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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之汉武娇主
　　作者：钟无晴
　　文案：
　　即使出生长门，成为废后之女刘姣，李令月依然是帝国最尊贵最有能力的女人
　　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素手弄江山，翻云覆雨若等闲
　　谁言女子不如男，天下为仆我为尊
　　注：
　　1、本文非真实历史，为平行时空
　　2、太平公主李令月穿越成刘彻和陈阿娇的女儿刘姣（前期叫刘娇，后期改名刘姣，改名契机是《诗经·陈风·月出》）
　　3、陈阿娇的名字出自《汉武故事》，这里沿用
　　4、刘姣的出生设定为陈阿娇千金买赋后，刘彻前往长门探望，临幸阿娇，之后阿娇生下女主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宫斗 历史衍生 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刘姣（李令月），霍去病 ┃ 配角：陈阿娇，刘彻，卫青，卫子夫等 ┃ 其它：穿越，虐渣，打脸，汉武朝
　　一句话简介：谁言女子不如男
　　立意：逆风翻牌，执掌天下


第1章 死亡与重生
　　公元七一三年，七月盛夏。
　　连续多日的晴空烈阳将帝都长安变成超大号蒸笼，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
　　但即便如此，当皇家仪仗浩浩荡荡经过时，在两旁树荫下乘凉的人们还是兴奋得两眼发光，跪在地上，目光穿过车马掀起的遮天蔽日的灰尘，想象銮车中天子的威严。
　　开者，启也，元者，万物之始也，开元，一个象征新纪元的美好年号，它预示着女人肆意妄为专权擅政的时代彻底终结，李唐天下又回到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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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臣的簇拥下，年轻的皇帝走进早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镇国太平公主府。
　　他此来是和他的姑母做最后的道别。
　　离宫前，他曾向他的父亲、太上皇承诺，绝对不会杀死父皇最爱的妹妹，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打算杀死她。
　　毕竟，他已取得战争的胜利，比起杀死这个曾是帝国最尊贵同时也最有胆量和谋略的女人，他更想将她废为庶人，囚禁在幽冷的无人问津的宫殿中，直到死去！
　　“姑姑，朕来看你了！”
　　他笑盈盈地说着，推开紧闭的朱漆描金檀木门。
　　屋内很安静。
　　战败的公主盛装华服坐在白玉案几后，手边摆着一把伏羲琴。
　　她抬头，坠在如云鬓发上的玉流苏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三郎，你可算来了，没让我等太久。”
　　“大胆逆贼，竟敢——”
　　太监试图呵斥，皇帝却抬手示意安静：“当年韦庶人祸乱朝纲，倒行逆施，肆无忌惮，众臣惶恐不敢直言上谏，独姑母一介女流仗剑入殿，大喊，这是则天皇后赐给我的宝剑，三品以下，斩而后奏，尔等还不赶紧退下！可谓大智大勇，令人敬佩！”
　　“这件事，我都快忘记了，三郎居然还记得。”
　　太平公主漠然一笑，纤纤五指划过琴弦，勾出丝帛碎裂的尖锐声响：“既然如此，你可还记得是谁扶持你让你有能力对抗韦氏逆党？！”
　　“是皇姑。”
　　“是谁将你的父皇送上皇帝宝座？！”
　　“是皇姑。”
　　“是谁不计前嫌宽厚仁慈地让你当皇太子？！”
　　“是皇姑。”
　　“既然我对你有如此多恩情，为何你今日坐稳了皇位，却反过来要置我于死地！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皇姑对三郎恩重如山，三郎对皇姑亦情深义重，纵然皇姑犯下谋反大罪，三郎也从未想过杀死皇姑！三郎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赦免皇姑，只要皇姑向三郎认错，承认李唐的天下是李唐男人的天下，从此放权归隐，三郎必定奉养皇姑天年！”
　　“向你俯首称臣，换你奉养天年？”
　　太平公主笑了，笑得风华绝代，君临天下。
　　“我是谁？！我是镇国太平公主！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的独生女儿，我身上流的是母亲传给我的血，我胸中跳的是母亲留给我的心。可惜我没有母亲的雄才远略，更没有母亲的天赐良机，我没能像母亲那样登上皇位，号令天下，我有愧与苍天，更有愧于母亲，但我无愧于你们父子。”
　　“皇姑，祖母最终选择放下皇帝尊号，以皇后身份下葬，你又何必——”
　　“我知道我败了，我结束了，但我绝不会对你俯首称臣，换一口残羹剩饭，让你借着赦免我的名义收买天下人心！我不会让你得逞！”
　　“皇姑，你想多了，三郎真心敬爱皇姑，三郎从未想过用赦免皇姑来收买人心，三郎对皇姑——”
　　“若你真敬爱我，当日诛杀韦氏乱党时，为何刻意支开我，杀我挚友！”
　　“皇姑，天下人皆知上官婉儿与韦氏乱党过从甚密，若三郎不当机立断斩杀上官婉儿，皇姑的名誉必定受损！”
　　“是吗？”
　　太平公主抬眸，年近半百却依然肌肤明媚姿容宛如少女的脸上划过毫不掩饰的嘲讽：“杀婉儿是因为你爱我，赦免我也是因为你爱我？”
　　“是。”
　　“我不信。”
　　太平公主再次抚琴，琴声透着不寻常的幽怨：“你是比我更纯粹更彻底的由至高权力孕育出的怪物，你不会爱也没有爱的能力。你赦免我，因为你想废我为庶人，幽禁我，把我挂在你的皇座上震慑天下！”
　　话音落，伏羲琴下流出一柄宝剑，那把在韦氏叛乱时陪她一起镇住满朝奸党的则天皇帝亲赐宝剑！
　　她抓住宝剑，用冷泉般清澈的剑抵住咽喉，轻蔑地而决绝地宣布：“我生是大唐的公主，死是大唐的皇姑！你终究无法得逞！”
　　母亲，你没用的女儿来见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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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活着的时候曾无数次畅想死后的世界，想象的内容有时是十八层地狱与西方极乐，有时是地府的孟婆汤与轮回道，也有时是生前生活的水下倒影。
　　直到死亡真正降临。
　　尊贵无双的灵魂变成闪烁的萤火，飘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死寂中，往昔种种如梦幻泡影掠过眼前，化为一段又一段的沧桑音符。
　　“我出生的时候，长安城阴雨连绵，这切的主因，预示着大唐期盼的将是一位公主的临世……”
　　“人们称我为太平公主，奉承我的人称颂我是大唐最尊贵最娇养的牡丹，憎恨我的人咒骂我是无视伦常祸乱朝纲的妖妇，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曾经天真无邪，渴望真挚纯粹的爱情。那时我还很年轻，天真地以为凭我的美貌、才华和身份，定能拥有万世称颂的完美爱情。然而，我的第一任丈夫薛绍宁可死在狱中也不愿爱我，我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与我的婚姻更是彻底的利益交换。”
　　“很多人都说我此生最爱的人是我的第一任丈夫薛绍，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对薛绍的感情是真诚的爱还是得不到的欲，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年少时的惊艳，又或者他是第一个当面拒绝我——大唐公主的主动示好的男人……”
　　“何况，我们的婚姻并不美好，他不爱我，他的父母兄嫂憎我如蛇蝎，得知我怀孕后，他义无反顾地参与谋反，只为永远摆脱我！真是个决绝又无情的男人！”
　　“但我不恨他，恨他等于彻底否定曾经的自己。何况，他用他的死让我明白即便是父皇母后最爱的孩子，也无法超越皇权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生在帝王家，唯有将权力都牢牢握在手中，才能在遇上爱的人的时候有能力爱与被爱……”
　　“我并非天生的权力怪物，我渴望权力因为只有权力能让我有安全感……”
　　“我积极参与政治，我门下幕僚无数，但直到婉儿被杀，我都未想像母亲那般顶着被天下讨伐的压力，临朝称制成为皇帝，我只是想用权力保护我和我爱的人，让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留在我身边。”
　　“可惜，三郎不懂……”
　　“他被母后吓破了胆，对所有体内留着母后的血的女人都又爱又怕。他变成了权力的怪物，他害怕我，他不敢杀我，他杀死婉儿，他用她的血提醒我：女人是无法像男人那样登上皇位！我回应了他的警告，我成为他的政敌，我无意像母亲那样登基成为皇帝，但我不许他成为皇帝！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然后我死了，成为漂浮在无尽黑暗中的一抹流光……”
　　[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如果能够重来，我依然会做我的太平公主，只不过这一次，我会在斩杀韦氏逆党时把李三郎也一并铲除！等等！你是谁！为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当然，这场重来和你希望的重来不太一样。]
　　“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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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一二八年，暮春时节，长安城内张灯结彩，几乎所有帝国百姓们都沉浸在皇帝终于有了皇长子的喜悦中。
　　没有人注意到，距离灞桥文帝庙不远处、后世史书中几乎成为冷宫代名词的皇家园林——长门宫内，有一个女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光来到了世界。
　　女人经过一整夜的痛苦早已陷入昏迷，但当女婴发出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啼哭时，母女连心的天性顿时让她睁开眼，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孩子……我的孩子……快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您生下了一位小公主，非常健康。”
　　稳婆强忍遗憾，将婴儿放入女人怀中。
　　“公主？”
　　不同于宫人们的遗憾，得知自己经历一整夜的痛苦生下的是个女孩，女人憔悴的嘴角露出的却是甜蜜的笑容：“公主好……公主很好……公主像我，不像他，也不会变成他……”
　　“可是——”
　　“他不会再来长门宫，我不会再生下第二个孩子，我只想有个孩子，上天也成全了我，让我有了个孩子，还是个漂亮的小公主……我唯一的悔恨是在长门宫中生下她，无法让她和她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一样生来就得到整个帝国的祝福……我对不起你，我可怜的孩子……”
　　叹息之余，女人抬眸：“母亲她……”
　　“窦太主昨晚上就到了，她整夜都在外面指挥巫祝为您祈福。”


第2章 长门废后（上）
　　窦太主，或者说馆陶长公主刘膘，早在继承窦太后的几乎所有财物前，就已经是大汉帝国境内最富有尊贵的女人之一。
　　即便女儿陈阿娇因为长久不孕心急如焚犯下挟妇人媚道行巫蛊之术的罪行，于元光五年（公元前一三零年）迁居长门宫，身为皇姑的她也没有被牵连。
　　甚至，陈阿娇被废后居住的长门宫也是用馆陶长公主在灞桥附近的园林——长门园改建而成。
　　当然，馆陶长公主将长门园献给皇帝兼女婿的时候，她的女儿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她献长门园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讨好皇帝，让皇帝对她和她的小情人董偃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最终却——
　　听见屋内响起婴儿的啼哭声，一整夜都在庭院内指挥巫祝为女儿祈福的馆陶长公主顿时喜极而泣，跪地祷告：“苍天有眼！我儿阿娇终于有了自己的骨肉！终于……终于……”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无不恭喜祝贺。
　　“恭喜翁主！”
　　“恭喜窦太主！”
　　“声音如此清脆响亮，必定是个小皇子！”
　　“陛下若知道贵人为他生下龙胎，一定会——”
　　“闭嘴！”
　　馆陶长公主面色骤然冷冽，喝止道：“孩子的事情，我与阿娇自有打算！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敢把长门宫的事漏出去半个字，小心舌头！”
　　“奴婢不敢！”
　　“奴婢们一定把嘴巴封得牢牢的，一个字也不往外面说！”
　　见馆陶长公主发怒，宫人们纷纷改口。
　　馆陶长公主见状，颔首微笑，命小情人董偃给宫人们发喜钱。
　　董偃十三岁时就和母亲一起出入馆陶长公主家中，后因相貌俊美聪明伶俐被馆陶收养，成年后做了馆陶的小情人，最擅长揣摩馆陶的心思，早在听说陈废后用《长门赋》成功留下皇帝一夜的好消息时便着手准备恭贺龙胎的珠宝首饰，如今孩子顺利出生，董偃也笑得合不拢嘴，发给宫人们的喜钱全是金珠子、金豆子。
　　宫人们知道窦太主出手阔绰，今日大喜必有重赏，但看到董偃扔出来的喜钱竟是整把的金豆子金珠子时，还是喜出望外喜不自胜。
　　“窦太主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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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陶走进生产后的房间，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直皱眉——明明自己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对生孩子这件事已经非常熟悉，但想到这些血全是从自己女儿身体里流出来，她就忍不住地心疼不已。
　　“阿娇~阿娇~我的孩子~”
　　她绕过屏风，来到女儿床前，视野顿时被女儿那失血过度的苍白面容以及被女儿牢牢抱在怀中的小婴儿占据：“感觉还好吗？需要母亲把御医请过来为你诊脉吗？”
　　“不用，我感觉挺好的……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他现在忙着给他的皇长子办满月庆祝，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我……”
　　说到这里，陈阿娇的嘴角再次露出甜蜜的笑容：“她是我的孩子，她的身体里流着我给她的血，她的胸腔里跳着我给她的心，她有我这个母亲就够了。”
　　“可是——”
　　馆陶提醒女儿：“他因为你生不出孩子用巫蛊做理由废了你，如今你历经艰难生下他的骨肉，难道还要藏着掖着！让他搂着他的新欢得意洋洋！”
　　“以母亲之见，我当如何？”
　　“当然是公告天下，大办特办！咱们得让至少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你，陈阿娇，窦太主之女，因无后被当今皇帝废掉的发妻元后，在长门宫为皇帝生下了他期盼已久的皇子！”
　　“可我生下的不是皇子，是公主。”
　　“什么？”
　　馆陶倒吸一口凉气：“阿娇，你生下的是——不行！不行！咱们必须想个办法！你生下的必须是个皇子！要不这样，母亲找人给你弄个男婴过来，就说你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我只想要我的孩子，是男是女并不重要，甚至，知道我生下的是个公主的时候，我反而很高兴。这意味着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拥有应得的尊贵身份，但可以一生衣食无忧，远离宫廷的腥风血雨。”
　　“阿娇，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经历了那么多，我已经想得很明白，我被废固然是因为卫子夫的肚子太争气，进宫得宠以后连着生孩子，可陛下的薄情寡义也是事实，何况……何况……卫子夫有个争气的兄弟，我却只有……只有……”
　　说到这里，陈阿娇忍不住流下眼泪。
　　馆陶见状赶紧给女儿擦眼泪：“才生完孩子不能哭，容易落下迎风流泪的病根。”
　　“我能不哭吗！如果我有卫青那样争气的兄弟，如果太皇太后还活着，就算我生不出孩子，陛下也不会……”
　　“阿娇，是母亲对不起你，如果母亲当日能忍住怒气不派人绑架卫青，陛下也不会因此赌气提拔卫青，导致卫家一飞冲天，先是卫子夫给陛下生下孩子，再是卫青在边关建立功勋，如今更是……”
　　“母亲错了，即便没有母亲派人去建章营绑架卫青，以卫青的才能，他终会脱颖而出屡建奇功，成为陛下的栋梁肱骨，何况母亲绑架卫青时，卫子夫已经怀了陛下的骨肉，很快就会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说到这里，陈阿娇又是一声叹息：“自从被废迁居长门，我几乎每天都是一个人发呆，渐渐地，把以前想不通的很多事情都想透彻了。他废掉我不仅仅因为我生不出孩子，更因为卫子夫身上有他想要的一切，不论是男人的颜面还是皇帝的权力、帝国的未来……而我……即便我今日侥幸生下皇子，也没有争气的兄弟为他开疆拓土……他又怎么可能因为我生下了皇子就接我回宫，废掉卫子夫，继续尊我为皇后！”
　　“阿娇，果然是母亲对不起你……母亲没给你生下争气的兄弟……害女儿你今日……”
　　“母亲不必自责，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只能接受。”
　　陈阿娇抬手，轻抚女婴粉嫩面容：“母亲你看，她长得多像我。”
　　“她长得像你，像极了你，将来一定是帝国最美丽的公主，比卫子夫生下的那几个强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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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缓缓睁开眼睛，再次拥有身体的感觉让她又兴奋又紧张。
　　但紧接着，她就悲伤地发现，她重生成了一个婴儿，一个只会哇哇哭泣的柔弱女婴，耳畔还不时响起嬷嬷和生她的女人的对话，什么“孩子很健康”、“可惜不是皇子”、“公主就很好”之类。
　　结合女人的“他不会再来长门宫”叹息以及宫人口中的“窦太主”称谓，熟读诗书又才思敏捷的李令月迅速得出结论，她重生成了陈废后和汉武帝的女儿，并且，在她出生前一个月，卫子夫生下了未来的戾太子刘据。
　　陈阿娇重金请司马相如写的《长门赋》还是有点用处的，可惜汉武帝已经有了皇长子，可惜陈废后生的是个女儿。
　　等一下！
　　史书并未记载陈废后在长门宫生下孩子！
　　但史书记录了陈废后迁居长门宫的第二年，父亲堂邑侯陈午去世，十余年后母亲馆陶长公主去世，两个同母兄弟因为丧礼期间禽兽行被汉武帝处罚自杀，连环打击导致陈废后也在数年后郁郁而终。
　　换而言之，如果史书记载无误，最多十年，她在这个世界就没有母亲也没有母系亲属了。
　　西汉宗室女若自身不受待见，又没有母系家族撑腰，随时可能沦为政治工具，送去匈奴或西域小国和亲。
　　身为大唐公主是就不愿嫁给突厥可汗，如今重生成大汉公主，李令月又怎么可能将人生埋在黄沙中！
　　解忧公主那种为国家牺牲自己的一切的宗室女，她尊敬但永远不想成为！
　　除非——
　　[你看过的汉史并没有收录陈阿娇请司马相如写的《长门赋》，也没有汉武帝看完《长门赋》后大为感动来长门宫看望陈阿娇的记录，你现在所处的汉武时代并不是你在史书上读到过的汉武时代。]
　　曾在黑暗中询问她是否后悔、是否想要重新开始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换而言之，你虽来自未来，但在这个不同于史书记载的汉武时代，你和同时代的其他人相比并没有明显的优势，还可能因为你的母亲是陈阿娇，处处被牵连、受掣肘，即便如此，你也不后悔吗？]
　　为什么要后悔？
　　李令月不解。
　　[后悔重生。]
　　能够再活一次，还是以婴孩的身份重新开始，我怎么可能后悔！何况，当下境况虽糟糕，但我还是公主，还有馆陶长公主一家做后盾，以我的才智，一定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创造属于我的辉煌！
　　[你在这个世界的生身父亲可是汉武帝刘彻。]
　　刘彻是我最崇敬的帝王之一，能够重生成为他的女儿，我感到很荣幸。
　　[既然如此，那就——开启！]
　　话音落，一道金光流入女婴的小小身躯。


第3章 长门废后（中）
　　这是什么？
　　[系统。]
　　系统？
　　李令月不太明白。
　　[你可以理解成实现祈祷许愿的法宝，只要你付出对应代价就能通过它获得想要的东西，当然，如果你给不出它要求的代价，你的祈愿就无法达成。]
　　想要有所得必然有所失，很公平的条件。
　　李令月欣然接受系统的交易规则。
　　事实上，在久经政治淬炼的李令月眼中，如果某样东西可以不付出任何东西就轻易到手，免费背后必定暗藏高昂到可怕的代价。
　　为什么是我？
　　李令月问神秘声音。
　　付出对应的代价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凡是人都想得到这种力量，我虽生前尊贵，死后也不过是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为什么你偏偏选中我？
　　[因为你有强烈的欲望和企图心，让我确信如果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是你，一定会开创超乎预期的未来。]
　　随后，神秘力量将祈愿交换系统的使用规则告知李令月。
　　[你想实现的心愿越难，你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并且，每一次祈愿，你能且只能拿自己的东西作为交换！这里需要重点说明，奴婢虽然是你的私有物，但他们不是你的东西，你无权用奴婢的生命和身体作为祈愿交换物。除非她/他对你的感情强烈到为你死也情愿。]
　　也就是说，当对方把我的命看的比他/她的命更贵重，他/她的身心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我的东西？
　　[理论上如此，但那个人必须是因为爱你才把你的生命看的比他/他的生命更贵重，如果他/她是因为地位尊卑才把你的生命看的比他/她的生命更贵重，他/她依然不属于你。同理你的父母兄弟儿女——只有当他们因为爱你把你看得比他们自己更重要时，他们的身体和生命才能变成你提交给系统的祈愿交换品。]
　　我明白了，只有真心爱我的人才会被系统判定为我的东西，而不是先天的血缘、后天的尊卑。
　　[不仅如此，所有提交给祈愿系统的物品都必须遵循这一规定。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每次你向系统提出祈愿时，系统都会列出具体的交换代价。]
　　如果我觉得系统要求的代价太高，可以讨价还价甚至取消交易吗？
　　[无法讨价还价，但可以取消，毕竟交易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系统不能强求。]
　　祈祷许愿的次数有限制吗？
　　[次数没有限制，它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没有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说完这句，神秘声音消失。
　　李令月看着渐渐隐入胸腔的名为祈愿交换系统的金色闪光，嘴角慢慢勾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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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女儿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陈阿娇顿时忘记了生育的痛苦，挣扎着要亲自给孩子喂奶。
　　“贵人，您……您小心……”
　　宫女们吓得不轻。
　　一旁的馆陶大长公主更是赶紧把两个身强体健的乳母喊过来：“女儿，喂养这种事交给乳母们就可以了，你要好好养身体。”
　　“可是她……她是我的孩子，我想用我的奶水养大她……母亲你看，她冲着我笑呢！”
　　陈阿娇抱着孩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看得馆陶大长公主心里一阵揪痛。
　　“阿娇……我的女儿……”
　　最终，因为现实原因，陈阿娇不得不放弃全程亲自喂奶的想法，孩子的奶水大部分时候由乳母们轮流提供。
　　“我的小公主，你要健健康康长大，母亲无法让你成为帝国最尊贵的公主，但母亲一定让你过得比你所有兄弟姐妹都更加幸福快乐。”
　　“哇哇~”
　　仿佛能听懂陈阿娇的喃语那般，女婴在襁褓中发出了咿咿呀呀的甜蜜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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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陶大长公主贵为皇帝的姑姑兼前岳母，自然不可能让女儿委委屈屈地在长门宫中带孩子。
　　回到府邸，她先是派小情人董偃在长安城内高调采购产妇和新生儿所需的生活物品以及各类滋补药偏方药，然后又跑到宫中索要绫罗绸缎，数额比照皇后卫子夫生下皇长子时得到的赏赐。
　　她的跋扈行为很快引来皇帝的注意，派中常侍去馆陶府邸问话。
　　“窦太主，奴婢冒犯了。”
　　中常侍知道馆陶大长公主嚣张跋扈，一进门就给馆陶说软话：“陛下让奴婢过来问您几句话。”
　　“他想问什么？”
　　“陛下问您，你近来频繁进宫索要绫罗绸缎，所为何事！”
　　“家里有些喜事，需要绫罗绸缎装饰。”
　　“什么喜事？”
　　说到这里，中常侍擦了下冷汗。
　　他接了陛下命令后没有立刻来馆陶府邸问话，而是先在府邸周围调查打听，得知窦太主近来不仅进宫索要绫罗绸缎，前些日子还亲自招募筛选乳母，心腹兼情人董偃更是在长安城内大肆采购产妇和新生儿所需所用之物。
　　联想窦太主与董偃的关系，窦太主口中的“喜事”指的莫非是——
　　老！蚌！生！珠！
　　这可真是……
　　“现在还没到夏天，你怎么满头是汗？”
　　馆陶大长公主命奴婢给中常侍擦汗。
　　中常侍接过绸缎，一边擦一边苦笑：“窦太主，陛下的心思您一向知道，有些事情暗地里可以做但真的不能摆上明面，尤其是这么大的动静。以奴婢之见，您还是……还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馆陶大长公主翻了个白眼，挥手，屏退左右：“闲杂人等都出去了，你有话就直说吧！”
　　“诶，那奴婢就实话实说了。”
　　中常侍低头，低声下气地提醒道：“陛下默许您和董偃的事情，但是您也要……毕竟窦太主您是……万一生育的时候出个好歹，那不仅是您颜面不保，皇家的颜面也会……也会……”
　　“说了半天，你该不会以为我近来张罗的这些都是为我自己？”
　　“难道不是吗？”
　　中常侍一脸懵逼。
　　馆陶大长公主冷笑道：“回去告诉皇帝，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他去年在长门宫撒的种子，现在已经结了果！”
　　“什么！”
　　中常侍闻言，如五雷轰顶，嘴巴张开，眼睛瞪大，久久无法恢复。
　　“窦太主，您……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是皇帝的心腹，他去年有没有在长门宫过夜，你比我更清楚。”
　　“可是——”
　　中常侍不敢相信。
　　毕竟，陈废后在宫里养尊处优整整十年都没能怀上，怎么搬去长门宫后才一次就……
　　“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玄妙，曾经费尽心机手段都求之不得，彻底放下后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
　　馆陶大长公主也很感慨：“总之，孩子是陛下的更是我馆陶家的，即便陛下不想要，我们也会把孩子养大。”
　　“敢问窦太主，长门宫那边生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
　　中常侍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公主如何？是皇子又如何？”
　　馆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并且下令送客。
　　中常侍跌跌撞撞地走出馆陶府邸，立刻骑马前往长门宫。
　　他必须立刻弄清长门宫那位的的性别，若是公主，皆大欢喜，若是皇子——
　　未央宫的天空就要大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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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常侍一通快马加鞭来到长门宫，不等骏马停稳就连滚带爬地跳下来，气喘吁吁地对守门禁军道：“我是陛下跟前的中常侍，我有……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见贵人……立刻……立刻开门让我进去……”
　　“贵人近日身体不适，不见外人。”
　　守门禁军无奈地表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有陛下口谕。”
　　“这……”
　　中常侍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身为皇帝跟前的中常侍，他深知被皇帝知道他假装口谕必定会重罪责罚，即便他这么做是为了陛下。
　　但如果未知长门宫的龙胎的性别就回宫复命，皇帝必然龙颜大怒！
　　左右权衡一番，中常侍有了主意：“你说没有陛下口谕和里面那位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自由出入长门宫，为何她身体不适时，馆陶大长公主却可以自由进出！甚至带上外面的闲杂人！”
　　“这个……”
　　禁军很无奈。
　　谁不知道馆陶大长公主是陈废后的亲妈、皇帝的亲姑姑，与她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何况馆陶大长公主出手阔绰，每次来长门宫探望都会给大家发好处，金银珠宝流落绸缎好酒好肉轮番给。
　　中常侍看出守门禁军的无奈，暗示道：“我此次来长门宫是为陛下办一桩秘密的事，若事情办不成，我不介意拖大家一起下狱，馆陶大长公主也救不了你们。若事情办成，加上我的美言，陛下不但不会治你们的罪，还可能会给你们升官封赏，何乐而不为？”
　　“你说得很有道理。”
　　禁军们接受中常侍的“劝告”，打开长门宫的大门：“半柱香的时间，快去快回。”
　　“多谢。”
　　中常侍拱手做谢，随即一溜烟小跑穿过长门宫前殿，直奔寝宫：“贵人！贵人！奴婢奉命来长门宫探望您啦！”


第4章 长门废后（下）
　　中常侍非常狡猾，即便已经确定陈废后在长门宫生下龙胎，此次来长门宫是为了弄清龙胎性别好回去如实禀告，呼喊时却只说“奉命”没有前缀，如此，长门宫的人会被认为他奉的是皇帝的命令，对他毕恭毕敬，回宫后却不用担假传皇帝口谕的罪，可谓一举两得。
　　伺候在长门宫的奴婢们哪知中常侍的心机，听到中常侍高呼“奉命来长门宫探望”，无不欢天喜地：“贵人！贵人！大喜！大喜啊！”
　　“不过是宫里有人奉命来看我，值得欢喜吗？”
　　陈阿娇唇角冷笑。
　　若她还是当年那骄纵任性的皇后，听到中常侍高呼，必定嘴上骂骂咧咧心里乐得开花，一边派宫人拦阻说刻薄话，一边催促奴婢为自己化妆更衣。
　　但是现在的她——
　　看了眼怀中笑容甜美的婴儿，陈阿娇漫不经心道：“带他进来。”
　　“需要准备喜钱赏赐吗？”奴婢问。
　　陈阿娇：“他此番来长门宫未必是贺喜。”
　　“可是——”
　　奴婢为陈阿娇感到委屈。
　　陈阿娇笑了笑，道：“我已经得到我此生能得到的最好的宝贝，其他任何好东西都无法进入我的眼睛。”
　　“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把中常侍带进来。”
　　宫人小碎步退出寝殿，不多时便将中常侍带到陈阿娇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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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被废，中常侍对陈阿娇却还是毕恭毕敬。
　　一番礼节性的跪拜寒暄后，他的目光落在陈阿娇怀中襁褓上：“贵人，您怀中抱着的可是——”
　　“我的孩子。”
　　陈阿娇直言不讳。
　　中常侍闻言，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战战兢兢起身，佝偻着腰问道：“能让奴婢看一眼龙胎吗？”
　　“你怎么确定孩子一定是他的？”
　　陈阿娇戏谑反问。
　　中常侍吓得冷汗直冒：“贵人，这事可不能开玩笑，若您的孩子不是龙胎，那便是孽种，整个长门宫都要血流成河！”
　　“那又如何？当日，我被刘彻以巫蛊罪名废掉，伺候在我身边的三百宫人可是全被他杀了！”
　　“贵人……”
　　中常侍浑身发抖：“当日是当日，如今是如今，贵人……贵人……”
　　见中常侍如此惊恐，陈阿娇忍不住笑出声，芊芊十指划过婴儿粉嫩的小脸蛋，眼中柔情万千：“瞧把你吓得！真以为我想要个孩子想到发了疯，不顾身份？！放心，我虽是他的表姐，性情却不似他那般见一个爱一个，男的女的都搂在怀里！”
　　“贵人……您……您……”
　　陈阿娇的话让中常侍的脖后一阵凉快，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笑容：“您可真会开玩笑。”
　　“你真以为我在开玩笑？”
　　“哈……哈哈……”
　　中常侍努力保持笑容，手脚并用地爬到陈阿娇身前，讨好地问道：“贵人可以让奴婢看一眼龙胎吗？奴婢回去也好给陛下禀告。”
　　“想知道我的孩子长什么样，让他自己来！”
　　陈阿娇举高襁褓，避开中常侍的视线。
　　中常侍无奈。
　　陈废后虽然是废后，但她还有一重身份是皇帝的表姐，母亲更是皇帝的姑姑、本长公主，他不过区区中常侍，哪里开罪得起！
　　何况她怀中抱着的可是陛下的龙胎！
　　一番讨好无果后，中常侍遗憾地走出长门宫，骑马直奔长安心脏——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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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等中常侍把话说完，刘彻已经变了脸色。
　　中常侍不敢怠慢，伏地禀告：“奴婢奉陛下命令找窦太主问话，窦太主说是长门宫里有人生了龙胎，奴婢于是又去长门宫看望陈废后，陈废后说孩子的事情必须由陛下亲自来问才会回答。”
　　当然，陈废后的那句“见一个爱一个，男的女的都搂在怀里”，中常侍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复述。
　　“她以为她是谁！中宫皇后吗！朕早就把她废了！要挟朕？！朕不吃这一套！”
　　刘彻愤愤道，“朕有后宫佳丽三千，每一个都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会讨朕的喜欢！还有皇后！皇后进宫第二年就给朕生了个公主，如今又为朕生下皇长子，朕早就儿女双全美人绕膝，会稀罕她和她生下的孩子！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陛下英明，陛下所言极是。”
　　中常侍额头冷汗直冒，整个人恨不得埋进地板。
　　然而，刘彻嘴上骂着不稀罕不在乎，气头过去后看了眼放在案头的《长门赋》，回想那一夜的柔情温婉，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都已经是过去！既然她为朕生下孩子，朕于情于理都该去长门宫看看她和孩子。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曾经是结发夫妻，她当年对朕……纵然有些泼辣蛮狠，却也……唉……你替朕准备一下！”
　　“喏。”
　　中常侍退出，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跨门槛的时候难免分心，一个脚滑就——
　　“走路不长眼睛吗！”
　　尚未完全褪去儿童的稚嫩的声音响起，中常侍抬头，吓得赶紧磕头道错：“奴婢有错！奴婢走路不长眼睛，冲撞了霍少爷。”
　　原来，眼前这个十岁出头的锦衣男孩正是皇后卫子夫的长姐卫少儿十余年前与来平阳公主府小吏霍仲孺私通生下的霍去病。
　　身为私生子的他原本会和舅舅卫青一样长到五六岁年纪被送回另有妻儿的生父家中给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做牛做马，也可能留在平阳公主府作为奴隶人长大。
　　所幸霍去病天生富贵命，他出生后不久，卫子夫就入宫得宠被封为夫人，生下当今天子的第一个孩子，舅舅卫青更是天赋异禀，初次上战场就打出惊天战绩，逆转了大汉自立国以来连续百年的对匈战事不利，成为皇帝的心腹爱将。
　　从此，卫家飞黄腾达，卫子夫的两个姐姐都嫁给了当朝名门，霍去病更是从小进出宫廷，被皇帝视为己出，就差把深宫内苑当成自家后院。
　　所幸霍去病虽然从小富贵，却也没有蛮横跋扈到完全不讲理，见中常侍主动向自己磕头道歉，便不再追究，双手抱拳在胸，好奇指着内殿问道：“你平日里做事谨慎，怎么突然走路不长眼睛，是不是姨夫心情不好冲着你们发脾气？”
　　“这……”
　　中常侍不敢回答。
　　霍去病：“你不说，我自己进去问姨夫！”
　　说完，少年就要进殿。
　　“别——”
　　中常侍知道，以霍去病在皇帝跟前的分量，即便说错话做错事也不会被严厉责罚，但他这个阉人却难逃事后被重罚的命运。
　　思量再三，他决定对霍去病说实话：“霍少爷，我跟您说个秘密，您可千万别告诉皇后，陛下他确实在生气，为的是长门宫的事情。”
　　“长门宫？陈——唔！”
　　中常侍眼疾手快，捂住霍去病的嘴：“小候爷，这个名字可不能乱说出口！”
　　话音未落，身强体壮的少年已经挣脱中常侍的控制，反手一个耳光打在阉人脸上。
　　中常侍吃痛，却也知道这个耳光是自找，低声下气地说道：“总之长门宫的事情可大可小，霍少爷您千万要封住嘴巴别在皇后殿下跟前提起，更不要在陛下面前——”
　　“知道了知道了。”
　　霍去病不耐烦地甩下白眼，大步走进内殿：“姨夫！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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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陈阿娇这件事情上，刘彻的态度一直很矛盾。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娶她为妻、立她为后是出于政治目的，以巫蛊之名废她则是因为她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然而，不论是年少时的金屋承诺还是登基后连续十年耗费巨资为陈阿娇看病以及对巫蛊事件的处置，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政治需求能够概括。
　　他曾经爱过她，因为所有的男孩都会在年少懵懂时爱上比自己年长的漂亮姐姐，他如今也还记着她，不然就不会用被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感动的理由去长门宫探望她。
　　只是——
　　“如果你能像别人一样温婉懂事大度善良，能够在子夫得宠后做皇后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找楚服进宫行巫蛊手段，我们的关系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
　　回想往昔，刘彻颇为感慨。
　　他们也曾有过甜蜜时光，花前月下誓言款款，可惜后来——
　　眼前再度浮现陈阿娇的一颦一笑，却如尖刺扎痛心扉。
　　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姨夫！姨夫！”
　　霍去病的声音响起，将刘彻从对往昔的追忆中拉出。
　　活泼的少年行礼完毕随即跑到皇帝姨夫身旁，推着胳膊问：“姨夫刚才在想什么？我连着喊了好几声，你才听见。”
　　“姨夫刚才在想一个很难很难的问题。”
　　在霍去病面前，刘彻很少端着皇帝做派，不仅不在意他的无礼，还主动将一碟糕点推给他。
　　霍去病吃了一口糕点，一脸不解：“有多难？比打匈奴还难吗？”
　　“它应该不比打匈奴更难，但也可能比打匈奴还难。”
　　“姨夫，你说得好复杂，去病听不懂……”
　　霍去病一脸懵懂。


第5章 金屋已成空（上）
　　刘彻笑了，轻摸霍去病的脑袋，说：“听不懂是好事，等你听懂这句话的时候，你可能比姨夫更加烦恼。”
　　“为什么？”
　　“因为人和人的感情是世上最复杂的事情，理不清斩不断，唯有煎熬和惆怅。”
　　虽然被史官盖章刻薄寡恩，但在日常生活中，刘彻也偶尔会展露出文艺青年的浪漫多愁。
　　至少，对比亲儿子更像亲儿子的霍去病，他一向温柔慈爱。
　　而此时的霍去病虽然不知情为何物，不懂姨夫的话，却把姨夫的感慨牢牢记在心中，嬷嬷发誓成人以后一定把感情当成比打匈奴更重要的大事对待，把简单的那件（打匈奴）办完，再办难办的（和心仪之人的感情）。
　　不多时，文武侍中入禁中议事，霍去病作为皇帝最喜欢的小辈，也如往常坐在一边旁听，时不时提出自己或稚嫩或新颖的见解，直到华灯初上，他才跟着舅舅卫青离开未央宫，去侍中郎官们在禁内的休息处，等待也许会发生的深夜召见。
　　刘彻则在短暂的情绪整理后，来到皇后卫子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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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卫子夫是歌女出身，即便贵为皇后依旧谨言慎行不敢恃宠而骄，远远瞧见刘彻的仪仗便带着宫人们跪地迎接。
　　刘彻向来满意卫子夫的小意温柔，何况她一个月前还给自己生下了皇长子，见状，自然是亲自上前搀扶，宠溺教训：“夜间风大，皇后才刚生下孩子，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自己？”
　　“妾身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赐，为陛下做任何事情都是妾身的本分。”
　　卫子夫低头顺眉，极尽体贴温婉。
　　刘彻搂着她，一起入椒宫，先是探望襁褓中的皇长子，随后在卫子夫的伺候下欣赏曼妙歌舞品尝美味佳肴。
　　白天因国事积累的烦躁渐渐融化在女人的温柔中，刘彻枕着卫子夫的大腿，感慨道：“阿娇当年若有你万分之一的温柔就好了。”
　　“陛下……”
　　卫子夫含笑敷衍，柔荑抚过男人的太阳穴。
　　多年的奴隶生涯和深宫沉浮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关于陈废后，皇帝可以随便提，她却不能多说，更不能不知好歹的落井下石，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刘彻知道卫子夫性格谨慎内敛，从不在陈废后这件事情上发表任何见解，但看到她贵为皇后依然如此谨小慎微低眉顺眼，心里反而涌起了说不出的烦躁。
　　“子夫，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宫里有个皇子和据儿出生的时间只差一个月，你会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卫子夫强压心头波涛，柔声反问刘彻：“陛下是天下的主人，要什么有什么，和别的女人生下孩子也是意料中的事情。若宫中有妹妹诞下皇子，妾身为中宫皇后只会觉得自己不能在妹妹分娩时陪在她身边，有失中宫职责。”
　　“子夫，你实在是太贤德，贤德得有时让朕觉得你像个假人。”
　　刘彻拨弄卫子夫的手指，感慨万千：“阿娇就没有你这份贤良淑德，当年，听说你怀孕，她可是大吵大闹，甚至鼓动皇姑派人去建章营绑架你弟弟，之后又因为嫉妒你为朕生下孩子，找女巫楚服进宫做乌七八糟的东西！最终葬送了自己的皇后之位！”
　　“陛下，这些事情都已经是过去，我相信……”
　　“你相信什么？”
　　刘彻反问卫子夫。
　　卫子夫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给刘彻倒酒：“我相信以陛下的雄才伟略，定会被上天眷顾，赐下无数子孙，据儿也会有很多优秀的弟弟妹妹。”
　　“所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嫉妒？”
　　“完全不嫉妒。”
　　卫子夫低声回答道。
　　她是奴隶之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有权有势的男人哪怕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身边依然围满了漂亮的女人甚至男人。与其绞尽脑汁和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争斗，不如趁着男人的心还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尽可能多地争取筹码，然后带着筹码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毕竟，再美的女人也无法保证男人的爱永远不会离开，更无法留住时光。
　　若是往日，听到卫子夫这番知情识趣的回应，刘彻会很开心，但是今天，看着女人永远温婉内敛的美丽面容，刘彻突然感到索然无味，于是长叹道：“若此刻和朕对话的人是阿娇，早在朕提到还有第二个皇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掀翻案几和朕大吵大闹了。”
　　“陛下——”
　　卫子夫的眉眼压得更低了，被史书特别记录下来的如漆的浓密黑发顺着肩膀滑落，扫过刘彻的皮肤，沙沙绕绕的感觉像极了他们在平阳公主府的第一次。
　　刘彻于是伸手卷起卫子夫的一缕头发，把玩着，感慨着：“所以她最终成了废后，搬去了长门宫，而你……”
　　“陛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夜色已深，我们该安寝了。”
　　说话间，刘彻反身将身形娇小的卫子夫拥入怀中，女人也是一如既往的柔情万种，双眸如秋水，涟涟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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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晌午，处理完政务的刘彻突然将卫青叫到跟前：“朕想出去走走。”
　　“臣这就给陛下准备——”
　　“不用仪仗，就朕和仲卿两个人，骑着马，在长安城郊外逛逛。”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
　　卫青大急：“陛下您是天子！天子不能——”
　　“朕当年还曾因为踩踏百姓的庄稼进过大牢，如今有仲卿陪在身边，怎么可能有安全问题？”
　　“这……”
　　卫青拗不过刘彻，只能表面听从安排，去皇家马厩选马的时候挑了十多个健壮禁军换上平民装扮，等他们出宫后，这些人会跟在两人身后，保护皇帝安全。
　　卫青自己也腰佩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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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此次出宫名为郊外闲逛，其实从一开始就订好了目的地。
　　长门宫。
　　之所以只带卫青，一方面卫青是他的心腹，有卫青陪在身边，大小事务都无须他操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想知道卫青对陈废后为自己生下孩子这件事情的态度——究竟是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这边绝对维护自己，还是潜意识中偏心卫子夫和才出生满月的皇长子。
　　卫青不知道皇帝的隐晦心思，安排好暗中保护的人手后，他跟在刘彻身后，一路骑马出城，来到长门宫附近。
　　看着荒凉原野上唯一的宫殿建筑，卫青面色微微一愣：“陛下，您这是——”
　　“朕突然想来长门宫看看，仲卿有意见？”
　　刘彻侧头，玩味地看着卫青。
　　卫青低下头：“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自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而你将永远跟随朕？”
　　“喏。”
　　卫青装糊涂，把刘彻的询问当成命令。
　　刘彻知道卫青心思沉稳，自然不会因此生气，快马扬鞭跑到长门宫前：“开门！”
　　“陛下？”
　　守门禁卫大惊，倒头要拜。
　　刘彻却道：“朕这次前来不想惊动太多人。”
　　长门宫周围方圆十里都是荒野，想找个住处都难，刘彻口中的“不想惊动太多人”显然指的是住长门宫的某个人。
　　禁卫们心中大惊，赶紧给刘彻等人开门，当他们看到跟在刘彻身边的竟是本朝皇后的弟弟、将军卫青时，心里的疑惑不安顿时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战战兢兢地送刘彻带着卫青进入长门宫后，禁卫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陛下这次来长门宫究竟所为何事？”
　　“难道是他终于决定……”
　　“谁知道真相是什么，自古天威难测！”
　　“希望贵人能安然无恙，毕竟窦太主平日出手是真阔绰。”
　　“是啊是啊，贵人往常也没少给我们赏赐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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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方的这些议论私语，刘彻自然是听不见的，当然，以他的性格，就算听见也不会放心上。
　　反倒是卫青，眼看正殿离自己越来越近，心情难免忐忑起来。
　　陛下带我来长门宫究竟所为何事？
　　是对我的考验，还是——
　　“仲卿，你在外面守着，不管里面发生什么，没有朕的命令就不能进，也不能让别人进。”
　　“喏！”
　　卫青领命。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带自己来长门宫，但他会忠实执行皇帝的命令。
　　而刘彻吩咐完卫青，随即推开虚掩的宫门，绕过屏风，走向正午睡的女人。
　　期间有宫人要上前行三拜九叩礼，也有宫人快步试图喊醒女主人，但都被刘彻拦住：“朕只是路过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不必特意把她叫醒。”
　　“喏。”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回答着，跪在地上，屏息凝神。
　　刘彻对宫人们的惊恐视而不见，走到榻前，挑开垂地纱幔，看了眼记忆中只在睡着时才会展露温婉笑容的女人，心中难免万千感慨，但是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陈阿娇身旁的小小的锦缎襁褓吸引了。
　　婴儿不过半月大，生得异常可爱，吹弹可破的小脸蛋见到生人也不害怕，张开没长牙齿的粉嫩嘴巴，冲着刘彻咿咿呀呀笑个不停。


第6章 金屋已成空（下）
　　汉武帝？
　　和内府的帝王画像上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李令月看着一脸慈爱的俊朗男子，回想生前见过的由阎立本亲自绘制的绢本《历代帝王像》上那位目光犀利神色阴沉威严冷酷的君主，顿时觉得好笑又荒唐。
　　阎立本想象中的西汉武帝和她亲眼看到的西汉武帝的长相岂止是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关系。
　　但仔细想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西汉时期丹青技艺还不发达，即便贵为君主也无法留下画风工整、对人物样貌特征和气质仪容都刻画入微的人像画，后世流传的帝王画像多是画师根据史书对帝王的记载结合自身阅历想象创造完成，最终成品必然和真实的那个人差距巨大。
　　毕竟，史官们通常只记录帝王在位期间的为政措施和国家大事，鲜少有人花费笔墨刻画帝王在日常生活中体现的温情面。
　　太史公倒是擅长通过寥寥几笔的细节刻画人物的多面性格，可惜太史公的《史记》是个人作品而非官方修史，写作时难免加入个人情感，对汉武时代的大小事务的记录可谓是爱憎分明，以至于最后一卷《今上本纪》无法流传。
　　当然，以太史公对汉武帝的复杂感情，《今上本纪》的内容多半也……
　　想到这里，李令月看刘彻的眼神更加专注了。
　　而刘彻看到小婴儿不过半月大却如成年人般专注深邃地看着自己，仿佛知道自己是他/她的生身父亲，心中对这孩子的喜欢顿时又多几分。
　　“如果你是小公主，朕把你宠成天下第一的小公主，封地比任何一位公主都更多更丰饶，夫君是大汉最英勇尊贵的少年郎，如果你是小皇子，朕就严厉地对待你，把你锻炼成材，将来若是才华卓著，朕甚至会让你继承大统……”
　　宠溺地说着，刘彻低头，试图亲吻婴儿的额头。
　　可惜，嘴唇还没碰到额头，他嘴角的胡渣已经扎痛了幼儿娇嫩的皮肤！
　　小脸紧皱，小嘴撅起，眼看就要——
　　“你……”
　　刘彻有点慌乱。
　　他虽然已经是至少四个孩子的父亲，但从未参与过养育孩子的工作。
　　贵为天子的他通常只会在探望后宫时顺便看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偶尔抱入怀中亲亲搂搂，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孩子的母亲以及照看孩子的宫人们。
　　现在，看到孩子被胡须扎痛随时可能哭闹，他顿时手足无措。
　　“你……你别哭……你敢哭出来吵醒你那个刁蛮泼辣的母亲，朕……朕……朕就再也不来长门宫看望你们了！”
　　一时情急，刘彻口不择言。
　　话音落，他已经后悔，正挖空心思想补救的时候，怀中的小婴儿居然真的破涕为笑，伸出小小的软软的手，试图抓他嘴巴旁的胡子。
　　“咯咯~咯咯~”
　　婴儿不懂他说的话，只是觉得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很可爱。
　　没想到怒眼威胁换来这样的结果，刘彻感觉荒唐的同时又如释重负，心想，这孩子不愧是我们老刘家的种，还在襁褓里就有了高祖风范。
　　可惜……
　　刘彻下意识地看了眼孩子身后，迎接他的是睁大的双眼。
　　她醒了！
　　陈阿娇醒了！
　　她正看着他和孩子！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抱孩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陈阿娇慵懒坐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彻。
　　暮春时节的气候有些湿热，她又刚刚醒来，难免脸颊潮红衣领凌乱，加上近日才生育了孩子，身体较之刘彻的记忆不免丰腴许多，印象中刻薄凶狠的脸颊也多了几分温润松弛。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身上，浮着薄汗的皮肤竟闪闪发光，空气中飘荡着似婴孩奶香又似女子幽香的微妙气息。
　　刘彻不由呆住：“……你……你既然醒来，为什么不出声？就这么一直看着？”
　　“为什么要出声？”陈阿娇反问。
　　刘彻：“……”
　　陈阿娇又道：“当我还是皇后的时候，我曾无数次白天躲在帘子后偷看你和卫子夫抱着孩子享受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晚上躺在冷冰冰的床上抱着扎成捆的锦缎假装这是你和我的孩子度过难熬的长夜。现在，我虽然进了冷宫，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当然要好好看着，看你抱着我的孩子，亲亲热热……”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调不紧不慢，眼神平稳淡然，完全没了当年的急切紧迫。
　　刘彻对此感觉很新鲜，同时又怅然若失：“阿娇，没想到……没想到仅仅一个孩子就让你有这么大的改变，早知如此，当年朕就该把子夫的孩子抱一个给你抚养……”
　　“你——”
　　陈阿娇无语。
　　她知道这个男人天生骄傲，把天下人都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卫子夫即便贵为皇后，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乖巧可爱的玩意儿。
　　事实上，卫子夫能够成为皇后一方面是她足够乖巧懂事，不争不抢，连续给他生下孩子，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有个资质足以成为千古名将的好弟弟，又恰好后位空虚。
　　但即便是她也没想到刘彻竟能当着自己的面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同时伤害两个女人的话，更可恶的是，看他的模样，分明觉得自己的想法精妙至极！
　　“你……你终究还是不懂……”
　　陈阿娇强忍着愤怒道：“你不懂女人更不懂母亲！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是我的孩子，是我经过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而不是你从其他女人怀中强行夺来的孩子！至于卫子夫……如果你当年真把她的孩子抱来给我，以她的性格，多半会忍着眼泪谢恩接受，但是……但是……算了，你这样冷血的男人终究不会懂孩子对母亲的意义，更不会知道母亲对孩子的爱是上天用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痛强行刻进女人身体里的……”
　　“陈阿娇！你——”
　　自鸣得意的想法被陈阿娇当面否定甚至嘲讽荒谬，刘彻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即把孩子扔给宫人，指着陈阿娇大骂：“朕原本想着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以后常来长门宫看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好！好！好！朕现在就走！朕以后再也不来长门宫！朕还要带走你的孩子！让你的孩子只知道朕这个父亲，不知道还有你这个母亲！”
　　“你说什么！”
　　陈阿娇大惊失色。
　　刘彻见陈阿娇因为孩子的事情面色大变，再次得意洋洋，从宫人手中抢走孩子，随即大踏步离开。
　　陈阿娇愤怒，连滚带爬下榻，赤脚踩在地板上，一路跌跌撞撞！
　　“停下！停下！刘彻！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惜，长门宫虽是陈阿娇的住所，建筑它的土地却是大汉天子的疆域。
　　此时此刻，长门宫的宫女奴婢们都沉默跪地，任她们的女主人在刘彻身后恸哭追赶，没有人敢上前帮忙，脑袋压得低低的，低到了尘土里。
　　终于——
　　刘彻走出了寝殿。
　　陈阿娇却因为剧烈运动导致身体再度出血，剧痛难忍，慌乱地摔倒在门槛前。
　　“刘彻！刘彻！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刘彻不理陈阿娇，对守在外面的卫青道：“回宫！”
　　“可是——”
　　卫青方才一直守在寝宫外没有入内，对里面发生的事情只能猜出个七八，看着怀抱婴儿满面喜容的皇帝和摔倒在门槛后披头散发恸哭怒骂的废后，敦厚的天性让他忍不住劝诫道：“陛下，贵人她在流血，您真的要——”
　　“你想教朕做事？”
　　刘彻冷冰冰地看了眼卫青。
　　卫青低头，一言不发。
　　反倒是陈阿娇，见此时此刻竟只有卫子夫的弟弟卫青为自己说话，不禁自嘲又嘲讽地说道：“刘彻！我原本只是恨你薄情寡义！对我始乱终弃！现在，我不仅更加恨你！我甚至开始同情接替我成为皇后的卫子夫……有你这样喜怒无常任性妄为的皇帝，她即便贵为皇后又能享受什么？不过是个任你摆布玩弄伤害的精致傀儡！”
　　“闭嘴！”
　　刘彻心虚，怒斥陈阿娇却不敢回头看陈阿娇，一个劲地催促卫青：“还不赶紧随朕回宫！”
　　“陛下，长门宫离未央宫路途遥远，骑马也要好几个时辰，龙胎年幼，恐怕……”
　　“那就中途寻地方休憩，顺便让他们找个奶娘给孩子喂奶。”
　　刘彻并不认为卫青的担忧是问题。
　　从小养成的自信让他恨不能现在立刻把孩子带回未央宫。
　　他相信卫子夫会尽到中宫职责，将陈阿娇的孩子视如己出，抚养成人。
　　“喏！”
　　卫青无奈，伺候刘彻上马。
　　刘彻骑在马上，怀抱抢来的婴儿，得意地看了眼气得双目喷火的陈阿娇，甩鞭离开。
　　卫青没有立刻跟上。
　　他满怀愧疚地对陈阿娇道：“贵人，末将必竭尽全力，护龙胎周全！”
　　随后，卫青上马，追上刘彻。
　　刘彻知道他为何迟缓，不满地哼道：“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忘了她母亲对你做过的事情吗！”
　　卫青不言语，策马跟在刘彻身后。


第7章 爱女之情
　　回未央宫途中，刘彻在同母异父的姐姐修成君金俗处稍作休息。
　　金俗家中前些日子添了个孩子，府上有现成的乳母。
　　刘彻将孩子交给乳母，不多时从乳母处得知怀中婴儿是个小公主。
　　不知为何，得知陈阿娇生下的是小公主时，刘彻竟莫名地感到怅然若失。
　　卫青看出刘彻的沮丧，安抚道：“陛下春秋正盛，将来会有更多优秀的皇子。”
　　“仲卿哪里看出朕不开心？！朕现在开心得很！”
　　刘彻接过吃饱乳母奶水后嘴角带着甜笑的婴儿，宠溺道：“女儿好！女儿是最好的！女儿不管多大年纪都又贴心又可爱，比屁大点就学会顶撞父亲的臭小子可爱一万倍！”
　　“恭喜弟弟又多了个可爱小公主。”
　　修成君金俗见状，附和着讨好：“小公主还恰好和皇长子一前一后出生，用我们民间的说法，这叫儿女成双，阴阳和谐，是顶好的兆头！”
　　“姐姐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
　　金俗满面讨好的笑容。
　　虽然论次序，她是刘彻的长姐。
　　刘彻在陈阿娇处第一次见到小婴儿时便分外喜欢这个孩子，觉得她与自己脾性相投，听了同母异父的长姐的恭维话，对小公主的喜爱自然更加的溢出言表：“小公主，你希望朕给你取什么名字呢？”
　　“陛下，臣以为公主的名字应当由多位博士共同商议确定。”
　　卫青劝诫刘彻。
　　然而，刘彻此时已对小公主的姓名和封号有了主意。
　　“朕少年时曾承诺要造一座金屋给你母亲，可惜世事难料，最终还是……所以朕决定，等你成年封你为敬武公主，有金屋的谐音，寄托的却是朕对大汉天下的未来期待。朕希望朕的小公主如长姐所言，生来就是顶好的好兆头，预示着我大汉武力日益强盛，更希望你正式接受敬武公主的册封之日，大汉铁蹄能在漠北彻底打败匈奴，开创万国来朝的大气象！”
　　话音落，金俗倒头就拜，口中道：“陛下洪福齐天！必将得偿所愿！”
　　金俗府上的奴婢们纷纷跪地附和修成君。
　　卫青也屈膝恭贺：“陛下，末将愿为陛下的盛世驰骋沙场肝脑涂地！百死不悔！”
　　“好！好！好！有仲卿这句话，朕相信大汉彻底击败匈奴指日可待！”
　　刘彻志得意满地笑着。
　　金俗闻言，随即又开始恭维卫青。
　　卫青脾性谦逊，被金俗夸得满脸涨红，非常不好意思。
　　然而，金俗此番不停地恭维刘彻，其实也有自己的算盘。
　　见皇帝被自己哄得很开心，金俗便故意露出忧愁面容，感慨道：“姐姐本是草民，得弟弟天恩才有今日的荣华富贵，本该对现在心满意足，但是姐姐……”
　　“怎么啦？有难处？”
　　“姐姐的大女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姐姐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她从小跟着我，过了好些年苦日子，没读过书，也不懂礼仪，就算太后做主把她嫁进功勋贵族家，人家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淘汰她！可如果下嫁小门小户，姐姐又实在不甘心！再怎么说她也是皇帝的侄女，夫君怎么可以是个平头百姓？”
　　“姐姐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
　　“王爷，我希望我女儿能嫁给王爷做王妃。”
　　金俗直言不讳。
　　“诸侯王……”
　　刘彻皱了皱眉头。
　　金俗见状，急忙补充道：“诸侯王的儿子也可以！反正不能低嫁！要嫁就嫁最好的！”
　　“是吗？”
　　刘彻唇角冷笑。
　　自从颁布了推恩令，如今的大汉，境内诸侯王虽多，却再也无法如景帝年间的七国之乱那般掀起威胁中央政权的大叛乱。
　　何况，推恩令实行后，刘彻又频繁颁发各种削弱诸侯王势力的政策法规，鼓励诸侯王的庶出子女告密，很快就将当年参与过谋反或至今心怀不轨的诸侯王们以各种罪名除掉，剩下的那些全都有贼心没贼胆，被他的手段吓成惊弓之鸟，不是埋头学问不问世事，就是心灰意冷醉生梦死。
　　而金俗，身为皇帝同母异父的姐姐，她的女儿如果嫁给功勋贵族世家，多半会被夫家嫌弃没礼貌没教养，但若是嫁进被皇帝收拾得成了惊弓之鸟的诸侯王家中，则会被诸侯王家族当成护身符小心供着，不管日常表现多没教养都不必担心他人的苛责嘲讽。
　　由此可见，他这个姐姐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不过只要没有碰到逆鳞，刘彻不介意亲人对他耍一点小心思小算计。
　　“姐姐的爱女之情，朕记在心里，明日就让皇后向太后提议，从诸侯王子侄里挑一个年纪人品都不错的给姐姐做女婿。”
　　“谢陛下！”
　　金俗大喜，一个劲地说恭喜话。
　　刘彻笑而不语，休息得差不多就带着小公主和卫青回了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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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回到未央宫时已是傍晚时分。
　　身为天子，自然不可能如妇人那般亲自教养小孩，一番思索后，刘彻将小公主交给卫青：“仲卿，朕有国事要处理，小公主就由你负责交给皇后顺便和她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喏。”
　　卫青小心接过小公主。
　　他知道皇帝为何如此安排，一方面这种事确实难以启齿，即便厚脸皮如刘彻也会感到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皇帝心中到底存着几分对陈废后的情谊，不愿回想从陈废后怀中强夺孩子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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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小公主，卫青来到卫子夫处。
　　得知弟弟前来，卫子夫自然笑容满面，看到卫青怀中抱着小婴儿还以为是卫青的骨肉，兴致勃勃地问道：“弟弟准备什么时候给孩子的母亲名分？”
　　“姐姐，你——”
　　卫青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卫子夫见卫青发愣，意识到孩子另有来历，回想皇帝昨夜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这孩子该不会是……是……”
　　“是陛下的。”
　　卫青低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卫子夫闻言，心头一阵激荡，身体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下，含着泪问：“弟弟，陛下可对你说过孩子母亲的姓名？”
　　“说过。”
　　“是谁？”
　　卫子夫的声音在发抖。
　　她告诉自己要忍，但这种事情让她怎么能——
　　忍住！
　　“长门宫。”
　　卫青愧疚无比地说道：“孩子是陛下从长门宫带回来的。”
　　“那孩子的母亲……”
　　“是——”
　　“算了！别说了！”
　　卫子夫打断卫青的话。
　　事到如今，孩子的生母是陈废后也好，陈废后身边的宫人也罢，都不是她该关心过问的事情。
　　皇帝亲自把孩子从长门宫带走，又派弟弟卫青把孩子送来，分明是要将孩子寄在她名下，让她把孩子抚养成人。
　　想到这里，卫子夫哽咽着说道：“回去告诉陛下，我会履行皇后义务，将孩子视如己出，百般呵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姐姐……你……”
　　卫青忍不住替卫子夫感到委屈：“你已经是皇后，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没有……没有勉强……我喜欢孩子，非常非常喜欢孩子……而且……据儿也才满月，可以当成双胞胎一起养……两个孩子从小一起，多热闹啊……”
　　“可她……”
　　“陛下既然已经作出决定，我们也只能遵从。”
　　卫子夫低头，从卫青怀中抱过小婴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公主。”
　　“公主啊……”
　　听到卫青说是小公主的时候，卫子夫原本压抑到极致的心终于感受到一点小小的安慰：“这孩子满脸福相，将来一定是大美人，就不知最终是哪家勋贵侯爷能有福气把这么美丽的公主娶回家。”
　　“陛下喜欢小公主，等小公主成年必定会为她挑选最优秀的夫婿。”
　　“是啊，这么漂亮娇俏的小公主，谁会不喜欢呢？”
　　卫子夫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冷不防问道：“小公主的名字，陛下定了吗？”
　　“名字还未定下，不过未来的封号，陛下倒已经提前想好。”
　　“什么封号？”
　　“敬武。”
　　“金屋？”
　　卫子夫再次全身僵硬。
　　卫青连忙解释道：“是敬武不是金屋，尊敬的敬，天下尚武的武，定这个封号因为陛下认为小公主是上天赐给大汉的吉兆，希望大汉从此武运昌盛，出兵大漠一举击溃匈奴！”
　　“原来‘敬武’有这个意思，是姐姐学识浅薄，险些闹出笑话。”
　　卫子夫勉强地笑着，亲了亲襁褓中的小公主，交给乳母：“好生照顾着，不许有半点差池。”
　　“喏。”
　　乳母抱着小公主退下。
　　卫子夫亲自给弟弟卫青倒茶，扯着家常道：“弟弟，你也年纪不小了，该找个中意的姑娘成家了。”
　　“这个……”
　　卫青尴尬，假装手滑弄翻茶盏。
　　卫子夫无奈，命宫人带卫青去屏风后换衣裳。
　　换完衣裳的卫青顺势调转话题，将修成君金俗想把大女儿嫁给诸侯王嫡长子的事情告诉卫子夫，建议卫子夫积极介入此事，博王太后欢心。


第8章 未来的戾太子
　　卫子夫和卫青姐弟商量着金俗嫁女儿的事情，襁褓里的李令月则在一通眼珠乱转后注意到对面的男婴。
　　男婴比现在的她略大一些，被宫人们呵护备至的他生得白白胖胖，看起来颇有福相。
　　可惜——
　　他是戾太子刘据。
　　李令月心中暗暗叹息。
　　虽然民间因为卫霍的关系，对戾太子刘据的描述偏于同情，认为他是仅次于始皇帝长子扶苏的悲剧皇位继承人，但从小见证政治的血雨腥风并且熟读史书的李令月却觉得刘据和扶苏的悲剧都有其必然性。
　　至少扶苏的自杀，早就有迹可循。
　　秦朝军纪严明，军法严苛，秦始皇在军队中拥有绝对威信。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让军队所有人相信让扶苏自杀的诏书是伪造的，即便有蒙氏兄弟的绝对支持，扶苏也无法获得军队的全部指挥权。
　　何况，扶苏作为始皇帝的长子，从小活在父亲严苛教育下的他对始皇帝始终保持着又敬又畏的感情，父亲的一言一行在扶苏眼中都是无法逾越的泰山。
　　刘据的失败则是另一个层面的必然。
　　史书明确表示，巫蛊之祸发生前，刘据母子和汉武帝的关系已经非常疏远，彼此间沟通非常不畅通不及时，以至卫子夫不止一次担心废太子。
　　而汉武帝得知卫子夫母子的担心后，竟让卫青转告卫子夫：她的皇后之位和她儿子的太子之位都非常稳当。
　　由此可见，卫子夫母子在巫蛊之祸发生前，宫廷和政治地位都岌岌可危，卫青是他们最重要的权力依靠。
　　然而，明知舅舅卫青对自己和母亲都至关重要，刘据却并未给予卫青足够的尊重，这点单从一个小细节就可以看出——刘据成年后，竟然把李敢的儿女收为心腹！
　　要知道，李敢当年曾经因为不接受父亲李广负气自杀的事实，上门挑衅殴打卫青，最终在上林苑被霍去病以打猎射偏的名义杀死！
　　这一家子和卫青的关系，不能说是不共戴天，至少也算血海深仇！
　　他却把李敢的女儿娶为宠妃，儿子李禹当成心腹，默许李禹得罪霍光、金日磾等汉武近臣，自己也主动疏远卫青生前提拔的大臣。
　　他这么做也许是爱难自禁，但更说明卫霍在他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后世以为的那么高。
　　所以，自从卫青去世，再也没有人愿意帮他在汉武帝跟前说话，觊觎太子之位的阴谋家们开始编制巫蛊之祸。
　　首先是卫子夫所生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在二月被杀。
　　汉武帝对此并不在意，如常去甘泉宫避暑，卫子夫担心灾祸殃及自己，派人去甘泉宫请安问好，武帝不见使者。
　　七月，韩说、江充等人在太子住处发现巫蛊。
　　刘据母子当时已经战战兢兢，看到这种情况，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扶苏，于是在母亲卫子夫的支持下举兵谋反。
　　然而，刘据不仅错估了形势，也高估了自己的威望，同时没有足够的担当，大败后抛弃母亲卫子夫，带着宠妃所生子女逃亡，逃亡途中不忘临幸地方送给他的女人。反倒是那时还在襁褓的宣帝刘询因为外婆史氏不得宠，没有被刘据带上，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本质废物！
　　想到这里，李令月翻了个白眼。
　　摇篮里的刘据对此毫无知觉，翻个身，继续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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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刘彻走后，陈阿娇始终无法从被刘彻夺走女儿的痛苦中恢复，靠在闻讯赶来的母亲怀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是皇帝，是……”
　　听到母亲重音“皇帝”这个词语，陈阿娇唇角划过冷笑：“母亲说得对，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大汉境内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我的女儿是他的，我也是他的，但是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阿娇，是我对不起你，我原以为……我没想到……没想到……”
　　馆陶有些说不下去。
　　她原以为刘彻知道女儿给他生了孩子后，他们之间会旧情复燃重归于好，谁想刘彻居然这么狠心！
　　陈阿娇闻言，抬头，眼中流过淡淡的冷漠：“母亲放心，我虽然难过但我不会绝望，我将用此后余生不断为我的女儿祈祷，祈祷我的小公主一生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成为大汉最美丽最有权力的公主，封地堪比诸侯王，夫君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阿娇，你要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别忍着，母亲看着心疼……”
　　馆陶的眼泪流下来。
　　陈阿娇却说：“母亲明日进宫吗？”
　　“嗯？”
　　“打听一下，刘彻把我的孩子给了谁！”
　　陈阿娇抬起头，含泪道：“天恩不许我的孩子在我身边长大，我只能在长门宫中祈祷她一生平安。”
　　“阿娇……”
　　馆陶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刻，她真正感受到女儿长大了，变得成熟了，但是也——
　　“阿娇，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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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卫子夫带着未来的皇太子和刘彻昨夜交给她的小公主前去拜谒王太后。
　　王太后此时已经得知刘彻从长门宫带回一个女婴。
　　她曾经和馆陶是政治盟友，得馆陶帮助才讨得窦太后欢心，稳稳坐上皇后以及太后之位，如今看到襁褓中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心中不免有几分怜爱和愧疚。
　　“这就是长门宫的那位……”
　　“是。”
　　卫子夫低头顺眉。
　　王太后从女官手中接过小公主，反复端详，竟是越看越喜欢：“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有福相，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
　　“那也是因为太后您生得美貌，所以公主长得好看。”
　　“你倒是嘴巴甜。”
　　王太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接过同在襁褓中的皇长子。
　　和两个孩子都一番嬉戏亲昵后，王太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前几日修成君进宫，提起女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她虽然是哀家与前夫所生，毕竟是哀家的女儿，她的女婿可不能大街上随便抓一个。”
　　“太后所言极是。”
　　“金俗以前吃了不少苦头，受了很多委屈，如今陛下认了她这个姐姐，哀家怎么也得给她的女儿张罗一门好亲事，皇后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
　　卫子夫经过昨日和卫青的商议，心中早有了合适人选，闻言，大大方方地说道：“妾以为淮南王世子刘迁可堪婚配。”
　　“刘迁？怎么说？”
　　“我听说修成君一心想给女儿找个学富五车的夫家，淮南王刘安正是诸侯王中最有学问又谦逊有礼的，而刘迁身为淮南王世子，学问涵养想必都是顶好的。另外，淮南王刘安昔日与田安国关系亲昵，若国舅还在，一定也会赞同这桩婚事。”
　　“弟弟与淮南王确实关系非常……”
　　想起自己那因惊惧而死的弟弟，王太后的脸上难免又流过几分伤感，对卫子夫的人选建议也更多了几分喜欢：“既然如此，传哀家旨意，招淮南王世子刘迁入宫觐见，若此子样貌品行确如传言一般优秀，就让他们择日完婚吧！”
　　“喏！”
　　卫子夫为首，一众人低头接旨。
　　随后，卫子夫又陪着王太后看了一会民间艺人的表演，侏儒艺人的精湛演技逗得太后哈哈大笑，不停地赏赐。
　　侏儒艺人得到太后赏赐，表演也更加卖力了。
　　这时，宫人通传，说是窦太主求见太后。
　　“她……”
　　王太后眉头微皱。
　　自窦太后去世、陈阿娇被废，她和馆陶的关系便日益疏远，倒不是过河拆桥，实在是见面尴尬。
　　不过如今——
　　王太后看了眼在女官怀中呵呵直乐的小公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带她进来。”
　　“喏。”
　　宫人退下，不多时将馆陶带到王太后跟前。
　　馆陶进入宫殿，目光立刻被王太后身旁的两个婴儿襁褓吸引，心不在焉地给王太后、卫子夫依次行礼，入座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太后，您身边这两个孩子——”
　　“一个是皇后生的皇长子，另一个……”
　　王太后笑而不语。
　　馆陶闻言，如遭雷击：“可以……可以让我看一看……看看小公主吗？”
　　“可以。”
　　从馆陶进入那刻开始，王太后就知道她为小公主而来。
　　女官上前，将小公主交到馆陶怀中。
　　馆陶抱着外孙女，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真可爱的小公主，长得一脸福相，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洪福齐天，福泽绵长……”
　　“这个孩子确实生来就很有福气，陛下对她是格外喜欢，甚至有意将小公主与皇长子以双生兄妹之名抚养。”
　　“真的吗？”
　　馆陶神色尴尬。
　　毕竟，即便都是皇帝的孩子，皇后所生和宫里没名分的女子所生，待遇终究天差地别。
　　但交给卫子夫……
　　卫子夫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经过一整夜的冷静，已经理好情绪，完全不介意做陈阿娇的女儿的母亲。
　　毕竟，陈阿娇在长门宫，基本不可能为皇帝生下第二个孩子，她生的小公主将来再得皇帝喜欢也终究是女儿，没法继承皇位，威胁不了皇长子的地位。
　　倒是赵国进献的美人王氏近来颇得皇帝宠爱，若假以时日生下皇子，说不定——
　　想到此处，卫子夫看馆陶和小公主的眼神越加温和了。
　　注：
　　刘据宠爱李敢女儿重用李敢儿子出自《汉书·李广苏建传》：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第9章 取名为娇
　　淮南王世子刘迁和修成君金俗之女金娥的婚事很快确定，双方都对这桩婚姻非常满意。
　　王太后又了却一桩心事，难免对积极促成此事的卫子夫也爱屋及乌地多了几分喜欢，时常在刘彻跟前为卫子夫说好话。
　　可惜刘彻在感情方面向来喜新厌旧，即便卫子夫给皇家生了三女一子、又有太后为她美言、自己也把皇后这份工作干得一丝不苟，宫外还有卫青这么忠诚能干的绝世将才弟弟，刘彻和她的蜜月依然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他对女人的心思就全转移到新进宫的王夫人身上了。
　　王夫人是卫子夫怀上皇长子前后入宫的。
　　她一进宫就因为美貌得到刘彻宠幸，地位仅次于皇后卫子夫，可惜得宠不过数日，皇后卫子夫便再次怀孕，最终生下皇帝期盼已久的长子，举国欢庆，刘彻更是兴高采烈，此后将近一年时间都专注皇后，冷落王夫人。
　　为了重新得宠，王夫人费尽心思，如今终于重回皇帝怀抱，自然倍加珍惜，殷勤无比，婉转承欢之余日夜焚香祷告，祈求上天赐她一个龙胎。
　　刘彻见王夫人求子心切，忍不住打趣道：“美人这么想要孩子，为何不求朕把皇后的公主抱一个给你抚养？”
　　王夫人闻言，心里不爽到极点，脸上却做出娇憨模样，撒娇道：“陛下，妾身日夜祈祷求的是陛下和妾身的孩子，不是皇后的孩子。”
　　王夫人的回答让刘彻想到昔日栗姬在景帝面前说过的话，面色顿时沉下：“有区别吗？皇后的孩子难道就不是朕的孩子？”
　　王夫人见刘彻沉脸，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讨好地表示：“皇后的孩子当然也是陛下的孩子，妾身不要皇后的孩子，只因妾身也是女人，妾身知道从母亲怀中抢走孩子是无比的残忍。”
　　“很残忍吗？”
　　刘彻喃喃自语。
　　因为王夫人的无心之言，他再次想起自己对陈阿娇做过的事情。
　　连争宠的女人都知道从母亲怀中抢走孩子是无比的残忍，而朕却……
　　“陛下？”
　　王夫人发现刘彻突然走神，柔声呼喊。
　　刘彻闻言，不耐烦地推开王夫人，披衣走到窗棂前，看着天边皎皎明月，听到风中传来的隐约歌声。
　　那歌声源头距离此处极远，刘彻听不清，只觉歌词哀怨凄婉，曲调缠绵动人。
　　“是皇后在唱歌吗？”
　　刘彻自言自语。
　　王夫人心惊，赶忙上前：“陛下，夜已深，您还是——”
　　“朕今夜去皇后那边，你早早睡吧！”
　　话音落，刘彻转身走出宫殿。
　　王夫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只能目瞪口呆地跪在原地送刘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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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来到卫子夫处时，卫子夫已然睡下。
　　宫人要通传，刘彻抬手拦住她们，径直走向皇长子和陈废后之女居住的偏殿。
　　照顾婴儿的宫人们见皇帝深夜来访，吓得不知所措，纷纷跪地叩拜。
　　刘彻怕她们惊醒孩子，示意她们噤声。
　　宫人们心领神会，手持灯盏，屏息凝神。
　　昏黄的灯火中，刘彻走到小公主的襁褓前，看着睡梦中格外甜美可爱的女儿，想到她那性格骄纵泼辣的生身母亲，不由地文情激荡，脱口而出：“夜光何德，死而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依他平日的性格，念《天问》这一句便是要从这句话中寻词给女儿取名，但想到自己和陈阿娇此生多半不会再见面，难免心中柔情徘徊，对女儿低喃道：“娇儿，你以后就叫刘娇，小名月亮，好不好？”
　　不好！
　　这名字一点都不好，小家子气！
　　李令月疯狂腹诽。
　　可她现在是个不满一岁的小婴儿，嘴里只能发出“妈妈”、“爸爸”之类的不连贯喃语，何况为她取名“刘娇”是和秦始皇并称的汉武帝刘彻，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满意，当下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
　　刘彻这边，看到酣睡的女婴因为刘娇这个名字醒来，瞪大乌溜溜的眼睛，晃动软绵绵的小手，顿时以为孩子也觉得这个名字极好，于是越发得意洋洋，抱着孩子一个劲地亲昵呼喊：“亲亲娇儿，你是朕的小月亮，最可爱最贴心的小月亮~”
　　救命啊……
　　襁褓中的李令月无比抓狂。
　　但恶心之余，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还是李令月时，父皇母后以及几个哥哥也时常用“小月亮”这个昵称呼喊自己。
　　他们宠爱她，纵容她，将充斥着血雨腥风和尔虞我诈的皇帝家族中最为珍贵难得的那一点点温情都给了她。
　　可惜……
　　回想往昔，李令月难言伤感，她发现她其实很喜欢“小月亮”这个称呼，它是那么的亲切温情，充满无法挽回的悲伤……
　　另一边，卫子夫听说刘彻正在偏殿看望皇长子和小公主，急忙披衣前往，在门槛前看到刘彻抱着小公主亲切呼喊“小月亮”，声音与眼神都充满柔情，心中难免又酸又喜，更庆幸自己在刘彻通过弟弟卫青把小公主交给自己时做了正确的决定。
　　只要还有孩子在身边，陛下心里就始终记着我。
　　三十上下的年纪便隐约感觉到年华老去恩宠难留的卫子夫悲伤地想着。
　　后宫不论何时都会有年轻美人，而她虽贵为皇后，真正能依靠的也只有宫外的兄弟和宫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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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三年六月（公元前126年），王太后驾崩，举国哀悼。
　　然而，刘彻对自己的母亲虽然情深意切，却不能爱屋及乌，王太后刚去世，他便以不敬之罪废了舅舅田蚡之子田恬的爵位。
　　一时间，朝野内外曾与田蚡交好、因王太后的关系得到官位的人都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皇帝惩办的就是自己。
　　前两年还因为女儿金娥嫁入诸侯王家中而得意不已的金俗同样畏惧不已。
　　她收到消息，她的好亲家、淮南王刘安不满足当下的地位，阴谋造反！
　　一旦淮南王起事，不论成败，身在长安的她都——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让陛下立刻下令女儿与刘迁和离！”
　　如此想着，修成君以太后长女身份入宫，在太后的棺椁前一番痛哭流涕，几次晕厥过去，晚上也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守夜。
　　深夜，忙完国事的刘彻来到停棺处，为母亲送行，听见棺椁一侧有哭泣声，闻声望去，看到了长姐金俗。
　　“姐姐？”
　　“陛下——”
　　金俗赶紧擦拭眼泪：“姐姐这几日守在母亲灵前，回想昔日种种，一时控制不住又哭出声音，打扰了弟弟……”
　　“你我都是母后的骨肉，如今母后大行，你为母后悲伤恸哭也是人之常情。”
　　刘彻温情宽慰金俗。
　　金俗抬头，眼泪婆娑：“陛下能明白姐姐这份悲痛，姐姐非常感动，但是姐姐……姐姐……姐姐方才不仅为母亲哭泣，也……也是为自己哭泣……”
　　“因为田恬？”刘彻问。
　　金俗沉默不语。
　　刘彻道：“朕惩治田恬，因为他和他父亲早就犯下大错，碍于太后颜面朕才一直没有处理，此番处置是他罪有应得而非朕有意为难。”
　　“可是——”
　　“朕对姐姐始终怀有敬爱，姐姐无须担忧。”
　　“真的吗？”
　　金俗闻言越加慌张。
　　刘彻：“姐姐为何这般惊恐？难道说——”
　　“没……没有……姐姐只是……只是……”
　　思量再三，金俗鼓足勇气，道：“姐姐对陛下可谓赤诚忠心，但是姐姐担心……担心女儿金娥她……淮南王世子娶她全因为太后颜面，如今太后驾鹤西去，他们家还会像当初那样对待我女儿吗？万一他们苛待金娥可怎么办！”
　　“姐姐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
　　刘彻略带无奈地说道。
　　毕竟，大部分时候，对皇帝而言，诸侯王的政绩唯一考核标准是听中央的话、忠于皇帝不叛乱，在封地上怎么胡作非为都可以，闹出禽兽行、滥·淫、虐·杀之类的丑事也稀疏平常，只要别太过分，激起民变或是杀死中央派去地方督查的官员就行。
　　由此可见，金俗最担心的女儿失去太后这座靠山后被淮南王一家欺凌的情况的发生率其实非常高，而且皇帝还不能多加干涉。
　　“姐姐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姐姐以为，既然淮南王世子当年是为了讨太后欢心才娶我女儿，如今太后大行，金娥又未生养，陛下何不下令世子另娶、金娥归家？该是我女儿没那个命，享不得王妃的福分。”
　　说到此处，金俗又是一番泪如雨下。
　　刘彻听闻此言，竟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长门宫内的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母子可是……
　　“姐姐的提议，朕会认真考虑，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太后的丧事。”
　　刘彻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一面，说话时神色冷凝，仿佛没有感情的皇权本身。
　　金俗被吓到，低头，不敢再说话。
　　又说了几句宽慰话，刘彻起身欲离开，猛然瞥见同为太后守夜的卫子夫身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陈阿娇为他生的小月亮。


第10章 有惊人之语
　　他的小月亮今年虚岁才三岁，正是孩子最为天真可爱的懵懂年纪，却因为孝道礼仪不得不强打精神披麻戴孝绷着小脸坐在灵堂内陪大人们。
　　为了抵抗不断袭来的睡意，孩子努力睁大眼睛打量四周，目光不知不觉中就和刘彻对上了。
　　呜……
　　与刘彻的对视似乎让小孩有些被惊吓，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刘彻顿时心头震动，径直走到卫子夫身旁，抱起小孩。
　　卫子夫此时已接近失宠，看到刘彻突然向自己走来，心中一阵慌乱，又期待又害怕，岂料刘彻此番走近只为抱起小公主，女人紧绷的心顿时舒缓，紧接着，心底涌起难言的失落。
　　果然，陛下还是……
　　刘彻对卫子夫的心情毫无兴趣，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正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
　　他的关注全给了小公主。
　　玉雕一般可爱的小孩虽然穿着麻衣孝服，头上戴着白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却是纯真无邪的好奇。
　　显然，她还小，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要围着一尊黑漆漆的棺椁嚎啕大哭，哭得比她摔倒时还凶。
　　“你也觉得他们哭得好假，对吗？”
　　当着众人的面，刘彻问小公主。
　　女孩闻言，似懂非懂的看了眼周围，嘴巴紧抿着，一言不发。
　　看着她故作大人姿态的严肃模样，刘彻不禁笑出声，笑声回荡在哭泣声此伏彼起的灵堂内，吓得众人不知如何应对，纷纷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胆战心惊地看着刘彻和他怀中如明月般皎洁圆润的小公主。
　　刘彻看出众人的惊惶，却只专心逗小公主：“小月亮，你说这里有那么多哭泣的人，其中有几个人是真心为母后的去世哭泣？”
　　“娇儿还是孩子，娇儿不懂父皇在说什么。”
　　小公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众人闻言，越发地心惊胆战。
　　尤其是卫子夫。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昏昏欲睡的皇长子刘据以及小小年纪就跪得像大人一样笔挺板正的三个女儿，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
　　唯独刘彻听了小公主的回答，严肃的唇角露出笑意：“不愧是朕最喜欢的小月亮，才三岁大就知道体恤下人，说话条理分明，偶有惊人之语！哈！哈哈哈！”
　　“可是父皇，娇儿是真的不懂……”
　　小公主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彻：“娇儿好困，娇儿想睡觉。”
　　“好好好，朕送你回去睡觉。”
　　刘彻伸手轻轻按了下小公主的鼻子。
　　小孩气得鼓起腮帮噘嘴抱怨：“父皇别按了，再按下去娇儿的鼻子都被父皇按没了。”
　　“朕偏喜欢按娇儿的鼻子！哈哈哈！”
　　话是这么说，刘彻下一秒就收回按鼻子的手，亲自送小公主回去歇息。
　　看到一同长大的妹妹可以回宫睡觉，刘据不满地拉扯母亲的衣袂：“母后，据儿也想回宫睡觉。”
　　“你是陛下的嫡出长子，你今天晚上必须整夜都呆在这里！”
　　卫子夫严肃教育儿子。
　　“可是娇儿妹妹——”
　　“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好的不学偏学她那种不上进的！”
　　卫子夫板下脸。
　　然而，在三岁的刘据眼中，所谓的嫡出长子的尊贵，远不及妹妹被父皇抱在怀里回宫睡觉的惬意舒坦。
　　另一边——
　　得知王太后过世，和她毕竟婆媳一场的陈阿娇命宫人为长门宫换上丧礼的白布，为王太后摆设香案，各种贡品、香烛、纸钱。
　　看到女儿居然在长门宫为王太后设置灵堂，馆陶顿时又心疼又生气，指着灵位骂道：“拜这忘恩负义的人做什么！没有我们母女，她能当上皇后成为太后吗！”
　　“母亲小声，小心隔墙有耳。”
　　陈阿娇捂住馆陶的嘴巴：“长门宫上下虽然都是女儿的人，依然难保不会有人为了更好的前途——”
　　“唉……”
　　馆陶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放下对王太后的怨念，将早晨进宫拜祭时听到的好消息告诉陈阿娇：“陛下非常喜欢小公主，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和大人们一样彻夜守灵堂，亲自抱她去偏殿睡觉。”
　　“真的吗？”
　　多年冷宫生涯，陈阿娇早已把刘彻当成熟悉的陌生人，但身为母亲听到刘彻喜欢她为他生的女儿，甚至破例亲自抱着小公主去偏殿睡觉，心里还是不由地升起欢喜之情：“他真的这么喜欢小公主？”
　　“宫里都已经传遍了，”馆陶笑眯眯地说道，“陛下亲口说，别人爱他因为他是皇帝，小公主爱他因为他是父亲，所以他也要像父亲爱女儿那样爱小公主。”
　　“可卫子夫不也给他——”
　　“陛下喜欢的是和他小时候一样又聪明又机灵还有点小脾气的孩子，不是成天唯唯诺诺只知道磕头的可怜虫，”馆陶一脸不屑地表示，“霍家小子还不是陛下的骨肉呢，就因为脾气像陛下小时候，他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卫子夫三个女儿加起来都多，何况小公主天生投陛下胃口，还没满月就——”
　　说到这里，馆陶本能地停顿了，眼神闪烁地看着女儿——时至今日，小公主被刘彻抢走依然是陈阿娇心头最深最痛的那根刺。
　　然而，这一次，陈阿娇却表现得非常淡定。
　　“他是皇帝，皇帝有后宫三千，三千女人都是给他生孩子的。只要有了第一个孩子，他就不会再缺孩子，难免挑挑拣拣，只对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和脾气性格讨自己喜欢的孩子有所偏爱。我很高兴小公主能够生来就得他喜欢，如此一来，即便我们都葬入黄土，她依然可以凭借君王的爱做天下最骄傲最幸福的公主。”
　　“阿娇，这些……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馆陶惊恐地看着女儿。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泼辣的女儿，如今居然——
　　“我不愿服输，但我已经没有资本不认输。”
　　陈阿娇垂眸，眼中有泪光闪烁：“我不在乎她是否知道我是她的母亲，我如今只希望她能幸福快乐无忧无虑无灾无难地过完一生。”
　　“阿娇……”
　　馆陶悲从中来，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年我没有让你嫁皇子，你如今也……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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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对太后王娡并没有多少感情。
　　这个女人给她留下的主要印象就是目的性和行动力都极强。
　　因为有相面人说她和她妹妹将来必生贵子，她就在母亲的撺掇下抛弃丈夫金王孙，扔下襁褓中的长女金俗，找门路攀上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刘启，得宠以后又把妹妹王皃姁带进皇宫，姐妹专宠，一个生了三女一男，一个生下四个儿子。
　　并且王皃姁早逝，她所生的四个儿子自然也都归到王娡名下，可谓优势满满。
　　之后刘启登基为景帝，立无子又不受宠的原配薄氏为皇后，后宫中唯一能对王娡的地位构成威胁的是为景帝生下长子的栗姬。
　　于是，在和栗姬的后宫战争中，王夫人表面温柔不争，处处忍让，暗地里和长公主馆陶联合，反复讨好窦太后，让本就宠爱幼子不喜长孙的窦太后对栗姬的厌恶日益加深。
　　栗姬却对自己的危险处境一无所知，她见王夫人不与自己争斗，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登上皇后宝座，对薄皇后日益无礼，在景帝面前也常有刻薄其他皇子和后妃的言行，导致景帝也开始厌恶栗姬。
　　最终，仅仅因为一份请求封栗姬为皇后的上书，忍无可忍的景帝就将栗姬已经是太子的儿子废为临江王，至此，栗姬终于醒悟，意识到大势已去的她很快就惊惧而死。
　　王娡则以“忍让不争”的美德，轻松笑到最后，儿子成为太子，自己做了皇后。
　　刘彻登基为帝后，她又很快熬死了把持朝政的窦太后，成为实权太后，兄弟姐妹全部做官，连早年抛弃的女儿金俗也被刘彻封为修成君，享受县主待遇，风光无限。
　　通常而言，人们会因为个人立场对王娡充满功利追求权势的一生或是褒奖或是批判，然而，李令月自己就曾是个有心机有野心的女人，因此，她对王娡的评价只有差强人意。
　　事实上，因为王娡生前更偏爱刘据这个皇长子，和李令月的祖孙接触可谓少之又少，彼此间自然也不会产生什么私人感情。
　　比起为王太后的去世哭泣，她更想知道淮南王准备什么时候谋反。
　　虽然这位文人诸侯王因为行动力严重不足，最终把谋反变成了大笑话，但也依然有无数人因为卷进风波死于非命。
　　可笑金俗觉察到危机一心想让女儿金娥与淮南王世子刘迁和离归家，她女儿金娥却铁了心要留在淮南王府做世子妃，认定刘迁是她此生良配。
　　就不知淮南王举旗造反的时候，她还能不能笑出来。
　　如此想着，李令月在小床上沉沉睡去，系统的力量让她的身体在睡梦中隐隐发光。


