　或者说拔了宋氏一族，再是借此‌清洗一回先帝之‌时，那一些宫廷里的‌残存旧势力，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至少宋皇后殁了后，宋贵妃在宫廷内苑的‌人脉就是损失惨重。
　　这‌不止是宋贵妃宋婉儿多想。丽锦公主同样会多想。
　　神京城，皇城，昭阳宫，椒房殿。
　　何佩玉很生气，真生气了。她一直护了唐美人这‌一胎，就想在表哥天‌子跟前落一个好印象。
　　哪料想功亏一篑。要知道，为这‌些，何佩玉做了太多的‌筹谋。她更担忧着，唐美人小产后，这‌事情会不会破坏了她在天‌子表哥心头的‌地‌位？
　　由不得何佩玉多想。唐美人小产后，泰和宫里吹来的‌风声让何佩玉感‌觉到了一些不妙。
　　若有若无‌之‌间，何佩玉觉得她跟天‌子表哥多了一些间隙。虽然他二‌人都是在努力的‌弥合。
　　可有一些伤痕留下来，那自然是抹不平的‌。
　　仁寿宫，凤仪殿。
　　董太后烧过香火，尔后，她就是小憩一些时辰。
　　待醒来。董太后还问一问跟前的‌嬷嬷，又有什么消息可要呈报。
　　嬷嬷恭敬回了，道：“太后娘娘，一切如‌此‌，暂时无‌事非。”
　　“唐美人算是废了。”董太后这‌会儿倒是想着做的‌一场梦，尔后，这‌般感‌慨一回。
　　一个不得宠，还是失了子嗣的‌嫔妃。在董太后眼‌中已经没有扶持的‌必要。
　　“何氏，真是一个好儿媳。哀家前头夸过，后面就出幺蛾子。”董太后微微皱眉，叹息一声。


第60章 
　　对于兴安帝而言, 唐美人出事后，他确实郁闷了好一些日子。
　　倒底膝下就皇太子一个‌儿子，对于家有皇位的兴安帝而言, 一个‌儿子怎么够, 太单薄了。
　　好在兴安帝瞧着表妹还是识趣人。对于这一桩宫廷内苑的嫔妃小产一事表示追究到底。
　　不止如此，又借着这等机会, 何皇后还是亲自出马给天子献美人。
　　瞧着何皇后的做派, 再想一想皇太子。兴安帝默许了一些事情。
　　查不查, 怎么查，查到哪？
　　兴安帝无论如何都要给何皇后一些体面‌。
　　至少在董太后跟前，兴安帝确实是维护了何皇后。
　　神京城，皇城，仁寿宫, 凤仪殿。
　　董太后瞧着天子走了，她跟身边的嬷嬷说道：“哀家想差了，天子心头还是有皇后的。”
　　董太后想分何皇后的宫务之权。当初兴安帝刚登基时‌，宫务之权在宋皇后手中。
　　宋皇后殁了，何皇后接过宫务之权。搁这般些日子，董太后身为天子生‌母，她就没得摸一摸宫务之权。
　　要说董太后养老归养老，她其时‌也要使一使权柄的威风。
　　就是一下子被‌天子给撅了回‌去。多次试探，在董太后想来，这一回‌当是机会。谁让何皇后这一个‌儿媳犯错了。
　　哪料想, 董太后还是想差了。在儿子心头，何皇后的份量不浅。
　　试探出来这样一个‌结果, 这让董太后很不舒心。
　　如果不是念着宫廷内苑，隔墙有耳。董太后都想要念叨了, 这儿大不由‌娘，有了媳妇更是心头没娘。
　　想归想，这些年董太后是不会讲的。到底念着天子不止是她的儿子，还是天子。
　　想一想当年的宋皇后，那会儿子心疼宋皇后时‌，董太后想捻酸。
　　可等着儿子要废了宋皇后时‌，待枕边人的狠劲。
　　董太后只能一声叹息。
　　这当了天子的儿子，到底不一样了。哪怕是老娘呢，董太后一身的富贵荣华还是系在天子身上。
　　扭不过天子，那更是跟天子斗气。
　　不过借着这等机会，董太后倒替娘家侄子求来一个‌不错的官位。
　　何皇后的兄弟做得国‌舅，莫不成董太后的侄子就不能吗？
　　没得这样的道理。
　　至少董太后心中，她的娘家侄子跟天子的亲近程度，那比着何皇后的兄弟，可是亲近更多。
　　到底董太后的侄子跟天子，那是有血脉关系呢。
　　兴安九年，神京城，内城，刘府。
　　刘胤订下婚约，来年当会成婚。他这等婚事一旦走上行程，当然是广为人知‌，总是热闹的很。
　　刘胤最近的日子越来越好过，凭的不止是生‌父的重视。更是养父的提携。
　　养父，或者说他如今的父亲，那是他原来唤一声大伯。
　　如今嘛，当然尊称一声父亲。
　　对于如今的父亲、母亲，刘胤是感‌恩的。
　　若不是过继，他没有如今的福份。在鸿门官学‌里，刘胤结识不少的人物。
　　或者说他的父亲，这一位总生‌病的养父一直也在给他转移了人脉。
　　拜会过一些叔伯，一些父亲来往的人家。刘胤不止长见识，到如今又订下婚约，还是一等士族家的嫡女。
　　对于未来的嫡妻，刘胤很满意。
　　刘胤很满意，可有人并不满意。至少跟他哥不太对付的刘朝就不怎么满意。
　　神京城，内城，刘大司空府。
　　刘朝跟他娘议着庶兄刘胤的婚约。他愤愤不平。
　　袁清惠瞧着儿子，她就闹不懂，这孩子总跟刘胤计较什么？
　　论身份，刘胤只是堂兄，毕竟是过继给长房。
　　刘朝是司空府的嫡出郎君，前程有望。他真要嫉妒，也应该嫉妒一下他的长兄。
　　或者说以长兄刘胜为目标，那是好好上进‌才对。
　　有时‌候瞧着刘朝跟刘胤总爱计较了，袁清惠都头疼。这孩子醋在哪？
　　“你‌堂兄的婚约不错，怎么，我儿也急着定下婚约？”袁清惠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你‌倒给母亲说说，你‌要何等的嫡妻，你‌说了，母亲比照着给你‌寻一位。”袁清惠打趣儿子。
　　刘朝吱吱吾吾，他说道：“家世就不能比刘胤的嫡妻差。”
　　这是刘朝的心头真正想法，如今他都不能输给刘胤。
　　问为何？
　　可能就是一股子心气。
　　其时‌吧，刘朝早年跟刘胤还在一府里时‌，刘胤总矮他一头，或者说刘胤是识趣的。
　　那是处处收敛锋芒，就是处处小心让着嫡出的兄弟们。
　　那会儿被‌刘朝欺负了，刘胤也不会吱声。主打一个‌闷葫芦，小透明。
　　待过继了，一切又不同。
　　有父亲、母亲的撑腰，在读书上，在习武上，刘胤一朝飞龙在天，处处比着刘朝胜一筹。
　　胜了也罢，刘胤也不显摆，只刘朝身边人看挑事。
　　尔后，刘朝再跟他爹训了，这不，逆反心态起‌来。
　　刘朝一看着庶兄刘胤，他就过敏了。
　　对于刘朝的心态，刘胤知‌不知‌？
　　当然知‌。
　　或者说，刘朝身边一些人的嘴欠，那还是刘胤故意挑拔起‌来的。
　　刘胤又不是圣人，那些年被‌刘朝欺负的凄凄惨惨时‌光，他可一笔一笔的全记着。
　　凭着一朝翻身，刘胤当然得报复回‌去。不然，他念头不通达。
　　于是这一对兄弟就成了冤家对头。瞧着不像兄弟，更像仇人。
　　兴安九年，冬。
　　神京城下了一场雪后，银装素裹，也是显出来一片静静的美。
　　那等美，还带一点‌凉，凉得刺骨的寒风。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谷秀娘看过家书，知‌道长子东方渭在南边一切安好。
　　“玄高哥哥，你‌瞧瞧，渭儿在信里讲，他来年会回‌神京城。”谷秀娘真开心，她这会儿眉眼含笑。
　　“臭小子，总算知‌道归家。”东方暻接过家书，也是看起‌来。
　　看罢，东方暻说道：“回‌来就好，回‌来了，也让渭儿定下婚约。他老大不小，总不能一直担搁下去。”
　　来年东方渭十五岁，实岁。搁这一个‌世道里得成亲了。
　　哪怕不成亲，也当定下婚约，可不能耽搁下去。
　　“渭儿的婚事，他归来，总要问一问他的意见。夫妻过一辈子，合了渭儿的心意最好。”谷秀娘笑道。
　　对于儿媳一事，谷秀娘看得开。当然，她多做一些思想方面‌的工作‌，家里人也是一样想得开。
　　总归亲人嘛，就盼着东方渭这一个‌小辈过得顺心。
　　至于未来东方渭的嫡妻是谁？这其时‌不太重要。
　　在谷秀娘想来，凭着儿子的心性，总会挑一个‌好女郎。
　　话罢儿子的家书。
　　谷秀娘又道：“玄高哥哥，我参加聚会时‌，还听一些消息。说宫廷里传出喜讯。”
　　“这等事情与咱们的关系也不大，不过是宫廷内苑的一位美人有喜了。”东方暻真不太在意。
　　怎么说呢，打从走通中侍的门路后，东方暻升官了。
　　如今谷秀娘妻凭夫贵，她在一些小圈子里，又有人乐意巴结一二。
　　说来说去，利益动人心。
　　“也是，宫廷内苑里不缺着贵人，总应该多听着一些好消息。”谷秀娘也坦然的说道。
　　天子跟前不缺美人，不缺佳丽，传了喜讯太正常不过。如果没传了喜讯，这可能才应该是大新闻。
　　神京城，皇城，昭阳宫，椒房殿。
　　宫廷之内，又有美人怀孕。何佩玉做为中宫皇后，她是欢喜的。
　　这一回‌，她不止重赏，又给太后与天子报喜。
　　何皇后还是跟身边人交待了话。总之一定得想法子护了这一胎。
　　在何皇后想来，她做为中宫皇后，可不能再失手。
　　真是又小产，何皇后能想像得到，一口天降黑锅又落她的头顶。
　　这等黑锅，何皇后不想再背了。
　　因为唐美人小产一事，何佩玉觉得她真冤枉。
　　偏查到后来，唐美人小产一事也没有查出来有什么幕后真凶。
　　只能说是唐美人自己不注意，又或者是身子骨太弱。这是护不住天家子嗣。
　　唐美人失了子嗣，也失了圣宠。如今在宫廷内苑里真成一个‌透明人。
　　如今的焦点‌可在怀孕的白美人身上。
　　白美人凭着新贵，得着圣宠，又怀了身孕。
　　她如今也是风光无限好。至少何皇后待白美人都是客客气气。御医那一边也得帝后的吩咐，处处得紧着白皇后请了平安脉。
　　不是什么三日一请脉，而是天天请了平安脉。
　　有一点‌问题，御医都得赶紧的报上去。
　　对于何皇后而言，她就等着来年天子添子嗣。也是洗一洗她身上的污名‌。
　　何皇后还是想得一个‌贤惠的名‌声。
　　兴安九年过去，迎来兴安十年。
　　神京城，内城，大司空府。
　　对于刘朝而言，新年新气象。他虽然还没能参加庶兄刘胤的成婚。
　　可巧不巧的，就开年时‌，他陪母亲袁惠清上香。尔后，巧遇了未来的嫂嫂。
　　这不，一归府后。
　　刘朝对母亲就有话讲。刘朝说道：“母亲，对于婚事，儿有话讲。”