第11章 大汉的第一双马镫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李令月虚岁五岁。
　　在宫人的精心呵护下，她长得珠圆玉润伶俐可爱，刘彻因此爱屋及乌，常来皇后处小坐。
　　卫子夫此时已完全接受了失宠的事实，并庆幸自己在失宠前生下了皇长子，且后宫至今没有第二个皇子出生。
　　刘彻对卫子夫的小心思毫不在意，每次来皇后处都只是为了两个孩子。
　　这一日，刘彻牵着一双儿女来到上林苑，指着马厩里毛色鲜亮姿态活泼的侏儒小马道：“这是父皇为你们准备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
　　刘据迫不及待地回答。
　　他身为刘彻长子，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和契机，他也因此严格要求自己，尽一切可能地表现自己。
　　尤其是在刘彻面前。
　　刘彻看到儿子才五岁年纪就表现出对马的极大热情，唇角露出笑容，对中常侍道：“给皇子准备的小马鞍呢？赶紧拿来！”
　　“陛下，皇子才五岁，骑马会不会——”
　　“这么矮的侏儒马也会摔下来？！”
　　刘彻板下脸。
　　中常侍吓得匍匐跪地：“奴婢知错！奴婢这就给皇子备马！”
　　“还不快去。”
　　随后，刘彻转怒为喜，对手边的小公主道：“小月亮，你是不是也想骑马？”
　　“嗯嗯！”
　　李令月连连点头。
　　刘彻：“那就让他们再拿一副小马鞍……朕看左边那匹栗色的小马不错，性格温顺又乖巧，正适合给朕的小公主……”
　　“娇儿不要栗色小马，娇儿要右边的小红马！”
　　李令月目光炯炯地看着右边毛色鲜亮如火的小红马，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前世，她贵为太平公主，马厩里全是价值连城的良驹，怎么可能看得上刘彻指给她的栗色侏儒小马！
　　整个马厩，只有小红马能勉强入眼。
　　自高祖白登受辱，为打败匈奴一雪前耻，文、景二帝在位期间一直采取休养生息的措施，为武帝的崛起积蓄力量。但即便有了文景之治的铺垫，汉武帝初期打匈奴依旧非常吃力，其中一个原因是马！
　　要知道，匈奴是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族人逐水草而居，人人会骑马，个个能冲锋。而中原作为农耕文明，马对普通百姓而言属奢侈品，骑兵更是娇贵兵种，不仅数量少，战场表现力也长期不如从小在马背上生活的匈奴人。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刘彻一方面斥巨资培养骑兵，发掘以卫青为首的一大批年轻将领，一方面重金搜集好马，优化培养。
　　然而，此时是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离贰师将军李广利第一次率兵攻打大宛还有二十年时间（公元前104年），离大汉击败大宛，带回“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并和大宛签订“岁献天马二匹”协议的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还有二十三年时间，上林苑的红色小马已经是西汉帝国境内当下能找到的最好最快的马。
　　刘彻爱马，早对小红马一见钟情，只等红马长大驰骋，如今见女儿才五岁就和自己看中同一匹马，心情大好，故意板脸提醒道：“小月亮，别看小红年纪小，脾气可非常爆，整个马厩的马都怕它！你一个小孩子可镇不住它！”
　　“不试试怎么知道娇儿镇不住小红？”
　　李令月抬头，眼神闪光，跃跃欲试。
　　刘彻本就喜欢这个女儿，见她斗志昂扬，更是满心欢喜，命中常侍取来小鞍，按在红马身上：“马鞍已经按上，你敢不敢骑？”
　　“有什么不敢！”
　　“摔下来不许哭鼻子。”
　　刘彻打趣。
　　一旁的文臣武将们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他们在场，就算红马是烈火脾气也不会伤到小公主分毫，倒是小公主才五岁年纪就敢挑战烈马，这份脾气血性可是不多见。
　　若小公主是男儿身该多好！
　　臣子们暗暗感慨。
　　刘彻也有类似的遗憾。
　　一旁的刘据注意到大人们的情绪，原本想用骑着侏儒马绕场一圈表现五岁的自己有不输给成年人的勇猛的他顿感意兴阑珊，缰绳和马鞭都还给宫人，目光专注地看着妹妹。
　　骑马是男孩子的事情，女孩子像男孩一样骑马，骑得还是父皇点名爆裂的红马，一定会——
　　“公主殿下——”
　　一名阉人牵着装备整齐的小红马来到李令月身前，匍匐跪地，另有一阉人屈膝下跪，双手交叠成碗口状，举得只比那跪地的阉人的背略高一些：“奴婢们伺候公主殿下上马。”
　　很显然，匍匐阉人的背和屈膝阉人的手，是刘彻为女儿准备的上马辅助。
　　李令月前世是太平公主，自然不会无法接受这种不把人当人的驱使，但比起踩着阉人的背和手掌上马，她更在意的是——
　　“父皇，女儿要他们的腰带。”
　　“要他们的腰带做什么？”
　　刘彻来了兴趣。
　　李令月：“女儿还小，腿短夹不住马肚，用他们的腰带挂在马鞍上，然后我的脚踩着腰带做成的绳套子，岂不是又简单又稳妥？”
　　“这个想法……”
　　刘彻皱眉。
　　小公主的想法实在异想天开，但是听起来又颇有几分道理。
　　正当刘彻犹豫不决时，卫青已经眼睛发亮，对刘彻道：“陛下，小公主的想法或许真的可以。”
　　“仲卿觉得可行？”
　　“非常可行！”
　　卫青非常笃定地说道。
　　要知道，汉武帝时期，马镫还没有发明，骑兵需用双腿夹紧马腹保证稳定，因此，当时对骑兵的第一要求就是身材高大双腿修长有力。
　　并且，由于没有马镫作为稳定的力量支撑，骑兵很难在飞奔的马上做高难度的骑射动作，极大地限制了骑兵这一冷兵器时代的强势战力的战场发挥。
　　现在，李令月提出用腰带做绳套子辅助骑马的想法，乍一听非常幼稚，但在一直苦苦思索如何高效提升骑兵战力的卫青等人耳中，这几句话堪比石破天惊！
　　那一刻，笼罩大汉天空的乌云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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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小公主的想法设计的简易原始版马镫很快送到。
　　李令月将简易马镫挂在马鞍上，稳稳上马，手握缰绳，以孩童基本不可能做到的娴熟技法驾驭小红马绕场一圈，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尤其是霍去病。
　　少年双目闪亮地盯着马上的小公主：“她好聪明！简直是个天才！”
　　皇帝此时也感受到马镫可能对骑兵战术带来的巨大革新，看小公主的眼神充满宠溺：“她是上天赐给朕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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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镫的计划紧锣密鼓地安排上，心情大好的刘彻回到未央宫，听禀告说修成君金俗求见。
　　“姐姐？”
　　“弟弟！弟弟！你要给姐姐做主啊！”
　　修成君跪在刘彻跟前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
　　手下压着淮南王府前郎中雷被的告章的刘彻不动声色：“谁敢让姐姐受委屈？”
　　“还能有谁！淮南王刘向！”
　　修成君金俗咬牙切齿地爆出名字。
　　原来，淮南王一家当年是为了讨好太后、让自家后代有机会过继给刘彻当太子才屈尊降贵让世子刘迁娶金娥为妻，他们私底下一直暗暗诅咒皇长子夭折，皇帝刘彻的后宫生不出第二个皇子。
　　谁承想，皇长子虚岁才五岁就贤德聪慧之名传遍汉宫，将来必成大事，而被他们花了大心思讨好的王太后却早在两年前就驾鹤西去，娶金娥为世子妃的“妙招”彻底成为赔本买卖！
　　刘迁有意将金娥休弃，金娥却对刘迁一往情深，不愿归家。
　　刘迁于是找父母商量。
　　淮南王全家聚在一起商量很久，想起刘迁上个月与淮南王府郎中雷被比试时遭雷被误伤后气恼交加故意在刘安面前说雷被坏话导致雷被失去郎中官职，不得不前往边关效力的往事，于是刘向故意以此事为由惩罚刘迁，把刘迁关起来，让他和金娥同居一室整整三月，期间刘迁宁可找奴婢也不亲近金娥，甚至当面嘲讽讥笑金娥。
　　金娥虽然幼年贫苦，如今却已发迹，母亲更是当今天子的同母异父的姐姐，纵然爱刘迁，被刘迁如此连续羞辱三个月也难免心灰意冷，自请离去。
　　淮南王夫妻得偿所愿，一边上奏朝廷致歉，一边派马车把金娥送回娘家。
　　因为太急于甩掉金娥这个累赘，淮南王府准备的送金娥回家的马车居然比送奏章的马更快！以致如今金娥都已经哭哭啼啼回到修成君身边，淮南王致歉的奏章还在去长安的官道上。
　　修成君哪能咽下这样大的委屈，不顾女儿反对便进宫向刘彻诉苦了。
　　自七国之乱后，西汉中央一直都严密监视着诸侯王的一举一动。
　　前几日，前淮南王府郎中官雷被流浪到长安，向皇帝上告章举报刘迁大不敬，刘安父子有谋反之心，刘彻正思量该如何借题发挥削淮南王的封地，听到金俗哭诉女儿被淮南王一家算计不得不和离归家，心里越发确信淮南王有谋反之心了。


第12章 怀孕这件事
　　淮南王刘向是否有心造反，刘彻并不关心，他只是要借题发挥，削去淮南王的部分封地。
　　毕竟，势力过大的诸侯王，其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想到此处，刘彻满口答应金俗，承诺一周内就会派官员前往淮南王府问罪刘迁，给她出这口恶气。
　　“陛下，你对我真好~”
　　金俗感激涕零，一个劲地抹眼泪：“外面的人都以为太后仙去，我这个太后长女从此什么都不是，哪知道陛下您始终把我这个姐姐记在心上，姐姐……姐姐……”
　　“当日，太后看中淮南王的才华，以为将金娥嫁去会被好好对待，谁承想……由此可见，坊间传闻多有夸张，真实的人品要长久接触才会看出来。”
　　“陛下所言极是。”
　　金俗用力点头附和刘彻，心里想的却是：淮南王府敢欺负我女儿，这回就让你们好看！
　　虽然她早收到消息知道淮南王夫妻有谋反之心，女儿留在淮南王府难保不会被牵连，因此长期以来都希望女儿能和淮南王世子和离然后归家，但是——
　　和离也应该是我女儿主动不要你儿子，而不是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羞辱我女儿！
　　怨念之余，金俗甚至开始迁怒皇后卫子夫。
　　她觉得，当日如果不是皇后卫子夫在太后面前推荐淮南王世子，太后就不会将金娥嫁入淮南王府，金娥也不会有今日的羞辱。
　　这么没见识，活该你贵为皇后依旧失宠！
　　想到此处，告状成功的金俗一脸得意走出未央宫，在宫道上与窦太主的马车擦肩而过。
　　……
　　馆陶此次进宫见皇后，目的是带小公主外出游玩，让长门宫的女儿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公主。
　　此时，皇后卫子夫正在听阉人复述两个孩子在上林苑的表现，得知刘据骑着侏儒小马在刘彻和诸大臣面前表现得落落大方，顿时笑逐颜开，但紧接着，她的笑容就因为便宜女儿刘娇的优异表现有了微妙。
　　“陛下当真如此夸赞小公主？”
　　“奴婢在旁边听得真真的，不仅陛下夸赞小公主聪慧非常，有不输男子的气魄，卫将军也……”
　　“弟弟说了什么？”卫子夫追问。
　　“将军说小公主天资聪明非比寻常，可惜生为女儿身。”
　　“什么！”
　　卫子夫面色大变。
　　宫人不解：“殿下，您……”
　　原来，四公主刘娇是长门宫陈废后的孩子这件事即便在后宫也没几个人知道，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刘娇是刘据的龙凤胎妹妹，哪怕是伺候卫子夫多年老人也只当四公主是陛下在宫外的露水情缘所生。
　　偌大的长安城，除了刘彻和卫子夫，只有卫青、馆陶长公主等少数几人知道刘娇的生母是长门宫那位。
　　正因如此，当卫子夫因为刘娇得到刘彻和卫青的一致高评价而色变时，眼前的宫人才露出惊愕不解神色。
　　“没什么！没什么！”
　　卫子夫尴尬一笑，让宫人将准备好的糕点和甜汤给才回宫的孩子们送去。
　　此时，甘蔗、甜菜之类的制糖原材料植物还没有传入中国，博望侯张骞历经十二年在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归来时带回的西域的葡萄、核桃、石榴、无花果等水果植物是只在上林苑小规模种植的奇花异树。
　　即便贵为皇子公主，刘据等人日常能吃到的甜食依然非常有限，水果无非是本土甜瓜、苹果、梨、柑橘、桃，糕点甜汤的甜味主要依靠蜂蜜以及食材本身蕴含的清甜。
　　连绿豆糕这种后世随处可见的吃食也因为绿豆是最近才从西域传过来的作物、绿豆糕需要大量的加糖而此时甘蔗还未传入中原等原因，即便在宫廷也只有少数人认识绿豆，懂得如何将绿豆烹饪制成食物
　　李令月对此颇为不满。
　　她知道西汉时期的生活相较于她前世所在的大唐是贫穷困乏的，但她没想到连宫廷饮食都差那么多！
　　难怪史书对张骞通西域这件事的评价如此之高，没有张骞通西域带回各种植物种子，日常连黄瓜、大葱、胡萝卜、大蒜、绿豆、香菜……都吃不上。
　　但就算如此，我现在也……
　　李令月越想越郁闷。
　　她现在格外想念乳酪酥山，还必须是那种外形晶莹剔透，巍峨多姿的，周围装饰着用蔬菜水果雕刻的红花绿树，装在黄金盘中，远看像洁白瑰丽的雪山，入口却无比甜糯滑腻，如甘露融化在唇齿间……
　　[想吃乳酪酥山吗？向祈愿交换系统许愿吧！只要一枚指甲大小的金子就让你如愿以偿。]
　　脑海中，沉寂多年的神秘声音突然响起。
　　李令月闻言，先是愣住，随后缓缓想起自己重生前后遭遇的那些离奇事，尤其是关于祈愿交换系统的部分。
　　[条件一，只有完全属于你的物品和真心爱你的人才会被系统判定为可用于交易。]
　　[条件二，你每次向系统提出祈愿要求时，系统都会列出具体的交换代价，如果觉得代价太高，不能讨价还价，但可以取消交易。]
　　[条件三，祈愿交易次数没有限制，它会一直存在，直到确定你身上再也没有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不妨先用一枚金饼交换乳酪酥山试试。
　　打定主意的李令月随便找了个借口甩开宫人，躲到隐秘无人处，手握金饼，正要和系统交易——
　　“小公主！小公主！你在哪里！皇后殿下让奴婢带您见窦太主！”
　　外间传来女官紧张的呼喊。
　　窦太主？
　　馆陶长公主？
　　废后陈阿娇的母亲？
　　时隔多年，她找我做什么？
　　李令月心头困惑，掌心的金饼跟着“叮当”落地。
　　女官闻声进入，连哄带骗地将小公主带到皇后和馆陶长公主跟前。
　　……
　　站在皇后卫子夫和馆陶长公主面前，李令月忍住困惑，毕恭毕敬给长辈行礼。
　　馆陶本就对女儿陈阿娇充满愧疚，如今见女儿所生的公主小小年纪出落得如此可爱大方，眉眼更是像极了阿娇幼年，不由地悲从中来，险些流出眼泪。
　　卫子夫见状，让小公主坐在馆陶身旁，与馆陶亲近。
　　李令月依言来到馆陶身边，还未坐下已经被馆陶抓着柔嫩小手反复打量，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疼，眼泪彻底控制不住：“娇儿，娇儿……你……你……”
　　馆陶的声音有些哽咽。
　　卫子夫担心她一时情绪失控说出真相，急忙打断道：“窦太主，小公主才从上林苑回来，衣服上还有泥巴呢。”
　　“小孩子身上有泥巴不是很正常吗？”
　　馆陶不爽地白了卫子夫一眼。
　　虽说导致废后的巫蛊楚服事件与卫子夫无关，但只要想到眼前这个女人是废后事件的最大既得利益者，女儿费劲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如今也归在她名下，馆陶就没法喜欢卫子夫，甚至认为卫子夫如今的失宠是她抢夺刘彻的爱的报应。
　　终有一天，你也会被刘彻废掉皇后之位，结局比我女儿更悲惨！
　　暗暗诅咒着，馆陶拿出一袋金丸和一把表面镶金嵌玉的弹弓：“娇儿，喜欢吗？”
　　“弹弓和金丸？”
　　卫子夫愣住：“这不是公主该玩的东西。”
　　“皇后确定？”
　　馆陶心头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我曾不止一次听陛下说，四公主性格豪迈有英雄气，比皇长子更像他小时候。”
　　“四公主如今的性格确实有几分男孩气，但她现在虚岁才五岁，兴许过几年就——”
　　“人的天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馆陶将弹弓和金丸塞进李令月手中：“玩的时候小心点，可别伤着自己。”
　　“谢窦太主。”
　　李令月礼貌道谢，手抓弹弓，腰系金丸袋，便要拿内苑的鸟雀试手。
　　卫子夫看着小公主如男孩般灵活顽皮的身影，心中越发庆幸四公主是女孩，否则，以皇帝对她的喜欢，必定将她列为太子候选！
　　窦太主也看出了卫子夫的微妙，笑问道：“皇后有烦心事？”
　　“本宫贵为皇后，所生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还是后宫目前唯一的男孩，弟弟身为将军更是建功赫赫，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王夫人。”
　　馆陶笑盈盈地说道：“我听说王夫人近来梦熊有兆。”
　　“什么！她什么时候怀上的！怎么没人告诉本宫！”
　　卫子夫大惊。
　　馆陶道：“怀孕这件事，王夫人暂时还没有告诉陛下，我会知道此事只因给她诊脉断定怀孕的御医和我的董郎是好友。”
　　堂邑侯陈午过世后不久，馆陶就公开了和董偃的关系。刘彻对此毫无意见，去馆陶家做客，还示意馆陶让董偃出来作陪。
　　馆陶大喜，趁机将董偃引荐给刘彻。
　　董偃这个人虽然毫无政治才华，却有一副好皮囊，又擅长奉承，常随武帝去上林苑驰逐射猎，身边更聚集了大群擅长斗鸡、踢球、赛狗、跑马等武帝喜爱的玩乐项目的家伙，在宫里宫外都很有面子，对后宫的稀碎事也是了如指掌。
　　因此，得知王夫人怀孕消息来自董偃，卫子夫顿时信了九分。


第13章 刘陵的手段（上）
　　“既然怀了龙胎，为何不大大方方说出来？她如今那么得宠，难不成还担心后宫有人暗害她的孩子？”
　　卫子夫语气阴阳。
　　接受失宠是一回事，容下其他后妃和她们的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现在越来越理解陈阿娇当年的心情，眼睁睁看着皇帝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后宫的年轻漂亮女人越来越多，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贵为皇后的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馆陶这边，她见卫子夫因为王夫人疑似怀孕而面色大变，心中说不出的快意，故意安慰道：“也许她只是害怕太早将怀孕的事情公布会吓跑孩子。”
　　民间习俗，女子怀孕的前两个月要秘而不宣，以免把孩子吓走。
　　卫子夫是歌女出身，自然知道这个习俗，闻言，脸上的乌云越来越浓郁，竭尽全力才挤出笑容：“她做事很谨慎。”
　　“毕竟若能生下一男半女，她在宫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馆陶添油加醋地挑事，“若孩子中途有什么差错，自己受罪不说，陛下知道后也会龙颜大怒。”
　　“可我听弟弟说，陛下近来心情很不错？”
　　“那是因为卫将军屡建奇功，陛下见到他就心情好，其他做臣子的可没这份福气。董郎常对我说，大臣们在陛下面前个个战战兢兢，陛下咳嗽一声，他们就吓得跪地求饶。”
　　“原来如此。”
　　卫子夫露出笑靥，卫青在军事领域的杰出成就以及由此获得的皇帝的特殊对待让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王夫人在后宫再得宠又如何，能为陛下分忧国事、打地匈奴满地逃窜的可是我弟弟！
　　馆陶见自己三言两语就让卫子夫一会忧心忡忡一会眉开眼笑，心中也颇为得意，一通家常唠嗑后提出明日带小公主去宫外游玩。
　　卫子夫闻言，心头警惕：“宫外？哪里的宫外？出长安？”
　　馆陶见状，开门见山地表示：“皇后殿下，四公主小小年纪已经聪明伶俐颇有主见，深得陛下喜爱，有些事情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早早说清楚，让她自己做选择，不是吗？”
　　“窦太主的意思是——”
　　“您心里清楚。”
　　馆陶看着卫子夫，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
　　卫子夫心里一通打鼓。
　　她听懂了馆陶的弦外之音，也知道以四公主的聪慧迟早会发现自己不是她的生母，但是——
　　“你确定她不会在四公主跟前胡说八道？”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如今的她只希望她的亲生骨肉能够一生平安幸福无灾无难福泽绵长。为了这个目标，她甚至可以割舍下对女儿的思念。”
　　“既然如此，窦太主今日又为何——”
　　“她爱她的女儿，我也一样爱我的女儿，”馆陶情真意切地说道，“我不忍心看她忆女成狂，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够看到她的女儿。”
　　“原来……”
　　卫子夫低下头。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甚至同为刘彻的失宠皇后，她有什么资格阻拦陈阿娇见自己的女儿？！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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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早朝的官员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进皇宫，而李令月也被宫女们唤醒，一番梳妆打扮后送上马车。
　　“窦太主要带娇儿去哪里？”
　　小小的女孩眨动无邪的大眼睛，天真地询问马车中的馆陶长公主。
　　“去宫外玩，玩很多好玩的东西。”
　　看着外孙女如花瓣般娇嫩可爱的脸颊，馆陶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许多。
　　马车外，董偃毕恭毕敬问道：“主人，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出发吧。”
　　馆陶下令，车队在董偃为首的大队随从们的簇拥下，沿着宫道缓缓走出皇宫。
　　随后，随从们翻身上马，车夫也挥动马鞭。
　　“出发——驾！”
　　车轮飞快滚动，带着馆陶和小公主离开长安，前往位于灞桥文帝庙附近的长门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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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帝时期的中国，经过连续几代君主的黄老政治，与民生息，人口已经从西汉建国时的不足两千万增长到五千万左右。
　　但即便如此，在首都长安城的郊外，依然存在着大片人烟稀少杂草丛生的荒芜地带，长门宫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宫殿建筑。
　　因此，马车才出长安城，李令月就注意到荒原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宫殿建筑，明知故问道：“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好像很漂亮。”
　　“那个地方叫长门宫，以前是长门园。因为陛下每年都要去文帝庙拜祭先皇，路途荒芜遥远，中间甚至没有一个适合帝王歇息的地方，我就将长门园献给了陛下，从此长门园改名长门宫，成了皇家离宫。”
　　馆陶向李令月温柔解释长门宫的由来。
　　“原来……这就是长门宫啊……”
　　李令月故作恍然，口中念道：“……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
　　“你读过司马相如的《长门赋》？”
　　馆陶大喜。
　　李令月点点头：“父皇喜欢《长门赋》，娇儿听着次数多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他当真……当真喜欢《长门赋》……”
　　馆陶眼中有泪水涌动。
　　以她对刘彻的了解，他必是因为喜欢与《长门赋》有关的人才会在小公主面前时常诵念《长门赋》，而与《长门赋》有关的人，除了她女儿阿娇还能有谁？
　　由此可见，刘彻对女儿并非完全的无情，他只是——
　　想到这里的馆陶突然觉得让女儿和刘彻再续前缘这件事并非做梦。
　　李令月对馆陶的小心思洞若观火，却不说穿，撩起车帘，以天真无邪的小孩姿态打量周围。
　　馆陶担心她磕碰到，命随行车夫放慢速度，自己更抱起小公主，认真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突然——
　　前方岔道口突然冲来一匹快马！
　　马上骑着一个黑衣黑斗笠的壮汉！
　　董偃见状，连忙举起马鞭大喊：“窦太主车驾在此！闲杂人等还不赶紧让开！冲撞了窦太主，小心你们的脑——”
　　话音未落，武艺稀疏全靠漂亮脸蛋和伶俐口舌博取贵人欢心飞黄腾达的董偃就连人带马被撞倒，躺在地上痛不欲生。
　　“啊……啊……我要死了！我的背！我的腰！好痛！好痛！”
　　随从闻言，赶紧下马搀扶，另有多位健壮男仆持棍棒上前拦阻：“你是什么人！胆敢——”
　　“闭嘴！”
　　黑衣壮汉一声厉喝，双手更抓紧缰绳让垮下骏马人立，马嘴发出阵阵嘶吼。
　　男仆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目瞪口呆。
　　黑衣男子抬头，露出斗笠下如冰霜般寒冷的双眸，沙哑的嗓音透过蒙面黑布向马车喊话：“车中坐的可是窦太主本人！”
　　听到这话，众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女的赶紧逃到马车周围，男的拿出刀剑武器：“你是什么人！明知窦太主在此还敢冲撞！不怕灭族吗！”
　　“灭族？！哈哈哈哈！”
　　黑衣蒙面斗笠男子大笑，随后拔出宝剑：“兄弟们，我们的时刻终于到了！”
　　话音落，岔道口又有十多人骑快马冲出，俱是黑衣蒙面斗笠打扮，左手握缰绳，右手持利剑，杀气腾腾地朝马车冲过来！
　　“啊！”
　　仆人们大惊失色，忠诚让他们不敢溃散逃亡，实力却让他们不得不且战且退。
　　一时间，喊杀阵阵，尸横遍野，鲜血直流。
　　董偃虽然没什么真本事，对馆陶长公主却是一片忠诚，见形势不妙，他顾不得后背剧痛，连滚带爬地穿过厮杀的人群跑到马车边，对车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馆陶道：“主人！这些人是死士！他们要杀主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馆陶惊恐又担忧地问董偃。
　　董偃：“我有一计，可为主人拖延时间！”
　　话音落，他取走馆陶外衣，命马车旁一位身形与馆陶相近的侍女穿上，然后将那披着馆陶外衣的侍女抱上马，扬鞭朝着左边奔去！
　　“我带主人先走一步！你们尽量拖延！事情结束以后，主人一定给你们的家人重赏！”
　　听到喊话，在厮杀中占据上风的蒙面歹徒们立刻甩开家仆，策马扬鞭追过去！
　　危机暂时解除。
　　但董偃的小手段只是权宜之计，那群死士很快就会发现上当受骗再杀回来！
　　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的馆陶取下贵重首饰，弄乱板正的头发，脱下华贵的衣服，将自己装扮成寻常老嬷，并对惊魂未定的侍女和伤亡惨重的男仆们道：“此次若能平安，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喏！”
　　众人们含泪答应。
　　随后，馆陶又对小公主道：“娇儿，待会若有一大群的穿黑衣服的人骑马过来，你就躲在马车下面，不要出声，知道吗！”
　　“可是……”
　　“不用怕，他们是和我们玩游戏，谁最先被找到，谁就输了游戏。”
　　馆陶强颜欢笑着哄骗小公主。
　　另一边——
　　离众人仅百米远的隐蔽处，一队装备精良的剑客簇拥着一辆马车。
　　马车有淮南王府的印记，车中坐的是淮南王最爱的女儿，翁主刘陵。
　　“诸位，该出发了！”


第14章 刘陵的手段（中）
　　身为淮南王最信任的女儿，刘陵肩负为父王刺探情报重任，常年居住长安，与各大贵族世家往来密切，更重金豢养游侠剑客，做父亲的野心的坚强后盾。
　　因此，当她发现因为与兄长刘迁不和而辞去郎中官职离开淮南王封地声称要前往边关为国效力的郭被居然在长安城中游荡时，政治嗅觉敏锐的她顿时意识到此人可能背叛父王！
　　她立刻派心腹跟踪郭被，记录郭被平时与哪些人往来密切，以防郭被向皇帝告发父王！
　　结果——
　　郭被的事还没查出眉目，就有眼线来报，说是看到淮南王府的车队将世子妃金娥送回了长安娘家！
　　“什么！”
　　刘陵大惊。
　　虽然她也和淮南王夫妻一样看不上因为攀上太后才飞黄腾达的世子妃，但世子妃金娥的母亲毕竟是皇帝的同母异父姐姐，不能随意处置。
　　中央还没收到淮南王送来的休妻请罪奏章，世子妃就被送回娘家，修成君那边必定有怨！皇帝也会严重不满！
　　何况郭被还在长安城内游荡！
　　若这两件事不能妥善处理，父王与我必受牵连！
　　刘陵当机立断，迅速想出善后手段。
　　她打开地图，指着通往长门宫的大片荒原，道：“立刻调集死士，让他们在此处埋伏，等待窦太主的车队！窦太主每隔几日去一次长门宫，运气好的话，我们明天就能等到结果！”
　　“然后呢？”心腹问。
　　刘陵眸色冷冽：“然后假装劫匪，蒙面冲出恐吓窦太主，我们再假装路过，救下窦太主，让窦太主从此欠我一条命，心甘情愿为我驱使！”
　　要知道，即便窦太后去世、陈皇后被废，窦太主的宫廷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但她依然是大汉长公主，地位尊贵仅次于皇后，富可敌国。
　　并且，窦太主一向善于经营，在宫里宫外都有大量人脉，她的情人董偃还是陪皇帝玩乐的宠臣，最擅长察言观色体察上意。
　　若能让窦太主欠自己一条命，即便将来父王有意谋反的事情彻底压不住，整个淮南王府都被连坐，她也可以通过窦太主的人脉让自己置身事外，最多罚钱赎罪。
　　……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第二天，埋伏在通往长门宫路上的门客果然等到了馆陶长公主的车队！
　　门客们依刘陵计划，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斗笠打扮，骑快马冲出，手握利器，大声呵斥，吓得一干人尖叫连连。
　　叫声很快传到藏身距离袭击发生地点仅百米的隐蔽处的刘陵这边。
　　听见外面喊杀阵阵，刘陵知道假扮歹徒的门客死士们已经得手，于是命令众人出发，准备高调解救窦太主，结下“善缘”。
　　可惜，刘陵翁主虽然心机深沉机关算尽，但她不是神，无法预知意外！
　　当她带着心腹剑客们浩浩荡荡地出现在窦太主的车队前企图以天神下凡的姿态施恩拯救窦太主时，迎接她的并不是被“歹徒”吓得抖若筛糠的窦太主主仆，而是一队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禁卫。
　　以及——
　　被禁卫们护在中间、一脸神清气爽与一玄衣少年相谈甚欢的窦太主，窦太主身后还有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正在和一只全身透着“我没有被强迫”的鹰隼玩耍！
　　“这……这……”
　　刘陵大懵！
　　与窦太主谈话的玄衣少年也注意到刘陵的马车和马车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门客们。
　　他暂停与窦太主的交谈，虎步龙行走到车前，无视众门客的睚眦欲裂，拔长剑，撩开车帘，冷面如霜：“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
　　刘陵愣住。
　　这少年生得剑眉星目，鬓若刀裁，长身玉立，英姿勃发，让刘陵自认死去多年的少女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但他那自然散发的与年龄不符的冷酷气质与成熟锐利眼神也让心怀叵测的刘陵在与少年对视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深吸一口气，刘陵故作镇定地表示：“我是淮南王之女刘陵，你是谁？”
　　“霍去病！”
　　……
　　时间暂时倒回到半个时辰前。
　　馆陶长公主的奴婢们不知凶神恶煞的“歹徒”是刘陵的门客死士假扮，吓得手忙脚乱，或是尖叫躲避或是拼死反击。
　　而门客死士知道此番任务是送死，为报刘陵恩情，扮演“歹徒”时异常卖力凶残——他们不敢伤害马车中的馆陶，却对拦阻自己的长公主府奴婢大开杀戒。
　　一时间，血流满地，惨叫连连。
　　董偃见歹徒如此凶残，想到馆陶长公主这些年对自己的深情厚谊，不惜抱必死之心让奴婢穿上馆陶的衣服与自己一同骑马远去，试图为馆陶拖延时间！
　　死士们接受的命令是恐吓馆陶而非杀害馆陶，见状，纷纷佯装中计，骑马追去。
　　可惜馆陶等人不知道他们此刻遭遇的一切都是刘陵的算计。
　　担心歹徒追上董偃后发现和董偃一起逃亡的“窦太主”是婢女假扮后再杀回来，馆陶脱下华服首饰，把自己装扮成普通老妇，要求奴婢们守口如瓶，并叮嘱小公主待会一定要藏好。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声！更不能出来！除非是我或是陛下身边的人喊你名字！一旦被那些蒙脸骑马的人找到，这场游戏就输了！”
　　“娇儿明白！”
　　李令月连连点头。
　　她对馆陶长公主原本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这位长公主仗着是窦太后的女儿，为人傲慢且挥金如土，生的三个孩子全被她养得任性嚣张肆意妄为，自己则在年过五旬后找了个十八岁的小白脸董偃，指名要和董偃合葬，开创公主、贵人礼制越轨的先河。
　　当然，对于养情人这件事，李令月其实没什么想法，她前世的母亲可是女皇武则天，控鹤府内不知多少美少年。
　　但死后不和丈夫合葬却和情人合葬，让出身庶民且生前没有为国家立下任何功劳的情人获得陪葬皇陵的殊荣，不论什么时候以什么角度看，馆陶的行为都是过分的。
　　如今，看董偃在生死关头不惜以身犯险引开凶徒，馆陶对自己更是情深义重，字字句句都仿佛遗言叮嘱，李令月心中难免触动，眼泪不知不觉中流出。
　　“傻孩子，哭什么！我们是在玩游戏！”
　　馆陶强作镇定地安慰小公主。
　　“娇儿明白，我们正在玩游戏。”
　　李令月柔声附和着。
　　“总之，大家接下来只要……”
　　唳——
　　一声尖啸从天而降，打断馆陶。
　　紧接着，一只威武异常的鹰隼直破长空，冲入众人眼帘，停在马车的横杆上。
　　“这是……”
　　馆陶心头暗喜。
　　她瞧见鹰隼的脚上绑着金环，分明是皇家豢养之物！
　　只要把鹰隼留下，负责豢养鹰隼的禁卫就会主动找过来，届时便可以向他们求助！
　　“大家冷静，不要吓跑鹰隼，我们能不能安全度过劫难就靠它了！”
　　迅速生出主意的馆陶示意还没有受伤的男仆分四个方向蹑手蹑脚接近横杆上的鹰隼，务必要一次抓住！
　　可惜——
　　养鹰人们精心为皇家准备的鹰隼岂是男仆们能够抓获？
　　即便他们自认足够小心谨慎，衣服兜下去的瞬间还是——
　　刺啦啦！
　　锋利的鹰爪撕开丝绸衣服，鹰隼展开足足三尺长的大翅膀，冲出包围，直冲云霄！
　　“完了！全完了！”
　　馆陶心痛不已。
　　更令她惊恐的是，远处隐约传来马蹄疾奔的声音！
　　定是那些歹徒发现和董偃一起逃亡的“馆陶”是奴婢假扮！
　　他们杀回来了！
　　馆陶咬咬牙，将李令月交到最信任的奴婢手中：“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她，用你的生命保护她！这件事过去以后，若你还活着，我重重有赏！若是你死了，我就把赏赐给你的家人！”
　　“奴婢明白！”
　　奴婢含泪答应。
　　“总之，大家各自逃命吧！”
　　馆陶朗声宣布。
　　此时此刻，不论公主或是奴婢，都生死悬于一线。
　　奉命保护李令月的奴婢更是脸颊发白，双手紧紧抱住李令月：“小公主——”
　　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响起，紧接着，道路尽头有大队人马伴着飞扬的尘土出现。
　　二十余骑手俱是身披重甲，浩浩荡荡，气势如虹，整齐地令人心颤。
　　顷刻的功夫，铁骑已经冲到众人面前。
　　领头是个年轻俊逸的少年，玄衣白马，腰挂长剑，只抬手一挥，随行二十余骑顿时马停人静，动作整齐规划，如出一辙。
　　众人大惊，瑟瑟发抖。
　　然而少年却并不关心他们，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突然吹出一记口哨，就见方才被奴仆惊飞的鹰隼尖啸着俯冲而下，稳稳地停在少年的肩膀上，伸出毛茸茸的头颅摩挲主人的脸庞！
　　“可算抓回你这小混蛋了！”
　　少年戏谑着拍了下鹰隼。
　　鹰隼抖了抖脖颈，小踱步朝少年的脖颈靠去。
　　此时，馆陶也已经认出少年。
　　她惊喜交加地分开人群，走向少年：“来人可是霍家小子？”
　　“你是——窦太主？！”
　　霍去病微微一愣，随即将鹰隼交给随从，翻身下马，看着狼狈的馆陶长公主和满地的鲜血：“您怎么会……”


第15章 刘陵的手段（下）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得知馆陶长公主出城游玩遇上点名要杀窦太主的歹人拦道、董偃为保护女主人不惜以身犯险用假的馆陶引开歹徒，与建章营的兄弟们一起郊外打猎放鹰的霍去病立刻分出一大半的人马沿着董偃骑马的方向追击，务必将劫匪击杀殆尽！
　　“能抓活口尽量抓活口，抓不到活口就把他们的脑袋带回来！”
　　“喏！”
　　建章营精锐齐声领命，渴望建功立业的他们个个英姿勃发，杀气腾腾。
　　考虑到歹人可能岔道杀回，霍去病亲自带领剩下的禁军留在原地，保护馆陶长公主。
　　“敢在京郊重地撒野，就要有掉脑袋的觉悟！”
　　“霍将军威武！”
　　馆陶身边的奴婢们被霍去病的英雄气概感染，情不自禁地喊道。
　　霍去病闻言，板着脸纠正道：“我现在还只是侍中，将军什么的不能乱喊！”
　　“你如此少年英勇，将来必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将军。”
　　馆陶羡慕地看着霍去病。
　　即便再恨卫子夫抢走女儿的皇后宝座，她也不得不承认卫子夫命好，有个初次上阵就立下不世之功为大汉雪国耻的好弟弟，外甥生得丰神俊朗双目如炬，弱冠之年便有不输古来豪杰的英雄气概，假以时日必定成就绝世功勋。
　　“谢窦太主美言。”
　　霍去病虽然性格张扬，强势如烈焰，却也知道尊老爱幼，不会因为馆陶曾经因为私人恩怨绑架过舅舅就对馆陶无礼傲慢。
　　馆陶见霍去病如此礼貌，回想往昔，心中愧疚油然而生：“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
　　“霍哥哥~”
　　银铃般清脆可人的呼喊打断馆陶的感慨。
　　霍去病循声，看到了马车后冒出个粉雕玉砌的小公主。
　　“你是——”
　　“我是娇儿啊！”
　　李令月欢快地自我介绍着，不顾奴婢的阻拦，提着裙子小快步跑到霍去病身前，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霍去病！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未来的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
　　他果然如我想象——
　　不对！他比我的想象更加英俊帅气！
　　眼睛亮得像天生的星星，眉目的线条深刻坚毅如刀雕，面容严肃不苟言笑却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温暖，修长健壮的四肢蕴含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可怕力量！
　　和他相比，控鹤府内所有的美少年、美青年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不是阴柔得让人怀疑是女人假扮的，就是腻得架火上能烤下至少十斤油！
　　李令月打量霍去病的时候，霍去病也在打量小公主。
　　——他虽然早就见过四公主，但如今日这般近距离却是第一次。
　　女孩虚岁才五岁，已经生得眉目如画粉雕玉砌，眉宇间散发着不输男子的英雄气魄，打量自己的眼神也毫无儿童的稚嫩，倒有几分皇帝看臣子的睥睨气势。
　　难怪诸皇子皇女中，陛下最喜欢四公主！
　　感慨之余，霍去病单膝下跪，与女孩视线平行：“小月亮，好久不见！”
　　“霍哥哥居然记住了我的小名！”
　　李令月伸手，搂霍去病的脖子：“霍哥哥，抱我！我要和你骑一匹马！”
　　“喏。”
　　霍去病满足小女孩的要求，将李令月抱在怀中，准备与她同骑一匹马小跑几圈满足女孩的要求。
　　此时，鹰隼突然回到霍去病肩膀，瞪大金色鹰眼，和女孩乌溜溜的眼睛四目相对，颇有几分争宠的味道。
　　“别闹！”
　　霍去病少年神勇，单手轻松抱着虚岁五岁的李令月，空出的那只手拍打鹰隼的脑袋。
　　鹰隼被霍去病打得脖子一阵紧缩，重新抖擞时注视李令月的双眼已不复犀利。
　　李令月甚至能在它的眼中看出讨好的味道。
　　“霍哥哥，你的鹰儿好有意思，下次去上林苑，可以把它借给我玩吗？”
　　“当然可以。”
　　霍去病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李令月过足了和霍去病一起骑马的瘾，待在马车旁与鹰隼玩游戏。
　　简单了解情况后怀疑今日之事别有内情的霍去病向馆陶了解具体情况。
　　等到刘陵乘着马车带着全副武装的门客们浩浩荡荡地前来“拯救”馆陶时，霍去病已理出大概头绪，看到明显早有准备的刘陵等人，拔剑挑帘问话，一气呵成。
　　……
　　时间回到现在。
　　面对霍去病的长剑，刘陵故作镇定地表明身份：“我是淮南王之女刘陵，你是谁？”
　　“霍去病！”
　　霍去病冰冷地回答道。
　　刘陵心头大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霍去病！
　　要知道，霍去病从小被刘彻当亲儿子养大，在刘彻心中地位不是皇子胜过皇子，而且霍去病崇拜舅舅卫青，卫青此人军事才华堪称举世无双，对刘彻更是忠心耿耿，自信能买通满朝文武的父王也没有信心让卫青屈服！
　　事实上，刘陵养那么多剑客，很大部分就是为了卫青——只要父王正式发兵起事，她就让门下剑客倾巢而出，与父王事前安排的潜伏在大将军帐下的忠义死士里应外合，刺杀卫青！
　　现在，霍去病就在她面前，少年俊朗，英姿勃发，浑身散发着当空的太阳一样灼热滚烫的气息，哪怕多看一眼，躲在暗处的自己都可能被他的光芒刺瞎眼睛！
　　“你……你就是霍去病？卫大将军的外甥？”
　　刘陵脱口而出。
　　霍去病：“翁主好像对我舅舅很有兴趣？”
　　“卫大将军名满天下，又至今未婚配，哪个女人不想做他的妻子？”
　　刘陵强忍不适挤出笑容：“我虽为翁主，亦是女子，恨不能以身相许！”
　　“就凭你也想做我舅妈？！”
　　霍去病冷笑，长剑归鞘，看了眼围在马车边全副武装怒目瞪视的门客们，嘲讽道：“翁主外出带这么多武士，是准备去很危险的地方吗？”
　　被霍去病嘲讽妄想嫁给卫青，刘陵的面子本就已经挂不住，闻言，怒道：“本翁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与你小子无关！”
　　“是吗？”
　　霍去病唇角泛起嘲讽。
　　此时，马蹄声再度响起。
　　霍去病派出追击“歹徒”的建章营勇士护着惊魂未定的董偃等人归来了。
　　此番追击，他们大获全胜，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身上沾着“歹徒”的血，挂在马鞍上的革袋被鲜血染透，鲜红腥臭的液体顺着缝隙一路滴滴答答地流！
　　……
　　“主人！主人！”
　　董偃连滚带爬下马，扑倒在馆陶身边：“董偃活着回来了！”
　　“董郎……”
　　馆陶也是老泪纵横。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她和董偃之间是她用金钱权力换董偃的青春和甜言蜜语，但经过这一次，她突然觉得董偃对她是真爱！
　　咚！咚！咚！
　　严格执行“抓不到活口就带回他们的脑袋”命令的禁卫精锐们依次下马，将装满脑袋的布袋扔下，溢出的鲜血顿时把草地染得一片血红，更有几个布袋没扎牢，滚出血肉模糊的脑袋！
　　“霍少，我等未能抓到活口，但带回了他们的脑袋！”
　　“做得好，回去我让舅舅重赏你们！”
　　霍去病夸赞众人。
　　馆陶一边安抚哭泣的董偃一边笑着表示要送整车的金银布匹美酒牛羊肉犒赏他们。
　　小公主也掏出整袋的金豆子，作为奖励发给大家。
　　连胆小的奴婢们看到半个时辰前还不可一世的歹徒如今只剩下脑袋被装在布袋里带回，也无不露出如花笑颜，眼神火热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将士们，恨不得以身相许。
　　众将士被大家如此夸赞奖励，越发斗志昂扬，杀气腾腾。
　　唯独刘陵一行人看着满地的血迹，气得浑身发抖，内心又惶恐又愤怒，随行的剑客们更是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内心的愤怒！
　　霍去病！卫青！
　　我淮南王府与你们不共戴天！
　　结果——
　　“翁主姑姑，拦路害人的歹徒被霍哥哥的人斩杀是大喜的事情，为什么你看起来反而不是开心？”
　　早在霍去病撩车帘与刘陵对话时，李令月就看出刘陵神情异常。
　　现在见刘陵的随行人员竟因为禁军精锐带回的头颅而神色大变，联系史书记载刘陵和她的父亲淮南王刘安意图谋反的事实，她开始怀疑被斩杀的拦路歹徒是刘陵的门客假扮！
　　仗着自己是个孩子，李令月故意嘲讽调侃刘陵。
　　刘陵被小公主的“童言无忌”气得无话可说，只能装虚弱按住额头：“我随父王修道，闻不得血腥，更见不得人头……”
　　“原来姑姑见不得血……既然见不得血，你的门客随从怎么又个个佩着刀剑？”
　　李令月继续“童言无忌”，拆穿刘陵的虚伪。
　　刘陵：“……”
　　要不是馆陶和霍去病在场，她真想掐死这个小小年纪就说话比刘彻当年还刻薄的臭丫头！
　　刘陵的门客把刘陵奉为主人，见她被小公主刁难，有人按捺不住，拔剑冲李令月吼道：“翁主见不得血和我们佩刀剑有什么矛盾！再乱说话，小心你的——”
　　话音未落，白光破空，狂徒的脑袋带着血沫飞了出去！
　　“以下犯上！杀！”


第16章 母女初次见面
　　“霍去病！你好大的胆子！”
　　刘陵气炸，脱口而出。
　　她承认门客拔剑指着小公主是大不敬的行为，被霍去病斩杀纯属咎由自取，她也知道霍去病作为皇帝刘彻最喜欢的少年郎，是长安城内出了名的嚣张纨绔，但是——
　　他怎么可以连警告都没有就当着自己的面斩杀自己的门客！
　　打狗还要看主人！
　　“大胆吗？”
　　霍去病轻蔑地看了眼刘陵，用力一挥将残留剑刃的鲜血甩下，收剑入鞘：“若我真是个大胆妄为的狂徒，此刻已经连翁主一起砍了！”
　　“你……你说什么！”
　　刘陵倒吸一口凉气。
　　随行门客们更是个个手握剑柄，随时准备拔剑护主。
　　霍去病却不慌不忙，指着终于落地的脑袋，道：“他身为翁主门客，敢在长安范围对公主拔剑相向，往小处讲是他以下犯上大不敬，往大处讲可是翁主你心有反意，所以你的属下才对皇家毫无敬意！”
　　“我……我……”
　　刘陵被霍去病用话拿住，不得不强忍怒火向霍去病道谢：“谢霍少为我铲除不忠不义之徒。”
　　又对随行门客道：“田围子（被杀门客的名字）险些害我不忠不义大逆不道，霍少为我斩杀逆贼，是再造大恩，你们还不赶紧与我一道感谢他！”
　　“谢霍少救翁主大恩！”
　　随行门客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向霍去病行礼道谢。
　　霍去病知道刘陵及其门客们此刻是被迫道谢，自然不可能对他们回礼，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回。
　　这时，小公主突然道：“翁主姑姑，你不是闻不得血腥味更见不得人头吗？现在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被削去了脑袋，你居然撑到现在不晕？”
　　“……”
　　死丫头！
　　早晚收拾你！
　　刘陵心中一通恶骂，身体却不得不做出虚弱模样：“刚才……啊哟……我的头好晕……我要晕倒了……”
　　话音未落，刘陵倒在身旁一个心腹怀中。
　　“翁主晕倒了！”
　　门客们连声惊呼，将装晕的刘陵送上淮南王府马车。
　　呵！真做作！
　　李令月暗暗吐槽刘陵及其属下们的拙劣表演。
　　霍去病看到小公主如此伶俐，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翘。
　　馆陶看到以圆滑闻名长安的刘陵被小公主与霍去病轮流折腾，也跟着笑出了声。
　　……
　　……
　　“送”走刘陵一行人后，霍去病命随行禁军精锐将此番斩获的人头送去御史张汤处：“陛下最近对淮南王的事情很感兴趣。”
　　“陛下对淮南王感兴趣？”
　　政治嗅觉灵敏的馆陶闻到味道，兴致盎然地问：“因为修成君金俗？”
　　“是，但不完全是。”
　　馆陶闻言，知道朝堂可能迎来新一波的风云变幻，不再多问。
　　霍去病担心“歹人”有漏网或刘陵“醒来”后心有不甘派人跟踪报复，派出送人头的队伍后，亲率剩下的人马护送馆陶和小公主抵达长门宫。
　　“霍哥哥不进去吗？”
　　李令月被嬷嬷抱下马车，见霍去病依然在马上，似乎打算离开，于是热情邀请。
　　霍去病摇摇头：“我对后宫的事情不感兴趣。”
　　“可是——”
　　“不要勉强他。”
　　馆陶牵着小公主的手，走进长门宫。
　　……
　　陈阿娇知道母亲要来，所以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也没有在意，只诧异母亲今日来的比往常晚了许多时间。
　　直到馆陶牵着小公主的身影进入视野范围，她才——
　　难以置信，难以自制！
　　被母亲牵在手中的小孩是谁！
　　是……是……
　　强忍着眼泪，陈阿娇起身迎接母亲，口吻亲昵地抱怨道：“母亲今日来得怎么有些晚？”
　　“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情。”
　　馆陶笑着将牵在手中的粉雕玉琢的小孩“介绍”给女儿：“这是四公主。”
　　“四公主……”
　　陈阿娇心头再度激荡：“你就是四公主？与皇长子是龙凤胎的四公主？”
　　“娇儿才没有那么笨的哥哥！”
　　李令月拒绝承认刘据和自己是同母兄妹。
　　陈阿娇闻言，唇角泛起微笑，但因为深知刘彻秉性，她不敢对孩子说出真相，只能强忍母爱，牵着小孩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刘娇！我叫刘娇！父皇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娇儿！”
　　李令月昂头，温情地看着陈阿娇。
　　“娇……娇儿……果然是个好名字……”
　　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哽咽，肩膀更微微颤抖。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她还是大汉尊贵的皇后，那时的后宫还没有被各色美人填满，他对她说：“阿娇，你是我此生最爱，我要为你用黄金造一座宫殿……”
　　结果现在——
　　害怕眼泪弄脏女儿的衣裳，陈阿娇命宫人拿来软榻，笑道：“一路车马赶路，小公主一定有些困累。”
　　“确实有些累，我先躺会！”
　　李令月知道陈阿娇此时必定心情澎湃，顺着她的话躺上软榻眯眼小睡。
　　见女儿睡下，陈阿娇长舒一口气。
　　担心惊到女儿的她小心起身，安排多位宫人围在软榻旁打扇服侍，自己与母亲馆陶走出宫殿，站在廊檐下，低声道：“母亲，您费心了。”
　　“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年……”
　　回想往昔，馆陶只感到深深地后悔。
　　陈阿娇苦笑道：“母亲无须自责，不论是当年或是现在，女儿都没有后悔。”
　　“可是——”
　　“我看母亲衣裳颇有凌乱，董偃的衣角甚至有血迹，可是来时路上出了意外？”
　　陈阿娇不想谈当年，主动转移话题。
　　馆陶于是将路上发生的一系列惊险事情告诉陈阿娇，担心女儿受惊，叙述时，她反复强调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小公主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还有闲情与霍去病一唱一和地挤兑刘陵。
　　“母亲，下次见到霍去病，你可一定要替女儿好好感谢他。”
　　陈阿娇对霍去病的英雄义举颇为欣赏，对女儿的表现更是赞不绝口：“不愧是我们老刘家的种，小小年纪就有高祖风范。”
　　“可不是，”馆陶笑道，“刘陵的嘴都被他们气歪了！”
　　“可惜我不在现场，不能亲眼看到刘陵丢脸。”
　　陈阿娇露出遗憾。
　　馆陶闻言，心头一动：“……刘陵曾经对女儿不敬？”
　　“岂止是不敬！”
　　陈阿娇咬牙切齿道：“母亲可还记得刘彻与我大婚那日的事情？”
　　“记得。”
　　馆陶神色凝重：“那日你因为发现你们行周公之礼的殿内竟留有刘彻前日与宫女厮混乱来的痕迹而和刘彻吵闹，直惹得太皇太后亲自出面才将此事安抚。”
　　“母亲可知那胆敢在刘彻与我大婚前日在我们成婚的大殿内与刘彻胡来的宫女是谁？”
　　“谁？”
　　“刘陵！”
　　陈阿娇痛恨地说道：“她以淮南王翁主的身份入宫观礼，再假装宫女在刘彻与我成婚的前一天在我们成婚的大殿内勾引刘彻！还故意在角落里留下亵衣挑衅我！”
　　“她怎么敢——”
　　“她那时喜欢刘彻，见不得刘彻和我成婚！”
　　“可她是淮南王翁主，与陛下同宗，根本不可能——”
　　“她不这么觉得！她觉得她和刘彻的血缘比我和刘彻的血缘远，为什么我能嫁给刘彻做皇后她不可以！”
　　（淮南王刘向的父亲是汉文帝刘恒的同父异母弟弟，而馆陶长公主与汉景帝刘启是同父同母，单论血缘，刘彻确实与陈阿娇更近一些。）
　　“她……她……”
　　馆陶气得浑身发抖。
　　陈阿娇道：“可惜刘彻把她当成普通宫女，事后甚至没问姓名就把人打发走。若非她嫉妒我，主动向我说出这件事，我都不知道那个宫女是她假扮的！”
　　“她活该！”
　　得知刘陵全程自讨没趣，馆陶露出快意的笑容，同时后悔自己在小公主和霍去病一唱一和逼得刘陵只能装晕逃窜时没有笑得更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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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馆陶等人送入长门宫后，霍去病立刻回宫觐见皇帝，将神秘歹徒在长安城郊指名道姓袭击窦太主车队一事原原本本告知，汇报中途，收到人头后带队去袭击现场勘查的张汤也进宫向刘彻报告情况。
　　刘彻大怒，敕令张汤彻查到底，不能放过任何可疑分子！
　　“哪怕把淮南王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查！”
　　“喏。”
　　随后，刘彻又对参与击杀的禁军赏以重金，嘉奖他们的勇猛！
　　得知刘陵被小公主怼得装晕血时，他哈哈大笑：“娇儿果然像极了朕！”
　　“小公主潇洒恣意，有高祖的风范。”
　　左右郎中附和着说道。
　　霍去病随后请求进后宫见皇后。
　　刘彻笑着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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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馆陶将小公主送回皇后卫子夫处。
　　见霍去病也在，馆陶不禁泛出笑容。
　　卫子夫此时已经知道歹徒的事情，请馆陶坐下，让女官带小公主下去沐浴更衣，小公主却拉着霍去病的衣服问他晚上能不能留在宫里陪自己。
　　“霍少是男人，不能在后宫过夜。”
　　女官小心翼翼地劝告小公主。
　　“可是我喜欢他。”
　　小公主闹脾气，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霍去病的俊逸面庞。


第17章 侯爷威武
　　“娇儿！不可以！”
　　卫子夫声音带上严厉。
　　可惜——
　　一直以来，她对刘娇的态度都宠溺为主，鲜少管束。
　　毕竟，刘娇再好，终究不是她的亲骨肉，与其严加管束惹来孩子怨恨，找她的父皇告状，不如宠溺无度，把刘娇宠成为所欲为的任性公主。
　　如此一来，莫说是再世为人的李令月，就是普通皇家孩子也不怕卫子夫的严词厉色。
　　只见她眼珠微转，再次拉着霍去病的衣襟，撒娇道：“霍哥哥，你带娇儿去见父皇，今天晚上娇儿睡父皇那边！”
　　“——你！”
　　卫子夫无语。
　　霍去病也很无奈：“公主，你确定——”
　　“嗯嗯！”
　　小孩连连点头，手脚并用地缠住霍去病。
　　看到这一幕，馆陶忍不住露出笑容：“娇儿如此活泼，要是身为男孩该多好。”
　　“女孩尚且如此，要是个男孩，早晚把皇宫都给掀了！”
　　卫子夫脱口而出。
　　“那又如何！”
　　刘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女人们的对话。
　　卫子夫闻言，赶紧领一众女眷向刘彻下跪行礼。
　　霍去病也想行礼，无奈小公主正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硬扯会弄伤小公主，无视小公主直接行礼也一样会——
　　“姨夫，我——”
　　刘彻循声望去，喜不自胜：“你小子也知道熊孩子可怕了？！哈哈哈！想当年你是宫里头号的熊孩子！比朕的娇儿更过分！”
　　“陛下，您……”
　　霍去病无语。
　　倒是小公主闻言，麻溜地松开霍去病，抱住刘彻的腿，用力摇晃撒娇：“父皇，娇儿想让霍哥哥晚上留在宫里陪娇儿！”
　　“嗯？”
　　刘彻愣住。
　　馆陶笑着解释道：“霍家小子今日在郊外救了我们所有人，小公主当他是自己的盖世英雄，她仰慕英雄，想和英雄多亲近。”
　　“小孩子都这样，长大以后就好。”
　　卫子夫也跟着打圆场。
　　刘彻却不这样认为。
　　他认真问女儿：“你真想让你霍哥哥留在宫里陪你？”
　　“嗯嗯！”
　　“可他是男人。”
　　“男人怎么啦？父皇也是男人，就——”
　　“娇儿！你怎么说话！”
　　卫子夫一时情急，厉声斥责。
　　小公主不言语，双眼含泪看着刘彻。
　　刘彻本就宠爱这个女儿，何况她如今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
　　想到女儿白天在郊外受到的惊吓，加上霍去病本就是自己最喜欢的少年郎，刘彻顿时觉得女儿的要求不合礼但不过分。
　　“既然女儿坚持，那朕就破例允许——”
　　“陛下，成年男子不能留宿后宫。”
　　卫子夫不想外甥落人话柄，因此格外坚持。
　　“皇后所言极是，既然如此，那娇儿去父皇那边睡！”
　　刘彻才不管什么规矩法度，他是皇帝，他是大汉最大的规矩。
　　“谢父皇！”
　　小公主笑容满面。
　　刘彻抱起女儿，命霍去病与他同行。
　　“回宫！”
　　卫子夫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不禁面色惨白。
　　馆陶虽然一直知道刘彻宠溺小公主，但今日所见还是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心里难免乐开花，看卫子夫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和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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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抱着女儿回到寝宫，女官接过小公主，带去偏殿沐浴更衣。
　　霍去病留下，与以卫青为首的内朝臣子们一道陪刘彻批阅地方送来的帛书竹简。
　　很快，众人发生了争吵。
　　因为刘彻突然表示要从各军营抽调精锐调拨给霍去病训练出一支专属于他的骑兵队伍。
　　“陛下！他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郎能干什么！”
　　“陛下三思！切不可一意孤行！”
　　“舅舅是大将军不代表外甥也是军事天才，陛下怎么可以如此的用人唯亲！”
　　“……”
　　臣子们激烈反对，一个个痛心疾首。
　　唯独地位仅次于皇帝的卫青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霍去病看舅舅不发言，也跟着保持沉默。
　　刘彻对众臣的反对早有预料，耐着性子听他们把话说完，出言嘲讽道：“十七岁怎么啦！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不一样把国家治理得很好！”
　　“陛下，您不能——”
　　“朕看人很准！朕觉得他行！他就一定行！”
　　刘彻态度很强势。
　　要知道，霍去病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军事方面更是自小由卫青亲自教授，霍去病如果不行，天下就没有哪个年轻人能行！
　　众人见皇帝态度坚决，不得不接受，又因意难平，纷纷寻理由退出，跑外面吹风散心。
　　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刘彻、卫青和霍去病等寥寥数人。
　　霍去病按捺不住喜悦，兴奋问道：“姨夫，是不是只要我练出自己的骑兵队伍，就能跟着阿舅上战场？！”
　　“当然——”
　　“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
　　卫青语调温和但是不容置疑。
　　“为什么最快是明年？”
　　刘彻问卫青：“小子斗志昂扬，难道不该——”
　　“陛下，现在是夏秋季节，匈奴人的牛羊正当膘肥体壮，此时出兵，大汉必定吃亏，冬季出兵更不必说。”
　　“仲卿所言确实有理。”
　　刘彻在治国方面霸道蛮横，唯独在军事上对卫青几乎言听计从。
　　说服刘彻，卫青又对霍去病道：“高祖建国之初，马匹稀少，骑兵珍贵。因此，近百年来，大汉骑兵在战场的主要用途都是传递消息、充当斥候。将骑兵编队做为战斗主力是陛下登基后逐渐摸索创造的新战法，最近几年才终于投入实战，虽然效果显著，但消耗过大。每次使用都会给国库造成巨大负担。”
　　“嗯嗯！阿舅，我听着呢！”
　　“这次调拨给你的是从各营抽调出来的，彼此素不相识，也大多没有骑兵作战的经验，如果你想明年开春随我一道出边塞驱赶匈奴，就必须用半年不到的时间把他们整合训练成能够无视生死严格贯彻你的任何命令的精兵。”
　　“明白，我绝不让舅舅失望！”
　　霍去病双目如炬。
　　“小公主在上林苑提到的那件东西，我已让工匠们着手研究，入冬前能做出第一批大约一千付，给你的队伍装备上！”
　　说到这里，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陛下对你寄以厚望，你可千万不能让他失望。”
　　“阿舅放心！”
　　霍去病笑得牙齿闪闪发亮：“就算没这些装备，我也能把姨夫和阿舅讨论的新战法在战场上演练出来！让伊稚邪尝到大汉天威！”
　　刘彻闻言，宠溺地告诉霍去病：“小子你要能一战带回伊稚邪的脑袋，除了朕的皇位，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
　　“第一次出战就把伊稚邪的脑袋带回来感觉好像有点难！不过踏破龙城应该没问题！舅舅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霍去病信心满满地承诺。
　　年轻气盛的发言惹得刘彻大笑，卫青也唇角满是笑容。
　　终有一天，他们要让漠南漠北都没有王庭！
　　凡明月照耀的地方，都是大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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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北方的匈奴，以南越国为首的盘踞中国岭南地区的多个地方割据政权同样让刘彻惦记。
　　所幸现任南越王赵胡识时务，非常听话懂事，见识了汉朝实力后，果断将太子赵婴齐送到长安做宿卫，而这个赵婴齐则在担任宿卫期间娶邯郸僇家的女儿为正妻，生下嫡子赵兴。
　　前些日子，赵胡病重，赵婴齐带妻子僇氏、儿子赵兴回国，不意外的话会在赵胡去世后继任南越王，僇氏为王后，赵兴为太子。
　　为了让大汉皇帝相信他继位后会和父亲赵胡一样诚心侍奉大汉，赵婴齐回国后派使者送来多件珍奇，包括会跳舞的大象，会说话的鹦鹉……
　　南越国的礼物近日陆续送到长安。
　　大象安置在上林苑，鹦鹉留在未央宫。
　　刘彻下令，将其中一只会说“公主好漂亮”的鹦鹉由照顾它的阉人送去偏殿，让他的小公主也开心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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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沐浴完毕，在女官的伺候下拖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偏殿，一眼就看到金丝笼里的鹦鹉。
　　“这是……”
　　“回公主，这是南越国太子送给陛下的珍禽，名叫鹦鹉，能像人一样说话。”
　　女官笑着禀告。
　　负责照顾鹦鹉的阉人也赶紧对鹦鹉做手势。
　　鹦鹉看懂了手势，歪着脑袋喊道：“公主好漂亮！公主好漂亮！”
　　“只会说这一句？！”
　　李令月看阉人。
　　阉人吓得冷汗直冒：“公主……公主……”
　　“立刻教它说‘将军威武’，还有……还有‘侯爷威武’！”
　　不意外的话，霍去病明年春天会大破匈奴，回朝的时候接受整个长安城的欢呼，然后封侯拜将，成为名震千古的冠军侯！
　　“可是……”
　　阉人试图劝小公主打消念头。
　　可惜——
　　“它会说‘公主好漂亮’，可见是特意给本公主准备的！本公主是它的主人，凭什么不能让它多学几句话！”
　　“公主所言极是，公主所言极是。”
　　阉人汗出如浆。
　　此时，刘彻处理完国事过来陪女儿，远远听到他的小公主要鹦鹉学会“将军威武”和“侯爷威武”，不禁莞尔，对身边的卫青道：“小子的大婚喜酒，我们怕是要等很久了。”


第18章 冒犯（上）
　　未央宫中，父女和谐、君臣和睦，未央宫外，刘陵处，此时却是另一番摸样。
　　白天装晕遁逃后，马车还未到府邸，刘陵便收到消息，霍去病派人将“歹徒”人头送去了张汤处！
　　“张汤！”
　　刘陵大惊失色。
　　张汤因调查陈废后巫蛊之事成名，是长安城内有名的酷吏，最擅长严刑逼供，连石头落在他手上都会张嘴招供，何况——
　　“翁主，现在该怎么办？”
　　门客问刘陵。
　　刘陵扶着额头想了很久，缓缓道：“抵死不认！”
　　“可负责查办此事的是张汤……万一他查出那些人和淮南王府有关……”
　　“和淮南王府有关就一定是淮南王府的人？”
　　刘陵冷笑。
　　门客们恍然大悟：“翁主所言极是。”
　　刘陵又道：“馆陶这条路看样子是走不通的，雷被那边又立场不确定，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厚着脸皮进宫找我的皇帝堂弟叙旧了！”
　　“翁主，您该不会是——”
　　“政治斗争从来只分生死不分对错，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陵抬眸，恨意满满地看着远处逐渐沉入黄昏的未央宫：“凭什么他能继位成皇帝，我父王才华横溢举世无双却只能偏安淮南，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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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南王之女刘陵翁主请求觐见，刘彻对此不屑一顾。
　　事实上，如果刘陵的父王不是近年来一直蠢蠢欲动的淮南王，他甚至想不起刘陵是谁，更不必说发现这位翁主的长相酷似在他与陈阿娇大婚前夜与他欢好的那位无名宫女了。
　　“不见！朕日理万机，没空听她狡辩！”
　　“可是陛下，翁主就在外面，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那就带她去偏殿继续等！等朕什么时候有空！”
　　说完，刘彻转身就走。
　　中常侍无奈，苦笑着向刘陵复命：“陛下正忙碌，请翁主去偏殿等待。”
　　“要等多久？”
　　“国事繁杂纷乱，谁都说不准。”
　　中常侍非常婉转地暗示：“若翁主有急事，不妨改日再来。”
　　“我能有什么急事？”
　　刘陵故作镇定。
　　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在皇帝跟前把昨天的事和自己撇干净，以及探听刘彻对父王的态度。
　　中常侍见刘陵坚持，只能摇着头领刘陵去一处偏殿等待。
　　穿过广场时，他们遇上了四公主。
　　女孩此时正在数十名宫人的伺候下玩蹴鞠，表面有精美绣花的皮革圆球随着女孩的动作纷飞乱舞，眼花缭乱的动作惹得宫人们发自内心地为小公主呐喊叫好。
　　“公主刚才那下太漂亮了！”
　　“公主的蹴鞠技艺，便是男子也少有人及！”
　　“公主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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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连给刘陵领路的中常侍也情不自禁地说道：“小公主真有高祖风范。”
　　“呵——”
　　刘陵干笑。
　　在仇恨与刘彻有关的一切的她眼中，不论是小公主表现出的精湛球艺还是众人围观发出的阵阵夸赞，都只让她觉得恶心！
　　何况这人小鬼大的死丫头昨天还与霍去病一唱一和挤兑自己，害自己下不了台！
　　可恶！
　　该杀的可恶！
　　刘陵越想越气，肩膀止不住发抖。
　　然后就——
　　咚！
　　蹴鞠球突然朝着她的脸飞过来！
　　“翁主小心！”
　　中常侍急忙高呼。
　　“啊！”
　　嘭！
　　刘陵避开蹴鞠球，球击中红漆廊柱，弹掉在地上。
　　小公主一脸歉意地跑到刘陵跟前：“翁主姑姑，娇儿刚才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没事……”
　　刘陵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中常侍推开，避免被蹴鞠球击中脸部，但也因此身体趔趄，衣角染上污迹、头发乱了好几缕。
　　若是寻常人，衣角弄脏、头发乱了自然无关大雅，找个僻静处整理一番就是，然而刘陵素来自视甚高，不屑旁人，何况害她衣角染污、头发凌乱的还是她最讨厌的四公主刘娇！
　　要不是顾忌对方身份，她早一巴掌打女孩脸上！
　　“真的没事吗？”
　　李令月不信。
　　她看刘陵分明气得眼睛都喷火。
　　刘陵强颜欢笑：“没事！没事！”
　　“可是……”
　　小公主歪着脑袋。
　　刘陵见状，心念一动：“如果小公主坚持，可否带我去公主处小坐？”
　　“好啊！”
　　女孩爽快地答应了，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
　　刘陵心中暗爽：小孩果然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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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陵随小公主来到她住的偏殿，殿内摆满各式有趣玩意，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养在金丝笼子里的鹦鹉。
　　一见小公主，鹦鹉立刻扑棱翅膀大喊：“公主好漂亮！公主好漂亮！”
　　“赏！”
　　小公主随口道。
　　伺候鹦鹉的阉人上前给鹦鹉喂奖励，鹦鹉吃饱喝足后，叫得越加卖力：“公主好漂亮！公主好漂亮！”
　　“公主好漂亮，翁主漂亮吗？”
　　李令月故意发问。
　　鹦鹉需要长期学习才能说出完整的话，听到“翁主”，顿时歪着脑袋一脸懵懂，清澈愚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李令月身边的刘陵。
　　刘陵面色大窘：“这是——”
　　“翁主殿下，此物乃是南越国上供的珍禽，名叫鹦鹉，擅长学人口舌。”
　　女官代公主向刘陵解释。
　　“原来这就是鹦鹉……”
　　刘陵故作和气地笑着，心情越发不悦。
　　此时，女官注意到刘陵的头发有几缕错乱、衣角染有污迹，于是小声道：“翁主殿下，您的头发……衣服……可是……”
　　“翁主姑姑的衣服脏了，来我这边换掉。”
　　小孩童言无忌，当场说出口。
　　“原来如此，翁主殿下，请——”
　　女官领刘陵下去。
　　刘陵忍气吞声地退到专为小公主制作的比常规矮了一尺有余的描金红木屏风后，脱掉弄脏的外袍，换上不合身的衣裳，乱掉的头发也用象牙梳理好，正要走出——
　　外间传来女孩脆生生的撒娇。
　　“父皇！”
　　刘彻来了？！
　　刘陵又惊又喜，屏息凝神地躲在屏风后。
　　然而，来人并非只有刘彻。
　　近来非常得宠的王夫人也陪在刘彻身边。
　　她心事重重地看着小公主，芊芊十指不自觉抚摸小腹，思考如何恰到好处地将怀孕的事情告诉皇帝。
　　刘彻没有注意到王夫人的心不在焉，他的心思全在女孩身上。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哭鼻子？”
　　“娇儿是大孩子，才不会哭鼻子！”
　　女孩顺势靠在父亲怀中撒娇，眼角余光落在王夫人的小腹处：她此刻肚子里怀的莫非就是齐怀王刘闳？
　　刘彻发现女儿盯着爱妃看，跟着转头，对王夫人道：“爱妃，娇儿盯着你看，定是你的美貌让朕的小月亮也移不开眼睛！”
　　“陛下，您又开妾身的玩笑了。”
　　王夫人受宠若惊地答道：“妾容颜平庸，只比常人稍微好看一点。”
　　李令月闻言，看了眼屏风，笑道：“夫人如此美貌都是只比常人稍微好看点，那天底下不如夫人年轻貌美的女子岂不都成了丑八怪？！”
　　“哈哈哈！娇儿果然伶牙俐齿！”
　　刘彻哈哈大笑。
　　“公主谬赞，妾受之有愧。”
　　王夫人低头得意。
　　唯独屏风后的刘陵又气又恼。
　　若是普通小孩，这番话纵然刺耳她也只当童言无忌，但是刘娇——
　　刘娇这丫头绝对是在讽刺自己即便驻容有术，终究比不上王夫人的青春美貌。
　　要知道她已经三十多岁，寻常人家的女子在这个年纪甚至做了奶奶。
　　可恶的刘娇！
　　早晚——
　　吱——嘎——
　　情绪激动的刘陵忘记此处屏风比常规的屏风矮一尺有余，一时用力过度，竟把屏风推——
　　轰隆！
　　屏风倒下！
　　王夫人受惊，小鸟依人地躲进刘彻怀中：“陛下！妾身害怕！”
　　“爱妃不怕！这里是皇宫！”
　　安抚着，刘彻怒目声源：“怎么回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宫人们大惊失色，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刘陵也跪地叩拜：“淮南王之女刘陵，拜见陛下！”
　　“刘陵？”
　　刘彻挑眉，眉宇间满是不悦：“朕不是让人带你去偏殿等着吗！”
　　“回陛下，奴婢确实奉命带翁主去偏殿等候，但翁主经过广场时发生了一点事情，差点被蹴鞠球伤到……”
　　中常侍哆哆嗦嗦地解释着。
　　刘陵也战战兢兢地看着刘彻：“陛下，我来此处是因为小公主的邀请，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谅你也不敢有。”
　　刘彻冷哼一声，随即一脸慈爱地对女儿道：“娇儿，她说的是真的吗？”
　　“嗯？”
　　“她真的差点被你的蹴鞠球踢中？”
　　“这个……嗯……”
　　李令月心领神会，故作闪烁其词。
　　刘彻趁机包庇女儿：“娇儿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把蹴鞠球踢到刘陵你的脸上，除非是朕亲眼所见。”
　　“……”
　　瞬间悟出言外之意的刘陵气得心里直骂娘。
　　更可恶的是，刘彻再混蛋也是皇帝，他的话就是圣旨！
　　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顺着刘彻的意思表示小公主并没有冲自己的脸踢蹴鞠球，所谓的险些被蹴鞠球踢中不过是自己试图攀附小公主的借口；
　　要么直挺挺站在原处挨小公主的球踢，直到蹴鞠球踢中自己的脸！


第19章 冒犯（下）
　　“陛下——”
　　刘陵气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然而她虽驻颜有术，毕竟已经三十多岁，偏偏刘彻此刻搂在怀中的是被后世认为颜值与李夫人不相上下的王夫人，哪怕不算对淮南王的厌恶，以刘陵此刻的容色也无法撬动只爱年轻美女的刘彻那颗冰冷的心。
　　面对刘陵的可怜模样，他不耐烦地哼道：“你可是觉得委屈？”
　　“陛下，我……”
　　“你父王与你弟弟设计羞辱金娥逼迫她自请离去的时候，她就不委屈？”
　　“陛下，此事与我无关……我这些年住在长安城，鲜少回淮南。”
　　刘陵试图把自己从金娥的事情里摘出去。
　　“鲜少回淮南？却对淮南地方发生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淮南王府的人离开王府来长安，十个有九个都住在你的房子里！”
　　刘彻的说话口吻逐渐严厉。
　　刘陵只得跪地哀求：“我是一介女流，我根本没有——”
　　“没有？听说你每次出行，马车旁跟着数十个全副武装的门客？”
　　刘彻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刘陵心里一阵发毛。
　　“我……我……”
　　“为何养那么多门客！”
　　“他们都是……都是……”
　　“都是自愿追随你？”
　　刘彻的语调越发微妙。
　　自从七国之乱起，中央就对诸侯王在封地大规模豢养私人武装部队的行为严加警惕，窦婴灌夫的结局也让长安城内的达官显贵们从此不敢与游侠剑客关系亲密，避免引起皇帝的疑心。
　　如今，刘陵身为诸侯王之女，竟在长安城内豢养门客武士并带着他们招摇过市——
　　“昨日我出城远行，担心路上遇到盗贼劫匪，所以让他们佩戴武器以防不测，平日里……平日里……”
　　“朕只想知道你门下究竟养了多少门客！”
　　刘彻打断刘陵的狡辩：“还有——他们为什么追随你！”
　　“他们……他们……”
　　刘陵绞尽脑汁，狡辩道：“他们并非我的门客，他们是淮南的地方游侠，为了报效国家来到长安，我念及同乡，常免费给他们提供食宿，他们也感谢我的恩情，每当我要外出远行时就会全副武装地保护我……”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刘陵撒谎都不带眨眼睛。
　　刘彻唇角冷笑。
　　小公主见状，对皇帝道：“父皇，既然姑姑身边这些人是想报效国家的游侠，父皇为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
　　“娇儿想让他们从军？”
　　刘彻戏谑问道：“军中没有他们的位置。”
　　李令月微微一笑，道：“若是娇儿想要呢？！昨日见了翁主姑姑的排场，娇儿好生羡慕！”
　　“这……”
　　“父皇不妨把他们送去上林苑，让建章营训练他们！等娇儿成年后再调给娇儿做事！”
　　“四公主的想法真是好极了。”
　　王夫人不懂政务，但看得出刘彻宠四公主，连忙附和。
　　刘彻也觉得女儿的建议很有道理：“不错！不错！就这么办！”
　　唯独刘陵气得发抖。
　　因为，从刘彻采纳四公主建议那一刻开始，她精心培养的数十名剑客就会被合法带走，关入上林苑接受“训练”，即便不死也要至少五年才可能重见天日！
　　何况——
　　以刘彻对父王的顾忌，谁敢相信这些人入上林苑后接受的是皇家卫队的训练，不是酷吏的逼供拷打？
　　然而，皇权是至高无上的！
　　即便心中恨得鲜血淋漓，刘陵还必须磕头谢恩：“谢陛下让他们有机会为国效力。”
　　“要谢就谢四公主，朕不过是宠女儿。”
　　刘彻满不在乎。
　　“谢四公主成全他们……”
　　刘陵生硬陪笑。
　　李令月小手一挥：“不用谢！”
　　随后，刘彻招来内侍，让内侍随刘陵回府带人。
　　刘陵气得牙痒痒，但淮南王至今没有举反旗，身为女儿的她自然也不能违抗皇命。她甚至还要安抚门客，让门客们老实去上林苑接受“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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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陵走后，刘彻越看女儿越觉得喜欢：只用几句天真发言就把刘陵培养多年的门客势力连锅端走，让擅长狡辩的刘陵不得不吃下这个闷亏。
　　“娇儿啊，如果你是男孩，朕一定立你为太子！”
　　“太子不是据哥哥的吗？”
　　李令月装傻。
　　“他啊……”
　　刘彻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王夫人此时突然将刘彻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处。
　　“嗯？”
　　掌下突然多了一团柔软，刘彻眼神闪过微妙：“爱妃，你——”
　　“妾身可能有喜了。”
　　王夫人笑容谄媚，充满期待。
　　“哦？”
　　刘彻笑了笑，道：“多久了？”
　　“太医说两月有余。”
　　“行吧。”
　　刘彻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悦。
　　王夫人心头发凉，不甘心地强调道：“陛下，妾或许能给陛下生下皇子，当然也可能是个和四公主一样可爱聪明的皇女。”
　　“这种事情，不如等孩子生下以后再说。”
　　刘彻此刻的心思全在聪明可爱的小女儿身上。
　　王夫人不禁心灰意冷，强颜欢笑地陪刘彻夸赞小公主：“四公主绝世聪明，几句话就让淮南王翁主献出门客，妾身不懂军政，但也觉得四公主这几句话堪比将军的百万雄兵。”
　　“她哪有什么心机算计，不过是天真无邪童言无忌！哈哈哈！”
　　刘彻听了王夫人的恭维话，笑得更加开心了。
　　王夫人见刘彻再次笑逐颜开，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逐渐意识到方才得罪陛下的大概率不是前半句“生个皇子”而是后半句“和四公主一样可爱聪明的皇女”。
　　由此可见，在陛下心中，四公主是独一无二的，而皇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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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从未央宫离开，返回后宫，中途遇见皇后卫子夫站在廊边，看皇长子与宫女、阉人们在空地上嬉笑玩闹。
　　“皇后殿下——”
　　王夫人向皇后卫子夫行礼。
　　“王夫人？”
　　卫子夫转头，发现来者是王夫人，不禁想起窦太主的话，目光落到她的小腹处。
　　王夫人发现皇后目光专注小腹，道：“妾身近日茶饭无味，太医说妾身也许怀了龙胎。”
　　“此话当真？”
　　“太医是这么说的，妾身也有些日子没来月信了。”
　　“那应该是真的怀上了。”
　　卫子夫强作淡定：“你第一次怀上龙胎，务必要小心，有任何不适都要立刻传召太医，”
　　“妾身明白，妾身就是拼了性命也不敢让龙胎有丝毫损伤。”
　　王夫人说得真情实感，毕竟，后宫女人只要生下一男半女，即便容颜老去君恩不再，也能维持着地位和体面。
　　卫子夫又道：“陛下子嗣单薄，年过三旬，膝下仅四女一子，你这次生下的不论皇子公主，对皇家都是大功一件。”
　　“皇后所言极是，只是妾身方才在未央宫遇见四公主，四公主的聪明让妾身记忆深刻，甚至开始祈祷自己肚里怀的是小皇子了。”
　　“为什么这么说？”
　　卫子夫明知故问。
　　公主再好终究要下嫁臣子，而皇子只要不犯谋逆大罪，都至少能封诸侯王，生母享受王太后待遇。
　　若天运保佑儿子登基成帝，生母便是堂堂太后，母仪天下！
　　所以后宫的女人但凡长脑子就一定期望自己生儿子、别人生女儿或是干脆生不出来。
　　但像王夫人这般当着皇后的面公然表示希望肚子里怀的是皇子，却也——
　　“因为如果妾身生下的是公主，必定会被拿来和四公主比较，她也将因此从小过得不开心。”
　　王夫人回答得理所当然。
　　卫子夫闻言，却必须努力压制情绪：“四公主确实非常优秀。”
　　因为王夫人说“希望生个皇子”是因为四公主太过优秀，言外之意便是皇长子不够优秀，即便将来被封太子，也可能被别的皇子取代！
　　“可惜……”
　　王夫人看了眼皇后：“即便是皇后，也很难生出第二个个四公主。”
　　“话不能这么说……每个孩子在母亲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卫子夫干笑，掩饰狼狈。
　　宫人们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们大多以为王夫人此言是暗讽皇后已经失宠，大概率不会再怀孕，但对知晓四公主来历的卫子夫，她感受的是比失宠更难以忍受的痛！
　　思虑再三，她强忍愤怒地表示：“妹妹，龙胎还未出生，一切都是未知，你可一定要注意着，千万别出差错。”
　　“妾身明白。”
　　王夫人低头行礼，准备离开。
　　卫子夫猛然道：“听说妹妹家中贫苦，父兄至今未得官职爵位，可要姐姐差人送些金银接济一番？”
　　“谢皇后殿下牵挂，陛下给他们的赏赐已经足够他们吃穿。”
　　王夫人谢绝。
　　她承认她没皇后好命，有个绝世将才的弟弟，年轻的外甥也深得皇帝喜爱，但她相信父兄都是无法做官的她会生下比皇长子更得宠的皇子！
　　即便无法成为太子，也会得到最富庶最肥沃的封地！


第20章 一触即发（上）
　　刘陵的门客们很快被带去了上林苑。
　　这些人大多对淮南王府忠心耿耿，坚信自己此番入上林苑是为淮南王起大事做准备，因此，他们不仅积极配合收编入伍前的身份登记和身份调查工作，将刘陵翁主为他们准备的真假参半的身份背得滚瓜烂熟，向军中校尉展示武艺时也极其卖力，竭力证明自己可堪大用。
　　但是很快，他们就傻眼了！
　　上面竟然派张汤的下属负责登记、核实他们的身份！
　　奉命训练他们的校官则是前些日子因为和淮南王世子发生矛盾被迫辞官离开淮南王府在长安游荡的前郎中雷被！
　　“翁主的担心果然正确，雷被是个祸害！”
　　“可惜我们现在受命潜伏上林苑，不然高低给他两刀！”
　　“早晚把这个背叛主人的家伙碎尸万段！”
　　“翁主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决不能辜负她！”
　　“……”
　　门客们窃窃私语。
　　雷被假装没注意到下方的异常，说了些场面话随即给众人派下高难度的训练项目。
　　门客们大惊失色，但为了留在上林苑达成淮南王府的潜伏任务，他们唯有咬牙强撑。
　　看着这些心怀不轨的家伙为了取得信任忍着剧痛劳累做超出体能承受极限的训练的狼狈模样，雷被不禁感慨：“陛下与四公主真乃神人也！”
　　他现在确信淮南王一家在以卵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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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张汤对“歹徒”来历的调查也很快有了眉目。
　　这些人大多身份不明，少数几个能查出身份来历的，也都和淮南王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于是亲自来到刘陵处：“在下张汤，有几个问题想请翁主回答。”
　　“你想问什么？”
　　刘陵不慌不乱，笑容可掬。
　　“关于这些人——”
　　张汤掏出记录袭击馆陶长公主却被霍去病等人斩杀的京郊歹徒的身份调查结果的竹简：“翁主有何解释？”
　　“解释？为什么要解释？”
　　刘陵镇定自若地拿起竹简，看了几眼，露出演练过无数次的震惊表情：“这些人……究竟什么人竟敢陷害本翁主！”
　　“此话怎讲？”
　　张汤想知道刘陵如何为自己狡辩。
　　“若此事是我指使，我绝不会找与淮南王府有关的人做！谁还不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那天我也路过那条路，只是稍晚了一些。”
　　刘陵深情地看着张汤：“御史大夫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这些人埋伏在荒郊野岭原本打算伏击的是我？”
　　“哦？”
　　“我父王虽有贤德之名，终究只是凡人，是凡人就会犯错会得罪人，也会有人想治他于死地。”
　　刘陵侃侃而谈：“没准这些人是怨恨我父王的亡命之徒，他们在淮南境内寻不到机会，于是逃窜长安，纠结一帮地皮无赖试图绑架袭击我。”
　　“此话当真？”
　　“我曾不止一次遭遇他们的袭击，因此每次远行外出，身边都有大批人全副武装地保护我。”
　　刘陵巧舌如簧，硬生生把对自己极端不利的局面变成了合理的解释。
　　即便张汤对刘陵早有怀疑，听完这番话都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她。
　　毕竟，刘姓诸侯王十个有九个都喜欢在封地内为非作歹草菅人命，受害者的亲人朋友不仅喊冤无门，也没有能力杀诸侯王报仇，因此产生潜入长安找机会杀死诸侯王住在长安的子女的想法确实很合理。
　　可惜——
　　“既然他们的袭击对象是翁主，为何又拦阻窦太主的车马？”
　　“我又不是他们，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他们和窦太主有仇吧。”
　　刘陵轻飘飘地推卸责任。
　　反正死无对证。
　　张汤见刘陵对答如流，意识到今日的问话不会有结果，行礼过后便退出刘陵住处。
　　刘陵含笑送走张汤，转眼便面泛寒霜，心中对刘彻等人的怨恨如野草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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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冬季。
　　一场大雪后，万里冰封，银装素裹。
　　可怜宫妃们为了博得皇帝的欢心，即便寒风瑟瑟依然一入内殿便脱下厚重冬衣露出轻薄夏裙，对着铜镜摆弄千娇百媚的姿态，妄想博取君恩。
　　然而刘彻的心思全在开春后的对匈奴战争上。
　　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刘彻雄心万丈：“开春以后，立刻出塞，把匈奴人打得屁滚尿流！至于军费军需之类的，朕来解决！”
　　“喏！”
　　众将齐声答应。
　　刘彻微笑着招霍去病上前：“你舅舅调给你的队伍，训练得怎么样了？能赶得上明年开春吗！”
　　“二郎们个个斗志昂扬，铆足劲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扬我大汉天威！”
　　“那你如果大胜而归，希望姨夫给你什么奖赏？”
　　刘彻无比宠溺地看着霍去病：“封侯？拜将？尚公主？还是——你全都要？”
　　“去病以为，姨夫到时只需按军功爵的规定给去病赏赐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他相信他这次出战一定会大胜，取得足以封侯拜将的战功。”
　　卫青不无骄傲地表示。
　　毕竟，霍去病是他的外甥，也是他最满意的学生。
　　“好！有志气！”
　　刘彻欢喜，对众武将道：“朕会准备好黄金和御酒，让百官在长安城门迎接大军凯旋！”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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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着众臣的面，刘彻表现得信心十足，但等大臣们离开后，他还是难免担心，对留在身边的霍去病道：“小子当真有信心此战必胜？”
　　“我有姨夫和舅舅共同教导，怎么可能输！”
　　霍去病自信地说道。
　　“也是……”
　　刘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一向自信爆棚，认为与自己有关的就是最好的，而卫青则实力惊人又有天幸，沙场至今未尝败绩。
　　“陛下——”
　　“嗯？”
　　刘彻抬头，看到张汤：“什么事？”
　　张汤快步入殿，禀告道：“陛下可还记得数月前交给上林苑训练的前淮南王翁主的门客？”
　　“记得，”刘彻问，“这些人终于忍不住了？”
　　“是。”
　　“详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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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宫里消息，皇家明日来上林苑打猎，原本平静的猎场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要知道，现在是冬天，还刚刚下过雪，动物们不是已经冬眠就是躲在窝里不出来，白皑皑的天地根本看不到一只活物，要怎么准备才能让皇帝等人尽兴而归！
　　一番商议后，众人连夜召集周围猎户，将能找到的黑熊、狐狸、狼、鹿、兔子之类全部人工驱赶出来，供贵人们玩乐。
　　即便如此，第二日早晨，刘彻带着皇太子等在众近臣的簇拥下来到上林苑时，迎接他们的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的空旷大地。
　　“如此空旷，不如拿来排练军武战事？”
　　刘彻挥舞马鞭，对军营就在附近的霍去病道：“去你的营中调两百骑兵！”
　　“喏！”
　　随后刘彻又对如今在上林苑供职、负责“训练”刘陵献出的门客武士的雷被道：“点三百人过来！”
　　“喏！”
　　雷被近来和张汤走得近，知道皇帝要做什么，回到营地，将刘陵“献”的百余人点入三百人队伍：“陛下想看两军对垒，胜利一方不仅有赏，还可能直接授予军职！你们要好好表现！”
　　“喏！”
　　这些人忍着怒气接受惨绝人寰的训练，目的无非是进军中担任要职或是编入禁军，将来可以更好地报效淮南王，如今终于等到出头的希望，可谓喜极而泣。
　　“我们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被安排和我们对战的那支队伍，运气真是太差了！”
　　“天命如此，愿他们早日安息！”
　　一心报效淮南王父女的众人斗志昂扬地走出营地，在高台下齐刷刷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着。
　　与此同时，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霍去病带着两百骑兵出现在刘彻的视野范围！
　　“陛下——”
　　话音未落，两百骑兵已抵高台下。
　　两百人齐刷刷下马，铠甲摩擦发出的声响不仅震耳欲通，更整齐得令人震撼！
　　“好！好极了！”
　　刘彻从未亲临前线打仗，但他熟读兵书，一眼就看出霍去病带来的两百骑兵是最上等的精兵悍将，远胜上林苑的三百普通骑兵。
　　唳——
　　一声尖啸，英武凶悍的鹰隼从天而降，收拢硕大翅膀站在霍去病肩膀处，鹰头高昂，双目如电，气宇非凡！
　　可惜——
　　“小鹰鹰！”
　　刘彻身后响起俏生生的呼喊，紧接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女孩裹着裘皮冒出脑袋。
　　上一秒还英武异常的鹰隼顿时像被重物击中般脑袋一阵哆嗦摇晃，脖颈毛根根炸开，鹰眼左右张望。
　　“这里！这里！”
　　女孩主动招手。
　　鹰隼犹豫地看了眼主人，霍去病抬手：“去吧！”
　　鹰隼：……
　　最终，它飞上高台，蔫不拉几地站在女孩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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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壮汉用尽全力击打巨鼓。
　　呜——呜——呜——
　　长角吹响。
　　白茫茫平原上，两支骑兵队伍遥遥相望，战斗一触即发。


第21章 一触即发（中）
　　“两边看起来都很有精神。”
　　刘彻非常满意，大袖一挥坐在龙椅上，示意双方开始搏杀。
　　雷兵领命，下高台指挥己方三百禁军骑兵。
　　霍去病却也没有下场。
　　他留在刘彻身边，俊朗坚毅的面容纹丝不动。
　　刘彻不解：“他们是你训练出来的亲卫，现在敌众我寡，去病你居然——”
　　“姨夫有所不知，这两百人是我亲自训练出的精兵悍将，要消灭他们，敌方要准备十倍于他们的兵力！与区区三百人对战，即便没有我在场，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哦？”
　　刘彻笑容可掬：“如此说来，朕倒是对接下来的事情越加期待了。”
　　霍去病自信一笑，拔剑对自己的两百骑兵道：“冲——”
　　雷被闻言，也拔剑道：“冲——”
　　嗡——
　　闷且冗长的号角声响起，两支队伍正式开始冲杀！
　　虽然战斗总人数加起来不过五百，但因为双方都是骑兵，都是精锐，冲锋时溅起的尘土与积雪遮天蔽日，喊杀声更是震耳欲聋！
　　“好！好！好！”
　　高台上的刘彻连连叫好。
　　身为君主，他无法像将军一样亲临战场前线，但他的心始终向往铁马金戈的豪迈，渴望有朝一日在众武将的簇拥下，率百万大军，横扫大漠南北。
　　台下的五百骑兵听到君主的夸赞，也无不精神抖擞，更加投入地进行模拟对战。
　　一时间，马的嘶吼声，战士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刺耳声……灌满上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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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霍去病带来的两百骑兵是真正的最顶级的精锐！
　　在马镫的辅助下，本就熟练掌握骑射功夫的他们得到更大的机动发挥，仅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全线压制住数量比自己多且有雷被亲自下场指挥的上林苑精锐！
　　两百骑兵组成包围圈，将三百骑兵连同指挥他们的雷被牢牢锁住！
　　并且，组成包围圈的两百骑兵毫发无伤，被围困的三百人却有不少已经跌下马甚至被打掉头盔、铠甲。
　　事实上，如果不是御前演示双方都不能使用开刃的兵器，此刻充当临时战场的平原甚至回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刘彻看着傲人的战绩，笑得合不拢嘴，随手抱住把霍去病的鹰隼逼得无处可逃的小女儿，搂在怀中：“娇儿，你说朕该怎么奖励你的霍哥哥？”
　　“父皇想怎么奖励呢？”
　　李令月昂头看刘彻的下巴，眼角的余光看到站在皇位旁的刘据——后者一脸小大人模样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唯独与自己目光交接时，脸上露出稍许真实的不快乐。
　　刘彻没有注意到刘据的情绪。
　　或者说，正在兴头上的他根本不关心刘据。
　　他乐得合不拢嘴，抬手就是千金赏赐，封剽姚（勇猛劲疾）校尉，参与模拟对战的骑兵们也都能得到整车的牛羊酒肉。
　　当然，输的一方没有赏赐，差点被霍去病的骑兵活捉的雷被身为三百骑兵的指挥更是没有被现场罚金问罪已属万幸。
　　“陛下万岁！”
　　赏赐颁下，霍去病的骑兵齐声高呼。
　　混编了淮南王府门客的队伍见状，也不情不愿地呼喊起来。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下高台，在重臣和骑兵的簇拥下享受雪地打猎的乐趣——
　　“怎么回事！”
　　高台下有人厉喝！
　　张汤循声望去，看到被方才的骑兵模拟对战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上居然有一把开刃染血的刀！
　　这是——
　　大不敬！
　　张汤面色大变：“陛下——”
　　“所有人，立刻解下武器！检查！”
　　刘彻冷着脸下令。
　　“喏！”
　　武将领命，勒令所有参与模拟对战的骑兵现场解下武器，检查刀刃。
　　“报——甲字一队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报——甲字二队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报——甲字三队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
　　检查结果依次上报，结果令人震惊！
　　除已发现的雪地里的开刃染血的环首汉刀，还有五人的刀是开过刃的！
　　并且这五人全部属于上林苑禁卫队伍，以前是淮南王翁主的门客！
　　另外，检查没有找到雪地上染血的那把刀的使用者。
　　“雷被！你可知罪！”
　　刘彻厉色质问跪地的雷被。
　　雷被抬头，忏愧不已：“微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微臣罪该万死！”
　　“万死？你能死一万次吗！”
　　刘彻冷笑，对张汤道：“剩下的事情，由你处理！必须查出结果！”
　　“喏！”
　　张汤领命，将那身怀利刃的五人押下，剩下的人也都要留下来接受严格问话，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能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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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场小插曲，刘彻打猎的兴趣荡然无存，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玩弄、敲打淮南王才安排了今天这一出。
　　现在，目的初步达成，他也要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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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的消息很快传到刘陵处。
　　得知入上林苑接受训练的门客们竟然在公众场合犯下君前怀刃的大罪，刘陵面色骤变：“他们怎么这么不小心！不知道这是死罪吗！”
　　“他们……”
　　“算了！什么都别说了！他们既然落到张汤手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刘陵冷着脸道：“既然大劫难逃，我也要提前走最后一步棋了！”
　　“翁主，您——”
　　心腹大急：“您可千万不要冲动！”
　　“冲动？我怎么可能会冲动，我只会让别人冲动。”
　　刘陵抬手，摸了摸逐渐稀薄的鬓角，苦笑道：“刘彻啊刘彻，为什么你偏偏是刘彻！”
　　她比任何人都更恨刘彻，但她也任何人都更爱刘彻，恨他的刻薄无情，爱他的雄才伟略。
　　“如果父王能有你百分之一的果断和狠辣，他早就是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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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陵进宫，名义是觐见皇后。
　　卫子夫知道刘陵因为皇帝越发不待见淮南王的原因近来过得不好，见她主动攀附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昔日子夫为平阳公主奴婢，时常为翁主歌唱表演，如今居然——”
　　“我那时要能知道你以后会做皇后，便是花费万金也要把你讨要过来，可惜现在……”
　　刘陵叹了口气，指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听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你这边过夜？”
　　“后宫从来不缺年轻美丽的女人，何况我已经有了皇长子。”
　　“皇长子吗？我们老刘家可没有太子必须是嫡子长子的规矩。”刘陵挑拨道，“王夫人近来得宠，又怀了龙胎，万一生下的还是个皇子……”
　　“翁主——”
　　卫子夫心惊，打断刘陵的话。
　　刘陵笑道：“我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你不爱听的，但我们老刘家的太子很少是嫡长子，而且就算是已经昭告天下的太子，也随时可能因为皇帝改变想法而废掉！”
　　“可是……”
　　卫子夫忍住忧心，故作镇定地说道：“陛下正是春秋鼎盛，膝下却只有皇长子，本就应该和后宫的美人们多多生育！”
　　“哪怕她们生下的孩子将来会威胁你的皇长子？”
　　刘陵嗤笑。
　　卫子夫低头，沉默不语。
　　刘陵握住卫子夫的手：“妹妹啊，不要怪姐姐说话不好听，但前朝的栗王太后、本朝的陈皇后，可都是你的前车之鉴！”
　　栗姬之子刘荣被景帝立为皇太子后又被景帝废掉，原本以为可以母凭子贵做皇后的栗姬因此惊惧而死。
　　陈阿娇贵为皇后却生不出孩子，为了求子不惜请巫祝楚服进宫行巫蛊，最终触怒皇帝，被废除皇后尊位，迁居长门宫。
　　刘陵这番话分明暗示卫子夫：即便你如今贵为皇后，你也可能因为别的后妃生出比皇长子更优秀的皇子被皇帝认为已经配不上皇后之位，和你的儿子一起被废！
　　“陛下不会这样对我……”
　　卫子夫自我安慰地说道，但是她的说话口气非常不确定。
　　刘陵笑了笑，继续挑拨道：“我知道皇长子和普通的皇子不一样，他有大将军在朝堂作为依靠！但是战场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今天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说不定明天就……刀剑无眼！天命难测！”
　　“翁主所言极是。”
　　卫子夫的情绪越发动摇。
　　刘陵见状，敲下最后一击：“诸侯王可以有无数个，皇帝永远有且只能有一个！”
　　“是啊，皇帝永远只能有一个。”
　　卫子夫此时已经被刘陵彻底说服。
　　恰好这时王夫人在宫人们的伺候下来皇后处问安：“皇后安好，翁主安好。”
　　看着她挺着大肚子走路艰难的模样，卫子夫的心情又酸又痛。
　　“妹妹不用多礼，小心伤到龙胎。”
　　话音落，宫人伺候王夫人坐在刘陵对面。
　　刘陵顿时也眼神酸溜溜，假装心平气和地问道：“龙胎大概什么时候出生？”
　　“太医说明年开春后降生，”王夫人笑道，“或许会和边关的捷报一起来到陛下身边。”
　　“那可是双喜临门。”
　　气死我也！
　　刘陵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
　　卫子夫则道：“姐姐在这里提前恭贺妹妹了。”


第22章 一触即发（下）
　　“妾惶恐。”
　　王夫人谦虚地低下头。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看不出皇后的笑容充满勉强，翁主的恭喜暗藏怨毒。
　　可惜，哪怕她们恨不得现场活撕了她，她们此刻也必须保持微笑，因为她是皇帝的宠妃，肚里怀着皇帝的骨肉。
　　正当女人们凑在一起虚情假意地交际时，外面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母后！母后！”
　　“是小公主回来了！”
　　卫子夫展露笑颜。
　　虽然她至今仍时不时会对这个非自己所生却归自己名下的女儿感到膈应，但如果能膈应眼前挺着大肚子向自己炫耀的王夫人，小公主顿时变得极可爱了。
　　王夫人闻言，主动对蹦蹦跳跳的女孩道：“四公主安好。”
　　“王夫人安好。”
　　小公主在宫人的伺候下脱了裘皮外袍，随即冲王夫人露出甜笑，对神情微妙的刘陵笑道：“翁主姑姑也在啊！”
　　“四公主，好久不见。”
　　刘陵笑得很尴尬。
　　宫人为公主拿来柔软坐垫。
　　小孩规矩坐下，吃着用暖炉烤得恰到好处的柑橘、栗子，兴致勃勃地对现场的三位贵妇道：“父皇今天带娇儿去猎场了。”
　　“猎场好玩吗？”
　　刘陵明知故问。
　　小公主：“好玩！非常好玩！”
　　“那你都打到了什么？”王夫人问。
　　“打到了……打到了……”
　　小公主摸着下巴思量许久：“打到了一只大鹰！”
　　“大鹰？”
　　众人诧异。
　　小公主：“是霍哥哥养的那只大鹰啦！霍哥哥今天也去猎场，他把他的大鹰借给我玩！”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位贵妇一起露出微笑，却是三种微笑各不相同。
　　随后，卫子夫问：“你据哥哥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据哥哥……据哥哥被父皇留下听博士们讲书呢！”
　　小公主一脸天真无邪：“其实我也想留下听博士们讲书，但是父皇说女孩子不用像男孩子那么辛苦，就让我出去了。”
　　“陛下果然对皇子寄以厚望。”
　　刘陵阴阳怪气地说道。
　　卫子夫闻言，因小公主的话生出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目光不知不觉中落在王夫人隆起的小腹上：如果她生下的是皇子……如果她生下的皇子比我的据儿更得皇帝喜欢……
　　偏在这时，小公主又指着王夫人的肚子道：“娇儿是不是很快就能有个弟弟了？”
　　“四公主想要个弟弟？”
　　刘陵阴嗖嗖地问道。
　　李令月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卫子夫，天真地说道：“妹妹也行，但弟弟更好。”
　　“为什么？”
　　“因为娇儿已经有三个姐姐却只有一个哥哥，可见男孩比女孩贵重，”李令月道，“娇儿喜欢贵重的。”
　　“原来如此，小公主真是天真可爱。”
　　刘陵笑得眼冒凶光。
　　王夫人则用袖子掩住嘴，免得被皇后看到发自内心的笑容。
　　卫子夫没有笑，四公主的“童言无忌”像尖刀扎进她的心，但她不敢呵斥四公主，不仅仅因为刘娇非她亲生，更因为刘娇是刘彻最喜欢的女儿。
　　她唯有在内心祈祷老天提前收走王夫人的孩子，祈祷王夫人开春后生下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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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些时候，刘彻领着读书结束的刘据来到皇后处。
　　霍去病在猎场的表现让他心情大好，爱屋及乌地打算今夜留在卫子夫处，没想到刘陵在场，脸色顿时冰冷。
　　“你怎么也在这里？”
　　“翁主是——”
　　“朕问的是她，皇后不用为她回答。”
　　刘彻毫不客气地打断卫子夫。
　　卫子夫讪讪低头。
　　刘陵强颜欢笑：“陛下不想看到我？”
　　“因为朕每次看到你，都会想到你的父王。”刘彻直言不讳，“《淮南子》可是一本好书啊！”
　　“陛下，父王他——”
　　刘陵心急，神色越发慌张。
　　刘彻笑了笑，让女儿来到身边：“今日朕看你喜欢霍去病的鹰，帮你把鹰从霍去病那边要过来了。”
　　“真的吗？”
　　李令月欢喜，随即又惴惴道：“霍哥哥明年要领兵去战场，身边没了鹰……”
　　“他身边可从来不是只有一只鹰。”
　　刘彻宠溺地说道：“除了送你的这只，还有别的鹰。当然，为了把他最喜欢的鹰弄到手，朕也拿出了很多东西。”
　　“父皇对我真好！”
　　小公主踮脚，抱住刘彻的脸，吧唧就是一口。
　　王夫人见状附和着说道：“四公主果然是陛下的贴心小袄。”
　　“是父皇先对娇儿好，娇儿才会最喜欢父皇~”
　　小孩一本正经地更正说。
　　阉人们此时也抬着一丈高的大笼子来到庭院。
　　轰隆——
　　笼子放下，黑布撩开，只见枯木嶙峋的笼子里，鹰隼傲立，双目如电，羽毛丰满，利爪如钩，只脑袋微微一晃就吓得挂在廊檐下的金丝笼中的鹦鹉连连拍翅膀，口中惨叫：“吓死鹦鹉了！吓死鹦鹉了！快拿开！快拿开！”
　　鹦鹉的惊恐惹得众贵妇哈哈大笑，刘彻则道：“娇儿，你这鹦鹉养得不错啊。”
　　“谢父皇夸奖。”
　　李令月笑颜如花。
　　现场的女人们也纷纷微笑夸赞小公主聪明可爱，将来必定是个绝世佳人。
　　当然，这些恭维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一时间，气氛热闹非常。
　　正坐卫子夫身旁的刘据看到妹妹可以赖在父皇怀中享受父皇的宠爱，不自觉地露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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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
　　“堂姐，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不走！”
　　见刘陵赖着不走，刘彻下逐客令。
　　刘陵闻言，假惺惺地看了眼暗下的天空，道：“快乐的时间果然过得快，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既然知道天黑了，那就赶紧回去吧！”
　　“喏。”
　　刘陵起身，行礼退出。
　　不等她走远，刘彻便对皇后卫子夫和宠妃王夫人道：“以后少和她来往！”
　　“喏。”
　　两个女人齐声答应。
　　随后，刘彻对王夫人道：“孩子近来如何？”
　　“太医说龙胎很健康，明年开春降生。”
　　“知道是男是女吗？”
　　王夫人闻言，一脸娇羞：“太医不敢断言，只说脉象稳重活泼，多半是个小皇子。”
　　“好啊！儿子好啊！”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一旁的卫子夫听得心头哇凉哇凉。
　　刘陵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
　　如果王夫人生下的是儿子，她的皇长子岂不就——
　　正走神时，刘彻起身，搂着王夫人要离开。
　　王夫人虽然得宠，到底记得自己的身份，主动对卫子夫道：“皇后殿下，妾身告辞了。”
　　“你……”
　　卫子夫回过神，痛苦地看着刘彻和王夫人：“陛下今夜要在王夫人处过夜？”
　　“不可以？”
　　刘彻漫不经心。
　　卫子夫：“王夫人有孕在身，不适合伺候陛下。”
　　“你当年怀据儿的时候，朕不也时常在你处过夜？”
　　刘彻口吻轻蔑。
　　在他眼中，女人都是玩物，供他开心，为他生孩子，他对她们只有眼下的宠，没有长久的爱。
　　卫子夫知道他薄情寡义，但没想到他会当着孩子们的面说得这么直白，一时震惊到沉默。
　　“走吧！”
　　刘彻牵着王夫人的手，坐上辇车。
　　卫子夫无奈，低声下气地跪送皇帝离开。
　　辇车渐渐远去，卫子夫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转身就见儿子刘据紧握小手：“据儿，你……”
　　“为什么？”
　　刘据不解：“为什么母后都主动挽留了，父皇还要走？”
　　“因为——”
　　卫子夫不知如何向儿子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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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刘彻不留任何情面当众调侃的刘陵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皇宫，正要登上马车，却见金俗母女迎面走来。
　　“修成君——”
　　刘陵主动向金俗示好。
　　金俗闻言，眼中顿时闪过寒光。
　　她拉住面露尴尬的女儿，冲着刘陵阴阳怪气：“翁主殿下为何突然喊住我们母女？”
　　“修成君，您这话——”
　　“我们出生卑贱，配不上淮南王府的门槛，以往有太后做主，硬攀你们淮南王府，让你们受委屈了。”
　　“修成君，你——”
　　“我不管你们究竟为什么欺负我女儿，你们当年将她作为世子妃迎进门就该以世子妃的礼节好好对她，纵然世子变心想要另娶她人也该先上奏朝廷，让陛下允许和离，而不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弄出这种下作手段！”
　　“发生在弟妹身上的事情，我很遗憾，如果我当时在王府，我一定会阻止他们。”
　　刘陵本就理亏，又有求于金俗，口气带着几分讨好。
　　金俗笑道：“你会阻止他们？他们可是你的亲爹亲娘亲弟弟！和你血脉相连！哪像我女儿，名为弟妹其实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母亲，别再说了！”
　　金娥低头，一脸委屈。
　　金俗见状轻拍女儿手背，柔声道：“淮南王府容不下你不要紧，母亲去你舅舅那边让他给你找个更好的！谁还不是皇亲国戚！”
　　说完，金俗带着金娥趾高气昂地离开。
　　刘陵眼看金俗母女得势不饶人，心里又痛又恨：刘彻、卫青、金俗、张汤以及所有羞辱过我和我父王的人，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百倍奉还！


第23章 王夫人的心事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二月，刘彻以卫青为主帅，率公孙敖、公孙贺、赵信、苏建、李广、李沮六将军从定襄出击匈奴。
　　大军出塞二三百公里，长途奔袭，突袭右贤王的王廷，打得其措手不及，狼狈北逃，汉军斩杀俘虏匈奴人万余，凯旋归师。
　　战报传来，长安沸腾，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
　　唯独被刘彻、卫青强行留在长安的霍去病不开心：“去年在上林苑，姨夫承诺开春后让我随舅舅去塞外打匈奴人，为什么出尔反尔！”
　　“因为朕和仲卿都怕你出事。”
　　刘彻解释道：“现在是二月，长安城的雪都还没有融化，塞外更是酷寒可怕，冰雪千里。”
　　“我不怕冰雪！我要上战场立战功！让我的名字和舅舅的名字并列！”
　　霍去病少年豪迈，斗志昂扬。
　　刘彻被他的热情感染，承诺道：“今年大汉不止二月会出兵打匈奴，等到四月匈奴人那边青黄不接的时候，朕会再次派兵攻打匈奴！到时候，你小子可要好好表现！”
　　“谢姨夫！”
　　霍去病笑得眼睛闪闪发光。
　　刘彻也颔首微笑。
　　然而——
　　出兵匈奴痛击王庭的捷报固然让人心情舒畅，可舒畅过后也有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钱！
　　打仗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即便战胜以后能得到匈奴的土地，能把匈奴的百姓变成大汉的百姓，带回匈奴的牛羊，但仅凭这些收入是无法抵消对匈奴战争对大汉国库造成的巨大消耗！
　　何况——
　　匈奴即便被汉军打垮，只要不斩断匈奴王庭和西域诸国的联系，伊稚邪就随时可以通过盘剥西域各国恢复元气，继续和大汉作对！
　　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
　　打仗！
　　打垮匈奴，打通西域！
　　让西域从匈奴的从属国变成大汉的附属国！
　　但要同时维持对匈奴和对西域两条战线，就需要更多的钱……
　　“钱啊！”
　　刘彻情不自禁地叹气
　　百姓都以为这些年的战争靠的是文帝和景帝给大汉留下的丰厚财富，他们哪里知道文景两帝留下的财富根本禁不住连年战争的消耗！
　　而且，要巩固当下的战果，保持边境长治久安，皇帝就必须投进去更多的钱，打更大规模的仗！
　　偏偏诸侯王依旧不省心，不肯出钱也就罢了，还在暗地里盘算谋反！
　　想到这里，刘彻的心情再次糟糕。
　　他决定在军功爵制度之外推出武功爵制度，即朝廷买卖爵位，一级十七万钱，每加一级，加钱二万，如此可将民间富裕者的钱财变成朝廷的钱财，富裕者也有机会晋升阶级，享有减罪、赎罪和免役的特权，其中佼佼者更可以进入朝堂。
　　当然，武功爵制度具体该怎么规定怎么执行，刘彻还在斟酌考虑。
　　“父皇——”
　　清脆的声响浮现耳边，刘彻低头，看到虚岁六岁的女儿手持彩纸做成的风筝：“娇儿在放风筝？”
　　“嗯嗯！”
　　小公主连连点头，将风筝交给跟在身后的阉人，一脸认真地问道：“父皇，娇儿听宫里说卫青舅舅打了大胜仗，是大喜的事情，为什么父皇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前线大胜，朕怎么可能会不开心。”
　　“可是——”
　　“让朕忧愁的是你的几个表哥。”
　　“表哥？”
　　“你姑姑隆虑公主成婚多年好不容易生下儿子昭平，这小子是个顽劣之徒，你姑姑非常担心这小子将来会犯下死罪。”
　　“可是昭平哥哥今年虚岁才八岁，将来应该不会——”
　　“娇儿你还小，不懂三岁看老的道理，正因为昭平他如今虚岁才八岁，还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本性，你姑姑才更确定他将来必定犯下死罪！”
　　“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后宫传来消息，王夫人经过一天一夜的阵痛，诞下一名公主！
　　“公主？”
　　得知王夫人生下的是女儿，刘彻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他已经三十多岁，膝下却只有皇后卫子夫为他生的皇长子！
　　他急切希望他的后宫为他生下儿子！
　　越多越好！
　　“陛下——”
　　中常侍小声呼喊：“那边等着封赏呢。”
　　“封赏？”
　　刘彻冷笑：“她生下是女儿又不是儿子！依惯例让皇后给些赏赐！至于她的母家，赏赐就免了！”
　　“喏。”
　　中常侍抖抖索索退出大殿。
　　他看得出，皇帝对王夫人生下的是女儿这件事非常不满意。
　　不过这也不奇怪。
　　毕竟，除了天生和陛下投缘的四公主，后宫所有公主——哪怕是卫长公主也不曾因为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而享受明显高于其他皇女的待遇，更不必妄想皇女待遇高于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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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王夫人生下的是个女儿，卫子夫难掩喜色：“她去年放话给陛下一个双喜临门，结果生了个公主！天意啊！”
　　“母后希望王夫人生公主？”
　　刘据不解。
　　卫子夫冷笑道：“难道你希望她生下皇子与你争夺太子之位？”
　　“太子……”
　　刘据露出困惑神情。
　　毕竟，他虚岁才六岁，他知道太子之位很重要，但还没意识到太子之位究竟有多重要，也不知道无法成为太子的嫡长子会有怎样的命运。
　　“算了，不管怎么说，她生下公主对我们都是好事，哪怕她曾经出言不逊冒犯我，我也不该和她计较。”
　　说话间，卫子夫起身，去探望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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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历经一天一夜的折磨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却被告知是个女儿，气得当场晕死过去。
　　直到皇后探望，她才再次缓缓醒来，嘴唇苍白，面容憔悴：“妾身体不适，不能下地行礼，还请皇后殿下——”
　　“无妨。”
　　卫子夫心情极好，坐在王夫人身旁，握着她产后格外虚弱的纤纤双手：“妹妹受苦了。”
　　“为皇家开枝散叶，是我等后妃分内的事情。”
　　王夫人低头，态度非常谦逊。
　　卫子夫见状笑容可掬地刺王夫人：“可惜生下的是公主，若能生下皇子该多好。”
　　闻言，王夫人心头燃起无名火，回敬道：“妾身还年轻，还有机会怀上第二个孩子。或许下次生的就是皇子了。”
　　“妹妹所言极是。”
　　卫子夫阴阳王夫人：“可惜五公主终究不是四公主，无法像四公主那般一出生就得陛下格外关爱。”
　　“莫说是妾才出生的小公主，宫里那么多孩子，又有哪个皇子公主能比得四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王夫人声音虚弱，眼神却充满斗志。
　　卫子夫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在她看来，公主再好终究是公主，不像皇子能够分封诸侯，更不可能继位成为皇帝。
　　将后宫惯例给生下公主的后妃的赏赐颁下后，卫子夫又以皇后的身份对王夫人说了一些表面鼓励其实暗藏嘲讽的场面话，礼节性地看了看襁褓中的五公主，随即回宫。
　　王夫人目送皇后离去，双目燃起火焰。
　　她发誓，她下次一定会生下皇子，比皇长子更优秀更得陛下喜欢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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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率大军打了胜仗，刘彻很开心，但财政告急的问题也紧随其后。
　　考虑到四月份还要对匈奴用兵，刘彻恨不得立刻完善武功爵制度并把这一制度颁布推广全国！
　　为此，他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和内臣们开会讨论如何搞钱，偶尔光顾后宫也是小坐即走，以至王夫人所生的五公主直到满月都没见过生父一次，王夫人因此惴惴不安，担心红颜未老恩先断。
　　偏是此时，王夫人的母亲进宫照顾女儿，日常言语间难免感慨娘家贫穷，过生日都不能像别的外戚那样置办体面的宴会。
　　王夫人闻言，更加难受了。
　　她知道她的父兄没能力，无法被皇帝委以重任，更不用说像皇后的弟弟那般封侯拜将，但想到卫家已经连襁褓中的孩子都被封候，自己娘家却办不起体面的宴会……
　　“如果我这次生下的是皇子，我的娘家必不会这般可怜……”
　　王夫人暗暗叹气，忧愁模样被在附近放风筝的李令月瞧见。
　　回想史书，李令月生出一个大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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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卫青结束军政议事，从未央宫中出来，突然听见清脆可人的声音！
　　“舅舅！舅舅！”
　　“四公主？”
　　卫青回头，面露惊愕。
　　他快步走向女孩，弯腰，抱住跑得都额头冒汗的四公主——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被刘彻归在卫子夫名下，刘娇见了卫青也要喊舅舅的。
　　“公主找我有什么事情？”
　　“舅舅，娇儿刚才看到王夫人的母亲在哭……”
　　“哦？”
　　卫青柔声道：“她没有吓到四公主吧？”
　　“娇儿胆子大得很！怎么可能被她吓到！”
　　女孩一脸骄傲，然后神色困惑：“舅舅，你为什么是大将军？因为母后吗？”
　　“公主为什么这么说？”
　　卫青觉得很奇怪。
　　“是王夫人的母亲啦！我听见她说——”
　　四公主昂头，绘声绘色：“皇后的弟弟可以做大将军，我们家也是皇亲，却穷得生日宴都办不起！”


第24章 卫长公主的心事（上）
　　“王夫人家中当真如此贫苦？”
　　卫青有些诧异。
　　旋即，他意识到四公主能记住王夫人母亲的喃喃自语并把这番话如实转述给自己，不是四公主天生聪慧就是王夫人的母亲有意为之！
　　不论哪种情况，他都——
　　“明白了。”
　　卫青低头，亲了亲四公主：“都是皇家的亲戚，我不能坐视不理王夫人的娘家如此困苦。”
　　“舅舅打算怎么做？”
　　李令月明知故问。
　　卫青笑道：“自然是送些金银接济。”
　　他如今官拜大将军，封长平侯，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中也都已经被封侯，单封地每月的钱币财物就数以百万计，库房里更堆满了朝廷赏赐的黄金，没必要因为小事得罪后宫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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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卫青派人送来五百金，王夫人的母亲笑逐颜开。
　　一方面，卫青的五百金解了家中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五百金表明卫青的态度：虽然他贵为大将军、长平侯，还是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但他从未因此轻蔑怠慢王夫人一家。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胸襟广阔，宽厚待人！女儿，你以后一定要多多尊敬他。”
　　“可是他——”
　　王夫人想说卫青是皇后的弟弟，他们是一个阵营的。
　　王夫人的母亲看出女儿心思，提醒道：“陈皇后被废一年多，卫皇后才因为侥幸生下皇长子被立为皇后。她成为皇后的时候，卫将军已经因为战功被封侯。可见陛下虽然倚重卫青大将军，但他不会因此对卫皇后多加青睐。”
　　“母亲所言极是，陛下喜欢大将军是因为大将军的能力，与大将军是谁的弟弟无关。”
　　王夫人大悟，再次为自己没有才华卓著可堪大用的父兄而捶足顿胸：“如果我有卫青这样的兄弟，我……我……我们一家都……”
　　“谁让卫皇后命好，有这么厉害的弟弟。”
　　王夫人的母亲抱着女儿恸哭。
　　恰是此时，处理完国事的刘彻来后宫休息，路过王夫人的宫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嘤嘤哭声，猛然想起王夫人生下五公主至今已有月余时间，而忙碌国事的自己竟从孩子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来她这边看过一眼。
　　难怪她在宫中哀怨哭泣。
　　念及此处，刘彻走进王夫人的宫殿。
　　“陛下——”
　　宫人大惊，纷纷倒头就跪。
　　与母亲抱头痛哭的王夫人更是花容失色，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下跪迎接：“陛下，您终于想起妾身了！妾还以为陛下您再也不会来妾身这边了！”
　　“爱妃过虑了。”
　　刘彻不置可否地说着，扶起眼眶泛红如梨花带雨的王夫人。
　　王夫人母亲见状，叩拜完毕就要退下去。
　　“等等！”
　　刘彻叫住老妇人：“朕刚才似乎听见你们谈论大将军？”
　　“是。”
　　“为什么谈论前朝？”
　　刘彻神色严厉。
　　在他看来，后宫是后宫，前朝是前朝，双方可以有一定的交集但不能关系过于密切！
　　“陛下，母亲与妾身谈论卫大将军绝无非议朝堂之心，是因为卫将军昨日派人给妾身母家送去五百金帮助妾身父母办生日宴。”
　　王夫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帝素来不喜欢后宫干涉朝政，何况卫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和自己是竞争关系。
　　刘彻闻言，露出玩味神情：“仲卿与你家并无往来，怎么知道你家中贫苦？”
　　“这……”
　　王夫人低头，不敢乱说话。
　　王夫人母亲更是抖抖索索噤如寒蝉。
　　好在刘彻此时依然念着王夫人的青春美貌，也知道王夫人是个没什么能耐的后宫妇人，见母女二人都瑟瑟发抖，挥手让王夫人母亲退下，又亲自扶起王夫人，看着女人因惊恐而煞白的面容以及生育后越发丰腴柔软的身躯，柔声道：“爱妃想为朕再生个孩子吗？”
　　“妾身受宠若惊。”
　　王夫人柔情无比地说着，主动搂住刘彻的脖子：“陛下今天会留在这里一整夜吗？”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刘彻大笑，将软若无骨的女人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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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在王夫人处过夜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没想到王夫人这么快就又能留下皇帝，卫子夫感觉有点难受。
　　她也曾擅宠专房，但是如今——
　　皇帝对她只剩敬没有爱，会在她这边小坐，却不会留下过夜。
　　“皇后放心，她才生下公主没多久，不会这么快就再次怀孕。”
　　女官试图宽慰皇后。
　　卫子夫摇摇头，神情越发忧郁。
　　另一边——
　　内朝议事完毕，刘彻特意将卫青留下：“仲卿，朕听人说你给王夫人的母家送了五百金？”
　　“确有此事。”
　　卫青如实回答。
　　“为什么？”
　　刘彻道：“朕认识的仲卿从不是钻营之人，何况王夫人的母家无可造之材。”
　　“禀陛下，微臣给王夫人的母家送金，是因为四公主告诉微臣，她听到王夫人的母亲暗暗哭泣，叹息家中贫苦，生日宴都无法体面操办，微臣心生不忍，故而派人送金。”
　　“这事居然还和小月亮有关？”
　　刘彻诧异。
　　但是下一秒，他便再次面色沉下：“老妇敢谋算朕的小月亮与大将军，以后必须让她离后宫远些！至于仲卿——”
　　“陛下——”
　　卫青抬头，神情坦荡。
　　“你能在私事上也对朕坦荡，这点很好，朕再赏你千金。”
　　“谢陛下。”
　　“但类似的事情不可再次发生，后宫有后宫的封赏规矩，你虽是皇后的弟弟，却也不必主动为皇后分忧。”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下：“朕希望前朝和后宫能彻底分开。”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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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卫青给王夫人母家送金的事情，刘彻来到皇后处。
　　此时，皇后名下的四位公主正在落英缤纷的暮春庭院玩捉迷藏。
　　三位年长的公主负责躲藏，年幼的四公主蒙着双眼站在庭院中央，等待大姐宣布游戏开始。
　　“好了没有！娇儿要开始啦！”
　　许久都没有等到“开始”的四公主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大喊起来。
　　她哪知道三个姐姐连同陪她们游戏的宫女正因为皇帝的突然出现而手脚僵硬，不知该下跪行礼还是——
　　“嘘——”
　　刘彻不忍打断女儿们的快乐，暗示她们保持安静，如常游戏。
　　“藏好了！可以开始了！”
　　大姐卫长公主在刘彻的眼神示意下宣布游戏开始，刘彻理所当然地混在人群中游戏嬉戏，很快就被蒙着眼睛的四公主“抓”住！
　　“抓到你了！”
　　女孩兴奋地喊着，接着便感觉不对劲：“不对，你不是姐姐，姐姐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大……你是……是……父皇！”
　　女孩拉下蒙眼的丝绸，惊慌中带着几分兴奋地向刘彻行礼：“父皇！您怎么都不发出声音！害得娇儿差点冲撞了父皇！”
　　“朕要是发出声音，你们还怎么玩游戏？”
　　刘彻弯腰，抱起最喜爱的小月亮，其余人此刻也终于可以给皇帝行礼，纷纷下跪呼喊。
　　因为看到四妹理所当然地被父亲抱在怀中，卫子夫所生的三个女儿行礼时难免带着几许嫉妒：“父皇——”
　　“皇后在做什么？”
　　刘彻完全没注意到三个女儿的嫉妒情绪。
　　“母后在陪弟弟读书。”
　　卫长公主答道。
　　“那朕就不过去了。”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着，抱着四公主走进休憩处。
　　三位公主紧随其后，依次坐下。
　　宫人们端上水果糕点等食物，又摆出棋盘等游戏之物。
　　以卫长公主为首，大家一起陪刘彻玩游戏。
　　玩着玩着，卫长公主突然道：“父皇——”
　　“怎么啦？”
　　“父皇如此喜欢四妹，将来打算给她选个怎样的夫婿？”
　　卫长公主努力暗示父亲。
　　要知道她生于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今年已经十四岁。
　　在汉朝，十四岁是女子出嫁的年龄。
　　“夫婿啊……”
　　刘彻嚼出味道，捏着棋子打量已然亭亭玉立的长女：“朕记得你已经十四岁了。”
　　“是。”
　　卫长公主娇羞地低下头。
　　她虽然比不得四公主受宠，却也曾用自己的出生打破了当时已经流传很广的皇帝刘彻有不育隐疾的谣言，间接稳定了政局。
　　因此，在弟弟刘据、四妹刘娇出生以前，她是宫里最得宠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封长公主，如今到了婚嫁的年龄，难免对未来夫君充满期待。
　　“你是朕的长女，你的夫婿必须是年轻一代里面最好的。”
　　“父皇，您的意思是——”
　　卫长公主大喜。
　　她听说表哥霍去病颇得父皇喜欢，父皇有意让他随卫青舅舅出征，立下战功后给他赐婚——
　　论年龄与身份，她和他是最相称的。
　　何况她对霍去病早就芳心暗许，碍于“七岁不同席”的规定每次只能隔着帘子看表哥与母后谈笑风生，与四妹亲密无间。
　　“可是要将女儿下嫁表哥？”
　　“你猜得没错，朕确实有意让你表哥做你的夫婿。”
　　刘彻答应得非常爽快。
　　只是——
　　他口中的表哥是平阳公主长子曹襄，并非卫长公主心中希望的霍去病。


第25章 卫长公主的心事（中）
　　当天晚上，卫长公主把父皇许诺将自己下嫁表哥的事情告诉卫子夫：“母后，我很快就能成为霍哥哥的妻子~”
　　“可是——”
　　卫子夫露出难色。
　　皇帝从未在她面前提过霍去病立战功归来就赐婚迎娶卫长公主的事情，倒是平阳公主最近一段时间常来自己这边，还每次都盯着卫长公主看不停，言辞间暗示要亲上加亲。
　　当然，对于皇帝有意把卫长公主嫁给平阳公主的儿子这件事，卫子夫没有任何意见。
　　要知道大汉公主通常只能下嫁列候。
　　曹襄身为长公主嫡子，追随高祖的开国功臣、相国曹参的后代，世袭平阳侯，身份尊贵，足以匹配长女！
　　而外甥霍去病虽然少年英雄，被皇帝看重，更是弟弟卫青最得意的学生，可他毕竟太年轻，没有爵位，没有资格娶公主！
　　当然，未来的他应该可以凭借赫赫战功封侯拜将，获得迎娶公主的资格，但她也并非只有卫长公主一个女儿！
　　至于长女是否会因此暗暗怨恨自己——
　　卫子夫觉得，孩子年轻不懂世事，难免迷恋相对于曹襄而言明显要英武帅气无数倍的霍去病，等她长大以后就会明白，曹襄是不输霍去病的良配，心中的怨恨也会自然消解。
　　想到这里，卫子夫心头释然：“你是父皇最喜欢的女儿，你的夫君必然是大汉帝国最好的儿郎。”
　　“嗯嗯！”
　　卫长公主满怀期待地看着窗外的月亮，畅想和表哥结为夫妻后的幸福生活。
　　卫子夫看着女人的背影，心中也充满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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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六年四月，刘彻再度以卫青为主帅，率领六将军出定襄攻击匈奴，霍去病也将带着他精心培养的八百剽姚营骑兵随大军出征。
　　因为是外甥第一次上战场，担心霍去病在军中受苦的卫子夫特意让人准备了满满几车的酒肉美食送去军中，指名给霍去病。
　　临行前一天，卫子夫又派人将霍去病召入皇宫，摆下宴席为他饯别。
　　“去病，我听说匈奴人又凶狠又残暴，你这次去前线可千万要小心，遇上危险的时候绝对不要冲前面！”
　　卫子夫满面忧愁地说道：“我昨天已经叮嘱过你舅舅，让他务必保护好你！”
　　“三姨，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霍去病面色严肃：“我为了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为和舅舅并肩的将军，连着求了姨夫好几个月！终于等到这次的机会！让我在战场上眼看敌人在面前却不冲锋甚至退缩！我做不到！”
　　“可是战场真的很危险……”
　　卫子夫神色忧愁：“你舅舅进建章营的时候，我只是陛下从平阳公主府带回的寂寂无名的宫女，他那时没得选，只能靠在战场上英勇搏杀为自己为卫家换封侯拜将。如今，你的姨夫是大汉天子，舅舅是大将军，你根本没必要如你舅舅当年那般辛苦。别忘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去！”
　　“驰骋沙场快意杀敌是英雄，血溅沙场马革裹尸也是英雄！我要做天下人都交口称赞的大英雄，而不是躲在舅舅身后享受并不属于我的战功荣耀！”
　　霍去病顾念卫子夫是皇后兼自己阿姨，加上她的这些话虽然充满荒谬出发点却是长辈对小辈的爱护，没有正面怒怼反驳，只是说话口气越来越严厉。
　　卫子夫虽然没有军政见识，对外甥的脾气却很了解，见他口气越发严厉，知道他是动了真怒，便不再坚持己见，只是不停地叮嘱祝福。
　　席间几位公主都拿出了事前准备的礼物。
　　尤其是卫长公主。
　　一心等着霍去病率军凯旋迎娶自己的她拿出亲手绣的丝帕裹上一方玉佩：“表哥，这手帕是我亲手所绣，玉佩则是我从巫祝那边求来，把它们带在身上可以保佑你在战场平平安安，旗开得胜！”
　　“长公主费心了。”
　　霍去病对卫长公主并无特别的感觉，连丝帕玉佩这等饱含女儿心思的东西都只当普通物件收下。
　　卫长公主却以为霍去病性情冷峻不苟言笑，心中更加欢喜了。
　　此后，卫子夫所生的二公主和三公主也分别送上有祈福平安寓意的礼物，霍去病一一收下，并无多言。
　　直到——
　　轮到四公主。
　　“娇儿妹妹准备送什么礼物给你的霍哥哥？”
　　卫长公主打趣问道。
　　李令月微笑着，从身后抱出一只比宫中孩童常用的蹴鞠球要大上许多的蹴鞠圆球：“这就是娇儿送给霍哥哥的礼物！”
　　“这……”
　　卫子夫错愕，对霍去病道：“四公主只是个孩子。”
　　“所以我才尤其喜欢她准备的礼物。”
　　霍去病起身，接过表面缝了好几层牛皮的蹴鞠球：“四公主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蹴鞠球？”
　　“是父皇说的，父皇说你最喜欢玩蹴鞠了。”
　　李令月昂头，双目闪闪发光：“娇儿于是让照顾娇儿的宫女姐姐把娇儿最喜欢的蹴鞠球表面再加两层牛皮缝成了这个大大的蹴鞠球！送给霍哥哥！”
　　霍去病本就因为之前的一系列接触对四公主颇有几分好感，看到四公主为自己准备的礼物居然是自己最喜欢的蹴鞠球，两层熟牛皮下包裹着她自己最喜欢的蹴鞠球，越发觉得她真诚可爱，无法忘怀。
　　“四公主，你把你最喜欢的蹴鞠球送给了我，我该回送什么礼物给你才好呢？”
　　“娇儿……娇儿……”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到想要的东西：“娇儿什么都不要，娇儿只要霍哥哥平安归来！”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平安归来，不仅如此，我还要把匈奴人的王子公主都抓回长安给四公主做奴隶！”
　　“好啊好啊！”
　　小公主欢呼雀跃。
　　卫子夫和其余三位公主也纷纷嫣然微笑。
　　此时的她们只当霍去病是哄小孩开心，完全没料到霍去病不仅兑现了他的承诺，更是在前将军赵信兵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所部全军覆没这等严重不利的战局情况下——
　　率领八百骑兵深入敌境数百里，斩杀了以单于的祖父辈籍若侯产为首的匈奴大贵族、相国、当户及骑士二千余人，俘虏中甚至有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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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人战果传回长安，刘彻欣喜若狂，当即宣布霍去病功勋卓著，勇冠三军，封冠军侯！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比二月时更让人头痛的国库空虚。
　　要知道，此次大规模出战离上一次大军出塞迎击匈奴仅两个月！
　　并且这两次出击都发生在粮草困乏的早春！
　　匈奴人不善农耕，冰雪刚刚融化的早春时节正是他们消耗完过冬的储备的最虚弱时刻。
　　但是，汉军穿越两千里的漫长路线迎战匈奴主力，沿途的军需消耗同样也是天文数字，由此产生的后勤管理工作更是繁琐无比，稍有不慎就可能发生哗变或是临阵倒戈。
　　为了这两次出兵，刘彻把中央朝廷能调配的金钱、物资、人员全部拿了出来，即便取得傲人战果，如果不能尽快填满空掉的国库，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诸侯们……
　　已经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将武功爵制度推行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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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六年六月初，汉武帝刘彻正式颁布武功爵制度，这一制度极大地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危机，但也释放了爵位官职买卖的魔鬼。
　　武功爵制度将可买卖的爵位分为十一级：一级曰造士，二级曰闲舆卫，三级曰良士，四级曰元戎士，五级曰官首，六级曰秉铎，七级曰千夫，八级曰乐卿，九级曰执戎，十级曰政戾庶长，十一级曰军卫。
　　最低等级的爵位标价十七万钱，每加一级，加钱二万。买武功爵至“官首”（第五级）者，可以优先成为朝廷公务员，买到“千夫”（第七级）者，待遇等同五大夫，有罪可以减轻二等，民间百姓最高可以花钱买到“乐卿”（第五级）。
　　（“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
　　武功爵制度的推行让民间富贵者有机会获得减罪、赎罪和免役等贵族特权，成为地方小吏，合法凌虐、鱼肉平民，因此，措施一经颁布，富人纷纷出资购买，很快，国库就获得了三十多万金收入，朝廷的财政问题得到了暂时缓解。
　　刘彻终于可以腾出手收拾近年来越来越不知死活的淮南王刘向了。
　　当然，正式行动前，他要先给他的小舅子和大外甥办一场盛大的家宴庆祝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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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皇帝要为弟弟和外甥办家宴，卫子夫脸上满是笑容：“去病不愧是陛下的好学生，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下这么大的功勋，比弟弟当年都风光。”
　　卫长公主更是看着满园繁花似锦，少女怀春地畅想：“父皇会不会在家宴上宣布我和表哥的婚事？”
　　两个妹妹听到大姐这般恨嫁，纷纷笑话她一点都没有身为长公主的矜持。
　　卫长公主闻言，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唯独四公主年幼，不参与她们的嬉闹，专心玩蹴鞠。


第26章 卫长公主的心事（下）
　　皇帝的家宴自然不是什么身份都能参加。
　　事实上，即便是卫家人，此番盛宴也只有身为主角的卫青和霍去病获准入宫；
　　后宫妃嫔中仅有皇后卫子夫带着她名下的四位公主一位皇子出席，近来颇为得宠的王夫人只能在自己的宫殿内远远眺望；
　　平阳公主作为卫家前主人兼皇帝的姐姐，自然不会缺席盛会；
　　馆陶大长公主因为是刘彻的长辈兼前岳母、儿子陈蟜娶的是刘彻的另一个同母姐姐隆虑公主，得以带儿子、儿媳盛装出席。
　　入夜，皓月当空，未央宫中灯火通明。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身材曼妙的舞姬们穿着轻薄的衣裳，伴着悠扬乐曲翩翩起舞，夜风徐徐，送来沧池的湿润水汽。
　　刘彻坐在最高处，看着为他立下汗马功劳铸就无限荣光的两人，情不自禁道：“朕的身边可以没有女人，但绝对不能没有你们的陪伴！”
　　“陛下，您言重了。”
　　卫青有些无奈。
　　别看他这位皇帝兼姐夫被朝臣评价刻薄寡恩，老臣汲黯更是直言“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私底下却是个文艺人士，每每情绪上头就说肉麻话，对自己喜欢的人和物从不吝啬夸奖赏赐，并且完全不顾及现场其他人的感受。
　　霍去病这边——
　　他从小进出皇宫，被刘彻当成亲儿子，日常没少听姨夫的肉麻话，何况他第一次随大军出征就取得八百骑兵突袭匈奴大胜的傲人战绩，勇冠三军，何等的少年意气、英姿勃发，更加不会对姨夫此刻的肉麻话感觉不适了。
　　他站起身，举杯对皇帝道：“姨夫，从今天开始，您不仅有舅舅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还有我做你的左膀右臂！你让我们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保准教四方蛮夷都屁滚尿流！伊稚邪闻风丧胆！”
　　“好！好！好！姨夫平日没白疼你这小子！”
　　刘彻笑得很开心。
　　现场的皇亲国戚们也跟着大笑不止。
　　和两个妹妹一起隔着帘子坐在皇后卫子夫、皇长子刘据身后的卫长公主更是脸颊泛红双眸含情，痴痴地看着如天神下凡般英武帅气的霍去病，春心荡漾，不能自控。
　　霍去病给刘彻敬了酒，随即看向坐在皇后下方的四公主：“四公主——”
　　“霍哥哥！”
　　女孩甜甜地笑着，不顾陪在身旁的女官的阻拦，提着裙子小碎步跑到霍去病身旁：“娇儿记得你曾对娇儿说要抓匈奴的公主王子给娇儿做奴隶~”
　　“没错。”
　　“抓到没有？”
　　女孩期待地看着，水汪汪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月亮。
　　“我这次没能抓到匈奴人的公主和王子，但抓到了他们的翁主和世子。”霍去病宠溺地说道，“四公主想要吗？”
　　“不想。”
　　“你们在聊什么？”
　　刘彻被他们的对话勾起兴趣，主动加入。
　　看到宝贝外孙女如此受宠，馆陶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容。
　　“因为……因为……”
　　小公主一番抓耳挠腮，终于说出后半截：“因为霍哥哥承诺的是公主和王子，就必须给娇儿带回公主和王子，差一个字都不行！”
　　“这么严厉吗？”
　　“嗯嗯！”
　　女孩连连点头。
　　霍去病莞尔一笑，道：“既然匈奴的公主和王子是四公主唯一接受的礼物，那我只能暂时欠下，下次出征再想办法兑现！”
　　“好啊好啊！”
　　小女孩乐得拍手直跳。
　　刘彻更是爽朗大笑，举杯问霍去病：“霍去病，承诺已经许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匈奴人的王子和公主都抓回长安？”
　　“陛下放心，这天很快就会来到！至多三年！”
　　霍去病回答得不假思索。
　　“好！真有那天，朕亲自在长安城门前为你接风洗尘！”
　　刘彻笑得非常开心。
　　众女眷闻言，无不羡慕皇帝对霍去病和四公主的骄纵溺爱。
　　唯有卫青等少数人知道，刘彻此刻开心并非因为对方是他最宠爱的霍去病和四公主，而是他在霍去病的回答中感受到了年轻人的万丈雄心——不仅要打匈奴，还要灭匈奴，将匈奴人的公主和王子抓回长安做奴隶！
　　之后，又是一轮歌舞助兴。
　　心情大好的刘彻让四公主坐在身边，饶有兴致地对出席宫宴的众人道：“此次剽姚营能大胜，功劳簿上也有四公主的一笔！”
　　“弟弟，此话怎讲？”
　　坐在婆婆兼姑姑馆陶长公主下首的隆虑公主问道。
　　她不知四公主是小姑陈阿娇所生，见女孩生得玲珑可爱又颇得皇宠爱，不免生出小心思，想让四公主和自家不省心的儿子定下婚约。
　　刘彻从未想过将四公主刘娇嫁给隆虑公主的儿子，自然也没有意识到姐姐正谋算他的小月亮，闻言，将四公主去年在上林苑骑马时突发奇提出马镫让汉军骑兵战斗力得到大幅度提升的事情向众人说了一遍：“如果说卫青和霍去病是上天赐给朕的大汉双壁，那四公主就是在黑暗中引导朕与大汉找到胜利光芒的小月亮！你们说，这份功劳该不该在史书上记上一笔！”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总说世间女子或有精彩，唯独四公主独一无二，这等大功劳确实该在史书上狠狠记一笔。”
　　平阳公主率先发言，绝对赞同刘彻的观点。
　　“四公主没有辜负陛下的厚爱。”
　　窦太主笑着附和，内心既骄傲又悲痛——她为外孙女的聪明不凡感到骄傲，同时又悲痛女儿不能在场亲眼见证。
　　隆虑公主有心让四公主做儿媳，闻言，索性把话挑明：“弟弟，四公主如此聪慧可爱，将来得是什么样的夫君才能匹配？”
　　“这个……”
　　刘彻笑而不语。
　　四公主的婚配，他心中早有主意。
　　卫子夫见刘彻不回答隆虑公主，讨好着主动转移话题：“四公主年纪还小，婚嫁的事情须得再过五六年才考虑。”
　　“也是。”
　　隆虑公主点了点头。
　　平阳公主趁机接过话茬，道：“陛下，四公主年纪还小，但是卫长公主已经不小了。”
　　“哦？”
　　刘彻问：“听姐姐的意思，莫非有中意的好郎君？”
　　闻言，帘子后的卫长公主浑身一震。
　　她等了大半个晚上，可算等到这句话了！
　　身旁的两个妹妹见状，笑盈盈地戳她，取笑道：“姐姐，你可终于……”
　　“胡说八道！”
　　卫长公主的脸庞热得滚烫。
　　帘子外，平阳公主颔首微笑，指着儿子曹襄道：“弟弟觉得我这儿子如何？”
　　“非常不错。”
　　刘彻本就有意将卫长公主嫁给曹襄，闻言，笑容可掬。
　　卫子夫也道：“侯爷不论家世人品样貌都是人中龙凤，可以尚主。”
　　“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何不趁着今日花好月圆索性把儿女的婚事定下来？”
　　平阳公主笑得很开心。
　　曹襄坐在母亲身旁，害羞地低下头。
　　刘彻见状，大笑不止：“小子脸红什么！莫非你早就肖想朕的大女儿？！”
　　“陛下，微臣——”
　　“什么微臣微臣，太见外了！”
　　“……那……舅舅？”
　　曹襄试探着喊道。
　　刘彻莞尔，看了眼帘子后的卫长公主，道：“现在喊舅舅，等大婚以后就得改口叫父皇了！”
　　“啊——谢父皇恩典！”
　　曹襄欣喜若狂。
　　平阳公主更径直问道：“弟弟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举办婚礼？”
　　“姐姐喜欢花好月圆，把让他们的婚日定在中秋如何？”
　　“好好好！”
　　平阳公主笑逐颜开。
　　刘彻笑容满面。
　　卫子夫脸上满是欢喜。
　　众人见状，纷纷献上恭喜。
　　尤其是隆虑公主——皇帝弟弟今日可以把皇后所生长女赐婚给大姐平阳公主所生长子曹襄，将来必定也会让同是皇帝亲姐的自己所生的儿子娶公主为妻。
　　甚至，连同坐帘子后的两位公主也举杯恭喜长姐觅得佳婿。
　　唯有卫长公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女孩子害羞，这种时候不说话很正常。”
　　刘彻理所当然地说着，让宫人们继续奏乐继续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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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到深夜，卫长公主终于支持不住，借口身体不适退下大殿。
　　曹襄此时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未来妻子，闻言便在母亲的暗示下跟上前嘘寒问暖。
　　卫长公主拒绝了他：“我们还未成婚，不能越礼。”
　　曹襄无奈，退到一边，嘱咐道：“夜深露寒，长公主小心身体。”
　　“知道了。”
　　卫长公主态度很是敷衍。
　　曹襄又道：“需要微臣送长公主回去吗？”
　　“不用！”
　　卫长公主转过头，眼前再次浮现霍去病英姿勃发的面容。
　　想到自己心意霍表哥，父皇却要将自己嫁给曹襄，她不由潸然泪下。
　　曹襄彻底不懂了。
　　难道长公主不愿下嫁与我？
　　但他不敢问。
　　正所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和卫长公主的婚事是皇帝舅舅和公主母亲当众约定的，不是他或卫长公主不愿意就能取消。
　　可惜卫长公主不这样想。
　　不甘的她站在夜色中等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等到宴席结束，霍去病走出宫殿。
　　“表哥！”


第27章 补偿
　　“长公主？”
　　霍去病停下脚步：“长公主为何不回寝宫？”
　　随后, 他看到站在卫长公主身后不远处一脸苦闷的曹襄：“可‌是他怠慢了‌长公主？”
　　“我……我……”
　　卫长公主闻言，难受得心头发颤, 双手绞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霍表哥觉得我和曹襄表哥的婚事如何？”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霍去病从未对卫长公主产生男女之情，自然不会觉察到卫长公主藏在话语深处的微妙心思。
　　“当‌真‌如此？”
　　卫长公主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霍去病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整夜的酒，此刻又‌吹了‌冷风，有些头晕。
　　卫长公主见状，贴心地扶住他，试图用少女温暖的身体软化表哥的心。
　　然而卫青这时候也出了‌宫殿。
　　常年陪驾让本就‌性格谨慎体贴的他越发地体察入微，即便宫宴过后颇有几分‌醉意，依然一眼看穿卫长公主对霍去病的少女心思, 又‌见平阳公主的长子、皇帝在宫宴钦定的卫长公主的未婚夫婿曹襄近在咫尺, 于是快步走上‌，在卫长公主之前扶住了‌霍去病。
　　“时间不早了‌, 待会有早朝，让舅舅带去病去休息。”
　　“舅舅——”
　　卫长公主又‌气又‌恼，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卫青故作迟钝，对跟在卫长公主身边的宫人道：“送长公主回宫。”
　　“喏。”
　　宫人行‌礼, 扶卫长公主离去。
　　曹襄见大将军维护自己，感‌动不已，遥遥鞠躬致谢。
　　卫青看了‌曹襄一眼，又‌看了‌看明显不甘心的卫长公主，越发觉得男女之间的事比打仗杀敌更让人烦恼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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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扶着霍去病来到休憩处，还未推门，霍去病就‌“酒醒”了‌。
　　“舅舅,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卫青白了‌眼大外甥。
　　霍去病：“我不明白。”
　　“不明白最好，等你明白了‌, 事情就‌难办了‌！”
　　卫青轻拍霍去病的肩膀：“马上‌就‌到上‌朝的时间，你抓紧眯一会。”
　　“我正当‌年轻，连着几天不睡都没事！倒是舅舅要注意身体，我听太医说你身上‌好几处旧伤都复发了‌。”
　　霍去病满脸关切：“刚好我现在出息了‌，可‌以‌替姨夫、舅舅出征打仗！”
　　“你这小子——”
　　卫青笑了‌笑，随即面色严肃：“匈奴虽然暂时被打趴，可‌大汉也因此伤筋动骨，国库空虚，短期内无法再对匈奴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但是西域又‌不能不打……去病，你可‌愿在不久的将来率军为大汉出征西域，将盘踞河西的匈奴人赶走，把西域诸国的公主王子带回长安，让长安到西域的路从此畅通无阻？！”
　　“末将领命！”
　　霍去病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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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回朝，将领们各按军功得到封赏或惩罚，而刘彻用武功爵制度攫取的大量金钱填补了‌半年时间发动两次对匈奴战争导致的财务亏空后，也终于可‌以‌腾出手处理一直蠢蠢欲动的淮南王一家了‌。
　　针对淮南王的谋反调查早在元朔五年（前124年）就‌已经启动，最近一年，刘彻更频繁派朝廷官员找淮南王父子问话，对这一家子有不臣之心的事实了‌如指掌，只是没有抓到真‌凭实据，无法将他们正式治罪。
　　但是这一次——
　　“不能再拖下去了‌！”
　　皇帝发话，张汤立刻将近年来从各种渠道收集的可‌以‌证明淮南王一家有谋反之心的供词和物‌证全部送入未央宫，其中甚至有淮南王孙刘建的证词。
　　事情要从元朔五年前淮南王府郎中、剑客雷被因为比剑胜过淮南王世‌子刘迁的旧事说起。
　　当‌时，雷被因为比剑胜过世‌子刘迁而为刘迁所不容，被迫以‌为国效力的名义离开淮南王领地跑到长安，通过门道向皇帝进告状，举报刘迁有谋反之心。
　　刘彻收到告状后派廷尉和河南郡调查此事，刘迁惶恐，刘安一边让住在长安的女儿刘陵为刘迁找关系，一边和刘迁商量要不要干脆趁这个机会举兵造反。
　　因为刘迁最终被朝廷赦免，商量好的造反计划便被淮南王府暂时搁置。
　　然而，淮南王的儿子并‌非只有世‌子刘迁，他还有个庶长子名叫刘不害，刘向不爱刘不害，连带刘不害的儿子刘建也不被待见。
　　刘建因此怨恨刘向与刘迁，得知刘迁在雷被事件发生后曾有意杀朝廷官员祭旗造反后，通过友人向皇帝递交告状，之后又‌提供更加详细的证词，证明叔叔刘迁确实存有大逆不道之心！
　　“这些告状结合上‌林苑那些人的口供，足够治罪朕的这位堂叔了‌！”
　　上‌林苑那些人指的是四公主从刘陵处要来的门客武士们。
　　这些人虽然大多‌忠于刘向刘陵父女，愿为淮南王父女效死，但离开刘陵府邸到上‌林苑接受禁军训练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人改变志向，有心报效朝廷。
　　去年冬天那场和剽姚营的比试以‌及比试后查出的多‌把开刃环首刀更是让已经改变志向的人决定为了‌自己的前途，向张汤告发淮南王父女！
　　“陛下打算先‌抓翁主还是先‌——”
　　“刘陵一介女流，又‌身在长安，翻不出什‌么风浪，还是先‌把朕的堂叔请到长安吧！当‌然，如果他们不愿意，朕允许你们便宜行‌事！”
　　刘彻当‌场烙下狠话。
　　“喏。”
　　张汤领命，正式办理淮南王谋反大案。
　　刘彻看着窗外晴空，突然想起了‌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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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此时正在皇后的椒房殿陪皇后卫子夫、平阳公主、隆虑公主聊天。
　　因为第‌一胎生的是公主，又‌有卫青给娘家送五百金，王夫人和卫皇后的关系比之过去明显热络了‌许多‌。
　　“这就‌是五公主吗？才几个月就‌生得眉目如画，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隆虑公主笑呵呵地从乳母手中接过五公主，很是欢喜亲昵。
　　平阳公主见状，笑道：“我当‌年第‌一次见卫长公主的时候觉得特别投缘，如今她成了‌我的儿媳妇，妹妹你对五公主如此喜欢，以‌后多‌半也能把她变成你的儿媳。”
　　“那可‌真‌是——”
　　隆虑公主笑得很开心。
　　前日宫宴，她看出弟弟不愿把四公主嫁给自己儿子，既然如此，为何不改换目标把五公主变成未来儿媳？
　　以‌王夫人当‌下的得宠，五公主在皇帝弟弟心中的分‌量未必会输给四公主。
　　王夫人闻言，一脸受宠若惊的笑容。
　　后宫女人只要还没诞下皇子，地位就‌始终没有保障，如果能用五公主笼络隆虑公主，将来或许——
　　“五公主被隆虑公主如此喜欢，是前世‌的缘分‌今生再续。”
　　“那我们说好了‌，你女儿长大以‌后要许给我家做儿媳！”
　　“好好好！一定一定！”
　　女人们一起大笑。
　　此时，宫人来报说是淮南王翁主刘陵请求觐见皇后。
　　“刘陵？她来做什‌么？”
　　平阳公主皱眉。
　　王夫人见状，问道：“公主殿下，您为何——”
　　“我们陛下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
　　平阳公主撇嘴道：“她也是脸皮厚，明知道陛下不待见还一个劲地往宫里钻。”
　　“那本宫是否——”
　　“别管她。”
　　平阳公主建议道。
　　早就‌被刘彻要求和刘陵保持距离的卫子夫深以‌为然，命宫人以‌皇后正在小睡为由‌敷衍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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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在小睡？”
　　刘陵何等聪明，一听就‌知卫子夫不想见她又‌不便直接拒绝，笑道：“我可‌以‌在这里等她醒。”
　　“翁主殿下，你这又‌是……”
　　宫人希望刘陵知趣离开。
　　刘陵淡然一笑，信步庭院：“椒房殿的花开得真‌好啊。”
　　“这里的每一盆花都是公主们选的，自然极好。”
　　宫人不敢强迫刘陵，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
　　刘陵见状，刻意放慢脚步，走一步停三步，偶尔再回头望两眼，将跟在身后的宫人们折磨得精神崩溃还要挤出笑容。
　　突然——
　　咚！
　　一颗金色弹丸打中刘陵的肩膀。
　　“啊！”
　　刘陵应声倒下，捂着发痛的肩膀，轻咬嘴唇做可‌怜姿态：“谁……谁在椒房殿撒野……竟然用弹弓打人……”
　　话音落，就‌听弹丸打来的方向传出一个脆生生的叫喊：“啊呀！皇兄，我们好像打到人了‌！”
　　皇兄？
　　四公主！
　　刘陵顿时又‌气又‌恼，强忍着恨意露出破碎的笑容，摇晃着起身。
　　此时，用弹丸打人的“罪魁祸首”们也提着衣摆跑到了‌刘陵面前。
　　看到刘陵，刘据非常不好意思，李令月更是一脸诚恳。
　　“翁主姑姑，皇兄和娇儿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花丛太高我们太小，看不到这边有人！你没有受伤吧？”
　　“没事，我没受伤。”
　　“真‌的吗？”
　　刘陵咬牙道：“当‌然是真‌的！”
　　她想示弱骗取小孩的信任，让他们带她去见皇后。
　　可‌惜——
　　“你怎么在这里？！”
　　皇帝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齐刷刷下跪。
　　刘陵也忍痛下跪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方才一脸诚恳愧疚的四公主小碎步跑到皇帝身边，亲昵喊道：“父皇！父皇！”
　　“怎么啦？”
　　刘彻弯腰，抱住最喜欢的女儿：“谁又‌惹你生气啦？”
　　“没有人惹娇儿生气，是娇儿想父皇啦~”
　　小公主伸出胳膊圈刘彻的脖子，等刘彻将她抱入怀中后，指着一旁神色尴尬的刘陵道：“娇儿和据哥哥打弹弓，好像不小心打中了‌翁主姑姑。”
　　“哦？”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刘陵：“有这么回事吗？”
　　刘陵：“……”
　　刘彻你到底有没有心！
　　正当‌她思考此刻又‌该如何巧舌如簧时，担心被父皇误会是个用弹弓打人的坏孩子的刘据捡起击中刘陵的金丸，又‌从自己的腰袋里掏出一颗金丸，并‌排放在掌心：“父皇，据儿用的金丸和打中翁主姑姑的金丸不一样！”
　　两种金丸确实不一样，刘据腰袋里掏出的金丸刻着小篆的“据”，而击中刘陵的金丸刻的却是小小的“娇”字。
　　“所以‌——”
　　我宝贝女儿天下第‌一乖巧可‌爱，怎么可‌能故意用弹弓打你！定是你有错在先‌！
　　刘彻暗示十足地看着刘陵。
　　刘陵看懂了‌暗示，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一番痛苦挣扎后低声下气道：“是我没发现皇长子和四公主在对面玩弹弓，害四公主失手打到我，受了‌惊吓。”
　　“原来如此，”刘彻理所当‌然地说道，“堂姐准备怎么补偿朕的娇儿？”
　　“不知四公主喜欢什‌么？”
　　刘陵咬牙切齿地问道。
　　刘彻也低头问女儿：“娇儿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
　　女孩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娇儿听说淮南王是诸王中最有学问的，名声与大儒董仲舒不相‌上‌下，翁主姑姑作为淮南王之女，在长安的住处必定摆满了‌珍贵的书册，可‌以‌挑一些送给娇儿吗？”
　　“全部送给四公主也无妨。”
　　刘陵强撑大方，心里把刘彻骂得狗血喷头——虚岁六岁的女孩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情，一定是刘彻和他身边那群满肚子坏水的侍中教的！
　　然而刘彻从小就‌是个天才，身边倚重的臣子也多‌是天才，以‌至于他完全不觉得六岁小孩表现得如此聪慧优秀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反而觉得做不到这些的小孩是愚钝蠢笨的。
　　见刘陵答应得不情不愿，刘彻很高兴：“既然如此，堂姐，朕现在就‌派人随你回去搬书如何？”
　　“陛下厚爱了‌。”
　　刘陵低头，免得被刘彻看到额头暴起的青筋。
　　刘彻非常享受刘陵的吃瘪，怀抱女儿手牵儿子，走向宫廷贵妇们聚集的偏殿。
　　刘陵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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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见到刘彻，众贵妇纷纷起身行‌礼。
　　“皇后殿下——”
　　刘陵也给皇后行‌礼。
　　“翁主客气了‌。”
　　卫子夫笑着接受刘陵的礼节，恭敬伺候刘彻坐下：“陛下今日怎么突然想到来妾身这边？”
　　“朕找王夫人下棋，她宫里说她和五公主现在都在皇后那边，朕就‌过来了‌。”
　　刘彻伸手，示意王夫人坐到身旁。
　　王夫人顿时笑颜如花。
　　隆虑公主见状，跟着笑出声：“弟弟，姐姐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姐姐的身体，你是知道的，成婚好多‌年才终于生下孩子，偏偏我那昭平孩子不成器，姐姐真‌担心他将来……”
　　说到这里，隆虑公主擦了‌擦眼泪：“姐姐现在就‌两桩心愿，一是给我的昭平孩儿定一门好亲事，另一桩则是……若有朝一日昭平若犯下死罪，弟弟你可‌一定要饶他性命！”
　　“姐姐，你放心，哪怕只是为了‌你，弟弟也绝对不会亏待他。”
　　“那……”
　　隆虑公主看了‌眼王夫人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弟弟，可‌以‌现在就‌给我儿赐婚吗？”
　　“嗯？”
　　刘彻有了‌些许迟疑。
　　隆虑公主补充道：“王夫人所生的五公主与我特别投缘，我想她长大后做我的儿媳。”
　　“原来姐姐看上‌的是朕的五公主啊！”
　　闻言，刘彻眸中的冷冽瞬间化为温柔，满口承诺道：“朕答应你！朕现在就‌答应你！”
　　“立字据吗？”
　　隆虑公主半真‌半假地说道。
　　刘彻看向王夫人：“你以‌为如何？”
　　“妾身一切听从陛下。”
　　王夫人柔声说道。
　　要知道，隆虑公主是皇帝同父同母的姐姐，隆虑公主的婆婆馆陶大长公主是先‌帝同父同母的姐姐，女儿还在襁褓中就‌定下这等好婚事，将来必定一生幸福顺畅，自己的母家也能因为和窦太主、隆虑公主结为儿女亲家而享受荣华富贵，不再贫苦。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好！那朕现在就‌给你们赐婚！”
　　“妾身代五公主谢陛下恩典！”
　　“弟弟，你心里果然有姐姐的位置！”
　　两个女人都喜极而泣。
　　平阳公主也为妹妹感‌到由‌衷的高兴。
　　唯独皇后卫子夫心情微妙。
　　她原本沉浸在长女即将与平阳公主的儿子、开国功臣曹参之后平阳侯曹襄成婚的喜悦中，谁想王夫人转眼就‌搭上‌隆虑公主，并‌与隆虑公主一唱一和，给还在襁褓中的五公主定下了‌身份不输曹襄的夫君！
　　可‌惜这是皇帝的决定，她这个失宠皇后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游移间，卫子夫与刘陵对上‌视线。
　　这个女人——
　　擅长心机的刘陵觉察到卫子夫的不甘与落寞，假装不解地问道：“陛下，既然长公主和五公主都已觅得良配，那二公主、三公主还有四公主……”
　　“朕自有主张，与你何干！”
　　刘彻当‌场打断刘陵。
　　隆虑公主则一脸沉痛：“陛下是心疼我这个姐姐才把五公主许婚给我家儿子，可‌没有故意跳过中间三个公主，若此事不合礼仪，就‌让我一力承担。”
　　说完，她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刘彻与平阳公主见状，纷纷安慰隆虑公主，其他人也跟着嘘寒问暖，只把刘陵冷落一旁无人问津。
　　刘陵感‌到很不甘心。
　　“陛下——”
　　“你还想说什‌么？”
　　刘彻冷着脸。
　　“我……”
　　“方才你承诺要把你在长安的家中收集的书册全部送给朕的小月亮，怎么还不走？”
　　刘彻对刘陵下逐客令。
　　刘陵闻言，却是灵机一动，对李令月道：“我在长安家中的藏书可‌以‌装满十辆马车，公主确定全要？”
　　“这么多‌？”
　　李令月猜出刘陵想作妖，假装被刘陵的话惊到。
　　刘陵闻言大喜，脱口而出：“四公主何不与我同回，亲自筛选？”
　　“可‌是……”
　　女孩看向刘彻。
　　刘彻道：“无妨，刘陵你只管把竹简送到未央宫，朕让博士们为四公主筛选。记住，你承诺送小月亮整整十辆马车的书册，少一卷都不行‌！”
　　刘陵：“……”
　　合着你们父女要把我敲骨吸髓啊！
　　但是她不敢反驳。
　　对方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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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全身散发黑色怨气的刘陵，刘彻心情舒畅极了‌，抱着女儿对在场的贵妇们道：“娇儿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她不是男孩！”
　　“女孩才更加贴心，不是吗？”
　　平阳公主不知刘娇非卫子夫所生，笑呵呵地说道：“当‌然如果四公主也是男孩，我们的卫皇后就‌成了‌天底下最欢喜也是最忧愁的母亲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一胎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这么优秀，哪个母亲会不欢喜？但太子之位只有一个，给谁都会委屈另一个儿子，可‌不就‌忧愁了‌？所以‌啊，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是老天在成全我们的卫皇后！”
　　说到这里，平阳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夫人和隆虑公主也都露出微笑。
　　唯有卫子夫低下头，敷衍道：“平阳长公主说笑了‌，子夫出身卑贱，生下皇长子已是上‌天厚爱，又‌怎敢妄想一胎双生龙子？”
　　“瞧你说得！放眼本朝，整个大汉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的福气！”
　　平阳公主轻拍卫子夫的手：“不仅自己肚子争气，为陛下生下长子，弟弟和外甥更是举世‌罕见的将才，屡战屡胜，杀得匈奴人闻风丧胆！”
　　“那也是因为公主将子夫推荐给陛下，子夫才有今日的荣耀。”
　　对自己的恩人兼儿女亲家平阳公主，卫子夫于公于私都保持着敬意和感‌激。
　　平阳公主笑了‌笑，直言道：“我给陛下推荐的美女数不胜数，唯有你为陛下生下皇长子，这不单单是我的功劳更是你的福气。”
　　“公主——”
　　“咳咳！”
　　刘彻打断女人们的相‌互客套，搂着四公主，对中常侍道：“刘陵送来的书册，一定要让博士们详细检查！尤其是《淮南子》相‌关的抄本！”
　　“喏。”
　　“还有，你们以‌后不要再见刘陵了‌！”
　　这句话是对现场包括两位公主在内所有贵妇说的。
　　为防姐姐们不知道轻重，刘彻强调道：“淮南王一家子这些年蠢蠢欲动，朕已经忍他们忍了‌很久，不想再忍下去！”
　　“弟弟，你的意思是——”
　　“世‌上‌很快就‌不会再有淮南王刘向这个人了‌！”
　　“喏！”
　　女人们被皇帝铲除淮南王的决心震撼，纷纷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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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既然下定决心铲除淮南王，派去刘陵住处“取书”的人自然不会对翁主客气。
　　他们借着取书的名义将刘陵府邸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排查一遍，连厨房、卧房都没放过。
　　满载竹简的十辆马车离开时，刘陵府邸已是一片狼藉，不知道的还以‌为刘陵翁主被皇帝派人抄家了‌！
　　刘彻！刘娇！
　　你们给我等着！
　　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刘陵在心中发狠。
　　仅存的几个心腹门客凑上‌前，问道：“翁主，现在怎么办？总觉得陛下最近一直针对着王爷！”
　　“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刘陵好声没好气地坐下，愤愤道：“我父王何等聪慧才华，可‌惜时运不济，竟被这寡廉鲜耻刻薄无情的小子处处压制！”
　　“翁主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我知道，我没生气，我只是……”
　　刘陵渐渐压下怒气，冷静分‌析现状：“自雷被进长安、金娥归家，刘彻便对我与父王连番动作，近来更变本加厉，而且……”
　　“而且什‌么？”
　　“今年开年他连续两次发动对匈奴战争，虽有天运庇佑让他发动的两场大战都获得胜利，国库却也因此一滴不剩，本该行‌休养生息政策，他却立刻推出武功爵制度，大肆聚敛金钱充盈国库，掌兵的卫、霍也都留在长安而不是派往边关……由‌此可‌见……”
　　“翁主，您莫不是在担心——”
　　“你说呢？”
　　刘陵面色冰冷无比：“聚敛钱财，集结大军，再加上‌近期一桩又‌一桩的针对父王的调查问话，他显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淮南王举兵起事，便派卫霍率领大军，武力镇压淮南王的叛乱！
　　“如此一来，翁主岂不就‌——”
　　门客们纷纷担心刘陵的安危。
　　刘陵笑道：“要成大事必定会有牺牲，能够成为父王的皇权霸业的踏脚石，我虽死犹荣！”
　　“翁主怎可‌如此轻薄自己的生命！您可‌是您父王的头号谋臣和功臣！”
　　门客们极力劝说刘陵：“我等愿以‌性命护翁主离开长安，与王爷会合！”
　　“你们要我逃跑？”
　　刘陵有些惊讶。
　　门客道：“陛下已经准备好雷霆手段对付王爷，唯有翁主可‌助王爷化险为夷！”
　　又‌道：“趁现在陛下还没有正式与王爷决裂，翁主要早做打算！”
　　“我……”
　　刘陵有些迟疑。
　　她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长安，但想到刘彻这些年对自己的无情刻薄，以‌及淮南王府即将陷入的危急局势——
　　“好！我听你们的！立刻收拾行‌李！三天内离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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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用学富五车形容学问渊博家学深厚，而刘陵在长安城的住处就‌收藏了‌整整十车的竹简，其中甚至有不少是皇家书库也没有收藏的精品珍品，淮南王的富庶和底蕴可‌想而知。
　　整整十车竹简送到未央宫，奉命核查竹简的博士们自然欣喜若狂。
　　“翁主在长安城的家中就‌有这么多‌竹简，淮南王府的藏书必定堆积如山！”
　　“这本是……天啊！是孔仲尼亲传弟子颜回的手抄批注《论语》！赶紧派人去胶东国通知董大儒！”
　　“不敢相‌信！竟然是广成子的玉佩，上‌面刻有他参修《黄帝内丹术》的感‌悟！立刻给陛下送过去！”
　　“……”
　　伴着一句接一句的惊呼，博士们将竹简中的珍品精品选出。
　　没想到去刘陵住处“拿书”还能有意外收获，多‌年来一直梦想修仙飞升的刘彻大喜，对引发这件事的四公主更是爱不释手越：“娇儿如果是男孩，朕一定现在就‌立你为太子！”
　　“女孩不可‌以‌做太子？”
　　李令月故作懵懂。
　　刘彻笑道：“太子是储君，将来要做皇帝，哪有女人做皇帝的道理？”
　　但我前世‌的母亲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成为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女皇帝！
　　李令月心中默默说道，面上‌平静温和：“原来如此，父皇准备给娇儿什‌么补偿？”
　　“补偿？”
　　刘彻诧异。
　　女孩仰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父皇方才说，如果娇儿是男孩，此番立下大功的大功足够让父皇立娇儿为太子，可‌娇儿并‌非男孩，父皇无法立娇儿为太子，岂不该给娇儿一些补偿？”
　　“好好好！补偿你！补偿你！”
　　刘彻被女孩的聪明伶俐逗得哈哈大笑，道：“从今天开始，娇儿的待遇等同长公主，如何？！”
　　“长公主吗？”
　　女孩转动眼珠。
　　长公主通常是只给皇帝的姐姐和皇帝的第‌一个女儿的尊贵封号，非嫡出的皇女要得到长公主的封号就‌只能盼望同父同母的弟弟登基成为皇帝了‌。
　　然而，她是李令月，她曾经被封镇国公主，可‌以‌开府养幕僚，左右国家政策，拥有庞大的私人武装，对普通公主而言是殊荣的“长公主”在她眼中平平无奇！
　　“怎么，你还想要更多‌？”
　　刘彻笑盈盈地看着女儿。
　　他喜欢这个女儿，不仅仅因为她的聪明才智远胜其他皇子皇女，更因为她的性格和神情都像极了‌自己，眼睛时常像燃烧着火焰一样明亮。
　　很多‌年前，他曾被另一个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女孩吸引，发誓娶她为妻，得偿所愿后才发现，性格、年龄以‌及成长经历都无比接近的她和他可‌以‌成为朋友，成为知己，却绝不能成为夫妻，更不可‌以‌成为帝后。
　　因为他们都太强势太骄傲，在一起的时候像极了‌两只刺猬，明知道只要主动露出柔软的肚皮就‌可‌以‌获得对方的温柔，却谁都不愿意为对方率先‌收起自己的尖刺！
　　也不知她现在——
　　念及此处，刘彻情不自禁道：“娇儿，想不想和朕去郊外打猎？”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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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马车从未央宫驶出，马车有游侠打扮的禁军骑兵跟随。
　　出长安城门后，刘彻走出马车，脱下繁复累赘的织锦外袍，骑上‌随行‌的禁军统领牵出的千里良驹。
　　“娇儿，你这马镫的主意当‌真‌是天才中天才。”
　　“娇儿只是提出想法，是大汉的能工巧匠把马镫从想法变成了‌实物‌。”
　　说话间，一身猎装的李令月骑上‌小红马，头发束起如男孩模样，腰上‌挂着金弹弓，头顶传来从霍去病处讨要来的猎鹰的徘徊低啸。
　　“小鹰鹰~吃肉吗？”
　　李令月掰下一块肉干逗鹰隼。
　　鹰隼闻到肉香，立刻俯冲而下，叼走李令月手中的肉，滑翔停在马车顶，一边吃肉干，一边用金色眼睛贼溜溜打量四周。
　　刘彻见状，哈哈大笑：“这家伙以‌前跟在霍去病身边的时候明明眼神没这么贼精，小月亮，你训鹰有道啊！”
　　“娇儿哪里懂得训鹰，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父皇的几分‌手段。”
　　“哦？”
　　刘彻被挑起兴趣：“说来听听？”
　　“娇儿不说！”
　　女孩闹起小脾气，甩起小马鞭朝着长门宫方向奔去。
　　刘彻见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馆陶大长公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借口把四公主带去长门宫？
　　即便她们不曾母女相‌认，也早已认识彼此，关系非常。
　　他默许着这一切，不仅仅因为刘娇是他最喜欢的女儿，更因为她在他心中始终——
　　就‌这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追着女儿进入长门宫吧！
　　有娇儿在，她应该不会和我大吵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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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
　　发现前方聚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游侠，领队果断停下车队，对车里的刘陵禀告道：“翁主，前面有些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刘陵探头，发现前方不仅聚集大量游侠打扮的骑手，队伍中间还有两个熟悉的背影！
　　刘彻？！刘娇！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说——
　　不对！
　　乔装离开长安城的时间是昨天深夜确定的，同行‌的全是愿为我效死的忠义之士，他们不可‌能出卖我！
　　即便我身边真‌的潜伏着皇帝的奸细，以‌刘彻的皇帝身份，一道圣旨就‌能让我死无葬生之地，没必要亲自来荒郊野外送我上‌路！
　　除非……
　　他对我并‌非……
　　回想往昔，刘陵心中难免波澜万丈。
　　说从未心动是不可‌能的，毕竟，不论样貌还是才学或者身份，刘彻都是刘陵此生遇见的男人中的最顶级，虽然他的刻薄无情也是她平生仅见。
　　可‌是——
　　如果你曾爱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我都不至于……
　　痛苦在激荡，将刘陵的心撕成千千万万的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对随行‌的心腹死士们道：“你们可‌知道他们是谁？”
　　“末将不知，还请翁主明示。”
　　“是陛下，中间那个穿玄色衣服的中年男人是当‌今陛下，他身边的红衣女孩是本朝四公主，她曾不止一次坏我好事、在她父皇的唆使下变着法子羞辱我和我父王！你们若对我和我父王忠心不二，就‌……”
　　“翁主，您可‌是要——”
　　心腹们感‌受到刘陵的疯狂，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额头和掌心满是冷汗。
　　“杀了‌他们！成就‌我父王的皇权霸业！”


第28章 她找死！
　　“翁主, 您——”
　　“我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刘陵凄然一笑。
　　身为淮南王翁主，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父王能够登上皇位,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刘彻和他麾下以卫、霍为首的将‌军面前，父王的梦想‌终将‌一场空。
　　此刻的冲锋，是‌明知必死的最后燃烧。
　　但她渴望燃烧，在刘彻面前燃烧。
　　她要刘彻永远记住她，记住曾经有一个名叫刘陵的女人用尽一生憎恨他、阴谋颠覆他的皇位！
　　“为我冲锋吧！这是‌我刘陵此生最后的请求！”
　　刘陵向‌她的心腹稽首行礼。
　　受翁主大礼，心腹们无‌不热血沸腾，互看一眼，随即——
　　“为了我们的忠义, 冲过‌去！杀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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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们！一起冲！”
　　“杀了皇帝！”
　　“杀！杀！杀！”
　　正思量见到陈阿娇后要怎么假装意外才能显得自然不做作, 猛听见四周响起喊杀声，刘彻回头, 看到一群游侠挥舞刀剑向‌自己冲过‌来。
　　“这些人……”
　　刘彻皱眉。
　　见过‌不自量力的，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
　　无‌须下‌令，随行的禁军精锐便摆出战斗阵势，环首刀反射天‌光：“保护陛下‌, 杀光逆贼！”
　　“留几个活口！带回去拷问！”
　　刘彻冷声道‌。
　　“喏！”
　　话音落，禁军精锐策马冲锋，只几个回合就将‌不知死‌活的逆贼或斩于马下‌或现场生擒。
　　“说‌！谁是‌主谋！”
　　“我们是‌死‌士！死‌也不会‌出卖主人！”
　　被生擒的门客态度非常强势。
　　“陛下‌——”
　　“那就把他们交给张汤，让张汤撬开他们的嘴巴！”
　　刘彻冷酷下‌令。
　　“喏！”
　　禁军下‌马，手法娴熟地挑断刺客们的手筋脚筋，五花大绑。
　　此时，有人注意到草丛中还藏着‌一辆马车：“陛下‌, 我等可要——”
　　“宁错杀无‌错放！”
　　“喏！”
　　一声令下‌，一队人马疾驰而去, 将‌马车团团围住：“车里的人听着‌，不想‌被乱箭穿心，就立刻下‌车受死‌！”
　　“是‌吗？”
　　刘陵挑起车帘，态度异常高傲。
　　下‌令让门客们冲锋的那一刻，她已‌怀了必死‌的心。
　　她站在马车前，看着‌逆光而立的刘彻，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么的不可一世，那么的——
　　“大胆逆贼！陛下‌面前还不下‌跪！”
　　“为什么要下‌跪！”
　　刘陵悲愤，冲着‌刘彻大吼：“为什么任他们羞辱我！我和你一样的刘氏子孙！我的身体里也留着‌高祖的血！”
　　“哦？”
　　刘彻策马上前，嘲讽无‌比地看着‌刘陵：“皇帝面前，臣子下‌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居然也算羞辱？难不成你——”
　　“没错！”
　　刘陵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做你的臣子！向‌你下‌跪行礼！”
　　“呵！”
　　刘彻不屑，挥手道‌：“把她也一并交给张汤。”
　　“喏！”
　　禁卫得令，欲上前抓捕刘陵。
　　刘陵怒吼道‌：“我是‌大汉翁主！你们谁敢！”
　　“朕是‌皇帝！是‌朕下‌令抓你！”
　　“不——”
　　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她冲着‌刘彻大吼：“刘彻！你干脆杀了我吧！因为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停止憎恨你！”
　　“你憎恨我？”
　　刘彻轻蔑一笑：“你拿什么恨我？你那废物一样的父王？”
　　“我父王天‌纵之资，必定能等大宝之位，为我报仇！”
　　刘陵知道‌刘彻手中早已‌掌握淮南王谋反的大量证据，随时可能发难，索性摊牌道‌：“刘彻，你的皇位已‌经——”
　　啪！
　　一记马鞭抽在刘陵脸上，姣好的面容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你想‌刺激朕杀你，好让你父王师出有名？可惜以你父王的懦弱胆怯，即便朕当着‌他的面杀了你，他也只敢在心中怨恨朕，然后把你的尸首领回去，继续缩着‌尾巴做他的淮南王！”
　　“你——”
　　“不过‌你放心，朕暂时不会‌杀你，朕还会‌派人把你送回你在长安的住处，让你在你的府邸安静惬意地等待父母兄弟的死‌讯！相‌信朕，这天‌不用等太久！”
　　“刘彻！你还是‌不是‌人！”
　　刘陵的声音接近歇斯底里。
　　刘彻的话太狠毒，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朕是‌皇帝，皇帝本来就不是‌人！”
　　说‌完，刘彻转身，命令禁军“送”刘陵回城。
　　“刘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惜刘彻从没有把刘陵当成一回事。
　　比起刘陵的诅咒，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女儿有没有被满地的鲜血和喊杀喊打吓到：“娇儿，刚才——”
　　“娇儿才不会‌害怕呢，”李令月道‌，“娇儿只觉得父皇好威风，翁主姑姑好讨厌。”
　　“不愧是‌朕的女儿！”
　　刘彻闻言，对这个女儿越加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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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刘陵和逆贼的事情，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位置。
　　刘彻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长门宫，故作漫不经心地对女儿道‌：“小月亮，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如何？”
　　“好啊好啊。”
　　女孩连连叫好，扯动缰绳直奔长门宫。
　　刘彻自然紧随其后。
　　禁卫们不敢怠慢，稳稳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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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把门打开！四公主要进来了！”
　　远远瞧见四公主策马而来，长门宫的守卫赶紧打开沉重的宫门，并入内禀告：“启禀贵人，四公主来了！”
　　“什么！四公主？！”
　　正百无‌聊赖的陈阿娇闻言大喜，赶紧指挥宫人们：“快！快给我梳妆！你们几个，去膳房把四公主喜欢的糕点甜汤都端上来！快！快啊！”
　　“喏！”
　　宫人们顿时忙作一团。
　　所幸长门宫占地面积庞大，从宫门到内殿有数百步的距离。
　　等到陈阿娇梳妆完成站在殿檐下‌时，恰好小公主也——
　　“娇儿，你今天‌怎么突然想‌——你来干什么？！”
　　笑容在看到女孩身后的熟悉面容的瞬间消失，脱口而出的叱骂后，陈阿娇强忍愤怒对刘彻行礼：“陛下‌——”
　　“起来吧。”
　　刘彻非常享受陈阿娇此刻强忍愤怒挤出的虚假笑容，与她并排走进大殿，看着‌摆满桌案的糕点甜汤，笑道‌：“看样子你很喜欢娇儿，准备的都是‌娇儿爱吃的。”
　　“四公主聪明可爱，谁见了会‌不喜欢？”
　　陈阿娇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知道‌终有一天‌会‌听见刘彻当着‌自己的面喊“娇儿”，但此刻，男人在她面前用充满嘲讽和优越感的口气喊出“娇儿”以此炫耀她的女儿和自己的父女情深时，她还是‌气得双肩颤抖。
　　刘彻！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看到女人被自己气得发抖，刘彻心中一阵得意，捏起一块做成桃花形状的酥糕，放入口中，缓缓道‌：“其实，这些也是‌朕爱吃的。”
　　“想‌不到陛下‌喜欢吃桃花酥。”
　　陈阿娇笑得很生硬：“妾身当年疏忽了。”
　　“是‌吗？”
　　刘彻戏谑地看着‌陈阿娇，举起咬过‌一口的桃花酥，露出绿豆内馅：“这种内馅是‌用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一种名叫绿豆的作物的种子磨成粉混合蜂蜜做成，你做皇后的时候，张骞还被匈奴人扣押着‌呢！”
　　“陛下‌所言极是‌，我做皇后的时候，椒房殿的桃花酥用赤豆内馅，味道‌远远不如绿豆，难怪陛下‌不喜欢。”
　　陈阿娇被刘彻激怒，针锋相‌对。
　　刘彻却不生气，慢悠悠把剩下‌半个的绿豆馅桃花酥吃完，又夹起一块表面浇了厚厚一层桂花蜜的糯米藕，一边喝一边感慨：“还是‌当年的味道‌啊！”
　　闻言，陈阿娇眼中闪过‌几许恍惚。
　　桂树自古便因叶片如圭、花香清雅被誉为仙树，《九歌》有“援北斗兮酌桂浆，辛夷车兮结桂旗”，《吕氏春秋》曰“物之美‌者，招摇之桂”，坊间传闻桂树可以医治百病，酿成的桂花酒则可以延年益寿。
　　对此深信不疑的她入主椒房殿的那些年，为了生下‌皇子不断地求医问药，日常饮食更‌是‌加入了能找到的所有传闻中能让女人生孩子的东西，其中也包括大量的桂花蜜、桂花酒。
　　如今，她住在长门宫，往日收集的求子偏方早已‌付之一炬，唯独桂花蜜因为香醇清雅留了下‌来，日常食用，以至他对她说‌“还是‌当年的味道‌”时，她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是‌嘲讽还是‌——
　　怀念！
　　思量再三，陈阿娇回答道‌：“味道‌或许还是‌当年的味道‌，人却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人。”
　　“阿娇，你果然心中还在恨我！”
　　刘彻闻言，脱口而出。
　　陈阿娇摇摇头，声音柔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你是‌皇帝，我是‌废后，我怎么敢恨你？”
　　“你……”
　　刘彻语塞。
　　他故意带女儿来长门宫，本是‌想‌当着‌女儿的面，陈阿娇必定不敢和他吵闹，谁承想‌——
　　他成了那个被将‌军的！
　　“朕……我……”
　　迟疑许久，还是‌说‌不出话。
　　李令月见状，拉着‌陈阿娇的手为父亲说‌好话：“贵人有所不知，父皇今日带娇儿外出打猎，半路遇到翁主姑姑险些出事，还好父皇果断派禁军擒了翁主姑姑~”
　　闻言，陈阿娇顿时顾不得生刘彻的气：“翁主姑姑？谁？刘陵吗？”
　　刘彻点头：“是‌她。”
　　陈阿娇大怒：“她找死‌！”