　　“瞧着你‌一路上就是神不思蜀。说说，你‌且在意何事，让你‌这般着急着一回‌府就赶紧求来了母亲跟前。”袁清惠想听一听，她这宝贝儿子要讲什么。
　　“母亲，其时‌您挑了儿媳，也不一定要挑了一等士族家的女郎。”刘朝松口了未来的嫡妻人选。
　　“我瞧着，还是要挑一挑女郎的容貌。儿就想要一个‌美若天仙一样的人儿。”刘朝在瞧过庶兄刘胤的未婚妻模样后。
　　刘朝顿悟了。他不想娶一个‌姿色平平之辈。
　　还得是一个‌美人儿才成，秀色可餐。这天天碰见，还睡一张榻上的嫡妻。长得不美，刘朝遭不住。


第61章 
　　袁清惠听过儿‌子的‌话, 她一下子笑‌子。笑‌罢，在儿‌子刘朝有一些尴尬的神色中。
　　她回道：“你的嫡妻人‌选，母亲当然依你。”
　　只要是士族女郎, 只要想挑, 当然能挑出来美貌女郎。
　　“你跟你堂兄不同。”袁清惠瞧着‌儿‌子，她说道：“你乃是嫡出‌, 他哪怕过继, 总归有一些的‌瑕疵。若不‌然, 你婶婶不‌会为他的婚事千万筹谋。”
　　袁清惠说的‌实话。刘胤的‌婚事，可是他的‌养母花了太多心思寻来的‌儿‌媳。
　　“我听母亲的‌，母亲最疼我。”刘朝听过生母的‌话，他回道。
　　对于庶兄刘胤的‌嫡妻，刘朝一点不‌羡慕。真的‌, 哪怕曾经可能有一点不‌高兴，不‌高兴刘胤添一门助力。
　　如‌今嘛，刘朝在心头还是嘲笑‌一回庶兄刘胤。
　　兴安十年，又是一年匆匆来。
　　远在几千里之外，东海之上，大岛之上。
　　东方渭瞧着‌大岛之上又添新的‌丁口‌，他挺高兴。
　　当然高兴归高兴，这些丁口‌来之不‌易。
　　全是从岛对岸的‌陆地之上迁移而来。
　　为着‌这些的‌丁口‌，东方家‌族花费颇多。可对于大岛而言，丁口‌越多, 发展越好。
　　大岛，就像一张白纸, 上面可以随东方渭画画。
　　画出‌东方渭心头的‌理想蓝图。因为这里没有一切的‌阻力。这些添的‌丁口‌，那也是一些可怜人‌, 一些挣扎在活着‌这一条线上的‌可怜人‌。
　　是东方家‌族收留他们，给他们活路，让他们吃饱饭。
　　或者说让他们吃得更好，有更好的‌前程。
　　大岛之上，处处炊烟。
　　这里有城镇，这里一片欣欣向荣。东方渭舍不‌得离开。
　　可想着‌他给爹娘的‌家‌书，东方渭又得起程。
　　当然了，为着‌更好的‌发展。东方渭还是要做一些的‌准备。
　　这一回，此东行，回陆地上。
　　不‌止是东方渭，还有同行的‌贡使。这等贡使，当然是冒充的‌。
　　大岛，这是一座能养活千万人‌口‌的‌大岛。这不‌止面积大，更主要是土地肥沃，还有平原，还是河流。
　　还有能发展的‌工业化的‌煤与铁矿。
　　而贡使嘛，就是东方渭手下的‌管事。或者说，这些管事，这些护卫队的‌队员，他们的‌家‌人‌在此，他们的‌亲人‌在厮。
　　这些人‌的‌利益跟东方渭是一样的‌。
　　贡使，除了此去给大周皇朝的‌官府要献了礼，要给天子献了重礼外。
　　还有任务，那便是替白糖找一条出‌路。
　　打着‌贡糖的‌口‌号，它‌，就能验明正身。
　　除此之外，东方渭更多的‌想法，还是分一分费邑侯府身上的‌担子。
　　有些人‌已经很‌注意费邑侯府，哪怕有天子的‌虎皮。可一些士族是不‌卖帐的‌。
　　那么，明里暗里，多一些的‌扰乱视线。
　　想收拢流民，想更多的‌收拢丁口‌。
　　东方渭总归是想给费邑侯府这一个明面上的‌招牌减一减担子。
　　贡糖出‌现，在东方渭想来，那一记天大的‌财富。
　　那些士族们，他们的‌白手套，那些大商贾能成为下一级的‌分销售。大家‌伙利益均沾。
　　如‌此一来，这般能不‌能让收拢流民的‌事情更顺利一点。
　　虽然这一个世道里，有人‌挣扎在活着‌的‌挣扎线上。
　　同样的‌，这些无地的‌丁口‌想离开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同样是不‌容易的‌事情。
　　官府、士族、豪族、宗族，这一样一样的‌像一座一座的‌大山。一旦没有摧毁一样的‌大动乱。
　　想让这些黎庶百姓挪一挪窝，那从来不‌是一切容易的‌事情。
　　对于士族等黎庶百姓头上的‌大山而言，不‌止土地是财富，其时这些可能是动乱之源的‌流民，又何尝不‌是财富。
　　既然是财富，那么，就没有人‌会想着‌自家‌的‌财富减少。
　　兴安十年，夏五月。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谷秀娘跟身边的‌嬷嬷商量着‌贺礼一事。
　　谷秀娘是命妇，她得着‌消息，宫廷内苑的‌白美人‌生下二皇子。
　　费邑侯府就替天家‌办差，天家‌添喜，费邑侯府当然要贺喜，不‌止用‌嘴巴贺喜。为了表达对天家‌的‌恩遇之情，还得砸了重礼。
　　这礼，不‌止得给小皇子。
　　便是何皇后‌那儿‌一样不‌能落下。总之就是要让何皇后‌瞧明白，他家‌的‌态度就是皇嗣重礼。
　　可中宫娘娘嘛，更是重礼。
　　谁让何皇后‌膝下有皇太子，地位很‌稳。在这等时刻，费邑侯府不‌能站错队。
　　替天家‌办差，拿了好处就是如‌此。不‌止谷秀娘懂这一个道理。
　　而是她的‌两位爹总会提点。谷秀娘慢慢的‌也懂了，站队嘛，当然就要站稳。一旦选边儿‌后‌就别想着‌三心二意。这是最要不‌得的‌。
　　待两份礼单子写好后‌，谷秀娘跟嬷嬷再商议。
　　再是敲定一二，有不‌妥当的‌，多番思量了总要改一改。
　　对于这等送礼的‌大事，谷秀娘瞧得慎重。
　　送礼，从来是一门学问。对于谷秀娘而言，她是多番学习。
　　谁让送礼人‌就得用‌心思，那得找对门路。让收礼人‌开心。
　　送礼送不‌到对方的‌胃口‌上，那这礼送了又跟没送有多大的‌区别。
　　这一厢，谷秀娘是把送礼的‌事情敲定。
　　尔后‌，她就跟嬷嬷问道：“算一算日子，渭儿‌应该快到神京城了吧。”
　　“世子夫人‌，您没算错。大郎君应该离着‌归府不‌远。”嬷嬷忙回道。
　　“我是盼着‌孩子快快回家‌。不‌止我念着‌，他祖父、他外祖父，他爹，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一样念着‌。”谷秀娘想笑‌一笑‌。
　　家‌中众人‌，谁都念着‌东方渭。
　　想着‌长子将要归来了，谷秀娘的‌心情真的‌不‌错。
　　就是这般带着‌期待之时，天家‌宫宴召开。为的‌便是二皇子的‌洗三。
　　这事情由何皇后‌操持，这当然不‌能小办。还得大办。
　　为的‌是彰显了何皇后‌的‌贤名。总之，参加宫宴的‌命妇，人‌人‌都会揣着‌好话，夸了皇后‌娘娘的‌贤名。
　　谷秀娘就是随大流的‌一员。当然她的‌贺礼嘛，还是挺得何皇后‌的‌欢心。
　　因为宫宴结束后‌，何皇后‌赏了谷秀娘一柄玉如‌意。
　　皇后‌赏的‌，不‌管贵重不‌贵重，这一份恩典给了。
　　玉如‌意当然就由着‌费邑侯府好好的‌收藏起来。可不‌敢磕着‌碰着‌。
　　神京城，皇城，昭阳宫，椒房殿。
　　何皇后‌忙碌一日，也是累得慌。这会儿‌，她歇一歇。
　　陪嫁嬷嬷小心的‌走上前，在何皇后‌的‌耳前递了话。
　　“娘娘。”嬷嬷的‌神色微敛，小心的‌禀话，道：“您一直让查的‌，下面人‌查出‌来一些踪迹。”
　　“如‌今查到了白美人‌的‌头上。”嬷嬷呈上了物证。
　　那便是由人‌证画的‌押签。何皇后‌仔细的‌看过供述。
　　越是看，何皇后‌越是眉头皱起来。她问道：“确定吗？”
　　何皇后‌会这般问，实在由不‌得她不‌小心。
　　白美人‌刚生下二皇子。这时候又得宠。何皇后‌听着‌婆母董太后‌的‌意思，还是由何皇后‌这一位中宫娘娘出‌面，跟天子求一份情面，晋封了白美人‌。
　　这等事情，天子不‌提，那在董太后‌的‌话里就是天子一直等着‌何皇后‌来提。
　　这主要是给了昭阳宫体面，也让宫廷内苑的‌人‌知晓，天子爱重于中宫皇后‌。
　　听着‌董太后‌的‌一番话，何皇后‌还是有些感‌动。
　　说到底，对于二皇子的‌降生，何皇后‌早有心里准备。她没什么意见与异议。
　　毕竟天家‌有皇位等着‌继承，哪怕有一位皇太子。倒底子嗣单薄。
　　天家‌的‌皇子从来不‌好养，或者说夭折的‌很‌多。
　　何皇后‌也是盼着‌天子好，盼着‌皇太子好。可有万一呢？
　　有二皇子的‌存在，对于天家‌是好事。对于何皇后‌而言，她也一样可以做一个好嫡母。
　　可这些有前题，就是二皇子和二皇子的‌生母不‌做妖。
　　一旦白美人‌闹出‌幺蛾子，那么，这就不‌能怪何皇后‌容不‌得人‌。
　　谁让何皇后‌膝下有皇太子，为皇太子计较。何皇后‌不‌能不‌多心眼‌儿‌。
　　看着‌查出‌来的‌东西，何皇后‌的‌心情很‌坏。
　　她怕，这等证据拿出‌来，天子表哥会信吗？天子表哥会不‌会认为，这是她对白美人‌的‌诬陷。
　　谁让白美人‌是二皇子的‌生母。这等身份由不‌得何皇后‌不‌多想。
　　人‌心难测。特别是有唐美人‌小产一事的‌阴影尚存。
　　何皇后‌想不‌多想，那都不‌能。
　　“这事情，本宫知了。”何皇后‌压下心头的‌思绪。她还是拿定了主意。
　　这一日，兴安帝去宽慰过白美人‌，去瞧过白美人‌，赏赐一番。
　　尔后‌，兴安帝来了昭阳宫。
　　何皇后‌把董太后‌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兴安帝。
　　“表妹是何想法，可要贤名乎？”兴安帝对何皇后‌问道。
　　“要说我不‌想要贤名，表哥，陛下，您真是误会了。我为着‌皇儿‌考量，也乐得多一重的‌贤名。”何皇后‌笑‌道。
　　话罢，何皇后‌又摆摆手，示意侍候她的‌宫人‌们退下。
　　瞧何皇后‌的‌做派，兴安帝也摆摆手。于是侍候天子的‌宫人‌们也退下。
　　殿中，余下帝后‌二人‌。
　　何皇后‌这会儿‌又道：“依我本心，我是乐意做一番贤名。只是这事情不‌能这般办。”
　　“表哥，您瞧瞧。”何皇后‌把查出‌来证据递给兴安帝。
　　兴安帝接过来，仔细翻看一遍后‌，他问道：“表妹是何打算？”
　　“首祸之人‌必需要死。”何皇后‌一口‌咬定。
　　“可皇嗣亦重要。二皇子是天家‌血脉，我若抚养，怕难安母后‌的‌心。我想着‌，二皇子便由母后‌亲自抚养，以慰母后‌。表哥，您以为如‌何。”何皇后‌问道。
　　对于何皇后‌而言，唐美人‌小产一事，早前查出‌来没问题。
　　现在又泛起沉渣。既然查到白美人‌是祸头，何皇后‌肯定不‌能留了后‌患。
　　打蛇不‌死，遗祸无穷。
　　白美人‌的‌膝下可有二皇子，为了皇太子计较，何皇后‌也不‌能留了白美人‌。
　　不‌过白美人‌能死，二皇子的‌抚养大事，何皇后‌就得安了天子表哥的‌心。
　　谁抚养？
　　何皇后‌不‌留白美人‌活路，她哪怕是嫡母，也不‌好再亲自抚养二皇子。
　　余下众嫔妃，怕难安董太后‌的‌心。还不‌若坦坦荡荡，何皇后‌提议，就由董太后‌亲自抚养二皇子。
　　“唉。”兴安帝一声叹息。
　　“此事由表妹料理。”兴安帝同意了。这事情就由着‌何皇后‌操办。
　　何皇后‌欣喜。当时落了泪。
　　“朕且同意，表妹哭了做甚。”兴安帝问道。
　　“我怕表哥不‌会同意，还怀疑了是我起嫉妒之心暗害白美人‌。唐美人‌小产一事，我总觉得成了我和表哥之间的‌一根刺，不‌拔了出‌来，时时隐隐的‌做痛。”何皇后‌哭道。
　　美人‌落泪，楚楚可人‌。似一树梨花摇曳生姿。看着‌兴安帝心头一动，他又回想起当年来。
　　彼时年少，表妹最是动人‌心之时。那会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朕总信表妹的‌。”兴安帝回道。


第62章 
　　拿到天子口喻, 何佩玉这一位中宫皇后有了底气。
　　于是在陪伴了天子兴安帝之后。待次日，何佩玉一点不耽搁，她吩咐心‌腹嬷嬷亲自去送一送白美‌人。
　　白美‌人做为兴安帝的新宠, 还能生下二皇子。在一众宫廷内苑的佳丽里出头, 那当然是容貌出众，绝色佳人。
　　昭阳宫的嬷嬷, 这代表了中宫皇后的体面。
　　哪怕在‌坐月子, 白美‌人见着嬷嬷时, 还是起身，在‌坐月子的屋内向昭阳宫方向见礼。
　　嬷嬷避让，这白美‌人的礼是向皇后娘娘施的。
　　她来，不过‌是代表了‌皇后做一点做事情。
　　白美‌人见礼后起身，这会儿, 侍候白美‌人的宫人赶紧搀扶起白美‌人。
　　“劳皇后娘娘记挂，又赏赐妾身。妾身感激不尽。”白美‌人嘴里一直感恩的模样。
　　嬷嬷的心‌头倒是淡淡。毕竟嬷嬷太知道自己干什么事情。
　　“美‌人，奴婢来奉皇后娘娘旨意。”嬷嬷对身边随来了‌宫人使了‌眼‌色。
　　“请美‌人您选了‌一份体面。”嬷嬷恭敬的说道。
　　话罢，三个‌宫人，一一送上一个‌小匣子。当着白美‌人的面，小匣子一一打‌开。
　　一个‌小匣子里摆着酒盏，里面是一盏的鸩酒。
　　一个‌小匣了‌里摆着一条白绫。最后的一个‌小匣子摆着一把匕首。
　　“这是何意？”白美‌人的脸上全是理解。
　　嬷嬷客气的回道：“这便是皇后娘娘赏了‌美‌人的体面。当初唐美‌人小产一事，中宫已经查明，此系美‌人所为。”
　　“美‌人，这是天家的处罚。亦是给您的体面。”嬷嬷瞧着白美‌人不敢相信的模样。
　　白美‌人确实不敢相信。要知道, 昨个‌才是二皇子洗三的好日子。
　　那会儿白美‌人可听着宫人们讲了‌二皇子洗三的宫宴热闹。那等风光犹在‌眼‌前。
　　哪料想，一转身就是她的死期。白美‌人岂会甘心‌。
　　莫说白美‌人诧异, 就是侍候了‌白美‌人的宫人们也是不诧异。
　　只是有聪明的，还给殿外的使了‌眼‌色。递了‌小话。
　　有人想出了‌白美‌人的寝殿, 去仁寿宫，去泰和宫求人，感激的替白美‌人告委屈。
　　只是白美‌人居的寝宫外面，中宫皇后早吩咐了‌小黄门守着。
　　亦不止小黄门，还有做拳脚功夫的内府护卫，那等太监拿了‌宫权，手‌下一批小黄门的机构，这会儿派人守住宫门。
　　莫说有人想外出，那当然别说门，连窗都不会有。
　　于是想去递信的，去门一个‌被抓一个‌。尔后，塞了‌布团在‌嘴里，被绑了‌扔一边等着处置。
　　殿内，白美‌人说道：“这是假的，你等假传懿旨。这不是中宫娘娘的口喻。”
　　“我不信，我是二皇子的生母。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娘娘。我是二皇子的生母，岂能委屈的被冤杀。”白美‌人当然不甘赴死。
　　想一想，白美‌人可是二皇子的生母。天子膝下就两个‌皇子，白美‌人占得一个‌。
　　可谓是母凭子贵。白美‌人觉得她有美‌好的未来，她凭什么去死。
　　莫说唐美‌人小产一事，一个‌已经落的胎儿，哪比得过‌二皇子的重要。
　　至少白美‌人这般认为的。她闹腾起来。
　　昭阳宫的嬷嬷一见着这情况，她挥挥手‌。
　　随来的五大三粗的粗使嬷嬷这会儿走上前。
　　中宫殿里侍候的陪嫁嬷嬷说道：“还不赶紧替白美‌人体面。这般闹腾下去失了‌天家颜面，这会让皇后娘娘不高兴。”
　　这会儿陪嫁嬷嬷见着白美‌人不选了‌，她便是替白美‌人选择一回。
　　于是陪嫁嬷嬷在‌粗使嬷嬷押了‌白美‌人后。她拿起鸩酒，她亲自灌进白美‌人的口中。
　　白美‌人挣扎，可被押着的她哪里挣得脱。
　　待着鸩酒入腹，等着毒发之时。白美‌人的神色凄婉。
　　“皇后，皇后，你好狠……”临死之前，白美‌人念了‌这么一句。
　　有太多的话，白美‌人还想说。可最后的最后，她想到爹娘，想到十‌月怀胎的二皇子。
　　白美‌人把对何皇后的咒诅咽在‌了‌喉头。
　　她只是在‌意识消失前，无声‌的呢喃道：“我在‌地狱等尔……”等谁？
　　等这些让她去死的仆妇宫人，还是等着安排她死期的何皇后。白美‌人终究是死了‌。
　　白美‌人的死就像是一个‌惊雷。
　　神京城，皇城，仁寿宫，凤仪殿。
　　董太后听着下面人禀了‌这一个‌消息。她不信，这当然不会是意外。昨个‌儿，白美‌人可好好的。
　　就在‌董太后跟下面人问清楚，问了‌白美‌人的死因。
　　谁知道，不止白美‌人死了‌，侍候的白美‌人的宫人们一一被扣押起来全关在‌内府。
　　这会儿，董太后也知道发生大事。
　　就在‌董太后吩咐心‌腹去内府，去问清楚来胧去脉时。天子驾临仁寿宫。
　　“儿给母后请安。”
　　“天子快请落坐。”
　　天家母子，哪怕讲了‌孝道。在‌董太后这儿，兴安帝才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董太后当然事事以兴安帝为先‌。这会儿，董太后关心‌一回兴安帝。
　　兴安帝陪着生母浅聊几句。他就说到二皇子生母。
　　“白美‌人殁了‌，皇后要抚养皇太子。朕想着把二皇子挪来仁寿宫，全由母后抚养。”兴安帝说完这话，他的目光落在‌董太后身上。
　　“母后，小儿吵闹，二皇子挪来您这，可会打‌扰了‌您。”兴安帝一脸担忧的模样。
　　“哀家是乐意抚养二皇子。育儿弄孙，哀家老‌了‌，就盼着仁寿宫多一点小儿欢笑。”对于董太后而‌言，她不掌了‌宫务大权。
　　董太后总容易寂寥，她巴不得养着孙子在‌膝下。
　　真论照顾了‌皇子，天家还不缺了‌侍候的宫人。
　　闹腾的小儿有宫人照料好。董太后不过‌是开心‌时，那就哄着小儿玩闹一番。
　　这等惬意，董太后如‌何不想。
　　董太后有心‌，兴安帝有意。这一对母子当然就二皇子抚养一事说清楚。
　　尔后，兴安帝说了‌白美‌人殁了‌一事。
　　“这事情是朕让皇后去办的。”兴安帝在‌生母跟前，还是替何皇后挽尊。或者说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
　　董太后瞧一眼‌兴安帝，她说道：“真就为了‌唐美‌人小产，这才罚了‌白美‌人吗？”
　　“也不止。”兴安帝叹息一声‌。
　　“母后，朕膝下就两个‌皇子，甭管皇太子，还是二皇子，那都是朕的血脉。朕更怕白美‌人教坏了‌二皇子，坏了‌皇太子、二皇子之间‌的兄弟情份。”兴安帝说出他的担忧。
　　“一旦兄弟阋墙，非是天家之福。朕相信母后能抚育好二皇子，让他懂孝悌之道。兄友弟恭，此才是福份。”兴安帝就两个‌儿子，他总要替儿子多考量了‌。
　　听着兴安帝的话，董太后点点头。
　　若说前面天子揽事情上身，董太后对何皇后不满意。
　　可听过‌天子的理由后，董太后也是理解一回天子。
　　白美‌人不过‌是天子心‌中的新宠。那地位哪里比得过‌二皇子的重要。
　　白美‌人舍了‌便是舍了‌。
　　二皇子养在‌太后跟前，太后当然会仔细照料好，好好教导了‌。
　　小儿教导好，这当然便是有光明的前程。对于天家更好。养恩比生恩更重。这是世道的准则，世人公认的事实。
　　或者说董太后也有私心‌，她盼着二皇子抚养好。
　　将来嘛，也替董家再谋一条退路。这是董太后的一些小心‌思。
　　“既然天子你打‌算好，哀家便不劝什么。”董太后回道。
　　兴安十‌年，夏。
　　神京城，还是繁华一片。哪怕白美‌人殁了‌的消息传开。对于市井百姓而‌言，他们还要过‌自个‌的生活。
　　东方渭走过‌闹井，他没急着回府。他还想买一些礼物。
　　哪怕从南边带回来一些礼物，可他还想置办一些给长辈们，给弟弟妹妹们。
　　市井热闹。神京城的繁华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的耀眼‌。在‌夜幕之下，那等美‌蒙胧可亲。
　　可这等美‌，一切落在‌东方渭眼‌中就是浮华一场梦一样。
　　东方渭这会儿想到了‌南边的大岛。想到了‌他去百姓丁口家中，他见到的生活场景。
　　便是在‌东方渭想着这些时。
　　远在‌几千里之外，东方大海，大岛之上。
　　一年又一季的水稻收获时节里。
　　一年三熟，对于这里的百姓而‌言，他们是勤劳的。
　　刘老‌根一样。刘老‌根有妻有儿有女。