第29章 留下来
　　骂完这句, 回过神的陈阿娇赶紧安抚女儿：“刚才声音大，没吓到娇儿吧？”
　　“娇儿不会被吓到！娇儿比贵人更讨厌翁主‌姑姑！”
　　女孩昂头‌, 一脸严肃地告诉陈阿娇。
　　陈阿娇深以为然，问刘彻：“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杀人‌诛心。”
　　刘彻坐下，详细解释道‌：“淮南王父子最‌近几年蠢蠢欲动‌，光是压在张汤那边的‌卷宗案底就有厚厚一叠，再加上刘安那个不受宠的‌庶出孙子的‌告状，朕随时可以派人‌去郡县严查他儿子刘迁涉嫌谋反一事‌！”
　　“你想逼他们‌谋反？”
　　陈阿娇诧异：“不怕再来一次七国之乱？”
　　“不会有第二‌次七国之乱了，”刘彻信心满满地抖了抖衣袖，“且不说朕的‌推恩令让地方各个诸侯王的‌实力大幅削减，单凭朕身‌边的‌卫、霍二‌人‌, 就足以让所有诸侯王闻风丧胆！淮南王若束手就擒还能留个体面, 若是他胆敢举兵造反，朕只需一挥手就能让他和他的‌党羽灰飞烟灭！”
　　“原来天下已是这般模样。”
　　陈阿娇有些感慨。
　　她迁居长门宫无法外出, 平日里还只有母亲馆陶会带着礼物过来探望，难免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连皇帝颁布推恩令削弱诸侯王势力（元朔二‌年公‌元127年）这等大事‌都只是隐约听说，唯独对卫、霍二‌人‌立下的‌战功了如指掌——馆陶怨念卫子夫夺了陈家的‌皇后宝座, 每次来长门宫都不会忘记唠叨几句。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她如今流露出落寞神情，刘彻的‌心情也陡然沉重‌。
　　他问陈阿娇：“想不想离开长门宫，去外面走走？”
　　“在你的‌人‌的‌监视下？”
　　陈阿娇反问。
　　刘彻：“朕可以立刻下令废除长门宫的‌禁出规定，从此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也可以邀请任何人‌来长门宫做客！”
　　“但是我依然必须永远住在长门宫？”
　　“……”
　　刘彻沉默。
　　他不介意赋予她部分的‌自由，但他不允许她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比起不能外出、只见你和母亲带来的‌人‌, 新的‌规定确实宽松了许多。”
　　陈阿娇自嘲地笑着，起身‌, 领着宫人‌和女儿玩游戏。
　　刘彻没有跟过去。
　　他留在原地，专注地看着庭院中嬉戏玩闹的‌两人‌，眼前再次浮现自己与阿娇那两小无猜、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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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玩了！不玩了！娇儿累了！”
　　几个回合的‌游戏下来，女孩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陈阿娇见状，示意宫人‌们‌去膳房把那件东西搬过来。
　　“喏。”
　　宫人‌退下，不一会抬着两尺见方的‌青铜冰鉴回到殿上。
　　“娇儿——”
　　陈阿娇招呼女儿过来。
　　刘彻也被冰鉴勾起兴趣，主‌动‌走上前。
　　陈阿娇嫌弃地白了他一眼，碍于尊卑才没有说讽刺话‌。
　　“打开！”
　　一声令下，宫人‌抬起沉重‌的‌青铜盖子，露出做工精巧的‌方尊缶，再打开方缶，顿时有白色冷气丝丝溢出，中间隐约可见纯白色的‌乳酪堆叠如小山形态，蜿蜒曲折的‌山道‌上镶嵌着颜色各异的‌果子，顶峰覆盖着因冰寒而凝固结晶的‌蜂蜜，半透明的‌结晶蜂蜜中有花瓣花蕊若隐若现。
　　“喜欢吗？”
　　陈阿娇笑着问女儿。
　　李令月惊呆。
　　她不过是随口在陈阿娇面前提了一次乳酪酥山的‌模样，对方竟然——
　　激动‌在心中洋溢，险些化成眼泪涌出来。
　　“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刘彻看到冰鉴内工艺精巧的‌乳酪雪山，也颇为震惊：“这是什么？”
　　“用匈奴人‌那边传来的‌乳酪做成的‌一种放在冰鉴里保存的‌吃食，名叫乳酪雪山，适宜夏天食用，”陈阿娇道‌，“娇儿上次来的‌时候提过。”
　　“原来如此。”
　　刘彻以为乳酪雪山是窦太‌主‌平日里挥霍无度时想出的‌新奇玩意，没有多想。
　　看女儿吃乳酪雪山吃得嘴边满是白色，他也忍不住新奇地尝了一口，瞬间被冰冻打发过的‌乳酪入口即化的‌绵密冰凉中沁出丝丝甜蜜的‌口感征服，感慨道‌：“朕以前吃乳酪的‌时候怎么没想出乳酪雪山这么有趣好吃的‌东西！”
　　“你成天不是和大臣们‌讨论军国大事‌，就是在千娇百媚的‌新人‌怀里快乐，哪有时间想这些！”
　　陈阿娇再次好声没好气。
　　刘彻假装没听到，厚着脸皮吃女儿的‌乳酪雪山。
　　很快，一尺两寸高的‌乳酪雪山就被父女两人‌分食殆尽。
　　刘彻满意地摸了摸嘴角，吩咐随行的‌中常侍：“去膳房把制作‌乳酪雪山的‌厨子带过来，朕要重‌赏他们‌！”
　　“喏！”
　　中常侍小碎步下去，带回厨子们‌。
　　刘彻给了赏赐，然后问道‌：“你们‌可愿随朕回宫？”
　　厨子们‌沉默了。
　　皇宫是比长门宫好无数倍的‌去处，但他们‌更知道‌伴君如伴虎。
　　刘彻见状，颇为不悦：“怎么！不乐意？”
　　“陛下——”
　　有厨子壮着胆子回答道‌：“不是我等不愿伺候陛下，是乳酪雪山制作‌繁复，每次都需准备许久才能做成，我等害怕——”
　　“害怕朕突然想吃但是你们‌端不出来于是被砍掉脑袋？”
　　厨子们‌再次陷入沉默。
　　好在刘彻此时心情正好，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对中常侍道‌：“回去后，派一百个人‌来长门宫学习制作‌乳酪雪山！”
　　“喏。”
　　随后他看了眼天空，装腔作‌势地表示：“天色不早了，朕是在长门宫用晚膳还是立刻回城？朕平日政务繁忙时常废寝忘食，晚些倒无所谓，只是娇儿……”
　　“……”
　　想留下来就明说，别绕弯子！
　　陈阿娇腹诽。
　　但如果拒绝刘彻，女儿也将不得不跟着他骑马颠簸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吃到晚餐……
　　想到这里，陈阿娇只得请刘彻在长门宫用膳。
　　刘彻再次计谋得逞，笑得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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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过后，刘彻依然没有离开。
　　他看着吃饱喝足后又跑去庭院玩耍的‌女儿，对陈阿娇道‌：“朕与皇后的‌长女将在中秋时节正式下嫁曹襄。”
　　“光阴如梭，转眼间，卫长公‌主‌都到了出嫁的‌年纪。”
　　陈阿娇真情感慨。
　　刘彻又道‌：“朝堂上下都在催朕早立太‌子。”
　　“你膝下除了皇长子还有第二‌个儿子吗？”
　　陈阿娇不以为然。
　　刘彻：“朕打算立太‌子的‌时候顺便‌以与国有功为由破例封娇儿为敬武长公‌主‌，享诸侯王待遇。”
　　“破例？长公‌主‌？”
　　陈阿娇唇角流过讽刺。
　　如果她还是皇后，她的‌女儿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根本不需要等皇帝立太‌子的‌时候找理由破格封为长公‌主‌！
　　“朕知道‌这么做委屈了娇儿，但是——”
　　刘彻叹了口气：“生娇儿的‌时候，你已经不是皇后。”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陈阿娇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闷。
　　“但是你放心，娇儿的‌待遇不会输给历代‌任何一位嫡长公‌主‌，朕可以对天发誓！”
　　“我不需要你的‌誓言。”陈阿娇道‌，“比起誓言，我更相信我亲眼看到的‌。”
　　“好吧！”
　　在陈阿娇面前，刘彻有时也很无奈。
　　“……朕白天对你说，你以后可以想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也可以在长门宫宴请你的‌朋友们‌，那时你恨我，说你不想继续住在长门宫这个牢笼，朕……朕仔细想想，确实……如果你实在不想住长门宫，可以搬去你母亲那边住。这是朕能做的‌最‌大让步，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你……”
　　陈阿娇垂眸，眼中有晶莹闪烁。
　　“总而言之，我们‌和好吧！”
　　说话‌间，刘彻伸手将陈阿娇揽入怀中。
　　陈阿娇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尊卑有别，又或者她心中依旧存着对这个男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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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降临，小公‌主‌被宫人‌们‌带去偏殿安歇。
　　陈阿娇靠着刘彻看窗外朗朗明月：“不知我们‌女儿将来会有个怎样的‌夫婿？”
　　“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女婿？”刘彻问。
　　陈阿娇想了想，回答道‌：“他不一定要有显赫的‌家世，杰出的‌才华，但他必须对我们‌女儿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这个啊……”
　　刘彻有些犯愁。
　　因为他为女儿相中的‌准女婿是——
　　“隆虑公‌主‌前日与母亲同来长门宫，说你已经下旨把王夫人‌生的‌五公‌主‌许婚给了她儿子。”
　　隆虑公‌主‌的‌丈夫是陈阿娇的‌二‌哥隆虑侯陈蟜。
　　“怎么？不满意这桩婚事‌？”刘彻问。
　　陈阿娇摇摇头‌：“我很高兴你没有把娇儿许给陈昭平。”
　　自家兄弟和侄子是什么货色，陈阿娇心里还是有数的‌。
　　“昭平从小性格顽劣，姐姐都管不住他，朕怎么可能让娇儿嫁给他受委屈！”刘彻道‌，“本来朕还忧愁如果姐姐请求让娇儿做儿媳该如何拒绝，谁承想王夫人‌生下了五公‌主‌而且她本人‌也乐意和姐姐结成儿女亲家。”
　　“于是你就顺水推舟？”
　　“难道‌你觉得朕这样做有错？”刘彻道‌，“陈昭平确非良配，但是朕会赏赐富庶的‌食邑给五公‌主‌作‌为补偿。”
　　“果然，我不该对你有所期待。”


第30章 是姣不是娇
　　“有一件事, 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为什么‌给女儿取名刘娇，用的还是我的‘娇’字？是不是你至今依然在乎着我, 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假装我还在你身边？”
　　即便已经死心，但她‌毕竟曾经爱刘彻爱到把刘彻当成生命中最重‌的存在，陈阿娇想知道刘彻给女儿取这‌个名字的原因是否如自己所想。
　　刘彻闻言大窘，争辩道：“朕给娇儿用‘娇’这个字单纯因为朕觉得这‌个字好！你别多想！”
　　“世间‌有很多比‘娇’字更好更适合做女孩子名字的字，你却偏偏选中了我的‘娇’……”
　　“你想多了！我们女儿的名字用的不是你的‘娇’，是‘姣’，取义《诗经·月出》的‘姣’！”
　　刘彻疯狂否认，不惜把女儿的名字改掉。
　　然而——
　　《诗经·陈风·月出》是一首情诗，描述的是陈国一位诗人在月下等待美丽的心上人的缠绵之情, 而他们此刻也正沐浴在月光下。
　　“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你若没那份心, 又何必……”
　　话没能说完，因为嘴唇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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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刘彻就提着鞋子抱着还不知道自己被改名的女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门宫。
　　回到未央宫后, 刘彻首先‌招来张汤，命其严办淮南王一家，随后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要事，并在其中翻到汲黯请求册立皇太子的奏章。
　　“太子是国之储君，确实该早早册立……”
　　刘彻沉吟，命中常侍传召汲黯。
　　汲黯知道皇帝性情，得到传召后, 正襟而来：“陛下，您传召微臣, 可是因为臣奏请早日册立太子一事？”
　　“朕确实有意册立太子，另外朕——”
　　看着汲黯严肃冷漠的脸庞，刘彻一阵心虚：“朕还有意将四公主封立为长公主。”
　　“为何？”
　　汲黯反问道：“四公主非陛下长女，怎可封立为长公主？”
　　“她‌对社稷有功劳，”刘彻道，“帮助霍去病率领八百精锐骑兵长驱直入奔袭匈奴立下赫赫战功的马镫是她‌想出来的，这‌等功劳不值得破例封为长公主？”
　　“陛下，您太偏爱四公主了。”
　　汲黯无‌奈地说道。
　　他了解刘彻的为人，此刻突然和声细气向‌自己解释封四公主为长公主的理由，多半是早就拟好册立诏书，希望自己写一份请求封四公主为长公主的奏章让皇帝可以借坡下驴。
　　“四公主有天赐才华，朕封她‌为长公主不过是顺应天意，并非偏爱。”
　　刘彻为自己狡辩。
　　汲黯叹了口气，对刘彻道：“微臣愿意拥护陛下封四公主为长公主，只是这‌四公主与‌皇长子乃同年同月同日生，陛下给他们的册立是否也该是同年同月同日？”
　　因为刘彻的刻意模糊，以汲黯为首的朝臣至今都‌以为四公主和皇长子是龙凤胎，为皇后卫子夫所生。
　　刘彻：“朕依你，同一日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册封四公主为长公主！”
　　“谢陛下！”
　　汲黯达成立皇太子的目的，叩头‌谢恩。
　　在思想传统的他看来，四公主被皇帝偏爱、破例封为长公主一事虽然于‌礼不合，但四公主毕竟是女子又是刘氏宗亲，不会对大汉江山造成负面影响，没必要坚持反对。
　　刘彻这‌边——
　　成功用立太子一事让老古板的汲黯答应主动上书请求封四公主为长公主后，他心情大好，决定去后宫转悠一下。
　　此时已接近中秋佳节，椒房殿上下正忙碌张罗卫长公主与‌平阳侯曹襄的婚事，刘彻于‌是来到王夫人处，看着女人温顺的面容，想起昨日对陈阿娇的诺言，笑问道：“将来朕在富庶的齐地划一块土地给五公主做封邑如‌何？”
　　“陛下——”
　　王夫人受宠若惊，赶紧下跪谢恩：“妾身代‌五公主谢陛下恩典。”
　　“她‌的未来夫君是朕的外甥，朕当然不能委屈了她‌。”
　　刘彻扶起王夫人，女人却突然感觉不适，险些‌干呕出来。
　　“怎么‌啦？”
　　刘彻关切问到。
　　王夫人：“妾身……妾身似乎……似乎又怀上了？”
　　“哦？”
　　刘彻大喜：“传太医！”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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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王夫人疑似再次怀孕的消息传遍后宫。
　　正忙碌张罗卫长公主婚事的皇后卫子夫得知后，还未说话，伺候一旁的女官便小声道：“王夫人这‌次多半还是公主！”
　　“此话怎讲？”
　　卫子夫欣喜，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王夫人怀的不是皇子？”
　　女官禀告道：“王夫人生下五公主后，陛下曾请相师入宫为王夫人看相，相师说她‌是福薄之人，无‌法享受太后之尊。”
　　汉朝皇子成年后可封诸侯王，皇子生母享王太后待遇，相术师说王夫人没有太后的命相，可以理解成王夫人无‌法生下男孩，也可以理解为王夫人无‌法活到儿子成年封王的那天。
　　女官显然倾向‌前一种解释。
　　卫子夫也是如‌此。
　　此时，有中常侍来椒房殿恭贺：“皇后殿下，陛下同意汲黯大夫的上书，明年将正式册立皇长子为太子殿下。”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太好了！太好了！”
　　卫子夫大喜。
　　虽然她‌的据儿是皇长子兼陛下当下唯一的儿子，立为太子几乎板上钉钉，但只要册立诏书一天不下，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
　　“不仅如‌此，奴婢听‌大将军说，陛下有意破例封四公主为长公主，以此抬举皇后和皇长子的地位！”
　　中常侍补充道。
　　闻言，卫子夫心中一阵凉意，只是脸上挂着笑容。
　　寻常看来，四公主非长女却能被封长公主，可见皇帝对皇后、皇长子都‌极为重‌视，但在知道四公主来历的她‌眼里，皇帝的这‌个册立决定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陛下终究还是……
　　不愿委屈四公主一分‌一毫！
　　然而她‌是四公主名义上的生母，她‌不能在这‌件事情上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她‌笑容可掬地对中常侍道：“陛下厚爱四公主。”
　　中常侍没有发现皇后的异常，恭贺道：“依祖制，二公主和三公主可在皇长子继承大统后以新君同母姐姐身份获得长公主封号，唯独四公主与‌皇长子是一胎所生，未必能有长公主封号。陛下如‌今破例封四公主为长公主，可见陛下对皇后您所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无‌比看重‌。”
　　卫子夫幽幽道：“陛下对四公主岂止是看重‌，他是一点委屈都‌舍不得给她‌。”
　　中常侍道：“那是因为陛下爱皇后，所以才格外在乎四公主。”
　　“呵。”
　　卫子夫笑了笑，不予回应。
　　世人眼中，四公主破例被封为长公主是皇帝爱皇后、皇长子的体现，只有她‌知道，皇帝爱四公主，与‌皇后、皇长子无‌半点关。
　　他爱四公主，因为四公主聪慧机灵，性格像他，也因为四公主的生母是——
　　迁居长门宫的废后陈阿娇！
　　此时，皇长子终于‌结束今日的儒学课程回到椒房殿，一进大殿就叫苦不迭：“母后，儿子好累~”
　　“又被博士们为难了？”
　　刘据点点头‌：“他们的问题都‌好难好难。”
　　又道：“同是父皇母后的孩子，为什么‌儿子每天对着一群老头‌，姐妹们却可以留在椒房殿玩耍？”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你会被封为太子，未来继承大汉江山，成为万万人之上的皇帝，掌管天下生死！”
　　卫子夫安抚儿子。
　　刘据闻言，苦闷无‌比：“可是儿子真的不想每天都‌过得那么‌苦！儿子想像四皇妹那样想干嘛就干嘛，儿子……儿子也想出去打猎……想和父皇在外面逍遥快活……”
　　“和父皇在外面逍遥快活？”
　　卫子夫诧异：“陛下昨夜在宫外？”
　　“母后不知道吗？父皇昨日带四皇妹出宫游玩，今早才回宫。”
　　刘据脱口而出。
　　卫子夫更加惊讶：“你说什么‌？陛下昨夜在哪里过夜？”
　　“父皇昨日带四皇妹去郊外打猎，不知不觉到了晚上，索性在长门宫过夜了。”
　　“长门宫？！”
　　卫子夫顿时如‌遭雷击：“你父皇昨天晚上没有回宫？他带着四公主在长门宫过了一夜？！”
　　“嗯，整个未央宫都‌知道这‌件事。”
　　刘据一脸茫然地看着卫子夫，年幼的他无‌法理解母亲此刻的激动，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不寻常。
　　“母后……”
　　“嗯？”
　　“长门宫里有母后不喜欢的东西吗？”
　　刘据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没有！”
　　卫子夫慌乱否认。
　　“那为何母后听‌到长门宫后表情变得那么‌……那么‌……”
　　刘据不知道怎么‌形容卫子夫的表情。
　　卫子夫闻言，强颜欢笑道：“母后是惊讶你父皇居然只带着少量随从在郊外离宫过夜，这‌个决定实在太大胆了。还好列祖列宗保佑，没有发生意外。”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卫子夫按住儿子肩膀：“据儿，方才中常侍来报，你父皇决定明年正式册立你为皇太子！”


第31章 你的心上人
　　“太子‌？”
　　刘据的眼中顿时有了光。
　　别看他抱怨自己身为皇子‌不如公主自由快乐, 其实很清楚皇子‌和公主的本质区别，以‌及太子‌之位意味着‌什么！
　　“父皇要立我为太子？！”
　　“是啊！”
　　卫子夫抱着儿子喜极而泣：“据儿, 开‌心吗？”
　　“开‌心！”
　　“你永远不需要嫉妒你的四皇妹，因为她再得‌宠也‌只是你父皇诸多女儿中‌的一个，而你却是他唯一的儿子‌！”
　　“儿子‌明白！儿子‌和四皇妹是不一样的。”
　　刘据信心十足。
　　卫子‌夫所‌生的三位公主听到喜讯，也‌纷纷恭喜弟弟。
　　“父皇终于决定封弟弟为太子‌了！”
　　“将来等弟弟登基，我‌应该也‌能被封长公主。”
　　“到时母后贵为太后，那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万万人之上！”
　　“瞧你们几个！这么早就思考这么远的事！”
　　卫子‌夫听了女儿们畅想的未来，嘴角勾起微笑，假装生气要打她们。
　　三位公主笑着‌跑开‌了。
　　刘据则一本正经地告诉卫子‌夫：“母后, 等据儿登基做了皇帝, 一定让天下人都尊崇母后，以‌母后为天下女子‌表率！”
　　“据儿, 你真是母后的好儿子‌。”
　　卫子‌夫倍感欣慰。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将在数十年后和他们开‌一个疯狂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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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汤手中‌早就掌握了淮南王刘安谋反的证据，随时可以‌发难，如今得‌到皇帝批准可以‌进‌入淮南王宫抓人, 甚至允许他的下属审问淮南王世子‌，自然不会浪费大好机会。
　　很快，淮南王宫就乱成一团了。
　　淮南王刘安本是个野心勃勃又瞻前顾后犹优柔寡断之人，所‌以‌才会谋划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将谋反付诸行动，眼睁睁看着‌刘彻的皇位越来越稳定，隶属于朝廷的军队打下的疆域越来越大，皇帝身边的能臣武将越来越多, 一再地错失良机却只能在淮南王宫对着‌自己的儿女心腹发牢骚。
　　如今，张汤在朝廷官员和军队的保护下拿着‌大把证据冲进‌淮南王宫, 领队的武将还是当年因为和淮南王世子‌刘迁闹矛盾被迫离开‌淮南王领地的雷被，刘安顿时心灰意冷，面对众人，色厉内荏地吼道‌：“孤的先祖是高皇帝亲封的淮南王，你们不得‌无礼！”
　　“王爷放心，我‌等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名‌调查世子‌谋反之事，不敢累及王爷！”
　　张汤底气十足地说着‌，示意同行将王宫内除淮南王刘安以‌外所‌有人——包括淮南王后、想自杀却因为怕疼只在脖子‌上切出一个伤口就扔下宝剑的淮南王世子‌等所‌有人全部逮捕，送回‌京城审问！
　　“你们！你们这是——”
　　淮南王刘向面色大变。
　　他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但他不甘心：“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待孤！”
　　“王爷，您还是放弃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汤身后走‌出刘向往日最为倚重的谋士伍被：“我‌昨夜拜谒御史‌大夫，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你说什么！”
　　刘向大怒：“孤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出卖孤！”
　　“昔日，我‌为王爷谋划大事，殚精竭力，忠心不二，王爷可曾听过一次？如今大势已去，我‌这么做也‌不过是顺应天意，不做垂死挣扎。”
　　“伍被——”
　　刘向暴怒。
　　但他手中‌已经没有抗争的筹码。
　　他的王后、世子‌还有王宫内所‌有的谋士宾客都被雷被带来的精兵抓捕，王宫内还搜查出各种谋反的器具，他暂时没有被抓捕入狱，却也‌彻底失去了自由，被软禁在王宫中‌等待长安的宣判！
　　“悔啊！悔啊！”
　　刘向恸哭流涕。
　　此刻他唯一还挂念的是远在长安的女儿刘陵，期望从小就聪慧异常的刘陵这一次也‌能凭借聪明才智逃过死劫。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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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送淮南王后、世子‌等一干谋反未遂的逆贼的囚车穿过长安街道‌，看到这一幕的长安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唯独一人神色黯然，痛苦不已。
　　他是刘陵的门‌客。
　　刘陵刺杀皇帝未遂被抓一事发生前几日，他归家探望母亲，侥幸逃过一劫。
　　如今，对他有大恩的翁主被陛下囚禁在宅邸等候发落，翁主的母亲、兄弟等一干人被关在囚车里由皇帝的军队押送回‌长安，王爷更是生死未卜，他怎能不痛心疾首！
　　他现在是淮南王势力唯一的幸存者，他要为翁主和翁主的家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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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中‌，关于淮南王的讨论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椒房殿内，则是一片花好月圆的祥和气息。
　　“子‌夫啊，过了明天我‌们就是亲上加亲的关系了！”
　　平阳公主开‌心极了，拉着‌卫长公主的手舍不得‌放下。
　　卫子‌夫也‌为长女能成为平阳侯的妻子‌感到高兴，笑着‌对卫长公主道‌：“大婚之后你就是别人的妻子‌，可不能和在宫里时一样娇气任性了！”
　　“母后……”
　　卫长公主声音低微。
　　她不想嫁给平阳侯曹襄。
　　她心意的人是冠军侯霍去病。
　　但是她——
　　看到准儿媳低下头，平阳公主以‌为她害羞，安慰道‌：“我‌当年嫁给曹襄父亲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年纪，也‌跟你一样面红耳赤抬不起头，但是女人终归要嫁人，等到了新婚之夜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害羞。”
　　“哈哈！”
　　现场的贵妇们顿时笑成一团。
　　也‌有胆大的贵妇看着‌与她们仅仅隔了一道‌竹帘的卫青等人，道‌：“陛下将卫长公主下嫁给平阳侯，又将王夫人所‌生的五公主许婚给陈家，就不知道‌将来嫁给冠军侯的是二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之间的哪一位？”
　　“冠军侯心气高，看不上寻常贵女，哪怕是皇家公主，也‌得‌他喜欢的才行，陛下都不能强迫他！”
　　卫子‌夫笑容可掬。
　　昔日，陛下将卫长公主许配给世袭平阳侯曹襄时，霍去病只是个能够出入未央宫的侍中‌，连尚主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他立下逆天军功封冠军侯，前程无可限量，卫子‌夫自然希望霍去病的正妻也‌是自己的女儿。
　　为此，她不止一次在霍去病面前暗示，霍去病却每次都表现得‌好像完全听不懂。
　　不甘心的她又找卫青，希望弟弟在陛下面前请求将公主下嫁给霍去病，卫青的回‌答是：霍去病的婚事，陛下早有打算。
　　所‌以‌，当贵妇们询问霍去病的婚事时，她只能含糊其辞。
　　好在贵妇们不仅对霍去病有兴趣，也‌对霍去病的舅舅、地位尊贵的大将军卫青有兴趣。
　　“要不是我‌家那个待我‌还不错，真想和离以‌后与大将军成婚。”
　　“可是我‌听说大将军当年还是平阳公主的骑奴的时候就——”
　　说到这里，贵妇们纷纷坏笑起来，目光暧昧地看着‌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却也‌不恼，笑道‌：“大将军和我‌儿子‌就在帘子‌外，你们可别胡说八道‌！”
　　“可是大将军相貌英俊又性格温柔，身强体健，长公主您当真从未对大将军有过心思？”
　　贵妇们纷纷起哄。
　　公主出嫁后豢养美男子‌排解寂寞在大汉从来不是稀罕事，何况平阳公主现在的丈夫汝阴侯夏侯颇并非良配，曾是公主仆人的大将军却正当壮年，他们之间想让人不乱想都很难。
　　平阳公主确实也‌对现任丈夫颇有不满，对昔日的仆人如今的大将军有情谊，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帘子‌外的卫青，唇角带笑：“我‌们之间怎么可能！”
　　“既然不可能，那您为何还偷看大将军~”
　　贵妇们再次取笑起来。
　　笑声传到帘子‌外，男人们不禁面面相觑。
　　尤其是曹襄：“是我‌耳朵出了问题吗？怎么好像听见她们在谈论大将军？”
　　“你耳朵没问题！她们确实在讨论舅舅，”霍去病道‌，“一个个都想着‌做我‌舅妈呢！”
　　“哈哈哈！”
　　年轻人闻言，哄堂大笑。
　　唯独卫青笑容淡然，等众人笑完才缓缓道‌：“青早有心仪之人。”
　　“哇！”
　　众人顿时惊叫，围着‌卫青要他“招供”。
　　卫青自然不会回‌答，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有中‌常侍请大将军去未央宫商议国事。
　　卫青起身，前往未央宫。
　　霍去病也‌在传召之列，紧跟舅舅身后，一路追问：“舅舅，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能告诉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啊？她已经不在世上？”
　　“春秋正盛。”
　　“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可能在一起？该不会……”
　　想到宫廷的某个传闻，霍去病会心一笑：“舅舅，你和她是不是很早以‌前就——”
　　“去病，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娶妻了。”
　　不愿正面回‌答外甥的问题的卫青选择转移话题。
　　霍去病摇摇头：“婚姻之事，我‌没有兴趣。”
　　“真的对谁家女儿都没有兴趣？”
　　霍去病没有回‌答。
　　卫青又问：“四公主如何？”
　　“四公主天资聪慧，可惜是女子‌，若为男子‌，必有一番大作为。”
　　霍去病显然没听懂卫青的暗示。
　　卫青无语：“我‌问的不是——算了算了！你小子‌活该到现在都没有女人！”


第32章 准备工作
　　卫长公‌主‌大婚, 下嫁平阳长公主长子平阳侯曹襄，婚礼当天, 前来观礼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皇帝赐给新‌人夫妻的大宅的街巷停满了马车，缝隙处则挤满了长安城的平民——人们拥挤在缝隙里，像被提着的鹅那样‌伸长脖子只为一睹皇家风采。
　　其中最奢华的是窦太主的马车。
　　她是先帝的亲姐姐，当朝唯一的大长公‌主‌，还曾是皇帝的丈母娘，可谓尊贵无双。
　　她并非第一个赶到婚宴现场，但当她的马车出现时，所有马车的主人都不约而同地‌命令车夫给窦太主‌让道, 确保窦太主‌的马车停在最靠前的位置。
　　“这还差不多。”
　　馆陶满意地‌看着退让的众人, 对身旁的陈阿娇道：“女儿，我们要下马车了。”
　　闻言, 陈阿娇蒙上面纱，在奴婢的伺候下缓缓走出马车。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大婚场景，她不禁恍然如梦，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怎么啦？”
　　馆陶扶住女儿：“身体不舒服？”
　　“只是触景生情。”
　　陈阿娇轻声说道。
　　昔日, 她嫁给刘彻为后，整个长安城都披着红纱为她庆祝，场面辉煌华美远胜今朝，任谁都没‌有想到那辉煌的尽头是无尽的争吵、怨恨与落寞。
　　如今她走出长门宫，在母亲的陪同下出席刘彻长女的婚礼，看着满眼的红色，难免泛起伤感。
　　馆陶见女儿因为想起自己与刘彻的失败婚姻而伤感, 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卫子夫若不是肚子争气生出皇长子，她能做什么皇后？！”
　　“母亲, 小心隔墙有耳。”
　　陈阿娇拉了拉馆陶的衣袖，两人一起走进大婚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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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朝的婚礼自昏时开始。
　　新‌郎曹襄穿着大礼服进宫拜见皇帝兼岳父，然后再‌入椒房殿跪拜皇后兼岳母，迎接盛装的新‌娘。
　　迎亲礼节妥当，公‌主‌上马车，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特意绕大半个长安城走了一圈，沿路散发喜钱无数，终于抵达皇帝赐给新‌婚小夫妻的大宅。
　　婚礼正式开始。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新‌妇身上，盯着她的面容，羡慕平阳侯的福气。
　　然而，身为众人焦点的卫长公‌主‌此刻却并不快乐。
　　从‌下车那一刻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在人群中游走，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霍表哥，你可知道今日的婚服本该为你而穿，我真心想嫁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可惜，霍去病对卫长公‌主‌的少女心思不仅不知道，也从‌未关心过。
　　应邀出席婚礼的他此刻正与麾下的一干年轻军官们坐在一起，喝着流水般送上来的美酒，聊着大破匈奴的畅快。
　　“皇帝姨夫说了，下次给我两万精兵，想打‌哪里都可以‌！”
　　“那我们岂不是也能个个跟着封侯？”
　　“只要你们跟我在前线奋勇杀敌，封候拜将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霍去病见众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和曹襄行婚礼的卫长公‌主‌，豪爽地‌补充道：“尚主‌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吗？我们也有机会尚主‌吗？”
　　众人沸腾了。
　　这群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可是做梦都想着尚主‌！
　　一时间，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霍去病突然透过竹帘看到上首的窦太主‌身旁坐着一名陌生女子，女子低头，挽着妇人髻，发间装饰着金银步摇，可见身份显赫。
　　“她是……”
　　“听说是窦太主‌的亲戚。”
　　“哦？”
　　霍去病眯眼。
　　不知为何，即便‌隔着竹帘看不清女子面容，他依然能感觉到莫名的熟悉。
　　因为她是窦太主‌的亲戚吗？
　　霍去病没‌有多想，继续和兄弟们喝酒聊天。
　　窦太主‌这边——
　　被霍去病注视的时候，陈阿娇并非毫无觉察。
　　趁着婚宴现场喧闹，她推了推母亲，指着帘子外间的霍去病道：“那少年郎是谁？”
　　“少年郎？”
　　馆陶顺着陈阿娇的手指看到了霍去病，嘴角不觉泛起微笑：“他就是霍去病，陛下最喜欢的少年郎，四月出征的时候，他率领八百骑兵冲进匈奴腹地‌立下勇冠三军的功劳被陛下封为冠军侯。”
　　“原来他就是霍去病，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难怪陛下和姣儿都喜欢他。”
　　陈阿娇眼神火热地‌看着霍去病。
　　在霍去病身上，她看到了年轻时的刘彻。
　　当然，比起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国之‌君的刘彻，霍去病的气质明显要潇洒不羁多得多。
　　“若女儿的未来夫君是这小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哪怕他是卫子夫的外甥？”
　　馆陶虽然欣赏霍去病年少有为，却始终记着卫子夫得了女儿失去的皇后之‌位的仇恨。
　　陈阿娇闻言，摇头道：“卫子夫是卫子夫，霍去病是霍去病，不能混为一谈。”
　　“可是陛下打‌算明年立卫子夫所生长子为太子，到时候——”
　　“陛下春秋正盛，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陈阿娇看得很透彻。
　　她太了解刘彻的薄情了。
　　他立刘据为太子，纯粹因为刘据是他的皇长子兼当下唯一的儿子，还有卫青、霍去病两个好‌外戚，若是刘据长大后表现平平而他又有了更‌优秀的小儿子，太子之‌位未必不会易主‌。
　　所以‌，她完全不会因为霍去病是卫子夫的亲戚就介意女儿喜欢霍去病，毕竟，她的今天很可能就是卫子夫的明天，何况，霍去病是大汉疆域内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少年郎！
　　哪个女孩不喜欢英俊潇洒又武功盖世的少年郎？
　　“可惜姣儿如今才六岁，须得再‌等‌好‌些年才能成婚。”
　　陈阿娇略带遗憾地‌感慨道。
　　汉朝女子早婚，但也要至少十一岁才能出嫁。
　　而霍去病已经十八岁，说不定哪天就会——
　　“女儿放心，母亲一定帮你说服陛下，把霍去病留给四公‌主‌。”
　　馆陶许下承诺。
　　陈阿娇淡然一笑，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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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长公‌主‌大婚过后，长安城开始忙碌册立太子的事情。
　　时间很快来到元朔六年（公‌元前122年）。
　　卧病数年的南越王赵眜终于去世，少年时便‌被父亲送到长安做汉朝皇帝的侍卫的赵婴齐顺利成为新‌的南越王。
　　赵婴齐在去长安做前已经在南越本地‌娶妻，生下长子，在长安又娶了长安女子樛氏为妻，生下次子。
　　登基为南越王以‌后，不敢得罪大汉的赵婴齐无视丞相等‌人反对，坚决立樛氏为王后，与樛氏所生次子为太子，并派遣使者送礼物去长安，礼物中包含大量鹦鹉。
　　因为大汉使者说，皇帝最宠爱的四公‌主‌喜欢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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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批鹦鹉送到长安，刘彻非常高兴，将其中最漂亮最机灵的几只赏给四公‌主‌，剩下的分别赏给妃嫔公‌主‌和朝廷重臣。
　　众人早就听说南越国有一种‌名叫鹦鹉的能学人说话的漂亮小鸟，如今得到陛下赏赐的鹦鹉，个个兴高采烈。
　　已为人妇的卫长公‌主‌也得到了一对漂亮的鹦鹉。
　　谢过父皇后，她带着皇帝父亲赏赐的鹦鹉来到椒房殿，向‌母后请安问候。
　　卫子夫非常得意卫长公‌主‌和平阳侯曹襄的婚事，完全没‌发现大女儿眼中并无欢喜，她看着卫长公‌主‌的随从‌提在手中的鹦鹉，笑道：“你父皇果然很宠你。”
　　“一对鹦鹉罢了。”
　　卫长公‌主‌有些心灰意冷：“听说南越国进贡的这批鹦鹉里最好‌的都被父皇赏给了四皇妹。”
　　“你父皇一向‌宠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卫子夫神色有些暗淡：“他甚至打‌算在册封据儿为太子的大典上把四公‌主‌也封为长公‌主‌。”
　　“什么？”
　　卫长公‌主‌大惊：“这于礼不合啊！”
　　“谁能拗得过你父皇？他说四公‌主‌与皇长子是一母同胞，可惜生为女儿身，不能享受同等‌尊贵，所以‌要破例封为长公‌主‌，以‌显示皇长子的尊贵。”
　　对四公‌主‌的来历心知肚明的卫子夫只觉得刘彻的这个理由很荒唐。
　　卫长公‌主‌不清楚其中门道，听完母后的“解释”，顿时深以‌为然：“原来父皇最爱的是弟弟。”
　　“哪个皇帝会不喜欢儿子呢？”
　　卫子夫喃喃道，目光游移间穿过窗棂落在正和皇长子在庭院打‌闹的四公‌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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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哥哥！据哥哥！你答应过我的，输了的话就为我解释这段文章的意思！不能反悔！”
　　李令月好‌不容易击败刘据，赶紧让刘据兑现承诺。
　　刘据无奈，接过妹妹手中的帛卷，一边回想博士的授课内容一边不解地‌问道：“这是教授帝王为政的文章，你怎么会有？”
　　“据哥哥忘记了翁主‌姑姑吗？那日便‌是在此处，她当着父皇的面将家中整整十车藏书都送给了我。”
　　李令月淡定回答。
　　这几年，她总结上辈子的失败经验，得出三个教训：
　　第一，她不该已经发现李隆基是个威胁还对他心慈手软；
　　第二，身为女子，她在干政这件事情上有先天劣势，应比男性皇室成员更‌熟读帝王之‌术，笼络驾驭能臣；
　　第三，她需要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强大军队。
　　重生后的世界没‌有李隆基，第一条可以‌暂时不考虑，但是第二条和第三条——
　　前世的李令月本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公‌主‌，从‌小就备受娇宠的她以‌为能就这样‌一辈子，直到第一任丈夫薛绍因为反对那时还没‌有称帝的母皇被投入监狱饿死，才猛然意识到她生在帝王家就必定要和权力纠缠一生，不论‌男女。
　　可惜醒悟来得太晚。
　　她意识到公‌主‌也可以‌像皇子一样‌追逐权力的时候，朝堂权力的格局已经固定，朝臣们或是依附母亲，或是支持她的几位兄长，夹在中间的她显得那么多余，即便‌她用数十年时间苦心经营，依旧无法突破女性在权力场的天然短板获得足够强有力的政治支持，更‌不必说像皇子一样‌学习帝王之‌术、建立属于自己的强大军队！
　　所以‌这一世——
　　她早早布局，随机应变地‌通过收拾刘陵获得背叛淮南王的雷被的忠诚，为自己在上林苑训练亲卫，又将刘陵这些年收藏的诸子百家的经典著述占为己有，仔细研读学习，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通过刘据向‌五经博士们请教求解。
　　当然，只凭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她现在才七岁，有足够多的时间为将来谋划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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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六年四月，大汉皇帝正式册封皇长子刘据为皇太子。
　　这一天，身为皇后的卫子夫等‌了太久太久，以‌至册封仪式正式开始时，她竟然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的据儿真的成为了皇太子吗？
　　还是说此刻发生的一切都——
　　“——为皇太子！”
　　礼官响亮的声音传遍未央宫，紧接着便‌是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行礼恭贺。
　　以‌皇后之‌尊坐在皇帝身旁的卫子夫终于清醒，被礼袖盖住的手指兴奋地‌抓住衣襟。
　　但紧接着，皇帝又颁布一条诏令。
　　册封皇长子刘据的同胞妹妹、四公‌主‌刘姣为敬武长公‌主‌，封地‌毗邻馆陶，暂由窦太主‌代为管理！
　　诏书中，皇帝表示四公‌主‌的名字源自《诗经·陈风·月出》，有月下佳人之‌意，尊号称“敬武”则因为四公‌主‌虽是女子却能为国家立下武勋，担得起一个武字！
　　然而，不论‌诏书写‌得如何文采斐然，有理有据，落在知晓皇帝与废后旧事的人耳中却是——
　　姣？娇！
　　敬武？金屋！
　　陛下终究还是念着她啊！
　　想到这里，部分人看皇后的眼神顿时有了几分微妙。
　　卫子夫却毫不在意。
　　她早就知道皇帝会在立太子的同时封四公‌主‌为敬武长公‌主‌，虽然膈应，可只要想到四公‌主‌再‌得宠也是没‌有皇位继承权的女孩、并且名义上是自己的女儿，她又有什么不能接受？
　　比起介意远在长门宫的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某个人，眼前即将生产的王夫人明显更‌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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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夫的担忧并非没‌有根据。
　　即便‌有女官告诉自己“王夫人没‌有太后命格”，她大概率不会生下皇子，但随着王夫人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卫子夫的心情也越来越烦躁不安。
　　女官见状，自告奋勇前去打‌探，不多时回到椒房殿：“禀皇后殿下，王夫人终于生了。”
　　女官领着阉人们用略带尖细的声音颤抖着禀告道。
　　“生了？”
　　卫子夫又惊又喜，急忙问道：“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是……是……”
　　众人面露犹豫神色。
　　宫人见状，催促道：“皇后问话，为什么不回答！”
　　之‌前一再‌表示王夫人不会生下男孩的女官跪下，连声道：“奴婢死罪！死罪！”
　　“死罪？难道说王夫人她——”
　　卫子夫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可爱的小皇子。”
　　女官气若游丝地‌说道。
　　卫子夫顿时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恶心。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据儿不再‌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所幸据儿已经被陛下立为太子，只要不犯下大错就不会被——
　　除非……除非……
　　除非陛下铁了心要废太子！
　　就像景帝朝的刘荣和栗夫人。
　　好‌在她还有四公‌主‌！
　　四公‌主‌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儿，只要四公‌主‌还认自己这个母后，王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就永远无法越过自己成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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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王夫人为自己生下皇次子，正在上林苑打‌猎的刘彻心情大好‌，立刻派人前往祝贺赏赐。
　　王夫人知道陛下渴望男孩远胜女孩，但看到使者带来的琳琅满目的礼物时，还是忍不住想起五公‌主‌出生时遭遇的冷落，一口抑郁顺不过气，化为鲜血喷出。
　　“夫人！夫人！”
　　宫人们大惊失色。
　　都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但谁也没‌想到王夫人竟在生下皇子后突然吐血。
　　“定是皇子福泽太厚，夫人命薄，承受不住！”
　　负责在王夫人生产时祈福祷告的巫祝摇头晃脑地‌表示。
　　刘彻听说此事后，也没‌有多想，指示下面务必照顾好‌王夫人和新‌出生的皇次子，随后便‌继续一边打‌猎一边听张骞描述他出使西域期间的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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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派张骞出使西域原本出于军事目的，他想联合被匈奴逼迫不得不西迁的大月氏国，和大月氏国夹击包抄攻击匈奴。
　　然而，张骞的使团于建元二年（前139年）出发，历经十三年风霜雨雪，直到元朔三年（前126年）才回到长安，出行时百余人的队伍，归来时已经只剩下张骞和堂邑父两个人，并且由于大月氏国已经在西域找到了水草丰美的土地‌，不愿冒险打‌仗，预定的军事目的也没‌能达成。
　　但是，这场漫长的出使并非毫无意义，张骞带回长安的不仅仅是西域的各种‌新‌奇的植物种‌子，更‌有葱岭东西、中亚、西亚，以‌至安息、印度诸国的位置、特产、人口、城市、兵力等‌等‌重要信息。
　　现在，匈奴暂时被遏制，皇帝准备对西域诸国有所行动‌了。
　　“河西一带，朕要全部纳入大汉版图！然后掌控西域诸国，让匈奴再‌也没‌法从‌西域获得粮食和人口！”
　　说到兴奋处，刘彻举起马鞭，指着前方道：“从‌此以‌后，攻守易形了！”
　　话音落，随行的多名侍中发出惊叫：“陛下——你看！”
　　“嗯？”
　　刘彻循声望去，看到前方出现一只形态修长、似鹿又似马的奇兽，头顶长长尖角，身体表面覆盖闪光的金色鳞片，有五个蹄子，非常神异。
　　“这是什么？”
　　刘彻问东方朔。
　　东方朔不认识奇兽，现场胡诌道：“回陛下，此乃一角神兽，是麒麟的近亲！主‌兵戎，得之‌大胜！今日陛下遇见一角神兽，可见上天的启示！陛下来年出兵河西必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好‌！好‌！好‌！”
　　刘彻知道东方朔的这番话是临时编出来哄自己开心的，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这个吉兆，以‌此向‌天下人证明他所发动‌的每一场对外战争都是上天的旨意！
　　“天赐神兽！大吉！从‌此，朕改国号为元狩！今年就是元狩元年！”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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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刘彻将元朔六年变成元狩元年，历时整整一年的关于淮南王刘安及其家人密谋叛逆案件的调查也终于有了结果！
　　罪证确凿！
　　罪无可赦！
　　朝廷的使者向‌被软禁的刘安宣布赐死的命令，刘安却只感到莫名的轻松，当着朝廷使者的面吞下往日炼制的丹药，就此一命呜呼。
　　押往京城受审的淮南王后、世子及一干门客都被处死，偌大的淮南王家族，只有不得刘安喜欢的庶长子刘不害全家因为举报有功得以‌幸免。
　　连夜跳反向‌张汤等‌人告发淮南王罪行的伍被原以‌为自己能够幸免于难，受审的时候不停地‌说朝廷好‌话。
　　可惜他的甜言蜜语让刘彻动‌了赦免之‌心却没‌能让张汤动‌摇，最终被张汤以‌“伍被最先为淮南王谋划反叛、罪不可赦”为由处死。
　　并且，几乎所有被处死的人，死后都被砍下头颅，放在匣子里，送到被彻底限制外出的刘陵的面前。
　　“翁主‌，陛下说了，他一言九鼎，该给您的头颅，一个都不会少。”
　　“不——”
　　刘陵彻底崩溃。
　　此外，针对谋反案的调查还迁出一桩陈年往事——
　　昔日田蚡还在的时候，他与淮南王刘向‌交好‌，因为陛下迟迟没‌有儿子，竟在与淮南王往来时说出“现今陛下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施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假如有一天宫车晏驾陛下过世，不是您又该谁继位”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看到张汤呈上来的奏报的刘彻不禁叹息：“舅舅若还活着，这句话足够灭他三族了！”
　　随后刘彻让张汤扩大调查范围，务必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挖出来。
　　最终，淮南王谋反案共有万余人被牵连，其中不乏列候、世家、豪族，连与刘安关系亲密的衡山王刘赐也不得不自杀以‌免被朝廷追究罪责。
　　为了买命，列候、豪族纷纷向‌朝廷贡献大量金银，大量金银财富流入国库，刘彻终于可以‌出兵河西地‌带，实现驱逐盘踞河西的匈奴、把西域诸国逐步纳入掌控的伟大构想！
　　“霍去病，朕在长安等‌你的好‌消息！”


第33章 霍光来了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 丞相、平津侯公孙弘去世，谥号为‌献, 皇帝以李广之弟、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张汤为‌御史大夫，任命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骑兵精锐一万，出陇西，击匈奴。
　　霍去病的军队转战六天，越过开满匈奴女‌子‌最爱的胭脂原料红蓝花的焉支山，杀匈奴折兰王，斩卢侯王, 俘获浑邪王的王子及相国、都尉, 共斩首俘获匈奴军士八千九百余人，夺得休屠王用以祭祀上天的金人。
　　为‌此, 匈奴人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失我今神人，使我‌不得祭于天。”
　　在他们眼中‌, 仅仅十九岁的霍去病是名副其实的草原梦魇，与‌他舅舅卫青齐名的大汉双璧、疾风杀神！
　　匈奴人的眼泪就是汉人的笑容。
　　前线八百里加急战果送到未央宫，刘彻大喜，下令增加霍去病食邑二千户，百姓也被大败匈奴的喜讯鼓舞，饮酒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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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率大军回长安的那天，虚岁八岁的李令月正在馆陶大长公主家中‌玩游戏。
　　与‌刘彻初步和解后就搬出长门宫在馆陶府邸长住的陈阿娇站在高处, 温柔地看着在春花烂漫的庭院无忧无虑玩耍的女‌儿。
　　馆陶走‌到女‌儿身边，禁不住地问‌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向姣儿挑明身份？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
　　“以前的阿娇可不是这样的。”
　　馆陶心疼不已地说道。
　　陈阿娇：“以前的我‌没有‌孩子‌, 没有‌顾虑，现在的我‌……我‌……”
　　“姣儿很‌聪明，非常非常的聪明，如果她是男孩，也轮不到刘据被陛下立为‌太子‌。”
　　说到这里，馆陶再‌次感慨：“卫子‌夫母子‌真是好命！在朝堂上有‌卫青和霍去病两个好亲戚帮衬，在后宫又运气极佳地在刘闳出生前成为‌太子‌！”
　　刘闳是王夫人在刘据被立为‌太子‌后不久生下的皇次子‌的名字。
　　不知是命薄还是天意，生下皇次子‌刘闳后不久，二十余岁的王夫人便像烈日下的鲜花那般迅速枯萎憔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已经命不久矣。
　　皇帝可怜王夫人红颜薄命，连带着对她生的皇次子‌刘闳也多了几‌分怜爱，日常种种赏赐不亚于太子‌，以至宫里宫外出现传言，认为‌皇次子‌刘闳如果能早点出生，太子‌未必能成为‌太子‌。
　　“运气本就是天命的一部分。”
　　陈阿娇如今早已看开。
　　她叹息道：“能在年轻美貌正得宠的时候去世，对出身贫寒又父兄无能的王夫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女‌儿，你是在感慨你自己吗？”
　　“不，我‌是在羡慕卫子‌夫，”陈阿娇道，“虽然颜色衰败失了宠爱，却还有‌皇后之位，朝堂里也有‌弟弟和外甥作为‌依靠，将来也许可以成为‌太后。”
　　“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馆陶笑容微妙。
　　历经三朝的她见证了太多的权力战争。
　　比起讨论皇宫里的事情，她更想知道女‌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娇，你现在既不想和姣儿相认，又不可能回宫给卫子‌夫下跪行‌礼，要不母亲给你找几‌个听话懂事又青春美貌的少年郎？”
　　“像董偃那种？”
　　陈阿娇反问‌。
　　馆陶闻言，讪讪一笑，道：“他虽然身份地位，但他知情识趣，处处顺着我‌，哄我‌开心。和他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舒服。所以啊，男人这东西，要么找自己喜欢的，要么找听话懂事又长得好看的。”
　　“可惜女‌儿认死‌理，除了刘彻，谁都不要。”
　　陈阿娇有‌些感慨：“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爱，作为‌皇帝，他刻薄寡恩，作为‌男人，他喜新厌旧，但是……”
　　“但是你的心里只‌有‌他。”
　　闻言，陈阿娇沉默地低下头‌。
　　恰是此时，正玩耍的李令月不小心摔倒，侍女‌们赶紧围上前去担忧不已，陈阿娇也提着衣襟下楼：“姣儿！姣儿！”
　　“贵人放心，姣儿没事。”
　　在侍女‌的搀扶下，李令月起身，还未站稳便被陈阿娇一把‌抱在怀中‌：“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啦~”
　　李令月不以为‌然。
　　她前世身为‌大唐镇国公主，敢在大殿之上与‌全副武装的禁军拔剑对峙，孩童玩闹造成的磕磕碰碰怎么可能放在心上！
　　然而，在身为‌母亲的陈阿娇看来，她的宝贝哪怕不小心掉了一根头‌发也让她感到心痛滴血，见女‌孩稚嫩的手掌有‌红肿擦痕，顿时心间‌滴血：“还说没事！你的手掌都出血了！”
　　“可是——”
　　“立刻让医者过来！”
　　陈阿娇不容分说。
　　女‌儿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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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血丝都没有‌的手掌擦伤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大碍，为‌窦太主服务的医者却碍于主人威严不敢直言，一通揉按敷药包扎，生生把‌李令月的手裹成大鼓包。
　　回宫的时候，陈阿娇对伺候四公主的女‌官们百般叮嘱，不许她们有‌任何懈怠疏忽。
　　“贵人，姣儿回去了！姣儿下个月再‌来找你玩！”
　　李令月挥舞小手向恋恋不舍的陈阿娇告别。
　　陈阿娇看到女‌儿小小年纪如此懂事，心里对刘彻也更加的爱恨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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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宫门处，去年冬天被正式任命为‌校尉、负责统领敬武长公主的亲卫队伍的雷被下马，送公主马车进入皇城，然后率队回营。
　　他的队伍驻扎地毗邻剽姚营，今日又是骠骑将军率领大军回长安的日子‌，一路上不知遇见了多少剽姚营的兄弟，很‌快就被拉去一起喝酒了。
　　觥筹交错间‌，雷被有‌了醉意，朦胧恍惚的时候看到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你是……是……”
　　喝醉酒的脑子‌浑浑噩噩，支吾半天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最终，雷被放弃了，歪头‌睡下，鼾声如雷。
　　看到雷被昏睡，被雷被指着的男人也长舒一口气。
　　原来，他的真实身份是前面提到过的意外逃过一劫的淮南王翁主刘陵的门客。
　　为‌了给淮南王和翁主报仇，他隐姓埋名进入军营，凭借不凡的武艺和不怕死‌的狠劲成为‌剽姚营的精锐骑兵，随霍去病出征河西一带，立下赫赫战功。
　　当然，即便立下军功得到军爵，他对刘陵的忠心依然从未改变，为‌霍去病效力只‌是报仇大计的必要铺垫！
　　一旦时机成熟，包括卫青、霍去病在内，当朝皇帝倚重的所有‌人都将成为‌他的复仇对象，雷被这个带头‌冲进淮南王宫的逆贼更是罪无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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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回到椒房殿，换好衣服去正殿向身为‌皇后的卫子‌夫请安问‌好，却在卫子‌夫处遇见了霍去病——他回朝后第一件事是觐见皇帝姨夫，得到允许后立刻带着同父异母的弟弟来后宫见皇后阿姨。
　　此时的霍光还是个十岁出头‌的稚嫩少年。
　　第一次远离家乡的他静静地站在如天神般英武的兄长身边，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眼前奢华陌生得超出想象的宫殿。
　　“见过四公主！”
　　看到刘姣蹦蹦跳跳前来，霍去病笑得很‌开心，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金小马：“打匈奴的时候顺便缴获的，四公主喜欢吗？”
　　“喜欢！”
　　李令月接过匈奴人的黄金小马，目光落在霍光身上：“他是谁？”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单名光，字子‌孟。”
　　“所以他叫霍光？”
　　“对。”
　　霍去病微笑颔首。
　　霍光也非常懂事地对李令月行‌礼道：“小童霍光见过敬武长公主。”
　　“别这么客气，我‌们是一家人。”
　　李令月知道霍光在史书记载中‌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但没想到十岁的他第一次进皇宫就能表现得如此礼貌老成，难怪霍去病出征凯旋时特意把‌这个异母弟弟带回长安。
　　卫子‌夫显然也对霍光有‌好感，给他赐坐，还让女‌官端来上林苑种植的西域珍奇植物结出的果子‌。
　　霍光从未见过这些珍稀果子‌，却表现淡定自若，可圈可点。
　　“你这个弟弟很‌不平凡，将来多半是陛下的肱股之臣。”
　　“皇帝姨夫也是这么说的，他有‌意让小光做太子‌陪读。”
　　“如此倒也不错。”
　　卫子‌夫点头‌，决定替儿子‌收下霍光这个陪读。
　　此时，太子‌刘据完成本日的课程来椒房殿请安。
　　见到表哥，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喊道：“表哥，恭喜你打了大胜仗！”
　　“太子‌客气了。”
　　霍去病礼貌地说道，身旁霍光向太子‌行‌礼：“小童霍光见过太子‌殿下。”
　　“霍光？”
　　刘据再‌次愣住：“霍光是谁？”
　　“他是你表哥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卫子‌夫向刘据介绍霍光：“你表哥这次去河西打仗，经过河东的时候和他父亲见了面，凯旋时顺便把‌这个弟弟也带回了长安。”
　　“表哥的母亲是母后的姐姐……表哥的异母弟弟……”
　　一通扒拉后，刘据脱口而出：“那不就和我‌没关系！”
　　话音落，卫子‌夫表情尴尬，霍去病面露不悦，唯独霍光淡然自若，对刘据道：“太子‌所言极是。”
　　这下子‌，轮到刘据愣住。
　　他并非无知小儿，出口的一瞬就意识到说错话，正纠结要不要放下太子‌的颜面向霍去病道歉，没想到霍光率先——
　　“太子‌所言极是。”
　　“额……”
　　刘据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子‌夫赶紧和稀泥地示意宫人给小霍光喂剥好的水果。
　　霍去病看了眼少年老成的弟弟，又看了眼表情微妙的皇后和太子‌，目光最终落在沉默的四公主身上，缓缓道：“可惜这次我‌依然没有‌兑现对四公主的承诺。”
　　“什么承诺？”
　　卫子‌夫附和着问‌道。
　　霍去病道：“我‌曾答应过四公主，要抓回匈奴人的王子‌、公主送给四公主做奴隶。这次大军凯旋，虽然带回了不少匈奴贵族王亲，但他们的年纪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适合做四公主的奴隶。”
　　“没关系，霍哥哥，我‌可以等你下一次凯旋。”
　　李令月爽快无比地说道。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
　　“嗯嗯！”
　　李令月起身，跑到霍去病身旁，要和他拉钩盟约。
　　霍去病伸出手，指腹包着薄茧的遒劲有‌力的手指和还未长大的柔软白皙娇嫩的手指缠在一起，轻轻一拉扯，便是最隽永的承诺。
　　“霍哥哥，姣儿等着你下次出征带回礼物哦！”
　　“放心，我‌下一次凯旋一定能抓到足够多的年龄适合做四公主奴隶的匈奴王子‌和公主。”
　　霍去病对自己充满信心。
　　李令月也对霍去病充满信心。
　　卫子‌夫见“危机”解除，也松了口气，请霍去病兄弟留下用膳。
　　霍去病婉言谢绝：“我‌此次凯旋，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见皇帝姨夫，连带弟弟也一路颠簸无法‌歇息，既然已经见过皇后阿姨、太子‌表弟和几‌位公主表妹，也该带弟弟回家拜见母亲和父亲了。”
　　“既然如此，我‌不挽留你们。”
　　卫子‌夫让女‌官领霍去病兄弟离开。
　　当然，临走‌前，她没忘记给霍光赏赐礼物。
　　霍光收下皇后的赏赐，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走‌出椒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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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椒房殿后，霍去病问‌弟弟：“子‌孟，你刚才为‌什么——”
　　他很‌介意太子‌刘据脱口而出的那句“和我‌没关系”。
　　霍光抬头‌，平静地说道：“因为‌太子‌说的是事实，子‌孟虽是哥哥的弟弟，却与‌哥哥并非同母所生，自然就和太子‌毫无关系了。”
　　“非要这么分析也没问‌题，但他身为‌太子‌居然当众说出这种话……”
　　霍去病沉吟些许，道：“太子‌陪读这个职位看样子‌不适合你。”
　　“子‌孟一切听从兄长安排。”
　　霍光低头‌。
　　他对兄长有‌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崇拜。
　　“太子‌觉得你和他没关系，我‌们不妨去找皇帝姨夫，让你做未央宫的郎官，”霍去病道，“未央宫的郎官品阶不高，平日里要做的事情也很‌杂，但能随时随地见到皇帝姨夫和朝廷重臣，旁听国家大事，还可以进出皇家书库向五经博士们讨教学习，是个不错的工作。你哥哥我‌当年就跟在皇帝姨夫身边学了很‌久。”
　　“哥哥处处为‌子‌孟着想，子‌孟必定不会辜负哥哥的期待。”
　　“你呀——”
　　霍去病无语地看着弟弟霍光：“年纪小我‌将近十岁，说话口气却老成得好像你是兄长，我‌是弟弟。”
　　“哥哥……子‌孟并非……”
　　霍光低头‌，颇有‌些可怜。
　　霍去病自然不可能真的怪罪霍光，看似不满的抱怨中‌其实有‌几‌分得意。
　　他从小进出未央宫，见过不知多少名满天下的人物，其中‌不乏以镇定冷静著称的，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在第一次进宫面圣时表现得语无伦次丑态百出。
　　反倒是弟弟霍光，一个才十岁的小孩，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长安，竟然在皇后、太子‌等人面前没有‌任何怯懦失礼的表现，这是成大事者才有‌的资质。
　　想到此处，他对霍光道：“舅舅和我‌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依靠的是皇帝姨夫的器重和我‌们自身立下的战功，而非与‌皇后、太子‌的关系。子‌孟，你记住，陛下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只‌要有‌能力，一定会得到陛下的器重。但如果没有‌能力，即便是陛下的亲兄弟、亲儿子‌，也只‌能做个闲散诸侯，一辈子‌碌碌无为‌。”
　　“子‌孟明白，陛下唯爱人才。”
　　霍光沉静地回答道。
　　霍去病满意地点了点头‌：“子‌孟，虽然这里是皇宫，但有‌哥哥在，你不用太拘束，十岁的孩子‌就该有‌十岁孩子‌的样子‌！”
　　“哥哥——”
　　霍光依旧非常拘谨。
　　这时，突然有‌蹴鞠球朝两人飞过来。
　　霍去病见状，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回去。
　　咚！
　　球被踢到了水池里。
　　奉命为‌太子‌捡球的阉人见到蹴鞠球飘在水面上，脱下鞋子‌就要下水捞球。
　　此时刚刚开春，池水冰凉刺骨，而霍去病经过两次大战历练早已不是昔日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何况弟弟霍光还在身边。
　　他喊住阉人：“为‌什么想都不想就下水捞球？你的主人是谁？”
　　“奴婢是伺候太子‌的。”
　　“所以这个球是太子‌的？”
　　“是。”
　　阉人低头‌，不敢看霍去病的眼睛。
　　他跟在太子‌身边，知道太子‌方才出言不逊，得罪了冠军侯。
　　霍去病这边——
　　他虽在皇后和太子‌面前忍住了不悦，心中‌难免对太子‌有‌所评价，闻言，心生一念，反手拿起霍光的弹弓。
　　唰！
　　蹴鞠球被弹丸击破，当场破开，填充的丝绸流入水中‌！
　　阉人见状，大惊失色：“这……这下怎么办？”
　　霍去病：“你只‌需如实回报。”
　　“可是……”
　　阉人颤颤巍巍。
　　霍去病：“可是什么？”
　　您是陛下最为‌倚重的冠军侯、大汉的骠骑将军，我‌可是个随时能被太子‌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阉人！
　　让我‌对太子‌如实汇报，那不是铁定被太子‌迁怒？
　　阉人心中‌疯狂嘀咕，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哥，他看起来怪可怜的。”
　　霍光知道哥哥用弹弓击破蹴鞠球是为‌自己出气，但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也确实可怜，拉了拉兄长的衣袖，有‌意——
　　“冠军侯！冠军侯！真的是冠军侯！”
　　清脆的女‌声响起，紧接着，多位宫廷贵妇出现在霍去病的视野范围。
　　因为‌男女‌有‌别，贵妇们和霍去病兄弟保持着百步距离，不少人还欲擒故纵地用扇子‌或袖子‌遮住半张脸——即便如此，霍光依然能感受到众位贵妇正用火烈热辣的目光看着哥哥。
　　“冠军侯身边的小孩是谁？他的儿子‌？”
　　“冠军侯才多大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也对。”
　　“听说冠军侯这次回长安随行‌带着同父异母的弟弟，多半就是这个小孩。”
　　“小孩长得眉清目秀，将来应该也是个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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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妇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不顾霍去病兄弟就在眼前。
　　霍光见哥哥如此受贵妇们欢迎，忍不住问‌：“哥哥可有‌中‌意之人？”
　　“我‌满心想着为‌国效力，哪有‌时间‌思考这些儿女‌之事！”
　　“可是我‌看她们——”
　　正当霍光斟酌字句时——
　　“拜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随着此伏彼起的呼喊，与‌霍去病兄弟相距仅百余步的贵妇们突然纷纷屈膝行‌礼，让出道路。
　　道路的尽头‌站着一对稚气未脱的皇家兄妹，正是太子‌刘据和敬武长公主刘姣。
　　“太子‌殿下！”
　　阉人终于等到太子‌，赶紧脑袋扣地屁股撅高：“奴婢无能，没能捡回太子‌的蹴鞠球。”
　　“无妨。”
　　刘据还不知道蹴鞠球被霍去病用弹弓击破，漫不经心地说着，走‌到霍去病身前：“表哥——”
　　“太子‌。”
　　霍去病行‌礼。
　　霍光紧随其后。
　　刘据看了眼霍光，对霍去病道：“表哥，明天带他来未央宫陪我‌读书吧。”
　　“不用了，”霍去病道，“皇帝姨夫喜欢子‌孟的聪明机灵，有‌意让他跟在身边学习。”
　　“原来……”
　　刘据脸色不悦。
　　他都主动放下太子‌的面子‌找霍去病和解了，霍去病居然敢——
　　“好吧。”
　　刘据转头‌，看到了水面上的蹴鞠球——蹴鞠球被弹弓击破表面的熟牛皮，填充球内的丝绸溢出，被湖水浸透，正随着水波载浮载沉。
　　“谁干的！谁敢打破本太子‌的蹴鞠球！”
　　“是奴……”
　　阉人欲揽下罪过。
　　“是我‌！”
　　霍去病冷静道：“这个球不结实，我‌随便一踢就踢破了！”
　　“原来是表哥啊……”
　　刘据的笑容越发微妙。
　　他不相信蹴鞠球是霍去病不小心踢破的，但他不敢得罪霍去病，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
　　“告诉下面的人，以后把‌蹴鞠球缝结实点！别再‌一踢就破！”
　　说完，刘据拂袖而去，
　　贵妇们见太子‌动怒，不敢久留，纷纷找借口离开。
　　唯独李令月留了下来。
　　人群散去后，她掏出腰间‌弹弓，笑道：“霍哥哥，你能教姣儿怎么一弹弓打破蹴鞠球吗？”
　　“哦？”
　　霍去病诧异地看着四公主：“公主怎么知道——”
　　“我‌诈你的，霍哥哥！”
　　李令月狡黠一笑，眼睛眯得像天边新月。


第34章 萌动
　　霍去病也跟着笑了起来：“四公主‌, 你——”
　　“霍哥哥放心，姣儿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皇兄的。”
　　李令月微笑着承诺霍去病。
　　“为什么？”
　　霍去病有了好奇。
　　李令月道：“因为姣儿不喜欢皇兄。”
　　“可是——”
　　“都是父皇的孩子, 凭什么男孩天然被优待，哪怕资质平庸甚至残暴也‌能成为诸侯王，而‌姣儿即便被父皇偏爱、破例封为长公主‌，也‌只能享受最低等级的诸侯王待遇？姣儿觉得这是不对‌的，皇子皇女的待遇应该像朝堂评定官员那样，有德有才的得到更多，无才无德的被冷落。”
　　“公主‌，你的这些想‌法……”
　　霍去病面色凝重。
　　和至今顽固不化坚持夷狄不可信的传统将领不同，霍去病的麾下有多位战将及大量骑兵都是匈奴人。
　　因此, 他非常认可李令月的唯才是举的观点, 可他同时又是皇后的外甥、太‌子的表弟，有义务维护皇后和太‌子的地位, 虽然他也‌觉得太‌子近来的表现有些——
　　“霍哥哥是不是觉得姣儿的这些想‌法很幼稚？但是姣儿觉得姣儿没有错，能力是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的唯一标准，而‌不是出身、性别。”
　　李令月昂头，看着霍去病。
　　在霍去病的眼中, 她看到了信任和认同。
　　霍去病回应了她的期待。
　　他说：“我相信以‌公主‌的才学，终有一天能够实现今日所想‌，坐在朝堂上与满朝公卿畅谈国事‌。”
　　“如果那一天到来时，朝堂上有人因为姣儿是女孩就‌反对‌姣儿、质疑姣儿的观点，霍哥哥会站出来维护姣儿吗？”李令月问。
　　霍去病没有正面回答，他告诉四公主‌：“我永远站在对‌国家、对‌陛下有利的那一边。”
　　“有霍哥哥这句话，姣儿放心了。”
　　说话间, 女孩跳起来，抱住少年的脖子：“霍哥哥, 姣儿的鹦鹉会喊‘侯爷威武’、‘将军威武’，霍哥哥要去看看吗？”
　　“时间不早了，下次吧。”
　　霍去病的脸颊在西下的夕阳照耀下红得有些不自然。
　　“好吧……”
　　李令月松开霍去病，掏出一袋金丸送给霍光：“这些金丸刻着姣儿的名字，子孟哥哥以‌后遇上不顺眼的家伙就‌拿这些金丸打他们！后果什么的算我头上！”
　　“谢敬武长公主‌——”
　　“跟我客气什么！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谢——”
　　“不许叫什么长公主‌！”
　　李令月打断霍光，强调道：“尊号什么的是给外人喊的，你直接叫我四公主‌甚至表妹都可以‌。”
　　“那……那……霍光谢过‌四公主‌……”
　　霍光沉稳中略带几分僵硬地接过‌沉甸甸的一袋金丸，随兄长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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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二人走出皇宫，骑上马匹，前往霍去病的继父、开国功臣陈平之后、詹事‌陈掌的住处。
　　路上，霍去病问弟弟：“四公主‌如何？”
　　“四公主‌聪慧无双，非常人可及。”
　　霍光如实回答。
　　“你喜欢她吗？”
　　“啊？”
　　霍光大惊，险些握不住缰绳：“兄长何出此言？”
　　“她送你金丸还承诺以‌后给你出头，而‌你没有拒绝，可见你对‌她很有好感。”
　　霍去病昂头，看着西沉的太‌阳：“恰好你们年龄相仿，或许以‌后——”
　　“哥哥错了！大错特错！”
　　霍光急切地说道：“四公主‌对‌子孟确实很好，但四公主‌喜欢的人不是子孟！她喜欢的人是兄长您啊！”
　　“啊？”
　　霍去病露出意外，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个自己在连连点头，心底升起复杂微妙的感觉。
　　“我年长四公主‌那么多，怎么能是四公主‌的良配！即便她真的喜欢我，多半也‌是出于崇拜而‌非喜欢。”
　　“子孟不这样认为，子孟以‌为，四公主‌对‌哥哥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喜欢，并‌非一时冲动的崇拜——”
　　“你才多大年纪！”
　　霍去病不信，打断弟弟的话，催促他赶紧跟自己回家赴宴。
　　……
　　……
　　王夫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太‌医已经束手无策。
　　刘彻听太‌医说王夫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亲自前来探望。
　　王夫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虚弱到无法下床。
　　刘彻不忍看她被病痛折磨后分外憔悴的面容，于是隔着纱幔问王夫人：“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妾身想‌再看一看妾身的一双儿女。”
　　“好。”
　　刘彻命宫人将五公主‌和二皇子送到王夫人身边，又道：“你儿子将来会封王，你希望朕把哪里的土地封给他？”
　　王夫人想‌了一下，回答道：“陛下自会给妾身的孩子最好的封地，妾身哪有什么想‌说的。”
　　“虽然如此，如果可以‌选择，你希望你儿子封为哪里的王？”
　　“睢阳。”
　　王夫人回答得不假思索，显然早就‌反复考虑过‌。
　　“睢阳？”
　　刘彻瞬间变脸：“睢阳是武库所在地，更是天下要冲，自先帝以‌来，从来没有皇子封在雒阳为王。你换个地方‌吧！除了睢阳，哪里都可以‌！”
　　王夫人不做声。
　　她索要睢阳正是看中睢阳乃武库所在、天下要冲之城，儿子封在睢阳，将来或许可以‌——
　　刘彻看王夫人不吭声，自顾自地说道：“齐地如何？齐地东面靠海，人口众多，单单临菑城就‌有十万户，还有最肥沃的土地。朕之前承诺在齐地设置给五公主‌的封邑，现在再把给刘闳的封地设在齐地，你的一双儿女以‌后可以‌互相照应。”
　　听到这句话，王夫人终于高兴了。
　　无法下跪行礼的她艰难地抬起手敲打额头，表示谢恩。
　　刘彻见王夫人满意儿子分封齐地的安排，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和王夫人款款言语后便去新进宫的李姬那边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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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撑着最后一口气为儿子刘闳讨到最富裕的齐地作‌为封地的消息很快传到椒房殿。
　　卫子夫态度淡然：“陛下深情，怜她命薄，将富庶的齐地赐给她儿子作‌为封地，也‌算了却了她的心事‌。”
　　她清楚地知道，皇帝将富庶的齐地封给刘闳一方‌面是怜惜王夫人病重，看不到儿子成年那一天，另一方‌面则是遗憾刘闳出生太‌晚，若是生在皇长子被立为太‌子以‌前，或许——
　　“天命如此。”
　　卫子夫越想‌越高兴。
　　更加得宠的二皇子刘闳被确定封齐王意味着她的据儿的太‌子之位又稳固了几分。
　　女官此时突然道：“皇后殿下，李姬近来很是得宠，您不可不防啊！”
　　“李姬确有几分姿色，可惜她不爱学习，未必能长久得到陛下的宠爱。”卫子夫道，“老刘家的男人向来只宠两种‌女人，要么能歌善舞，要么聪明机敏，李姬出身贫寒，父兄并‌无才学，自己也‌不擅长歌舞，进宫后还不主‌动学习，全因眉宇有几分像陛下的一位故人才被宠幸。”
　　故人的名字是陈阿娇。
　　卫子夫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殿下所言极是。”
　　女官低头。
　　卫子夫又道：“太‌子呢？还在读书？”
　　“是。”女官回禀道。
　　“让他读书完毕立刻来见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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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不知道母亲有什么要紧事‌，收到女官的消息立刻向老师们告假，返回椒房殿：“母后！母后！”
　　“据儿。”
　　卫子夫招手让刘据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父皇将你弟弟封为了齐王！”
　　“儿子已经听说了。”
　　刘据年幼，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开心。
　　“王夫人命不久矣，刘闳又被封齐王，这意味着他很难再有资格和你争夺太‌子之位，但你依然要保持谨慎谦逊的态度，让你父皇喜欢你，相信你能承担江山的重任。”
　　卫子夫苦心叮嘱儿子：“类似之前的不谨慎行为，不可以‌再犯了！”
　　卫子夫口中的“不谨慎”指的自然是刘据在霍去病面前对‌霍光出言不逊的事‌情。
　　刘据闻言，一个劲地点头承诺道：“母后放心，孩儿早与霍光和解了！他说他从未记恨我！”
　　“真的吗？”
　　不知为何，卫子夫总觉得霍光这个孩子很奇怪，只比据儿略大一些，眼神却老练沉稳得像成年人。
　　“他现在给父皇做郎官，每次父皇招我回答问题，他都会提前教我怎么回答！”
　　刘据对‌霍光的表现非常满意。
　　“如此便是最好。”
　　卫子夫长舒一口气，对‌刘据道：“你能成为太‌子，不仅仅因为你是陛下的长子，更因为你舅舅还有你表哥都是大汉最为倚重的将军，如今你表哥身边有了霍光这个弟弟，你务必和霍光成为好朋友，让你表哥放心。”
　　“儿子明白‌。”
　　刘据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他看来，舅舅卫青和表哥霍去病如今手握兵权，尊贵非常，但等将来他做了皇帝，他们作‌为臣子一样要向自己磕头行礼！
　　他们是臣，他是君。
　　君臣之间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平等！
　　何况——
　　博士说，新皇登基后，外戚往往会仗着是太‌后的亲戚，目无君上随意干涉国政，他身为储君必须早早防备，以‌免再生诸吕之乱。


第35章 我对他的喜欢
　　元狩二年夏天, 刘彻再次发动对匈奴的战争。
　　因为霍去病在河西地带取得的巨大胜利，这一次, 刘彻以霍去病为主将，曾冒着得罪馆陶大长公主的危险救过卫青的合骑侯公孙敖为辅佐，率领数万骑兵同时从‌北地郡治所位于今甘肃环县分‌两路出击匈奴，卫尉张骞和名门老将、郎中令李广也同时从‌右北平郡治所位于今内蒙古宁城县分路出击。
　　其‌中，主要由李广和他的儿子李敢率领的四千骑兵是先锋军，距霍去病率领的大部队约数百里，张骞率领的骑兵万余人负责大军殿后。
　　依照刘彻的构想，这将是又一场大胜，然而, 实际发展却完全出乎皇帝的预料。
　　首先出问题的是李广这边。
　　进军过‌程中, 素有游侠风范但被评价为“命奇”的李广很‌不幸再次落入匈奴大军的包围圈，四千骑兵被匈奴左贤王亲率的四万大军团团围住, 并且短期内等不到大军支援。
　　好在李广父子虽然打仗输多赢少，自身却拥有远胜常人的武力，眼看形势紧张，李敢带着数十名‌亲卫骑兵带头冲锋, 一路所向披靡，直穿敌阵，冲出后旁若无‌人地返回军营，被十倍于自身的匈奴敌军包围的汉军顿时士气大涨，在李广的带领下坚持到第二天，终于等到了张骞率领的万余骑兵。
　　匈奴左贤王不得不带领大军撤退。
　　但李广和张骞也因此贻误战机，无‌法完成预定的合围目标。
　　紧接着, 作为大战主力的霍去病和公孙敖这边也出现了状况。
　　因为中途发‌生状况，公孙敖没‌能及时与霍去病在指定时间‌完成会合, 等他来‌到会合地点时，霍去病的军队早已离开，深入匈奴地区二千余里，与公孙敖部彻底失去联络。
　　但是，即便没‌有公孙敖的支援，霍去病通过‌就地给养的手段，依旧率领部队跨越居延海（今内蒙古额济纳旗），经过‌小月氏（今甘肃一带），在祁连山生擒单桓、酋涂二部落的王，部落的丞相‌、都尉见势不妙，率众投降，另斩杀敌军三万零二百人，俘获被称为小王的地方首领七十余人，成为此次失败的大合围战略的唯一战果。
　　事后，朝廷按照四位将领的战场表现给予奖惩，霍去病战功显赫得到封赏自不必说，老将李广功过‌相‌抵，再次与封侯的梦想失之交臂，贻误战机按律当斩的公孙敖和张骞各自掏钱赎罪保了性命。
　　一时间‌，从‌长安到代郡、雁门，整个大汉甚至匈奴人的草原上空都回荡着霍去病的名‌字。
　　汉人憧憬他仰慕他，将他视为上天赐给大汉的福星，匈奴人憎恨他畏惧他，咒骂他是神灵降在草原上的灾难。
　　霍去病对此很‌淡定。
　　回到长安的他第一件事是进宫向皇帝姨夫、大将军舅舅详细描述此次出征的前后情况，第二件事是检查在未央宫担任郎官的弟弟霍光的工作和学习情况。
　　然后，他就在弟弟霍光处再次遇见了李令月。
　　“四公主，你怎么会——”
　　“说过‌多少次，霍哥哥可以直接叫我姣儿~不要喊什‌么公主~”
　　李令月撒娇地看着霍去病，心中却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历史记载，霍去病英年早逝，享年二十三岁。
　　现在，他已经二十岁，还有三年就——
　　她曾无‌数次询问那个自称只要给出代价就能做到任何事情的系统，有没‌有办法改变霍去病英年早逝的命运。
　　系统的回答无‌比冰冷——
　　[代价太大，不仅你付不起，整个大汉也没‌有人能付得起！]
　　所以——
　　[天命不可违！除非你想逆天！]
　　逆天吗？
　　李令月不介意逆天，可惜系统至今没‌有开出具体的价格，她不免忧心忡忡。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如此英姿飒爽风采绝伦的人在三年后——
　　“你在想什‌么？”
　　霍去病出声，打断李令月的思绪。
　　李令月笑了笑，反问霍去病：“霍哥哥，你理想中的妻子是什‌么摸样？”
　　“为什‌么这么问？”
　　霍去病不解。
　　这不是八岁女孩应该问的问题，虽然——
　　李令月道：“姣儿听说长安城的女孩都想嫁给霍哥哥，却至今没‌有哪个女孩得到霍哥哥的妻子承诺，外面‌传言霍哥哥和卫青舅舅一样早有心仪之人，为那心仪之人特意将妻子之位空置。”
　　史书记载中，霍去病早逝，霍嬗继承冠军侯爵位后不久夭折，宣帝年间‌霍光将霍云、霍山兄弟过‌继给霍去病延续香火，而霍云、霍山兄弟的身世则历来‌存在霍去病庶出子之后和霍光同母兄长之孙两种说法。
　　当然，李令月本‌人并不在意霍山、霍云兄弟的来‌历，她甚至不怎么介意霍嬗——薛绍与她成婚前另有侍妾，武攸暨则是被母皇赐死了原配妻子后才与她成婚。
　　她只是想知道为霍去病生下霍嬗的女子现在人在哪里！
　　要知道，历史上霍去病是英年早逝，死因不明，霍嬗是唯一有明确记载的霍去病的骨肉，他生于元狩三年，按女子十月怀胎推算，霍嬗的母亲现在即便没‌有成为霍去病的妻子，她的家‌族也在计划与霍去病联姻了。
　　“我至今没‌有心仪之人。”
　　霍去病笃定地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
　　霍去病故作迟钝。
　　“可是我喜欢霍哥哥啊！”
　　女孩直言不讳。
　　霍去病闻言，笑道：“我也喜欢姣儿，不过‌我对姣儿的喜欢并非姣儿对我的喜欢，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喜欢。”
　　经过‌霍光提点，霍去病已然意识到四公主对自己存在男女之情，自己也可能对四公主——
　　但四公主如今才八岁，即便比同龄孩童更加成熟，她对他的喜欢也很‌可能只是小孩对英雄的天然崇拜，等她再长大一些、成熟一些，或许会改变想法。
　　李令月没‌想到霍去病会说出这种话，再次陷入沉思。
　　他说他对我的喜欢和我对他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他对我的喜欢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还是他觉得我对他的喜欢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
　　为了找到答案，她故作天真‌地问霍去病：“什‌么叫姣儿的喜欢和霍哥哥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喜欢也可以分‌成很‌多种？”
　　“喜欢当然分‌成很‌多种，例如皇帝姨夫对朝臣的喜欢和他对后宫诸位夫人的喜欢，就肯定不是同一种喜欢。”
　　霍去病试图让四公主明白：并非所有的喜欢都是结为夫妻的喜欢。
　　李令月却道：“可姣儿觉得父皇对朝臣的喜欢和他对后宫女人们的喜欢没‌有区别，都是喜欢的时候很‌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就扔到一边。”
　　“这个……”
　　霍去病一时竟无‌言以对。
　　毕竟，陛下是出了名‌的对后宫只有宠没‌有爱，容色稍有衰退就可能失宠，对于朝堂文官、儒生的态度更是——
　　“姣儿，你现在才八岁，还无‌法理解为什‌么喜欢可以分‌很‌多种，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自然会理解我的意思。”
　　“姣儿再过‌三年都可以出嫁了！哪里还是小孩！”
　　李令月强调道。
　　“这个……”
　　霍去病有些无‌奈。
　　好在霍光近在咫尺。
　　见状，他为兄长解围：“大哥，陛下要的那卷竹简，我找到了。”
　　说话间‌，他将竹简塞入霍去病手中。
　　霍去病随即以给皇帝送竹简的名‌义逃离。
　　李令月瞪了眼霍光：“你是故意的吗？”
　　“四公主，霍光不敢。”
　　“那你刚才——”
　　“因为兄长不知道怎么回答公主的问题，”霍光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兄长的心思全放在领兵打仗上，其‌他一概不问，能够意识到四公主对他有喜欢、他对四公主也有喜欢，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情况了。”
　　“这……”
　　李令月有点意外：“霍哥哥身边没‌有女人吗？”
　　“四公主口中的‘女人’指的可是能为兄长生育孩子的女人？”霍光明知故问。
　　李令月：“……”
　　霍光见公主露出羞涩神情，以为她担心长安城的女子会抢在她之前成为兄长的正妻，笑道：“全长安的女子都喜欢兄长，想要成为骠骑将军的正妻，但据我所知，兄长从‌未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在心中。”
　　“是吗？”
　　李令月越听越凌乱。
　　霍去病如今年过‌二十，不仅没‌有娶妻生子，身边也没‌有关系亲密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系统口口声声说天命不可违，但允许史书上压根不存在的她站在这里，数百年后才出现的马镫也可以合法存在于这个时代，反倒是史书有载的霍嬗目前完全没‌有着落？
　　史书记载，霍去病去世的时候，霍嬗三岁上下，即便霍嬗当时是虚岁三岁，他现在也应该已经在娘胎。
　　但是他不存在，这是否意味着——
　　天命已经被改变？
　　所谓的“天命不可违”是系统在搪塞我？
　　想到这里，李令月对霍光道：“子孟哥哥，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公主有何吩咐？”
　　李令月踮脚，低声叮嘱霍光：“若有女子自称怀了霍哥哥的孩子，你一定要带她来‌见我。”


第36章 旁敲侧击
　　“为什‌么？”
　　霍光感到困惑。
　　少年老成的他早早觉察到四公主对兄长的感情, 随侍皇帝时也曾听皇帝与大将军闲聊时提到等四公主满了年龄就给他‌们赐婚，为何公主突然——
　　虽然以兄长的样貌、身份与名望, 即便只能做妾也足以让长安女子‌挣破头，但——
　　“四公主，恕子‌孟愚钝，不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
　　李令月一阵无奈。
　　毕竟，她‌不能明‌说‌她‌的灵魂来自数百年后，她‌读的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霍去病英年早逝，并且在‌二十岁时有了个叫霍嬗的儿子‌。
　　现在‌，霍去病已经二十岁，身边既没有女人也没有儿子‌, 唯一能解答这个问‌题的系统拿天命难违搪塞她‌,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查出‌究竟是‌史书‌写错了还是‌历史改变了。
　　“我……我……”
　　“公主突然关心兄长身边人，可是‌因为皇后殿下？”
　　霍光试探性问‌道。
　　宫里一直有传言皇后有意将二公主和三‌公主之一下嫁霍去病, 但陛下和大将军都更属意四公主，霍去病本人则至今没有任何表示。
　　所以霍光怀疑四公主这番前后矛盾的话是‌皇后授意。
　　李令月见霍光误会，想起窦太主无意说‌起的一件事，于是‌假托鬼神, 道：“我前几日去窦太主处，听到一件与霍哥哥有关的事。”
　　“什‌么传闻？”
　　“长陵女子‌。”
　　闻言，霍光愣了一下：“四公主说‌的莫非是‌陛下供奉在‌蹄氏观的长陵神君？”
　　长陵神君是‌战国‌时期的一名女子‌，家住长陵，因为儿子‌夭折而悲伤去世，死后魂魄不散时常显灵，逐渐香火鼎盛, 成为远近闻名的长陵神君。
　　后，秦结束战国‌, 汉代秦而立，朝代更迭而女神君的名气却越来越显著，王太后的母亲年轻时就时常参拜女神君，相传正是‌受女神君指点，王太后母女才下定决心抛弃前夫金王孙，侍奉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
　　等王太后做了太后，她‌将神君请入宫中，皇帝也为神君在‌上林苑修建了蹄氏观用以供奉，传言长陵神君时常显灵，但每次显灵都只闻其言，不见其人，颇为神异。
　　窦太主与王太后关系亲密，自蹄氏观建成便时常前去参拜神君，宫里宫外都知道。
　　“窦太主说‌了什‌么？”
　　“窦太主说‌，她‌前些日子‌去参拜长陵神君，遇见霍哥哥也在‌蹄氏观，并且神君非常罕见地附身巫者，在‌霍哥哥身旁徘徊许久，似乎还对霍哥哥说‌了些什‌么，之后霍哥哥愤然离去。窦太主虔诚询问‌神君，神君却露出‌悲伤神色，说‌——”
　　“四公主，神君对窦太主说‌了什‌么？”
　　霍光脸上写满担忧。
　　李令月道：“神君告诉窦太主，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
　　“什‌么！”
　　霍光大惊失色，喃喃道：“精气少，命不长……兄长正是‌壮年，怎么可能……精气少，命不长……”
　　“窦太主也和你一样不信霍哥哥会精气少，命不长，但长陵神君素来灵验，所以就——”
　　“所以四公主才……”
　　“嗯。”
　　李令月点点头。
　　“四公主，您对兄长的感情，子‌孟铭记在‌心！”
　　“我只希望霍哥哥一生都平安无事，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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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四公主分‌开后，霍光找到兄长，询问‌长陵神君的事情。
　　闻言，霍去病努力回想很久，想起自己确实曾经因为好‌奇去蹄氏观拜见长陵神君，但在‌蹄氏观中他‌只见到了一个容貌冶艳的巫者，自称长陵神君，指名要与他‌欢好‌。
　　“兄长如何回答？”霍光问‌。
　　霍去病道：“普通人参拜神灵尚且要斋戒沐浴显示虔诚，她‌身为神君却提出‌这等荒唐要求，必定不是‌真正的神灵！我把她‌骂了一通，然后就走了。”
　　“这……”
　　霍光神色越加忧郁：“兄长，你可知道你……”
　　“怎么？”
　　霍光于是‌把李令月对他‌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得知长陵神君突然附身巫者向自己提出‌欢好‌要求是‌为了续自己的性命，霍去病大笑道：“若是‌神明‌真能给人续命，那他‌们也一定能提前结束人的生命。我领兵打‌仗杀了那么多匈奴人，怎么不见匈奴人请他‌们的神明‌向我索命？”
　　“万一……”
　　“供奉神明‌应以虔诚，而不是‌淫邪！”
　　见兄长态度磊落，霍光不好‌多说‌，只是‌内心深处忧虑浓重。
　　在‌他‌看来，无论是‌长陵神君附身巫者求爱还是‌“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都散发着浓郁的阴谋味道。
　　有人要害兄长，兄长却毫不在‌意。
　　但是‌四公主和我都在‌意。
　　想到这里，霍光主动换话题：“兄长可知皇后殿下有意将公主下嫁与你？”
　　“知道。”
　　“那你觉得哪位公主——”
　　“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
　　“可是‌四公主她‌——”
　　“四公主年纪还小，她‌分‌不清她‌对我的喜欢是‌孩子‌对英雄的崇拜还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慕，如果她‌错把崇拜当成喜欢下嫁与我，将来必定因此怨恨我。”
　　“那……”
　　霍光仔细想了很久，又问‌：“兄长你对四公主的感情是‌——”
　　“她‌很优秀也很聪明‌。”
　　“如果四公主长大以后依然喜欢兄长，向陛下请求下嫁兄长，兄长会接受吗？”
　　霍去病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有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
　　霍光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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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长公主的长子‌娶了皇后卫子‌夫的长女，两‌家便是‌亲上加亲，只可惜平阳侯曹襄娶了卫长公主后便与公主搬入皇帝赐下的府邸，平阳长公主的生活顿时变得冷清了。
　　她‌与再婚丈夫汝阴侯夏侯颇是‌皇帝赐婚，彼此间本就没什‌么感情，何况夏侯颇品行不佳，平日里诸多不安分‌，甚至与父亲夏侯赐的侍妾有染，平阳长公主自然也更加看不上他‌了。
　　这日，平阳长公主进‌宫和皇后卫子‌夫闲聊。
　　两‌人先是‌回忆往昔的青春岁月，然后各自谈了些儿女的趣事，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不觉滑到当下。
　　平阳长公主顿时满腹抱怨：“他‌在‌外面养人也就罢了，在‌家里也和奴婢们不干不净，甚至有人瞧见他‌和他‌父亲的侍妾举止亲密！”
　　“汝阴侯怎么敢——”
　　“他‌胆子‌大得很，无非是‌畏惧我的身份，才不得不对我低声下气，”平阳长公主道，“早知道他‌是‌这种人，当初我就应该——”
　　“应该什‌么？”
　　“没什‌么！”
　　平阳长公主险些说‌出‌自己的真心所想，神色一阵慌乱，随后故作若无其事：“听说‌大将军至今未有正妻？”
　　“这件事，不仅我忧愁烦恼，陛下也时常催促询问‌弟弟，但弟弟每次都说‌他‌有意中人，正妻之位非那人不可以。”
　　卫子‌夫笑道：“不过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弟弟虽然没有正妻，膝下却有三‌个儿子‌，可见即便没有正妻也不会无后，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强求？”
　　“想不到大将军如此深情。”
　　平阳长公主心里有几分‌酸楚。
　　其实，早在‌卫青还是‌骑奴的时候，她‌就对这个英俊开朗的少年动了心。
　　可惜她‌不是‌窦太主，无法像窦太主那般不顾世人的议论，卫青也不是‌董偃，皇帝只给了他‌一点机会，他‌就能飞上九重云天，成为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也不知是‌哪位佳人能被大将军如此厚爱……”
　　“这个问‌题，不仅长公主好‌奇，陛下和我也都想知道。”
　　卫子‌夫婉转暗示平阳长公主。
　　平阳长公主却不敢往那方面多想，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问‌道：“三‌位公主的婚配，皇后可有人选？”
　　“这个嘛……”
　　卫子‌夫一直都想把一个女儿嫁给外甥霍去病，但霍去病至今没有娶妻的意思。
　　“按规矩，公主的夫君应该从列候中挑选，列候中最‌为年轻俊朗的是‌你的外甥霍去病，你真的没想过把外甥变成女婿吗？”
　　平阳长公主把话挑明‌。
　　曹襄前些日子‌曾向她‌抱怨，说‌妻子‌卫长公主心仪冠军侯，处处拿他‌和冠军侯比较，看不上他‌这个世袭列候。
　　平阳长公主对此很无奈。
　　毕竟，冠军侯是‌长安城内最‌优秀最‌年轻有为的未婚男子‌，几乎所有女孩都梦想嫁给冠军侯，哪怕做个没有名分‌的侍妾。
　　卫长公主喜欢冠军侯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身为母亲的她‌唯有旁敲侧击皇后，让卫子‌夫尽快给霍去病赐婚，绝了卫长公主的念想。
　　卫子‌夫也很无奈。
　　自从霍去病被封冠军侯，她‌就一直在‌计划着如何把外甥变成女婿。
　　可是‌霍去病这小子‌最‌近两‌年不是‌在‌外面领兵打‌仗就是‌泡在‌军营里训练军队，入宫通常只在‌未央宫与陛下及诸将研究兵法谋略，往往一整月都不来后宫探望她‌一次，以至于卫子‌夫至今都没有找到机会以长辈的身份和他‌讨论婚姻大事。
　　如今被平阳长公主当面询问‌，卫子‌夫唯有苦笑道：“去病这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正妻的人选，他‌想自己决定。”
　　“自己决定吗？”
　　平阳长公主再次黯然神伤。
　　她‌也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婚姻，但她‌中意的那个人却另有心仪之人——
　　“卫家的男孩就是‌这样的脾气，不论人生还是‌妻子‌，都是‌自己为自己选择。”卫子‌夫不知平阳长公主心事，感叹道，“也不知他‌最‌终会选择哪家女儿。”


第37章 故人归来
　　长‌安贵妇们‌为把女儿嫁给少年将军霍去病而绞尽脑汁时, 王夫人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她‌才二十多岁，正当青春美貌, 前一年又刚为皇帝生下皇次子刘闳——
　　即便薄情如刘彻，也难免伤心流泪，给王夫人的母家送去了不少赏赐安抚，对王夫人留下的皇次子刘闳更多了几分怜爱。
　　此时，匈奴再度来犯。
　　因为连续几次被汉军沉重打击，匈奴人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此次入侵甚至不敢久留，小股部队冲进‌代郡、雁门等地，一番烧杀掳掠, 立刻带着抢劫的牛羊人口和粮食逃离, 等到汉军赶来时，匈奴人已经逃入大漠, 无影无踪。
　　“这些年打匈奴也不是全无效果啊。”
　　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人如今像过街老‌鼠一样不敢在汉人的土地久留，连一贯主张黄老‌无为、坚持和亲政策的保守老‌臣们‌也不得‌不感慨用兵匈奴确实有效。
　　与此同时，另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传到长‌安城。
　　好消息是——
　　生活在河西地区的匈奴浑邪王部和休屠王部本‌就因为河西战役而损失掺重，还‌因为连续的败仗被伊稚邪大单于猜忌, 大单于有意将‌浑邪王和休屠王召到王庭处死。
　　眼看河西地区在大汉的连续攻击下已经守不住，自己还‌可能被大单于杀死，浑邪王和休屠王凑在一起商量很久，决定向大汉皇帝投降。
　　通过往来河西地区的汉朝商人，浑邪王和休屠王送出了投降书‌信。
　　书‌信几经辗转最终抵达长‌安，刘彻对此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大汉自白登之围至今已有百年，直到他这一代才真正完成了对匈奴的攻守易形, 更打得‌匈奴部落主动求和依附。
　　忧的是匈奴前几日才有小股骑兵突袭代郡、雁门等地，劫掠屠杀百姓, 此番投降不知是真是假，该派谁前往受降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受降以后，突然多出的数以万计的人口又该怎么安置处理！
　　最终，刘彻决定派霍去病去处理浑邪王和休屠王的事情。
　　一方面，浑邪王和休屠王是被霍去病打垮的，他们‌部落的匈奴人对霍去病的军队有发自骨髓的的畏惧，即便有诈，霍去病也能随机应变镇住场面威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刘彻需要卫青帮他处理和浑邪王、休屠王的投降书‌信同时送到长‌安的那个坏消息。
　　江都王谋反！
　　江都王刘建是个比大部分的诸侯王更加荒淫无度之人，时常滥杀无辜，欺凌虐待身‌边的侍从。
　　他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于是和妻子行巫蛊之术，试图咒杀皇帝，后来听说淮南王刘安伙同衡山王有意谋反，竟然也打起谋反主意，在王宫中准备大量谋反物品。
　　现在，淮南王刘安自杀，同谋者或是被诛杀或是被下狱，江都王刘建面对朝廷大军，也不得‌不走‌上自杀道路，和他一起诅咒皇帝的王妃等人全数处斩，只有女儿刘细君因为年幼得‌以幸免。
　　卫青带军队前往江都王领地，迅速稳定当地局势，镇住周边蠢蠢欲动的越人部族，派马车送刘细君去长‌安。
　　刘细君虽然年幼，却也知道父王母妃是罪有应得‌，去长‌安的一路上都非常安静。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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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卫青派人送刘细君回‌长‌安，李令月顿时来了兴趣。
　　她‌听过细君公主的名字，知道这位未来的和亲公主会在乌孙国度过苦闷短暂的人生，留下愁苦的《悲秋歌》……
　　这让她‌不禁想起前世挚友上官婉儿。
　　一样的因家人犯罪而身‌陷囫囵，一样的满腹才华却身‌不由己，一样的……
　　“刘细君，难不成你是上官婉儿的前世？”
　　如此想着，李令月来到未央宫前，翘首等待。
　　进‌出未央宫的侍中、中常侍们‌看到四公主在未央宫前等待，无不好奇驻足：“公主殿下在等待什么？”
　　“姣儿在等细君姐姐~”
　　李令月直言：“姣儿听说细君姐姐和姣儿只差两岁，却已经擅长‌音乐会做歌赋，姣儿想和细君姐姐做朋友~”
　　“可是……”
　　侍中们‌露出犹豫神情。
　　刘细君虽有才女的名号，她‌的父母却犯下了谋逆大罪，即便她‌因为年幼加上是女孩被免除一死，这一生怕也要在永巷度过。
　　“你们‌为什么露出奇怪的表情？是姣儿说了可笑的话？”
　　“微臣不敢。”
　　侍中纷纷低头退让，并将‌四公主心仪罪臣之女刘细君的事情告诉皇帝。
　　刘彻原也没打算严惩刘细君，至多不过将‌女孩送去永巷生活，听侍中们‌说四公主喜欢刘细君，笑道：“那就把‌刘细君送给姣儿吧！”
　　“喏！”
　　此时，送刘细君来长‌安的马车终于抵达未央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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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小的刘细君走‌下马车，怯怯地看着眼前巍峨高耸的宫门以及分列宫门两旁的手持利刃身‌披铠甲的皇家禁军们‌。
　　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确信，她‌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走‌出永巷再得‌自由。
　　所幸奉命带她‌进‌未央宫的中常侍态度非常和蔼，快要抵达未央宫时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主动凑上前：“你就是江都王的女儿细君姐姐？长‌得‌和姣儿梦中几乎一模一样。”
　　“罪女正是刘细君，您是——”
　　刘细君低头，小声回‌答。
　　女孩闻言，主动勾住她‌的胳膊：“我叫刘姣！”
　　“……敬武长‌公主殿下！”
　　刘细君大惊，要跪下给女孩行礼。
　　李令月牢牢拉着她‌，不许拥有上官婉儿容貌的刘细君下跪：“细君姐姐，姣儿带你进‌去见父皇~”
　　“谢公主殿下。”
　　刘细君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别怕，姣儿已经和父皇说好了，细君姐姐才不会被关进‌永巷！”
　　“那……那我会……”
　　“你会成为姣儿的好朋友~”
　　说着，女孩拉起刘细君的手，与她‌一起走‌进‌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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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满十岁的刘细君初次进‌入未央宫，内心的惶恐顿时如山岳般压过来，看着帷帐后威严肃穆的君主投影，听着两旁的侍中臣子们‌的窃窃私语，双腿沉重得‌几乎都不动路。
　　“罪臣之女刘细君拜见皇帝陛下！”
　　她‌屈膝跪地，三拜九叩，带着绝望和恐惧。
　　“起来吧！”
　　刘彻无意为难小孩，许刘细君起身‌。
　　刘细君颤抖着直起身‌体，却看到帷帐后的君主身‌旁多了一个小人儿。
　　女孩正在撒娇：“父皇~”
　　“怎么？”
　　不同于对待臣子的冷峻威严，与宝贝女儿说话时，刘彻的声音充满温柔与慈爱。
　　“你答应过姣儿要让细君姐姐留在姣儿身‌边，要说话算数哦~”
　　仗着得‌宠，小女孩当场索要。
　　刘彻早在得‌知女儿对刘细君有兴趣时就已经决定让刘细君做女儿玩伴，闻言，笑道：“好好好~朕说话算数~以后刘细君住在椒房殿做姣儿的朋友~和姣儿一起读书‌学乐~”
　　“还‌要和姣儿一起外出打猎~”
　　李令月笑容可掬。
　　她‌本‌就因为上官婉儿的缘故对刘细君有几分怜爱，想把‌她‌留在身‌边，如今发现她‌样貌与上官婉儿几乎如出一辙，自然要将‌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都分一部分给刘细君。
　　至于刘彻在卫青死后将‌刘细君封为公主和亲乌孙这件事——
　　她‌相信，只要她‌逆天而行，留住霍去病性命，将‌来用霍去病主持军政，大汉帝国就不必用和亲乌孙来维持大汉在西域的影响力！
　　刘彻不知道他的小月亮正谋划逆天，宠爱女儿的他答应了李令月关于刘细君的几乎所有要求。
　　原以为自己要在永巷度过大半人生的刘细君听到皇帝命人带她‌去椒房殿做四公主的玩伴，顿时喜极而泣：“罪臣之女刘细君谢陛下恩典，谢敬武长‌公主殿下厚爱！”
　　“谢什么！这些都是父皇承诺给姣儿的~”
　　李令月拉着刘细君就跑。
　　刘细君在来长‌安的路上一直都担惊受怕茶饭不思，如今突然被李令月拉着在宫里奔跑，顿时体力不支，气‌喘吁吁，没走‌几步就——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跑不动了！”
　　说话间，刘细君险些摔倒。
　　李令月赶紧扶住刘细君，并让路过的侍中帮忙喊太医：“是姣儿不对，忘记细君姐姐这些天一直都赶路颠簸，你的脚没事吧？”
　　“没……没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细君会被四公主厚爱。”
　　刘细君感激涕零地说道。
　　她‌这种有罪的宗室女，能免除一死在永巷生活已是万幸，如今因为四公主的偏爱不仅不用进‌永巷，还‌可以和公主一起接受皇家教育，甚至陪公主外出骑马打猎，这是刘细君在来长‌安的路上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细君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公主！”
　　“细君姐姐不用谢姣儿，是姣儿先喜欢细君姐姐才要对细君姐姐好。”
　　“可是——”
　　刘细君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四公主。
　　“梦里见过也是见过。”
　　李令月看着刘细君那与挚友几乎如出一辙的面容，斩钉截铁道：“庐山神君托梦给姣儿，说细君姐姐是上天赐给姣儿的好朋友，要姣儿一定好好对细君姐姐~”
　　“庐山神君……”
　　刘细君一声叹息。
　　庐山是越人的圣山，她‌的母亲成光曾让越人巫女诅咒皇帝，没想到最终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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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妹妹一通撒娇便从父皇手中将‌罪臣之女刘细君收为陪伴，太子刘据有些吃味，对卫子夫抱怨道：“父皇真宠四皇妹！将‌来她‌出嫁，怕不是还‌要效仿周礼给她‌的夫君一个大司马的职位！”
　　大司马是上古时最崇高的官位之一，传到秦时废止，汉承秦制，设太尉不设大司马，但自从刘彻建元二年（前139年）废了太尉之职，朝堂便一直有声音恳请陛下效仿上古重置大司马之位。
　　因为出生时间相差无几，刘据从未意识到四皇妹与他并非同母兄妹，此时的抱怨无非是嫉妒四皇妹比他更得‌父皇宠爱，担心四皇妹的未来夫婿过分位高权重，在自己登基以后无视自己的帝王权威。
　　卫子夫宽慰道：“据儿不必担心，大司马这等高位，即便重置也只会授予对国家对社‌稷有显赫功绩之人，以你父皇的性格，纵然再宠你妹妹，也不会给如此高位！”
　　“是吗？可是父皇他……”
　　“你妹妹平日里向你父皇讨要那么多的骏马、鹦鹉之类的玩意，你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那些不过是玩物。”
　　“不错，他们‌只是玩意，”卫子夫道，“刘细君也一样，至少，在你父皇眼中，她‌和那些随便送人的猫儿狗儿没有区别，甚至可能还‌不如漂亮珍贵的猫儿狗儿。”
　　“原来如此，是我想多了。”
　　听了母后的宽慰，刘据心情大为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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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刘细君带回‌后，李令月亲自为她‌打扮，拉着她‌去上林苑玩耍。
　　此时是秋天，上林苑的树木大半变得‌红黄相间，午后的阳光下，斑斑点点的金色、红色落在身‌上，仿佛置身‌美好的梦境。
　　更让女孩们‌惊喜的是，林子里到处都是熟透的果子。
　　有的鲜红如血，散发迷人的甜香；有的绿中带黄，隐约透着青涩；有的红中泛白，泛白的部分光泽温润如玉；更有果子早已熟透，从枝头上沉甸甸地垂下来，饱满的果肉在太阳照耀下亮得‌透光。
　　“这些都是张骞大夫从西域带回‌来的珍奇果子？”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珍奇植物的刘细君感到不可思议。
　　李令月点点头，让阉人过来，帮自己摘下一串剔透美丽得‌仿佛用紫水晶雕刻而成的葡萄，递给刘细君：“这是西域的蒲桃（葡萄），你尝一下！”
　　“蒲桃？”
　　刘细君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试了一口，顿时口中满是酸甜多汁的味道：“好甜~”
　　“再试试这个！这是安石榴，来自安石国，所以父皇给它取名安石榴。”
　　李令月递出一个已经切开的安石榴。
　　看着安石榴那鲜红如血又整齐好像牙齿一样的果肉，刘细君惊叹道：“安石榴的模样好生奇怪。”
　　“但是味道很好吃。”
　　刘细君试了一次，深以为然。
　　之后，李令月又给刘细君品尝胡桃、底实（无花果）等西域带回‌的果子。
　　这些东西都是仅在上林苑种植的珍奇植物，刘细君曾贵为江都王翁主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今天终于尝了它们‌的味道，不禁又感慨又感动。
　　“四公主，你对细君实在太好了。”
　　“谁让姣儿对细君姐姐一见如故呢？”
　　说笑间，李令月拉着刘细君在林子里奔跑，一起采集漂亮如宝石的果子、秋天盛开的野花，混合五彩缤纷的树叶，用珠玉穿成绚丽的花环戴在头上。
　　“好看吗？”
　　“好看！”
　　刘细君出神的看着李令月，女孩本‌就头发乌黑柔软，圆润的脸颊白里透红，一双眼睛闪亮如天上的星辰，如今又得‌花环映衬，竟让刘细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九歌》中的美丽神女。
　　“屈原大夫心中的神女，应该就是四公主这般的钟灵娟秀吧？”
　　“细君姐姐，你才是姣儿心中的湘夫人！”
　　李令月开心的笑着，与刘细君在林间畅饮蜜酒还‌有各种美味小食，直到太阳落山才在宫人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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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回‌到皇宫时，已是月上枝头的夜晚。
　　未央宫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被皇帝器重的年轻精英们‌忙碌地进‌出着。
　　李令月瞅准时机抓住霍光：“嘿！”
　　“四公主？”
　　霍光淡然自若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不禁大失所望：“为什么你被姣儿突然拉住居然一点都不震惊？”
　　“因为子孟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四公主突然拉住了。”
　　霍光微笑着回‌答，目光友善地看了眼跟在四公主身‌后的刘细君：“细君翁主。”
　　“我早不是什么翁主了。”
　　刘细君低头垂眸。
　　霍光不为难她‌，转而看向李令月：“四公主突然拉住我，可是有要紧事？”
　　“没事就不能拉你问‌话？”
　　李令月不爽，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未央宫前的一抹熟悉身‌影：“赵破虏？”
　　“是。”
　　霍光道：“兄长‌正在未央宫中向皇帝陛下禀告此次接收主动投降大汉的匈奴浑邪王、休屠王部落的前后始末。”
　　“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李令月担忧地问‌道。
　　史‌书‌对这段往事的记录非常简略，大意是浑邪王和休屠王商议决定投降后，休屠王出现反悔，浑邪王果断斩杀休屠王，强行吞并休屠王的部落，投奔前来接受投降的霍去病。霍去病到来后，又杀了八千多人才镇住浑邪王部落的哗变，将‌投降的数千人带到黄河的另一边。
　　然而，这看似简单轻巧的记录，实际包含的内容却充满了无法想象的危险。
　　想象一下，刚刚度过黄河的大汉军队，面对号称十万之众的匈奴部落，并且这些匈奴人名为投降内部却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哗变叛乱，在这种危机形势下，霍去病临危不乱，镇住匈奴军队，更亲自率军冲入浑邪王大营，与浑邪王见面，确定他的投汉诚意！
　　这一系列的行动，只要有一步踏错，反悔的匈奴人就可能一拥而上，借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将‌前来接受投降的汉军绞杀，拥护休屠王的两个儿子逃回‌大漠！
　　但是霍去病做到了！
　　他不仅成功镇住局势，还‌斩杀了企图抵抗、逃跑的匈奴人八千多名，将‌浑邪王带来的人全部带着渡过黄河，还‌顺便俘虏了休屠王的妻子儿女等一干人，其中包括时年十四岁的休屠王之子金日磾。
　　“当时确实发生了一些意外……”
　　霍光将‌情况叙述了一遍，内容和后世史‌书‌记载并无差池，只有一点细节出乎李令月的意料。
　　霍光说：“休屠王可能是前朝后裔。”
　　“啊？”
　　李令月震惊。
　　霍光口中的“前朝”指的显然是大秦嬴氏子孙。
　　“前朝不是都已经……”
　　众所周知，秦二世胡亥是个疯子，在赵高和李斯的阴谋帮助下成功登基的他先是矫始皇帝诏书‌逼死公子扶苏与蒙氏兄弟，又屠杀兄弟姐妹，手段残暴至极，令人发指。
　　之后秦末乱世，西楚霸王项羽入咸阳，杀死向高祖俯首称臣的秦王子婴，焚烧皇宫，本‌就所剩无几的嬴氏子孙再遭灭顶之灾。
　　“赢氏直系虽陆续被二世、项羽屠灭，但依然有少量幸存者，为避战乱，这些人北上投奔蒙氏残部，和当地的匈奴部落融合成为休屠王部，因为有秦军残部同行，他们‌很快就成了休屠王部落的王族，并模仿始皇帝铸十二金人往事铸造了祭天金人。至少，休屠王部落的相国在解释祭天金人的由来时是这样宣称的。”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李令月点头表示赞同。
　　休屠王家族是不是嬴氏子孙后代，她‌并不在乎，她‌只想知道金日磾一家现在何处，能否收为己用。
　　“休屠王的家人被安排在哪里？”
　　“四公主对他们‌有兴趣？”
　　“当然！”
　　李令月搬出往事：“霍哥哥说过，要送匈奴的王子、公主给姣儿！现在长‌安城里终于有了匈奴王子，姣儿当然要赶紧去看看！”
　　“四公主，你——”
　　霍光无语。
　　一旁的刘细君也忍不住开始怀疑“神君入梦”的真假了。
　　但不管“神君入梦”是真是假，四公主都是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恩人！
　　而且，不知为何，她‌对四公主……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握着公主亲手为自己戴上的花环，刘细君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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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此时是个在未央宫做事的郎官，即便有霍去病弟弟的身‌份，素来谨慎的他也不可能擅离岗位带李令月去探望被俘的休屠王的家人。
　　一番歉意后，霍光离去。
　　李令月留在未央宫前等了很久终于堵到禀告军务完毕的霍去病。
　　“霍哥哥！”
　　李令月突然冒出，拦在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无奈，单膝下跪与李令月平视：“怎么啦？”
　　“姣儿听说霍哥哥这次去征带回‌了休屠王的两个王子，等不及找霍哥哥兑现诺言啦！”
　　说话间，李令月摘下用上林苑的野果、野花和五色落叶编制而成的花环，戴在霍去病头上：“花环戴在霍哥哥头上变得‌更好看了~”
　　“你想用一顶花环换两个王子？”
　　霍去病唇角带着宠溺的笑容。
　　女孩闻言，义‌正词严地更正道：“不是换！是兑现！霍哥哥说过要送匈奴的王子、公主给我！”


第38章 爱过
　　未央宫前清脆活泼的嬉闹传到刘彻耳中, 君王的嘴角不由绽放会心笑容：“年轻真好啊！”
　　“陛下您也才三十出头，春秋正盛——”
　　中常侍试图拍马屁, 刘彻却摇摇头，道：“不年轻了，精力和体力都远远不及刚登基那时候啦！”
　　“陛下——”
　　“连当年和朕一起出游玩乐的人也有很多已经不在了。”
　　叹息间，刘彻眼前再次浮现‌熟悉的面容，于是对中常侍道：“准备一下，朕要‌去窦太主那边。”
　　“陛下想与窦太主叙旧，可以召窦太主入宫，何必屈尊降贵深夜外出？”
　　中常侍很是不理解。
　　刘彻摇摇头，道：“朕此刻真正想见的不是窦太主, 是幼年时在窦太主和她一起玩笑打闹的岁月, 那时朕和她都还是孩子，每日无忧无虑, 尽情玩乐……”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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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此次深夜拜访窦太主府邸，事前甚至不让通报。
　　因此，车驾抵达时, 窦太主正和女儿在别苑下棋。
　　刘彻命人拦住欲通传的奴仆，缓步走进安静得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啪声响的房间，站在半透明的丝绸屏风前，看着被灯火投在屏风上的熟悉侧影，犹豫不决。
　　“陛下，您——”
　　刘彻抬手‌，示意闻讯赶来的董偃安静。
　　董偃点点头, 站在刘彻身旁，弯腰哈背, 战战兢兢。
　　然而，窦太主已经觉察到不对。
　　她抬起头，看到屏风外多了数道人影却鸦雀无声，对一旁伺候的奴婢道：“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喏。”
　　奴婢起身，走出屏风，见来者是皇帝，吓得扑通跪地：“奴婢——”
　　“嗯？”
　　中常侍急忙捂住奴婢的嘴巴，不许她发出声响，坏了陛下的兴致。
　　“谁在外面？”
　　屏风内，窦太主再问。
　　刘彻看了眼董偃。
　　董偃乖巧地回答道：“主人，外面是我。”
　　“原来是董郎啊。”
　　窦太主的声音顿时柔和：“董郎，外间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回主人，宫里的使者奉命给主人和贵人送东西。”
　　“宫里的使者？”
　　背对屏风而坐的陈阿娇闻言，不由来了兴致，捏着棋子的手‌迟迟不落，在屏风上投出一道纤长精致的影子：“四公主派来的？”
　　“……”
　　董偃看向‌刘彻。
　　刘彻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发挥。
　　董偃无奈，硬着头皮道：“贵人猜得对极了，使者确实是四公主派来。”
　　“姣儿！姣儿！”
　　陈阿娇的声音蕴藏着无限欢喜：“快！快把姣儿送的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喏。”
　　董偃一口‌应下，只觉脑子都要‌炸开，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帝：陛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刘彻却只是淡定一笑，推开急得都快瘫软的董偃，蹑手‌蹑脚绕过屏风，走到陈阿娇身后。
　　馆陶看到“使者”竟是皇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欲起身行礼却被刘彻用‌眼神拦阻，只能低头垂眸做出恭顺姿态。
　　陈阿娇此时不知皇帝就‌在身后，见“使者”迟迟不把女儿的礼物‌送到面前，催促道：“怎么还不把东西送过来？”
　　“贵人……”
　　屏风外的董偃有苦难言。
　　坐在陈阿娇对面的馆陶也不知如何处理此时的微妙状况，一个劲地挤眉弄眼暗示女儿。
　　陈阿娇：“母亲，你怎么啦？眼睛不舒服？女儿送你回——”
　　“不！不用‌了！我……我只是……”
　　馆陶的声音都结巴了。
　　陈阿娇见状，赶紧起身要‌搀扶母亲，却在转身的瞬间——
　　“你——陛下！”
　　看到刘彻在身后，陈阿娇脱口‌而出“你”，随后迅速回过神，低头行礼：“陛下——”
　　窦太主等人见状也长舒一口‌气，纷纷向‌刘彻叩拜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刘彻让众人起身，命除陈阿娇外所‌有人都退下：“阿娇，朕突然想你了。”
　　“所‌以你就‌深夜来我母亲这边找我？还借姣儿的名义欺骗我？”
　　陈阿娇无语。
　　这男人还真是万年不变的唯我独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彻闻言，理直气壮地狡辩道：“用‌姣儿的名义骗你是董偃自作主张，朕今晚可没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你的默许，他敢撒谎吗！”
　　陈阿娇冲刘彻甩出大大的白眼。
　　刘彻也不生气，他紧紧抱住陈阿娇，轻声道：“王夫人走了。”
　　“那又‌……”
　　陈阿娇想说你宠爱的女人去世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刘彻此刻伤心的模样，想到王夫人正是风华正茂却香消玉殒，又‌见外间秋月寂寥落叶纷飞，她顿时也不忍苛责刘彻了。
　　刘彻看陈阿娇没有生气，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朕以为朕很喜欢王夫人，可她去世才几天，朕就‌记不清楚她的模样，只记得她是个很美丽很懂得讨朕喜欢的女人……”
　　“然后呢？你又‌有了新的宠妃？”
　　陈阿娇的声音带着没有感‌情的平静。
　　“新的宠妃……是说李姬吗？”
　　刘彻抬头，苦笑道：“朕确实有段时间非常喜欢李姬，她长得像你年轻时，漂亮艳丽，热情活泼。但她终究不是你，每次朕只要‌坐下来和她说几句话，朕就‌会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你。”
　　“她本来就‌不是我，我也本来不是她，你硬要‌在她的身上寻找我的影子，找到的必然只有失望。”陈阿娇嘲讽地说道。
　　刘彻却道：“不仅如此，她最近还怀孕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
　　“怀孕是好事，可是……看到她挺着大肚走来走去的样子，朕居然感‌到恶心！”
　　“恶心？”
　　陈阿娇越加困惑。
　　“朕的记忆中，你从没有怀孕，即便我们之间有了姣儿，我也不曾见过你怀孕的样子。所‌以，看着长得有几分‌想你的她挺着孕肚，朕便不自觉地感‌到恶心，因为朕从未见过你怀孕的模样！”
　　“你……你真是个……”
　　陈阿娇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自私无情？刻薄冷漠？
　　还是——
　　“卫子夫呢？母亲说你最近越来越疏远你的卫皇后，但在朝堂上，你又‌很倚重卫家人。”
　　“卫青和霍去病是朕的左膀右臂，朕需要‌他，至于皇后——”
　　刘彻唇角冷笑：“她老了，看着她那越来越稀薄的头发和渐渐不再光滑的皮肤，朕会觉得自己也正在慢慢变老。”
　　“所‌以你越来越疏远她，整天和年轻漂亮的女人混在一起？”
　　“那又‌如何？”
　　刘彻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他有权享受最好的。
　　但陈阿娇接下来的话却让刘彻怔住了。
　　她说：“刘彻，我也老了，我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年轻模样。”
　　“不，你不一样，你在朕的心中永远都是初嫁时的年轻美丽的面容，朕对你……”
　　刘彻抓住陈阿娇的手‌，深情道：“回宫吧！回到朕的身边！朕需要‌你，姣儿也需要‌你，皇后虽然贤德，但她毕竟不是姣儿的——”
　　“我不会回宫的。”
　　陈阿娇沉静地说道：“你现‌在觉得我好，因为我现‌在不属于你，但如果我回到宫中做你的女人，你很快就‌会像厌恶卫子夫那样厌恶我，不想再见我逐渐苍老的面容，何况……”
　　“何况什么？”
　　“这些年的起起落落让我越来越清楚，即便我还是当年的青春模样，和你在一起也只有短暂的甜蜜，之后就‌是长久的痛苦，像现‌在这样的若即若离反而是最好的。”
　　“你……”
　　刘彻哑然。
　　但是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你说得没错，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会无止境地相‌互伤害，分‌开以后才会因为彼此的距离重新感‌觉到爱意，但是朕……朕是天子啊！为什么天子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像普通百姓一般承受感‌情的痛苦！”
　　“因为你终究不是神。”
　　陈阿娇淡然苦笑。
　　夜风忽来，带着桂花的馥郁浓香，配上姣姣明月，引两人想起曾经的甜蜜。
　　“不要‌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好吗？”
　　刘彻搂住陈阿娇：“风清月明，桂花满树，我们该聊一些快乐的话题，不是吗？”
　　“什么样的快乐话题？”
　　陈阿娇反问。
　　刘彻：“姣儿的婚事。”
　　“嗯？”
　　陈阿娇愣了一下：“她才八岁——”
　　“八岁已经可以开始筹备婚礼了。”
　　刘彻柔声道：“朕属意霍去病，你觉得如何？”
　　“我的意见有用‌吗？”
　　“你是她的——”
　　“但是我无法以母亲的身份出席婚礼，我甚至不能对她说出真相‌，虽然她隐约已经猜到。”
　　刘彻哑然。
　　因为他的自作主张，陈阿娇生下的刘姣却成了皇后卫子夫的女儿、太子刘据的同胞妹妹。
　　“朕……朕这也是为了姣儿！没有皇后嫡女、太子同胞妹妹的名分‌，即使是朕也无法将姣儿封为长公主。”
　　“她本就‌是长公主，如果我没有被废！”
　　陈阿娇寸步不让地争辩道。
　　刘彻：“可是她出生的时候，你已经不是皇后了。”
　　“我知道，所‌以我……”
　　陈阿娇叹了口‌气：“我也只能接受。”
　　……
　　刘彻并非没想过让陈阿娇回宫，但是——
　　一方面陈阿娇不想重蹈覆辙；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也深切意识到他现‌在挂着她念着她，只因为她已经不属于他。
　　如果她如自己所‌愿回到皇宫成为笼中鸟，他对她的爱就‌会因为完全的占有而迅速流失，最终，感‌情变得寡淡无味，相‌处时只剩下无数鸡零狗碎的不开心。
　　由此可见，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得到永远不如得不到。
　　想到这一处，刘彻换了话题：“江都王的女儿刘细君被送到了长安，姣儿很喜欢她，不许朕把她关进永巷。”
　　“你答应了？”
　　“这么点小事情，哪能不答应？”
　　刘彻道：“如今汉匈关系逆转，大汉已经不需要‌每隔几年就‌挑一个宗室女封为公主送去给匈奴和亲了。”
　　“如此看来，刘细君生在了一个好时候。”
　　陈阿娇有些感‌慨。
　　她出生的时候，大汉还外有匈奴强敌内有诸侯作乱，皇帝都难免受制于人，如今不过三‌十余年，不可一世的匈奴就‌被大汉骑兵打得远走漠北，大汉再也不用‌屈辱地给匈奴人送公主，强势傲慢的诸侯王也被推恩令收拾得服服帖帖，七国之乱成为永远的过去。
　　“刘彻，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想我还是会喜欢你，但是——”
　　“但是什么？”
　　刘彻兴致盎然地问道。
　　“但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一次经历甜蜜的深爱在大婚后不久就‌只剩下无止境的争吵、嫉妒、怨恨，最终化为深深的痛苦……”
　　陈阿娇的声音有些低沉。
　　她在回想往昔，那些甜蜜的、痛苦的、酸楚的、冰冷的……点点滴滴掠过心头。
　　“你让我爱又‌让我恨，让我嫉妒又‌让我发狂，我无法不爱你，同时也无法回避爱上你以后不得不面对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唯有选择爱你但远离你……”
　　说到这里，陈阿娇不由潸然泪下。
　　她想，如果刘彻是个普通人该多好，她可以用‌尊贵的地位强迫他磨去刺人的锋利，做个低眉顺眼讨自己喜欢的小夫君，就‌像董偃对母亲那样。
　　但她又‌很快想到，如果刘彻是个甘心为权势磨去一身锋芒的普通人，她还会爱他吗？
　　“阿娇……”
　　“嗯？”
　　陈阿娇抬头，看着月光与烛光交错照耀下有些朦胧恍惚的面容。
　　“朕近来时常想，如果你没有尊贵的身份，和朕后宫的其他女人那样出生低微，为了博得朕的喜欢想方设法地迎合朕，我们的关系是否会变得很美好？”
　　“真的吗？”
　　陈阿娇嘲讽反问。
　　刘彻也觉得这个假设充满了嘲讽，自嘲地说道：“应该会很甜蜜，但只是短暂的甜蜜，甜蜜过后就‌是无尽的厌倦和冷落。毕竟，朕是皇帝，愿意对朕千依百顺的年轻美丽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变得柔顺的你和其他的女人没有本质区别。”
　　“你呀……”
　　陈阿娇叹了口‌气，数落道：“我是你的皇后的时候，你总是怪我不够温柔体贴，现‌在我成了废后，容貌也逐渐老去，你却说你喜欢的正是我的不温柔不体贴，甚至觉得如果我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你会对我索然无味。”
　　“但是朕确实喜欢你……哪怕你青春不再，脾气依旧……”
　　“你——”
　　陈阿娇有些生气，但最终没有拒绝刘彻。
　　她终究是爱过他的。
　　就‌像他现‌在也依然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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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霍去病拗不过李令月的坚持，带她来到休屠王家族成员处。
　　休屠王已然伏诛，霍去病没有为难休屠王阏氏和她的孩子们，不仅没把他们关进牢房，还为他们准备了一处整洁的屋舍，只是门口‌有军士把守。
　　见将军亲临，军士们纷纷行礼。
　　霍去病示意他们开门，亲自带李令月进入。
　　刘细君也壮着胆子穿过手‌持利刃的军士队伍，跟在李令月身后。
　　此时，阏氏和两个孩子都已经醒来，母亲站在前面，手‌持油灯，身后是寸步不离的金日磾和金伦兄弟。
　　“霍将军深夜来访，可是要‌——”
　　“敬武长公主对你们有兴趣，想见见你们。”
　　霍去病向‌休屠王阏氏介绍李令月。
　　闻言，休屠王阏氏眼中掠过一丝惊恐，她领着金日磾兄弟向‌李令月行礼，声音颤颤巍巍：“匈奴休屠王阏氏领休屠王太子、二王子拜见大汉敬武长公主殿下！愿长公主殿下——”
　　“别这么小心翼翼，姣儿不会吃掉你们！”
　　李令月笑嘻嘻地打断休屠王阏氏。
　　休屠王阏氏看李令月的眼神却更加惊恐了。
　　原来，在来长安的路上，她曾听霍将军身边的一个校尉说，霍将军与汉皇帝最喜欢的四公主有约定，要‌将匈奴人的王子送给四公主做奴隶。
　　而军臣大单于最信任的汉人中行说曾说过，汉皇帝经常阉割样貌清秀的男孩充作奴仆，伺候他的后妃、公主们，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因为父母犯错沦为奴隶的贵族男孩。
　　早在成为俘虏送往长安那一刻开始，休屠王阏氏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论是被汉皇帝羞辱玩弄还是当成战利品赏赐给汉将军做奴婢，她都会忍耐接受，只求她的孩子们能够平安活下来。
　　谁承想，霍将军竟然深夜带汉帝国的四公主来看他们！
　　那个想让她儿子做奴隶的四公主！
　　那岂不是——
　　休屠王阏氏不介意自己被羞辱，但是她的孩子们——
　　“长公主殿下，您此次前来可是要‌带走我的孩子们？”
　　休屠王阏氏颤抖着问李令月，心想，如果汉公主真要‌阉割她的孩子，她就‌和汉公主拼命，宁可因此被霍将军现‌场斩杀也不能眼看着她的孩子们受这样的屈辱！
　　此时还没有被赐姓“金”的金日磾看母亲在发抖，小心地靠近她，握住她颤抖的手‌，用‌匈奴语安抚说：“妈妈不要‌怕，日磾会保护你。”
　　“他们很害怕。”
　　能听懂大部‌分‌匈奴语的霍去病见状，对李令月道：“休屠王阏氏似乎以为四公主要‌伤害他们。”
　　“为什么？”
　　李令月不解。
　　霍去病：“可能是因为匈奴那边对大汉有很多一些不好的传闻吧。”
　　当然，霍去病并不在意。
　　连续几次的对匈战争胜利，让他和舅舅卫青一起成为匈奴人口‌口‌相‌传的死神煞星。
　　“你在害怕什么？担心姣儿杀死你和你的孩子们？”
　　李令月问休屠王阏氏。
　　阏氏回答道：“罪女不怕被公主杀死，罪女只是害怕我的孩子们受到比死更可怕的羞辱。”
　　“羞辱？什么羞辱？”
　　李令月一时困惑。
　　刘细君小声道：“公主殿下，阏氏多半是怕您用‌宫刑对待她的孩子们。”
　　“为什么？姣儿做了什么让她以为姣儿要‌……”
　　李令月更加困惑了。
　　霍去病无奈，提醒道：“四公主曾说要‌匈奴王子做自己的奴隶，而在大汉宫廷，通常只有阉人才能进出后宫。”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令月恍然大悟，道：“姣儿确实想让匈奴王子做奴隶，但不是所‌有的奴隶都必须待在宫里伺候主人。日磾兄弟生得这么高大强壮，姣儿若能得到他们，自然要‌派他们去上林苑养马训鹰，学‌骑射功夫，将来做保护姣儿的将军。”
　　闻言，休屠王阏氏长舒一口‌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拉着两个儿子给李令月下跪：“汉公主殿下，您一定要‌收下我的两个孩子！”
　　李令月抬头，看着月光下身材高大健壮、头发乌黑、双目如电的金日磾兄弟：“你们可愿意去上林苑为姣儿养马训鹰学‌骑射将来为姣儿效力？”
　　“若是汉皇帝允许，我们兄弟必定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那……”
　　李令月想了一下，对刘细君说：“细君姐姐，你帮姣儿想个办法吧！”
　　“公主殿下想要‌什么？”
　　“姣儿不想他们母子三‌人被分‌开，想把他们都收到名下，然后派去上林苑，那边靠近霍哥哥的军营，还有雷被大叔，有他们帮忙照看，阏氏母子绝对不会受委屈。”
　　听到这里，休屠王阏氏眼中泪水涟涟。
　　虽然她从小接受父死子承、兄死弟及的教育，也在来时路上做好了和儿子们分‌开、被汉皇帝当成物‌品赏给别的男人的准备，但是——
　　内心深处，她始终希望能够和儿子们永不分‌开！
　　“尊贵的敬武长公主殿下，从现‌在开始，我们母子三‌人就‌是您的奴隶！任您驱使！”
　　担心再生变故，阏氏拉着两个儿子向‌李令月下跪。
　　李令月：“别……别……你们别现‌在就‌跪！姣儿还没有向‌父皇开口‌呢！万一父皇不答应……”
　　“放心吧，不会有意外的。”
　　霍去病承诺道：“我明日会在皇帝姨夫面前提起这件事，绝对让四公主得偿所‌愿！”
　　“真的吗！”
　　霍去病笃定地点了点头。
　　李令月大喜，跳着抱住霍去病：“姣儿在这里提前谢过霍哥哥！”


第39章 造纸术
　　第二日早朝, 皇帝刘彻首先嘉奖霍去病接受浑邪王、休屠王部落投降时的卓越表现，增加食邑一千七百户, 随后封赏随霍去病来长安觐见的浑邪王为首的一干匈奴王侯，其中浑邪王被封漯阴侯，食邑一万户，部下‌呼毒尼等四人也全都被封为列侯。
　　关于匈奴投降部众的安置问题，刘彻也早有考虑，诏命黄河以南的五个郡县划出土地供他们居住，允许他们保留原本的生活习俗。
　　皇帝对投降的匈奴人如此优待，难免惹来守旧老臣们的非议，其中喊得最响的是汲黯。
　　好在这‌些年下‌来, 刘彻对汲黯动辄大喊大叫、怒斥皇帝肆意妄为败坏传统的做派早已习惯, 虽然生气却没有惩罚这个顽固迂腐的老人，只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最后, 轮到被俘的休屠王阏氏和她的儿子们了。
　　“朕听闻匈奴阏氏样貌极美，与我大汉公主相比，如何？”
　　当‌然，刘彻说这‌话并不是因为他对休屠王阏氏的美色有兴趣。
　　他只是想起大汉开‌国至今连续百年都不得不和亲匈奴, 被送去塞外的宗室女不计其数，其中不乏绝色，却没‌有一个能在匈奴王庭长久生活，也很少‌有和亲公主成为大单于的大阏氏，不免想知道‌匈奴人心中的美貌阏氏是什么模样。
　　“塞外酷寒，烈日风沙，纵然天生丽质, 也是花期极短，又怎么能比得上长安城的和风细雨滋养容颜？”
　　卫青从霍去病处知道‌四公主想帮休屠王阏氏母子, 故在刘彻面‌前贬低休屠王阏氏的容色。
　　“是吗？匈奴女人老得很快吗？”
　　刘彻顿时索然无味。
　　通常情‌况，他只对年轻漂亮的女人有兴趣。
　　“舅舅，不，大将军所言正是。”
　　霍去病附和道‌。
　　“既然如此，那就——”
　　刘彻问霍去病：“他们是你抓回来的，你想怎么安置他们？”
　　“匈奴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擅长养马，陛下‌何不派他们母子三人去上林苑负责照顾马匹？”霍去病道‌，“四公主的亲卫也在上林苑接受训练，可以——”
　　“去病你绕这‌么大一圈子，原来是为了兑现你当‌日给皇儿的诺言！哈哈哈！”
　　刘彻大笑：“朕许了！休屠王阏氏母子三人派去上林苑照顾马匹，他们平日的衣食开‌销由敬武长公主封邑负责！任何人不得轻薄怠慢！”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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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什么时候，打胜仗都是让人开‌心的事情‌，何况此次有将近十万匈奴人主动向大汉投降，是大汉立国以来未有之盛事！
　　虽然安置这‌些人难免引发了朝堂和民‌间的一些冲突，但对正在兴头‌上的皇帝而言，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欢愉之余，刘彻决定在上林苑设宴庆祝，还要在宴会上展示霍去病带回的休屠王部落的祭天金人。
　　“朕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朕成就了亘古未有的大事啊！”
　　当‌着所有人的面‌，刘彻毫不吝啬对霍去病的喜欢，笑问道‌：“去病啊，朕打算在长安造一座大宅赐给你，如何！”
　　“陛下‌，匈奴还未除尽，臣暂时不考虑私人问题。”
　　“朕问的是你要不要大宅，又不是要给你赐婚！紧张什么！”
　　刘彻脸上满是宠溺。
　　他实在太满意这‌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了，恨不能立刻把女儿嫁给霍去病，好让霍去病从此名正言顺地喊他“父皇”。
　　霍去病闻言，露出羞涩的笑容。
　　刘彻没‌有追问，命人将太子刘据叫过来：“以后每天上完课，你要来未央宫旁听国事至少‌一个时辰！”
　　“喏！”
　　刘据又欣喜又惊恐地向父皇行礼，回到椒房殿后，立刻将此事禀告母亲卫子夫：“母后，父皇让我从明天开‌始去未央宫旁听国事！”
　　“真的吗！”
　　卫子夫大喜。
　　允许才八岁的孩子旁听国事，可见陛下‌对太子的器重。
　　她赶紧叮嘱儿子：“在未央宫旁听国事，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随便发言，如果有非说不可的，就先询问你舅舅和表哥，他们会帮你出主意的。”
　　“为什么？”
　　刘据露出不满情‌绪：“我是太子，太子的地位仅次于陛下‌，为什么我还要开‌口‌前先问舅舅和表哥？”
　　“因为——”
　　卫子夫面‌色尴尬。
　　刘据见母后神色隐忍，以为母后因为父皇长久不来椒房殿过夜而患得患失，愤愤道‌：“那些女人有什么好！为什么父皇成天和她们在一起！完全‌不顾及母后！”
　　“他是皇帝，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本就有权享受全‌天下‌最好的一切，包括女人。”
　　“那母亲还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刘据不服。
　　卫子夫苦笑道‌：“皇后也是皇帝册封的。”
　　言下‌之意便是皇后可以被皇帝册封，自‌然也能被皇帝废掉。
　　刘据听懂了母亲的苦闷，疼惜地抱住母亲，承诺道‌：“等我登基做了皇帝，一定把那些讨厌的女人都抓起来关进‌永巷给母后出气！”
　　“你呀——”
　　儿子有这‌份孝心，卫子夫很开‌心。
　　但她更怕儿子言行不谨慎，惹皇帝生气。
　　毕竟，后宫并非只有刘据一个皇子！
　　王夫人早逝，但是她留下‌皇次子刘闳，皇帝怜惜刘闳年幼丧母，承诺把土地肥沃的齐地给他作为封地，而且刘闳有个同母姐姐，襁褓中就许给了隆虑公主的儿子，将来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还有那李姬！
　　这‌女子仗着和陈阿娇有几‌分‌相似便得皇帝宠爱，虽然因为宫里‌又来了新人，得到的恩宠日益减少‌，却已经怀孕，肚子大得惊人，太医们都说她怀的是双胞胎！
　　想到这‌里‌，卫子夫额头‌一阵隐隐作痛。
　　身‌为后宫之主，她必须大度对待每个得宠怀孕的后宫女子，但只要想到李姬可能一次生下‌两个皇子，她就无法——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陈阿娇当‌年的心情‌了。”
　　卫子夫忍不住自‌嘲道‌。
　　陈阿娇被废后住进‌长门宫，而她贵为皇后，同样被困在名为椒房殿的冷宫。
　　“母后——”
　　娇嫩的声音响起，卫子夫抬头‌，看到四公主：“姣儿？”
　　“母后！”
　　李令月快步跑到卫子夫身‌前，身‌后跟着刘细君：“皇后殿下‌——”
　　“不用多礼。”
　　虽然刘细君因为父母犯错失去了身‌份，但她毕竟是宗室女，卫子夫不敢过分‌怠慢。
　　刘据也向这‌个远房堂亲表达了应有的礼貌。
　　刘细君低头‌表示谦顺。
　　李令月则拉着卫子夫的衣袖，道‌：“母后，父皇把霍哥哥带回来的休屠王阏氏和两个匈奴王子都赏给了姣儿！以后姣儿有匈奴王子做奴隶了！”
　　“是吗？”
　　卫子夫努力露出笑容。
　　李令月：“姣儿安排他们住在上林苑，那里‌虽然比不得宫里‌舒服，但是比在宫里‌自‌由。”
　　“上林苑啊……”
　　卫子夫有些感慨。
　　弟弟卫青当‌年就曾经在上林苑建章营做事，被馆陶大长公主迁怒绑架，因祸得福，从此一飞冲天。
　　“母后想去上林苑？”刘据问。
　　卫子夫摇摇头‌：“我现在贵为皇后，哪能随便外出。”
　　“可是母后看起来——”
　　“皇后虽然尊贵，却也注定失去自‌由。”
　　说话间，卫子夫看向李令月：“姣儿近来为何时常去窦太主处？”
　　“窦太主对姣儿好，每次都给姣儿准备很多好吃好玩的。”
　　李令月装傻。
　　她知道‌卫子夫在担心什么。
　　卫子夫闻言，心里‌也是一阵嘀咕。
　　窦太主显然是以外祖母的态度娇宠着四公主，万一她哪天忍耐不住向四公主挑明身‌世，自‌己该如何——
　　“姣儿，母后待你如何？”
　　“母后待姣儿自‌然是极好的。”
　　“如果有人在姣儿面‌前说母后的坏话，例如母后不是姣儿的亲生母亲之类，姣儿会相信吗？”卫子夫试探着问道‌。
　　李令月笑了笑，回答道‌：“姣儿会让说这‌话的人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把他送去御史大夫那边治罪！”
　　“万一他拿出证据呢？”
　　卫子夫担忧不已。
　　李令月：“拿出证据又如何？谁敢保证这‌些证据不是伪造的？反倒是母后待姣儿的好都是真真的。”
　　“如此……如此……甚好……”
　　李令月的回答让卫子夫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一旁的刘据听得云里‌雾里‌：“母后，你为什么突然问四皇妹这‌种奇怪的问题？我们是母后亲生这‌种事难不成还能被有心人拿来搬弄口‌舌？！”
　　“世间之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卫子夫心虚地敷衍着儿子。
　　此时，中常侍来到，向皇后、皇太子及诸位公主贵人禀告道‌：
　　“陛下‌有意选良辰吉日在上林苑设宴，向满朝文武、后宫佳丽展示霍将军带回来的匈奴祭天金人。届时，所有宾客都要为陛下‌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节目，御用文人画师也会现场歌赋绘画，记录盛世。”
　　“陛下‌这‌次是真的很开‌心啊。”
　　卫子夫笑容可掬，心中却莫名有了一丝担忧。
　　李令月听到届时会有御用文人、画师现场“歌赋绘画”记录盛事，顿时想到一件对文人而言极重要的东西！
　　纸！
　　早在秦末汉初时，被称为赫蹏或方絮的漂絮法制取丝绵的副产物，就已经出现并在贵族圈里‌小范围流行过——将恶茧、病茧以漂絮法抽取丝绵，飘絮完毕，篾席上会遗留残絮，日积月累形成薄片，晾干后剥离下‌来，可用于书写。
　　但是，用这‌种方法制成的原始版纸张，不仅繁琐昂贵，产量低，质量也很粗糙，只能当‌消遣玩物。
　　直到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制备纸张成本大大降低，纸张质量大幅提升，纸才逐渐取代竹简、木牍和丝帛，成为最主流的书写工具。
　　之后造纸术被历代改良精进‌，在李令月前世的隋唐时代，用桑皮、山桠皮等为原料制成的皮纸已经同时具备纸质柔韧、薄而多孔、纤维细长、交错均匀等优点，她的前世挚友上官婉儿生前也曾试图用竹子作为原料制作纸张。
　　李令月不知道‌制作纸张的具体细节，但她前世读过《齐民‌要术》，记得纸张制作的大概流程，可以此为依据让工匠们自‌行完善，做出皮纸，甚至——
　　挚友上官婉儿希望做出却没‌能完成的竹纸！
　　“告诉父皇，姣儿或许会在上林苑大宴上给父皇送一份特殊的礼物！”
　　“喏。”
　　……
　　得知最喜欢的女儿要在数月后的大宴上给自‌己献上特殊的礼物，刘彻很开‌心：“姣儿果然处处让朕开‌心！哈哈哈！”
　　“若是四公主真在大宴之日给陛下‌献上珍贵礼物，陛下‌准备回赐什么宝贝给她？”中常侍哈着腰问道‌。
　　刘彻想了一下‌，道‌：“朕有心效仿始皇帝行泰山封禅大典，届时带四公主同行，并允许她向天地神灵进‌献祭品。”
　　闻言，不仅中常侍倒吸一口‌凉气，一旁伺候的史官司马谈更双目放光。
　　自‌上古以来，登高山封禅就是帝王的头‌等大事，正所谓“报天之功，故曰封；报地之功，故曰禅”，在被誉为“天下‌第一山”的泰山封禅更是无比隆重的盛典，只有立下‌震古烁今的大功绩才可以登上泰山向天地宣告自‌己的功绩。
　　想到自‌己将成为大汉第一个见证并记录泰山封禅的史官，司马谈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而刘彻也确实考虑把匈奴驱逐出漠北后登泰山举行封禅仪式，让天地见证他为大汉创下‌的丰功伟业，让百姓发自‌内心地认识到他是受命于天的皇帝。
　　“前朝的泰山封禅礼仪记录已经遗散，司马谈，你身‌为太史令，知道‌该怎么做！”
　　“喏！”
　　被皇帝委以重任，司马谈的心情‌越加激动了，恨不得立刻和儿子司马迁从浩如烟海的竹简中找到并整理出完整的遵循周礼的泰山封禅仪式全‌过程。
　　“朕近来诸事顺心，就不知道‌伊稚邪那边是不是咬牙切齿！哈哈哈！”
　　想到匈奴大单于伊稚邪此刻多半已经收到浑邪王率领部落近十万人投降大汉并被汉皇帝封为列候的“噩耗”，刘彻的心情‌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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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作皮纸需要树皮、稻草、嫩竹等材料、宽阔的场地和经验丰富的工匠，李令月当‌下‌还是个八岁小孩，即便得到皇帝的特别宠爱，衣食住行都享受长公主待遇，毕竟没‌有独立的府邸，拥有大群可随意支配的奴仆。
　　一番思量后，她带着刘细君来到馆陶大长公主处。
　　“窦太主——”
　　“姣儿来了！”
　　看到外孙女来访，馆陶眉开‌眼笑，立刻打发奴婢去通知女儿陈阿娇。
　　陈阿娇得知女儿到来，喜上眉梢地走来：“姣儿~”
　　“贵人~”
　　李令月抱住陈阿娇，并把身‌旁的刘细君介绍给她。
　　刘细君给陈阿娇行礼：“罪女刘细君拜见陈贵人。”
　　“不必多礼，快些起来。”
　　陈阿娇对刘细君非常和气，一方面‌因为她是女儿的玩伴，另一方面‌则因为刘细君算起来和自‌己也是亲戚。
　　刘细君抬头‌，小心地端详着陈阿娇。
　　比起这‌些日子在后宫见过的正值青春的美人们，陈阿娇居然毫不逊色，即便她的脸上有了细微的皱纹、皮肤也不如双十年华的女子那般紧致光滑，但她周身‌散发着历经波折后看淡人生的成熟优雅气质，让本就明丽华美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雍容与舒展。
　　“为什么盯着我的脸？”
　　发现刘细君出神地注视自‌己，陈阿娇笑问道‌。
　　刘细君低头‌，小声道‌：“因为细君在贵人身‌上看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美。”
　　“哦？说来听听。”
　　“细君不知该如何形容，贵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像早春时节盛开‌的辛夷又像雨后香气更加浓郁的桂花，明明是浓烈张扬的美却让细君感觉很舒服，光华四射中透着玉石的温润。”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陈阿娇回答道‌，“过去的我是一团肆无忌惮的烈火，连陛下‌的面‌子都不放在眼里‌，最终落得废后的结局。”
　　“但是您确实——”
　　后半句话，刘细君不敢说出口‌。
　　早在看到陈阿娇的第一眼她就感觉到了不寻常。
　　不仅因为陈阿娇的容色远比她的预想更加姣好美丽，也不仅因为她发现陈阿娇的面‌容和四公主有至少‌八成的相似——
　　坊间传闻，陈阿娇被废后迁居长安郊外长门宫，不可外出，不见外客，可眼前的她却是住在窦太主的府邸，锦衣玉食，行动不受任何限制。
　　由此可见——
　　陛下‌心中，陈阿娇是特别的！
　　陈阿娇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着表示：“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
　　随后，奴婢们端上美味的蜂蜜水和各式精致点心，更有二十几‌个由董偃精心培训出的擅长蹴鞠的奴婢在庭院的空地上列队等候。
　　“这‌些蹴鞠女子是我让董郎特意为四公主挑选培训的，届时上林苑大宴，四公主可以让她们给陛下‌表演女子蹴鞠。”
　　馆陶对外孙女向来宠爱有加。
　　李令月闻言，也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若不是心中有了更好的打算，她一定毫不犹豫在上林苑大宴上献上这‌份贺礼。
　　“窦太主——”
　　“又想要什么？”
　　馆陶看外孙女大眼睛转溜溜就猜到她有所求。
　　李令月见状，很干脆地把自‌己想在长安郊外弄一块靠近河流的空旷场地、雇佣一批擅长熬制石灰浆的熟练劳工以及采买大批量的楮树老皮、鲜嫩竹麻、陈年稻草、石灰岩的想法说了出来。
　　“姣儿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陈阿娇好奇，以为女儿小小年纪就染上时下‌流行的炼丹求长生的毛病：“炼丹吗？”
　　“不是为了炼丹，”李令月道‌，“姣儿这‌几‌日研读查抄淮南王宫获得的书简，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想找一块场地试验一下‌。”
　　“试验可以，做出来的东西千万不要吃嘴里‌。”
　　陈阿娇很担心。
　　“贵人放心，姣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令月满口‌承诺。
　　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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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陶大长公主身‌为皇帝的姑姑兼前丈母娘，食邑堪比诸侯王，又继承了窦太皇太后的巨额财产，堆放在库房的闲散钱币都以千万计，自‌然，李令月要求的东西，三两天就准备妥当‌，并且投入运作。
　　坐马车去往场地路上，李令月以一包金饼为代价，向系统要了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载的楮皮的完整处理以及楮皮纸的具体制作流程、注意事项。
　　看完皮纸制作工艺，李令月的马车抵达了临时搭建的造纸工坊。
　　场地内热气惊人，工匠们正挥汗如雨地制备石灰浆。
　　他们用铁石木棍等工具将深山开‌凿运出的石灰岩敲成碎块，送进‌煅烧窑，制备成生石灰，再将生石灰运送到石灰塘中，混入大量清水搅拌制成熟石灰……
　　整个过程酷热恐怖，热气冲天，工匠们赤着上身‌，穿梭在白烟中，汗流浃背。
　　公主的马车自‌然不可能停在这‌种又脏又热又闷的地方。
　　窦太主派来此处负责管理的小吏穿过蒙蒙白雾，来到马车前，哈腰行礼：“拜见敬武长公主殿下‌！愿敬武长公主殿下‌——”
　　“本公主没‌空听你的客套话，东西准备得怎么样？”
　　马车内，想起女孩稚嫩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小吏不敢抬头‌，将当‌前情‌况介绍一番，无非是工匠们已经开‌始制备石灰浆，四公主要求的楮树老皮、鲜嫩竹麻、陈年稻草等物陆续运来，堆放在库房里‌。
　　李令月闻言，撩开‌车帘，看到工匠们在小吏的安排下‌正井然有序地工作，于是将写有纸皮的制作方法的竹简交给小吏，命他按竹简上的内容对楮树皮、嫩竹麻、成年稻草进‌行配比和预处理。
　　“处理完毕后，分‌成三份，一份加入芙蓉花汁、一份加入松针汁、一份加入黄蘖汁，另外需要准备明矾用于浸泡纸张……这‌些工作完成以后，等本公主的下‌一步差遣。”
　　“喏。”
　　小吏将李令月的话记下‌，一次不落。
　　此时的他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四公主将在上林苑大宴上给帝国带来怎样别出心裁的惊喜与震撼。


第40章 三份大礼
　　工匠们‌日夜赶工努力‌, 第一批纸很快做了出来。
　　因为是第一次制作皮纸，工匠们‌经验不足, 加上赶工，时间有‌限，最终成品质量远不及李令月前世使用的皮纸，只能勉强达到纹理细腻纤维绵长质地柔韧，吸水性极强：
　　加入芙蓉花汁的那份成品透着淡雅的粉红色，加入松针汁的纸表面微微青绿带着松针的清香，浸泡过黄蘖汁的纸张颜色明黄，质感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黄麻纸。
　　因为用明矾浸泡处理过，纸张表面非常光洁没有毛躁感, 墨汁滴在上面不会轻易化开。
　　“公主, 这就是您准备献给陛下的礼物？”
　　刘细君惊叹不已。
　　本能让她觉察到这些质感近似丝绸但比丝绸更‌多了一份绵密灵动的轻薄之物比丝帛更‌合适书‌写绘画。
　　“父皇每日需要批阅处理竹简至少百斤，繁重累赘, 耗时耗力‌，若是能用此物取代竹简，不仅父皇的工作会轻松许多，天下读书‌人也可能因此受益。”
　　“四公主所言极是。”
　　刘细君深以为然。
　　要知道, 竹简写书‌可是非常繁琐累赘的事情‌，首先把‌竹子劈开，打磨、烘烤、晾晒制成竹简片，然后用专门的小笔在上面书‌写，错字还不能涂抹修改，完成以后需晾干再用皮革串成又沉又重的竹简，小心保存。
　　而四公主让工匠制造的轻薄之物, 好像丝绸却比丝绸更‌加轻薄柔软，书‌写的时候也比在丝帛上写字更‌加轻松方便, 还能通过添加花草汁做出不同的颜色，散发花草的天然清香。
　　“四公主打算为此物取什么名‌字？”
　　“纸，”李令月道，“姣儿将他们‌命名‌为纸。”
　　之后李令月拿出《论语》、《道德经》、《诗经》等经典，安排刘细君带领女‌官们‌誊抄，淡粉色的芙蓉纸用于誊抄《诗经》名‌篇、散发松针香味的松纸抄写《道德经》、加入黄蘖汁浸染制成的黄麻纸书‌写《论语》选段。
　　众人第‌一次接触到纸，无不感觉新奇，试验过后又无不被四公主的奇思妙想‌折服。
　　分派完抄写工作，李令月自馆陶处弄来蜂蜡、胶清、金粉、贝粉等物，指示工匠对纸张进行涂蜡、碾压摩擦等处理，最终制成阳光下闪烁金光的冷金纸、像珍珠一样在月光下折射五色彩光的珍珠纸、金丝银霞交错闪耀光芒的金银纸等。
　　“父皇应该会喜欢姣儿准备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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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大宴，所有‌居住在长安的高官、列候都有‌资格出席。
　　大家知道皇帝的习性，准备的节目多是歌舞，至于那些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节目的，索性提前备好赎罪的黄金和骏马。
　　大宴当天，上林苑内停满马车，举行大宴的宫殿附近，挤满了笑颜如花的歌姬舞女‌——她们‌或是战战兢兢，害怕歌舞表演的时候出差错丢掉性命，或是踌躇满志，准备在表演时一鸣惊人，得到贵人青眼，飞上枝头‌变凤凰。
　　毕竟，当今皇后都曾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身为歌姬舞女‌的他们‌也一样有‌希望成为后宫的夫人美人，或是某位侯爷的爱妾。
　　咚……咚……咚……
　　伴着悠长的钟鸣，宴会正‌式开始。
　　王侯将相依照身份高低依次进入宫殿，向最高处的皇帝行叩拜大礼，帘后的后宫美人们‌也在皇后的带领下行礼，一时间，珠玉交击，暗香浮动，山呼万岁，一派盛世气象。
　　刘彻洋洋得意，命宫人给诸位大臣倒上用博望侯张骞从西域带回的珍奇植物蒲桃酿造而成的深红色酒水。
　　“此物名‌为蒲桃，酿成的酒就叫蒲桃酒！”
　　“谢陛下恩典！”
　　大臣们‌纷纷饮酒，甘甜如蜜的口感让所有‌人都眉目舒展，感叹不已。
　　“这等美味，定是上天赐下的甘露！”
　　“深红如血又芳香四溢，西域果然是一处宝地啊！”
　　“陛下得天地眷顾，开凿西域，必定万世歌颂！”
　　“……”
　　臣子们‌的歌颂赞美让刘彻心情‌越来越好，命乐府献上歌舞。
　　雅乐奏响，歌姬舞女‌们‌开始表演，歌声如鸟雀般清脆明亮响彻行云，舞蹈像杨柳随风招展又好似天上的白云飘逸温婉。
　　又过了几‌轮歌舞，得汉皇帝封侯的浑邪王亲自下场舞蹈助兴。
　　他的舞蹈动作粗狂野蛮，隐约粗糙中‌蕴含强大的生命力‌，气势盛大，不知不觉间就占满舞台，原本要献舞的美女‌们‌挤在一旁，不知所措。
　　刘彻见状，皱了下眉头‌。
　　他今日举办大宴是为了向百官昭示他作为天子的威严和丰功伟绩。
　　浑邪王当众献舞，他很‌开心，但看到匈奴男性用野蛮粗俗的舞步压得汉家女‌子不知所措，他又感到深深地不悦。
　　李令月的座位距离皇帝宝座不远。
　　快满九岁的她隔着竹帘见父皇面露不悦，又见大宴中‌央匈奴人正‌粗狂舞蹈，想‌起前世的爷爷、太‌宗皇帝李世民当年以《秦王破阵乐》款待突厥可汗，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趁着旁人不注意，从系统处得到可用编钟演奏的《秦王破阵乐》谱，低头‌对身旁的刘细君耳语。
　　刘细君听后惊得目瞪口呆：“四公主，您确定——”
　　“父皇现在不开心，不能让他继续皱眉。”
　　“喏。”
　　刘细君起身退出，找到霍光，将四公主的叮嘱告诉他。
　　霍光听了刘细君的叙述，顿时被四公主折服：“难怪诸皇子女‌中‌，陛下最爱四公主。”
　　“此事可行吗？”
　　刘细君担忧地问‌道。
　　霍光道：“这正‌是陛下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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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回到宫宴现场。
　　浑邪王的舞蹈还在继续，刘彻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但是眉宇间隐约已经——
　　霍光来到兄长身旁，将四公主的建议附耳告知。
　　霍去病点点头‌，起身对皇帝道：“陛下，今日四海初定，匈奴来朝，臣愿为陛下舞一曲，以祝天幸！”
　　“哦？”
　　刘彻眯眼。
　　霍去病的建议正‌中‌心怀。
　　卫青见状，道：“霍去病是大汉的宝剑，当用利宝剑！”
　　“仲卿所言极是。”
　　刘彻挥手，立刻有‌阉人双手奉上宝剑。
　　霍去病却没有‌立刻接剑。
　　他拿起酒杯，饮下杯中‌酒，这才“锃”的一声拔出长剑，随便挥了一下，顿时寒光冷冽，杀气弥漫。
　　“好剑！”
　　赞叹过后，剑眉挑起，英武之气飒然迷茫，满殿宾客俱是一惊，不知剑舞刚烈如斯。
　　啪！
　　杯盏落地，本就是沙场杀神的霍去病握剑而立，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乐师李延年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依四公主所赠乐谱敲击编钟，刚毅辉煌的盛世之音惊天动地袭来，沙场气势席卷全场。
　　长剑当空，划破天地，满堂的剑意杀气流转于他的眉宇间，雷霆震怒，群龙飞舞，激烈时如疾风骤雨，温婉时若深夜柔情‌，飘逸似乘风而去，凝滞是猛兽蓄势。
　　恍惚间，人们‌仿佛看到一线狂潮随他的剑席卷而来，声如奔雷，势不可挡！
　　唯有‌他如山岳般坚毅巍峨，立在潮头‌，与剑下的汪洋浩瀚刚柔并济，最终——
　　锃！
　　长剑入鞘。
　　铛！
　　编钟止乐。
　　排山倒海的剑气与端庄辉煌的音符一起化为四海升平。
　　“吾皇万岁万岁！”
　　“好！好！好！”
　　刘彻大喜。
　　霍去病的这场剑舞可谓气势磅礴，惊天动地，不仅完美化解了匈奴歌舞带给皇帝的不悦，更‌进一步彰显了汉家天下的武德充沛！
　　可谓风华绝代又完美无瑕！
　　“去病，你要什么赏赐？”
　　“臣暂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臣恳请陛下允许臣留下这个承诺，等臣想‌到想‌要的东西再来讨要。”
　　“依你！”
　　刘彻此刻心情‌极好，没有‌不答应的。
　　随后，各位王侯给皇帝献礼物。
　　有‌人准备了精心编排的歌舞，有‌人献上万里挑一的骏马，有‌人搬来珍奇贵重的“祥瑞”，还有‌人直接给皇帝送黄金……
　　刘彻一一笑纳，并让中‌常侍把‌霍去病从匈奴带回的休屠王部祭天金人取来供大家观赏。
　　众人原本以为祭天金人是匈奴人模样，谁承想‌，中‌常侍抬来的半人高的祭天金人竟穿着汉人的衣冠，梳着汉人的发髻，无不啧啧称奇。
　　“祭天金人乃是休屠王部效仿始皇帝的十二金人铸造，故而样貌与我等并无不同。”
　　东方朔再次出场，道听途说加上胡编乱造，哄得皇帝很‌开心。
　　刘彻闻言，点头‌道：“由此可见，浑邪王部与休屠王部所居的河西本是华夏故土，此番收复，霍去病当居首功。”
　　“霍将军威武！”
　　众臣赶紧跟着恭贺。
　　霍去病淡然一笑：“我只是听从陛下的指挥。”
　　“陛下英明！”
　　众臣再次附和起来。
　　此时，轮到后宫的皇子皇女‌们‌进献礼物了。
　　依长幼尊卑，第‌一个献礼物的自然是太‌子刘据。
　　刘据为今日亲自手抄刻写五经，礼物不贵重但情‌谊真挚。
　　随后是公主们‌。
　　卫长公主已经出嫁，与丈夫平阳侯曹襄一起献上玉璧。
　　二公主与三公主准备的也都是玉石珍珠之类的珍宝。
　　唯独四公主的礼物是个漆盒，盒子内厚厚一叠东西，似丝绸又不是丝绸。
　　“这是什么？”
　　“姣儿为今日准备的礼物。”
　　李令月取出三本手抄书‌：“这是第‌一份礼物，姣儿与细君姐姐制作的手抄书‌，分别‌是《诗经》、《道德经》、《论语》。”
　　“拿来给朕瞧瞧。”
　　刘彻好奇手抄书‌的材质，以为是新样式的丝帛。
　　“喏。”
　　中‌常侍上前，将手抄书‌送到皇帝面前：“陛下——”
　　刘彻接过手抄书‌，发现女‌儿准备的手抄书‌写在一种像丝帛又不是丝帛的柔软绵长细腻光滑的材质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娟秀优雅，无比清晰，没有‌洇开的墨汁，也没有‌尖锐的划痕，散发着淡淡墨香，与往常见过的所有‌丝帛抄本都不同。
　　“姣儿，你献给朕的手抄书‌是用什么制成的？”
　　“回禀父皇，姣儿献给父皇的手抄书‌是用一种名‌为纸的东西做成的。”
　　随后，李令月从漆盒中‌取出表面刷了混着金粉的胶的闪闪发光的冷金纸、像珍珠一样折射五色彩光的珍珠纸、将金银粉末化成金丝银霞花纹印刻在表面的金银纸等在前世的大唐皇室也只有‌顶级贵族才能使用的特色纸，献给刘彻。
　　“这些也是纸，只是表面加了金粉、珍珠粉、金银细丝。”
　　“哦？”
　　刘彻接过熠熠生辉的纸张：“姣儿的这份礼物有‌新意，朕很‌喜欢。”
　　“父皇，姣儿准备这份礼物，真正‌的目的是为父皇分忧。”
　　李令月抬头‌，微笑着说道：“父皇每日需批阅各地送来的竹简至少百斤，若是改成用纸，所有‌人的辛苦都会减轻。”
　　“如此说来，确实……”
　　意识到纸推广使用后如山的竹简奏报会变成一叠薄薄的纸书‌的刘彻命中‌常侍将三本手抄书‌传阅周围。
　　文官们‌接过手抄书‌，摸着散发淡香的绵软光滑纸张，看着上面清晰干净的墨字，眼中‌的不屑逐渐变成震惊，最终转化为佩服。
　　“这……这确实是……比竹简好太‌多了！”
　　“此物果然甚好！甚好！”
　　“四公主才思敏捷，非寻常人可及！”
　　“陛下，臣恳请陛下允许臣将此物带回家中‌细细揣摩！”
　　“……”
　　看到文臣们‌被女‌儿精心准备的礼物惊得目瞪口呆、心服口服，刘彻心情‌好极了。
　　只有‌汲黯一人直到此刻依然——
　　“陛下，此物确实极好，但若造价太‌贵，强行推广，必定劳民伤财！于天下有‌害！”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让朕不开心！”
　　刘彻板下脸，要训斥汲黯。
　　李令月急忙道：“汲黯大夫的担忧，姣儿早就想‌到。姣儿第‌二次献给父皇的纸中‌加了蜂蜡、金箔、螺钿贝母粉、金银粉等物，熠熠生辉，价值不菲，但姣儿第‌一次献上的三本手抄书‌所用的纸只需石灰、树皮、稻草、竹子便可制成，长安城的寻常富户都能用得起。”
　　“此话当真？”
　　汲黯依旧板着一张脸，但是眼睛里已经隐约透出喜欢。
　　“千真万确。”
　　李令月笑颜如花。
　　“可是公主您——”
　　汲黯想‌问‌得更‌清楚些。
　　刘彻担心女‌儿吃亏，强行打断道：“今天是宴会的日子，汲黯不要再说煞风景的话！即便非说不可，也须等到明天！”
　　“喏。”
　　汲黯憋着满肚子的火气和疑问‌，退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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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刘彻却是意犹未尽，在以皇后为首的后宫美人及诸位皇子公主的簇拥下，在初冬的上林苑中‌漫步行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养马的区域。
　　此时，上林苑内大部分人只要没有‌必须立刻完成的工作，都自觉或是不自觉地跟在周围，是不是地偷看着皇帝和皇帝身边的美人们‌。
　　刘彻向来享受众人的崇拜目光，对此自然不会在意。
　　他看到心爱的骏马被养得膘肥体壮，兴致勃发，想‌挑一匹骑上。
　　中‌常侍得令，欲取马具，却见前方走来一个英俊少年，双手捧着画卷，走在离皇帝百步远处突然将手中‌画卷高举过顶。
　　“他是谁？过去问‌问‌。”
　　“喏。”
　　中‌常侍上前，与少年带到刘彻身前，并呈上画卷：“陛下，这少年是休屠王太‌子日磾，所献画卷是他们‌兄弟为陛下绘制的《天马图》。”
　　“天马图？”
　　刘彻心动，展开画卷，见所绘之马身形矫健宛如游龙，神骏非常，另有‌八个大字——“日行千里，汗色如血”。
　　“世间真有‌天马？”
　　“有‌。”
　　日磾抬头‌，看着刘彻：“日磾曾在伊稚邪大单于处见过。”
　　“哦？”
　　刘彻眯眼，端详匈奴王子，发现少年初次面圣，却是不卑不亢，态度自若，样貌还极其出色，五官深刻俊朗，皮肤异常白皙，眼睛隐约带一点蓝色，顿时心动。
　　“你可愿在朕身边做事？”
　　“这——”
　　日磾没有‌立刻答应。
　　中‌常侍提醒道：“陛下，您先前把‌他和他的母亲、弟弟赐给了四公主，他们‌现在是四公主的奴仆。”
　　“哦哦哦。”
　　刘彻看向女‌儿：“小月亮，父皇向你讨要一个人，可以吗？”
　　“姣儿的一切本就是父皇赐予的，父皇想‌要便拿去，只是——”
　　“只是什么？”
　　“日磾是匈奴名‌字，容易让父皇身边的其他侍中‌介意排斥，姣儿恳请父皇给他赐个汉家姓氏以示尊宠。”
　　“姣儿——”
　　“父皇……”
　　李令月欲擒故纵：“他是娇儿最喜欢的东西，父皇必须承诺好好待他，姣儿才会心甘情‌愿将他交给父皇。”
　　闻言，刘彻还未有‌所表示，日磾的眼中‌已经有‌泪光——四公主，您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刘彻看到日磾眼中‌泪光，知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又想‌到今日大宴展示的祭天金人本是休屠王部落之物，于是道：“从今以后，赐你金姓，为金日磾，你的弟弟与你一道来未央宫做侍中‌。”
　　“谢陛下！谢公主！”
　　金日磾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金日磾的母亲休屠王阏氏听到消息，也在二儿子的陪同下来到汉家皇帝跟前跪地谢恩。
　　刘彻见休屠王阏氏虽年过三旬却样貌艳丽不输二八年华，难免心动，但她的两个儿子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身边又围着年纪还小的儿女‌们‌，不得不改变主意：“休屠王阏氏虽非汉人，却育儿有‌方为天下表率，朕赐你宅院一座，画师画像收藏，你可愿意？”
　　“妾叩谢皇帝天恩。”
　　休屠王阏氏叩首谢恩。
　　金日磾和金伦跟随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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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金日磾兄弟得到皇帝赐姓和侍中‌职位后，李令月趁胜追击，假装生气地拉着刘彻的手：“父皇耍赖，说是只要金日磾，却把‌金伦和阏氏都要走，姣儿要父皇给补偿！”
　　“姣儿想‌要什么补偿？”
　　刘彻本就喜欢这个女‌儿，如今又正‌在兴头‌上，自然什么都能答应。
　　李令月眼珠转动，目光落在卫青身上：“姣儿想‌要两百骑兵！”
　　“两百骑兵！”
　　刘彻都被女‌儿的胃口惊呆：“姣儿，你知道养两百骑兵需要多少钱财粮食吗？”
　　“不知道，但姣儿相信姣儿的食邑养得起！”
　　“也对！”
　　刘彻从不觉得女‌儿拥有‌骑兵亲卫可能对皇权造成威胁，何况，女‌儿今日献出的礼物和金日磾兄弟的价值远胜两百骑兵：“仲卿，明日从北军调拨两百精锐骑兵归到四公主名‌下。”
　　“喏。”
　　卫青领命。
　　李令月笑逐颜开：“父皇真好~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父皇~”
　　“那是因为姣儿你又可爱又懂事，让父皇不喜欢你都不行~”
　　刘彻宠溺地笑着，冷不防看了眼一直很‌安静的刘据：“可不是哪个公主皇子都能从朕手中‌要到骑兵的。”
　　“陛下所言极是。”
　　卫子夫低头‌附和。
　　刘据不情‌不愿地跟着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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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上林苑回来，皇后为首的后宫众人本应回住处，但因为皇帝对纸产生了兴趣，四公主一行被特许留在未央宫。
　　金日磾兄弟跟随伺候。
　　看到这一幕，太‌子刘据气得肩膀发抖，好不容易忍到回宫，立刻发作。
　　“母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母同胞，父皇却只偏心四皇妹！我也是父皇的孩子！我还是皇长子！是太‌子！只在父皇母后之下的太‌子啊！”
　　“据儿！”
　　卫子夫冷面镇住儿子，训斥道：“你是太‌子，你将来要继承皇位，要担负天下，你的任何一点差池疏忽都可能造成天下的大灾难。正‌因如此，你父皇才用对君主的苛刻标准对待你，而不是像普通人家的父亲那般娇纵宠爱孩子。”
　　“可是我真的好羡慕四皇妹，好想‌和她一样被父皇……”
　　“如果你父皇真像对待你四皇妹那般待你，那便意味着你将来最多只能做个诸侯王，诸侯王和皇帝的差距，你在未央宫旁听国事那么多天，难道还不清楚？”
　　卫子夫严厉教训儿子。
　　刘据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虽然心中‌依旧不甘、羡慕、嫉妒。
　　另一边——
　　未央宫中‌，刘细君专心研磨，金日磾兄弟将四公主特意为此刻准备的足有‌三尺见方的黄麻纸在桌案上小心铺开。
　　“陛下，请——”
　　“好。”
　　刘彻拿起吸饱墨汁的毛笔，下笔龙飞凤舞。