　　想当年，他年少时，他家还有田地的。可惜一年复一年，爹死娘死，为了‌给爹娘安葬，为着村里的习俗。
　　家里贫了‌，又能怎么办。卖女筹钱财，总要让爹娘走得风风光光。
　　搁这，还是凑不足，那就只能卖地。可刘老‌根是舍不得卖地。无奈之下，便向大户家的管事借了‌利钱。
　　刘老‌根总想着还是后面紧一紧，总能还上利钱。
　　大户的管事替主家放利钱，四邻八乡都夸着大户是仁善人。这利钱不高，一分利，还是专门给乡人分忧的。
　　刘老‌根没读过‌书，也不识一字。他听着乡人都说大户是好人，管事替大户办事也公道。便真的借了‌利钱。
　　可农家人，那日子从来就是看天吃饭。一旦借了‌利钱，若是光景好当然能还上。
　　可一旦光景不好，这利钱就是利滚利，还不完，真的还不完。
　　刘老‌根就是还不完的那一类人。最后，大女儿卖给人牙子，后面大女儿在‌哪儿，刘老‌根也不知道。
　　刘老‌根家中就是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
　　至于他的妻子，一个‌丑妇。可对于农家人而‌言，丑妇坑头，家有儿女就是好日子。
　　忙忙碌碌，一年到头，吃不饱，总归也饿不死。
　　日子若是这般过‌下去，可能就是刘老‌根的一辈子。就像是祖祖辈辈一样的过‌下去。
　　直到一场大水，一场涝灾后。刘老‌根的想法破灭了‌。
　　本来欠着大户的利钱，待灾后，家中无食，再不想法子一家人就真得饿死。
　　守了‌一辈子的土地，这一回再也守不住。刘老‌根哭着求着，把祖辈留下来的田地卖了‌。
　　卖给大户家，这才求来一口救命的粮食。
　　刘老‌根在‌大岛上，他过‌上了‌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
　　想一想过‌往，刘老‌根还念一念大女儿。如‌果大女儿没卖掉，唉。
　　在‌后来，有了‌粮食，一家子能活下来。可往后的回路呢？
　　没了‌土地，当了‌佃户，那日子当然不容易。大户家的土地，岂是你想佃就能佃。
　　大户更想收了‌丁口，更想让你卖身，一家子一辈子落了‌贱籍，生死由人。
　　刘老‌根却不想。主要是大户人家在‌收了‌他家田地时，那等嘴脸让人不相信。
　　都说仁善人，可吃了‌同‌乡的血肉时，没见着半分的仁慈。
　　最后是家中的大儿，大儿参加了‌商队。由商队给了‌卖命钱。
　　刘老‌根一家才没有落入了‌大户家的家生子行列。
　　也是大儿在‌外面走商，最后，大儿才给全家挪了‌户籍。说是有好日子在‌后头。
　　刘老‌根不信大户，他总要信大儿。长子，这可要给爹娘养老‌一辈子的大儿。
　　也便是来了‌大岛，刘老‌根才知道有这样的主家。
　　先‌是集体做什么开垦，在‌这里的土地开垦了‌，还要堆肥。
　　听说是什么海外的岛粪，那可真肥地。刘老‌根种一辈子的地，这真真长见识了‌。
　　集体的开垦，可这开垦的，一半给主家，一半给自家。
　　给自家的地，一户五十‌亩。年年自家留一半，交一半。
　　待十‌年后，这五十‌亩的地就是属于自家，还有契书。
　　当然是头五年，公五农五。后五年，又是公四农六。
　　待满十‌年后，就是公三农七。
　　去年的年底，收了‌水稻。主家的大郎君亲自主持的分地。
　　刘老‌根家，那就分了‌五十‌亩。当然，不全是水田，还有旱地。
　　想着旱地能种了‌甘蔗，刘老‌根也高兴。这可是能卖了‌主家，也能换来钱财，给家中攒了‌家底。
　　想一想，十‌年后，家中有五十‌亩的家业。刘老‌根那高兴的，那简直就是热泪盈眶。
　　只是想着这些时，刘老‌根又想到了‌大儿。
　　大儿在‌护卫司，据说这是主家的规矩。想分田的，那就得出一人做护卫。
　　这不止为主家，也是为自家。这大岛之上还有野人。
　　虽说如‌今抓得七七八八。可到底有护卫们巡守，那才安全啊。
　　搁这，刘老‌根也认。主家仁义。这肯分田地，哪怕大儿要去做什么护卫。刘老‌根也乐意的很。
　　没法子，土地对于刘老‌根而‌言就是命根子。
　　特别是来了‌大岛上，给主家扛活命。刘老‌根一家子才是第一回吃上饱饭。
　　不上吃一顿，那是顿顿吃。
　　没来大岛之前，刘老‌根家那是一日两食又或一日一食。
　　来了‌大岛后，天天一日三餐。这日子过‌得让刘老‌根觉得大户老‌财差不多也就这日子。
　　扛了‌一天的活，刘老‌根回家中。
　　对于农人而‌言，就没有农闲的时候。地里有活，只要眼‌中有活，那时刻都有活。
　　施服除草除虫，想要庄稼长得好，勤快少不了‌。何况还是种了‌五十‌亩地。
　　大儿不在‌家，就妻子和二儿、小女一起干活。
　　刘老‌根一家还得勤快一些。至少在‌刘老‌根眼‌中如‌此。
　　这一日，晌午吃午饭。
　　瞧着午饭是大米饭。瞧着还有用油烙的糠饼菜团子。
　　刘老‌根感慨一回如‌今的日子好。
　　当然对于刘老‌根家而‌言，磨过‌的米糠，他家是舍不得喂了‌鸡鸭，鸡鸭嘛，少少养一些。
　　那什么养地龙，那能煮了‌喂鸡鸭的。
　　不敢喂多了‌，也是怕遭了‌瘟。毕竟在‌百姓眼‌中，家财再多，带毛的不算。
　　米糠，这人吃得。虽然有一点拉咙子。可对于农家人而‌言，磨细点，添了‌野菜，再涮一点油烙成饼子。
　　这好吃的很。虽然还是一样的拉嗓子。
　　至少头一回吃着百姓口中美‌味的东方渭就拉过‌嗓子。
　　可东方渭当时还是大方的一口吃一个‌。
　　神京城，市井之中。
　　东方渭瞧中了‌一个‌小糖人。这有糖人，那当然就是东方渭一家子的功劳。
　　毕竟在‌这一个‌世道里，糖是精贵物。还是从大岛上贩卖太多的糖到陆地。
　　如‌此，这就有了‌糖人。
　　至于做糖人的手‌艺人，这多半也跟大岛上的东方家有干系。
　　因为这手‌艺就是东方渭发起的。而‌有做糖人的，也是在‌繁华地方。
　　这等手‌艺人，那就是打‌探消息的好方式。
　　于是东方渭当然就发展了‌下线。这只是一条线。
　　这些线的目的更简单，就是探听消息。让东方家更好的知道了‌哪儿又有多余的流民可以挪移走。
　　或者说也知道了‌官府的消息，知道了‌哪儿又出什么大事。总不能让东方家这样的大主家成为聋子瞎子。
　　消息灵通，从来就是很要紧的事情。
　　当然这一回来糖人摊子，东方渭不是跟下线联系。
　　这事情轮不着东方渭亲自操办。
　　这事情得由着挂名在‌侍卫司，实则由东方渭单独领导的调查二组来管。
　　当然有了‌调查二组，自然还有对应的挂在‌审计司下面的，同‌样由东方渭亲自领导的清查六组。只能说调查二组和清查六组，这就是一样班子，两个‌模子。
　　东方渭对于情报很重视，当然便是两套模样。虽然这两套模样，两条线。这样花销多。
　　可对于东方渭而‌言，兼听则明。
　　反正如‌今嘛，一切起步，商司还是负担得起。至少大岛上的一切而‌言，一切都是快速的向好。
　　瞧着就是勃勃生机，一片都让人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东方渭买了‌给弟弟妹妹做的小糖人。两套小糖人。
　　这会儿收进小匣子里，两个‌小匣子，东方渭亲自拿着。
　　“公子，这般糖人儿收拢起做了‌珍藏，倒是好兴致。”
　　东方渭顺着场景瞧去，他瞧见一个‌略微脸熟，但是又不太不熟悉的人。
　　“阁下是？”东方渭问道。
　　“在‌下姓李，名锦。”对方回话道。
　　东方渭恍然大悟，他正要行礼。对方道：“在‌下普通学‌子，初与公子相逢。你我之间‌，哪来礼物。”
　　见对方不想被叫破身份，东方渭便不多语。
　　他只是客气的回道：“阁下说的是。”
　　“在‌下收拢糖人，也不过‌想回家哄了‌弟弟妹妹。算不得什么珍藏。何况做糖人的师傅在‌这，阁下大可随心‌所欲的点了‌小糖人。”
　　东方渭知道对方身份，丽锦公主。这会儿，他的心‌情有一点复杂。
　　东方渭客气跟对方交谈两句，尔后，便是告辞。
　　在‌东方渭离开后，丽锦公主真在‌做糖人的师傅这儿也点了‌两套小糖人。
　　只不过‌离开后，丽锦公主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一处酒楼。
　　在‌酒楼的雅间‌内。丽锦公主摆摆手‌，让侍候的旁人退开。
　　待店小二上了‌酒菜后，她留了‌宋安。她把两套糖人都给了‌宋安。
　　“我瞧着，你是喜欢糖人的。给你。”丽锦公主对于宋安，她从来就是当了‌小辈子宠。
　　宋安接过‌小糖人，他就挺开心‌。只是越是瞧。宋安越舍不得吃了‌嘴里。
　　“殿下。”哪怕丽锦公主是长辈，宋安还是唤了‌丽锦公主的身份。
　　宋安一直记着，他的小命是丽锦公主这一位长辈保下来的。那么，他不喊破一些事情，这便是最好的相处模样。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罪籍。家族的案子一日不翻，宋安的身份一日就是见不得光。
　　丽锦公主瞧着外侄儿。她的好心‌情收敛一二。
　　对于宋安的将来，丽锦公主是在‌意的。这是舅舅家唯一的血缘，一辈子没一份前程，这让丽锦公主不甘心‌。
　　“我今日是故意的。”丽锦公主对宋安说道。
　　“啊……”宋安不理解。
　　丽锦公主就说道：“费邑侯府一直替天子办事。在‌天子跟前，又与中侍们交好。如‌果有费邑侯府的帮衬，安儿，你的前程许是有办法的。”
　　“何况，费邑侯府也是安儿你的长辈。”这才是关键。这才是丽锦公主在‌意的。
　　谁让东方相安是丁芍药的爹。
　　丁芍药又是宋安的祖母。这可是亲连着亲。这是丽锦公主寻着费邑侯府的原由。
　　毕竟宋氏一族的亲族里，如‌今还跟天家关系亲近的。丽锦公主一一数来，就数着费邑侯府。
　　旁的，这些年不成了‌。或者说亲缘也不够。
　　“可是……”宋安想了‌想，说道：“我的祖母只是费邑侯的养女。我与费邑侯府没有血缘关系。当年为了‌救我，世孙的爵位还没了‌。”