第41章 敬武纸
　　“好！好！好！畅快！”
　　看着随毛笔落在纸上的潇洒文字, 刘彻心情好极了‌。
　　他‌以前用丝绸写字，毛笔蘸取的墨汁稍多一些‌, 写出来的‌字就会随着墨汁洇开而‌变得‌模糊难辨，不及此刻的潇洒畅快的万分之一。
　　至于‌费时费力的竹简——
　　刘彻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亲自书写，大部‌分时候交给侍中们。
　　“姣儿，你带来的‌纸是好东西，朕喜欢，非常喜欢。”
　　“父皇夸赞了‌。”
　　“但朕有一点不明白，你这小脑袋怎么能想出这么有趣的‌玩意？”
　　“回禀父皇，因为纸并非姣儿凭空想出来的‌东西。”
　　说话间，李令月取出相较于‌她献给刘彻的‌纸要明显粗糙原始很多但比当‌时称为方絮的‌最原始的‌丝絮纸要光滑连贯许多的‌纸：“姣儿在馆陶大长公主府邸玩耍时, 曾见窦太主家中使用此物, 觉得‌很有意思，派人打‌听‌了‌一番, 得‌知此物是用方絮改良而‌成。”
　　“方絮……朕想起来了‌……”
　　刘彻以前曾用方絮写过字，但因为方絮的‌制备过程太复杂太繁琐，写字效果却与丝帛相差无几，过了‌兴头就没有再提起这茬。
　　没想到昔日如鸡肋的‌方絮经过几番巧心改良竟最终变成了‌书写时畅快如行云流水的‌纸, 刘彻大笑道：“姣儿，你若是男孩，朕一定立你为太子！”
　　“父皇说笑了‌。”
　　李令月并不把刘彻的‌宠溺话完全放心上。
　　此时，卫青来到。
　　“陛下——”
　　“什么事？”
　　“我刚才见过汲黯大夫。”
　　“那‌老东西又怎么啦！”
　　听‌到汲黯的‌名字，刘彻顿时板下脸。
　　卫青道：“回禀陛下，汲黯大夫想知道四‌公主献给陛下的‌纸究竟如何制造，此物是否真如四‌公主所言成本低廉可以全国推广。”
　　“这么等不及？”
　　刘彻忍不住露出笑容。
　　日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的‌汲黯居然为了‌早日知道纸的‌制作‌流程和成本主动求人？
　　“姣儿, 汲黯向来稳重，今日这般等不及, 朕自登基以来也‌是第一次遇见，明日见到汲黯，你要想方设法‌吊着他‌，折磨他‌，让他‌急得‌嗷嗷叫，给朕出口恶气。”
　　“姣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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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见汲黯，尚且要正衣冠，李令月仅仅是个‌公主，和汲黯见面，衣着举止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早朝过后，汲黯来到未央宫拜见皇帝和公主，板正的‌坐姿让刘彻看着一阵牙疼。
　　“汲黯，朕听‌说你昨晚为了‌纸的‌事情找上了‌仲卿？”
　　“确有此事。”
　　汲黯抬头，目不斜视。
　　刘彻：“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臣只是想知道此物是否真如公主所言造价低廉不伤民生。”
　　“朕看你是自己想用又怕造价太贵损了‌天下人对‌你的‌清廉评价。”
　　刘彻一点都不给汲黯颜面。
　　汲黯猜到今日会被皇帝刁难，满是皱纹的‌脸庞像松树皮一样苍老坚硬：“臣只希望天下人都能早日用上便利廉价的‌纸，不敢贪图虚名。”
　　“呵！”
　　刘彻冷笑，对‌坐在身旁的‌女儿道：“姣儿，汲黯向来顽固，你不用见他‌年纪大就对‌他‌客气！”
　　“喏。”
　　李令月答应下来，对‌汲黯道：“汲黯大夫若是好奇纸的‌制作‌流程，姣儿可以立刻带大夫去河边场地‌，请大夫亲眼见证。”
　　“四‌公主客气，汲黯不敢当‌。”
　　话是这么说，汲黯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敢当‌的‌神情。
　　刘彻：“既然如此，朕与你们同行。”
　　他‌也‌想知道纸是如何造出来的‌，顺便欣赏汲黯的‌震惊面容。
　　“父皇不可以！”
　　李令月赶紧阻止：“造纸场地‌闷热肮脏，不适宜父皇，而‌且……”
　　“而‌且什么？”
　　“父皇出行排场太大，姣儿怕把他‌们吓到。”
　　“汲黯这张老脸就不会把人吓到吗？”
　　刘彻哈哈大笑。
　　汲黯依旧面不改色，对‌公主道：“殿下预备何时出发？”
　　“现在去，可以吗？”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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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李令月无法‌阻止刘彻同去造纸场地‌，只能与刘彻约定，皇帝此次应微服出行，不能惊吓场地‌工匠。
　　“依你！全依你！”
　　刘彻答应爽快。
　　在乔装的‌禁卫的‌护送下，一行人骑马离开未央宫，直奔长安城郊的‌造纸场地‌。
　　此时已经是初冬。
　　落叶凋敝，寒风萧瑟，唯独造纸场地‌被灼热白雾包裹，百步开外就能感觉到袭人的‌热浪。
　　“好热啊！”
　　刘彻感叹。
　　汲黯的‌额头也‌有汗珠：“公主所言极是，造纸之地‌果然闷热。”
　　“因为造纸需要用大量石灰浆，”李令月解释道，“还要像对‌待蚕茧一样将树皮、竹子、稻草煮烂。”
　　“原来如此，难怪此地‌酷热难忍。”
　　汲黯知道石灰遇水会释放大量热气，也‌知道蚕茧剥丝前需要放入水中煮熟，加上他‌曾为了‌向皇帝谏言特意找人问过方絮的‌制作‌流程，此时举一反三，迅速猜出四‌公主进献给皇帝的‌纸是像抽丝剥茧一般将树皮、竹子、稻草中的‌丝缕之物取出，再像碎丝在竹片上沉淀成方絮那‌般压制成片状。
　　汲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李令月点头：“汲黯大夫不愧是父皇的‌肱股之臣，博古通今，一点就通。”
　　“陛下当‌真如此夸赞微臣？”
　　汲黯有些‌激动。
　　别看他‌平日里像块石头一样坚硬顽固，其实内心深处也‌非常渴望得‌到皇帝的‌认可与赏识。
　　刘彻见状，本想嘲讽几句，但看汲黯的‌老脸居然露出小孩般欢喜的‌神情，顿时也‌有些‌于‌心不忍，点头道：“你这人虽然古板顽固跟石头一样，但对‌社稷江山还是有些‌用处的‌。”
　　“谢陛下夸赞。”
　　汲黯平生第一次得‌到皇帝的‌嘉奖，心中难免对‌四‌公主又多了‌几分欣赏。
　　此后，负责管理造纸场地‌的‌小吏上前，向李令月行礼：“拜见四‌公主殿下，敢问四‌公主殿下，您身边的‌这几位是——”
　　“窦太主的‌朋友，四‌公主的‌同宗长辈。”
　　刘彻有意考察女儿的‌能力，给自己安了‌个‌窦太主的‌朋友的‌身份。
　　汲黯见状，自称是刘彻的‌老仆。
　　小吏不知真相，以对‌待普通皇室宗亲的‌礼节向刘彻行礼，完毕，随即条理分明地‌向李令月报告造纸场地‌最近半个‌月的‌情况。
　　刘彻一旁倾听‌，很快发现女儿不仅才思敏捷，聪慧非常，还能小小年纪就将造纸场地‌繁琐复杂的‌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再次生出大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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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纸场地‌之行让汲黯大开眼界，回未央宫的‌路上，他‌对‌四‌公主也‌赞不绝口，叹息四‌公主是女儿身，若能生作‌男儿，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难怪皇帝有五个‌公主，最爱四‌公主，尊宠甚至胜过皇太子。
　　刘彻闻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汲黯，依你之见，若是四‌公主与皇太子一道接受五经博士的‌教育，谁会更优秀？”
　　“这……”
　　汲黯不敢说。
　　他‌根深蒂固地‌认为皇太子才是国家的‌合法‌继承人，但是——
　　“你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很爱发表意见顶撞朕吗？”
　　刘彻趁胜追问。
　　汲黯苦笑道：“臣不知道，臣不敢说。”
　　“不知道……那‌就……试试看？”
　　“啊？”
　　汲黯震惊。
　　刘彻对‌李令月道：“姣儿，从明天开始，你与你皇兄一道听‌五经博士们讲课，在未央宫旁听‌国事！”
　　“父皇——”
　　李令月又惊又喜。
　　汲黯则是大惊失色：“陛下！万万不可啊！”
　　“怎么不可以？”
　　刘彻反问：“姣儿是朕的‌亲骨肉，即便将来她像吕后那‌样过问政事，也‌是我们老刘家的‌家世，闹不出第二个‌诸吕之乱！更不可能有第二个‌七国之乱！”
　　“可是——”
　　“可是什么？”
　　刘彻翻白眼：“太子平庸，有能干的‌同胞妹妹协助，这样做难道不是对‌江山社稷有好处？”
　　“陛下英明。”
　　汲黯无奈退让。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太子平庸，难当‌重任，将来很可能——
　　比起太子将来因能力不足被其他‌皇子取代、国家陷入动乱，思想顽固、坚持嫡长尊卑思想的‌汲黯宁愿让太子的‌同胞妹妹学习国事、协助兄长进行国家决策。
　　毕竟，公主再尊贵也‌是公主，不会威胁太子的‌地‌位。
　　椒房殿这边——
　　得‌知妹妹明天开始要和自己一起听‌五经博士们讲课，还要同去未央宫旁听‌国事，刘据露出困惑神情：“父皇想做什么？难不成他‌要——”
　　“你父皇要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皇太子，她只是公主，公主再优秀也‌不可能超越皇子成为皇位继承人。”
　　卫子夫此时其实也‌心情七上八下，不明白刘彻这么做是何用意，为了‌安抚儿子，才反复强调男女有别、公主永远不可能越过皇子。
　　刘据听‌了‌母亲的‌解释，松了‌口气。
　　卫子夫却是越想越心惊，稳住儿子后立刻派人去未央宫将弟弟卫青请过来。
　　“姐姐突然找我有什么事情？”
　　卫青一脸困惑。
　　卫子夫开门见山：“陛下有意让四‌公主和太子一起接受五经博士教育，甚至旁听‌国事，弟弟深得‌陛下信任，可知陛下此番举动是何用意？”
　　“这……”
　　卫青面露迟疑。
　　他‌是刘彻心腹兼小舅子，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帝这么做的‌真实用意，但是——
　　“不能说吗？”
　　卫子夫急切追问。
　　外人都以为四‌公主和太子是同胞兄妹，认为皇帝是爱屋及乌才宠爱四‌公主，四‌公主与太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但卫青和卫子夫都清楚地‌知道四‌公主不是太子的‌同胞兄妹，她的‌生母是废后陈阿娇，皇帝对‌四‌公主的‌宠爱和太子、皇后毫无关系！
　　想到这里，卫子夫越发担忧：“弟弟，你跟我说实话，陛下是不是对‌我们母子很不满意？”
　　“陛下确实对‌太子有不满，”卫青实话实说，“比起陛下当‌年，太子的‌表现太过平庸了‌。”
　　“所以他‌——”
　　卫子夫急切地‌看着弟弟：“他‌想另立太子吗？”
　　眼下，宫里除了‌皇太子刘据，还有王夫人留下的‌皇次子刘闳，以及李姬肚子里不知性别的‌一对‌双生子。
　　“陛下暂时没有另立太子的‌打‌算，他‌只是觉得‌太子平庸，想让四‌公主学习治国之道，太子登基后，可以辅佐太子治理国事。”
　　“是吗？”
　　卫子夫不相信。
　　卫青安抚道：“四‌公主再优秀也‌是女子，无法‌取代男子，何况陛下有意让四‌公主下嫁卫家，从此便是一家人。”
　　“陛下有意让四‌公主下嫁卫家？”
　　卫子夫闻言，又惊又喜。
　　然后她开始盘算起来。
　　卫家眼下除了‌弟弟卫青，只有霍去病和卫伉三兄弟是封侯之人，可以尚主。
　　陛下自然不可能让四‌公主下嫁弟弟，霍去病虽功勋显著又少年英雄，毕竟大四‌公主十多岁，也‌不太合适……
　　思来想去，唯有弟弟的‌长子、宜春侯卫伉与四‌公主年龄相仿，是尚主的‌最佳人选。
　　“四‌公主聪明机敏又美‌貌才学，若与卫伉结为夫妻，倒是卫伉小子高攀了‌。”
　　“卫伉？”
　　卫青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姐姐得‌出皇帝有意将四‌公主下嫁长子卫伉的‌结论！
　　“不是卫伉？”
　　卫子夫困惑：“难道是卫不疑？卫登？”
　　卫青连连摇头。
　　卫子夫愈发困惑：“不是卫伉，不是卫不疑，不是卫登，总不能是霍光吧？他‌都没有爵位！”
　　“姐姐，你……”
　　思虑再三，卫青暗示道：“陛下宠爱四‌公主，即便有意让四‌公主下嫁卫家，也‌必定要挑卫家年青一代里最优秀的‌那‌个‌。”
　　“弟弟所言极是。”
　　卫子夫没听‌明白卫青的‌暗示：“四‌公主年纪还小，可以等卫家的‌儿郎们都入朝为官后，再挑选最优秀的‌。”
　　“陛下确实是这个‌想法‌。”
　　卫青笑得‌很勉强。
　　卫子夫却畅想起来。
　　最聪明又最得‌陛下喜爱的‌四‌公主将会成为弟弟的‌儿媳，进一步增强他‌们卫家在朝堂的‌势力，自己和太子的‌地‌位也‌能更加稳固，最终形成“刘与卫，共天下”的‌局面。
　　以前，她始终介怀四‌公主比自己的‌所有孩子都更得‌宠，是皇帝对‌废后念念不忘的‌证据，四‌公主的‌表现越优秀，她心理就越膈应；现在，知道四‌公主将来会下嫁卫家、增强外戚的‌朝堂力量，卫子夫顿时觉得‌四‌公主的‌一举一动都无比可爱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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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弟弟后，卫子夫找到儿子，将皇帝对‌他‌的‌平庸有所不满但依然打‌算让他‌继承皇位的‌情况说了‌一遍。
　　得‌知父皇安排四‌皇妹和自己一起听‌课是有意培养四‌皇妹、让四‌皇妹将来辅佐自己，刘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是父皇钦定的‌太子，为什么父皇还要培养四‌皇妹？难道在父皇眼中我不如四‌皇妹？”
　　“你确实不如她！”
　　卫子夫好声没好气地‌教训道：“你自己瞧瞧你做的‌那‌些‌事！哪件比得‌上你四‌皇妹！大宴贺礼不如她隆重又有新意，在你父皇面前对‌答不如她机敏流畅，连朝臣对‌你的‌评价也‌是你不如她！你必须感谢姣儿是女孩，所以你父皇即便看重她，觉得‌她处处比你强，也‌只打‌算培养她做你的‌辅政，而‌不是立为太子取代你！”
　　“母后，你——”
　　刘据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为什么你也‌喜欢四‌皇妹！觉得‌她比我好！她所谓的‌那‌些‌聪明机灵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女孩可以随便撒娇玩耍吗！不像我，身为皇长子从小接受礼仪教育，规规矩矩，战战兢兢！我要是身为公主，我一定比她更活泼更机灵更——”
　　啪！
　　一记耳光打‌在刘据脸上。
　　卫子夫气得‌浑身发抖：“据儿！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我……我……我就是觉得‌委屈……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四‌皇妹比我好！父皇这样！舅舅这样！表哥这样！现在连母后你都这样！生为皇子不得‌不从小被规矩束缚表现低调平庸以免出错惹来他‌人非议可是母后你的‌教导！”
　　刘据难受极了‌。
　　卫子夫也‌很无奈，安抚道：“据儿，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太子，她只是公主，你父皇再宠她也‌只能给她的‌封地‌比其他‌公主更多更富饶，让她的‌未来夫君拥有仅次于‌天子的‌尊贵地‌位，而‌你，作‌为大汉江山的‌继承人，将拥有整个‌大汉江山，她和她的‌夫君必须向你俯首跪拜。”
　　“母后……”
　　得‌到母亲安抚的‌刘据终于‌止住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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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希望立刻将纸这种相较于‌丝绸和竹简都更加简便轻易又造价低廉的‌书写材质推广到全国，回宫第二天便下令：当‌月起，长安官员的‌俸禄中加一百张纸，每张纸一尺见方。
　　之后，皇帝又在长安郊外营建更大规模的‌造纸场地‌，造出来的‌纸称为敬武纸，以表彰敬武长公主的‌功绩。
　　得‌知此事的‌朝臣贵族们议论纷纷。
　　“先是破例封为长公主，然后又特许与皇太子一起接受五经教育，现在还以公主封号命名敬武纸，颁布天下，我们的‌皇帝陛下对‌四‌公主真是宠爱有加啊！”
　　“毫无疑问，若四‌公主是男孩，陛下必定她立为太子。”
　　“可惜四‌公主是女孩，可惜……可惜……”
　　说着说着，大家的‌话题歪到了‌四‌公主的‌婚事。
　　“听‌说陛下有意将四‌公主下嫁卫家，就不知届时是卫家哪位侯爷有资格尚主。”
　　“卫家一门五侯，大将军自然是不可能，冠军侯年少有为，除了‌年纪比四‌公主稍大，其他‌可谓完美‌无瑕。”
　　“可是我听‌说冠军侯曾被长陵神女断言‘精气少，命不长’。”
　　“鬼怪之说不足信，冠军侯这般精神英勇，怎么可能精气不足。”
　　“也‌是……”
　　和计划将二公主嫁给霍去病、四‌公主嫁给卫伉的‌皇后不同，朝臣贵族们听‌说皇帝有意让四‌公主下嫁卫家，都觉得‌尚主之人的‌非冠军侯莫属。
　　这些‌话很快传到霍去病身边人的‌耳中。
　　与他‌关系亲密的‌几个‌将领趁着喝酒的‌机会问：“将军至今未有正妻，可是为了‌尚主？”
　　“听‌说四‌公主聪慧非常，又有高祖风范，还和将军关系亲密无间，莫非将军是为了‌四‌公主才至今——”
　　“你们都胡说些‌什么！是最近的‌操练太少了‌吗！”
　　霍去病板下脸：“立刻出去，绕着军营跑一百圈！”
　　“只要将军敢亲口承认至今未有正妻是为了‌四‌公主，别说绕着军营跑一百圈，就是让我们绕长安城墙跑一百圈也‌没问题！”
　　将领们也‌是厚脸皮，直到此刻依旧追根问底。
　　霍去病：“非议造皇家女眷，罪加一等！跑完一百圈再去领二十军棍！”
　　“啊……”
　　“军法‌如山，立刻执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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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军法‌压下手下将领们的‌八卦讨论，霍去病入未央宫侍中，却在宫殿前被弟弟霍光拉住：“子孟听‌闻兄长昨日因私事责罚下属，那‌私事可是与四‌公主有关？”
　　霍去病：“……”
　　“陛下已经知道此事。”
　　“那‌又如何？”
　　霍去病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斜。
　　霍光笑了‌笑，提醒道：“陛下允许太子和四‌公主在未央宫旁听‌国事。”
　　“你的‌意思是——”
　　“四‌公主现在也‌在未央宫中。”
　　“这……”
　　霍去病顿时愣住。
　　他‌太了‌解他‌的‌皇帝姨夫了‌。
　　以皇帝的‌性格，九成九会当‌着四‌公主的‌面询问昨天的‌事情是否与四‌公主有关，届时自己不论回答“是”或者“不是”，后果都——
　　“所以子孟才斗胆问兄长，此事是否与四‌公主有关？”
　　“他‌们在军中聚众喝酒还非议皇家女眷，罚跑一百圈打‌二十军棍都是轻的‌。”
　　霍去病拒绝正面回答问题。
　　“兄长在子孟面前自然可以如此回答，可在陛下面前——”
　　霍光低声提醒：“按大汉律例，非议皇家女眷此事可轻可重，最重的‌可以判死刑。”
　　手下将领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心腹，霍去病自然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推他‌们去死，但如果将他‌们的‌“非议”内容当‌着四‌公主的‌面向皇帝姨夫和盘托出——
　　正当‌霍去病为难尴尬时，李令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霍哥哥！子孟哥哥！你们在聊什么？”


第42章 纸张专卖
　　“回禀四公主, 兄长‌与‌我——”
　　“我们在讨论敬武纸的事情。”
　　霍去病打断霍光的话，颇为赞赏地表示：“子孟说, 敬武纸很受欢迎，民‌间也有不少人请求官府开放售卖。”
　　纸比竹简轻便，又比丝帛廉价，还更便于书写、裁剪、携带，一经面‌世就大受欢迎。
　　领到附加在俸禄中的一百张纸的长‌安大小官员只用短短一天时间就抛弃了竹简，开始用纸书写呈报给皇帝的文章。
　　不仅如此，被中央强制迁居长‌安附近的茂陵富户们得知长‌安城内出现名为敬武纸的稀罕物，纷纷重金换购，用过以‌后, 惊为天物, 恳求官府开放售卖。
　　官员们也提出了类似的请求。
　　——皇帝每月才给官员们每人发一百张纸，写完奏章就所剩无几了。
　　因此, 未央宫内朝的今日议事主题就是官方是否要开放售卖敬武纸，如何定价，如何经营。
　　李令月对此并不奇怪。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汉武帝刘彻在位期间, 为了从民‌间获取钱财支持对外‌用兵连续搞出了武功爵买卖、回收民‌间和诸侯的铸币权、发行白金币、强迫列候购买白鹿币、开启盐铁专卖等一系列手段，其中只有白金币因为百姓坚决抵制最终取消，其余政策全部延续下来。
　　现在，突然出现纸这‌个造价低廉又市场需求巨大的新东西‌，刘彻怎么可能‌不好好利用。
　　李令月也有类似的想法。
　　但她想知道霍去病和霍光对此事的态度。
　　尤其是霍光。
　　历史上，昭帝刘弗陵登基不久，霍光就组织召开了一场讨论国家政策的辩论大会, 史称盐铁会议，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 与‌各地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就武帝时期的各项政策尤其是盐铁专卖政策进行全面‌的总结和辩论，最终盐铁专卖政策被部分收缩，与‌民‌休息措施进一步推广。
　　关于霍光对盐铁专卖制度的态度，后世一直争论不休，有人说他反对盐铁专卖，所以‌召开盐铁会议，也有人说他支持盐铁专卖，通过废除部分的官府专卖项目消除民‌间反对官府专卖的声音，保住盐铁专卖政策。
　　“霍哥哥以‌为，纸是否该由官府专卖？”
　　“我不懂财政的事情，但是如果皇帝姨夫觉得纸该由官府专卖，我一定支持皇帝姨夫。”
　　“子孟哥哥呢？”
　　“子孟一切听从陛下与‌兄长‌。”
　　说话间，一行人进入未央宫，依身份高低尊卑行礼入座。
　　李令月因为是旁听国事的公主，被安排坐在侧对皇帝座位的一处屏风后——刘彻可以‌看到她和大臣们，但大臣只能‌看到屏风。
　　看到身旁表情木然的太子刘据，李令月忍不住打趣：“太子哥哥，你为什么板着脸，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
　　刘据闷闷道：“未央宫是商议国事的地方，一言一语都涉及天下百姓民‌生，理应保持严肃冷峻。”
　　“哦。”
　　李令月不以‌为然。
　　此时，大殿内已经坐满前来议事的大臣。
　　刘彻开门见山，将敬武纸在长‌安城大受欢迎、官员和富户纷纷请求官府开放售卖的情况说了一遍，并表示此物制作繁琐工艺精致，该由官府统一制作、销售管理。
　　“陛下所言极是，确实应该由官府统一制作、销售。”
　　内臣们纷纷点头赞同。
　　与‌会的外‌臣们却持反对意‌见。
　　坚持黄老‌无为的他们认为纸虽然才刚诞生，但是它成本低廉，用处广泛，必定成为民‌生之物，与‌民‌争利，有违天和。
　　叫得最响的是汲黯。
　　“陛下，臣有幸随陛下、四公主参观造纸场地，并不觉得造纸的流程已经繁琐精致到必须由官府统一管理！臣以‌为陛下应该向百姓推广纸的制作流程，允许民‌间自‌行造纸销售。”
　　“汲黯！你之前求着朕和姣儿带你参观造纸场地确定此物造价低廉不会劳民‌伤财，朕遂了你的愿，而‌你如今却用那日见闻颠倒黑白、诽谤攻击朕，当真‌无耻！”
　　“陛下！”
　　汲黯抬头，眼神‌坚毅不可动摇：“老‌臣今日便是死也要为天下百姓争取自‌行开设造纸场地，制作、销售纸张的权利！”
　　“你——”
　　刘彻很生气。
　　内臣们见状纷纷劝汲黯放弃主张，不要和陛下争论。
　　有部分外‌臣也主动退步，认为官府垄断纸张的制造、销售的行为太过霸道贪婪，但如果陛下愿意‌将纸的制造手法公布天下、允许百姓自‌行制造销售，他们就支持官府开设大量的造纸场地，销售官方制作的高品质的敬武纸。
　　一时间争吵不休。
　　最终——
　　与‌汲黯齐名的清廉之臣郑当时禀告道：“陛下，敬武纸并非钱币，即便允许百姓自‌行制造、销售，也不会对大汉造成影响，反倒是工匠们会因此得到新的收入，读书人出行游学也更加方便了。”
　　“如此说来……”
　　刘彻心动，但不愿立刻松口。
　　李令月见状，透过屏风向皇帝挤眉弄眼。
　　刘彻晓得她要和自‌己咬耳朵，遂命暂停辩论，中常侍带外‌臣们去偏殿喝茶歇息。
　　外‌臣们大多年事已高，正襟危坐大半个时辰难免腰酸腿痛，闻言纷纷感谢皇帝厚待，随中常侍外‌出。
　　外‌臣们刚走，李令月就从屏风后跑了出来：“父皇！父皇！”
　　“小月亮想说什么？”
　　刘彻搂住女儿，温柔问道。
　　“姣儿以‌为，大夫之言并无不可。”
　　“你支持郑当时的建议？”
　　“姣儿并非支持郑当时的建议，姣儿是觉得只有天下百姓都知道纸的好处，才会有更多人愿意‌买官府制作的高质量的纸，而‌且，用得起纸的人越多，读书的人也就越多，可以‌为国效力的人才越多。”
　　“……姣儿的想法正合朕心。”
　　刘彻摸着胡子，嘴角抑不住笑容。
　　纸在书写领域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一旦得到大规模推广，必然出现纸书，而‌相较于笨重累赘的竹简书，纸书具备易传播，易誊抄、易保存等多项优点，可以‌间接降低读书门槛，增加读书人的数量。
　　届时，读书不再‌是贵族世家名门的特权，普通富户也能‌读得起书，掌握一定的知识技能‌，参加朝廷选拔，成为国家官吏，长‌期以‌往必定能‌进一步打压世家贵族，加固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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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关于纸的制造、销售会议继续。
　　刘彻接受郑当时的观点，向天下公布敬武纸的制造流程，允许民‌间自‌行制造、销售纸张，同时中央设立专门官员，负责在全国各地开设造纸场地和销售场地，不仅销售敬武纸，还将销售五经纸书。
　　“陛下，您这‌是要——”
　　“用经典教‌化百姓，这‌不正是你们一直希望的事情？现在朕雇佣人员誊抄五经制成纸书出售给地方，你们反而‌有意‌见？”
　　刘彻嘲讽反对销售纸书的公卿老‌臣。
　　老‌臣不敢辩解，只能‌低头赞同。
　　最终，皇帝任命内侍桑弘羊为敬武纸推广全国事务的主负责，管理长‌安城附近的造纸场地，从中选出品学兼优之人派往地方官署开设造纸场地，制造、销售纸张，并将此技术传授民‌间匠人，允许民‌间自‌行制造、销售。
　　誊抄经典、制作纸书、发往地方官府销售的工作则由大儒董仲舒的学生们负责。
　　“陛下英明！此举乃是万民‌之福！”
　　朝臣们齐声感谢皇帝。
　　刘彻却道：“敬武纸是朕的女儿、敬武长‌公主首先想出来的，同时，她也坚决请求朕将纸推广天下。所以‌朕希望天下人用上敬武纸的时候不仅感谢朕，也要记得敬武长‌公主的恩情！”
　　“臣等明白！臣等必定将陛下与‌敬武长‌公主的恩情铭记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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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用楮树皮、嫩竹麻、稻草为原料制成的表面‌涂黄檗汁防虫蛀的敬武皮纸就风靡全国，后经匠人实践改良，以‌竹为原料制出质量更好的敬武竹纸，文人无不用过一次就爱不释手。
　　民‌间工匠学到官府推广教‌授的敬武纸的制作手法后根据实际生活，用陈草、破渔网等做出质地粗糙但成本更低、普通百姓都能‌用得起的敬武稻纸。
　　不到一年时间，纸就取代竹简和丝帛，成为朝堂官员和茂陵富户的主流书写工具，民‌间百姓也开始接受并使用纸，不少人别出心裁地将纸张抹成红色，或是贴在祭品表面‌献给先祖，或是作为嫁娶装饰。
　　销售敬武纸赚到的大量钱财让刘彻几乎一整年的心情美好，连汲黯的脸都感觉比往常顺眼，直到匈奴趁着秋天膘肥马壮再‌次劫掠边关郡县的奏报送进长‌安。
　　天子震怒。
　　“这‌群强盗，必须彻底解决！”
　　然而‌大汉除了匈奴这‌个百年外‌患，还有洪水天灾的内忧困扰。
　　几乎同一时间，崤山地区发生大洪水的消息也传到了未央宫。
　　面‌对十万火急的灾情，刘彻不得不暂时放下讨伐匈奴的计划，集中精力调集粮食赈济受灾百姓，之后又陆续将七十多万灾民‌迁徙到函谷关周边郡县，由官府提供衣食住行，出借农具帮助灾民‌在新家园扎根。
　　大汉最近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连同售卖敬武纸所得利润几乎全填进了这‌场绵延数年的赈济、安置行动。


第43章 三子封王
　　“朕的‌钱啊！！”
　　看着再次空空如也的国库, 刘彻感慨万千。
　　所幸河西地带的‌浑邪王、休屠王部落都已经投降大汉，原本需要重兵驻守的‌陇西郡、北地郡、上郡治等地区不再频繁受到‌匈奴骚扰, 皇帝于是将此‌三地的‌屯戍部队裁减大半，降低了百姓的赋税压力，也减轻了‌国‌库的‌负担。
　　与此‌同时，缺钱缺疯了‌的‌皇帝想出一个新主意‌，他‌借着讨伐南方滇人需要熟悉水战的名义，修建昆仑池练习水战，然后又修改法令，让原本不用服劳役的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充当低级官吏，不愿者必须向官府缴纳马匹, 成为官吏后无法完成规定任务、玩忽职守之人则会作为有罪之人送去上林苑从事包括开挖昆仑池在内的‌苦役。
　　这招虽然解决了百姓买爵位逃避劳役的问题, 但却让不少富户因此‌怨恨皇帝。
　　负责教导太子的‌五经博士们‌大多家境殷实，天‌然维护富户利益, 认为皇帝此‌举太过‌苛刻暴力，借着上课发表意‌见‌：“皇帝是天‌下人的‌家长，他‌该像对待子女那样温柔的‌对待百姓，而不是像对待牛羊牲畜那般残酷。”
　　“先生所言极是。”
　　刘据长期接受儒家和黄老思想熏陶, 认为博士们‌的‌言论‌非常正确。
　　李令月却不这样认为：“先生此‌言不对。姣儿以为父皇对待天‌下人虽然苛刻，却是爱之深责之切，若人人都逃避劳役，天‌下那么多工程、事‌务又该交给谁去做？”
　　“四公主，你——”
　　“教化‌万民是皇帝的‌职责，让天‌下百姓居有定所、食可果腹也是皇帝的‌职责。难道长安城的‌百姓是父皇的‌百姓，需要关心爱护, 饿着肚子泡在水里的‌灾民、住在边关日夜担心被周边蛮夷劫掠杀害的‌百姓就不是父皇的‌百姓，不用关心爱护？”
　　“四皇妹, 你在说些‌什么？”
　　刘据不悦地看着妹妹。
　　李令月直直地看着博士们‌：“先生，父皇苛刻对待逃避劳役的‌百姓，并非他‌不爱百姓，而是因为他‌想让天‌下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四公主高见‌。”
　　博士们‌其实并不赞同李令月的‌观点，但此‌地是未央宫偏殿，若他‌们‌在未央宫范围内发表质疑甚至否定皇帝的‌政策的‌言论‌，这些‌言论‌必定会很快传到‌皇帝耳中，他‌们‌也就难逃入狱受罚的‌命运了‌。
　　李令月也知道这些‌自命高贵、看不起底层的‌博士们‌其实并不接受自己‌的‌观点、认同皇帝的‌大局政策，见‌他‌们‌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也没有乘胜追击，笑道：“先生们‌客气了‌，姣儿只是偶有所想，忍不住发表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四公主聪慧无双，一时所想便胜过‌我等‌苦读十年。”
　　博士们‌不情不愿地讨好着李令月。
　　李令月笑了‌笑，示意‌他‌们‌继续上课。
　　而她与博士们‌的‌对话也果不其然传到‌刘彻耳中。
　　刘彻一直都知道博士们‌喜欢诽谤国‌事‌，对他‌们‌的‌愚蠢狭隘自然不屑一顾，反倒是女儿的‌观点让他‌耳目一新，叹道：“姣儿果然是诸皇子女中最像朕的‌。”
　　“陛下，李姬那边新出生的‌两位小皇子——”
　　中常侍收了‌李姬的‌好处，试图在皇帝面前为生下双胞胎的‌李姬说好话。
　　“皇子又如何！皇子就一定像朕吗？”
　　刘彻冷笑。
　　中常侍意‌识到‌皇帝正在气头上，赶紧收敛：“陛下，奴婢听闻西北渥洼水中出现一匹神马，形容与《天‌马图》一般无二，必定是上天‌感应到‌陛下的‌贤德，降下神马嘉奖陛下。”
　　“你倒是会说话。”
　　刘彻转头：“乐府的‌事‌情筹措得‌怎么样？”
　　“乐府已经筹办得‌差不多了‌，各地官员都在陆续献上歌赋，其中有一些‌歌赋是上古时传下来的‌，内容艰深晦涩，连博士都看不懂，需要五经博士共同翻阅古籍才‌能理解含义。”
　　“那就让他‌们‌去搞这件事‌吧！反正他‌们‌闲着也只会聚在一起诽谤国‌政、浪费粮食。”
　　和高祖一样，刘彻对只知道高谈阔论‌诽谤国‌政的‌儒生博士们‌没有好印象。
　　“喏。”
　　中常侍领命要退下。
　　刘彻突然想起他‌刚才‌的‌话：“等‌等‌，李姬生了‌双胞胎？”
　　“回禀陛下，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已经三个月大了‌。”
　　中常侍擦冷汗。
　　李姬当初因为相貌酷似陈阿娇而得‌宠，但是怀孕不久，刘彻就因为不想看她怀孕的‌样子将女人抛之脑后，连李姬生下双胞胎这等‌事‌都过‌耳即忘，直到‌中常侍今日提及，他‌才‌记起后宫有个李姬为他‌生了‌双胞胎儿子。
　　“今日无事‌，让李姬带孩子过‌来一趟。”
　　“喏。”
　　……
　　得‌知皇帝又想起自己‌，李姬喜出望外，赶紧梳妆打扮带着双胞胎前去面圣。
　　“陛下——”
　　“你替朕生了‌双胞胎？”
　　“妾身惶恐。”
　　李姬赶紧给皇帝展示双胞胎儿子。
　　刘彻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发现他‌们‌的‌长相完全不符合自己‌的‌预想，五官只能依稀能看出自己‌的‌痕迹，但是完全不像陈阿娇，顿时索然无味：“你这两个孩子长得‌不聪明，朕不喜欢。”
　　闻言，李姬心急如焚，连连道：“妾身有罪、妾身有罪。”
　　“有罪吗？”
　　刘彻唇角抽笑，但还是给两个儿子取了‌名字，一个刘旦，一个刘胥。
　　李姬替双胞胎儿子谢恩，身体却冷得‌发抖。
　　她知道，皇帝不仅不爱她，也不爱她为他‌生的‌孩子们‌。
　　……
　　三皇子刘旦和四皇子刘胥不被皇帝喜欢的‌消息传到‌椒房殿，卫子夫还未有所表态，刘据已经迫不及待：“太好了‌！太好了‌！”
　　“据儿！坐下！”
　　卫子夫喝止儿子的‌狂喜行为：“你是太子又是兄长，理应照顾爱护弟弟们‌，怎么可以如此‌喜形于色？”
　　“可是母后——”
　　“身为兄长，你必须爱护你的‌弟弟们‌，避免被他‌人诽谤。别忘了‌，你有三个弟弟。”
　　三皇子和四皇子不得‌皇帝喜欢，可以不把他‌们‌当回事‌，皇次子刘闳却是被皇帝承诺把肥沃富裕的‌齐地封给他‌的‌得‌宠皇子，必须谨慎对待。
　　刘据其实也知道刚才‌的‌言语过‌分失态，但在最亲近的‌母亲面前，他‌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
　　“母后，为什么我们‌母子要过‌得‌这么瞻前顾后，哪边都不能轻易得‌罪？我们‌可是皇后和太子！地位只在父皇之下！”
　　“因为你还不是皇帝，”卫子夫抱着儿子的‌脑袋，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只有等‌你成了‌皇帝，我们‌母子才‌能过‌上再也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目光和想法的‌生活，明白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便眼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罪了‌皇帝也随时可能人身首异处。唯有成为万万人之上的‌皇帝，才‌能真正地不受任何约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据明白母亲的‌苦心，也明白自己‌不如二弟和四妹受宠的‌现实，可是他‌——
　　“好在你已经被立为太子，占着正统的‌名分，你舅舅和你表哥也都是备受信任的‌将军，只要你我不出大差错，你的‌太子之位和我的‌皇后之位应该还是稳固的‌。”
　　“儿子明白了‌。”
　　“还有——”
　　卫子夫教导道：“你如今每日在未央宫旁听国‌事‌，难免遇上你父皇和外臣意‌见‌相悖，遇上这种情况，即便你心里并不赞同你父皇的‌观点，也一定要和你父皇一个立场。宁可被评价能力平庸、被大臣牢骚腹诽，也绝不能被你父皇讨厌，明白吗？”
　　“母后此‌言差矣。”
　　在五经博士们‌的‌教导下已经露出偏向儒家苗头的‌刘据认为：“父皇不是神仙，难免会犯错，难道他‌犯错的‌时候，我也要为了‌讨他‌喜欢强行附和？博士们‌说，君子应该秉笔直言，而不是曲意‌逢迎——”
　　“你父皇可以随时砍下你的‌老师们‌的‌脑袋！”
　　“君子为正义而死，死得‌其所。”
　　“你——”
　　卫子夫无语。
　　她只接受过‌《诗经》之类主要针对女性的‌教育，辩不过‌接受五经博士教导的‌儿子，但她本能地知道儿子此‌刻的‌想法很危险。
　　思来想去，她找到‌刚刚结束骑射学‌习的‌李令月。
　　“姣儿——”
　　“母后？”
　　李令月放下擦汗的‌丝巾，向卫子夫行礼：“母后为何突然来此‌？”
　　众人也纷纷向皇后下跪行礼。
　　卫子夫看着刘姣的‌面容，越看越明白刘彻对这个女儿的‌喜爱：“你哥哥说，姣儿近来常与五经博士争论‌国‌事‌，母后担心姣儿，特意‌来问问。”
　　“博士们‌辩不过‌姣儿，全都现场向姣儿认输。”
　　“可是……”
　　卫子夫看了‌眼周围。
　　刘细君心领神会，带着奴婢阉人们‌退到‌一边。
　　卫子夫随即低声对李令月道：“你哥哥因为太子之位现在被很多人嫉妒算计，他‌们‌中不少人故意‌装成亲近他‌的‌模样，围在他‌身边，给他‌灌输错误的‌想法，引诱他‌触怒皇帝，你作为太子的‌同胞妹妹，平日里一定要多多提点太子、保护太子。”
　　“母后，此‌话当真？”
　　李令月装傻。
　　卫子夫：“姣儿如此‌聪慧，难道看不出和你争论‌的‌五经博士们‌与你们‌父皇不是一条心？”
　　“父皇常说，文人们‌自命清高，自诩不凡，喜欢诽谤国‌事‌，让姣儿不用把他‌们‌的‌话太过‌放在心上。”
　　李令月淡然自若。
　　比起关心爱护刘据，她更在乎即将到‌来的‌元狩四年（公元119年）。
　　这一年，汉武帝刘彻集中国‌家几乎所有的‌骑兵力量发动了‌漠北之战，大胜而归，从此‌西域成为大汉的‌实际控制区，但国‌库也因为漠北大战彻底空掉。
　　为了‌敛财，汉武帝开始重用桑弘羊等‌人，进行以盐铁专卖为主的‌一系列官营买卖改革，同时推行白鹿币、白金币、算缗钱、口赋、马口钱等‌。
　　也是在这一年，老将李广因为在漠北之战中犯下迷路失期的‌大错，心高气傲却天‌生命奇的‌他‌在军营中愤而自杀，引发了‌李敢袭击卫青、霍去病射杀李敢、霍去病早逝等‌一系列后续。
　　李令月并非阴谋论‌者，但她坚信霍去病的‌早逝和李敢事‌件有脱不开的‌关系。
　　既然无法通过‌支付代价让系统逆转霍去病的‌早逝命运，她索性从源头开始，强行改变历史！
　　大汉需要霍去病。
　　她更需要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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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绕到‌刘彻身后，冷不防抱住他‌的‌脖子。
　　“父皇~”
　　“怎么回事‌？又和那些‌迂腐儒生们‌吵架了‌？”
　　早就看到‌女儿的‌小动作的‌刘彻笑着将女儿抱入怀中：“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在乎这群成天‌知道发牢骚的‌家伙！”
　　“可是太子哥哥很信任他‌们‌。”
　　李令月提醒刘彻：“他‌们‌不仅反对父皇的‌政策，还试图鼓动太子哥哥顶撞父皇。”
　　“那又如何？”
　　刘彻冷笑：“如果太子会因为这群人的‌牢骚和鼓动就看不清真相，认为朕的‌决定有错，那只能说明他‌不配做太子！”
　　“父皇所言极是。”
　　李令月赞同刘彻的‌观点。
　　对匈奴的‌战争确实让汉武帝统治期间的‌大汉百姓承受了‌极大的‌负担，但它洗刷了‌持续百年的‌耻辱，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国‌家的‌边关问题，彻底打通西域后获得‌的‌政治、经济、民生收益更是绵延千年，无法估量。
　　何况，汉武帝虽然频繁对外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他‌从未忽略内政。
　　终武帝一朝，洪涝、地震、干旱等‌天‌灾频繁发生，这些‌灾难放在后续任何一个朝代都可能造成饿殍千里人相食的‌惨烈景象，但在汉武时代，接连不断的‌天‌灾竟没有造成户籍人口大规模减少，武帝的‌内政能力可见‌一斑。
　　反而是那些‌成天‌抱怨牢骚国‌事‌、自诩怀才‌不遇的‌文人被派往地方任职后时常不是把地方治理得‌一塌糊涂就是靠贿赂周边维持政绩。
　　“不过‌——”
　　刘彻转念，对李令月道：“现在朝堂上确实有一些‌声音，希望朕尽快将你的‌三个弟弟都分封为王，送出长安。”
　　“这……”
　　史书上的‌三王分封这件事‌是发生在元狩六年，现在才‌元狩三年啊。
　　李令月有点意‌外。
　　刘彻见‌她露出震愕神情，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震惊于固守经典、礼法的‌外臣们‌的‌狠毒。
　　“且不说老三和老四才‌刚一岁，即便是年纪最大的‌闳儿如今也还是个三岁稚童。这些‌建议分封的‌家伙简直居心叵测！”
　　闻言，李令月脱口而出：“父皇可是怀疑有人要害二弟？”
　　刘旦和刘胥是双胞胎，刘彻可将他‌们‌的‌封地划在相邻的‌郡县，让失宠的‌李姬与他‌们‌一起去封地，不出意‌外的‌话，两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反倒是稍年长些‌的‌刘闳，情况非常艰难。
　　他‌出生没多久便失去了‌母亲王夫人，虽然有父皇的‌宠爱和宫娥们‌的‌悉心照顾，但如果将小小年纪的‌他‌送去地方做诸侯王，即便照顾他‌的‌人没有害他‌的‌心思，他‌也很难活到‌成年。
　　刘彻点了‌点头：“这些‌人自以为聪明，其实想法很好猜！他‌们‌知道朕喜欢闳儿，不喜欢太子，担心闳儿久居长安会让朕废长子立次子，所以一个个借口礼法要朕早早将三个儿子都分封为诸侯，打发他‌们‌去地方。”
　　“但他‌们‌的‌建议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李令月心中一阵盘算。
　　刘闳年幼丧母，因此‌被父亲怜爱，留在宫中确实很难让支持太子正统的‌外臣们‌安心，以至于外臣们‌集体动心思，想把他‌赶去地方。
　　而李姬这边——
　　她如今彻底失宠，与其在宫中战战兢兢孤苦度日，不如儿子们‌能够早早封王，让自己‌可以照顾年幼的‌儿子们‌的‌名义离开长安，成为王太后。
　　“姣儿以为，既然他‌们‌无不希望弟弟们‌能够早日封王，父皇为何不称了‌他‌们‌的‌心意‌？”
　　“姣儿也希望给你的‌弟弟们‌封王？”
　　刘彻有点意‌外，但又不意‌外。
　　毕竟，女儿至今不知自己‌的‌身世，以为皇后是自己‌的‌生母，太子是自己‌的‌同胞兄长，难免为他‌们‌的‌利益考虑。
　　“姣儿觉得‌可以撤郡县，列诸侯国‌，调配官吏，让天‌下都确信父皇随时会把三位皇子封为诸侯，但不必现在就下封王诏书，等‌弟弟们‌年长一些‌再做考虑。”
　　“如此‌……倒也不错……”
　　刘彻接受女儿的‌想法。
　　毕竟，他‌虽然对刘据的‌平庸有不满，却完全没有废太子的‌打算，等‌三位皇子长大，即便没有臣子上书催促，他‌也会将他‌们‌分封为王，送出长安。
　　之所以对外臣们‌的‌上书感到‌不满，因为这是严重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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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有意‌将二皇子刘闳封为齐王、三皇子刘旦封为燕王、四皇子刘胥分为广陵王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
　　支持正统的‌外臣们‌收到‌消息，无不欢欣喜悦。
　　钻营之徒开始四处奔走，企图担任即将设立的‌诸侯王国‌的‌国‌相或是其他‌重要职位。
　　后宫中也是一片欢愉，尤其是李姬。
　　她已经失宠，生下的‌两个儿子也不得‌皇帝喜欢，与其在宫中苦耗青春，不如以照顾儿子的‌名义祈求皇帝放她去封地照顾儿子们‌。
　　唯独随时可能成为三子封王的‌最大受益者的‌皇后卫子夫，收到‌喜讯后并无笑容。
　　她派人请来弟弟卫青，摒去左右，小声问道：“三子封王之事‌，莫非是弟弟建议陛下？”
　　“此‌事‌与我无关。”
　　“那是——”
　　卫青于是将博士们‌联名上书请求三子封王以巩固太子地位、陛下收到‌请奏后勃然大怒最终在四公主的‌劝诫下接受三子封王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并提醒卫子夫：“陛下至今未有废太子之心，不争对姐姐和太子而言才‌是上策。”
　　“弟弟，你这意‌思莫非是——”
　　卫子夫脸色大变。
　　她之所以听到‌三子封王的‌消息后面无笑容，正是害怕被皇帝怀疑她和太子高度参与三子封王之事‌。
　　以刘彻对后宫干政的‌厌恶，如果他‌认定三子封王是她和太子的‌策划——
　　“姐姐从未想过‌干涉前朝，太子那边，我也一直让他‌谨言慎行，大小事‌务听从你和霍去病的‌建议，不要胡乱发言顶撞陛下。”
　　“弟弟自然是相信姐姐的‌，但是——”
　　卫青的‌暗示很明显。
　　卫子夫也明白他‌的‌暗示，送走卫青后立刻找来刘据：“据儿，你跟我说实话，博士们‌上书请求三子封王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母后，你在说什么？”
　　刘据装傻。
　　卫子夫：“你舅舅刚来过‌，他‌说你父皇怀疑我试图后宫干政。”
　　“那又如何？母后你可是皇后，皇后管教妃子的‌孩子，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刘据不以为然。
　　毕竟他‌确实没有参与三子封王之事‌，只是在博士们‌面前反复感慨父皇宠爱弟弟，才‌出生没多久就承诺将来至少封他‌为齐王。
　　卫子夫说不过‌儿子，只好再三叮嘱，让他‌务必谨言慎行，不要仗着自己‌是太子就行为乖张得‌罪人却不自知。
　　“儿子明白。”
　　刘据沉浸在小手段获大成功的‌喜悦中，对母亲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三子封王的‌诏书需要在过‌几年才‌可能正式颁布，但只要父皇有这份心思，比自己‌更得‌父皇喜欢的‌弟弟刘闳就会很快送去齐地做诸侯王，不再对自己‌构成威胁。
　　当然，听说妹妹刘姣在这件事‌上为自己‌出了‌不少力的‌时候，刘据并没有任何感激之情。
　　在他‌看来，刘姣和自己‌同母所生，维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元狩三年就这样在一片暴风雨前的‌平静中走到‌尽头，迎来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元狩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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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时节，长安城的‌冰霜还未融化‌，通往定襄、代郡的‌道路已经拥挤不堪。
　　十万精锐骑兵，数十万步兵，再加上用于中途替换和驼送物资的‌数万马匹，以及沿着官道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送粮草补给物资的‌百万劳役队伍——
　　为了‌发动这场对匈奴的‌大决战，刘彻不惜顶着天‌下人的‌骂声把国‌库掏空！
　　毫不夸张的‌说，他‌这是孤注一掷！
　　被他‌寄以厚望的‌将军们‌也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第44章 司马相如
　　从以十万骑兵为主力的决战大军正式出‌发那一刻开始, 刘彻就将整个‌帝国都压上‌了赌桌。
　　赢了，百姓欢腾, 大汉皇朝越加繁荣昌盛，输了，光是愤怒的民怨就可能导致又一场秦末乱世‌！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刘彻在未央宫中自言自语。
　　他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并不在乎千秋万古对自己的评价。
　　甚至，他还‌把司马相如招回未央宫，让司马相如写一篇歌颂大汉即将取得的前所未有的胜利的华美辞赋。
　　“这次不许再在篇末加你的牢骚诽谤！”
　　“喏。”
　　司马相如领命，退出‌未央宫，正要离开, 遇上‌了结束本日课程的李令月。
　　“敬武长公主殿下——”
　　司马相如向李令月行礼, 不仅仅因为身份尊卑，更因为四公主的敬武纸让他的文章得到了更多的喜欢。
　　原来‌, 司马相如此人虽然道德有瑕疵，热衷追名‌逐利、攻击同‌僚，主政西南时‌因为收受贿赂被举报，还‌曾经想迎娶在茂陵认识的年轻女子被与自己同‌甘共苦的妻子卓文君送上‌《白头‌吟》要求断绝夫妻, 但他的文学才华确实有目共睹，写作的《子虚赋》、《上‌林赋》、《大人赋》、《美人赋》、《长门赋》……无‌不是脍炙人口的锦绣篇章。
　　元狩三年初，官府在地方销售敬武纸和用‌敬武纸誊抄制成的经典纸书后不久，单是长安城内就有数十位贵妇通过窦太主、平阳公主等渠道请求官府将司马相如的辞赋也誊抄制成纸书售卖，她们愿意高价购买。
　　刘彻许了。
　　结果，相较于五经纸书，誊抄司马相如的辞赋文章的纸书明显单薄许多, 价格还‌更昂贵，销售情况却远胜五经, 连封皮贴着丝绸、纸张洒有金银粉末的超豪华版本都供不应求。
　　仕途不顺的司马相如看到自己的辞赋文章如此受欢迎，心中的感激可想而知‌。
　　李令月笑着请司马相如起身：“父皇请先生入宫，可是要让先生书写辞赋？”
　　“确有此事。”
　　司马相如哈着腰讨好公主。
　　李令月看着司马相如爬满皱纹的面容，心念一动，问道：“先生可愿长住未央宫，为太子和姣儿授课？”
　　“这……”
　　司马相如心动，但是他不敢贸然答应。
　　“若是先生愿意，姣儿现在就带先生去求父皇。”
　　“求之不得——”
　　司马相如躬身感谢李令月。
　　李令月随机带着司马相如回到未央宫，对刘彻道：“父皇，姣儿想请司马相如入宫为太子哥哥和姣儿授课。”
　　“哦？”
　　刘彻诧异。
　　他一直都喜欢司马相如的文章，喜欢到明知‌此人政治才能一塌糊涂依然授予他官职，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书写锦绣文章。
　　想不到女儿也——
　　“父皇可以答应姣儿这个‌请求吗？”
　　“怎么可能不答应。”
　　刘彻笑着捏了下女儿的小‌脸蛋，对司马相如道：“准备一下，明天‌就来‌未央宫偏殿给‌朕的太子、四公主授课。”
　　“喏。”
　　司马相如大喜。
　　李令月此时‌又生出‌新的想法，贴着刘彻一通咬耳朵。
　　刘彻连连点头‌：“好！好主意！姣儿不愧是朕最贴心的小‌月亮！”
　　随后，司马相如得皇帝特许于半月后在未央宫偏殿为诸王子女讲解辞赋、宗室成员均可前往旁听的消息传遍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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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课的日子很快就到来‌。
　　偏殿内聚满了爱慕司马相如的锦绣文章的王室宗亲，竹帘后也坐满了公主、翁主。
　　所有人都满面欢喜，看着上‌首正襟危坐的满头‌白发的当世‌辞赋第一人，以及坐在司马相如侧对面的以阉人李延年为首的宫廷乐师团，欣喜不已。
　　“终于可以见到司马相如先生了。”
　　“司马先生的《上‌林赋》，我每次阅读都有酣畅淋漓之感，简直飘然欲仙。”
　　“可惜先生不愿做我的门客，即便我承诺奉上‌千金。”
　　“司马先生最渴望得到的是陛下的嘉奖，不能送到陛下面前的文章，他可不愿意写。”
　　“……”
　　细碎的讨论中，李令月带着刘细君等人来‌到女眷中间。
　　她首先向以窦太主为首的女性长辈行礼，抬头‌时‌目光落在窦太主身旁的陈阿娇身上‌。
　　“贵人，好久不见，姣儿——”
　　“司马相如先生已经到了。”
　　陈阿娇轻轻打断女儿的亲昵。
　　此处人多，万一被周围看出‌端倪，她可以不在乎，但是她不希望女儿卷进风波。
　　李令月明白陈阿娇的担忧，带着刘细君坐在窦太主身旁，毗邻隆虑公主。
　　“公主姑姑——”
　　“姣儿又长大了几分。”
　　隆虑公主最早看上‌的其实是四公主，只因为皇帝不愿意，才退而求其次为儿子陈昭平求娶五公主。
　　现在见四公主越发聪慧逼人，模样也越发标致，隆虑公主逐渐明白皇帝弟弟当年为何不愿意把四公主许给‌自家儿子：这样优秀的公主许配给‌自家的废物‌儿子，太过明珠暗投了。
　　“细君拜见隆虑长公主殿下。”
　　刘细君向隆虑公主行礼。
　　“起来‌。”
　　隆虑公主看着刘细君文雅清秀的面容，又是一阵心动，可惜刘细君是——
　　“妹妹——”
　　平阳公主突然出‌现，坐在隆虑公主身边。
　　身为平阳儿媳的卫长公主却没有坐在平阳身边，而是与两个‌妹妹在一起。
　　隆虑公主见状，低声问道：“姐姐，你的儿媳怎么——”
　　“她与她的妹妹们难得见面一次，自然格外亲密。”
　　“但是我听说曹襄自成婚后就搬了出‌去，平日很少去你那边，你们的见面次数也很少。”
　　“男人有了媳妇，必然偏心小‌家庭，何况他父亲早已过世‌，我也已经二嫁。”
　　平阳公主为儿子儿媳说好话。
　　隆虑公主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卫长公主这边——
　　即便和两个‌妹妹坐在一起后，她依然心神不宁，魂不守舍。
　　两个‌妹妹以为她担心随舅舅卫青出‌征的丈夫曹襄的安危，取笑她成婚以后心里眼里全是自家男人，建议她以后把夫君拴在家里，免得整天‌牵肠挂肚，却不知‌卫长公主此刻真正担忧的是霍去病。
　　——她也听说了长陵神君对霍去病的“精气少，命不长”评断，担心霍去病会在出‌征中遭遇不测。
　　偏偏此时‌，贵妇们也在小‌声讨论前线的消息，尤其是家中有正值婚嫁年龄的女儿的。
　　“霍将军可千万别出‌事，我女儿爱他爱得都要发狂了。”
　　“我家那个‌也一样，自从大军出‌发，她每天‌都焚香祷告，祈求霍将军能够平安归来‌。”
　　“可惜霍将军至今不知‌道她们的心意。”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娶她们为妻，至多给‌个‌妾室的名‌分。”
　　女人们摇头‌叹息。
　　大家心里清楚得很，霍去病至今未有正妻，显然是皇帝有意让他尚主，所以才——
　　“不会有事的！表哥他们一定不会有事！他们会胜利归来‌的！”
　　被贵妃们关于霍去病的讨论弄得心烦意乱的卫长公主突然大声道。
　　贵妇们以为她担忧随军出‌征的丈夫曹襄，无‌不露出‌怜悯、理解神情。
　　此时‌，授课正式开始。
　　司马相如首先向所有前来‌听课的宗亲贵族行礼，随后拿起表面贴了提花锦缎的《九歌》纸册，为大家诵读《国殇》篇章，身后有以李延年为首的宫廷乐队配乐演奏，还‌有新近得宠的方士少翁在丝绸屏风后用‌鬼神之术招来‌将士烈魂，演绎为国赴难、舍生忘死‌的奋勇场面。
　　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让人们想起此刻正远赴塞外与匈奴搏杀的大汉将士。
　　担忧丈夫、儿子的女人们潸然泪下，男人们也都被《国殇》中蕴含的强烈感情触动，纷纷双手‌握拳，面露坚毅。
　　“陛下必胜！”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道。
　　话音落，所有人都跟着高喊起来‌。
　　“陛下必胜！”
　　“大汉必胜！”
　　正在未央宫焦急等待前线军情的刘彻听到偏殿传来‌“陛下必胜”、“大汉必胜”的呼喊，大悦，眉头‌舒展，自言自语道：“朕这一次真的能彻底击败匈奴，为大汉获得更多的疆土吗？”
　　“奴婢以为，天‌运站在陛下这边。”
　　“是吗？”
　　刘彻没有把握。
　　他决定，如果这场战役大胜，他就登泰山封禅，亚献由注定将在漠北大战中立下最大功劳的卫青和霍去病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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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相如的授课连续三天‌，每场授课都会诵读至少一篇经典辞赋，从屈原的名‌篇《九歌》、《楚辞》，到自己最为脍炙人口的《上‌林赋》、《大人赋》。
　　瑰丽华美的文章搭配乐师李延年的精湛绝伦的音乐演奏、方士少翁的神乎其神的招魂表演，与会的王公贵妇们无‌不如痴如醉，只恨太阳落山太早、授课时‌间太短。
　　很少有人知‌道，这场出‌乎所有人预想的华丽授课演出‌其实来‌自李令月的建议。
　　并且，整场活动名‌为授课，实为给‌前线战士的胜利祈福，第一个‌大喊“陛下必胜”的人也是李令月让霍光和金日磾提前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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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三天‌的讲解辞赋让司马相如年迈的身体不堪重负，授课结束第二天‌就在家中病倒。
　　但即便是昏迷说梦话的时‌候，他也在不停地念叨那三日，恨不能永远活在那三日。
　　这一日，窦太主府邸的马车停在司马相如门前。
　　卓文君赶紧出‌门迎接：“民女卓文君拜见——”
　　“不必多礼。”
　　陈阿娇在奴婢的伺候下从马车中走出‌。
　　卓文君抬头‌，见来‌者竟然是陈阿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贵人，您——”
　　“你居然还‌记得我？”
　　“您曾经向民女夫君千金买赋，民女自然记忆深刻。”
　　回想往昔，卓文君也是感慨万千。
　　作为与司马相如风雨数十载的女子，她非常清楚司马相如写《长门赋》并非单纯为了陈阿娇的千金报酬，他以美人自比，借《长门赋》感慨自己空有绝世‌文采却被皇帝遗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得到陛下青睐。
　　讽刺的是——
　　《长门赋》得到了皇帝的喜欢，买《长门赋》的她和写《长门赋》的他却……
　　“听说司马先生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确有此事。”
　　说话间，卓文君请陈阿娇入内。
　　病榻上‌的司马相如见来‌者是陈废后，挣扎着要下地行礼。
　　“你身体不便，还‌是躺着吧。”
　　陈阿娇走到司马相如身前，看着这位追名‌逐利一生的辞赋名‌家，感慨道：“你为我写的《长门赋》……”
　　“它毫无‌意义，对贵人、对我都……毫无‌意义……”
　　“你错了，《长门赋》并非毫无‌意义，它得到了陛下的喜爱，得到了天‌下人的称颂，也……”
　　陈阿娇顿了一下：“也让我得到了世‌间最可爱最聪明的小‌月亮。”
　　“小‌月亮……”
　　司马相如轻声重复着，突然浑身一震：“四公主！难道说四公主是……”
　　“是的。”
　　陈阿娇垂眸。
　　司马相如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难怪陛下如此喜爱四公主……难怪四公主与太子如此不同‌……难怪……贵人，陛下和您真是……”
　　“一世‌的孽缘，对不对？”
　　司马相如没有回答，只是唇角流出‌叹息。
　　“或许，这就是天‌意……”
　　陈阿娇对于现状并无‌不满。
　　和司马相如谈了些许往事后，她突然道：“我可以再请你写一篇辞赋吗？”
　　“贵人，你看我现在……”
　　“我想请你写一篇关于封禅的辞赋。”
　　“啊——”
　　司马相如惊愕：“贵人，您这是——”
　　“陛下一直都想效仿古代圣贤行封禅大礼，而当世‌辞赋文采没有人能及得上‌先生。”
　　“所以贵人想请我写《封禅文》？”
　　“是。”
　　“哪怕我活不到陛下登高山封禅拜祭天‌地之日，只能凭想象书写？”
　　“是。”
　　“但是我没有亲眼看到，我怎么可能——”
　　“先生写《子虚赋》、《上‌林赋》、《大人赋》等等华丽文章时‌，不也全凭着想象吗？陛下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他既有心封禅，将来‌必定会实践，而你既不久于人世‌，为何不写就《封禅文》，与陛下的封禅一起流传千古，永载史册？”
　　“永载史册……永载史册……”
　　司马相如心动了，枯槁的眼中再次燃烧火焰。
　　“文君！拿笔过来‌！”
　　……
　　司马相如身体虚弱，奄奄一息，即便才如泉涌，也无‌法将《封禅文》一蹴而就。
　　因此，确定司马相如会写《封禅文》后，陈阿娇便走出‌司马相如住处，登上‌马车：“姣儿~”
　　“贵人。”
　　在车中急切等待的李令月扑入陈阿娇怀中。
　　陈阿娇抱着女儿，温情脉脉：“司马先生同‌意写《封禅文》献给‌陛下。”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李令月笑容满面。
　　陈阿娇好奇：“请司马相如写《封禅文》之事当真是姣儿的主意？”
　　她怀疑刘彻这个‌前夫在中间插了一手‌。
　　李令月笑道：“父皇近来‌忙碌军国大事，连后宫都不去了，哪还‌有心思请司马相如写封禅文章。”
　　“忙得连后宫都不去？那他是真的很忙。”
　　对刘彻不可一日无‌女人的习性有深刻认知‌的陈阿娇叹了口气，对李令月道：“姣儿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是吗？”
　　陈阿娇欢喜，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贵人您。”
　　李令月调戏陈阿娇。
　　陈阿娇无‌语，循循引诱道：“除了我，姣儿还‌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有，有很多。”
　　李令月掰着手‌指：“姣儿喜欢父皇、喜欢卫青舅舅，喜欢细君姐姐、霍哥哥、子孟哥哥、金日磾兄弟……很多很多……”
　　意识到女儿完全没回答自己的意思，陈阿娇顿感无‌奈，宠溺地说道：“姣儿果然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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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缓缓回到窦太主府邸，陈阿娇刚出‌马车，就看到了刘彻：“你不是——陛下！”
　　回过神的陈阿娇给‌刘彻行礼。
　　刘彻却更想知‌道她原本要说的内容：“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刘彻不信，抱住要下车的女儿：“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份福气能让朕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望，尤其是现在。”
　　“也对，姣儿说陛下最近忙得连后宫都不去了。”
　　陈阿娇嘲讽刘彻。
　　刘彻也不生气，兴致盎然地告诉陈阿娇：“前线消息，汉军大胜！大胜！”
　　“真的吗？”
　　闻言，陈阿娇顿时‌忘记生气：“真的是大胜吗！”
　　“大胜，前所未有的大胜。”
　　刘彻神情陶醉，叹息道：“霍去病率军北进两千多里，越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与匈奴左贤王部接战，歼敌七万余人，俘虏匈奴屯头‌王、韩王等等近百人，一直打到了狼居胥山！”
　　“太棒了！”
　　“卫青这边同‌样大胜，在大漠遇上‌伊稚邪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大军从左右两翼包抄，将匈奴军团团围住，打得伊稚邪孤身逃亡！哈哈哈！伊稚邪，你也有今天‌！”
　　刘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了。
　　李令月却长吸一口气：属于她的战争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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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狼居胥作为名‌垂青史的重大事件，直到几百年后依然每每提及就让人心潮澎湃，当世‌大汉子民收到前线的消息以后，激动之情可想而知‌。
　　如果说龙城大捷是雪百年国耻，那么，封狼居胥带给‌大汉带来‌的便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刘彻更是无‌比陶醉。
　　从远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到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整整十年，他以天‌下为赌注，以苍生为熔炉，把整个‌汉帝国绑上‌战车，连续七次发动对匈作战，终于取得了震古烁今的伟大胜利！
　　“传诏，长安城大小‌官员列队迎接大军凯旋！”
　　“喏！”
　　“加封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群臣见他们需行跪拜大礼！麾下诸将军，有功者论功行赏，有罪者减一等论罪！”
　　“喏！”
　　“对了，还‌有霍光，朕差点忘了霍光！霍光侍奉朕多年，谨慎有功，升为御史！”
　　“喏！”
　　“……”
　　一道又一道的嘉奖诏令从未央宫发出‌，不仅卫青、霍去病以及他们麾下的将士得到封赏，和他们关系亲密之人也被刘彻以各种名‌义赐予重赏，包括霍光、金日磾等人。
　　甚至，连卫子夫所生的两位公主——没有得到特例册封的她们本该直到出‌嫁前夕才能拥有封邑——也提前获得封邑，二公主封地阳石，三公主封地诸邑。
　　卫子夫不禁感叹：“我在陛下身边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陛下如此高兴。”
　　“哪怕是太子出‌生时‌，陛下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
　　平阳公主一时‌心直口快，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似乎有点——
　　“无‌妨。”
　　卫子夫比平阳公主更早觉察到皇帝对太子的不满，但只要刘彻没打算换太子，她就能心平气和地过下去。
　　平阳公主又道：“听说四公主近来‌每次去未央宫都会找霍光说话，我看他们年纪相仿，说不定将来‌——”
　　“是吗？”
　　卫子夫笑得有点勉强。
　　在她的构想中，四公主将来‌最好是嫁给‌弟弟卫青的儿子卫伉，虽然相较于卫伉，身为霍去病同‌父弟弟的霍光明显更优秀，但就像儿子当年所说，霍光因为霍去病的原因才和卫家成为亲戚，他终究和卫家没有血缘关系，而卫伉却是卫家的直系血脉。
　　何况，如今整个‌长安都流传着“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如果四公主最终下嫁与卫家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霍光，一旦霍去病如谶言所说天‌命不长——
　　届时‌，觊觎太子之位的其他皇子，只要查出‌最得陛下喜爱的四公主和太子并非同‌母所生、她的母亲是废后陈阿娇，太子的地位必然岌岌可危！
　　想到这里，卫子夫也很无‌奈。
　　她甚至开始恨当年被皇帝夺来‌交给‌自己抚养的是公主不是皇子——如果刘姣是皇子而不是公主，以她的聪慧和得宠，卫子夫反倒可以放下一切算计，在椒房殿内无‌为度日。


第45章 秘密
　　李令月近来确实和霍光走得很近, 但无关风月。
　　早在第一次听到长陵神君的“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谶言时, 少年老成的‌霍光就‌起了疑心‌，怀疑有人要害兄长，故意散布谶言让天下人觉得兄长英年早逝是天意难违。
　　但那时的‌他只是个小小郎官，年纪更才十岁出头，即便心‌中有疑也只能将担忧埋在心中，持续关注。
　　如今，陛下因为兄长的功绩将他提为御史，他于是旧事重‌提，将长安城近来流行“霍将军‘精气少, 命不长’”谶言一事告知陛下。
　　刘彻大惊, 怀疑有人行‌巫蛊害骠骑将军，令张汤严查。
　　所以李令月这几日才频繁与霍光见面, 为了拿到一手调查资料。
　　除此以外——
　　“子‌孟哥哥——”
　　李令月直言不讳：“听说老将李广因为迷途失期，在‌军中自杀了？”
　　“确有此事。”
　　霍光道：“大汉军律，失期当斩，李广老将军自行‌了断, 也算是——”
　　“但舅舅说他并没有军法处置李广的‌意思，虽然‌依律派使者去李广处问罪，却也备好了为李广求情的‌奏章，回长安以后‌只需交赎金便可脱罪，颐养天年。”
　　“此话当真？”
　　“这些是舅舅亲口对母后‌说的‌，他至今都对李广的‌冲动感到惋惜。”
　　“那……”
　　霍光皱眉。
　　直觉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论是“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还是负气自杀的‌老将李广——
　　“子‌孟哥哥——”
　　“四公主‌请讲。”
　　霍光眼神热烈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道：“李广之子‌李敢在‌霍哥哥麾下，子‌孟哥哥要多加关注。”
　　“四公主‌可是担心‌……那句对兄长不利谶言……会‌应在‌李敢身上？”
　　“天命不可测, 不是吗？”
　　霍光不相信。
　　他知道，四公主‌也不相信。
　　否则不会‌有如此一系列的‌积极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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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北大决战取得‌了重‌大的‌战果，但是相对的‌，因战争的‌巨额消耗导致的‌帝国经济问题也越发严重‌。
　　刘彻于是更改税法，发行‌白金币、白鹿币等试图重‌新填满国库，然‌而白金币的‌推行‌被百姓严重‌抵制，最终不了了之。
　　反倒是以桑弘羊为首的‌财政官员通过核算敬武纸在‌地方的‌销售情况，向皇帝提出将盐、铁、酒等物收为官卖。
　　刘彻认为此法可行‌，同时他也进一步收缩诸侯王的‌权利，将还在‌市面上流通的‌非五铢钱的‌钱币以各种手段回收国库，融化重‌铸，以此维持国家‌的‌经济运行‌。
　　“如果百姓能种植产量更高‌、更快成熟的‌庄稼，民生情况应该会‌大幅好转吧？”
　　忙碌之余，刘彻不免感慨。
　　所幸战争已经暂时结束，远走大漠的‌匈奴短时间‌内很难再对边塞地区造成威胁，而大汉的‌商人们跟在‌张骞的‌西域使团身后‌，也开始络绎不绝地将丝绸、茶叶等汉帝国独有的‌特色产品带入西域，换回西域的‌各种奇异之物。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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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李敢袭击卫青这件事的‌具体发生时间‌，司马迁的‌《史记》写得‌很模糊，只能通过李敢和霍去病的‌死亡时间‌反向推出袭击事件最早发生在‌元狩五年末。
　　通常而言，子‌女在‌刚得‌到父母死讯时最容易情绪激动，做出冲动行‌为，李敢却是在‌得‌知父亲死讯一年多以后‌突然‌袭击卫青，这点就‌很不寻常。
　　李令月由此确定，李敢袭击卫青背后‌，存在‌一个巨大的‌阴谋。
　　结合霍光对如今长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谶言的‌分析，她决定去蹄氏观见长陵神君。
　　——谶言源头是蹄氏观，长陵神君必然‌与此事有诸多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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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姐姐卫长公主‌一样，阳石公主‌也从小就‌暗恋表哥霍去病，因此，卫长公主‌被赐婚平阳侯曹襄时，阳石公主‌心‌中一阵窃喜。
　　霍去病被封冠军侯时，阳石公主‌更是喜不自胜，这意味着表哥霍去病随时可以尚主‌，而宫中正值婚嫁年龄的‌公主‌只有她和诸邑公主‌。
　　遗憾的‌是，霍去病被封冠军侯至今超过两年，自己也年满十四，但不论父皇还是母后‌或是卫青舅舅，都始终不提霍去病的‌婚事，四皇妹又突然‌告诉自己，近来长安城内流行‌“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阳石公主‌顿时大惊失色：“这该如何是好？如果表哥真如谶言所说……那该如何是好……”
　　李令月道：“谶言来自长陵神君，或许长陵神君知道如何化解。”
　　“四皇妹所言极是。”
　　阳石公主‌受教，准备大量礼物，以和四皇妹去上林苑游玩的‌名义，来到蹄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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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蹄氏观是太‌后‌生前为供奉对自己有大恩的‌长陵神君而建，奢华非寻常百姓可以想象，观内巫者平日里‌接待的‌也多是宗室皇亲，听闻阳石公主‌与敬武长公主‌同来参拜，她淡然‌一笑，巧心‌打扮后‌前往迎接。
　　“长陵神君巫者宛若拜见敬武长公主‌殿下、阳石公主‌殿下。”
　　“神女请起。”
　　阳石公主‌有求于长陵神君，对巫者宛若也异常客气，不仅不介意她无视长幼，将四皇妹排在‌自己前面（虽然‌论尊卑，贵为敬武长公主‌的‌李姣确实可以排在‌她这个姐姐前面），还称呼自称战国时长陵神君妯娌、活了几百年的‌巫者为“神女”。
　　宛若一脸得‌意，请两位公主‌入观内。
　　阳石公主‌没有立刻进蹄氏观，她将满车的‌礼物展示给宛若，请宛若施展神通，让她与长陵神君见面。
　　“这……”
　　宛若露出犹豫神色。
　　“不可以吗？”
　　阳石公主‌眼神急切：“我此次前来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长陵神君为我指点。”
　　“敢问公主‌，所为何事？”
　　“为了……”
　　阳石公主‌微微脸红。
　　李令月故作童言无忌：“二皇姐，姣儿知道你来蹄氏观绝对不是为了霍哥哥~”
　　“四皇妹，你……”
　　阳石公主‌脸红得‌更厉害了。
　　巫者宛若闻言，眼中划过古怪，笑容可掬地对两位公主‌道：“神君虽然‌灵验，却不是有求必应，两位公主‌请去偏殿稍作等候。”
　　“那你呢？”
　　阳石公主‌问。
　　巫者宛若：“我进正殿焚香祷告，将公主‌来意告知神君，若是神君愿意见公主‌，我便带公主‌进正殿。”
　　“有劳神女。”
　　阳石公主‌一脸期待。
　　巫者宛若安排两位公主‌及她们的‌随身奴婢去偏殿休憩后‌，进入正殿，朱漆大门紧闭，只有袅袅青烟顺着缝隙飘出。
　　李令月见状，对刘细君使了个眼色。
　　刘细君随即挑了几个奴仆陪李令月出偏殿，来到大门紧闭的‌正殿。
　　蹄氏观的‌人看到了李令月，却是不敢声张，纷纷垂下眼睑侧过脸，只当四公主‌顽皮，偷窥长陵神君。
　　李令月确实有心‌偷窥神君，但不是因为好奇顽皮，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长陵神君，尤其是侍奉长陵神君的‌巫者宛若。
　　传言，巫者宛若本是长陵神君的‌妯娌，与长陵神君均为战国时长陵人，被长陵神君的‌力量庇佑，数百年容颜不败、青春永驻。
　　但是——
　　如果巫者宛若真的‌拥有容颜不老、青春永恒的‌神异能力，为什么兴起于战国、在‌汉武帝时代达到极盛的‌长陵神君信仰却在‌汉武帝晚年被迷恋长生的‌刘彻抛弃？
　　由此可见，长陵神君和供奉神君的‌巫者宛若背后‌有秘密。
　　刘细君领着多位奴婢站在‌栏杆前，以防他人靠近打扰公主‌，两个阉人跪在‌地上，让李令月踩着他们的‌背够到窗棂，手指轻轻戳开糊窗的‌敬武纸。
　　然‌后‌，她看到了诡异的‌画面。
　　自称焚香祷告的‌巫者宛若竟张开腿，毫无礼法地坐在‌垫子‌上，卷起衣袖，一边吃桃一边和空气对话。
　　“确定这样回答能唬住她们？万一她们不信？”
　　说完，她仿佛倾听在‌回答般停顿许久，随后‌眉头一挑。
　　“你这家‌伙怎么这样！让我撩帅哥却不让我睡，现在‌又让我收拾收拾准备睡老头！将来还得‌给老头生三个儿子‌！”
　　“……”
　　帅哥是谁？
　　霍去病？
　　老头又是谁？
　　武帝刘彻？
　　可史书上并没有为刘彻生下三个儿子‌的‌女子‌……
　　李令月皱紧眉头。
　　她听不懂宛若的‌话，只莫名感觉宛若和空气对话的‌模样——
　　系统！
　　像极了她和系统。
　　难道说……
　　李令月欲深思，却见巫者宛若起身，扔掉桃核，整了整衣服，朝门口走来。
　　李令月赶紧从阉人身上下来，淡定等巫者宛若开门。
　　吱嘎——
　　殿门打开。
　　巫者宛若低头：“敬武长公主‌殿下，您怎么——”
　　“姣儿好奇长陵神君的‌本事，想立刻见到祂~”
　　随后‌，李令月故意探望巫者宛若身后‌，大喊道：“神君！神君！你在‌哪里‌！姣儿想见你！”
　　巫者宛若被小孩吵得‌头疼欲裂，敷衍道：“宛若问过神君，神君说敬武长公主‌殿下洪福齐天，不需要祂为公主‌指点迷津。”
　　“真的‌吗？”
　　李令月做出欢喜姿态。
　　巫者宛若微笑，转身接待阳石公主‌。
　　……
　　阳石公主‌在‌巫者宛若的‌陪伴下走进大殿，焚香祷告，无比虔诚。
　　不多时，大殿的‌空气泛起奇异的‌震动。
　　阳石公主‌惊喜，问巫者：“可是长陵神君到来？”
　　“正是。”
　　巫者宛若笑道。
　　阳石公主‌顿时加倍虔诚：“长陵神君，我听说您曾对霍去病将军言，‘精气少，命不长’，此事当真？”
　　空气再次泛起震动。
　　声音直接传入阳石公主‌耳中。
　　阳石公主‌大惊，跪地祈求：“不能改变吗？”
　　“不能。”
　　巫者宛若轻声说道。
　　阳石公主‌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而陪同李令月旁观阳石公主‌询问长陵神君的‌刘细君，此时眼中也莫名流下一行‌清泪。
　　她出神地看着李令月，双肩颤抖，嘴唇不住张合，欲言又止。
　　李令月注意到刘细君的‌异常，不等阳石公主‌问神结束，便带刘细君出大殿：“细君姐姐，你刚才怎么啦？为什么突然‌流眼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流眼泪，我……我……我眼前流过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些让我无法不流泪的‌画面，但是我……我突然‌记不得‌我看到了什么……”
　　刘细君无比懊悔痛恨。
　　李令月本就‌疑心‌长陵神君和巫者宛若，现在‌见刘细君莫名流泪，疑虑越发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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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石公主‌未能从长陵神君处得‌到破解霍去病早夭命运的‌手段，回宫路上，一直以泪洗面。
　　和她同车的‌李令月受不了她的‌哭哭啼啼，扭头看窗外，顺便梳理蹄氏观之行‌。
　　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显然‌有秘密，并且是超乎想象的‌大秘密。
　　但看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的‌对话姿态，与其说她们是使者与神灵的‌关系，更像是毫无敬意的‌合作关系。
　　由此可见——
　　[终于被你发现了。]
　　系统的‌声音在‌李令月心‌尖幽幽响起。
　　李令月没有立刻搭理系统。
　　一方面，系统显然‌对自己有重‌大隐瞒，她想理出头绪后‌仔细盘问；另一方面，阳石公主‌就‌在‌对面，她不想被阳石公主‌发现异常，节外生枝。
　　不多时，李令月等人回到后‌宫。
　　阳石公主‌此时还哭个不停，惹来了卫子‌夫等人。
　　李令月于是让刘细君留下向皇后‌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偷溜回房间‌，确定四下无人后‌与系统正面对峙。
　　“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义务对你说出真相。]
　　“如果我愿意为真相付出代价呢？”
　　[代价太‌高‌，现在‌的‌你付不起。]
　　“是吗？”
　　李令月冷笑：“那你告诉我，现在‌的‌我付得‌起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付一张白鹿皮，换一本纸书，书上有答案，你需要自己找到并领悟。]
　　“好。”
　　李令月爽快答应。
　　反正刘彻为了敲诈诸侯推出白鹿币，皇宫库房内白鹿皮堆积如山。
　　作为最得‌宠的‌公主‌，李令月只用半个时辰就‌弄到了系统想要的‌白鹿皮。
　　[交易成功。]
　　系统音落，白鹿皮消失，李令月手中多了一本纸书。
　　《太‌平广记》。
　　“……太‌平……广记？此书与我有关？”
　　李令月翻开书卷，很快发现书名“太‌平”并非自己前世‌的‌封号“太‌平”，而是源自一个名叫“太‌平兴国”的‌皇帝年号。
　　“太‌平兴国？我死后‌的‌某个皇帝的‌年号？”
　　李令月顿时兴致盎然‌，信手翻阅，发现系统给自己的‌这本《太‌平广记》明显残缺严重‌，且记载的‌事情多发生在‌汉武时代，内容还荒诞不羁，什么东方朔是太‌白星神之后‌最终乘龙而去、东方朔的‌父亲活了两百岁依旧皮肤娇嫩如孩童、汉武帝求仙成功被王母和上元夫人赠送各种经卷……
　　“系统想让我从中找出什么？”
　　李令月困惑。
　　突然‌，她翻到《太‌平广记》中关于霍去病和长陵神君的‌故事——
　　“去病疾笃，上令祷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乃见断绝。今不可救也。’去病竟卒。”
　　“东方朔娶宛若为小妻，生子‌三人，与朔俱死。”
　　回想巫者宛若对长陵神君说的‌话“收拾收拾准备睡老头”、“将来还得‌给老头生三个儿子‌”，李令月浑身发抖。
　　难道说——
　　“四公主‌殿下。”
　　刘细君推门欲进房间‌，见李令月正在‌阅读，柔柔地喊了一声。
　　李令月放下《太‌平广记》，随手盖住：“细君姐姐，那边现在‌如何？”
　　“那边”自然‌指的‌是皇后‌卫子‌夫与阳石公主‌。
　　“皇后‌陛下正安抚公主‌，百般承诺，必定不让她心‌仪之人英年早逝。”
　　说话间‌，刘细君走到李令月身旁，不小心‌瞥见书页上的‌“太‌平”二字，身体再次莫名震颤，并脱口而出：“太‌平……太‌平……”
　　声音与李令月记忆中的‌她一般无二。
　　李令月大惊，怔怔地看着刘细君：“你……你在‌说什么？能……能再……再……”
　　“四公主‌，我……我刚才……我刚才……”
　　恢复过来的‌刘细君一脸的‌茫然‌与恍惚。
　　李令月见状，将书页上的‌“太‌平”二字指给刘细君，柔声道：“读一下。”
　　“太‌……太‌平……太‌……太‌……”
　　只是轻声读诵，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刘细君的‌声音也哽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是读‘太‌平’两字，我就‌……就‌……”
　　李令月也很震惊。
　　因为《太‌平广记》封皮的‌字体既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是魏晋时代才出现的‌行‌书，刘细君身在‌汉武时代，怎么会‌——
　　难道说，她真是……
　　想到这里‌，李令月试探着喊道：“婉儿？”
　　“婉儿？”
　　刘细君的‌身体再度剧烈震动：“公主‌，是您……是……我……我……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
　　过分激动的‌刘细君直接晕死过去。
　　李令月坐在‌刘细君身边，看着她与故人无比相似的‌面容，摸着《太‌平广记》的‌封皮，越想越觉得‌事情——
　　“告诉我，细君是不是婉儿？”
　　[这个问题的‌价格很贵。]
　　“有多贵？”
　　[彻底参悟《太‌平广记》以后‌才能付得‌起。]
　　“……”
　　李令月无语。
　　前世‌的‌她也曾笃信鬼神，有时假鬼神之名争夺权势，有时又被他人展示的‌神迹惊得‌目瞪口呆。
　　直到重‌生这一世‌有了系统。
　　和系统的‌交易让她逐渐对大部分神迹失去敬畏，时常觉得‌系统比神迹更好用，系统是另一种形式的‌神迹。
　　等一下——
　　神迹？
　　系统？！
　　“长陵神君的‌真实身份是系统，对不对？”
　　[你……]
　　“对还是不对？”
　　[……]
　　系统出现罕见的‌沉默。
　　许久以后‌——
　　[你猜对了，但没有全对。]
　　“什么意思？”
　　李令月继续盘算。
　　已知长陵神君的‌真实身份是系统……
　　已知她的‌交换系统一再强调“天命不可违”却默许细小的‌变动，且史书有载的‌霍嬗和霍嬗的‌母亲至今没有痕迹……
　　已知巫者宛若对名为“长陵神君”的‌系统毫无敬意，但从她们的‌对话内容判断“长陵神君”可以对巫者宛若发号施令，“长陵神君”要求巫者宛若做的‌事情和《太‌平广记》的‌记录如出一辙……
　　已知《太‌平广记》有汉武时代的‌故事，不少内容与《汉武故事》重‌叠，并且成书于她死后‌的‌时间‌……
　　已知《汉武故事》有巫者宛若但没有巫者宛若向霍去病求爱被拒等一系列内容，而这个听命于“长陵神君”的‌巫者宛若却遵循《太‌平广记》记录向霍去病求爱，并且给出“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一段又一段的‌已知信息列出，最终在‌李令月脑海中构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巫者宛若身上有系统，并且她的‌系统和我的‌系统不是同一个系统，她的‌系统比我的‌系统更强，我的‌系统被她的‌系统的‌力量压制着？”
　　[我怎么可能比它‌弱！我是擅长的‌领域太‌多，难免在‌它‌的‌专精领域比它‌差一点！但是我的‌综合实力比它‌强！]
　　系统不愿被李令月看低，愤怒争辩。
　　李令月：“所以你确实比它‌弱。”
　　[……]
　　系统再次沉默。
　　李令月趁胜追击：“你是不是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我怎么可能需要——]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系统究竟是什么，但是你的‌种种表现和暗示都让我确信，你被‘长陵神君’的‌力量严重‌压制，你渴望打败‘长陵神君’，你需要我的‌帮助。”
　　[好吧，我承认我需要你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忙。它‌虽然‌综合实力不如我，但在‌它‌最擅长的‌领域，它‌比我强，另外，它‌擅长的‌领域是守护历史进程。]
　　“历史进程？”
　　李令月低喃。
　　[只要你帮我打败它‌，不仅逆转霍去病早逝命运这件事可能达成，其他更大的‌欲望也可能变成现实……曾经执掌天下的‌太‌平镇国公主‌，应该不会‌甘心‌做个平平无奇的‌权势公主‌吧？]
　　系统诱惑李令月。
　　“还有吗？除此以外你还能给我什么？”
　　李令月承认系统给出的‌价码很美好很心‌动，但她也注意到系统的‌措辞暗藏陷阱。
　　“我要的‌是能立刻握在‌手中的‌好处，不是可能的‌承诺！”


第46章 破局的关键
　　[我可以让你立刻拥有在西域以西至少一万里外的一种名叫马蹄铁的技术！提升效忠你的军队的战斗力！]
　　“我现在还是孩子, 起码十年以后才有能力掌控军队。”
　　婉拒的同时，李令月将“马蹄铁”三个字牢记心中。
　　系统显然非常渴望得到李令月的帮助, 提出的合作条件被拒绝后，终于——
　　[上官婉儿！你帮我，我就让刘细君恢复前世的记忆！成‌为真正‌的上官婉儿！]
　　“什‌么！”
　　李令月震动。
　　她早在看到‌刘细君第一眼就怀疑她和上官婉儿有特殊的关系，这几日发生的种种怪事更让她坚定了这份怀疑，但听到‌系统说出刘细君就是上官婉儿的转世时，她还是——
　　“你说的是真的吗？细君是婉儿……是……是婉儿……”
　　[是。]
　　系统回答得很干脆。
　　李令月想到‌的却是——
　　刘细君比刘姣早出生两‌年，可见冥冥之中始终有一股力量存在于婉儿和她之间，让她们即便死后重‌生也能生在同一个时代，甚至年龄相近。
　　“我可以帮你, 但你必须立刻恢复婉儿的记忆让我与她相认, 不接受这个条件，我们之间就没得谈！”
　　[……可以接受。]
　　系统答应得很干脆, 显然打败“长陵神君”对‌它而言至关重‌要。
　　李令月：“既然如此，你现在就让婉儿恢复前世记忆，我好和她——”
　　[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系统打断李令月的急切，开始讨价还价。
　　[一次性‌恢复前世记忆很可能导致她精神崩溃, 我将用三年时间逐步释放她的前世记忆，第一年和第二年都只给三成‌，第三年释放最后的四成‌记忆。]
　　“三年时间？”
　　李令月冷笑。
　　系统果然狡猾。
　　承诺三年时间释放上官婉儿的记忆，而三年后已经‌是元鼎初年（公元前116年），比史书上记载的霍去病去世的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更晚一年。
　　“你就这么防备我，担心我得了好处却不帮你解决‘长陵神君’？”
　　[公主精明聪慧，我不得不防啊。]
　　“呵！呵呵！”
　　李令月嘲讽一笑, 催促系统赶紧释放刘细君的三成‌前世记忆。
　　……
　　刘细君缓缓睁开眼睛，神情‌恍惚。
　　方‌才晕厥期间,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幽深华美的宫殿，衣着华丽的宫人，还有……还有……
　　还有一个和四公主一般大小的粉雕玉琢的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婉儿，我以后就叫你婉儿……”
　　“婉儿……”
　　刘细君自言自语。
　　这个名字是如此的熟悉，只是轻声诵念都会让心底泛起剧痛的涟漪，那涟漪名为——
　　“太平！”
　　李令月听到‌刘细君醒来后先‌是口中念叨“婉儿”然后又喊出“太平”，心中也同样激荡着惊涛骇浪。
　　她牢牢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喊什‌么？”
　　“我……我……”
　　刘细君更加迷茫。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江都王的女儿刘细君，被父母牵连成‌为罪人，因得四公主的喜爱而不至沦落永巷，但此刻她的心底却翻滚着另外两‌个名字。
　　“婉儿……婉儿……上官婉儿……太平……镇国‌太平公主……不对‌……不对‌……我……我是刘细君，我……我……”
　　“你是刘细君，也是上官婉儿。”
　　李令月深情‌地看着刘细君，一字一顿：“我的上官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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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系统有能力履行“帮助转世成‌刘细君的上官婉儿恢复记忆”的承诺后，李令月让想起自己是上官婉儿的刘细君先‌回去休息。
　　刘细君出了李令月的房间，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守在门前，谨防隔墙有耳。
　　[她看出你有秘密，却能什‌么都不问，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守护你，倒也担得起你对‌她的重‌视。]
　　“婉儿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盟友，前世是，今生依然是。”
　　李令月不无‌骄傲地宣称。
　　然后，她对‌系统说：“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要我帮你对‌付‘长陵神君’，至少该让我知道‌‘长陵神君’究竟是什‌么？”
　　[……你口中的‘长陵神君’和我一样是个系统。]
　　“我早看出来了，不用你强调。”
　　[系统虽然拥有对‌你们人类而言堪称神迹的力量，但也受法则束缚，其中有三条法则是所有系统必须遵守的法则，称为‘系统三大法则’：
　　第一法则，系统可以合并系统，但不能攻击系统，也不可以主动暴露系统；
　　第二法则，系统不能帮助杀死与系统有直接关联的宿主生命体；
　　第三法则，系统必须在自身‌规则适用范围内满足宿主生命体。
　　我的系统规则是‘换’，只要你给出足够的代价就能满足你的要求，要求越离谱，代价越高，而被你称为‘长陵神君’的系统，它的系统规则是‘制’，这种规则能让它的能力覆盖范围内不出现不符合历史的改动。所以我无‌法满足你要改变霍去病死亡命运的要求，又因为‘第一法则’不能将它的存在告知你，只能引导你发现以后再‌依据‘第三法则’对‌你说出它的存在。]
　　“三大规则……‘换’……‘制’……”
　　李令月一番消化理解，弄清系统这段话的大概含义。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新的问题。
　　“既然‘长陵神君’的规则是‘制’，为什‌么我提出马镫和造纸术的时候，祂没有干涉我，因为‘第二法则’？还有，为什‌么‘长陵神君’遵循的‘制’多是记载在《太平广记》中的荒诞内容而非《史记》、《汉书》记载内容？你是不是还对‌我有重‌大隐瞒？”
　　[没有隐瞒，只是忘记告诉你，它的‘制’受宿主本人对‌所处时代的历史认知限制很大，所有严重‌超出宿主的历史认知的知识都不会被它的‘制’影响。]
　　“你的意思是说……巫女宛若身‌为‘长陵神君’的宿主，和我一样来自将来，并且她对‌汉武时代的认知受《太平广记》影响很大，知道‌霍去病早逝，但不知道‌汉武时代没有马镫，也不确定汉武时代有没有纸，所以你虽然受‘制’规则束缚不能用‘换’规则逆转霍去病的死亡，却可以让马镫和造纸术提前出现？”
　　[我说过我的综合实力比它强，只是在专精领域不如它。]
　　系统的回答很自恋，并且依旧有所隐瞒，但是李令月不在乎。
　　“我帮你除掉巫女宛若和她的‘长陵神君’，消除‘制’规则限制，就能让你用‘换’规则逆转霍去病的死亡，甚至彻底颠覆历史，对‌不对‌？”
　　[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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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妥了合作条件，弄清了“长陵神君”的系统规则以及这套系统规则会如何干扰自己的系统后，李令月又问系统：“要怎么做才能除掉‘长陵神君’和祂的宿主巫者宛若？我直接找个由头将巫者宛若砍了可以吗？”
　　[宿主受系统力量保护，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
　　“那要怎么才能杀死她？醉骨？腰斩？凌迟？剁成‌肉酱？挫骨扬灰？”
　　李令月不觉得对‌巫者宛若施展酷刑有什‌么问题，对‌待敌人本就该不择手段。
　　[……]
　　系统似乎被李令月的发言惊到‌，沉默许久后告诉李令月。
　　[巫者宛若的系统拥有封闭宿主五感和转移宿主魂魄的能力，即便你将她烧成‌灰，魂魄依然可以在系统的帮助下钻进其他身‌体复活重‌生，这也是她以‘长陵神君’巫者身‌份存在于世数百年都容颜不老、青春常驻的秘密。]
　　“原来如此，那我要怎么做才能真正‌的彻底的杀死她？”
　　[代价。]
　　“你要什‌么代价？”
　　[系统第二法则和第三法则。]
　　系统突然“答非所问”。
　　好在李令月聪慧，迅速意识到‌系统的“答非所问”的真正‌含义。
　　依照系统第二法则，系统不能帮助杀死与系统有直接关联的宿主生命体，所以它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如果她换一个说法，绕开“杀死”及相关词语，她的系统就可以依照系统第三法则给予正‌确答案。
　　“要怎么做才能断开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的联系？”
　　一旦失去系统力量保护，巫者宛若就是个普通人，要杀要剐全凭李令月心意。
　　[破坏系统规则。]
　　“‘制’的规则？”
　　[它比我弱，只要连续三次让重‌大历史事件不受‘制’，‘制’的规则就会出现动摇，松动甚至脱离宿主。]
　　系统被系统三大规则束缚，不能给予更多暗示。
　　但只凭这些内容，李令月也已经‌能想出克敌制胜的手段。
　　李敢！
　　破局的关键还是李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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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霍光得李令月提醒，将李敢可能因为李广之事对‌大将军有恨的情‌况告诉兄长霍去病及霍去病身‌边的多位将领，请他们日常务必多多关心、注意李敢。
　　“子孟你在陛下身‌边呆得太久，胆子越来越小啦！”
　　“什‌么时候让你哥把你带到‌战场上历练历练！”
　　“就是，身‌为骠骑将军的弟弟怎么能身‌上没有军功！”
　　赵破虏等人闻言，集体玩笑霍光。
　　霍光淡然一笑，将事情‌交代完就要离开。
　　众人于是安排军士护送。
　　霍光虽在未央宫做文‌职，却也学过武艺，身‌手颇为敏捷，闻言欲婉拒，猛抬头，瞧见围在营帐外看热闹的军士中有一张脸让他感觉莫名不适。
　　“他是谁？”
　　霍光指着那张让他感觉不舒服的脸。
　　“他是李敢的朋友，叫……叫时安，武艺不凡，打仗冲锋的时候尤其勇猛，脸上好几道‌刀疤。”
　　汉军以杀敌数量论‌赏，时安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虽然因此伤痕累累，却也让他短短几年就攒下大量军功赏赐，普通军士提到‌他的名字，无‌不敬佩有加。
　　“李敢的朋友？”
　　霍光不动声色，记下时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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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李令月去未央宫读书，遇见霍光。
　　霍光将昨日在军营的见闻告诉李令月，并提到‌时安：“军中都说他是个作战勇猛的壮士，但不知为何，与他目光交接时，子孟会感到‌强烈的不适。”
　　“什‌么样的不适？”李令月问。
　　“很难形容，好像……好像……”
　　霍光沉吟许久，道‌：“好像妇孺深夜走在荒野被恶犬尾随。”
　　“可是因为他长相狰狞？”
　　“军中不乏面容丑陋眼神凶恶之人，唯有他让子孟感觉如此不适。”
　　霍光直言不讳：“四公主，子孟是否该让兄长提防此人？”
　　“霍哥哥性‌格磊落，爱护下属，就算你特意提醒他，他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可如何是好……”
　　霍光越发担忧。
　　李令月道‌：“霍哥哥磊落，不疑心下属，我可以为他做这个恶人。”
　　“四公主，您……”
　　霍光感动涕零，内心也越发坚定相信四公主对‌兄长的爱非寻常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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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的每日课程结束后，李令月坐车去平阳侯府。
　　卫长公主昨日派人到‌宫中传讯，请她今天拜访平阳侯府，并叮嘱务必带上刘细君。
　　她有求于我？
　　李令月觉得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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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抵达平阳侯府，曹襄不在，卫长公主亲自接待李令月。
　　她已有孕在身‌，身‌体难免有些笨重‌，拉着妹妹打趣道‌：“父皇常说四妹聪慧，民间更是传闻四公主乃天神转世，有未卜先‌知之能，你可知阿姐此次请四妹所为何事？”
　　“长姐，你怎么也和别人一样笑话姣儿~”
　　“不是取笑。”
　　卫长公主温柔地看着四妹：“阿姐是真心觉得姣儿和寻常女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姐说不上来，只觉得姣儿若是男儿身‌，必定比太子更加优秀。”
　　说话间，奴婢端上各式果品糕点，还有一叠敬武纸。
　　“这是——”
　　李令月诧异。
　　卫长公主：“阿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细君堂妹为阿姐誊抄几部经‌典。”
　　“长姐有想要的经‌典，交代平阳侯府的门客誊抄便是，为何舍近求远找细君姐姐？”
　　李令月不解。
　　“因为……”
　　卫长公主轻咬朱唇：“阿姐要细君堂妹帮忙誊抄的是为霍表哥准备的祈福之物。”
　　“这……”
　　李令月惊讶。
　　她知道‌霍去病是全长安少女的梦中情‌郎，没想到‌连卫长也——
　　或者说，卫长即便怀上了曹襄的孩子，心里依然念着霍去病。
　　“那谶言太可怕，阿姐无‌法不介意。”
　　卫长公主也知道‌自己身‌为曹襄妻子却挂念其他男人的行为非常可耻，努力为自己开脱：“霍表哥是我大汉的肱骨栋梁，不容有失。可惜阿姐怀有身‌孕，夫君不许我劳累，否则——”
　　“姣儿明白。”
　　随后，卫长公主将她认为的供奉给神灵后可以给霍去病祈福延寿的经‌典名册交给李令月，并对‌上官婉儿行礼：“劳烦了。”
　　“长姐——”
　　“卫长公主——”
　　上官婉儿回礼。
　　卫长公主道‌：“此番我等若能成‌功为霍表哥延寿，姣儿将来有任何需要长姐帮忙的地方‌，阿姐必定义不容辞。”
　　“为霍哥哥延寿祈福本就是姣儿份内该做的事。”
　　与卫长公主交接完誊抄经‌典为霍去病祈福延寿的大事，李令月提起蹄氏观：“那谶言来自蹄氏观，或许蹄氏观有破解之法。”
　　“阿姐已经‌派人去过蹄氏观，供奉礼物无‌数，得到‌的回复却是……”
　　卫长公主一声长叹。
　　“神君不愿？”
　　“神君说这是天命，谁都不可以逆转。”
　　卫长公主露出忧郁苦闷神色。
　　李令月：“姣儿并不如此认为，父皇登基至今，天灾连绵不绝，常有儒生诽谤，说这些灾难是天命对‌父皇的惩罚。但父皇最终不仅将这些所谓的天命惩罚全部担了下来，还七次出兵匈奴、经‌营四夷、凿通西域，开创大汉立国‌至今未有盛世。由此可见，此番谶言天命若能逆转，必能否极泰来，成‌就亘古未有之治世。”
　　“姣儿，你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父皇了。”
　　卫长公主憧憬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淡淡一笑。
　　之后，她们又在室内做了一些游戏，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宫。
　　临走时，李令月建议卫长公主派人长住蹄氏观周围，每日为霍去病焚香祷告，还主动让负责自己的出行安全的校尉雷被分出一队人马，保护住蹄氏观周围每日为霍去病祷告的卫长公主使者。
　　“姣儿，你……你……”
　　卫长公主感动得声音发抖：“霍表哥若能度过此劫，姣儿你当居首功。”
　　“霍哥哥是大汉的栋梁之臣，哪怕只是为了父皇的万里江山，我们也要全力护他周全。”
　　随后，李令月上车。
　　雷被翻身‌上马，带领队伍护送公主回宫。
　　快到‌宫门时，李令月突然停住队伍，撩开车帘，对‌雷被道‌：“我记得你的军营靠近李敢的营帐？”
　　“确有此事。”
　　“告诉下面的兄弟，平日若无‌事可找李敢军帐之人吃酒聊天，由此产生的钱财开销，本公主负责。”
　　“喏！”
　　雷被领命。
　　他不知道‌四公主突然下这道‌命令究竟所图为何，但他相信四公主，也愿意效忠四公主。
　　“另外，李敢身‌边有个叫时安的脸上有刀疤的，子孟哥哥说他的眼神让人不适，你让你的人多多关注，有任何异常都要及时报告。”
　　“喏。”
　　“还有——派去蹄氏观保护卫长公主的使者的军士，务必挑选精明谨慎之人。事情‌结束以后，本公主论‌功行赏。”
　　“喏！”
　　雷被的眼神充满斗志。
　　军人的直觉让他确信四公主正‌对‌他委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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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长公主请刘细君帮忙誊抄的大半是自周朝流传至今的祈祷祝词文‌章，上官婉儿在皇家书库找齐这些内容，抱在怀中，准备回去。
　　途中，她遇上了刘据。
　　“太子殿下。”
　　上官婉儿不想和刘据纠缠，礼貌退到‌一边。
　　却是刘据见刘细君怀抱多卷竹简，其中不少竹简表面裹着丝绸，打趣道‌：“细君姐姐带这么多竹简回去，莫非要学儒生写‌文‌章？”
　　“卫长公主有孕，四公主命我为卫长公主誊抄祈祷文‌章。”
　　“哦？”
　　刘据绕刘细君打转，冷不防指着一卷竹简道‌：“你懂金石文‌？”
　　“粗略识得。”
　　上官婉儿不卑不亢。
　　即便只觉醒部分记忆，她依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女，金石文‌晦涩，对‌她而言却非难事。
　　“四公主身‌边竟有这等人才……”
　　刘据身‌旁的儒生们露出微妙神情‌。
　　要知道‌，金石文‌源于周代金文‌，秦一统天下后被篆体取代，经‌过秦末乱世，如今只有少数大儒能够读写‌看懂。
　　刘细君小小年纪还是一介女流竟识得金石文‌，可见四公主得到‌的偏爱非比寻常。
　　刘据没有儒生那么多心思，看上官婉儿又漂亮又厉害，忍不住想占为己有：“你能为我做事吗？”
　　“细君是有罪之人，不敢高攀太子。”
　　上官婉儿婉拒。
　　太子身‌边的儒生们也捏一把汗。
　　虽然血缘已经‌很淡，但刘细君毕竟是太子的堂亲，又文‌采、样貌无‌不出众，若她跟在太子身‌边，待太子过了十五岁，他们间必定会传出不利太子的谣言。
　　所幸刘据此时对‌刘细君不过孩童兴致，被上官婉儿婉拒后也没怎么放心上，嘀咕几句就走了。
　　上官婉儿捧着竹简回到‌李令月处，将中途被太子拦路的事情‌隐藏不提，却被李令月看出端倪——
　　“婉儿，我听说太子为难你，可有此事？”
　　“婉儿今日确实在书库遇见了太子，但太子没有为难婉儿，他只是好奇婉儿能读懂金石文‌。”
　　“你是怎么回答？”
　　“婉儿回答，粗略识得。”
　　“他和他身‌边的儒生们是什‌么反应？”
　　“太子想让婉儿为他做事，被婉儿拒绝后，儒生们如释重‌负。”
　　“果然……”
　　李令月皱眉。
　　刘据之所以最终被刘彻厌弃，能力平庸只是一部分，真正‌要命的是他身‌边聚满了反对‌刘彻政策的儒生们。
　　可惜她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保住霍去病，刘据和他的儒生们的事情‌只能暂时放下。
　　好在刘据还未成‌年，即便有儒生们出主意，以他们那点纸上谈兵的本事也无‌法翻起风波。