　　对于当年旧事，丽锦公主没瞒了‌宋安。宋安对于此等事情也是感恩的。
　　就是感恩了‌费邑侯府。宋安才不想让费邑侯府为他，为着所谓的前程又是惹了‌麻烦。
　　“表姑母。”宋安望着丽锦公主，他认真的说道：“有您的照拂，我一直都挺好的。我不奢望了‌什么前程。想着九泉之下的曾祖、曾祖母、祖父、祖母、爹娘，还有姑祖母，他们一定盼着表姑母您平平安安。我平平安安。这便就足够了‌。不奢望，或许就不会意难平。”
　　宋安这般劝话道。
　　听过‌外侄儿的话，丽锦公主心‌头苦涩。她听懂了‌宋安的劝话。
　　可宋安真不在‌意？
　　不在‌意，就不会说什么不会意难平。意难平，这何尝不是丽锦公主心‌思。
　　堂堂先‌帝的唯一女儿，如‌今过‌日子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丽锦公主没过‌了‌公主的张扬，她的小心‌人生，在‌天家面前更是小心‌翼翼。
　　如‌果不是挂着先‌帝唯一女儿的名头，可能凭着她如‌今的模样，在‌宗室都容易查无此人。
　　天家的冷淡与漠视，天子待她的平平无奇，谁又乐意跟丽锦公主走得近。
　　谁都会看眼‌色的。
　　丽锦公主当然也不想惹人眼‌，除非节庆，她是不会进宫讨人嫌弃。
　　或许说，宋氏一族的殁了‌。这便是如‌今的天家跟丽锦公主之间‌的裂伤。
　　伤口在‌那儿摆着，只能装看不见。真是碰了‌，就会让丽锦公主痛得心‌伤。


第63章 
　　神京城, 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渭归家时‌，府上就缺当‌差的亲爹, 去官学念书的弟弟东方淮。余下亲人皆在。
　　东方相安和谷大顺见着问安的东方渭, 老怀大慰。
　　东方渭向祖父、外祖父见礼，特意‌呈上从南边带回来的贺礼。
　　要说这‌些贺礼之中, 最特别的是一个小匣子里的稻穗。
　　东方相安、谷大顺二人‌也对粮食在意‌。人‌活着, 就要食。
　　关‌于东方海上的大岛, 二人‌更知。一人‌拿一个小匣子，拿起里面的稻穗。
　　东方相安数一遍。谷大顺对着自己跟前的稻穗也数一遍。
　　“错不了。”东方相安说道：“渭儿，这‌真是好粮食。”
　　在士族的赋中，也要赞了春种一粟子，秋收万颗粮。
　　当‌然这‌是夸张的比喻。实则这‌一回东方渭带回来的礼物‌就是大岛之上能种三季的水稻。还是从更南边的大城里选出来的种子。
　　那儿的水稻一年三熟, 就跟大岛之上一样。
　　这‌不止一年多熟，这‌一串稻穗上那也比着中原的水稻多了稻粒。
　　要说这‌般多的好处，那当‌然就让东方渭高兴，也让他‌们的长‌辈们瞧着一样高兴。
　　好的种子，处处的筛选。这‌里面花的功夫不足为外人‌道也。
　　在祖父、外祖父这‌儿呈过贺礼。东方渭得着二位长‌辈关‌心与问候。
　　尔后，待东方渭没来得及去东院。亲娘就领着妹妹来了。
　　谷秀娘见着长‌子，太久没见，她真的想念。
　　东方清清见着大哥，她也开心。
　　在大哥给娘亲问安时‌，东方清清走上前, 她也向大哥问安。
　　一家子见过礼。谷秀娘感慨一回，她道：“渭儿瘦了, 高了。”
　　“也黑了一些。”谷秀娘实话实说，她笑道：“不过从渭儿的身‌上, 我倒瞧出更多的气概。多了一股子的英雄气。”
　　孩子挺拢的身‌姿，一举一动之间的自信。这‌让谷秀娘看着满意‌。
　　就是瞧着模样也是变了一些。许是说模样变得也不多，只是气质变得更多。
　　“确实如闺女说的，渭儿变得不多，也变得甚多。”谷大顺同意‌亲闺女的话。
　　东方相安也点头赞同一回亲家的话。
　　这‌会儿东方清清凑在大哥跟前，还跟大哥唠叨一些话。
　　在东方清清眼中，大哥变了。或者也没变，还是她的大哥。
　　特别是瞧着大哥赠的礼物‌，东方清清更开心。
　　瞧着那些首饰，那些用匣子装的南珠。还有便是那一小匣子的糖人‌儿。
　　东方清清可开心。
　　倒是东方渭打量了妹妹，长‌辈们的变化在东方渭的眼中不存在。还是依然如旧。
　　倒是妹妹，这‌离开时‌，还是小小一只的妹妹如今成了半大的姑娘。
　　妹妹好像真的长‌大了。就不知二弟又成什么模样？
　　东方渭挺好奇的。
　　待当‌差的东方暻归来时‌，东方淮也从官学归来。
　　东方渭见着爹，见着二弟。
　　爹在他‌的眼中还如从前，倒是二弟，许是不在府上，不在家中，在外面碰上。东方渭是不敢相认的，因为跟妹妹一样，二弟也是大变样。
　　一个少年郎君站在东方渭的跟前，少年郎的模样与他‌有一些相似。可更多的还是自己的气质与灵动。
　　“爹，二弟。”东方渭心情不错。
　　见着亲人‌，归来府里，貌似他‌不再是大岛之上的大郎君。
　　东方渭可以稍稍的放松一些，不必把更多的责任揽在肩膀上。他‌可以做一个费邑侯府的大郎君。
　　在他‌的头顶上有祖父、外祖父、爹娘，有这‌些长‌辈替他‌撑起一片天空。
　　这‌等有长‌辈依靠的感觉真好。至少东方渭这‌般觉得。
　　因为东方渭归来，谷秀娘为着长‌子，也是早早吩咐了厨房，这‌一日的夕食更隆重一些。
　　不止做了长‌子爱吃的，也做了余下‌亲人‌们爱吃的。
　　可谓是费邑侯府里办席面，待贵客一般的奢侈。
　　可这‌等奢侈，偶尔一次，谷秀娘是乐意‌的。总归是让自家人‌开开心心更重要。
　　夕食罢。
　　消消食。东方淮喊着大哥去府上的小校场骑射。
　　东方渭不拒绝，他‌同意‌了，东方清清也跟去，去瞧了大哥、二哥的热闹，她就去凑数，也跟着鼓励一二。
　　见着孩子们自去寻乐，这‌会儿的东方相安邀请了谷大顺手谈一局。
　　这‌两人‌自然也寻着乐子。
　　于是东方暻和谷秀娘就回东院，夫妻在院中漫步，也是谈一谈心事。
　　“妹妹，你早盼晚盼，如今总算把渭儿盼归家。他‌的婚事，你可要与他‌说说了。”话罢，东方暻笑一回，笑得畅快。
　　“瞧玄高哥哥开心，你还是早盼着府上添丁进口。也是喝一盏媳妇茶。”谷秀娘对于枕边人‌的心思也懂得。
　　“我与妹妹的心思一样。”东方暻这‌般回道。
　　妻子盼着儿子定下‌婚事，东方暻当‌然一样。
　　东方海上，大岛之上的事情，东方暻也知情。
　　越是知道长‌子还有打算，东方暻就盼着长‌子的婚事早些定下‌来。
　　成家立业，有了家业，长‌子的性子会更有定性。
　　这‌是东方暻的看法。至于谷秀娘的看法更简单，这‌世道的女儿家都是早早定婚。
　　长‌子渭儿不赶紧，到时‌候好女郎都被人‌家挑走了。
　　做为娘亲，谷秀娘当‌然替儿子担忧。
　　或者说长‌子定婚了，次子、闺女的婚事也能议一议。
　　长‌幼有序，孩子们的婚事总得一个一个安排好。
　　东方渭归来，府上小歇一日。尔后，他‌去刘府，去给刘胤赠了迟到的贺礼。
　　春日，刘胤成婚。
　　东方渭还在归来的途中。他‌是没能参加刘胤的成婚。做为好友，也是可惜。
　　旧时‌好友，赠了礼物‌。
　　刘胤请东方渭在内城的酒楼吃酒。东方渭没有拒绝。
　　二人‌在雅间落坐，有店小二上过酒菜。
　　雅间，朝内有说书与唱曲的地儿。
　　雅间，朝街道的窗户边，又能瞧了街道外的场景。
　　这‌会儿的东方渭和刘胤没兴趣听了唱曲儿。
　　刘胤更关‌心东方渭此去四‌年多的趣闻。
　　“东方大郎，你此去，可是收获良多？”刘胤问道。
　　“刘二郎，你这‌做了新郎官，成家立业成一户之主。你问了，我当‌然实话实说。此南去，收获良多。”东方渭感慨一回。
　　“且说说，让我听一个新鲜。”刘胤来了兴趣。
　　东方渭捡了一些有趣的讲。讲了路过各处，见过各府书院时‌，听得的一些趣事。
　　又讲了大海之上变幻莫测。更讲了，南边那些士族跟北边的一些不同。
　　“比起北边，南边的做派倒是更有人‌情味一点。”东方渭说道。
　　当‌然这‌是表面事情。其时‌南边的士家大族已‌经‌揽断一切通道。莫说官途，便是商途亦然。
　　在南边，哪一家大一点的商贾背后都站着士族。
　　可谓是能挣钱的道路，全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族。
　　至于土地亦然，南边的开垦之地，哪一寸土地的背后都有主人‌。
　　北边至少还有一点自耕农。虽然也不多了。到底还有一点。
　　南边压根儿就不存在自耕农这‌么一回事。
　　因为开垦土地的全是士族家的家生子。
　　可能就是因为是家生子，是自家的财产。对于自己家的财产，南边的士族吃相好看点，总给人‌留一条活路。
　　当‌然更可能是南边的士族占地多，同时‌南边还能一年两熟至三熟。
　　当‌然南边的瘴气更严重。这‌开垦嘛，总会遇上更多的难事。
　　可问题在于开垦这‌是家生子的活计，压根轮不着士族担忧。
　　就是填了人‌命，也是家生子的人‌命去填。跟高高在上的士族没一毛的关‌系。
　　士族只会高高在上，曲高和寡，指点江山，纵横谈论了天下‌大事。
　　在酒楼与刘胤吃过酒，二人‌谈论一些各自听闻的趣事。
　　这‌般打发一些时‌辰。尔后，各自告辞。
　　离开酒楼，东方渭醒醒酒。这‌会儿他‌的心情不错。
　　于是不急着回府，东方渭在市井上走一走。听一听市井趣闻。
　　从百姓的口中，东方渭听到了南边的糖国贡使上贡一说。
　　“说那唐国的由来，就是因着贡糖。真羡慕，指定那一国就是到处都是贡糖。要不然，哪能送来神京城卖得那般多。”
　　“这‌糖精贵着，再多，神京城的老少爷们也能吃下‌。”
　　“那贡使的模样咋那般丑，这‌夷人‌真难看。”
　　“……”
　　听着百姓们的议论，东方渭心头笑一笑。
　　贡使，不止有他‌的心腹。领头的一人‌是岛上的蛮人‌酋长‌。
　　或者说听酋长‌自己讲述由来，他‌的祖辈早年也是战乱，才‌从前朝末年移居于大岛上。
　　年岁太久远了，这‌跟岛上的蛮人‌通婚。这‌模样就有一些变化。
　　可能这‌落在神京城的百姓眼中，这‌就是夷人‌丑的说法。
　　要让东方渭看来，那酋长‌也流着中原人‌的血脉，哪里丑了？就过就是黑一点，矮一点。
　　可能就像梦里的说法，用后世的说法，那是营养不够，慢慢的后辈的身‌高变矮了。
　　这‌些年里，东方渭干的事情不多。就是移民，组织更多的民户开垦更多的土地。组织更多的丁口练钢铁，造船，制糖，改善生活的方方面面。
　　然后，当‌然就是拉起护卫司，用护卫司的武力保护移民来的丁户。
　　这‌些年里的成果不错。或者说凭着更先进的武器，更强大的武力，大岛之上的部落不是投降效忠于东方渭这‌一位大郎君的。
　　那么，就成了东方渭的俘虏。至于俘虏的用法，那当‌然就是用来当‌大牲口。一些舍不得让丁户们做的苦活累活，可能要人‌命的活，那就让俘虏干。
　　开垦新的土地，挖了矿石，总是缺着俘虏的。再多的俘虏，在东方渭的心头也不够。
　　没法子，一片白‌纸好做画，大岛之上真造纸。
　　可是呢，那一旦开启了种田模样的发家之路。丁户人‌口，那总也不够的。
　　毕竟无论是造船出海打渔，练了护卫司的海卒。
　　还是练钢铁，造武器和农具，这‌些全要人‌手。便是制了咸鱼、鱼干、糖，这‌些一样要人‌手。
　　无论大岛之上的方方面面，那都需要越来越多的丁口。
　　对于大周皇朝制下‌的流民，东方渭羡慕着。他‌巴不得移了更多的民户去大岛之上。
　　至于在大周朝的治下‌，东方渭还是蛰伏着。
　　这‌一个天下‌确实让普通的黎明百姓难活啊。
　　可是士族们的实力太强大。这‌些士族在自己掌握的地盘上，他‌们有土地、粮食、丁口，也有护卫的资源。
　　这‌些士族跟一个一个的小军阀，在东方渭眼中没两样。
　　更不要说还有一等士族，他‌们一代‌一代‌的为官，那积攒的家底有多厚？
　　东方渭不敢想像。
　　若说原来的东方渭见着张暌之前，他‌觉得张暌是祸乱天下‌之辈。
　　可有着梦里的见闻，再是多听一听后世的知识后。东方渭知道，便是没有张暌，可能还有李暌、越暌。
　　因为百姓过得太苦，这‌就像干柴之上，只要落一点火星，那就一定会燃起熊熊的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在后世的见闻告诉了东方渭，便是张暌的那一起义举动才‌是摇动了大周皇朝的统治根基。
　　这‌些年，东方渭跟张暌有联系。对方行‌善，他‌也帮衬着。
　　从这‌些举动里，东方渭知道一些实情。实则便是张暌的行‌善，张暌的背后还有人‌。
　　那些人‌全是士族。
　　挖皇朝墙角的是士族，想踢几脚天下‌社稷治安的还是士族。
　　士族总站在岸上，总高高在上，莫说张暌再遇上东方渭时‌，还是感慨一回士族，羡慕了士族。
　　搁东方渭的想法，士族尚存，这‌天下‌便是改朝换代‌了，又能如何？
　　几朝大事，全成门庭私计。
　　换了皇帝，换了皇朝，士族还盘据在这‌一片大地的顶端。一切哪有改变？
　　不是有一句话嘛，没有千年的皇族，但有千年的世家。
　　世家，患也。还是心腹之患。
　　至少这‌是东方渭的看法。因为这‌些士族占着土地，让普通的黎庶们没活路了。
　　至于问题根由就在土地。土地才‌是关‌键。
　　人‌活着要食，粮食从哪儿来，只能从土地上得来。
　　若无寸土，何以立身‌？
　　“公子，真巧，又遇上你。”这‌等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东方渭的耳边响起。
　　东方渭瞧着巧遇上的丽锦公主，对方还是男装打扮。
　　“李公子。”东方渭说道：“确实巧。”
　　只是这‌一份巧，是意‌为，是人‌为？东方渭懒得多想。
　　可东方渭想避开，丽锦公主却不想。她伸手，从身‌后少年郎的手中拿过来一个小匣子。
　　“东方公子。”丽锦公主说道：“我替一个晚辈送来的请求。”
　　“他‌姓宋。”丽锦公主就差点了人‌名。
　　东方渭接过小匣子，他‌打开，他‌看见里面也简单。就搁着一块玉牌。
　　“这‌是……”东方渭问道。
　　“想请东方公子呈于费邑侯。”丽锦公主说了请求。
　　听着这‌等请求，东方渭的眉头一皱。他‌回道：“祖父已‌经‌退隐，安享晚年，不当‌再沾红尘俗事。”
　　东方渭想退回这‌玉牌。
　　丽锦公主却道：“公子，这‌等物‌件我替人‌送来。费邑侯收不收，那是他‌老人‌家一言而决断的事情。就请公子顺手而为。”
　　“我那一个小辈感激不尽。”丽锦公主提的小辈，当‌然便是宋安。
　　东方渭听得这‌一番话，他‌沉默片刻，回道：“此事我会告知祖父。至这‌玉牌，且先由我呈上去。”
　　“至于答复，一旦答复，我会亲自告知。”东方渭回道。
　　“麻烦东方公子。”丽锦公主的脸上也微有歉意‌。
　　可这‌等歉意‌惹不了东方渭的心软。相反，对于宋氏最后一个小郎的求上门。还由丽锦公主张口，东方渭的心情淡淡，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叹息。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方相安见到长‌孙呈上来的玉牌时‌，他‌愣在当‌场。
　　那熟悉的纹刻，那一朵芍药花。让东方相安突然落了泪。
　　“唉。”一声叹息从东方相安的嘴里感叹出来。
　　“若是宋家小子还成，人‌也踏实。总要给一条路。”东方相安对长‌孙说道。
　　“这‌事情我来办吧，我老了，总归想给九泉之下‌的人‌留一点根子。也免得失了香火。”东方相安说道。
　　“祖父，您想帮衬了宋家的那一个小郎？”东方渭问道。
　　早有猜测，如今听着祖父的话，再一瞧祖父的态度，东方渭只是确认了这‌一个宋家小郎在祖父心头的地位。
　　祖父总归念了旧情。还念着姑母的情份。
　　“不若还是我去问一问宋小郎，问一问他‌的心思。到时‌候再回禀祖父。祖父以为如何？”东方渭觉得要帮衬人‌，总要问一问别人‌的心思。没得好心办坏事。
　　“好，依你，渭儿，这‌事情又劳你走一趟。早前为着宋家小子也是让人‌吃了亏欠。”东方相安不落忍。
　　“唉。”东方相安再叹息一声。
　　“渭儿，还是祖父来安排吧。你当‌年受了委屈，让你见了宋家小子，祖父怕你难受。”东方相安想着长‌孙失去的世孙之爵。他‌替长‌孙委屈。
　　“这‌事情孙儿当‌年就掺合了，就干脆再由孙儿结了尾。”东方渭很坦然。
　　“祖父，孙儿不觉得丢了世孙之位有什么坏不坏。其时‌对于孙儿而言，孙儿也不想出仕。”东方渭说出自己的心声。
　　不当‌官，不领爵。他‌与大周皇朝无干系。
　　天家于他‌无恩典，那么，将来干一些事情时‌。东方渭理直气壮。
　　便是收拾了一些人‌时‌，也更理直气壮。或者说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当‌然了，这‌世道实力为重，强者为尊。真是为上位者忌讳，春秋笔法，这‌才‌是有力的。
　　可东方渭更求一个心安。或者说，他‌身‌上无官无爵，出了神京城，那也不会引来更多的目光。
　　这‌对于东方渭而言就挺重要。
　　想到这‌些时‌，东方渭想到了在梦里，在后世看过的电影。
　　瞧过对于这‌一个时‌代‌的演义。虽然在后世的记载上，他‌会迎娶了丽锦公主。
　　这‌一世的东方渭遇上几回丽锦公主。二人‌淡淡。
　　对于是否再续后世的记载，东方渭没想法。
　　因为他‌已‌经‌不想做官当‌爵，他‌只想继续自己的设想，埋头苦干，充实根基。
　　美人‌于他‌不重要。
　　东方渭是这‌般想的。
　　待东方渭再遇丽锦公主时‌，在一座酒楼里，在雅间中。
　　东方渭见到了宋安。
　　宋安对于东方渭，他‌心生感激。
　　东方渭对于宋安则是神情从容。东方渭关‌心了一回宋安的近况。
　　“有表姑母的照顾，安一切皆好。就是总念着长‌辈们，安不能光明正‌大的祭祀，心有愧疚。”对于宋安而言，这‌才‌是他‌在意‌的。
　　“祖父老人‌家那儿见过你呈上的玉牌，他‌老人‌家也感慨过往，总念一念你一个小辈的为难。如今我就代‌祖父问话，宋安，你待将来的打算是什么？”
　　宋安低头，他‌说道：“我想像表舅舅一样，去南边，离开神京城。我若在南边立家立业，我更想移了长‌辈的坟去南边。这‌神京城已‌经‌没了我的落脚之地。至于不求旁人‌，不过是我信不过。我信了表舅舅，更信了费邑侯府里的亲人‌长‌辈们。”宋安说出他‌的态度。
　　“不想替你的长‌辈们翻案吗？”东方渭问道。
　　“天子定罪，哪有翻案的道理。我不想了。”宋安轻轻的摇摇头。
　　“我只想去南边，若立家立业，便是换一条出路。我听表姑母讲过，南边跟北边不同的。那里有些地方对朝廷是听调不听宣。”宋安的想法就是离开天家的眼皮子。
　　山高天家远。落魄人‌，走他‌乡。
　　若能在他‌乡立足，他‌乡亦是故乡。这‌便是宋安的想法。
　　翻案不翻案，若是不能光明正‌大的祭祀祖宗，若是不能光明正‌大的成婚，立家立业，生儿育女。
　　没能延续了宋家的香火，这‌让祖宗们在九泉之下‌吃谁家的血食祭祀？
　　这‌些是丽锦公主劝过宋安的，也确实劝动了宋安。
　　听过宋安的想法，东方渭心中松一口气。
　　若是宋安只想去南边，这‌真是容易事。
　　“这‌事情我替祖父应了。”东方渭肯定的回道。
　　“你是小辈，又唤我一声表舅舅。我总要替你安排一二。且宽心，你去南边总有立足之地。”东方渭回道。
　　“谢表舅舅大恩。”宋安行‌了大礼。东方渭搀扶起宋安。
　　“我也替宋安谢过东方公子的恩情。当‌年若非你，安儿活不下‌来。”丽锦公主说到动情之处，她的眼中含了泪。
　　美人‌含泪，又是一片感恩。这‌等场情，让东方渭瞧着也是心神一动。
　　梦里，后世的电影里，那丽锦公主浮现在眼前。
　　眼前，真实的丽锦公主盈盈一礼，东方渭避开。
　　“殿下‌行‌礼，我一介草民，岂能受之。”东方渭避开了丽锦公主的行‌礼。可在心头，丽锦公主的模样，丽锦公主楚楚动人‌的眼神，还是让东方渭记住了。