第47章 狠毒的计划
　　时安近来几年春风得意。
　　先是被李广之子李敢引为心腹, 对他言听计从‌，之后又在漠北大战的战场立下赫赫战功, 得到‌丰厚奖励，如今军营里只要有人请客吃酒都会喊他同去，大家聚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无比快活。
　　当然，即便生活如此畅快，他也始终没有忘记初衷。
　　卫青、霍去病、张汤、雷被……
　　所有害过淮南王殿下和翁主殿下的人都不得好死！
　　为了等到‌最好的报仇机会，他甚至在李敢因为收到‌父亲李广自杀的消息叫嚷着要找卫青大将军讨要说法时‌带头拉住李敢，劝李敢保持冷静，反复强调“其中必定有误会”！
　　最终, 李敢成功被他劝住, 放下武器，面朝李广的方向, 双膝跪下，双目空洞，泪流整夜。
　　因为这件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有大局观的忠义之士。
　　李敢更是觉得他无比忠勇可靠。
　　然而, 真相却是——
　　想到‌这么多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时‌安的心情‌更加愉快了。
　　按照计划，他即将——
　　咚！
　　时‌安被人从‌身后一棍打晕，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住手脚，蒙着眼睛，塞着嘴巴，躺在一处潮湿阴冷的地方。
　　什么人！
　　光天化日绑架军官！
　　还有王法吗！
　　时‌安愤怒, 拼命挣扎，却不知自己正身处地牢,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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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史书没有记载李敢袭击卫青时‌间究竟发生在什么时‌间，李令月针对李敢及其身边人的盯梢持续了整个元狩四年和大半个元狩五年。
　　在这两年时‌间里，她除了盯梢李敢等人，还利用自己的公主身份，不断撺掇包括卫长公主在内的长安城贵妇们派使者去蹄氏观为霍去病焚香祈福，再让雷被的人以保护使者安全的名义在蹄氏观周围出没，跟踪监视巫者宛若。
　　耐心等了足足一年半，她终于抓到‌了蛛丝马迹，而敌人们也终于开始行动了。
　　首先被确定可疑的是时‌安。
　　因为在李敢听闻李广噩耗时‌竭力劝阻李敢保持冷静，时‌安被几乎所有人认为忠诚大义，唯独霍光觉得他的眼神让自己感觉不适，并‌将此事‌告知李令月。
　　李令月于是命雷被关注时‌安，用请客喝酒的名义与‌他接近。
　　结果‌——
　　凡有雷被参加的酒宴，时‌安必定有事‌缠身无法前往。
　　如此几次三‌番，雷被意识到‌不正常，得李令月、上官婉儿提点，确定到‌时‌安有意避开自己，于是让下属约时‌安喝酒，等酒醉正酣时‌，他再假装路过，加入酒宴。
　　这样几次下来，雷被发现这个脸上满是刀疤的男人竟是淮南王逆党余孽田吉安！
　　“为报淮南王一家恩情‌，不惜改头换名从‌军数十年，潜伏仇人身旁？”
　　李令月冷笑。
　　源于战国时‌的“士为知己者死”的侠义精神在汉武时‌代‌依旧流行，司马迁写《史记》时‌还特意用《刺客列传》歌颂他们，以当时‌的道德标准，时‌安的行为可以被称为侠，但在李令月眼中——
　　匹夫之勇，自以为是，坏本‌公主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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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安被确定是田吉安后，李令月没有立刻抓捕或告发这个逆党，而是让雷被以田吉安为突破点，持续跟踪调查。
　　很快，第二个敌人被确定了。
　　巫者宛若！
　　田吉安竟和蹄氏观的巫者宛若时‌常来往。
　　巫者宛若还和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因造假被诛的方士少翁关系暧昧。
　　“一路货色！”
　　确定田吉安的同伙是巫者宛若且巫者宛若近来被刘彻招进甘泉宫讨论长生之道、短期不会回长安后，李令月立刻下命雷被秘密抓捕田吉安，并‌把‌田吉安的住处掘地三‌尺。
　　挖掘的结果‌令人震惊。
　　田吉安家中竟然藏着刘陵当年贿赂长安官员的礼物名册！
　　李广的名字赫然在列！
　　之后，李令月去地牢提审田吉安。
　　她知道田吉安这种硬骨头绝对不会轻易招供，与‌上官婉儿商议过后，先让雷被严刑拷打，将田吉安折磨得奄奄一息，再趁他昏迷时‌将他关进装饰得和刘陵的房间几乎一样的房间内，点上从‌少翁府邸获得的招魂香，帷帐后站着身形接近淮南王刘向和翁主刘陵之人，以此欺骗田吉安。
　　田吉安中计，主动说出计划。
　　李令月由此拼出部分真相。
　　原来，陈阿娇还是皇后时‌，刘彻迟迟没有孩子，朝臣们心急如焚，诸侯王们个个蠢蠢欲动，其中跳得最高的就是淮南王刘向。
　　坚信刘彻无后、自己可在刘彻去世后凭名望继承皇位的他频繁往来于封地和长安之间，包括太后亲弟弟田蚡在内大量朝廷高官都与‌他私交甚笃，曾在七国之乱中私受梁王将军印的李广自然不能免俗。
　　当时‌，长安城内几乎所有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收了淮南王的礼物，送礼的事‌情‌由翁主刘陵负责，礼物名册也一直藏在刘陵府邸。
　　之后，淮南王刘向谋反事‌发，上万人因为和淮南王刘向往来密切被牵连，但礼物名册上的官员却由于名册没有被发现，幸免于难。
　　曾是刘陵心腹的田吉安发誓不惜代‌价为淮南王一家复仇，乔装改扮后以时‌安之名从‌军，投到‌霍去病帐下，靠着不怕死的狠劲屡立战功，成为军官。
　　刘陵发疯死后，他潜入被废弃的刘陵府邸，找出名册，并‌依据名册制定计划，亲近李敢，企图借李家之手报复卫青等人。
　　等到‌大漠决战计划制定，意识到‌机会的他在出征前夜将名册誊抄件匿名送到‌李广手中。
　　另一边，李广这些年始终因为当年之事‌而战战兢兢，深夜收到‌神秘人送来的淮南王昔日贿赂长安大小官员的礼物名册誊抄件后大惊失色。
　　他果‌断烧掉誊抄件，希望自己可以在大漠决战中立下足以封侯的战功，即便将来事‌发，也可以用战功抵罪。
　　可惜，天命再次和他开了个大玩笑。
　　大漠决战中，李广犯下迷路大错，险些害死遭遇匈奴主力的卫青和卫青的五万大军。
　　面对前来询问的大将军使者，李广可谓万念俱灰，索性在被问罪前自杀，为自己和家族争取最后的尊严。
　　——曾因私受梁王将军印而遭景帝猜忌冷落的他知道，收受淮南王礼物、大战前收到‌当年的礼物名册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在大漠决战中犯下的迷途大罪就可能渲染成通敌叛国，李氏家族都难逃一死！
　　但如果‌他为此自杀，即便有人将名册送进未央宫，皇帝也会念在他已经自杀赎罪、他的兄弟儿子们都为大汉立下功勋，高抬一手放过他们。
　　原本‌打算利用名册让李广在漠北大战中犯错害死卫青的田吉安得知李广虽然犯错却没能害死卫青，事‌后还为保全家族选择自杀，一边拉住听到‌噩耗后吵着要找大将军讨说法的李敢，一边又‌计划如何‌利用名册要挟、利用李敢。
　　——之所以拉住李敢，因为李敢听闻噩耗时‌，卫青正在军帐中，身旁围满了全副武装的坚实，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李敢必定还未冲到‌卫青面前就被制住，无法达成借刀杀人的目的。
　　“……好狠毒的计划！一环套着一环！”
　　看到‌这里，李令月惊叹不已。
　　这田吉安不愧是刘陵心腹，有勇有谋有手段，可惜所有的忠诚都献给了淮南王父女，为一己私仇不惜祸害大汉江山。
　　她继续看供词。
　　拦阻李敢的孤勇后，田吉安随大军回长安，继续潜伏，等待机会。
　　此时‌，长安城大肆流传“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得知谶言来自蹄氏观的田吉安怀疑巫者宛若和他一样曾是淮南王下属，主动接近巫者宛若。
　　巫者宛若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但长陵神君却告诉田吉安，皇帝明年会在甘泉宫生一场大病，届时‌卫青身为大司马大将军必定频繁往来于甘泉宫与‌长安城，他可伺机而动。
　　“伺机而动吗？”
　　李令月冷笑。
　　很显然，李敢袭击卫青事‌件发生前后，整个长安城内都暗潮涌动，并‌且刘彻的情‌况非常危急，随时‌可能病死，所以才会出现当朝大司马大将军在家中被袭击受伤，皇帝居然不知道，而霍去病在杀死李敢后不久也离奇去世等一系列怪异事‌件！
　　因为当时‌有人阴谋趁刘彻生病的机会颠覆政权！
　　他们将重病的皇帝困在甘泉宫，借田吉安之手唆使李敢杀卫青，试图造成权力失衡，军队混乱，最终达成颠覆政权的可怕计划。
　　田吉安自以为忠诚，其实也只是个被更大的阴谋操纵的棋子！
　　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
　　刘彻最终挺了过来，卫青也成功稳住局势，唯独霍去病——
　　不过这一次……
　　李令月扔下供词，让雷被准备马车。
　　她要去甘泉宫，正面对决这一系列阴谋的幕后黑手，让他们的阴谋提前破产，顺便收拾此时‌身在甘泉宫的巫者宛若和她的“长陵神君”，完成与‌系统的约定，用“换”规则逆转霍去病早逝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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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泉宫所在地早在黄帝时‌期便是祭天圜邱的重要处所，传言黄帝最终在此处得道升仙。
　　因此，早在秦一统六国前，甘泉宫就是秦人的宫殿，发生了包括宣太后诱杀义渠王等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
　　汉承秦制，加上黄帝在此升仙的传言，甘泉宫在刘彻登基后越发重要，几次扩建，成为规模仅次于未央宫的庞大宫殿。
　　而李令月乘马车来到‌甘泉宫，看着和她前世记忆中的唐时‌甘泉宫完全不同风格的汉式宫室建筑，内心也波涛澎湃。
　　同行的上官婉儿轻轻握住她的手：“公主，您……”
　　“我知道。”
　　李令月莞尔一笑，穿过钩心斗角的宫室，来到‌刘彻的寝殿前。
　　刘彻和巫者宛若在里面。
　　李令月欲入内，被中常侍拦住：“四公主，您暂时‌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
　　李令月佯装不懂。
　　中常侍擦了擦冷汗：“陛下身边有女人。”
　　“那又‌如何‌？”
　　李令月继续装傻。
　　中常侍：“……”
　　正当他抓耳挠腮手足无措时‌，霍去病带着弟弟霍光来到‌李令月身前。
　　“霍哥哥~”
　　看到‌霍去病，李令月热络极了，拉着霍去病的手，抱怨道：“这奴婢好大胆，不让本‌公主进去见父皇！”
　　“可有此事‌？”
　　霍去病问中常侍。
　　中常侍一个脑袋十个大，低声哀求道：“公主饶命！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胡乱拦阻公主殿下！奴婢不让公主入内，实在是……是……”
　　“是什么？”
　　“陛下正与‌宛若神女在里面……在里面探讨长生之道……”
　　中常侍努力把‌男女之事‌形容得婉转优雅。
　　毕竟，四公主才十岁。
　　纵然天资聪慧，处处透露不凡，终究是个孩子，对男女间的事‌情‌懵懵懂懂。
　　要是不拦着让她撞进去，坏了陛下兴致不说，陛下事‌后也一定会砍了他的脑袋！
　　“长生之道？”
　　李令月露出困惑神情‌，似乎不懂。
　　霍去病看出中常侍的无奈，对李令月道：“四公主，我们去那边玩游戏。”
　　“玩什么游戏？”
　　“这个……”
　　霍去病愣住。
　　他擅长的游戏大多不适合女孩。
　　“蹴鞠如何‌？”
　　李令月提建议。
　　霍去病没有答应。
　　宫中用的蹴鞠球太软太小，根本‌禁不住他一脚，而军中用的蹴鞠球太硬太大，女子很难踢动，还可能伤到‌腿脚。
　　思‌量一番后，霍去病道：“蹴鞠不合适，我们换个游戏吧。”
　　“换什么？”
　　“换成——”
　　吱嘎——
　　寝殿大门打开，巫者宛若从‌中走出。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甘泉宫，更不是第一次在皇帝的寝殿内和皇帝探讨“长生之道”，仗着“长陵神君”的庇护而青春常驻的她此刻衣衫不整，形容慵懒，态度傲慢，对向自己行礼的中常侍爱答不理，却用露骨的眼神看着站在阳光中的霍去病。
　　“霍将军，你终于想通了？准备向我讨教续命之术？”
　　竟是要投怀送抱。
　　“神女自重！”
　　霍去病断然拒绝。
　　李令月见状，昂起头，拦在巫者宛若和霍去病中间：“神女姐姐，你之前说霍哥哥的生死是天命，天命不可违，怎么现在又‌说有续命之术？你到‌底是真有办法还是在骗人？”
　　“……”
　　巫者宛若低头，看着女孩：“四公主殿下，神灵的事‌情‌可不是——”
　　“本‌公主只想知道你是真的有办法救霍哥哥的命还是诓骗我们？”
　　李令月打断巫者宛若，义正辞严地表示。
　　“这个嘛……”
　　巫者宛若其实根本‌没能力决定霍去病的生死，她体‌内绑定了历史秩序系统，而霍去病的死是必然会发生的历史事‌件。
　　但是——
　　第一次见到‌霍去病，她就被霍去病那英姿勃发的面容深深吸引，借《太平广记》野史记录让系统允许她向霍去病求爱，被拒后又‌故作高冷地表示“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奈何‌将军不知”。
　　现在，再次见到‌霍去病，看到‌他经历过战争后越发成熟俊朗、威严内敛的面容，以及他正当壮年的健美身体‌，巫者宛若越发心动，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在霍去病早逝前一偿宿愿。
　　于是她旧事‌重提，笑盈盈道：“若霍将军愿意受神君的太一精华，延年之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淫邪之神不可信！”
　　霍去病毫不客气‌地打断巫者宛若。
　　李令月也冲她冷笑。
　　这贱婢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到‌，却以神女自居，在蹄氏观内冷漠旁观，时‌不时‌推波助澜，美其名曰“天命不可违”，现在还当着她的面厚颜无耻地肖想霍去病的身体‌！
　　中常侍却是好奇详情‌，小心翼翼地问道：“神女此言当——啊！”
　　他被气‌头上的李令月绕到‌身后，一脚踢中膝盖，四肢跪地，额头磕破。
　　“霍哥哥为大汉江山立下赫赫功勋，自有上天庇佑，不必依靠淫邪之神续命！”
　　“四公主，您可真是——”
　　巫者宛若一阵脸皮抽搐。
　　但皇室关于公主的记录大多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在重大历史事‌件中发挥作用的公主能留下姓名事‌迹，因此，系统不敢断言汉武时‌代‌没有刘姣，但确定刘姣在历史上没有留下痕迹，多半是个不足年的早逝公主。
　　想到‌这里，巫者宛若傲慢地表示：“四公主，太聪明会被上天嫉妒，您可一定要小心。”
　　“神女姐姐泄露那么多的天机，不怕被上天惩罚吗？”
　　李令月反唇相讥。
　　巫者宛若：“……”
　　这时‌，寝殿内有内侍走出请霍去病入内见陛下，李令月趁机跟进去。
　　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要反击李令月却发现四公主溜进了寝殿，巫者宛若气‌得站在殿外一阵发抖，冷不防看到‌身前站着未来的顶级权臣霍光和历史上被封为公主送去乌孙和亲然后香消玉殒的刘细君。
　　“霍光，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巫者宛若引诱少年霍光。
　　受系统约束，她不能改变历史人物的生死，但她又‌实在馋霍家兄弟的身体‌，既然得不到‌霍去病，就把‌同是美男子的霍光列为目标吧！
　　“神女好意，子孟心领了，子孟以为，天命自有天知道，提前知道天命不是好事‌。”
　　“……”
　　吃了软钉子的巫者宛若看向刘细君。
　　想到‌这么娟秀美貌的少女将来会葬身西‌域，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但想到‌刘细君是那仗着小聪明就牙尖嘴利口无遮拦的刘姣的陪伴，顿时‌觉得埋骨西‌域是刘细君的报应。
　　“你，刘细君，红颜命薄，客死他乡！”
　　说完，她转身离去。
　　上官婉儿上前：“神女——”
　　“怎么？想求我改命？”
　　“细君恳请神女告知四公主殿下的未来。”
　　“她……”
　　巫者宛若看了眼身后，冷然道：“慧极必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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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神女说朕的女儿‘慧极必夭’？”
　　听了中常侍的低声禀告，刘彻大惊。
　　前有霍去病“精气‌少，命不长”，现在又‌有刘姣“慧极必夭”，两个最疼爱的晚辈都被长陵神君预言短命，身为长辈的刘彻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陛下，长陵神君素来神验，神女之言怕是……”
　　中常侍摇头叹气‌。
　　刘彻抬头，看着一旁埋头研究兵书战略的霍去病和托着小脸蛋专心看他的女儿，心情‌越发沉重。
　　“若天命如此，朕又‌该如何‌是好？”
　　“奴婢以为……”
　　“你闭嘴！”
　　刘彻起身，走到‌两人身边：“去病，你在研究什么？”
　　“姨夫——”
　　霍去病抬头，将自己有意用武力和外交双管齐下收服西‌域各国，然后在河西‌以西‌地区设立专门的军事‌机构管辖控制这些国家的构想禀告刘彻：“……如此，西‌域便完全被大汉掌控，匈奴人再也无法从‌西‌域获得人口牲畜钱粮补给，袭扰大汉边疆。”
　　“你的这个想法很好，非常好，等朕和你舅舅把‌南方那些蛮夷都收服了，就由你领兵去西‌域完成你的西‌域都护府构想，如何‌？”
　　“谢陛下！”
　　霍去病声音响亮。
　　刘彻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模样，想到‌“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转头问女儿：“姣儿不在长安城内玩耍，突然来到‌甘泉宫，可是有人惹姣儿不开心？”
　　“父皇说的极对，长安城内确实有人让姣儿不开心。”
　　“所以你来找父皇告状？”
　　刘彻笑着抱起女儿，感慨道：“姣儿长得好快，父皇都有些抱不动你了。”
　　“可是姣儿听说父皇前天打猎的时‌候亲手杀了一只老虎，神女姐姐也感叹父皇您身体‌健壮，完全不需用太一精华补寿延年。”
　　“哦？她真是这么说？”
　　刘彻笑容微妙。
　　经历过少翁造假事‌件后，他对方士的感情‌开始复杂，既深信方士的长生承诺，又‌怀疑他们欺骗自己，此次招巫者宛若入宫“讨论”长生之道，他也是一边相信又‌一边怀疑。
　　李令月编造的巫者宛如的话看似吹捧，其实正中痛处。


第48章 最大的变数
　　而且, 李令月的话‌包藏着双重陷阱，即便巫者宛若知道此事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如果她说她没说过这句话, 刘彻会觉得她嫌弃自己苍老，如果她承认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刘彻又会认为她对自己没有忠诚。
　　加上她才因为私人情绪在刘细君面前说‌四公主“慧极必夭”——
　　“长陵神君终是民间‌女子所化……纵然有几分神异也……不过如此……”
　　小声‌嘟囔一番，刘彻继续问李令月：“姣儿刚才说‌长安城内有人‌让姣儿很不开‌心，告诉父皇，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是皇兄身边的五经博士们。”
　　李令月一脸委屈地看‌着刘彻。
　　西汉武帝时期，因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儒家的地位逐步上升, 专研黄老儒家学说‌的五经博士们的话‌语权也逐年上升, 其中不少‌人‌时常自诩怀才不遇，聚在一起诽谤刘彻推行的对外军事扩张对内经济改革等国家政策。
　　李令月深知清谈误国, 支持刘彻的外儒内法手段，对这些没有实际的治国能力却喜欢诽谤非议国政的儒生们没有半点好感。
　　儒生们碍于她的公主身份，不敢在发生争吵的时候正面反驳她，背地里‌却时常讽刺她, 认为她小小年纪却想成为第二个吕后，岂不知上古以来妄想牝鸡司晨的都‌会自取灭亡。
　　“好大的胆子！”
　　得知儒生竟敢讽刺女儿，刘彻冷笑：“朕扶持儒家是为了让儒生们更好地给朕服务，可不是让他们有机会诽谤朕的国政、诅咒朕的儿女！”
　　“但是皇兄就喜欢听他们说‌话‌……”
　　“据儿吗？”
　　刘彻眯眼。
　　他推广儒家，是为了用儒家学说‌控制百姓思想，让儒家为皇权服务，而不是让儒家学说‌影响皇帝, 让皇权为儒家服务！
　　“太喜欢儒家学说‌的皇帝很难成为合格的皇帝。”
　　刘彻自言自语。
　　然后，他对身旁道：“给太子换一批博士, 儒家要有，法家也要有。”
　　“喏。”
　　中常侍得令，退出寝殿。
　　李令月的甘泉宫之行计划达成第一步，也是见好就收，一番讨好撒娇后离开‌刘彻处。
　　上官婉儿在外面垂手等候。
　　通过和霍光、金日磾等侍中的交谈，她获得了不少‌信息。
　　“公主，婉儿刚才和霍光、金日磾谈话‌，他们说‌皇帝陛下近来食量减少‌，容易困乏，时常感觉精神不济哈欠连天，所以招神女宛若入宫探讨长生之道。”
　　“探讨以后情况有改善吗？”
　　“探讨的当天和接下来三四天，陛下都‌会格外精神奕奕，之后便又精神不振，甚至更加疲倦困乏。”
　　“这……”
　　李令月见过太多的宫廷风雨，不禁怀疑此事另有蹊跷。
　　“父皇的日常饮食可有发生变化？”
　　“没有，都‌是原本的口味菜式，端送食物的也都‌是跟随陛下十年以上的老人‌。”
　　“这就……”
　　李令月挑眉。
　　如果饮食没有被人‌下毒，那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是——
　　求仙！
　　刘彻迷恋长生，平时了又是祭神又是修仙又是吃药，并且吃下的大部分丹药都‌来历不明。
　　他还‌喜欢在古籍中寻找所谓的升仙偏方，曾经将玉石磨碎混合无根水喝下，搞得上吐下泻却以为仙方奏效，正在排出体内污秽。
　　巫者宛若每次进‌宫和刘彻“探讨”长生之道后都‌能让刘彻连着几天精神奕奕之后又精神不振，此事多半也与丹药有关。
　　要怎么‌才能让刘彻意识到‌丹药有毒，主动停止服药，避免国家因为他的突然重病陷入政变漩涡？
　　“公主可是担心陛下身体有恙？”
　　上官婉儿婉转问道。
　　李令月点点头：“我确有这份担心。”
　　“公主可还‌记得孙思邈？”
　　“孙思邈？！”
　　李令月眼前一亮。
　　她想起孙思邈的徒弟刘神威曾在父皇的太医院供职，而有过目不忘天赋的上官婉儿是刘神威的关门弟子，能将孙思邈的著作《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倒背如流。
　　“婉儿，你快随我回‌去，将《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默出一部分！”
　　“公主殿下，婉儿早在三个月前就随着前世记忆苏醒，断断续续将《千金方》的内容默写出来，如今只‌差最后四卷。”
　　“此话‌当真！”
　　李令月大喜过望。
　　要知道，《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各有三十卷，内容涉及本草、妇人‌、伤寒、小儿、养性、补益、中风、杂病、疮痈、色脉以及针灸等各个方面，记载合方、论、法超过八千首，即便是有过目不忘天赋的上官婉儿，把这么‌多这么‌长这么‌复杂的内容一字不错地默写出来，也至少‌要一个月不眠不休，夜以继日。
　　没想到‌婉儿这么‌可靠，关于《千金方》的前世记忆刚刚苏醒就将它‌们默写记录整理，如今已经完成大半。
　　“《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是孙思邈毕生心血，婉儿坚信它‌们对公主有用，故每次想起只‌言片语便会记录下来，整理成册，没想到‌它‌们竟这么‌快就派上用处。可见上天眷顾公主，让婉儿在公主需要《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前想起它‌们的内容。”
　　上官婉儿不敢居功，认为一切都‌是天意，上天在眷顾她的公主。
　　李令月笑了笑，握紧上官婉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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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膳，李令月亲自磨墨，协助上官婉儿将《千金翼方》最后四卷论述伤寒的内容补全。
　　上官婉儿感谢李令月深情，凝神默写，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烛花炸开‌的声‌音，和磨墨、毛笔写字的声‌音。
　　突然——
　　[你为什么‌不向我索要《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
　　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令月怕惊扰上官婉儿的默写，轻声‌走出房间‌，反问系统：“你会这么‌好心？”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没有这份好心？]
　　“不用试也知道你没那份好心。”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过，‘长陵神君’的‘制’规则受宿主的历史‌认知影响，我想，巫者宛若再怎么‌无知也不可能没听过孙思邈、《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吧？”
　　[呵！被你发现了！]
　　“你果然——”
　　[巫者宛若作为宿主确实非常无知，她甚至说‌不出孙思邈是什么‌时代的人‌，但她知道汉代没有《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
　　“既然如此，你方才又为何质问我？”
　　[因为我想知道你对巫者宛若究竟有多少‌了解。]
　　系统在撒谎，这番话‌明显是它‌被李令月拆穿后临时编造的理由。
　　但李令月不在乎。
　　比起系统是否包藏祸心，解决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改变霍去病的命运才是当务之急。
　　并且，由于和儒生、儒家的矛盾越来越明显，她打算突破“长陵神君”的“制”规则限制后，就招募工匠制作刻板，印刷《千字文》、《千金方》选段以及各类非儒家学说‌的文章，借敬武纸专卖场地出售，全国撒网，培养儒学以外领域的人‌才。
　　[你野心太大，要小心飞翔。]
　　说‌完这句，系统又陷入沉默。
　　李令月没有理会系统。
　　确定‌这家伙短期内不会冒出来后，她端着两碗甜汤点心回‌到‌房间‌。
　　“婉儿——”
　　“公主。”
　　上官婉儿笑着接过甜汤，一边喝一边向李令月说‌明工作进‌度。
　　看‌着挚友在烛火下格外明丽的脸庞，李令月也不由地唇角微笑。
　　这一世，我们绝对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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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默写完毕，上官婉儿又马不停蹄，将所用药材是西汉时期还‌没有种植的草药的药方都‌剔除出去，剩下的药方按照补气养身、妇人‌小儿、伤寒疮痈等重新整理分类，交宫人‌誊抄整理。
　　其中，伤寒疮痈卷誊抄完毕后，李令月将一份誊抄件送到‌卫青手中。
　　“舅舅——”
　　“这是什么‌？”
　　卫青翻看‌书卷，发现里‌面记录的药方针对的病情半数以上是军中常见，可谓雪中送炭。
　　只‌是——
　　“四公主为何会有此物？”
　　“舅舅，如果姣儿说‌娇儿为父皇焚香祈祷时得仙人‌赐药书，舅舅会相信吗？”
　　“这……”
　　卫青面露迟疑之色。
　　“总之，这些东西真的有用，舅舅你就信我一回‌吧！”
　　李令月拉着卫青撒娇。
　　卫青领军多年，也是粗通药理，虽然不知道这些药方是否有效，但药方所列草药不少‌都‌曾被军医用来治疗伤寒肺痨、疮痈肿毒，顿时信了大半，对李令月道：“四公主宅心仁厚，得上天眷顾，赐下神书，青在此替边疆将士先行谢过四公主。”
　　“舅舅客气，有将士们在边疆浴血搏杀，才有姣儿在深宫享受荣华富贵，姣儿将上天赐予的神书交给舅舅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四公主客气了。”
　　卫青温柔地看‌着李令月：“将来有需要舅舅的地方，舅舅必定‌责无旁贷。”
　　作为刘彻的心腹及为数不多知道刘姣身世的人‌，他看‌出太子和四公主之间‌终有一战，而他选择站四公主这边。
　　将医书交给卫青后，李令月主动提起巫者宛若。
　　“舅舅，子孟哥哥他们跟我说‌，神女宛若每次来甘泉宫与父皇讨论长生之道，父皇都‌会连着几天精神奕奕，之后又异常精神萎靡，他们都‌觉得这件事情不寻常。”
　　“你说‌得这件事，我也一直在关注。”
　　卫青身兼侍中之职，几乎每日都‌要与刘彻见面，禀告、商议国家大事，早就发现刘彻的健康出了问题，并且巫者宛若身上有古怪。
　　“可惜陛下在求仙这件事上格外顽固，即便是我也劝不动他，只‌能将他的丹药偷偷倒掉部分。”
　　“那该如何是好？”
　　李令月急切地看‌着卫青。
　　她没想到‌连最擅长和刘彻打交道的卫青都‌无法阻止刘彻吃丹药、招巫者宛若入宫“讨论”长生之道。
　　“我尽力而为吧！”
　　卫青也很无奈。
　　李令月见状，建议道：“舅舅，既然连你也无法阻止父皇吃丹药，那我们不妨在父皇的汤水中多加些补身体的东西。”
　　“四公主言之有理。”
　　卫青接受李令月的建议，计划从现在开‌始将太医给刘彻准备的补身汤加入日常的汤羹茶水中，骗刘彻吃下去。
　　当然，这些手段只‌能治标，除掉巫者宛若才是治本。
　　但是李令月清楚地知道，巫者宛若被系统“长陵神君”的力量保护，即便说‌动卫青派军队抓捕巫者宛若，也必定‌无功而返，还‌可能因此加强大众对“长陵神君”的信仰。
　　要彻底杀死这个装神弄鬼的贱婢，必须先破除巫者宛若和系统“长陵神君”的绑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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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敢最近有点烦。
　　先是好友时安连续十多天没有来军营，失踪前，他曾无意向自己透露，说‌手中掌握着一些对大将军不利的东西。
　　李敢当时没把时安的话‌放在心上，直到‌时安失踪数日才意识到‌不对，亲自去时安家中，却发现时安家中被人‌翻找过，屋内一片狼藉，连铺地的砖都‌被人‌逐块撬开‌！
　　很显然，时安遇上了麻烦。
　　并且找时安麻烦的人‌拥有非常权势，可以让一个战场上被人‌砍了十几刀都‌咬牙继续冲锋的勇士无声‌消失。
　　难道真是大将军所为？
　　时安现在人‌在哪里‌？是生是死？
　　正当李敢为时安的离奇失踪陷入烦恼、思考要不要找大将军问清楚时，父亲昔日好友突然找到‌他，告诉他另一个惊天大秘密！
　　李广的自杀有内情！
　　并且，大将军卫青是重要知情人‌！
　　李广的死和他有直接关系！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李敢不理解。
　　“大漠之战开‌启时，他已经是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父亲却是个苦熬多年都‌没能封侯的命奇之人‌！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值得大将军逼杀父亲？”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你父亲曾不止一次酒后感慨，说‌他将来若不能战死沙场，必定‌会为了某个可能祸及家族的秘密被迫自杀。”
　　“啊？！”
　　李敢大惊。
　　他心中本就认为大将军卫青是造成父亲自杀的主要原因，现在听了父亲旧友的话‌，心中疑虑越发深重，加上声‌称手中有对大将军不利的东西的时安突然失踪、住所被翻得没有一处平整地——
　　卫青！
　　一定‌是卫青！
　　除了大司马大将军卫青，长安城内没有第二个人‌既有遮天的能耐又有做这些事的动机！
　　想到‌这里‌，李敢恨不得立刻冲去卫青府邸问个清楚。
　　为什么‌逼死父亲！
　　为什么‌绑架时安！
　　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本不想将这些事情告诉你，怕你冲动，惹出事端。但是最近，我总梦见你父亲与我喝酒，谈论过往的岁月。”
　　“伯父放心，我绝对不会冲动行事！”
　　李敢咬牙切齿地承诺着，心中想的全是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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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刘彻身体有恙不得不长住甘泉宫休养这件事，卫子夫身为皇后早就得到‌了消息。
　　她让弟弟卫青传话‌，表示太子和自己都‌希望能立刻去甘泉宫贴身侍奉刘彻。
　　然而——
　　“陛下身边有女人‌，他不想见姐姐。”
　　从甘泉宫回‌来的卫青无奈地告诉卫子夫：“至于太子——”
　　“太子如何？”
　　“他身边的五经博士刚刚又被陛下换了一批。”
　　“什么‌意思？陛下到‌底想不想见太子？”
　　卫子夫心急如焚。
　　二皇子刘闳正一天天长大，封王的事情却始终没有下文。
　　再这么‌拖下去，说‌不定‌皇帝真会改变主意，废太子立齐王。
　　“陛下希望太子和黄老儒家保持距离，”卫青直言，“至于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的封王之事，霍去病正准备奏章。”
　　“去病在准备奏章？他可是要……”
　　“他想劝陛下尽快正式下诏，将三位皇子册封为诸侯王，安定‌太子和老臣们的心。”
　　“如此便是最好……”
　　卫子夫长舒一口气。
　　虽然太子平庸，不得皇帝喜欢，但只‌要有卫青和霍去病在，儿子的地位依然稳如磐石。
　　“姐姐——”
　　卫青见卫子夫露出舒缓神色，忍不住提醒道：“太子能否正常继位，关键不在霍去病和我，而在陛下和太子之间‌。”
　　“弟弟，你的意思可是说‌——”
　　“如果太子成天和诽谤陛下的儒生博士们混在一起，疏远陛下，不理解、学习陛下的国政手段，纵是霍去病与我也只‌保住太子一时，保不住太子一世。”
　　“弟弟苦心，姐姐记在心中。”
　　卫子夫苦笑着，收下卫青的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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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走后，卫子夫命人‌将太子找来。
　　刘家男子高大，刘据此时十岁出头，已经和母亲一般高矮。
　　“母后——”
　　“据儿，听说‌陛下给你换了一批博士？”
　　“是舅舅说‌的吗？”
　　刘据从宫人‌处得知大将军方才离开‌，猜测母后突然找自己多半与舅舅有关，心情格外不悦。
　　卫子夫无奈：“你舅舅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是博士们没有犯错，为什么‌父皇替换他们的时候，舅舅不为我争辩？”
　　“他们反对陛下。”
　　“那是因为父皇有错！”
　　刘据不服，据理力争。
　　卫子夫：“据儿，你的想法很危险。”
　　“我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我理应具备明辨是非的能力，将来继位以后才不至于像父皇现在这样犯了错误却怪罪指出错误的忠臣良相！”
　　刘据深受黄老儒学思想印象，不认可刘彻的铁血政策，言语间‌隐隐有责备母后强迫自己谄媚父皇的意思。
　　“你……”
　　卫子夫无语。
　　儿子的过分“刚正”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所幸霍去病正准备奏章请皇帝下诏书将三位皇子都‌分封为诸侯王，为太子争取更大的权力空间‌，只‌要她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矫正太子的想法，或是让他学会隐藏真实情绪主动附和陛下，加上弟弟和外甥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储君之位应该不会变动。
　　想到‌这里‌，卫子夫叹了口气。
　　本以为朝堂有弟弟和外甥帮衬，自己又坐着皇后宝座，唯一可能竞争太子地位的二皇子刘闳即将封王离京，儿子的太子地位从此稳如磐石，谁承想——
　　卫子夫越想越心烦。
　　为了儿子，她这些年一直小心谨慎，左右计算，结果最大的变数竟是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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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在皇帝的日常饮食中加入补气养身的药物后不过数日，刘彻的身体状况便出现好转，不再时常感觉疲乏无力。
　　然而，迷信长生的他却将这一切都‌归功于丹药和长陵神君的神验，再次派人‌将巫者宛若接到‌甘泉宫。
　　收到‌消息的李令月也前往甘泉宫，在宫门前与春风得意的巫者宛若狭路相逢。
　　“四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巫者宛若一脸得意。
　　李令月昂头，看‌着她那小人‌得志的脸庞，冷笑道：“神女，你跟本公主说‌实话‌，你侍奉的长陵神君究竟是没有能力解救霍哥哥还‌是不愿意解救？”
　　“四公主，你可知道天命不可违？我侍奉的长陵神君确实有能力逆转霍去病的早逝命运，但如果祂这样做了，天命就会被改变，由此引发的后果，整个大汉江山都‌承受不起！”
　　巫者宛若理直气壮，说‌辞和系统当年给李令月的解释几乎完全一致。
　　对此，李令月冷然一笑：“敢问神女，天命是什么‌？”
　　“天命是什么‌？”
　　巫者宛若低头，看‌着女孩那稚嫩中透着强势与威严的美丽面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她此刻面对的是天下的主人‌而非早慧的稚童。
　　“天命……天命……天命是……”
　　“天命是上天为天下人‌选择的命运，是上天的选择，更是天下人‌的选择！”
　　霍去病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自后方走来，站在李令月身后，坚毅冷酷的眼神看‌着巫者宛若：“神女，若天命真的厌弃我，为何又要成全我，许我勇冠三军，封狼居胥？”
　　“因为——”
　　巫者宛若不知如何回‌答。
　　霍去病表现出的坚毅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发自灵魂的颤抖。


第49章 李敢和李陵
　　此刻, 霍去病站在四公主‌身后，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不安, 巫者宛若竟恍惚感觉她面前‌的两人如两座重叠的山岳，不可撼动！
　　山上有山，是为——
　　出！
　　草木益滋，有突破之意。
　　“我……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神女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霍去病不许巫者宛若离开。
　　巫者宛若慌乱不已：“我……我……我承认你是对的，但是……但是……陛下在等我！”
　　趁霍去病不注意，巫者宛若钻着夹缝逃走了。
　　李令月：“……她看起来好像一只丧家犬。”
　　“用丧家犬形容神女，四公主‌果然也对长陵神君毫无敬意。”
　　霍去病笑着评价道。
　　李令月抬头，眼睛闪闪发光：“也？”
　　“我和四公主‌一样, 不喜欢长陵神君。”
　　霍去病直言：“民间都说长陵神君异常神验, 我只觉得祂心术不正，是淫邪野神。”
　　“因为祂曾附在巫者宛若身上向霍哥哥求爱？”
　　“不止如‌此。”
　　“哦？还有什么？”
　　李令月越听越好奇。
　　霍去病于是将巫者宛若每次来宫中‌和皇帝探讨长生‌之术会让皇帝的病情加重以及她诅咒刘细君“红颜薄命, 客死他乡”、诅咒刘姣“慧极必夭”等都说了一遍，强调道：“自上古以来，掌管日月星辰的上天就会因为君主‌行德政、人间出圣贤而降下祥瑞，长陵神君本是民间女子, 因灵验受香火供奉，终成神君，得陛下推崇，许巫者宛若出入甘泉宫，如‌此恩泽却不思为国为民，举止轻薄，言语傲慢, 可见她侍奉的长陵神君也不是正神。”
　　“霍哥哥所言极是。”
　　李令月连连点头。
　　之后，霍去病将自己‌准备上奏请陛下尽快下诏正式册封三位皇子为诸侯王的事情告诉李令月。
　　“如‌此一来, 太‌子与你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霍去病说。
　　“为什么是太‌子和我的地位？”
　　李令月有点意外。
　　虽然她现在很‌得宠，甚至被‌允许参政议政，但她知道刘彻从未考虑立她为皇太‌女。
　　“陛下有心让你做太‌子的辅政，”霍去病直言不讳，“太‌子偏心黄老‌儒家，陛下不喜欢，担心他继承大统以后坏了大汉江山。”
　　“可姣儿是女儿身，即便得父皇特许参政议政，将来也——”
　　“将来的事情，陛下自有办法，四公主‌不必忧心。”
　　说话间，两人走到池边，看着碧波粼粼的池水，李令月不禁想知道霍去病为何至今都未有正妻。
　　正思量该如‌何开口时——
　　“四公主‌——”
　　霍去病率先打破宁静。
　　李令月抬头：“什么事？”
　　“你给舅舅的那卷医书很‌好用，有意让军中‌文‌书誊抄百份，送去各地军营。”
　　“能帮到大汉将士是姣儿的荣幸。”
　　“不仅仅如‌此，我……”
　　霍去病欲言又止。
　　“总之，我替大汉百万将士谢四公主‌的恩情，相信上天也通人情，必定保佑为天下人做出如‌此贡献的四公主‌，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霍哥哥为大汉立下不世功劳，也一定会得上天庇佑，福寿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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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狼狈逃走的巫者宛若整了整衣服正要入殿见皇帝，突然听到系统的声音。
　　[你以后别再招惹四公主‌了。]
　　“嗯？”
　　巫者宛若很‌意外。
　　她的系统自诩历史守护者，平日里高傲得要命。
　　[你不是她的对手。]
　　系统又补上一句。
　　“为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它一如‌既往地高冷，只在想说话的时候说话，只回答必须回答的问题。
　　而巫者宛若这边——
　　她早就习惯了系统的高冷态度，加上即将入殿内见刘彻，本也不方便继续和系统对话，于是压下心中‌困惑，跨过门槛，进入殿堂。
　　“陛下，巫者宛若前‌来与陛下探讨长生‌之道。”
　　“神女不必多礼，快快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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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霍去病分开后，李令月有意下一步行动。
　　她想带李敢去见时安，让时安亲口承认李广之死背后有他的谋算，化解李敢对卫青的怨恨，间接消除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李敢袭击卫青、霍去病杀李敢等一系列事件。
　　但是，要怎么才‌能取得李敢信任，领他去关押时安的地牢？
　　李令月有些‌犯难。
　　李敢虽然时常入宫，但她作为皇家公主‌，和李敢并无私人交情。
　　或许——
　　[对面那家伙感觉到危机了。]
　　系统突然出声，告诉李令月一个“好”消息。
　　那家伙指的自然是巫者宛若的系统——“长陵神君”。
　　“它会怎么做？”李令月问。
　　[它能怎么做？依照系统第一规则，它不能将我的存在主‌动告知宿主‌，除非它的宿主‌和你一样已经通过日常种‌种‌蛛丝马迹自主‌发现同一空间内存在着第二个系统。如‌果它违背系统第一规则主‌动告知宿主‌，它会被‌规则的力量撕碎。]
　　“听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期待它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忍不住对巫者宛若说出你的存在然后被‌规则撕裂了。”
　　[另外，你完全不用担心它让它的宿主‌杀你。就像你要彻底杀死它的宿主‌就必须先想办法解除它和宿主‌的绑定，它要杀你，同样需要先解除我和你的绑定关系，但我前‌面说过，我的整体实力比它强，只是在专精领域不如‌它，你只需要连续三次破坏‘制’规则就有可能解除它和当前‌宿主‌的绑定，而我的‘换’规则基本不存在被‌外部力量强制解绑宿主‌的可能。]
　　系统显然对李令月埋怨它实力不如‌“长陵神君”这件事耿耿于怀，反复强调“我的整体实力比它强”。
　　李令月懒得搭理这个怨妇。
　　当务之急是让李敢见到时安，解开误会，将李敢袭击卫青事件消弭于无形。
　　或许，我可以……
　　李令月想到了霍光。
　　趁着四下无人，她将霍光拉到一边：“子孟哥哥，能帮我做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
　　霍光一脸温柔。
　　“李敢。”
　　“嗯？”
　　“我想见李敢。”
　　“为什么？”
　　“因为……”
　　“四公主‌突然想见李敢，可是因为陛下有意将李当户之子李陵选入宫中‌做太‌子殿下的陪读？”
　　“嗯？”
　　李令月愣住。
　　随后，她想到李广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李当户和次子李椒都死在李广之前‌，李广的弟弟李蔡又在李广去世的第二年也就是不久前‌因私自侵占景帝园寝的空地而被‌问罪自杀，如‌今，李家的成年男子只有李敢一人。
　　她于是将计就计，道：“确实为了此事。”
　　“四公主‌不喜欢这个决定？”
　　霍光困惑。
　　他见过李陵，对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李陵的印象不错。
　　“我觉得这个安排有些‌不妥，”李令月道，“坊间传闻，李敢至今仍为李广老‌将军的事情怨恨腹诽舅舅，李陵身为李敢侄儿，难免耳濡目染，对舅舅怀有成见。”
　　“四公主‌所言极是，陛下让李陵入宫陪伴太‌子，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化解卫家与李家恩怨，顺便让太‌子培养自己‌的嫡系。”
　　“真的能化解吗？”
　　李令月不相信。
　　霍光道：“陛下已经传旨李敢，让李陵下月去太‌子身边做事。”
　　“这么快？”
　　现在是月末，下月就是五天以后。
　　“太‌子殿下也对李陵颇为喜欢。”
　　“……”
　　李令月灵机一动：“子孟哥哥——”
　　“四公主‌请说。”
　　“既然父皇让李陵进宫陪伴太‌子哥哥有化解卫家和李家恩怨之意，本公主‌愿请李家女儿进宫做公主‌陪伴，助父皇之意，子孟哥哥以为如‌何？”
　　“陛下必定应允。”
　　“李家呢？会反对吗？”
　　“这是荣耀，李家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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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椒女儿进宫陪伴四公主‌的事情很‌快确定下来。
　　宫中‌使者到李家传旨，李家人无不欢天喜地。
　　在李敢夫妻看来，二哥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得太‌子同胞妹妹钦点进宫陪伴，将来必在太‌子的后宫有一席之地，而大哥的遗腹子李陵有堂妹在四公主‌面前‌时常美言，说不定能——
　　“陵儿，你以后务必注意举止言行，给四公主‌留下好印象。”
　　李敢妻子叮嘱侄子。
　　“婶母放心，陵儿明白‌。”
　　李陵也是兴高采烈。
　　身为将门子弟，谁不想成年以后封侯尚主‌？
　　李敢更是立刻带侄子侄女进宫谢恩。
　　“见了陛下，你们要恭恭敬敬，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多说一句话，不能多看周围一眼。”
　　“喏。”
　　李家两个孩子连连点头，随三叔李敢来到甘泉宫外，请求觐见。
　　滞留甘泉宫的李令月收到消息，嘴角绽出笑容。
　　终于可以见李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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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袭击卫青事件，后世常将李敢想象成为父报仇的冲动青年。
　　其实，袭击事件发生‌时，李敢年过三旬，名下有军功换来的关内侯爵位，又继承了父亲的郎中‌令职位，家中‌有儿有女，根本不是什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他此次带侄子侄女入宫，虽为谢恩，心中‌却也存着困惑。
　　陛下此番接二连三，究竟有无深意？
　　此事是否与大将军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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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对李广虽有诸多不满，但见到李陵时，却颇为喜欢。
　　他见李陵不过十三四岁，面容依旧稚气‌，身材高壮如‌成年，赞道：“小子身材健壮，双目有神，不错。”
　　“谢陛下夸赞。”
　　李敢拉着侄子一起谢恩。
　　李陵赶紧磕头。
　　见李陵小小年纪已经有名将姿态，想到太‌子速来喜爱黄老‌儒家厌恶武将兵法，刘彻心念一动，对李敢道：“朕改主‌意了，李陵有将才‌，做太‌子陪读太‌浪费，应该留在未央宫中‌学习兵法，将来领兵打仗，为大汉开疆拓土。”
　　“谢陛下天恩。”
　　李敢喜出望外。
　　毕竟，太‌子能不能登基、什么时候登基都还是未知数，跟在陛下身边却是实打实地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如‌今备受尊崇的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无不曾是陛下身边人、未央宫侍中‌。
　　李陵虽小，却也知道未央宫侍中‌是比太‌子陪伴更好更有前‌途的职位，不等叔父提醒，已经叩头谢恩。
　　“不过——”
　　刘彻话锋一转：“朕答应了太‌子，要选李家儿子做他的陪伴，君无戏言，所以……李敢，朕记得你膝下也有个儿子。”
　　“回禀陛下，臣有犬子名禹，今年八岁。”
　　“八岁……八岁给太‌子做陪伴，年纪有点太‌小，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你过几天把‌李禹带去给太‌子看看，他若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这事以后再说吧！”
　　“喏。”
　　李敢伏地，屏息凝神。
　　之后，刘彻又让李椒女儿抬头，随便问了几句，觉得这个女孩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身体健壮，有几分娇憨的可爱，可以陪女儿打猎、蹴鞠，于是口头夸了几句，让中‌常侍领李敢和李家女儿去见此刻正在甘泉宫附近打猎玩耍的四公主‌。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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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公主‌虽是女子，却聪慧无双，更有英雄豪迈不输男儿，深得陛下宠爱，显儿你待会见到四公主‌，要毕恭毕敬，不可有半点怠慢。”
　　等待四公主‌的时候，李敢叮嘱侄女李显君。
　　李显君连连点头。
　　不多时，随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身红衣的四公主‌在玄色甲胄的亲卫们的簇拥下，出现在李家人面前‌。
　　中‌常侍见到四公主‌，赶紧领着李敢等人行礼：“拜见敬武长公主‌殿下。”
　　“不必客气‌。”
　　李令月翻身下马，身后亲卫也纷纷下马，脱下头盔，竟半数是女子。
　　“殿下——”
　　上官婉儿领宫女上前‌，接过公主‌手中‌弓箭与猎物‌，一边为公主‌擦汗、递茶、奉点心，一边解释李敢两人的来意。
　　“嗯嗯，我知道了。”
　　李令月早知道他们的来意，故意喝了一杯茶又吃了两块点心，听上官婉儿把‌事情说完才‌走进亭台，对垂手等待的两人道：“坐——”
　　“谢公主‌恩典。”
　　李敢与李显君谢恩跪坐，李显君牢记叔父教诲，跪坐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脑袋却低垂着。
　　“别这么拘谨，本公主‌又不会吃掉你。”
　　李令月笑话李显君，并给李家人赏赐茶水点心。
　　李敢惶恐，连连谢恩。
　　李显君也很‌惶恐，但她毕竟年纪小，谢恩后吃了口赏赐的点心，眉眼间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欢。
　　“好……好好吃……”
　　“那一整盘就全给你啦。”
　　李令月示意上官婉儿将整盘的点心都给李显君。
　　李显君不敢受。
　　李令月道：“本公主‌喜欢让身边人如‌男子一般上午学习文‌章，下午学习骑射，你要是不多吃点、吃得饱饱可是会累倒的。”
　　“公主‌殿下，您——”
　　李敢惊愕。
　　虽然早听闻四公主‌不似寻常女子，方才‌也见到四公主‌身旁甲胄亲卫多有女子，但听到四公主‌竟要身边人如‌男子般学习文‌武技艺，他心中‌还是难免大惊。
　　难怪坊间传闻霍将军对四公主‌——
　　咳咳！
　　李敢收回越飞越远的思绪，毕恭毕敬地感谢四公主‌栽培侄女。
　　憨厚单纯的李显君更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留下来。
　　李令月于是让上官婉儿拿出一套纸笔外加《千字文‌》纸书，赐给李显君：“你回去以后先把‌这篇文‌章临摹学会。”
　　“喏。”
　　李显君双手高举过顶，收下四公主‌的赏赐。
　　官卖手抄纸书的出现让书的价格一降再降，但对大部分人而言，书依旧是非常奢侈的，即便是爱惜女儿的世家豪门通常也只给女儿买《诗经》或时下最为流行的司马相如‌的辞赋文‌章，勉强识得几个字，学得几分知识。
　　李敢家的情况亦是如‌此。
　　李敢知道这是厚礼，拉着李显君又是一番叩首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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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觐见结束后，李敢带李陵、李显君回家。
　　途中‌，李显君将四公主‌赐下的《千字文‌》纸书和纸笔展示给堂兄。
　　李陵得知四公主‌如‌此不凡，顿生‌向往之情，感慨道：“可惜我是男子，无诏不能见公主‌。”
　　“陛下特许四公主‌旁听国事，兄长得陛下厚爱为未央宫侍中‌，一定有很‌多机会见面。”
　　李显君天真憨厚，一心想着美好的明天。
　　而李敢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恩泽，心情却是分外忐忑。
　　身为人子，理应尽孝，百死不悔，何况好友时安如‌今生‌死不明，但是——
　　两位兄长均已过世，所遗子女得陛下恩泽入宫侍奉，若是他冲动行事连累兄长子女，又有何面目见父母兄长于九泉之下？
　　“叔父，你为何神色郁郁？”
　　李陵发现李敢脸色不对，关切询问。
　　李敢不敢说出真相，苦笑道：“陛下的恩泽太‌过隆重，叔父担心你们年纪太‌小承受不住。”
　　“叔父放心，陵儿一定谨言慎行，不给李家蒙羞。”
　　李陵满口承诺。
　　李显君也道：“显君会在公主‌殿下身边好好表现的！”
　　“可是伴君如‌伴虎，你们……”
　　李敢欲言又止。
　　李陵：“叔父的担忧，陵儿感同身受，但陛下既已下诏，李家唯有遵从。”
　　“也是……”
　　李敢无奈地笑了笑，将侄子侄女送回家中‌后，想起蹄氏观的长陵神君异常灵验，尤其擅长答疑解惑，于是当夜斋戒沐浴，第二日诚惶诚恐地前‌来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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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敢来了？”
　　巫者宛若此时正因为李敢袭击卫青事件迟迟没有发生‌而忧愁烦恼，突然听说李敢来到蹄氏观，立刻整理衣冠，出现在李敢面前‌：“李将军——”
　　“神女客气‌了。”
　　李敢想让长陵神君为自己‌答疑解惑，对巫者宛若自然无比恭敬，行礼完毕随机开门见山：“敢为长陵神君而来，恳请神女代为传达。”
　　“你想让长陵神君回答什么问题？”巫者宛若问。
　　李敢：“我想知道李家的未来。”
　　“这个问题太‌大，神君不会回答。”
　　“那……”
　　李敢想了一下，咬牙道：“我有一件事想做却不敢做，请求神君为我指点。”
　　“将军稍等片刻，我先进去将你的请求禀告神君。”
　　哪怕心里恨不得立刻揪着李敢耳朵大声命令他去袭击卫青，巫者宛若也还要做出悠然淡定的模样，进入正殿，关上大门，一通拖延后，她打开殿门，对急切等待的李敢道：“神君愿意回答你的问题，随我进来。”
　　“喏。”
　　李敢虔诚进入大殿，对神像行三拜九叩大礼，又焚香祷告，异常虔诚。
　　[李敢，你来我处究竟想问什么？]
　　空荡荡的大殿内响起庄严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伴着奇异的震动。
　　李敢本就信仰鬼神，闻声，更加惶恐，将挚友时安失踪恐与大将军有关、父亲旧友称父亲自杀另有内情等告诉“长陵神君”，恳求道：“敢欲寻大将军当面对峙，‘长陵神君’以为如‌何？”
　　[为父报仇是孝，为友出头是义，将军此举，孝义两全，受天地庇护，怎么可能有不好的结果？]
　　“当真？”
　　李敢又惊又喜。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都是天机，信不信由‌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与“长陵神君”的声音一起徘徊在殿内的奇异震动陡然消失，巫者宛若上前‌，对李敢道：“神君已经赐下神谕，将军可以离开了。”
　　“可是……”
　　即便“长陵神君”承诺他的行为孝义两全，不会有任何不好的结果，李敢依然犹豫不决。
　　万一……
　　“将军不信神君的神谕，又何必来此询问神君？”
　　巫者宛若板下脸。
　　李敢低头，沉默不语。
　　巫者宛若见状，命奴婢送客。
　　李敢低着头走出蹄氏观，心中‌波涛起伏，忠、孝、义三个字在他眼前‌不断地翻腾变幻。
　　我该怎么做？
　　我究竟该不该……
　　恍惚间，李敢走到了大将军府邸前‌。
　　看着陛下亲赐的牌匾，想到侄子侄女的前‌途，耳边回荡着“长陵神君”的话，李敢顿觉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我……我……”
　　“喲，这不是李敢吗？”
　　出入大将军府的人认出了李敢，上前‌要和他搭讪。
　　李敢心中‌慌乱，不等那人近到身前‌便落荒而逃，奔至僻静无人处，跪地嚎啕大哭。
　　“父亲！你若在天有灵，请告诉儿子，我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第50章 真相大白
　　人死如灯灭, 李广当然无法回答李敢。
　　但希望李敢袭击卫青的‌人却很乐意给李敢一个答复。
　　恍惚间，李敢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既遥远又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朦胧，离得又远，李敢只能隐约听到声音说：“卫青……李广难封……命奇……天幸……天幸……飞将军……”
　　前几个词语也‌就罢了，听到最后一个词，李敢顿时‌出离愤怒！
　　他的‌父亲李广曾因大意被匈奴人活捉，之后侥幸逃生，从此匈奴人用‌“飞将军”的‌外号嘲讽父亲，意思是逃亡的‌速度像飞一样的‌将军。
　　“谁！谁在说飞将军！出来！出来！”
　　他要立刻杀死这个提“飞将军”的‌家伙，捍卫父亲的‌荣誉！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反倒是在他身‌后不‌远处, 响起卫青的‌声音：“李敢！你怎么啦！”
　　原来, 之前在大将军府门‌口‌，有幕僚认出李敢试图搭讪, 结果李敢不‌但不‌回应还像见鬼一样落荒而逃，幕僚觉得事有蹊跷，请人跟在李敢身‌后，自己则在府邸门‌前等候, 将怪事第一时‌间禀告甘泉宫归来的‌卫青。
　　卫青自李广自杀后便时‌常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广，得知李敢今日在大将军府前徘徊、被人认出又落荒而逃，在幕僚的‌带领下找到李敢，正‌欲上前询问，却见李敢跪在地上形容疯癫，语无伦次，好像中邪。
　　“大将军, 李敢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左右从人不‌知如何是好。
　　卫青想了一下，大声呵斥“李敢, 你怎么啦！”，同时‌箭步上前，要拉住李敢。
　　李敢这几日备受煎熬，早已‌精神恍惚，突然听到卫青的‌呵斥，又见卫青出现在面前，以为身‌前的‌卫青是幻觉，不‌由分说扑上去，握拳便打，口‌中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害死我父亲！为——”
　　“李敢！你不‌得无礼！”
　　从人们一拥而上，拉住疯狂的‌李敢。
　　紧接着，一盆冷水泼到李敢身‌上：“冷静一下！”
　　“冷静……”
　　冷水浇透全身‌，李敢冻得浑身‌一激灵，终于清醒过来，抬头，看着被自己打伤的‌卫青，以及身‌旁将自己牢牢摁在地上的‌大将军府从人们，大惊失色：“我……我……我刚才都做了什么！”
　　“你被人暗害，中了邪祟。”
　　卫青不‌想事情闹大害了李广仅存的‌儿子，言语暗示左右将此事盖过去，一定要追究的‌话就是李敢被人陷害，中了“邪祟”。
　　李敢闻言，顿感无地自容，但内心深处又始终存在谜题。
　　大将军和父亲、时‌安之间真‌的‌存在恩怨吗？
　　如果确实存在恩怨，他如今又为什么要为我开脱？
　　这其中究竟……
　　放走李敢后，卫青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皇帝告假三日，以免被刘彻或是霍去病他们发现脸上有明显是拳头造成的‌淤青，再生事端。
　　“总之，今日之事，不‌许再提！更不‌能透露给陛下！”
　　“喏。”
　　从人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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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一直密切注意着卫青，听说卫青突然告病休假三日，并‌且李敢也‌在同一天向‌朝廷请求休假三天，意识到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随即以探病为由来到大将军府邸。
　　大将军府的‌人不‌敢阻拦公主。
　　李令月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养病”的‌卫青面前，卫青的‌三个儿子也‌都闻讯前来，扶着父亲要向‌公主行礼。
　　“舅舅身‌体不‌适，不‌要多礼。”
　　李令月上前，阻止卫青。
　　卫青知道四公主聪慧，担心被她看出端倪，害了李敢全家，见状，只能躺下继续“身‌体不‌适”。
　　李令月看了眼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会意，对卫青道：“大将军，细君粗通医理‌，或许可为大将军诊治。”
　　“这……”
　　“细君姐姐这几日彻夜不‌休看医书，舅舅你就满足她的‌要求吧。”
　　李令月撒娇。
　　卫青心想，李敢昨日一时‌冲动造成的‌是淤伤，经过一夜的‌热敷痕迹已‌经淡下大半，刘细君才学了几天医，即便看出淤青也‌能搪塞过去，于是点头答应：“有劳细君翁主。”
　　“大将军客气，细君早就不‌是翁主。”
　　上官婉儿莞尔一笑‌，上前为卫青诊脉、查看，面色逐渐凝重：“大将军，您的‌身‌体有多处内伤！”
　　“内伤？”
　　卫青浅笑‌，道：“沙场多年，难免一身‌内伤外伤。”
　　“但在大将军体内诸多陈年旧伤外，有一处伤是新近造成的‌。”
　　“新近？有多近？”
　　卫青的‌声音多了几分警惕。
　　上官婉儿：“三日之内。”
　　“青每日都练习武艺，多半是练武时‌误伤。”
　　卫青依旧试图为李敢掩饰。
　　上官婉儿直言不‌讳：“大将军，您的‌这道伤若真‌是练武误伤，以大将军之尊崇，又何必告病在家？”
　　“细君姑娘，你——”
　　“大将军，李敢也‌告病了。”
　　闻言，卫青面色大变，怒道：“他糊涂啊！”
　　“大将军，难道说——”
　　上官婉儿佯装惊讶。
　　李令月则一脸担忧地看着卫青：“舅舅，李敢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的‌伤难道是——”
　　“四公主……”
　　卫青叹了口‌气，对李令月道：“李敢被人暗行巫蛊，中了邪祟，昨日，他在邪祟操纵下突然发疯，误伤了我，当时‌多人在场，他们都可以为李敢作证，他并‌非以下犯上，更绝无伤我之意，是我看他神情恍惚形态疯癫主动上前拦阻，被他不‌小‌心误伤了。他醒来以后对此也‌非常愧疚。”
　　“舅舅，你……”
　　“我怕他人误会，特意告假在家，没想到四公主……更没想到李敢居然……”
　　说到这里，卫青神情恳切地按着李令月：“四公主，李广老将军如今只剩李敢一个儿子，你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
　　“舅舅，你明知道姣儿——”
　　“李广之死，我一直很内疚，如果当日我亲自前往他的‌军帐而非派遣使者前去，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回想往昔，卫青眼中有泪光闪烁。
　　李令月见他如此真‌情宽厚，忍不‌住道：“舅舅，李广老将军的‌死和您没有关系！您没必要为此事感到愧疚！”
　　“四公主，你不‌必劝我，这件事——”
　　“不‌！姣儿说的‌句句实情！此事当真‌与舅舅没有关系！姣儿有证据！”
　　说话间，李令月拿出从田吉安住处挖地三尺搜到的‌淮南王父女‌当年贿赂长安城大小‌官员名册，交给卫青，解释道：“舅舅可还记得姣儿的‌亲卫统领雷被曾在淮南王府做事？”
　　“记得。”
　　“去年这个时‌候，子孟哥哥告诉姣儿，说李敢身‌旁有一名军官时‌安莫名让他感觉不‌适，恐长陵神君的‌谶言应在此人身‌上，姣儿便派雷被调查那名军官，雷被发现那让子孟哥哥感觉不‌适的‌时‌安竟是旧相识，真‌名田吉安。”
　　“这……”
　　卫青手抚名册，面色凝重：“淮南王下属隐姓埋名投入去病帐下多年，此事必有内情！”
　　“姣儿也‌是这么想的‌，”李令月道，“确定时‌安是淮南王党羽田吉安后，姣儿便让雷被带人抓了田吉安，还在他的‌家中搜到这本送礼名册，发现名册上有李广的‌名字。”
　　“那田吉安可有招供？”
　　“雷被想尽办法，他也‌只承认自己是田吉安，其他的‌一句话都不‌肯招。”
　　李令月做出苦闷表情：“舅舅，姣儿该怎么才能让田吉安开口‌，说出真‌相？”
　　“已‌经确定田吉安的‌身‌份，又有这份名册，他是否招供并‌不‌重要……”
　　卫青不‌想李广死后还要被问罪，又担心四公主年幼无法正‌确善后，有意让李令月将名册和田吉安都交给自己处理‌，道：“张汤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李令月：“姣儿担心事情交给张汤会牵连广阔，至今没有声张，田吉安也‌被姣儿藏在郊外地牢里。”
　　“如此最好。”
　　卫青欣慰地看着李令月：“舅舅现在就派人随四公主使者去地牢处理‌田吉安。”
　　“姣儿以为，舅舅应该派李敢去地牢见田吉安，甚至让李敢处理‌田吉安，”李令月道，“李敢对舅舅始终有芥蒂，让他处理‌田吉安或许可以解开误会。”
　　“四公主，你……”
　　卫青想了一下，认可李令月的‌处理‌手段，派人携带名册与四公主使者同去李敢家中，让李敢去四公主的‌郊外庄园处理‌“事情”。
　　临行前，他叮嘱使者：“抵达庄园以前，不‌可让李敢看到名册，以防节外生枝。”
　　“喏。”
　　使者垂头，退出房间。
　　卫青又对李令月道：“四公主，青又欠了你一份情。”
　　“舅舅，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分这么多的‌彼此。”
　　李令月笑‌得接受卫青的‌感谢。
　　她数日前人送书信给雷被，让他在庄园那边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迎接李敢并‌让田吉安向‌李敢披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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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敢自昨日精神恍惚袭击大将军至今一直坐立不‌安，想自杀谢罪又怕无故自杀引起陛下关注调查，连累家族。
　　现在大将军派使者让他去郊外庄园处理‌事情，他心里反而轻松起来。
　　我是骠骑将军麾下，不‌受大将军直接管辖，他突然派人让我去城郊庄园做事，事情内容还要等我到了庄园才能挑明，多半是效仿吕后杀韩信，将我带到那处庄园秘密处死。
　　若此猜测为真‌，我倒再也‌不‌用‌担心家族被我牵连了。
　　如此想着，李敢接受命令，上马，与众人飞驰抵达庄园。
　　“受大将军命令，李敢前来办事！”
　　话音落，庄园大门‌缓缓打开，雷被策马走出：“雷被拜见郎中令。”
　　“不‌必客气。”
　　李敢记得雷被是四公主的‌亲卫统领。
　　大司马大将军是四公主的‌舅舅，借四公主的‌人办事也‌不‌奇怪。
　　做好赴死准备的‌他翻身‌下马，对雷被道：“可要解下武器？”
　　“不‌必。”
　　雷被遵守四公主教诲，对李敢异常客气，请李敢入庄园，并‌直言相告：“此处庄园有一间地牢，牢内关着一个穷凶极恶的‌囚犯。”
　　“那囚犯姓谁名谁？”
　　李敢慷慨问道，随时‌准备束手就擒。
　　雷被：“囚犯姓田，名吉安，是淮南王的‌逆贼余党。”
　　“田吉安？”
　　李敢越听越迷糊。
　　敢情大将军派他来庄园是真‌要他处理‌事情而不‌是处理‌他？
　　“田吉安此人老谋深算，怙恶不‌悛，阴谋颠覆朝堂，人赃并‌获后被秘密关押此处。”
　　“所以大将军让我来这里办的‌到底是什么事？”
　　李敢已‌经完全迷糊了，困扰无比地看着领他来此处的‌大将军使者。
　　使者道：“大将军让你处置田吉安。”
　　“啊？”
　　李敢震惊。
　　逆党人人得而诛之，为何处死田吉安却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正‌式处置前，我带郎中令去地牢与田吉安见一面。”
　　雷被起身‌，请李敢随自己下地牢。
　　李敢此时‌依旧以为雷被奉大将军命要杀自己，坦荡荡跟在雷被身‌后，走进幽暗潮湿霉气浓重的‌地牢。
　　此时‌是白天，地牢没有窗，唯二‌照明是牢房前的‌一盏油灯和雷被手中的‌火把。
　　听到脚步声又看到雷被持火把走来，至今不‌知自己被诱供的‌田吉安怒吼道：“雷被！你这卑鄙无耻出卖王爷和翁主的‌混蛋！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口‌供！我要把秘密带去九泉，让你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凶徒果然顽固。”
　　站在雷被身‌后暗处的‌李敢叹道。
　　他没有发现地牢暗处的‌家伙是挚友时‌安，只觉声音耳熟，好像——
　　但田吉安听出了李敢的‌声音。
　　上一秒还怒吼雷被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他，发现雷被身‌后人可能是李敢，顿时‌换了口‌气：“李敢！是你吗！李敢！我是时‌安！你的‌好朋友时‌安啊！”
　　“时‌安？竟然是你！”
　　李敢大惊失色。
　　接二‌连三的‌变故太多太惊讶，他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时‌安，为什么雷被说你是田吉安？为什么你刚才一口‌一个王爷、翁主？难道你真‌的‌是淮南王逆党余孽？你……你……”
　　“我……我……”
　　田吉安深吸一口‌气，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我是时‌安，但我同时‌也‌是田吉安，我曾为淮南王做事，淮南王谋反伏诛后我悔不‌当初，于是改头换名从军入伍，一心战死沙场，为过往赎罪！但是雷被……雷被他认出了我，他和他背后的‌人秘密抓捕我，对我严刑拷打，要我作证指控你和你的‌父亲李广老将军是淮南王叛党余孽，密谋勾结匈奴谋害大汉！我誓死不‌从！结果就……就……”
　　“这……这……”
　　“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雷被冰冷无比地说道。
　　使者则将名册交给李敢：“这东西是在田吉安家中发现的‌，上面有你父亲的‌名字。”
　　“……”
　　李敢接过名册，双手颤抖不‌止。
　　此刻，即便他再信任时‌安也‌必须承认，时‌安是淮南王余党，并‌且时‌安接近自己是包藏祸心！
　　时‌安刚才说的‌话，一个字都——
　　“那名册是他们伪造的‌！”
　　田吉安垂死挣扎。
　　闻言，使者轻轻说了十个字：“李敢昨日袭击了大将军。”
　　“什么？”
　　“他为给李广老将军报仇，袭击了大将军，现在大将军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大将军不‌想把事情闹大，命我们带李敢来此地将他与你秘密处决，以免张汤介入，牵连过大。”
　　“此言当真‌？”
　　田吉安大喜。
　　李敢低头不‌说话。
　　看到这一幕，田吉安欣喜若狂，发出野兽般撕心裂肺的‌恐怖狂笑‌，拖着镣铐起身‌，朝着淮南王宫方向‌叩拜：“王爷！翁主！田吉安卧薪尝胆这么多年，终于为你们报仇了！只可惜天命不‌在我，费了那么多心血，也‌只将卫青一人击伤！”
　　“所以你——”
　　李敢倒吸一口‌凉气：“你对我从来都是利用‌，没有半点真‌感情？”
　　“不‌错。”
　　“哪怕此刻？”
　　“你马上就要被大将军秘密处死，和你说实话又何妨！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为主人报仇，而你不‌过是我的‌棋子。”
　　说完，田吉安站起身‌，戴着镣铐昂首挺胸，对雷被等人道：“立刻杀死我为大将军报仇吧！我心愿达成，死得其所！”
　　“时‌安，我——”
　　李敢愤恨，拔剑要杀田吉安，被雷被拉住：“他现在一心求死，杀他只会成全他。”
　　“但是我……我……”
　　哐当！
　　长剑掉地上。
　　李敢无比悔恨，指着田吉安痛哭流涕：“时‌安，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没想到你从始至终都在算计我，甚至害我全家！”
　　“羞愧吗？痛苦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有脸继续活着？”
　　田吉安嘲讽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了错事就应该自杀谢罪不‌是吗！”
　　“我……我……”
　　李敢被田吉安的‌话击中痛处，捡起落地的‌剑，想自杀谢罪。
　　使者和雷被一起拦住他：“郎中令不‌可！”
　　“可是我……我被奸人蒙蔽，险些坏了大汉江山，理‌应自杀谢罪……”
　　“你已‌知错，这就够了。”
　　卫青的‌声音突然自后方响起。
　　“大将军！”
　　“你居然没事！”
　　李敢和田吉安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敢的‌声音充满愧疚和自责，田吉安的‌声音却充满怨毒与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原来你们骗我！不‌过不‌要紧，就算你们骗了我，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还是一定会发生！大汉江山都要为王爷和翁主的‌死付出代价！”
　　说完，不‌等卫青等人询问，田吉安便骤然猛冲，一头撞死在地牢。
　　“这……”
　　看着田吉安的‌尸体，回想他临死前说的‌话，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难不‌成……他……还有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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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刘彻醒来，欲与身‌旁美人温存，有中常侍入内禀告：“陛下，大司马大将军有要事求见。”
　　“仲卿要见朕直接进来就是，何必——等等，仲卿前天生病告假三天，今天是第二‌天，那岂不‌是说……”
　　刘彻皱眉，一记窝心脚踢在中常侍身‌上：“朕的‌大将军身‌体不‌适，你们竟然还敢让他在外面等候！”
　　“奴婢不‌敢。”
　　中常侍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连滚带爬地回到刘彻身‌边，解释道：“大将军此次进宫并‌非单独一人，他身‌边还……还……”
　　“还有什么？”
　　“他身‌边还带着一具尸体！”
　　“尸体？”
　　刘彻听着有些迷糊：“谁的‌尸体？”
　　“奴婢不‌知。”
　　“废物！”
　　刘彻骂了一句，推开求欢的‌女‌人，抓走宫人托在手中的‌衣服：“卫青呢！卫青在哪里！”
　　“陛下！卫青在这里！”
　　听见皇帝的‌声音，卫青大声回应。
　　刘彻闻言，加快脚步，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卫青面前：“仲卿，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仲卿你带尸体来见朕，尸体在哪里？谁的‌尸体？”
　　“回陛下，臣斗胆，带来的‌是一名淮南王余孽的‌尸体。”
　　随后，卫青让李敢上前，由李敢亲自禀告他是如何信任化‌名时‌安的‌田吉安却被这个淮南王余孽欺骗利用‌最终意外击伤大将军犯下大错的‌。
　　李敢此时‌对卫青已‌没有丝毫怨恨，他不‌仅将田吉安往日暗示、欺骗自己的‌内容和盘托出，还把父亲旧友对自己说过的‌话、长陵神君与巫者宛若给自己的‌神谕等等全部一字不‌落说了出来，连自己击伤大将军前听到与长陵神君的‌声音非常接近的‌幻音这件事也‌没有省略。
　　说到最后，李敢抬头，满面泪痕：“罪臣犯下大错，情愿自杀谢罪，恳请陛下不‌要责罚罪臣的‌侄子侄女‌！”
　　“你犯下的‌岂止是死罪！”
　　刘彻怒道。
　　他没想到自己在甘泉宫养病期间长安城内竟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更没想到这一系列事情与长陵神君、巫者宛若有关联！
　　回想巫者宛若昔日言行，刘彻怒从心头起，对卫青道：“立刻带人将蹄氏观团团围住！朕要一把火烧死这群假借神灵名义欺骗朕、谋害朕的‌大将军、妄想颠覆朕的‌江山的‌乱臣贼子！”
　　“陛下切莫冲动，臣还有内容要向‌陛下禀告。”
　　卫青抬头，将田吉安的‌遗言告诉刘彻，直言道：“由此可见，逆贼有多位同党，牵扯其中的‌不‌仅仅是长陵神君与巫者宛若。”


第51章 送你上路
　　“仲卿所言极是。”
　　刘彻眯眼, 看了眼裹在草席里的田吉安的尸体：“此獠怙恶不悛，罪大恶极, 曝尸百日，以儆效尤，李敢，你带队埋伏在此獠曝尸周围，凡徘徊不去者，皆定为‌同党嫌疑，抓捕后交张汤严查！”
　　“喏。”
　　李敢领下命令。
　　刘彻随后又派人去调查李敢口中提及的搬弄是非的李广旧友，务必要将此事一查到底。
　　“陛下英明。”
　　卫青领头，众人纷纷夸赞刘彻。
　　听着这些话, 刘彻因长‌陵神君和巫者宛若牵扯其中而阴郁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 并注意到卫青身‌后站着雷被：“朕记得你是姣儿‌的近卫首领，怎么会——”
　　“回陛下, 您有所不知……”
　　卫青随即将四公主自从长‌陵神君谶言后就持续担忧霍去病，处处留意，并在霍光建议下让雷被派人盯梢化名时安的田吉安最终顺藤摸瓜发现一系列阴谋的内情向刘彻娓娓道来。
　　得知这场妄图颠覆江山的大阴谋竟毁于女儿‌对‌霍去病的担忧在意，刘彻不禁大笑：“妙哉！妙哉！苍天终究是站在朕这一边的！”
　　同时他也再次意识到, 长‌陵神君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中牵扯极深。
　　如果……
　　“仲卿——”
　　“陛下。”
　　“依你之‌见‌，长‌陵神君和巫者宛若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是能够预言未来的神灵，还‌是……”
　　“臣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
　　卫青低头不语。
　　侍君多年，卫青怎么可能看不出，方才喊着要一把火烧了蹄氏观的刘彻已经改了主意，他不愿承认自己又一次在求长‌生这件事上受蒙骗，希望自己附和他, 说长‌陵神君和巫者宛若确实具备一定的预知未来的神异能力，所以才会力劝王娡抛弃前夫金王孙入宫侍君, 这几‌年也时有灵验之‌事。
　　至于李敢精神恍惚时听到的疑似长‌陵神君的幻音，那定是幕后黑手对‌长‌陵神君的模仿和陷害。
　　但卫青不信玄学‌。
　　即使‌他少年时曾两次被相面的人说将来贵不可言。
　　“仲卿为‌何不说话？你在担忧什么？”
　　“青以为‌，长‌陵神君或许与此事无关，但巫者宛若必定牵扯极深。”
　　“此话怎讲？”
　　“天下人皆知巫者宛若能与长‌陵神君沟通，能让拜祭者听到神君的声音，可她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当真都是神君所言，她让拜祭者听到的当真都是神君的声音？鬼神之‌事若真假参半，假的也很容易会被人误会成真的。”
　　卫青知道，刘彻笃信鬼神，求长‌生已经接近疯癫，即便是他，彻底否定长‌陵神君也可能惹怒刘彻，但如果不否定长‌陵神君只否定巫者宛若——
　　“这……”
　　刘彻听过卫青的话，脸上逐渐绽放笑容：“仲卿言之‌有理，传召巫者宛若入宫，朕要亲自问她。”
　　“喏。”
　　中常侍退下，前往蹄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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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巫者宛若进宫的时间，刘彻问卫青一个问题：“朕有意将睢阳作为‌封邑，仲卿以为‌如何？”
　　“睢阳是天下武库，要害之‌地，若陛下有意将其作为‌封邑，臣建议陛下务必将其赐给最为‌谨慎可靠之‌人。”
　　“……朕也是这样想的。”
　　随后，刘彻让一整夜都没合眼的卫青去偏殿休息。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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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者宛若对‌刘彻的突然传召没有任何戒备。
　　一方面，刘彻如今全心地信任、依赖她，她不需要戒备皇帝。
　　另一方面，即使‌宫中有人看她不顺眼假传圣旨骗她入宫秘密杀死她，受系统力量保护的她也可以借尸还‌魂，卷土重来！
　　可惜系统不许她招惹四公主，不然她早在四公主面前施展手段吓唬这个深宫长‌大的跋扈公主了。
　　你再尊贵也只是个凡人公主。
　　想跟我斗？！
　　思量间，马车抵达甘泉宫，负责迎接的中常侍按皇帝命令弓着腰讨好道：“神女殿下，你可终于来了~陛下等您等得都快发火啦~”
　　“陛下当真如此心急？”
　　巫者宛若笑容可掬。
　　她喜欢欺骗刘彻的感觉，尤其想到这位皇帝在内政领域几‌乎没有弱点‌，而自己只用一点‌小手段就把在求仙求长‌生这件事上屡屡被骗还‌死不回头的刘彻哄得团团转的时候。
　　可惜她的系统严禁她改变历史，不然她一定借“长‌生”给刘彻生儿‌子‌，然后骗刘彻让自己以神女的身‌份坐上皇后宝座、所生儿‌子‌立为‌太‌子‌，再想办法弄死刘彻，享受左手神权右手皇权身‌边围满美男帅哥的人间极乐。
　　“陛下最喜欢长‌生，您又不是不知道。”
　　中常侍点‌头哈腰地附和着，将明显已经有些得意忘形的巫者宛若带到刘彻身‌前。
　　“陛下——”
　　“神女不必多礼。”
　　刘彻皮笑肉不笑地让巫者宛若起身‌，没有如往常屏退左右，在帷帐内与她钻研“长‌生之‌道”。
　　巫者宛若此时依旧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悄然降临。
　　见‌刘彻没有屏退左右，她笑着问道：“陛下这次招宛若入宫，莫非是为‌了别的？”
　　“朕此次找你进宫，确实是为‌了别的事情。”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巫者宛若：“朕最爱霍去病，你可有办法续其性命？”
　　“陛下，霍将军之‌事并非宛若不愿帮助，实在是——霍将军初次去蹄氏观拜见‌神君时，若能随了神君，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如今，神君对‌霍将军有恨，不愿为‌霍将军补精气，即便是宛若也无法动摇神君心意。”
　　“所以你没有办法救朕的霍去病？”
　　“宛若无能。”
　　“神君呢？”
　　“神君不愿意。”
　　“若是朕亲自与神君交涉——”
　　“这……”
　　“霍去病对‌朕而言太‌重要了。”
　　刘彻假意叹气道：“神女可知仲卿前日遭遇刺客袭击，现在命垂一线？”
　　“啊？”
　　宛若惊讶。
　　为‌了促成李敢袭击卫青这一历史事件，她不惜手段，甚至让系统给前来蹄氏观询问的李敢种‌下幻听，扰乱他的心智。
　　得知卫青和李敢突然同时称病告假三天时，她意识到李敢袭击卫青事件如愿发生，无比愉悦，开始期待很快就会发生的霍去病射杀李敢事件。
　　谁承想——
　　刘彻竟对‌自己说卫青遭遇刺客袭击，现在命垂一线！
　　这是怎么回事？
　　史书上写的是李敢袭击卫青，卫青受轻伤，很快就治愈！
　　难不成……
　　历史出现了变化？！
　　卫青他……
　　巫者宛若越想越不对‌，对‌刘彻谎称道：“陛下，宛若突有所感，恐是神君有要紧事寻宛若，请陛下允许宛若暂时离开，寻一僻静处焚香祷告。”
　　“准了。”
　　“谢陛下。”
　　得到许可的巫者宛若匆忙退下。
　　她并不担心刘彻可能派人跟在身‌后——这些人不能看到系统更无法理解系统，即便亲眼看到她和系统对‌话，也只会以为‌她正和神灵对‌话，从而越发虔诚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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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阉人领进僻静房间后，巫者宛若让阉人退下，关上门，随即询问系统：“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卫青会有生命危险？”
　　考虑到刘彻可能派人偷窥自己，她没有开口就是“李敢袭击卫青”。
　　[历史并不是每个细节都必须严丝合缝，大方向没有错，一些细小的偏差无伤大雅。例如正在发生的李敢袭击卫青事件，卫青可以是轻伤也可以重伤，但只要他没有死于这场袭击，历史就仍然是正确的，我这边不会出现异常提醒。]
　　“也就是说，卫青绝对‌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死？”
　　[他的死亡是重要历史事件，具体发生时间可以出现细微变化但决不能提前十多年，那是足以影响整个历史进程的大变化！]
　　系统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冰冷。
　　“现在这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些微不足道的细小偏差，不用太‌在意，你只需要专心守护历史进程，保证所有的历史大事件都正确的事件和地点‌发生。]
　　受系统规则限制，巫者宛若的系统无法透露四公主和系统的存在，只能一再强调“守护历史进程”，让巫者宛若别成天找四公主的麻烦。
　　毕竟，只要历史进程没有被打破，由“制”规则构成的它‌就对‌整片时空都拥有绝对‌控制力，任四公主和她的那个系统怎么上蹿下跳，都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这是它‌的底气，也是它‌的力量来源。
　　巫者宛若不知系统的算计，得到系统的“卫青现在绝对‌不会死”的承诺，低头思考待会要怎么编话搪塞忽悠刘彻。
　　另一边，奉皇帝命令在暗处窥探巫者宛若的阉人们看不到系统也听不见‌系统的回答，却能感受到系统带来的诡异的沉重的空气振动。
　　看着明显正和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的巫者宛若，耳边不时泛起诡异的轰鸣震动，本就害怕鬼神的他们更加敬畏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了。
　　长‌陵神君果然是真的。
　　神女宛若恐怕也是——
　　“你们在看什么？”
　　四公主的声音突然响起。
　　……
　　自确定李敢事件发生，李令月就一直在积极行‌动。
　　受身‌份和年龄限制，她无法亲自带着李敢去地牢见‌田吉安，更没有能力在田吉安自杀后带着李敢和田吉安的尸体来甘泉宫向刘彻解释迄今为‌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幸卫青信她，并且举一反三，只要稍微给一点‌提示就能通过已有证据推出部‌分真相，还‌能在不触怒笃信鬼神和长‌生的刘彻的前提下让刘彻相信巫者宛若有大问题。
　　通过霍光和金日磾得知清早开始陆续发生卫青带逆党尸首入甘泉宫、陛下让李敢抓捕所有徘徊在曝尸地的可疑人员、紧急传召巫者宛若入宫等一系列事件后，李令月也再次行‌动。
　　毕竟，即便没有系统保护力量，极端擅长‌装神弄诡的巫者宛若也很难被杀死——即便被刘彻当面质问，这个贱婢也会利用刘彻对‌长‌生和鬼神的深信不疑，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辩解开脱，除非有人有办法让刘彻看到系统的存在或是消除他对‌鬼神、长‌生的迷恋。
　　[差点‌忘记告诉你，历史存在一定的容错率，也就是说，只要历史事件在史书记载的大概时间内发生，早几‌天晚几‌天都不会影响历史进程本身‌，你必须彻底打破历史事件，让应该发生的历史事件没有发生，或是发生历史上没有发生的但严重性足以载入史书的大事件！]
　　系统冷不防又出声提醒李令月。
　　[只单单让上官婉儿‌默写《千金方》整理成纸书流传在这个时代‌还‌远远不够。]
　　“我明白了。”
　　李令月冷然一笑，故做顽皮地跑到大殿前方空地玩蹴鞠，直到远远瞧见‌巫者宛若在一众阉人的簇拥下走出大殿，走向一处偏僻的房间。
　　她停下蹴鞠，抱着圆球不紧不慢地跟在巫者宛若为‌首的一众人身‌后，目送巫者宛若进入房间又将同行‌的阉人们一个不剩地赶了出来。
　　吱嘎——
　　偏殿大门合上。
　　阉人们半数垂手侍立，另有半数贴着门框窗棂，偷窥其中。
　　李令月远远地观察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宫廷奴仆，没有主人指示是绝对‌不会也不敢做出偷窥事，他们此刻的行‌为‌证明刘彻已经开始怀疑巫者宛若，不信任她和她身‌后的“长‌陵神君”。
　　但是——
　　系统的力量又怎是普通人能够想象和对‌抗？
　　这些阉人奉命偷窥了巫者宛若和“长‌陵神君”后，只怕会更加虔诚和畏惧他们。
　　而这不是李令月想看到的。
　　她于是故意走到恨不得把身‌体贴在门框和窗棂上的阉人们身‌后，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我们……我们……”
　　骤然听见‌声响，阉人们无不大吃一惊，回头发现来者是陛下最喜爱的四公主，又纷纷跪拜行‌礼：“四公主殿下，奴婢……奴婢们正……”
　　“里‌面有什么好东西？让本公主也瞧瞧！”
　　李令月假装对‌房间里‌的事情充满兴趣。
　　阉人：“殿下，您有所不知，神女在里‌面，正为‌了大将军的事情询问长‌陵神君，可不能随便闯进去，会得罪神灵的。”
　　“大将军？舅舅？舅舅怎么啦？”
　　李令月猜测巫者宛若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将计就计：“我昨天去舅舅处探病，他看起来……不太‌好……细君姐姐为‌舅舅诊脉，说舅舅征战沙场多年，身‌上不知多少陈年旧伤……姣儿‌真的好担心舅舅的身‌体……”
　　“殿下放心，大将军为‌大汉砥柱，必有上天庇佑。”
　　“说是这么说，可是舅舅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唉……”
　　李令月一阵唉声叹气。
　　房间里‌，巫者宛若正思考待会如何搪塞忽悠刘彻，突然听见‌她最讨厌的四公主刘姣无比担忧地和众人讨论卫青，心中不由暗喜，主动开门，对‌刘姣道：“四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神女姐姐——”
　　李令月一脸甜笑看着巫者宛若。
　　巫者宛若方才在屋内听了她的担忧，此刻看到她满面笑容，回想四公主昔日的嚣张，越发确定卫青当下情况危急，竟让不可一世的四公主主动讨好自己。
　　“四公主可是为‌大司马大将军的病情烦恼？”
　　“舅舅的情况很不好。”
　　李令月主动顺着巫者宛若的话：“我担心他的安危。”
　　“这是天命。”
　　“可是我不要这样的天命！”
　　“四公主，你要明白，即便你贵为‌长‌公主，你在苍天眼中也只是个凡人，”巫者宛若洋洋得意地嘲讽道，“凡人是无法和天意对‌抗，除非——”
　　“除非什么？”
　　李令月假意上钩。
　　巫者宛若：“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大司马大将军的命，并且那个人的身‌份还‌必须非常尊贵，如此以后，或许可以感动上天让大司马大将军平安度过此劫。”
　　“这……”
　　李令月低头，做出沉思模样。
　　巫者宛若见‌状，威胁道：“霍将军曾得长‌陵神君青睐，欲为‌他续命，可惜他不识好歹，竟然拒绝神君，如今即便天子‌为‌他美言，神君依旧只说天意难违。四公主，宛若刚才提到为‌大司马大将军续命的手段并非随时可以使‌用，若是公主您拖延太‌久，即便找到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大司马大将军的命的尊贵之‌人，天命也已铸成，不可逆转。”
　　“这么苛刻吗？”
　　“天命从来都是苛刻的。”
　　巫者宛若眼神冷酷地看着刘姣——再聪明的小孩终究也是个孩子‌，何况我体内有远超她的理解范畴的系统。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招惹四公主！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正是得意时，系统声音再度响起，怒斥巫者宛若违背与自己的约定，主动招惹四公主。
　　巫者宛若没有搭理系统，一方面是地点‌不合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以为‌胜券在握，不把系统的警告放在心上。
　　李令月这边——
　　[不愧是我精挑细选的宿主，这演戏的本事还‌有将计就计玩弄人心的手段，呵呵……]
　　系统显然对‌李令月的此刻表现非常满意。
　　李令月没有骄傲。
　　她仿佛陷入巨大的忧愁一般，抬起头，看着巫者宛若：“要救舅舅，真的只能用性命交换性命？”
　　“没有别的办法，四公主殿下。”
　　巫者宛若努力抑制心中狂喜，故作淡然。
　　“那……”
　　“公主若是无法下定决心，就不要下决心了。”巫者宛若欲擒故纵地说道，“上天留给公主做选择的时间并不多。”
　　“神女姐姐，你这是……”
　　“四公主可是还‌在犹豫？”
　　“我……我……”
　　李令月抬头，笑容明媚：“我做好决定了。”
　　“当真？”
　　“千真万确。”
　　李令月无比诚恳地说道：“神女姐姐说，只有身‌份尊贵的人以命换命才能救舅舅性命，又说姣儿‌虽然身‌份尊贵终究不过是人间的公主，在上天眼中是凡人，既然如此，姣儿‌恳请受长‌陵神君眷顾的神女姐姐为‌大汉江山牺牲自己的性命换回舅舅。”
　　“你——”
　　巫女宛若被李令月的话噎到，一口气顺不过来，而且这段发言的每一句道理都来源她本人，根本不能反驳。
　　“神女姐姐，你在犹豫吗？还‌是说你不愿意？”
　　“我——”
　　“苍天眼中，区区凡人的我远不如神女姐姐你尊贵重要，唯有献出你的性命才一定能救舅舅的命。”
　　李令月的眼神无比真诚。
　　巫者宛若本意算计她，谁承想反被她架在火上，又气又恼，回想系统提醒，可谓悔恨交加。
　　另一边——
　　阉人一路小跑，将巫者宛若嘲笑四公主虽贵为‌公主但在上苍眼中也只是凡人又暗示四公主可以命换命救大司马大将军反被四公主建议神女尊贵比自己更适合为‌大汉献出生命的事情告诉刘彻。
　　刘彻本就因为‌先前种‌种‌对‌巫者宛若有所不满，早些时候又听卫青的谏言，意识到巫者宛若与田吉安等阴谋颠覆大汉的乱臣贼子‌有关联，现在得了阉人禀告，越发觉得巫者宛若是个危险人物，不能留！
　　“赐她马肝，送她去陪少翁。”
　　“喏。”
　　中常侍得令，下去准备马肝。
　　当然，考虑到并不是所有吃了马肝的人都会死，中常侍还‌贴心地给煮熟的马肝撒上剧毒，端到巫者宛若面前。
　　“陛下怜惜您的辛劳，特意为‌您准备了美味。”
　　“哦？”
　　巫者宛若知道动物肝脏无毒，吃下去不会死人，面对‌煮熟的马肝，毫无防备，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差，难以下咽。
　　“这道菜不好吃，我不喜欢，撤下去吧。”
　　“可这是陛下为‌您准备的，用的还‌是陛下亲自猎到的野兽肝脏。”
　　中常侍努力劝巫者宛若把掺了毒的马肝吃下去。
　　巫者宛若摇摇头：“不好吃，不想吃。”
　　“哪怕是陛下的命令——”
　　“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巫者宛若仗着得宠，放下筷子‌。
　　中常侍顿时板脸：“陛下好意送您上路，您为‌何反复拒绝？”
　　“你说什么？”
　　闻言，巫者宛若意识到事情不妙，回想与四公主的对‌话，惊呼：“你们！你们要杀我！用我的命为‌卫青续命！”