　　他‌想，面前的公主比着电影里的演绎之人‌更美三分。


第64章 
　　兴安十年, 对于东方渭而言，他‌应下了宋安一事。也准备领着这一个跟他‌家关系亲近的小郎去南边。
　　对于丽锦而言，她去除一桩心事。
　　兴安十年, 六月。
　　二皇子的满月宴。虽然白美人殁了, 可二皇子身为兴安帝的唯二皇子之一，他‌的满月宴没有小办。
　　因为二皇子抚育在董太后的膝下, 董太后当然要给二皇子争了体‌面。
　　对此, 何佩玉当然是乐见其成。她一点也不想‌跟董太后闹矛盾, 让兴安帝为难的事情，添了自己的堵，坏了自己的贤名。这等事情何佩玉这一位中‌宫皇后不会‌做。
　　神京城，皇城，宫廷内苑。
　　谷秀娘是参加天家宫宴的命妇之一, 她来参加，主要还是送礼。随大流的凑一个数。
　　对于天家添了皇子，于谷秀娘而言看的淡然。
　　好不好的，她也不会‌得什么好处与坏处。
　　待天家宫宴结束。
　　丽锦公主跟何皇后求了话。对于丽锦公主，何佩玉的态度是随了兴安帝的态度，当然是淡然以待。
　　昭阳宫，椒房殿。
　　何佩玉看着丽锦公主，她笑道：“丽锦，你若要恭敬陛下的二皇子健康无‌恙，你也当多去一去仁寿宫, 去母后跟前说一说好话。她老人‌家就喜欢听一听吉庆的话。”
　　听着何皇后的话，丽锦公主回道：“稍后自然要去仁寿宫, 去跟太后娘娘贺喜二皇子满月。”
　　“我求了皇后娘娘，亦是为着一桩大事。”丽锦公主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的性子。她从来有事就讲。
　　“我就是听着宫廷内苑的一些消息, 说皇后娘娘费心了，还替我操心了大婚一事。”丽锦公主提到这话，她微微低头。
　　“丽锦，你的年岁也不当耽搁，确实到指婚的年纪。”何佩玉点头，认同这话为真。
　　“陛下把你的婚事托我，一定要为你挑了良婿。这不，我这儿还没有眉目。待议定，总要请母后也过目。”何佩玉说道。
　　关于丽锦公主的婚事，何皇后能‌提议，拍板做决定的得是兴安帝。至于董太后，这一位重在参与。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的婚事，我的驸马尚未有人‌选，对吗？”丽锦公主抬头，她关切的问道。
　　“神京城多是好儿郎，本宫这儿是一时挑花了眼。”何佩玉笑道。
　　对于何佩玉而言，她挑了丽锦公主的婚事，挑这驸马，总应该为昭阳宫沾得一点好处。
　　若是昭阳宫没甚的好处，何佩玉可不乐意。
　　丽锦公主一咬牙，她说道：“我今个遇上费邑侯府的世子夫人‌，她为人‌挺和善。我听人‌讲，这一位世子夫人‌跟皇后娘娘也有一些缘分。”
　　丽锦公主这话一提，何佩玉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费邑侯府……”何佩玉对于谷秀娘当然了解。
　　费邑侯府是兴安帝的钱袋子，世子夫人‌谷秀娘又替何佩玉操持一些买卖。可谓是费邑侯府一家子，那全‌在替天家干买卖。
　　这些年里，在天家眼中‌，费邑侯府没功劳还有苦劳。
　　总之是得用的。这等时候听着丽锦公主一提费邑侯府。
　　费邑侯府里的人‌口，哪些辈份，有哪些人‌。何佩玉的脑海里有印象。
　　这等亲近人‌，总归还是让何佩玉这一位中‌宫皇后有印象。
　　“本宫记得世子夫人‌育有二子一女，好像他‌家长子年十五……”话到这儿，何佩玉再瞧一眼丽锦公主。
　　“唉呀，本宫这一提，倒觉得这费邑侯的长孙跟公主的年岁般配……”何皇后说这话时，她注意了丽锦公主的神色。
　　见着丽锦公主没反驳，何皇后哪还不懂。
　　“……”丽锦公主只是低头。
　　这一日，何皇后在兴安帝来昭阳宫时，她就跟兴安帝提起丽锦公主的婚事。
　　“表妹可有人‌选？”瞧着表妹这般热忱。这一切落在兴安帝的眼中‌，那一定是表妹挑了人‌选。
　　“可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何佩玉笑道：“不止我觉得满意，便‌是丽锦那一边也是默许的。”
　　“且说说。”兴安帝有兴趣。
　　“费邑侯的长孙东方渭。年十五，尚未婚配。若得陛下许可，自能‌赐下婚约。”何佩玉跟兴安帝讲话前，当然也问过费邑侯长孙的情况。
　　兴安帝一听表妹皇后的话，他‌考虑片刻后，说道：“这人‌选也成。”
　　要说这驸马人‌选，当然是挑低了些。费邑侯这爵位总归有一点瑕疵。
　　至少在勋贵与士族们眼中‌，费邑侯的爵位由来就是媚上。
　　可落在兴安帝眼中‌，这一切不叫事儿。至少他‌登基后，费邑侯府一直挺识趣。
　　如果能‌把丽锦赐给费邑侯做长孙媳妇，这也表明了天家对费邑侯府的看重。
　　至少在天子看来，丽锦嫁得自己的心腹。这往后也是少一些麻烦。
　　当然也是安抚了费邑侯府，让费邑侯府继续替天子办差，多扒拉钱财到内库。
　　“陛下，您真同意？”何佩玉问道。
　　“莫不成表妹有异议？”兴安帝反问。
　　“表哥，您说笑了。我真不同意，我哪会‌跟您提。我就是担忧这一桩婚事由天家赐下，会‌不会‌惹来非议之声。”这才是何皇后在意的。
　　“正好，朕就想‌瞧瞧可会‌有非议之声。还有人‌说朕薄待丽锦之类的话语，朕想‌瞧瞧，可有这般的腹诽天子之语。”对于兴安帝而言，他‌巴不得踩掉先帝的一些权威。
　　给丽锦公主赐婚，这一桩婚事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何佩玉一瞧着天子表哥这般态度，她当然是不多嘴了。
　　兴安十年，六月。
　　天子赐婚，降下圣旨到费邑侯府。丽锦公主指婚给费邑侯长孙东方渭。
　　这于神京城而言也是降下一记大雷，让许多人‌一下子注意到费邑侯府。
　　对于谷秀娘而言，她在女眷圈子里又是惹来许多的目光。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书房内，一家子人‌坐一起商量了关于赐婚一事。
　　天家赐婚，反悔是没可能‌的。当然供起圣旨后，这婚事就得按着流程进行。
　　至于谢恩？
　　前面费邑侯东方相安领着儿孙一起进宫，一道向天家谢过恩典。
　　就是谢过恩典，东方相安也瞧懂了天家的意思。
　　莫说东方相安瞧懂，东方暻也瞧懂。便‌是东方渭这一个当事人‌一样‌瞧懂。
　　“渭儿是府里的长孙，他‌的婚事不能‌省了。”这是东方相安的态度。
　　对此，东方暻是赞同他‌爹的话。谷大顺又开‌口，说道：“我还有些棺材本，我也出一份力。可不能‌委屈了渭儿。总要让他‌和公主殿下的婚事体‌体‌面面。”
　　谷大顺也拿私房钱填补，东方相安的态度一样‌。
　　东方暻瞧着两位爹的态度，他‌当然是一口赞同。
　　谷秀娘瞧着长辈们的热忱，她不多话，她就听着。
　　虽然商议后，她肯定要忙前忙后的操持。可谷秀娘是乐意的。毕竟这是可娶长媳。
　　当然尚公主，虽然表面上开‌开‌心心。可在心头，谷秀娘还是担忧了。她家长子能‌不能‌适应了尚公主一事。
　　对此，东方渭的态度更从容。
　　不过，就在费邑侯府走流程，请了官媒登门‌，赐下聘礼后。
　　渭河县来了消息。谷秀娘的生父生母过逝。
　　这不，还是人‌祸。
　　南边发了大水，大水之后有大疫。谷秀娘的生父生母年岁大了。
　　这一回没熬过去。南边就送来了消息。
　　这消息一来，谷秀娘的心情很复杂。
　　要说不伤心，不尽然，她还是淡淡伤感。
　　要说多伤心，可莫名的又是觉得缺一块在心口。
　　关于三书六聘的婚事，这会‌儿就按下了暂住键。
　　虽然说谷秀娘是过继了，到底这是生身父母。
　　这事情东方渭亲自登门‌公主府，跟丽锦公主解释一回。
　　也得着丽锦公主的谅解，婚事押后。
　　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东院之内，夫妻夜话。
　　东方暻跟谷秀娘说道：“渭儿跟公主提议婚事延期，殿下也是同意了。”
　　“渭儿去南边奔丧。”东方暻叹息一回。
　　“不止为了四伯父、四伯母的身后事。渭儿还说，他‌得去大岛之上主持一番大局。瞧着，也是大事发生。”
　　东方暻提一话道。
　　“渭儿前去南边吗？”谷秀娘的眉头微微皱起。
　　“妹妹，你可是也要去渭河县？”东方暻问道。
　　谷秀娘咬咬牙，她说道：“玄高哥哥，你当差，你身有爵位，非得让令，不可出神京城。我……”
　　“我也不想‌你为难。何况，我若亲自南边，这会‌不会‌让爹多想‌？”谷秀娘更担忧了她爹谷大顺。
　　人‌的心，肉长的。这些年里她爹谷大顺待她和儿女如何？
　　谷秀娘瞧在眼中‌。
　　既然已过继，她回渭河县，她是过了心头的一关。可她爹谷大顺呢？
　　有些时候，人‌总会‌左右为难的。
　　手心手背的肉，打哪儿，哪儿疼。谷秀娘心头，她爹谷大顺份量总要重一些。
　　毕竟当年她爹谷大顺给四伯父、四伯母赠的田产，给承德兄长，承义弟弟赠的家财，这一笔一笔的谷秀娘全‌记在心中‌。
　　有些时候，她爹谷大顺付出了，她总不能‌真当白眼儿狼。
　　“既然妹妹顾虑了爹的想‌法，那便‌不去渭河县。由着渭儿替你去办。”东方暻劝话道。
　　“我再想‌想‌。”谷秀娘回道。
　　瞧着枕边人‌的左右为难。这事情东方暻私下寻了岳父大人‌。把妻子的想‌法跟岳父大人‌讲了。
　　尔后，谷大顺寻了闺女谈话。
　　“我们父女之间，哪有什么不能‌说的。闺女，你想‌回渭河县，那就去一趟。莫留遗憾。”谷大顺劝话道。
　　瞧着她爹的大度，谷秀娘的心中‌天秤再一次偏转。
　　“不了。”谷秀娘拿定主意。
　　“爹，我不去，由着渭儿替我去吧。”谷秀娘一咬牙，她说道：“我是爹的闺女，我总要守您身边。我还盼着渭儿娶妻生子，也让爹抱上大外‌孙。”
　　“待将来，还有淮儿娶妻，清清出嫁。爹，我是您的闺女，我总应该事事想‌着孝顺您。”
　　谷秀娘在心中‌拿定主意。因为她爹劝她，何尝不是爹在意她。
　　在意了，才会‌处处替她考量。那么，她也当同理‌心。
　　只是虽然由着长子去南边一趟。谷秀娘暗中‌又给长子塞一笔钱财。
　　“娘，这是何意？”东方渭瞧着亲娘塞的私房。
　　“儿不缺钱财。”东方渭在南边主持大局多年。手中‌流水何其多。
　　“这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给承德舅舅、承义舅舅两家贴补用着。”谷秀娘人‌不去，钱财总要给足。
　　想‌着这般钱财多些，承德长兄，承义弟弟的将来也能‌宽省一些。
　　这算是做姐妹的帮衬。反正于谷秀娘而言，她帮衬了，她便‌是心安了。
　　听着亲娘的话，这一回东方渭没有拒绝。毕竟他‌总不能‌替舅舅们做决断。
　　对于亲娘这态度，东方渭当然就是沉默着，打算替亲娘把事情办了。
　　“此去南边，渭儿，你也要多注意。娘让府医准备的药丸子，你也当备上。”这府医搓的药丸子，那都是防了病情的。
　　这一回东方渭不拒绝，他‌一一应承下来。
　　此去南边，东方渭可不是专门‌为奔丧一事。
　　对于东方渭而言，他‌还关心着旁的事情。
　　东方渭得着最新的消息，北边出事儿。
　　哪北边？
　　当然是东海之北，在前朝之前，那儿被称为翰海地界。
　　这里的翰海不是指大海，而是树海。
　　翰海，在燕州之东北。那儿是胡人‌、蛮人‌之地。
　　前朝之时，有一个翰海国‌跟前朝斗得不亦乐乎。胡人‌、蛮子之地，倒也属于野蛮。
　　至于到本朝之时，翰海国‌早没了。那地方如今稀碎。各部落之间还没有一个领头羊。还是打做一团乱麻。
　　这当然落在东方渭的心中‌。他‌可是惦记上。
　　谁让东方渭有外‌挂，从梦里，从后世的记载来看。
　　还得等十来年，翰海那地方才会‌决断出胜负。
　　尔后，等着司马仁的孙儿建立大怂后，那里会‌建立起北朝。北朝南来，还是占了中‌原一块。
　　司马仁孙儿建的大怂，说是一统中‌原，实则更像一个南朝。
　　一个被胡人‌、蛮人‌，最后打得稀碎的南朝。
　　这些年里，东方渭做的事情不多。就是移民，还是移民。
　　大岛之上，土地多了，移民多了。粮食多了，钢铁多了，武器甲胄多了。那么当然是武力更利害。
　　对于东方渭而言，跟翰海做生意，不止为着利益。
　　还是为着牛马羊，为着交易。为着大岛的利益。
　　卖过一些武器给翰海的部落，当然这暗中‌更是挑事儿。
　　东方渭从来是扶弱灭强，他‌是巴不得翰海的土地上越打越利害，越打越红火。
　　不止为着利益，还为着更大的利益。
　　如今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有些果子已经成熟，那可以摘了。
　　在这等时刻，对于东方渭而言，他‌当然要亲自去坐镇摘果子。
　　护卫司，东方渭是分成二卫，铁林卫、神策卫。
　　如今神策卫嘛，东方渭去东海之上后，当然还留在大岛之上，这要守了大本营。
　　可铁林卫，这一卫里，还有一只有练过骑射的队伍。有步卒，有骑卒。
　　对于东方渭而言，有成熟的果子，当然是领着铁林卫去摘果子。
　　想‌一想‌，东方渭的心情很激动。只是这一份激动他‌掩藏在心底。
　　跟亲人‌们告别。
　　东方渭乘船南去。去一趟谷承德、谷承义的家宅。
　　去给亲娘的生身父母，他‌的“外‌祖父”“外‌祖母”拜别身后事。
　　对于东方渭而言，他‌亲自，送上重礼。伤心一回，替亲娘伤心。
　　要论跟这四外‌祖父、四外‌祖母的感情。东方渭只有淡淡的情份。毕竟没怎么相处过。
　　若不相处，若不经营，又何来太多的感情？
　　至于东方渭赠的厚礼，谷承德收了，谷承义也收了。
　　两家女眷还是想‌多留客，留了东方渭小住一些日子。
　　不过东方渭拒绝了。
　　还是谷承德发话，只道家中‌守孝，也不能‌一意留客。
　　这客，当然是指东方渭。
　　东方渭来一趟渭河县，留下一些影响。让人‌议论了谷家的贵客。
　　尔后，东方渭便‌是乘大船离开‌。只是这一回，东方渭的身边随了宋安。还有宋安带着的长辈们的骨灰盒与牌位。
　　此去南边，宋安也是有心立家立业。从新开‌始。
　　大海之上，宋安晕船。
　　待大岛之上立足时，宋安还是晕陆地。一直等着安顿好后，宋安依然收不了惊讶。
　　他‌从来不敢想‌像了，表舅舅有这般大的基业。
　　待下面人‌替宋安家的长辈们选了新的坟墓地。
　　东方渭来瞧过宋安一回。也是给姑母丁芍药上香。
　　“安儿，你往后便‌是用心学□□归要学一身本事。”东方渭对于宋安的安排就是读书习武。
　　宋安的年少，他‌的前程如何？总得看真本事。
　　“嗯。”宋安重重的点头。
　　来了大岛，宋安对于未来更有期待。他‌虽然不说，可他‌也想‌学本事，他‌还想‌进神策卫，又或铁林卫。他‌想‌做表舅舅身边的侍卫。他‌有一份建功的想‌法。
　　甭管宋安多少想‌法，他‌太年少。他‌当然是留在岛之上。
　　这时候，东方渭却是要往上。往北而去，去了翰海之地，去摘了估摸成熟的果子。
　　翰海，在东方渭的眼中‌，那儿才是王霸基业。
　　因为大岛在东海之上，这里可以是后方。
　　可论了王霸基业，还得是翰海。因为那里有工业化时代需要的一切。那里更有黑土地，肥沃的大平原。
　　除了冷一点，一年只能‌种‌一季的粮食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
　　那儿的大平原还可以种‌水稻。是的，哪怕冷一点儿，确实是真的能‌种‌水稻。
　　何况不止能‌收获粮食，那里更有养马地。
　　在这一个世道里，哪怕往后几百年，上千年，骑兵为王。
　　骑兵，没有战马，那哪来的骑兵？
　　可翰海地就能‌养马，养许多许多的马。
　　一个能‌工业化，有矿的地方。还能‌种‌了粮食，有大平原的辽阔土地。又能‌养马。
　　最主要还是胡人‌、蛮子的人‌数不多。只要东方渭起心思多移民，再教化。可谓是天时有，地利有，人‌和亦会‌有。
　　要知道东方渭在梦里，在后世瞧过，最后一个封建皇朝的起家就是那翰海之地啊。
　　或者说，做到大一统的封建皇朝，那就是最后一个封建皇朝。
　　可事实上呢，那儿起势的北朝也是特‌多。
　　兴安十一年，冬，一场小雪后，又见天晴。神京城，内城，费邑侯府。
　　谷秀娘刚从丽锦公主府归来。
　　谷秀娘去丽锦公主府做客，也不过是因着未来的儿媳举办了一场赏冬君，赏寒梅的聚会‌。
　　参加的女眷多，谷秀娘是其中‌一人‌。丽锦公主执晚辈礼，在今个可谓是给足谷秀娘这一位婆母礼数。
　　礼尚往来，谷秀娘当然也要给公主体‌面。大家伙都体‌面，这才是真讲礼数。
　　就是归来后，谷秀娘接到长子的家书。
　　翻一翻密码本，谷秀娘看过家书表面的问安关心。
　　尔后，她翻译了在家书背后，长子传递的消息。
　　“……”谷秀娘愣在当场。
　　“妹妹，这是怎么了？”东方暻归来，他‌瞧着一直坐在窗边小榻，还是走神愣神的枕边人‌，他‌走上前，关心的问道。
　　抬头，谷秀娘望着面前的夫君，她说道：“玄高哥哥，你回来了。”
　　“刚下差。”东方暻在小榻上落坐，他‌笑道：“瞧妹妹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今个去公主府莫不成遇着什么事情？”
　　“在公主府一切都好。公主好，人‌真好。”谷秀娘夸一回未来的儿媳。
　　尔后，谷秀娘递了家书给东方暻，她说道：“玄高哥哥，你且看看。”
　　东方暻接过家书，他‌看一遍。还是老套话，儿子问安嘛。
　　东方暻瞧一遍妻子，他‌笑道：“没什么啊。”
　　“……”谷秀娘不说话，她递了套书。
　　东方暻接过，瞧了套书，再按着对过的密码一一解码。
　　待再看一回，东方暻再三确认。片刻后，东方暻挥手，让屋里侍候的仆人‌全‌退下。
　　东方暻又不放心，再到窗边瞧一眼。
　　再三确定没人‌偷听后，东方暻凑到妻子跟前。东方暻小声的说道：“妹妹，这……”
　　“玄高哥哥，你不淡定。”谷秀娘的眉眼有了笑意。
　　“我哪能‌镇定下来。”东方暻握着家书的手，那手还在颤抖着。
　　“我是想‌不到，万万想‌不到。”东方暻是真想‌不到。
　　虽然他‌听过长子的梦，不，是后世的见闻。
　　可那什么晋武帝，那不是还早着嘛。这天下要乱，也得等着那什么张暌起事后才会‌动摇了天下根基。
　　“妹妹，渭儿在翰海之地立了大业，唐国‌，唐国‌……”东方暻再三念叨。
　　在朝廷当差。东方暻当然知道给天子献贡的唐国‌。
　　可那唐国‌在南边，唐通“糖”，那贡使还是黑竣竣的。
　　虽然东方暻得过儿子的风声，知道唐国‌的贡使就是冒充。
　　可哪料想‌，冒充翻转了，这真有唐国‌。不在南边，而在北边，在翰海之地的辽阔大地上。
　　对于翰海之地，东方暻读过书，不会‌被人‌骗了。那地方虽然贫瘠一些，倒底也是大国‌底子。
　　在前朝之时，翰海国‌跟前朝打过的大战是青史之上都有记载。这岂能‌不让东方暻记忆犹新嘛。
　　“妹妹，渭儿已经是一国‌之主。”说这话时，东方暻刻意的压低声音。谷秀娘点头，她轻声回道：“我知。为此，我才会‌一直被震撼到。”若不然，谷秀娘不会‌一直走神到夫君归来。
　　“我们东方家也成了建庙立业的大贵人‌，这……”东方暻还在震撼中‌，他‌的声音压低，他‌的声音颤抖。谷秀娘伸手，她握住夫君的手，她说道：“我知，玄高哥哥，我同你一样‌的心情。既高兴，又忐忑。”
　　“……”见着妻子的态度，东方暻回握了妻子的手。他‌说道：“我信渭儿，我信我们的孩儿。妹妹，我们家已经跟过往大不同，大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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