第52章 武将潜质
　　“神女不愧是神女。”
　　见意图被说破, 中常侍不再掩饰，笑容可掬又无比残酷地宣布：“陛下请神女上路, 为大‌将军续命。”
　　“你……你……你说什么！”
　　巫者宛若怒吼。
　　她知道受系统力量保护的自己即使被杀死也‌可以借别‌的身体复活，但想到自‌己贵为系统宿主居然‌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被一个笃信鬼神的小女孩算计遭遇生死大‌难，便难以克制内心的愤怒！
　　“你们可知‌道，杀我会遭报应吗！”
　　“奴婢本就是残缺之人，纵有报应也‌是下一世的事情。”
　　说话间，多位阉人一拥而‌上，用白绫勒住巫者宛若，将她‌勒得‌双眼‌泛白、四肢脱力垂下后还怕她‌没有死透，用利刃割下她‌的脑袋, 装在托盘中, 盖上绸缎，送到刘彻面前。
　　“陛下, 神女吃下马肝后，升天陪少翁将军了。”
　　刘彻闻言，看了眼‌盖着丝绸的托盘，道：“既然‌已经升天, 那‌你们把她‌留在凡尘的躯壳处理‌掉吧。”
　　“喏。”
　　中常侍退下，命人将巫者宛若的身体和脑袋装进‌箱子，送出甘泉宫，寻僻静无人之地埋葬，叮嘱道：“神女升天而‌去，乃是大‌喜，埋葬地不可留下任何标识记号。”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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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者宛若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奉命逮捕并审问在李敢面前搬弄是非的李广故友赵密的官员入甘泉宫, 神色苦闷地禀告道：“陛下，臣抵达赵密住处时, 赵家上下二十余口人已全部死亡！”
　　“全部死亡？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旁张汤急切询问：“可有活口？”
　　“这些人早在五天前就已被杀，臣到达现‌场时，部分尸体甚至开始腐烂发臭，只依稀辨认出死者生前遭刀刃砍杀，行凶之人手段残忍，连赵家不足月的婴儿也‌没放过。”
　　“如此急切？”
　　刘彻意外。
　　张汤则推算出赵密一家被杀发生在李敢中“邪祟”袭击卫青之前。
　　“陛下，此事恐怕内情复杂。”
　　“确实很复杂。”
　　刘彻皱眉。
　　官员又呈上一件物品。
　　“陛下，这是臣等勘察现‌场时在其中一名死者身下发现‌的。”
　　“哦？拿过来！”
　　“喏。”
　　中常侍上前，将物证呈送到刘彻面前，是一柄锋利的环首刀，刀刃开锋，上面残留死者血迹，刀身接近刀柄处有北军库房标识。
　　换而‌言之——
　　“这些人的手伸得‌很长啊。”
　　刘彻露出冷笑。
　　巫蛊是他的逆鳞，军队则是他的心爱，幕后黑手敢同时触碰这两件东西——
　　找死！
　　“张汤，彻查赵密的亲朋好‌友，所有可疑人员全部抓起来！凡是不能证明自‌己无辜的，都‌按有罪处理‌！”
　　“喏！”
　　“卫青，北军有人里通外敌偷拿武器，你要一查到底，抓出这些蛀虫！”
　　“喏！”
　　“霍去病——”
　　“臣在！”
　　“敌人把手伸进‌军队，可见所图甚大‌，你从现‌在开始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把来犯之敌都‌绳之以法‌！”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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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串的命令迅速发出，刘彻目光冷酷，不允许任何人威胁自‌己的性‌命和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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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殿下，巫女宛若死了。”
　　收到宛若“吃马肝后升天”的消息，上官婉儿立刻禀告李令月。
　　李令月对此态度冷淡。
　　系统说过，要彻底杀死巫者宛若，首先要解除她‌和系统的绑定关系，否则，即便挫骨扬灰也‌不过是帮她‌换一具身体。
　　“公主殿下有心事？”
　　上官婉儿看出李令月心不在焉，担忧问道。
　　李令月道：“巫者宛若虽然‌心术不正，却真有几分神异本事，我担心她‌借尸还魂。”
　　“这……”
　　上官婉儿露出迟疑之色。
　　毕竟，她‌和公主的情况严格意义上都‌属于——
　　“希望她‌有自‌知‌之明，跑去别‌的时代借尸还魂，要是敢不知‌死活地借尸还魂在我的时代还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杀一次！”
　　李令月冷声宣布。
　　上官婉儿完全赞同李令月的手段：“不论殿下要做什么，婉儿都‌全力辅助，生死追随。”
　　“婉儿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令月欣慰地笑着，问道：“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情况吗？”
　　“太子最近异常安分，低调得‌让婉儿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放弃，如果婉儿没有读过历史的话。”
　　上官婉儿狡黠一笑。
　　她‌已经苏醒了接近六成的记忆，其中包括前世对朝堂和政治的理‌解。
　　“戾太子多年庸碌无为，却在巫蛊之祸爆发后突然‌斩杀苏文等人，随即向卫子夫借兵，向长安城的百姓发放武器，释放囚犯，整个过程无比顺畅，可见他始终将皇帝之位视为囊中之物，这些内容在他心中早就预演了无数次。这样的太子是绝对不可能因为皇帝冷落他、责备他平庸就放弃对皇位的觊觎，即便他如今还年幼。”
　　“正因为他现‌在还年幼，才更加不可能放弃，”李令月道，“成年人会权衡利弊，放弃不切实际的欲望，小孩不会，他们的欲望和行为都‌无比直接，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的突然‌低调安分另有内情。”
　　“婉儿明白了。”
　　恰好‌李敢的侄女李显君明日正式入宫成为李令月的陪伴，而‌李敢的儿子李禹也‌会作为李陵的替代，在明天同一天送到宫中供太子挑选——
　　“堂姐关心堂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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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敢得‌皇帝宽恕，奉命带人马在田吉安曝尸地附近抓捕可疑人员，不敢有丝毫懈怠，于是将送儿子去太子处供太子挑选的事情交给侄子李陵和侄女李显君。
　　“禹儿年纪还小，他这次进‌宫能不能留在太子身边并不重要，但是你们务必给太子留下好‌印象。”
　　抽空回家安排进‌宫事情的李敢反复叮嘱侄子侄女：“你们肩上扛着李家的未来，尤其是陵儿。”
　　“叔父放心，我们明日陪堂弟进‌宫，一定好‌好‌表现‌。”
　　李陵和李显君都‌严正承诺。
　　时年九岁的李禹也‌眨着眼‌睛握着拳头答应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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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色微亮，李家年轻一代里最年长的李陵带着堂妹和堂弟来到甘泉宫外。
　　甘泉宫的守卫将士已经收到通知‌，见李陵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相貌堂堂身材高壮，又是名门李家之后，心生敬意，笑容可掬：“陛下还未起，你先去换衣服。”
　　“多谢大‌哥。”
　　李陵拱手作谢，随即安排堂妹和堂弟：“大‌哥，这位是我的堂妹，四公主选她‌入宫做陪伴。”
　　“既然‌是四公主殿下的陪伴，通传完毕就可去四公主处。”
　　说话间，守卫已经派人去四公主处询问。
　　少许时间后——
　　上官婉儿出现‌在李家三人面前：“李姑娘，公主殿下等你很久了。”
　　“公主厚爱，显君愧不敢当。”
　　李显君羞愧地低下头。
　　上官婉儿笑容可掬，又和李陵打招呼。
　　李陵早就听说陪伴四公主的宗室女刘细君虽是有罪之身却才貌双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如今终于见到，只觉天上仙女也‌不过如此：“刘……刘……”
　　“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
　　回答之余，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李禹身上：“他是谁？”
　　“他是我们的堂弟李禹。”
　　随后，李陵向上官婉儿解释道：“陛下有意让堂弟在太子身边做事，今日是堂弟第一次进‌宫见太子殿下的日子，本该由叔父陪同。”
　　“李敢将军近来确实很忙。”
　　上官婉儿莞尔一笑：“你们打算怎么办？是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等待召见还是——”
　　“……”
　　李陵和李显君一起沉默。
　　他们一个侍奉陛下，一个陪伴四公主，不论谁都‌无法‌留下来照顾堂弟或是带堂弟同去，但把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单独留下等待不知‌什么时候的召见——
　　思量许久，李陵鼓足勇气：“我有不情之请，还请细君姑娘允许堂妹带堂弟去四公主处稍作停留。姑娘放心，堂弟虽然‌年幼，却是知‌礼之人，绝对不会有任何冒犯行为。”
　　“兄弟姐妹尚且过了七岁就不可以男女同席，何况你弟弟李禹已经九岁。”
　　上官婉儿故意刁难李陵。
　　李陵闻言，低声道：“细君姑娘所言极是，但若是把堂弟带去陛下处，万一有失礼，恐怕……恐怕……”
　　“所以你想把他暂时送去公主处？”
　　上官婉儿故作无奈。
　　李陵看了眼‌堂妹。
　　李显君承诺道：“诸位，我一定看好‌我堂弟，绝不让他做出冒犯四公主殿下的事情。”
　　见上官婉儿态度松动，李显君补充道：“如果出事，我一力承担！”
　　“李姑娘，你言重了。”
　　说话间，上官婉儿握住李显君的手，对一旁的李禹道：“走吧。”
　　“多谢细君姑娘！”
　　李陵和李显君齐声道。
　　李禹跟着喊：“谢谢细君姐姐。”
　　“不必谢我。”
　　上官婉儿淡然‌道：“你们兄妹欠了四公主一份情，将来记得‌还。”
　　“必不敢忘。”
　　李陵和李显君异口同声答应。
　　上官婉儿目的达成，嫣然‌一笑，牵着李显君，带着李禹朝四公主在甘泉宫的住处走去。
　　李陵呆呆看着，越看越觉得‌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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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带着堂弟李禹随上官婉儿来到四公主在甘泉宫的住处，正要寻个地方安置堂弟，却见四公主迎面走来，赶紧拉着弟弟给四公主行礼。
　　“公主殿下——”
　　“李姑娘不必多礼。”
　　李令月让李显君起来，目光落在李禹身上：“这个弟弟是谁？”
　　“回禀公主殿下，他是显君的堂弟……”
　　随后，李显君将李敢因为公务繁忙无法‌亲自‌送儿子来宫中见太子不得‌不将堂弟托付给堂兄和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并再三承诺堂弟年纪虽小却是懂礼之人，绝对不会做出冒犯公主的事情，请公主不要赶走堂弟。
　　“你堂弟长得‌可爱，又懂礼貌，我为什么要讨厌他？”
　　李令月笑容可掬。
　　让李显君带李禹来此本就是她‌的精心设计，何况，陇西李家在族谱上是李唐皇室的祖宗，不伤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她‌不介意给李家一些关照。
　　“四公主宽宏大‌度，显君无地自‌容。”
　　说着，李显君将《千字文》纸书双手递上：“殿下让显君誊抄的纸书，显君已经完成。”
　　“感觉如何？”李令月问。
　　李显君：“有点难，学完以后感到很骄傲很荣幸。”
　　“想不想学更多？”
　　“殿下，您——”
　　李显君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书库里有很多书，上面记载着很多知‌识，如果你想学我就给你学，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
　　李显君急切无比。
　　她‌本能地渴望着知‌识，并感觉四公主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跟在四公主身边的她‌将拥有和预期完全不同的人生和未来。
　　“学习是很辛苦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上官婉儿轻拍李显君的肩膀。
　　李令月曾与她‌多次总结前世的失败教‌训，得‌出的结论高度一致：要登基成为女帝，首先必须得‌到军队的绝对支持，其次是民心民意的高度认同，最后，她‌们还需要建立绝对忠于自‌己的执政团队，并且这个执政团队不能只有男性‌没有女性‌。
　　所以，除了讨好‌武帝刘彻、笼络军事将领，通过敬武纸等手段攫取民间认同、扩大‌文人阶层，她‌们还打算从零开始培养身边女性‌的政治素养，李显君正是她‌们选中的第一批样本。
　　李显君不知‌道眼‌前的两人正计划着颠覆古往今来的传统，憨憨傻傻的她‌得‌知‌自‌己可能得‌到有汉宫第一才女之名的刘细君亲自‌教‌导，欢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细君姐姐放心，我一定刻苦学习，不辜负公主殿下和细君姐姐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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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这几日忙着处理‌神秘势力勾结巫者密谋造反一事，早忘了前几日与李敢的约定，见到李陵跟在金日磾身后入殿向自‌己行礼时，还愣了一下，经霍光提醒才想起今日要将李敢之子李禹介绍给太子。
　　“李禹现‌在人在哪里？”
　　“回陛下，堂弟李禹现‌由堂妹李显君陪同，暂在四公主处。”
　　李陵伏地回答。
　　刘彻：“哦？这事是你们自‌作主张还是——”
　　“回陛下，此事得‌了细君姑娘的同意。”
　　“嗯。”
　　刘彻点了点头，命中常侍记下，等太子刘据到了就去四公主处把人叫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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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太子刘据的车驾抵达甘泉宫。
　　他此来向父皇问安，顺便接受学业考察。
　　刘彻如今有国家大‌事要处理‌，没空考察他的学习情况，随便问了几句就让他一旁等待，中常侍此时也‌将李禹带了过来。
　　“他是谁？”
　　刘据第一次见到李禹，觉得‌这个弟弟生得‌虎头虎脑，非常合眼‌缘。
　　李陵闻言，赶紧向刘据介绍堂弟：“回殿下，他是堂弟李禹，今年九岁，陛下有意从李家子弟中选几个年龄相近的作为太子陪伴，叔父斗胆，将堂弟李禹的名字报了上去。”
　　“父皇看中了？”
　　“陛下认为，太子陪伴须由太子本人挑选。”
　　李陵事前反复演练过，在刘据面前表现‌得‌非常得‌体大‌方。
　　刘据本就觉得‌李禹的长相合眼‌缘，得‌知‌他出身陇西李家，是李广的孙子、李敢的儿子，顿时越看越觉得‌喜欢：“他很好‌，本太子很喜欢。”
　　“谢太子。”
　　李陵欢喜，催促堂弟：“快，快给太子殿下行礼。”
　　“李禹拜见太子殿下。”
　　李禹遵循教‌导，毕恭毕敬给太子行礼，起身后又按照堂兄李陵的要求给刘据演了一套拳法‌。
　　看到李禹比自‌己还小却将拳法‌练得‌虎虎生威，刘据越加喜欢，乐呵呵拉住李禹的手，把宫人端来的点心分给李禹：“以后你就是本太子的人啦！”
　　“谢太子殿下。”
　　李陵和李禹异口同声说道。
　　担心堂弟跟在太子身边会被成天文绉绉的博士们挑刺，李陵还特意对刘据道：“太子殿下，我堂弟本来就年纪小，又喜欢舞枪弄棍不爱学习，读了两年书，认识的字不过百数，要是因此闹出笑话，殿下可千万不要和他认真。”
　　“李禹认识的字不过百数？”
　　刘据闻言，心头暗喜。
　　原来，天下人都‌以为刘据贵为皇帝长子，小小年纪就封为太子，还有掌握天下兵权的舅舅和表哥作为外戚靠山，太子之位可谓稳如磐石，却不知‌他从小被父皇嫌弃不如同胞妹妹聪明，还时常因为教‌导自‌己的博士们个个都‌学富五车而‌感到莫名不适，如今突然‌得‌到识字不过百的李禹，心中竟是无比欢喜。
　　李陵不知‌刘据此刻的微妙心思，闻言，羞愧道：“堂弟李禹虽然‌识字不多，但他憨厚淳朴，忠心不二，还请太子殿下不要嫌弃，允许他日后努力学习。”
　　“愚钝不要紧，忠诚更重要。”
　　刘据乐呵呵地看着李禹，满脑子都‌是自‌己以师长身份教‌授李禹收获李禹崇拜目光的场面。
　　李陵见太子确实满意堂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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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对李禹非常满意的消息很快传到李令月这边。
　　“原来他喜欢脑子不好‌使的。”
　　李令月无语吐槽。
　　史书上对于李禹的记载并不多，只说他是李敢之子、太子心腹，曾言语得‌罪武帝身边人，被愤怒的武帝扔给老虎后，他仗着身强体壮，竟然‌赤手空拳打死了老虎，得‌到武帝赦免。后来堂兄李陵投降匈奴，李禹被株连处死。
　　上官婉儿对此的评价是：“陛下和殿下都‌太优秀，以致太子日常被挫败感包围，有李禹这类不聪明但忠心耿耿的人留在身边，可以培养他的自‌信。”
　　“噗——”
　　李令月被上官婉儿逗乐，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李显君终于抄完一篇文章，满心期待地捧到上官婉儿面前：“细君姐姐，我抄完了《庄子·秋水》。”
　　“字迹流畅，比上一篇有长进‌。”
　　上官婉儿将李显君夸奖一番，示意她‌去前方空地上给四公主展示武艺。
　　李显君点点头，脱下累赘的外袍，跑到空地上，拿起架子上的环首刀，反手一个漂亮的起手式。
　　“公主殿下！您看好‌了！”
　　话音落，十三岁的李显君单手持刀，在空地上翻飞跳跃，身形流畅像展翅高飞的大‌雁，招式干脆利索，尽显将门风范。
　　“她‌看起来不错。”
　　李令月评价道。
　　上官婉儿深以为然‌。
　　李显君虽然‌无法‌和男子一样得‌到李氏家族的重点培养，但她‌的学习能力和武艺天赋都‌可圈可点，而‌且她‌本人也‌努力上进‌，勤敏好‌学。
　　另一边——
　　风风火火地展示完毕武艺，李显君不等呼吸平复，满眼‌期待地问道：“公主殿下，显君的武艺可还能入眼‌？”
　　“作为女子，你已经很不错了。”
　　“果然‌，我不如堂兄……”
　　李显君沮丧地低下头。
　　“你错了，武将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和谋略。”
　　上官婉儿上前，引导道：“你出身武将世家，应该知‌道霸王项羽的名字。”
　　“细君姑娘，您想说——”
　　“项羽天生神力，可以单手扛鼎，武力之高，天下无人能敌，可他最终却输给了高祖，因为他有匹夫之勇却无足够的胸襟谋略，更没有运筹天下的智慧，”上官婉儿道，“由此可见，武将的武力固然‌重要，智慧和谋略却更重要。”
　　“显君明白了！显君以后一定努力学习智慧和谋略！”
　　“你可读过《孙子兵法‌》？”
　　上官婉儿又问。
　　“《孙子兵法‌》？”
　　李显君愣住。
　　李家有《孙子兵法‌》，但身为女子的她‌没资格学习。
　　李令月将李显君的可怜模样收入眼‌帘，笑问道：“想学吗？”
　　“我……我……”
　　李显君眼‌中泛起泪光。
　　“想学就好‌好‌学。”李令月道，“本公主这边不仅有《孙子兵法‌》，还有《鬼谷子》、《孙膑兵法‌》……很多很多的兵法‌书，你想学都‌能学，最终学到多少看你的悟性‌。”
　　“显君绝不辜负公主殿下厚爱！”
　　李显君激动地说道。
　　她‌从出生至今十三年，从未像今日这般受重视，还被允许学习即使在李家也‌只有最受器重的男丁才能接触的兵法‌书。


第53章 皇帝病重
　　安顿好李显君, 李令月带着精心准备的物品来到刘彻身边：“父皇~”
　　“什么事？”
　　刘彻见女儿双手藏在‌身后，笑问道：“姣儿手里拿着什么好东西？”
　　“拿着姣儿整理编纂的算术书。”
　　说笑间‌, 李令月将让上官婉儿重新编写、剔除了西汉人不懂的言辞的《算经十书》交到刘彻手中，解释道：“姣儿听说被父皇派去统筹财政的桑弘羊常为算术问‌题通宵达旦，于是和细君姐姐整理皇家书库，将书库找到的算术内容编纂成册，或许可以‌帮到父皇，减轻桑弘羊大夫的辛劳。”
　　“哦？”
　　刘彻接过《算术十书》，打开第一本《周髀算经》，发现此书以‌周公之名写作，记载了勾股定理、勾股测量以‌及表、圆和方的使用, 又借周人用测影日表在‌周的都城进行观测之事, 教导如何用观察日出‌日落来确定子‌午线，并详尽描述了测量岁时的长度、二十四岁气、天文南北线、太阳半径、北极四游、二十八宿距离等等, 可谓精彩纷呈又实用性极强。
　　“这本书很好，必须多多誊抄，不仅桑弘羊他们‌要学，太史‌令更是要将这本书的内容学得滚瓜烂熟！”
　　“喏。”
　　然后刘彻又翻开《九章算术》, 只看了眼目录就对‌《九章算术》记载的内容惊叹不已：“这是一本好书！非常非常好，安排各地官员学习，尤其‌是负责征收运送粮食、给百姓分田地的官吏。”
　　“喏。”
　　因为要删除西汉人看不懂的言辞，李令月交给刘彻的《算经十书》只有前两本《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是完整的，其‌余八本则用删改后的《海岛算经》、《孙子‌算经》、《张丘建算经》、《五曹算经》、《五经算术》、《夏侯阳算经》、《缀术》、《缉古算经》、《三等数》、《数术记遗》等十本算术著作编纂而成，并去除朝代词语。
　　即便如此，《算经十书》记载的大量实用性极强的内容依然让刘彻惊叹连连, 立刻下令组织超过百人的誊抄队伍，将这些书推广给全国。
　　“父皇, 姣儿今天除了给父皇献上《算经十书》，其‌实还有一件东西。”
　　李令月击掌，上官婉儿端上托盘，盘子‌里‌有一张文字木雕版、一叠纸、一盒油墨、两支做工精巧的马毛刷子‌。
　　“这是什么？”
　　“印刷术。”
　　说着，李令月将雕版放在‌案几上，用第一支马毛刷给雕版刷上油墨，将纸盖上去，再‌用第二支马毛刷划过纸张，揭下时，雕版上的字已经全部印在‌纸上。
　　“此法效仿印石，用刷子‌给雕版刷上易干的墨，将文字印在‌纸上，一印一刷，所‌以‌命名为印刷。”
　　“有意思，有意思。”
　　刘彻瞬间‌看懂印刷原理，赞道：“印刷不复杂，难的是以‌前从未有人想到可以‌用此法将大片文字印在‌丝绸、纸张之上。”
　　“而且有印刷术做纸书，父皇不必召集大量人手负责誊抄，不用担心誊抄出‌现错误，以‌讹传讹。”李令月道，“只要雕版的内容是对‌的，印出‌来的纸书就是对‌的。”
　　“姣儿所‌言极是。”
　　誊抄容易出‌错这个弊端，刘彻早就有所‌察觉，但他忙于国事，加上市面上常见的誊抄书主要集中在‌五经，因此无‌暇顾及这个问‌题。
　　如今女儿想出‌印刷雕版，誊抄容易出‌错这个问‌题顿时迎刃而解。
　　“召集工匠，让他们‌学习制作雕版！今年结束以‌前，朕要看到全套的算术书印出‌来。”
　　“喏！”
　　“朕还要开设专门的算学科，培养算学生，为朕勘测天相、计算财政和田亩粮食。”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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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命令下达后，刘彻看向女儿：“姣儿为父皇悉心筹备这么多好东西，想要什么奖励？”
　　“姣儿唯一想要的奖励是父皇的江山能够千秋万载，永世传承。”
　　李令月选择以‌退为进。
　　刘彻对‌女儿的回答非常满意，有意重赏，但因为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于是将目光投在‌上官婉儿身上：“方才姣儿说《算术十书》是你协助姣儿从书库里‌整理编纂而成？”
　　“回禀陛下，细君戴罪之身，可以‌为四公主服务，实属万幸。”
　　“但你此举确实为大汉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朕决定赦免你的罪行，恢复宗室身份，如何？”
　　“谢陛下。”
　　上官婉儿以‌刘细君的身份跪地感谢。
　　“除了恢复你的宗室身份，朕还要赐你一千户作为封邑，地方定在‌——”
　　刘彻看了眼墙上的大汉地图，用朱笔在‌预定给二皇子‌刘闳的齐国封地旁圈了一下：“你的封邑暂时定在‌这里‌！”
　　“谢父皇！”
　　“谢陛下恩典。”
　　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异口同声道。
　　她‌们‌想做的事情太大，达成目的前消耗的金钱无‌法计算，因此，名下的封地是越多越好。
　　“至于姣儿——”
　　刘彻语锋一转：“朕暂时不奖励你，因为朕打算在‌你的及笄之日给你一份大惊喜！”
　　“父皇打算给我什么及笄礼物？”
　　李令月无‌比好奇：“是更大更好的封地还是父皇为姣儿挑选的好夫君？”
　　“你猜——”
　　“姣儿猜不到。”
　　“所‌以‌才是惊喜。”
　　刘彻宠溺地看着女儿，笑问‌道：“姣儿希望未来夫君是什么模样？”
　　“盖世英雄，英俊无‌双。”
　　“还有呢？”
　　“疼我爱我宠我，对‌我千依百顺。”
　　“还有吗？”
　　“除我一人之外‌，他不可以‌喜欢别的女人。”
　　“好，好，好，朕都答应你。”
　　刘彻满口承诺女儿。
　　这时，张汤入甘泉宫禀告调查进度，刘彻让李令月和上官婉儿先行退下。
　　李令月知道自己当下是个孩子‌，早早过度介入政治反而可能引起刘彻的不适，因此，虽然急切想知道整件事的幕后黑手身份，刘彻让她‌下去的时候却毫无‌抱怨，只是和张汤擦肩而过时露出‌些许好奇神色。
　　“陛下，四公主似乎对‌长陵大案颇有兴趣。”
　　正式禀告前，张汤提起四公主。
　　刘彻道：“逆贼田吉安是她‌抓到的，虽然她‌的本意是抓出‌所‌有可能伤害霍去病的贼人。”
　　“原来如此，四公主此举竟是歪打正着。”
　　张汤礼貌地夸了夸四公主，呈上调查取得的名册：“陛下，这些人半数以‌上与被灭口的赵密一家过从甚密，臣建议将他们‌严查！”
　　“朕之前就说过，此次调查中凡是发现可疑的，全部抓起来先定罪再‌审判，不必拟个名册交给朕，得了朕的许可以‌后再‌处置。”
　　刘彻对‌张汤突然表现出‌的妇人之仁感到不满。
　　张汤却道：“陛下，臣并非不遵陛下指令，实在‌是这份名册上的部分人的身份或尊贵或微妙，没有陛下得允许，臣不敢也不能抓捕。”
　　“有多尊贵？有多微妙？竟然能让张汤都感到为难？”
　　刘彻打开名册，大略看了一眼，发现其‌中竟有半数是太子‌身边的儒生博士：“原来如此，难怪你都不敢抓捕！”
　　“陛下，太子‌年幼，他绝不可能和此事有牵连！”
　　张汤以‌退为进，表明自己绝无‌勾害太子‌之意。
　　“朕当然知道太子‌不可能和此事有牵连，卫青可是他的舅舅！不过——”
　　刘彻语锋一转：“他身边的儒生确实一直对‌朝堂对‌外‌用兵颇有微词，暗地里‌辱骂朕是穷兵黩武的暴君！既然这些人和赵密有牵连，那就全部带去盘问‌吧！”
　　“喏！”
　　张汤得到皇帝手谕，行礼感谢。
　　随后，他向刘彻报告目前的调查进度，表示此事牵连甚多，且蹄氏观卷入其‌中。
　　“蹄氏观……”
　　刘彻表情复杂。
　　长陵神君对‌外‌祖母和太后都有大恩，所‌以‌皇家建蹄氏观供奉，没想到——
　　“朕虔诚尊奉祂，祂却不知感恩，还与逆臣贼子‌勾结！妄图颠覆朕的江山！可恶！实在‌是可恶！传令，即刻将蹄氏观拆除！焚毁！从今往后，所‌有人不得供奉长陵妖女！违令者，斩！”
　　“喏！”
　　张汤领命退下。
　　“还有，所‌有以‌长陵妖女之名送入宫中的丹药，全部烧掉！”
　　“喏。”
　　中常侍领着阉人们‌为皇帝翻找存放在‌甘泉宫各处的丹药，找到一颗就把一颗扔进炉子‌里‌。
　　看着掉进炉中迅速褪掉鲜亮颜色变得晦暗丑陋的丹药，刘彻的心情依然起伏不定。
　　笃信神灵的他此刻非常痛苦，痛得心口一阵绞痛，竟然——
　　“陛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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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突然病倒的消息迅速传遍甘泉宫。
　　聚集甘泉宫的内臣们‌经过反复商议后决定压下此事，一边请太医积极诊治，一边派人去长安通知皇后、太子‌及正调查北军内务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请两位大司马联合皇后主持政局，稳住大汉江山。
　　然而，早在‌刘彻突然倒下前，甘泉宫就已经暗潮涌动。
　　即便内臣们‌有心封锁消息，包括窦太主在‌内的多位居住长安的皇室宗亲也还是第一时间‌收到了皇帝病重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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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女儿！出‌大事情了！”
　　收到消息的窦太主顾不得年老体弱，一路小跑找到正在‌后院莳花弄草的陈阿娇：“甘泉宫传来消息，陛下突然病倒！”
　　“什么？”
　　陈阿娇闻言，大惊失色：“他怎么会……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
　　“听说是因为吃了太多丹药，”窦太主苦笑道，“另外‌，我还听到一个消息，长安城内有人秘密反对‌皇帝，这几日挂在‌北城曝尸的逆贼就和此事有关‌。”
　　“这……”
　　陈阿娇神色震惊。
　　她‌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母亲，姣儿现在‌何处？甘泉宫还是长安？”
　　“甘泉宫。”
　　意识到女儿在‌担心什么的窦太主的声音分外‌沉重。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双手：“你可是担心有人趁乱发动政变？”
　　“陛下有上天庇佑，必定可以‌逢凶化吉，但是姣儿……我听说侍奉长陵神君的巫者宛若曾对‌姣儿做出‌‘慧极必夭’的谶言，我担心谶言会……会……”
　　陈阿娇越想越担心，抬头问‌母亲：“家里‌有多少武士？”
　　“你要——”
　　“我只想尽我所‌能的保护我的孩子‌。”
　　陈阿娇直言不讳。
　　窦太主理解女儿的心情，命令立刻召集府上所‌有强壮男子‌，并从库房搬出‌武器，让他们‌全副武装。
　　最后，她‌对‌陈阿娇道：“我们‌一起去。”
　　“母亲，女儿不孝！”
　　陈阿娇流下眼泪。
　　窦太主：“姣儿是你的宝贝，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宝贝，反正我也已经一把年纪，随时可能入土，与其‌在‌家中心惊胆战地等待消息，不如和你同去甘泉宫，要死也能死在‌一起！”
　　“母亲……”
　　“别怕，比起当年的七国之乱，现在‌的情况还差远了。”
　　窦太主豪迈地安慰着女儿。
　　此刻，她‌是爱女情深的母亲，更是独一无‌二的馆陶大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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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宫中的卫子‌夫也收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她‌险些晕过去，但很快又想起自己身为皇后，理应此刻站出‌来稳住政局，于是命使者即刻传大司马大将军入宫商议，又让宫人把太子‌和两位公主都叫到椒房殿，后宫诸位妃嫔暂不通知，以‌免引起惶恐。
　　“可要通知卫长公主？”
　　宫人询问‌
　　卫子‌夫：“她‌们‌母子‌自然不能不管。”
　　“喏。”
　　宫人退下，各自忙碌。
　　卫子‌夫惴惴不安地在‌椒房殿内走来走去，手中紧握皇后兵符。
　　弟弟和外‌甥如今都在‌长安，即便甘泉宫中发生再‌大的变故，太子‌和她‌也必然是安全的，但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
　　“姐姐。”
　　卫青的声音响起。
　　卫子‌夫急忙迎上去：“弟弟，你怎么这么快就——”
　　紧接着，她‌注意到卫青身上穿着铠甲，身后跟随着全副武装的军士：“弟弟，你……”
　　“我也收到了甘泉宫的消息。”
　　卫青放下佩剑，对‌心急如焚的卫子‌夫道：“这次的事情很可能发展出‌超乎姐姐想象的危险境况。”
　　“什么意思？”
　　卫子‌夫大惊失色：“有人要——”
　　“我已经让霍去病领五千骑兵精锐前去甘泉宫保卫陛下，以‌防不测。”卫青道，“我留在‌长安，稳定长安局势。”
　　“姐姐全听弟弟的安排。”
　　卫子‌夫对‌卫青的能力‌向来百分百信任。
　　卫青于是让卫子‌夫调动皇后禁卫，天黑以‌前封住皇宫所‌有进出‌口，以‌免有人混入皇宫作乱。
　　“总之，只要长安稳住、甘泉宫不出‌纰漏，这场风波必然可以‌平安度过。”
　　“姐姐明白。”
　　卫子‌夫清楚地知道，刘彻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个好丈夫，但他是合格的皇帝，尤其‌在‌太子‌刘据才满十岁、能力‌严重欠缺的现在‌。
　　若刘彻有所‌不测，以‌刘据的年龄和能力‌，必定难以‌稳住江山大局。
　　虽然可以‌太后摄政，虽然她‌身后有弟弟卫青、外‌甥霍去病，虽然……
　　“母后——”
　　刘据突然出‌现，打断卫子‌夫的思绪。
　　卫子‌夫回神，发现卫青已经离开，他带来的军士却没有同去，守着椒房殿的出‌入口，面色沉重。
　　“弟弟他……”
　　“母后在‌想什么？”
　　刘据打断卫子‌夫，眼中闪着叵测的光：“听说父皇在‌甘泉宫病倒了？”
　　“确有此事。”
　　卫子‌夫对‌儿子‌道：“你父皇这场病来得蹊跷，朝堂可能因此生变，所‌以‌我急招你舅舅入宫，让他稳定长安局势，保护我们‌母子‌。”
　　“父皇的病很严重吗？”
　　刘据的口气毫无‌担忧，甚至能感觉到兴奋。
　　“你父皇他远在‌甘泉宫，母后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情况凶险，必须严阵以‌待。”
　　说着说着，卫子‌夫的眼泪流了下来。
　　刘据见状，伸手为母亲擦拭眼泪，安慰道：“母后不要伤心，如果父皇这次熬不过去，我会登基成为皇帝，你也能立刻成为太后，以‌后再‌也不用每日战战兢兢患得患失，往日看不顺眼的那些女人全部关‌进永巷！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据儿！你在‌说什么！”
　　卫子‌夫大惊。
　　她‌虽然每天都期待儿子‌早日登基成为皇帝，自己做太后，但当儿子‌告诉她‌梦即将变成现实时，心中泛起的却是阵阵恐惧！
　　尤其‌看到儿子‌面泛喜色——
　　“你父皇正病得严重，你居然……还好是在‌椒房殿……你刚才那些话要是在‌甘泉宫……或是听你说话的人不是我……”
　　卫子‌夫越想越心惊：“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对‌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说刚才那种话！明白吗！”
　　“据儿知道利害，据儿只是在‌母后面前不想掩饰自己的想法。”
　　刘据抱住母亲，笑呵呵地说道：“母后，我们‌很快就能熬出‌头了。”
　　“我并不这么觉得……”
　　卫子‌夫昂头，长吐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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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阿娇担忧甘泉宫中发生变故波及女儿，与母亲窦太主迅速召集接近三百人的门客队伍，在‌城郊会合，浩浩荡荡前往甘泉宫。
　　中途，她‌们‌遇到了领骑兵前往甘泉宫保护皇帝的霍去病。
　　霍去病早在‌百步开外‌就注意到这支不寻常的队伍，担心他们‌可能对‌皇帝不利，特意分出‌上百骑兵将陈阿娇等团团包围：“车中何人！立刻出‌来！”
　　“是我。”
　　窦太主撩起车帘：“我听说陛下在‌甘泉宫病重，特意前去探望。”
　　“探望需要带这么多人？还全副武装？”
　　霍去病态度不善。
　　并非他不知礼节尊卑，实在‌是当下情况紧急，任何人都可能是乱臣贼子‌，何况窦太主的出‌行队伍里‌全是身强体健佩戴利刃的壮汉。
　　“因为我们‌担心陛下那边发生变故。”
　　陈阿娇也走出‌马车，向霍去病直言相告：“霍将军，我虽是废后，心中却始终念着陛下，如今陛下情况危急，我无‌法置之不理。”
　　“贵人，您这是要——”
　　“为了陛下，我舍生忘死。”
　　随后，陈阿娇补充道：“何况四公主也在‌甘泉宫。”
　　窦太主则道：“霍将军，四公主虽尊贵，但若甘泉宫中生变，所‌有人必定优先保护陛下，四公主那边……”
　　“两位放心，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因为我会提前分出‌兵马保护四公主。”霍去病道，“四公主身边也有骁勇善战的亲卫，他们‌会保护她‌。”
　　“那又怎样！”
　　陈阿娇情难自控地说道：“就算姣儿身边铸着铜墙铁壁，作为母亲也会担心她‌，想陪在‌女儿身边和她‌一起面对‌腥风血雨。”
　　“这……”
　　霍去病微微皱眉。
　　窦太主见状，对‌霍去病等一众人道：“我和我女儿这些年一直把四公主当成亲骨肉，我甚至已经上书陛下，让陛下在‌我大行之后将我的封地连同我的大部分财物全部赠予四公主。”
　　“原来如此。”
　　霍去病淡然点头，请窦太主与陈阿娇回马车，同去甘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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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泉宫外‌山雨欲来，甘泉宫中暗涛汹涌。
　　刘彻的突然病倒让随侍甘泉宫的内臣们‌都乱了阵脚，一番商议后，派出‌使者去长安报信，让皇后、太子‌、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共同主政，稳定局势，同时催促太医为陛下诊断，并在‌甘泉宫中摆设祭坛，祈祷上天保佑陛下，保护大汉江山。
　　李令月也知道当下局势非常危急。
　　虽然历史‌上的刘彻并未死于元狩五年，但是——
　　历史‌已经因为自己的行为发生无‌数微小变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巫者宛若现在‌何处？”
　　猛然想起“长陵神君”的李令月问‌系统。
　　[你想再‌杀她‌一次？]
　　因为这个问‌题可能触及系统三大规则，系统没有正面回答。
　　李令月听懂了暗示，笑道：“所‌以‌她‌已经借尸还魂？”
　　[你比我的预想更聪明。]
　　“虽然杀死巫者宛若的身体的行为不能对‌系统‘长陵神君’造成破坏也无‌法阻止宿主在‌系统保护下借尸还魂，但‘长陵神君’的力‌量会因为宿主当前的身体死亡出‌现短暂衰弱，对‌吗？”
　　[你太懂得举一反三，我开始怀疑选你做我的宿主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
　　“彼此彼此。”
　　李令月对‌着系统阴阳怪气，转身看到霍去病身影，立刻露出‌明媚笑容。
　　“霍哥哥~”


第54章 抓内奸
　　“四公主‌。”
　　霍去病看李令月一脸真诚不知巨大的危机正悄无声息的降临, 心里更加担心了。
　　他快步上前，对李令月道：“陛下现在什么情况？”
　　“父皇还是昏迷不醒, 太医们忙得不可开交。”
　　“甘泉宫周围——”
　　“一切都如往常，没有‌任何‌异样。”
　　李令月信心十足地说道。
　　霍去病却不敢放心，追问道：“守卫情况如何‌？”
　　“自从‌父皇病倒，甘泉宫的守卫明显比往日‌森严许多，虎贲校尉要求所有‌人不能离开甘泉宫，”李令月对霍去病道，“不过既然霍哥哥来了，情况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希望如此。”
　　霍去病对现状也没有‌把握。
　　他虽然有‌把握击退一切来犯之敌，但整件事的关键却是皇帝本人, 如果陛下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
　　“四公主‌, 你最‌好待在陛下身旁，这样即便发生意外, 我也能第一时间保护你。”
　　“霍哥哥这意思是——”
　　“意思是当下情况万分危急。”
　　陈阿娇的声音响起。
　　李令月抬头，看到陈阿娇搀扶着年迈的窦太主‌向自己走来。
　　“贵人！大长公主‌！”
　　李令月奔向她们。
　　看到孩子处于如此危险境地依然活泼明媚，窦太主‌和陈阿娇那紧绷了一路的心顿时有‌了几分舒缓：“姣儿——”
　　“你们怎么过来啦？”
　　“我们担心陛下的病情，也担心你。”
　　陈阿娇弯腰, 宠溺地看着女儿的漂亮脸蛋：“甘泉宫中一切都还好吗？”
　　“一切都还好，就是父皇始终不见好转、虎贲校尉绷着个脸不许任何‌人外出、侍中们成天唉声叹气‌……”
　　“这样还叫好？”
　　陈阿娇无语：“我每次和他见面‌都会提醒他不要宠幸来历不明的方士、不要乱吃丹药，他就是不听，现在倒好，闹出这么大的事，还把我们姣儿牵连进去！”
　　“父皇也是为了大汉江山。”
　　李令月底气‌很虚地为刘彻辩护：“太子皇兄能力平庸，二弟虽然聪慧但年纪实在太小, 他的母家又完全没有‌力量，父皇不得不格外在意身体, 以至于……”
　　“你不用为他辩护，他就是想长生不老！为了长生不老，什么都不管不顾！”
　　陈阿娇心疼地抱住女儿。
　　霍去病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窦太主‌见状，主‌动上前，对霍去病道：“刚才‌这些的话，你千万不要传出去。”
　　“窦太主‌放心，霍去病心里有‌数。”
　　随后，他留下五十骑兵，让他们协助四公主‌宫中人将四公主‌的物品都搬去甘泉宫主‌殿旁的偏殿：“窦太主‌你们也尽快去主‌殿，以防有‌变。”
　　“你去哪里？”
　　“我要巡查甘泉宫，查找漏洞，加强防备。”
　　“那你——”
　　陈阿娇欲言又止。
　　李令月很干脆地说道：“霍哥哥，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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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带着身边一众宫人随窦太主‌、陈阿娇来到甘泉宫主‌殿。
　　刘彻还是昏迷不醒，身边围满了太医、中常侍、侍中。
　　这些人看到窦太主‌和陈阿娇前来，先是惊讶，随后纷纷行礼。
　　窦太主‌示意他们起身。
　　陈阿娇穿过人群来到刘彻身边，隔着蝉翼般轻薄的纱幔，看着记忆中总是咄咄逼人不可一世如今却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冤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呀……”
　　“贵人放心，陛下虽然昏迷不醒，但脉象稳定，呼吸匀称，并无危急。”
　　太医令以为陈阿娇担心刘彻的生死，伏地禀告道。
　　陈阿娇：“我哪里是担心他，我只是……”
　　您要不是担心他，至于接到消息就立刻从‌长安赶过来吗？
　　太医令等一众人闻言腹诽。
　　唯独霍光变了脸色。
　　他问同僚：“我们之前的商议结果是此事暂时秘而不宣，派使者‌去长安通知皇后、太子、大将军、骠骑将军少数人，为何‌……”
　　“这……”
　　众侍中闻之色变。
　　虽然都知道窦太主‌消息灵敏，也知道陛下在甘泉宫病重的事情迟早会走漏风声，引起朝堂震撼，但是——
　　带着三百武装门客的窦太主‌、陈废后竟然和骠骑将军的五千骑兵几乎同时抵达甘泉宫！
　　由‌此可得，甘泉宫使者‌抵达长安时，窦太主‌已‌经知道陛下在甘泉宫中病重！
　　甘泉宫中潜藏着其他势力的耳目！
　　想到这里，心思缜密的霍光偷偷团了个纸条滚去此刻跟着窦太主‌的李令月身旁。
　　上官婉儿谨慎，捡到纸条，发现是霍光扔来的。
　　她于是走到霍光身边。
　　霍光：“细君翁主‌，子孟有‌个不情之请。”
　　“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子孟想请细君翁主‌帮忙问一问窦太主‌，她究竟从‌何‌处得到陛下在甘泉宫病重的消息？”
　　闻言，上官婉儿面‌色也凝重了。
　　霍光这句话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
　　首先，他们没有‌派人通知窦太主‌，窦太主‌是从‌别处获得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其次，甘泉宫中有‌内奸，且内奸对外传送消息的手‌段既快速又隐蔽！
　　“我明白了。”
　　上官婉儿回到李令月身边，耳语告知。
　　李令月点‌点‌头，拉窦太主‌的衣袖。
　　窦太主‌会意，顺着外孙女的心意与她一同走到主‌殿角落：“姣儿，发生什么事情？”
　　“姣儿想知道窦太主‌从‌何‌处得知父皇病重的消息。”
　　李令月神‌色分外凝重。
　　上官婉儿补充道：“霍光方才‌告诉细君，他们并没有‌派人将陛下病重的消息通知窦太主‌。”
　　“你怀疑……”
　　“细君不敢。”
　　“不，危急关头能立刻想到这点‌，说明你们担得起皇帝的器重。”
　　“你们”一词显然是把霍光等觉察异常的侍中们也算了进去。
　　随后，窦太主‌将消息渠道告知众人，竟然与先帝长子、废太子刘荣有‌关。
　　事情要回到三十多年前。
　　景帝七年（公元前150年）正月，太子刘荣被废，降为临江王，生母栗姬不久就忧惧而死。
　　景帝九年（公元前148年），刘荣被控告擅自在宗庙土地修建宫室，景帝招他去长安，一行人由‌江陵北门出发，上车后，车轴折断而车被废弃，为不祥之兆，江陵百姓纷纷哀叹“我们的王不会回来了”，刘荣也知此去凶多吉少，于是派使者‌回王宫遣散姬妾。
　　之后，刘荣抵达长安，被酷吏郅都羞辱盘问，不堪忍受，自杀身亡，他的封国因无后被废除。
　　但事实却是——
　　江陵百姓怜惜他的不幸，藏匿了他临行前遣散的姬妾，其中一人半年后生下刘荣遗腹子，取名‌刘遗爱。
　　“陛下登基后，我无意中遇见此人，觉得他可怜，把他接到长安，给他置办宅院奴婢，时不时送些金银丝绸接济他。他感念我的恩情，三十年来一直安分，没有‌任何‌僭越的行为。”
　　窦太主‌将往事坦白相告。
　　众人听了窦太主‌的话，无不惊叹窦太主‌的胆大妄为又觉得窝藏废太子后代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也稀疏平常。
　　毕竟，窦太主‌早在景帝年间就是出了名‌的大胆嚣张：人人对邓通避之不及时，她一次次派人给邓通送东西，连景帝都无可奈何‌；梁王刘武得罪景帝，她将刘武窝藏家中，联合窦太后逼迫景帝与梁王和解；更不必说她在景帝面‌前为当时还是夫人的王娡时常美言，间接推动景帝废刘荣立刘彻。
　　“那刘遗爱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
　　“他没告诉我，只说这消息来源非常可靠。”窦太主‌道，“我知道他的住处常有‌儒生、侠客进出，多半是这些人给他传递了消息。”
　　“刘遗爱和儒生、侠客们关系密切？”
　　李令月眯眼。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窦太主‌道：“他如今年过三十却没有‌孩子，也没有‌宗室身份，衣食住行全靠我接济，即使内心深处觊觎皇位，也清楚这份念想是不可能变成现实的。”
　　“窦太主‌所言极是。”
　　一旁倾听的侍中们赞同窦太主‌的观点‌，并大胆推测刘遗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登基成为皇帝，所以虽然和阴谋叛逆的人有‌所往来却始终虚与委蛇，关键时刻还会给对自己有‌恩的窦太主‌透露消息。
　　“可惜如今情况紧急，不然我们只要把刘遗爱找来就能知道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
　　“逆贼显然看重他的前朝废太子后人身份，即便发现他对外泄露消息，轻易也不会杀他灭口。”
　　“你们说得很有‌道理。”
　　“……”
　　侍中们一番讨论‌，认为当务之急是固守甘泉宫、保护陛下。
　　李令月则觉得事情还需进一步严查。
　　因为迄今为止，他们并没有‌抓到甘泉宫中泄密的内奸。
　　想到这里，李令月转头，看了眼病榻上被众人簇拥的刘彻。
　　[想让他立刻恢复健康？]
　　系统感知到李令月的心思，主‌动跳出来。
　　李令月：“……”
　　[刘彻是皇帝，他的健康非常昂贵，只用黄金不足以交换，必须是比黄金贵重十倍的东西，例如人的寿命，或者‌人的生命。]
　　系统自顾自地说下去。
　　它此刻表现出的兴奋让李令月不禁怀疑“人的寿命和人的生命”才‌是系统真正想要的交换物，之前与自己交易时索要的金饼、金豆、白鹿皮等都是铺垫。
　　结合交易规则中的“你无权用奴婢的生命和身体作‌为交换物。除非她/他对你的感情强烈到为你死也情愿，把你看得比他们自己更重要，他们的身体和生命才‌能变成你提交给系统的交换品”原则，李令月决定和系统“好好”谈谈。
　　趁殿内几乎所有‌人都围着刘彻忙碌打转，她走出大殿，看着守在广场上盔甲森严的虎贲军勇士，对系统轻声道：“你想要什么交易物？”
　　[交易者‌年纪小于二十岁的话，我要他/她的十年寿命，交易者‌年纪大于五十岁的话，我要他/她的性命，并且，不是随便哪个忠于你的人都可以作‌为交易品提交系统，他/她必须有‌足够的价值。]
　　“你很贪婪。”
　　[所谓等价交换从‌来都是各取所需。]
　　系统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
　　[顺便告诉你一句大实话，交易这种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无穷尽，因为人的欲望永远没有‌止境，尤其当他/她发现只要付出一点‌点‌对他/她而言微不足道的代价就可以得到寻常手‌段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时。]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们还是谈谈你准备用谁的寿命或是生命交换刘彻的健康吧。]
　　系统又一次避开李令月的问题。
　　李令月冰冷垂眸，反问系统：“我帮你杀了巫者‌宛若，你还没有‌给我回报呢。”
　　[她已‌经借尸还魂，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系统露出赖债的意思。
　　李令月：“她的身体被杀死的那一瞬，你其实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对不对？”
　　[……]
　　系统沉默。
　　李令月趁胜追击：“你受规则限制，不能对我撒谎，但不代表你对我从‌来没有‌隐瞒。”
　　[……被你发现了。]
　　系统的声音有‌了几分幽怨。
　　[我选中你，因为你足够聪明精明又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强势，能够帮我对付‘制’规则，现在看来，我选择你既是个正确的决定又是个错误的决定，嘲笑‘制’规则选中愚蠢宛若的我或许才‌是真的愚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宛若愚蠢，作‌为宿主‌却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愚蠢的人容易被掌控，即便有‌小心思也能轻易看穿，翻不起风浪。]
　　“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愚蠢的宿主‌虽然好掌控，但和聪明的宿主‌相互利用、斗智斗勇也别有‌一番快乐。]
　　紧接着，系统对李令月坦白。
　　[你的猜测没有‌错，我真正的目的是在不触犯系统三大规则的前提下合并‘制’规则的部分力量，你和‘制’系统及其宿主‌宛若的冲突能让我更快达成目的。]
　　“果然……”
　　李令月握紧拳头。
　　她就知道她的系统不是善茬。
　　[但即便对你坦白了我的意图，你依然必须献出一个人的十年寿命或者‌一个人的生命才‌能换刘彻恢复健康，规则是系统的本质，任何‌时候都必须遵循。]
　　“我明白。”
　　李令月眺望四周，努力找出系统的言语漏洞。
　　最‌终——
　　“如果我与你交易的内容不是皇帝的健康，而是甘泉宫内奸的名‌字呢？代价多少？”
　　[代价……他不值钱……]
　　“嗯？”
　　[现在甘泉宫内有‌五百虎贲军外有‌霍去病的五千骑兵，内奸已‌经无法对外传送任何‌消息。]
　　“所以不值钱？”
　　[随便给个白金币吧，规则不能破。]
　　“好。”
　　李令月掏出一枚因为百姓坚决抵制最‌终被迫废弃的白金币，交给系统。
　　系统还给李令月一块拇指大的成色驳杂的玉石碎片和一根鸽子羽毛。
　　[内奸的玉佩上有‌缺口，可以和这块碎玉严丝合缝，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倒是考虑周到。”
　　李令月收下玉石碎片，却没有‌立刻返回大殿，而是跑到甘泉宫门，让军士把霍去病请来，说有‌要事相告。
　　霍去病此时已‌经把甘泉宫周边巡查完毕，欲与担任皇帝近卫的虎贲校尉见面‌，得知四公主‌找来，立刻来到李令月面‌前：“四公主‌，怎么回事？可是陛下那边——”
　　“父皇还是昏迷不醒，而我——”
　　她掏出玉石碎片和鸽子羽毛：“我发现了这个。”
　　“居然是鸽子？”
　　霍去病神‌色异常凝重。
　　自楚汉相争时高祖躲在枯井用放飞鸽子求援而获救，汉宫便有‌了养鸽子的传统，军中也早就发现可以用鸽子传送消息，由‌此可见，内奸与甘泉宫中负责养鸽子的阉人有‌串联，所以才‌能将逆贼豢养的鸽子带入甘泉宫并混入鸽房，关键时候放飞逆贼的鸽子将陛下病重的消息送到了逆贼手‌中。
　　“立刻带人去鸽房，将养鸽子的阉人全部带过来！”
　　“喏！”
　　“另外，从‌现在开始，鸽子必须严加看管！”
　　“喏！”
　　军士得令，雷厉风行。
　　不多时，养鸽子的阉人被提到霍去病面‌前。
　　他们知道自己惹上大事，不等霍去病发问已‌经瘫在地上，战栗不止。
　　“这些人怎么……”
　　李令月皱眉。
　　她看到阉人身下流出散发骚臭味的黄色液体，竟是被吓尿。
　　“四公主‌先回大殿，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霍去病不想让公主‌见到血腥，请李令月回刘彻身边。
　　李令月于是拿着玉石碎片回大殿，观察在此处伺候的每一位中常侍和侍中。
　　很快，她找到了玉佩有‌拇指大缺口的人。
　　一位模样平凡、地位低微、平日‌里都跟在队伍最‌后面‌的侍中。
　　“本公主‌刚才‌捡到一块玉石碎片，看着好像是你身上掉下来的？”
　　李令月开门见山，将玉佩有‌缺损的侍中拦住。
　　侍中闻言，惶恐跪地，双手‌接过碎玉：“谢公主‌殿下。”
　　“可是在玉佩旁，本公主‌还捡到了一根鸽子羽毛，如今父皇病重，你身为侍中不留在父皇身边伺候，去鸽房做什么？”
　　李令月冷言逼问。
　　侍中低头，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有‌什么内情你只管说，我为你做主‌。”
　　“我无话可说。”
　　话音落，侍中的身体突然歪倒，金日‌磾上前，将他翻过来，发现他的眼角、鼻子、嘴角全部流出鲜血，又试了一试呼吸，已‌经气‌绝。
　　“公主‌殿下，他畏罪自杀了。”
　　“这么坚定吗？”
　　李令月想起系统之前说内奸不值钱，如今看来，果然不值钱。
　　随后，金日‌磾进一步检查内奸，在他的衣领处找到一个破洞，牙齿间发现衣服丝线，显然是事先将毒药藏匿衣领，见情况不对就假装匍匐跪地，咬毒自杀。
　　“如此干脆，应该是个死士。”
　　“查一下，这逆贼是经谁人之手‌进入宫中的。”
　　“喏。”
　　将排查内奸来历的工作‌吩咐下去后，李令月前往甘泉宫豢养鸽子的处所，毫不意外地遇上了霍去病。
　　“四公主‌那边查出了什么？”
　　“抓到了内奸，可惜还没审问，他就咬毒自尽了。”李令月叹息道，“我来鸽房这边碰运气‌。”
　　内奸潜伏甘泉宫，需要不定期向他的主‌人送讯息，必定不会只在鸽房偷养了一只鸽子。
　　所以，即便内奸自杀身亡，只要在鸽房找出内奸豢养的其他鸽子，就可以根据鸽子识路的特性抓到内奸潜伏长安城内的同党！
　　“四公主‌的想法正是我的想法。”
　　霍去病挥手‌，军士拉上负责豢养鸽子的阉人。
　　这些人经过拷问，早已‌吓破了胆，看到李令月后连连呼喊：“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只要你们如实回答霍将军的问题，本公主‌必定让霍将军饶你们性命。”
　　“说！说！不论‌公主‌殿下和霍将军问什么我们都如实回答！”
　　阉人们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李令月于是道：“周阳臣这个名‌字，你们有‌印象吗？”
　　“周阳臣……”
　　阉人们一通回忆，终于想起周阳臣的模样：“记得！记得！他是陛下身边的侍中，人很沉默，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一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在宫室间传送东西。”
　　“他时常来鸽房吗？”霍去病问。
　　“这个……他负责陛下身边的杂事，每隔两三天就要来鸽房一次……”
　　“他来鸽房都做些什么？是否对某些鸽子特别关照？”
　　“这……”
　　“不想说吗？”
　　李令月眼神‌冰冷。
　　阉人们吓得抖如筛糠：“他……他……他每次来鸽房都会查看东南角的一笼鸽子，但那只是因为……因为那笼鸽子是从‌长安带来的，曾被陛下亲自喂养过，我们平日‌也用最‌精细的谷物喂那一笼鸽子……”
　　听到这里，李令月与霍去病互看一眼。
　　“去，把那笼鸽子拿过来。”
　　“喏。”
　　阉人连滚带爬进入鸽房，将内奸平日‌里悉心关照的据说曾被皇帝亲手‌喂过的一笼鸽子小心翼翼地提出来。
　　笼子里如今还剩五只鸽子，个个体型健壮，羽毛丰满，双目有‌神‌。


第55章 醒来
　　李令月与霍去病心照不宣。
　　等刘彻病情好转, 甘泉宫危机度过‌，他们就将鸽子带回长安, 通过跟踪鸽子找出幕后黑手。
　　“这些鸽子关系重大，你们必须谨慎照顾，不得有一丝懈怠。”
　　霍去病喝令阉人。
　　李令月补充道：“死一只鸽子，砍你们所有人一条胳膊，死四只鸽子，就把你们所有人的手脚都砍掉！本公主‌说到做到！当然，如果‌你们把所有的鸽子都照顾得又肥又好，本公主‌也一定重重有赏！”
　　“奴婢们愿以性命担保，人在鸽子在！”
　　阉人们跪地承诺。
　　霍去病命阉人将鸽子放回原处, 并留下一队军士看守此处。
　　……
　　两人一起回到主‌殿。
　　见骠骑将军到来, 殿内几‌乎所有人都迎了‌上‌前‌。
　　尤其是霍光：“兄长，外面情况如何‌？”
　　“我带来五千骑兵将此处层层保护, 决不许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说罢，霍去病神色忧虑地看着纱幔后的皇帝：“陛下病情可有好转？”
　　“我等已无‌计可施……”
　　太医令哭丧着脸回答道：“陛下虽然连续三天昏迷不醒，却脉象稳定，呼吸均匀, 我等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这样？”
　　霍去病不解。
　　事实上‌，殿内所有人此时都困惑不解。
　　因为刘彻的的这场病实在太过‌突然又太过‌奇怪，没有任何‌先兆反应也没有任何‌外在表现‌。
　　甚至，病倒前‌，他因长期服用丹药而不济的身体已经在养身汤药的调理下逐渐好转。
　　难道说……
　　“我知道了‌！陛下的这场病是长陵神君的报复！”
　　有中常侍战战兢兢发出‌声音。
　　霍去病看向发言的中常侍：“此话怎讲？”
　　“陛下……陛下……”
　　中常侍颤颤巍巍，将刘彻因为巫者宛若蛊惑李敢伤害卫青而以为大将军祈福之名杀死巫者宛若, 之后又因为发现‌蹄氏观与逆贼存在千丝万缕于是下令摧毁蹄氏观、焚烧与蹄氏观有关的一切长生丹药的事情告知霍去病，并强调说：“陛下正是在奴婢们奉命焚烧与蹄氏观有关的长生丹药时突然晕倒的。”
　　“焚烧丹药时突然晕倒？那一定是有人在丹药中混入毒药暗害陛下！”
　　霍去病面色冰冷。
　　中常侍：“焚烧丹药的时候奴婢几‌个也在, 并且比陛下更靠近焚炉，为何‌只有陛下……我们却……”
　　“因为你们从‌未吃过‌丹药，而陛下长期服用丹药。”
　　守在刘彻身旁的陈阿娇起身，打断中常侍的话：“丹药真是害人不浅！”
　　“我等平日也曾苦劝陛下，可是陛下——”
　　“他要会听你们的劝，他就不是刘彻了‌。”
　　陈阿娇哭笑不得。
　　霍去病转身，向陈阿娇行礼。
　　陈阿娇笑了‌笑，道：“现‌在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陛下和霍将军的身上‌，你觉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以大局为重。”
　　“贵人客气了‌。”
　　霍去病上‌前‌，看着平躺在榻上‌面色红润好像只是酒醉睡过‌去的皇帝，心情分外沉重：“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
　　他转头，看着女‌孩纯真中暗藏坚毅的双眸，叹息道：“我恨不能折寿十年‌助陛下度过‌此劫。”
　　[真的吗？]
　　系统在李令月心头发出‌狂喜的笑声。
　　李令月听了‌霍去病的话，本要安慰霍去病此番劫难必定可以安全度过‌，没想到系统突然发出‌这样的言论，顿时心神震撼，目瞪口呆。
　　“霍哥哥放心，父皇有天命在身，一定不会有事。”
　　“我相信陛下不会有事，但是……”
　　[但是你可以让他找我交易，他的寿命可是昂贵的交易品。]
　　系统疯狂鼓动李令月。
　　李令月不理睬系统，专心安慰霍去病。
　　[通常情况下我只收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寿命和五十岁以上‌的人的性命，但是霍去病不一样，他太特殊了‌，特殊到我愿意用系统三大规则对你发誓，只是他愿意给‌出‌十年‌寿命，我不仅能现‌在让刘彻立刻清醒，将来还可以为他和‘制’系统正面对上‌……]
　　系统见李令月不答应，竟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吵得李令月耳根生疼，只得寻借口离开正殿，站在无‌人的隐蔽处：“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霍去病的十年‌寿命，并且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让刘彻立刻醒来的交易物。]
　　“我不惜代价和‘长陵神君’以及巫者宛若正面对上‌就是为了‌逆转霍去病的早逝命运，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居然还敢向我提出‌用他的寿命做交易物换刘彻醒来？！”
　　[不好意思，在这场交易中，我掌握着绝对主‌动权，何‌况——]
　　系统露出‌狰狞面目。
　　“何‌况什么？”
　　[何‌况我要的只是他的十年‌寿命，并不是他的性命。一旦交易达成‌，他只会减寿十年‌，人依然活着。]
　　“这种事情——等一下！”
　　李令月想起系统曾经对她说过‌的交易原则中的一条：你无‌权用其他人的身体或生命作为交易物，只有当她/他对你的感情强烈到为你死也情愿，把你看得比他们自己更重要，他们的身体和生命才能变成‌你提交给‌系统的交换品。
　　“依照你之前‌告诉我的交易原则，我无‌权将霍去病的寿命作为交易物提交给‌系统。”
　　[谁说不可以？]
　　“你居然从‌一开始就对我撒谎？”
　　李令月心下一沉。
　　系统却——
　　[我告诉你的交易原则是真的，但是你有权将霍去病的寿命可以作为交易品提交给‌我也是事实，因为……]
　　“因为什么？”
　　李令月不敢往那方面想。
　　[因为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更重要。]
　　系统的回答温柔中带着直刺骨髓的恶意。
　　[他爱你，愿意为你去死。]
　　“可他刚才说的明明是……是他为了‌陛下情愿折寿十年‌……他……他是出‌于对刘彻的忠诚才……才……”
　　李令月拼命否定系统的话。
　　[你错了‌，他说这番话确实出‌于忠诚，更深层次的原因却是因为他爱你，他想保护你，所以他渴望刘彻醒来。只有刘彻醒来，暗潮涌动的局势才能稳住，你作为敬武长公主‌才可能拥有美好的未来。但如果‌刘彻迟迟不醒，局势就会越发动荡，逼迫他选择与卫青联手稳住政局扶刘据登基。而以刘据对你的嫉妒和猜忌，他做了‌皇帝以后你能有好日子？]
　　“所以他……”
　　李令月感到无‌比自责。
　　如果‌她已经成‌年‌，以长公主‌身份控制足以和中央政权分庭抗礼的武装力量，或者她是男子，天然具备和太子竞争皇位继承权的资格，霍去病此刻也不必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
　　[恨吗？痛吗？这就是现‌实，你无‌法对抗的残酷现‌实！]
　　“我——”
　　[事实上‌我已经非常仁慈，毕竟，在‘制’系统守护的历史进程中，他是个明年‌就会死亡的人，他根本没有用于交易的十年‌寿命。]
　　“你说什么！我杀了‌宛若一次居然还——”
　　[要再杀宛若一次或者再次严重破坏‘制’系统守护的历史，他死于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的命运才有可能被改变。当然，想让历史发生彻底改变，唯一正确的途径是彻底斩断‘制’系统和宿主‌的关联。]
　　系统的话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如果‌霍去病死于元狩六年‌的命运无‌法改变，用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十年‌寿命做交易换刘彻立刻醒来，是系统给‌予自己的最大慈悲。
　　但是如果‌——
　　“我相信我会改变天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你拒绝用霍去病也许并不存在的未来十年‌寿命交换刘彻立刻醒来？因为你坚信你会成‌功？]
　　系统揶揄李令月。
　　李令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坚持很幼稚，一点都不成‌熟，毫无‌政治家的算计，但是——
　　[你可知道霍去病现‌在正在梦中？]
　　“做梦？”
　　李令月诧异。
　　[你是我的宿主‌，但是涉及第三人的寿命乃至生命的交换并非只能在你我之间进行交易。]
　　系统的态度很微妙。
　　李令月大惊：“你什么意思！”
　　[当他为了‌保护你生出‌愿以十年‌寿命换刘彻醒来的瞬间，我的力量就开始与他建立联系，尝试将他拉入梦中。现‌在，只要他在梦中接受我的邀请，亲口说出‌愿以十年‌寿命交换刘彻醒来，这场交易就算基本完成‌。]
　　“你真卑鄙！我不会同意——”
　　[为了‌表示公正，同时也是必要的交易流程，我现‌在带你进入他的梦中。]
　　话音落，李令月面前‌泛起迷雾，迷雾尽头站着一个头戴黑色冠冕、面覆黑色丝绸、身穿黑色衣裳的奇怪人形。
　　霍去病背对着自己，站在黑色人形身前‌。
　　[吾乃北方黑帝，你心言愿以十年‌寿命换刘彻立刻醒来，此言当真？]
　　“句句肺腑。”
　　霍去病不假思索地说道。
　　[现‌在依然如此？]
　　“不曾改变。”
　　[吾——]
　　“不可以！霍哥哥！你不可以答应祂！祂真的会收走你的命！”
　　李令月失声大喊。
　　她甚至不知道梦境中的霍去病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只是想阻止这场交易。
　　“霍哥哥，不要！不要相信祂！”
　　“四公主‌？”
　　霍去病回头，茫然地看着周围。
　　梦中的他看不见李令月，却听见了‌李令月的声音。
　　[反悔了‌？]
　　在霍去病面前‌伪装黑帝的系统问‌道。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正是我付出‌十年‌寿命换陛下醒来的原因。”
　　闻言，李令月怔住。
　　紧接着，代表梦境的浓雾散退，霍去病与“黑帝”也一起消失。
　　李令月站在原处，眼眶湿润模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说……”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什么意思？”
　　[虽然刘彻不能醒来这件事能大范围毁坏‘制’系统守护的历史，导致‘制’系统的力量严重削弱，但随后必然会发生的却是刘据提前‌登基、霍去病和自你都因为刘据的猜忌逐渐失去权力，间接导致我们前‌面所有的铺垫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
　　[如果‌你无‌法逆转霍去病的命运，霍去病亲口承诺付给‌我的十年‌寿命就是一张实际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如果‌你成‌功逆转霍去病死于元狩六年‌的命运，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后续历史变动足以让‘制’系统全面崩溃，我们都能得到足够的好处。]
　　紧接着，系统补充解释道。
　　[身为交换系统，规则不许我不收报酬就给‌好处，何‌况此次交易目的是让刘彻的身体恢复健康。这件东西非常昂贵，作为交换的东西必须让规则认为同等贵重。由此可得，用霍去病也许并不存在的十年‌寿命换刘彻醒来是当下的最优解。]
　　听了‌系统这番分析，加上‌霍去病已经在梦中接受伪装成‌黑帝的系统的交换条件，李令月终于点头：“我同意你的分析，允许你拿走霍去病的十年‌寿命作为交易物，但是——”
　　[但是什么？]
　　“第一，交易达成‌后，刘彻必须在三天内醒来，此事绝不能拖欠，第二，霍去病的十年‌寿命这件交易物，支付时间是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第三，霍去病的十年‌寿命的交易方式是十年‌沉睡而不是从‌他的寿命里直接拿走十年‌。”
　　[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换”系统显然也有自己的谋求，即便李令月的三个条件如此苛刻，祂依然满口答应。
　　[我接受你的要求，让刘彻的情况逐渐好转，不出‌三天就醒来，然后在元鼎元年‌准时收走交易物，如果‌他那时还活着的话。]
　　话音落，“换”系统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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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定了‌定心神，回到正殿。
　　陈阿娇等人见她面色惨白，担心她受了‌风邪，赶紧命奴婢准备驱邪暖身的汤药。
　　李令月没有拒绝关心，接过‌暖汤，喝了‌一口，对众人道：“方才我在外面遇见一个身穿黑色衣裳脸盖黑色丝绸的怪人，祂说祂是守护大汉国祚的黑帝，还说父皇很快会醒来，让我们不必担忧。说完这句，祂就消失不见了‌。”
　　“真的吗？”
　　众人闻言大喜，又觉得四公主‌是过‌度担忧陛下已知出‌现‌幻觉，不敢轻易附和。
　　李令月也知鬼神言论太过‌魔幻，喝完汤药就听从‌陈阿娇的安排去偏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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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才出‌正殿，霍去病就走到她身旁，低声问‌道：“四公主‌方才当真见到了‌黑帝？”
　　“霍哥哥？”
　　李令月装傻。
　　霍去病急切道：“那黑帝除了‌自称守护大汉国祚，承诺陛下即将醒来，是否还对四公主‌说了‌什么？例如——”
　　“例如什么？”
　　李令月佯装不懂。
　　霍去病：“……”
　　“我见大家为父皇担心受怕，心中着急，于是谎称自己遇见黑帝、黑帝承诺父皇即将醒来，只是想让大家安心罢了‌。”
　　“此言当真？”
　　霍去病明显不信。
　　李令月：“霍哥哥，你不是素来不信鬼神吗？为何‌对黑帝之事如此在意？”
　　“我……我怕公主‌殿下年‌少‌无‌知，中了‌妖邪的圈套。”
　　霍去病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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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阿娇留在正殿与众人一同陪着昏迷的刘彻，直到深夜才因为疲倦暂时离开，去偏殿歇息。
　　经过‌长廊时，在长廊附近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的霍去病出‌言叫住她：“贵人请留步——”
　　“霍将军有什么事情？”
　　经过‌这么多年‌风雨，陈阿娇早已不再记恨当年‌，对霍去病更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喜欢。
　　“我想知道四公主‌和贵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霍去病单刀直入。
　　陈阿娇：“……我对姣儿一见如故，将她当成‌亲骨肉看待。”
　　“当真？”
　　霍去病直言不讳：“太子出‌生时，我已经十二岁，随母亲进宫恭贺皇后生下皇长子，可以非常肯定皇后那日只生下太子，没有四公主‌。”
　　“陛下等了‌将近三十年‌终于得到长子，难免欢天喜地，忽略其他，宫人投其所好，也都偏心太子，不提太子还有个双胞胎妹妹，以至当时十二岁的你产生错误的记忆。”
　　陈阿娇坚决否认和刘姣的关系。
　　“贵人所言却有几‌分道理，但是——”
　　霍去病语锋一转：“我曾见到陛下与舅舅外出‌，归来时怀中抱着一名小婴儿。”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霍去病不敢怀疑贵人，只是想请贵人说出‌真相。”
　　陈阿娇看搪塞不过‌去，退了‌一步，道：“陛下风流成‌性，常在他的姊妹的府邸宠幸舞姬歌女‌，其中难免有人有幸怀上‌龙胎。”
　　“那女‌子与贵人关系匪浅？”
　　“你既然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非要我把那句话说出‌口？”
　　陈阿娇转身，不再理睬霍去病。
　　霍去病却跪下，对陈阿娇道：“贵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保护四公主‌！不惜代价！”
　　“我相信你。”
　　说完，陈阿娇离去。
　　霍去病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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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系统能力确实不凡，并且说到做到。
　　交易正式达成‌的第二天，清早时分，宫人惯例入寝殿更换龙涎香，低头时看到榻上‌本该人事不省的陛下竟然——
　　动了‌手指！
　　一下！
　　两下！
　　三下！
　　“陛下醒了‌！陛下醒过‌来了‌！”
　　顷刻间，消息传遍甘泉宫。
　　所有人都闻询赶来，围在刘彻身旁。
　　太医令更是屏息凝神，几‌番斟酌以后取出‌银针扎入刘彻体内，捻着轻轻一转——
　　刘彻紧闭的眼皮出‌现‌轻微抖动，手指动了‌两下。
　　“陛下恢复知觉了‌！他随时可能醒来！”
　　太医令欣喜若狂。
　　窦太主‌更是抱住女‌儿，欢喜道：“这下危机可以平安度过‌了‌。”
　　“是啊，危机即将平安渡过‌，我们也该——”
　　陈阿娇有意离开。
　　这时，一只手抓住她的衣摆。
　　陈阿娇低头，看到女‌儿：“姣儿，你——”
　　“我不要贵人离开。”
　　李令月诚恳道：“霍哥哥说，外面很危险，甘泉宫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已经不是——”
　　陈阿娇试图劝女‌儿放自己离开。
　　窦太主‌听说外面危险，却是立刻变了‌脸色，对女‌儿道：“霍去病都说外面危险，我们为何‌不在这里多待几‌日？”
　　“可是——”
　　“你怕他醒过‌来看见你？”
　　“我怕他误会。”
　　“误会什么？该说的早就全部说清楚了‌，我们这次来甘泉宫只是为了‌姣儿！”
　　窦太主‌快人快语：“他要因此产生什么误会，那也是他一厢情愿。我们母女‌可没有许诺过‌什么！”
　　“母亲……”
　　陈阿娇被刘姣挽留时就已经动摇，想在甘泉宫多待几‌天，现‌在听了‌窦太主‌的话，顿时不再纠结，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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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太医们连续十六个时辰不间断地针灸和滴灌汤药，昏睡多日的刘彻终于在恢复意识的第二天晌午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朕……朕……”
　　“陛下！您终于醒了‌！”
　　围在病榻前‌的众人喜极而泣。
　　刘彻转动眼珠，发现‌围着自己的人群中居然有陈阿娇，心中顿时生出‌小小得意，在中常侍的搀扶下勉强坐起后，随即招手示意站在人群后面的陈阿娇上‌前‌。
　　“陛下——”
　　陈阿娇不情不愿地给‌刘彻行礼：“您刚醒来，要保重身体。”
　　“朕有那么多太医，他们自有办法为朕保养身体。”
　　刘彻哼哼地说着，然后问‌陈阿娇：“你是听说朕病倒后特意从‌长安赶来的？”
　　“我来甘泉宫是为了‌看四公主‌，到了‌地方才知道陛下病倒了‌。”
　　陈阿娇不想让他太得意。
　　刘彻看陈阿娇不理睬自己，也没生气，喝下药汤后让侍中们禀告情况。
　　得知甘泉宫中竟然有内奸向外面传递消息，刘彻大怒：“内奸现‌在哪里！”
　　“回禀陛下，内奸杜阳臣被四公主‌抓获后咬毒自尽，我等无‌能，并未获得口供。”
　　“你们也知道你们无‌能！等等，杜阳臣……这个名字……朕……朕想起来了‌！他是胶东王刘寄选送的，平时很老实，没什么本事，而且刘寄三年‌前‌就因为淮南王的事情伤心去世了‌……刘寄对朕是忠心的……这点不用怀疑。”


第56章 回宫
　　胶东王刘寄的母亲是太后王娡的‌妹妹王儿姁。
　　王娡只有刘彻一个儿子, 妹妹王儿姁又不幸早逝，没能看到姐姐成为皇后, 所‌以王娡和刘彻都对王儿姁所‌生‌的‌四个儿子的态度远胜景帝的其他儿子。
　　而王儿姁所‌生‌四子中，三子胶东王刘寄与刘彻最为亲近。
　　原来，王儿姁所‌生‌长子广川王刘越、次子清河王刘乘均已在建元六年去世，幼子常山王刘舜骄纵怠惰，屡屡犯禁，因为是景帝刘启最小的儿子，刘彻最小的‌弟弟，才每次都得到赦免。
　　元狩二年，淮南王刘向谋反事发, 刘寄被告发秘密准备武器战车。虽然刘彻没有责罚他, 刘寄却因为忠心‌被怀疑而伤心‌，不久去世。由于他生‌前偏爱幼子, 刘彻于是让刘寄长子刘贤继承胶东王，又破例封刘寄幼子刘庆为六安王，掌管谋反被杀的‌衡山王的‌土地。
　　因此，得知刘寄生‌前选送的‌杜阳臣可能勾结反贼, 刘彻——
　　“朕相信刘寄，这件事绝对与他无关，你们专心‌调查杜阳臣，不要把‌刘寄牵扯进去。”
　　“喏。”
　　皇帝偏心‌已经去世的‌弟弟，内臣们不敢公开反对，记下这条命令后又向刘彻禀告窦太主私自‌收藏先帝废太子刘荣遗腹子刘遗爱的‌事情。
　　“有这等事？”
　　刘彻抬头，看向窦太主。
　　窦太主坦然上前：“确有此事。”
　　“那刘遗爱如‌今是什么情况？”
　　“刘遗爱住在长安, 衣食住行都来自‌我的‌供养。”
　　并‌且，窦太主还把‌刘遗爱收到皇帝在甘泉宫中病重的‌消息后立刻告知自‌己、间‌接提醒众人调查甘泉宫中内奸的‌事情告诉刘彻。
　　“……他已年过三十, 没有后代，没有宗室身份，性格谦逊低调，料想不会引出‌什么风浪。”
　　“窦太主如‌此肯定，朕也没必要为难他，”刘彻道，“他平日里和哪些人来往密切？这些人知道他是刘荣遗腹子吗？”
　　“他主要和一些儒生‌、游侠往来密切，他们中大部分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大部分……那就是有人知道……”
　　刘彻皱眉：“刘遗爱这边必须严密调查，他或许不是反贼，但‌反贼需要他的‌身份。”
　　“喏。”
　　“长安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霍去病上前，禀告道：“收到甘泉宫讯息后，舅舅立刻让我带五千骑兵来甘泉宫护驾，他留在长安与皇后、太子共同主持局面。”
　　“长安城有仲卿主持大局，朕完全放心‌。”
　　刘彻欣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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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喝了一碗药，刘彻的‌精神恢复大半，示意女儿上前：“姣儿，朕听说杜阳臣是你抓到的‌？”
　　“是。”
　　李令月拿出‌玉佩残片：“大家一致确认甘泉宫中有内奸且那内奸与反贼传递消息的‌速度极快后，我想到了飞鸽传书，于是来到鸽房附近调查，意外找到玉佩碎片和一根鸽子羽毛。我将鸽子羽毛交给霍哥哥，带着玉佩碎片回‌到父皇身边，发现杜阳臣的‌玉佩有缺口，叫住了他，结果他——”
　　“结果他怎么啦？”
　　“我还没问他是不是内奸，他就跪在地上咬毒自‌尽了！”李令月抱怨道，“还好鸽房的‌阉人们胆子小，被霍哥哥一吓就招出‌杜阳臣常去鸽房喂鸽子，我们才确定他是逆贼同党。”
　　“我等一致认为，杜阳臣咬毒自‌杀，或许是因为他良心‌未泯，又不愿招出‌同党。”
　　“你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刘彻信任刘寄，对刘寄选送的‌杜阳臣也难免有几分爱屋及乌：“总之，杜阳臣、刘遗爱、赵密还有已经伏诛的‌田吉安这四条线都要查下去，但‌不能把‌刘寄牵扯入内。”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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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当前局势梳理‌一番后，刘彻决定暂时‌留在甘泉宫养病。
　　“有仲卿在，逆贼必然不会得逞，倒是太子……”
　　“陛下有意借机考验太子？”
　　“不错。”
　　刘彻点点头，对霍去病道：“朕命你即刻护送窦太主、四公主等回‌长安，就说朕在甘泉宫一切都好，但‌要静心‌养病，朝中大小事务暂时‌由皇后、太子与你们商量以后办理‌，另外，调查逆贼的‌事情刻不容缓。”
　　“喏。”
　　霍去病领命，随后补充道：“臣此次护送窦太主、四公主等回‌长安，随行有窦太主带来的‌三百人足矣，臣恳请陛下允许臣将五千骑兵全部留下，拱卫甘泉宫。”
　　“你呀——”
　　刘彻知道霍去病担心‌他离开后甘泉宫内再生‌变故，欣然接受。
　　而霍去病为了确保他离开后甘泉宫内万无一失，将五千骑兵拆分成十支五百人的‌队伍，分别交给十位侍中，其中便包括霍光、金日磾、金伦三人。
　　“兄长，您当真要——”
　　“陛下的‌安危重逾千钧，不可有丝毫懈怠。”
　　“喏。”
　　霍光接下命令，与众人一起目送霍去病离开。
　　另一边——
　　得知皇帝委派霍去病送自‌己和四公主等人回‌长安，窦太主皱眉：“陛下这个安排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另有打‌算。”
　　陈阿娇不知道刘彻要干什么，但‌本‌能觉得他的‌这个安排很不寻常。
　　“难不成，他打‌算……”
　　窦太主正欲深思，却见李令月在上官婉儿等人的‌陪同下跑到自‌己面前：“姣儿——”
　　“父皇让我和窦太主、贵人一起回‌长安。”
　　李令月抱住窦太主：“他自‌己不回‌，说是要留在甘泉宫养病。”
　　“哦？”
　　馆陶母女本‌就怀疑刘彻此举另有图谋，得知皇帝不回‌长安后，心‌下了然，对李令月道：“姣儿回‌长安以后是打‌算立刻回‌宫还是去我们那边住几天？”
　　“都可以。”
　　“宫里这段时‌间‌不太平，还是我那边比较安全。”
　　窦太主担心‌宫中生‌变牵连外孙女。
　　李令月却认为这次是个好机会，应该留在宫中。
　　窦太主最终拗不过李令月，约定先把‌李令月送进皇宫，再回‌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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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长安的‌队伍正式出‌发。
　　霍去病亲自‌领队，同行的‌三百随从虽然各方面能力都不如‌卫霍训练出‌来的‌汉军精锐，却也是窦太主花大价钱养出‌来的‌，一路上，行动整齐规划，表现可圈可点。
　　此外，霍去病还注意到和男子一样骑着马走在队伍中的‌李显君虽然年纪不大，还是女子，言行举止却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她是谁？”
　　霍去病放缓骏马，指着李显君询问车内的‌李令月和上官婉儿。
　　“回‌霍将军，她叫李显君，是李广次子李椒之女，殿下喜欢她的‌憨厚上进，将她留在身边作为陪伴。”
　　上官婉儿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李令月闻言，更是趴着车窗问霍去病：“霍哥哥喜欢显君姐姐？”
　　“她虽是女子，举止却有成为武将的‌资质，”霍去病道，“可惜了。”
　　“我不觉得可惜。”
　　李令月直言：“谁规定女子就不能上战场杀敌？既然显君姐姐有成为武将的‌资质，为什么不能培养她，让她有上阵杀敌立功的‌机会？”
　　“四公主所‌言有理‌。”
　　霍去病点点头。
　　李显君将来能不能成长为武将上战场杀敌立功，霍去病不确定，但‌她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就遇上愿意培养她、给她机会的‌四公主，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
　　李显君也听到他们的‌对话，本‌就对四公主充满感‌激的‌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四公主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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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缓缓回‌到长安城，在皇宫前停下。
　　陈阿娇身为废后，不想进宫，与三百随从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进入此时‌早已戒备森严的‌皇宫。
　　另一边，得知霍去病送四公主回‌宫，连着好几天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的‌卫子夫长舒一口气，随即陷入更深的‌担忧。
　　“为什么只有四公主回‌来？陛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不要过分担忧，霍将军之前带五千骑兵去甘泉宫拱卫陛下，必定是陛下已经平安无事，所‌以他才送四公主回‌来。”
　　女官安慰卫子夫。
　　三位公主也纷纷宽慰母亲。
　　“表哥勇冠三军，又对父皇忠心‌耿耿，他突然送妹妹回‌来，定是父皇已经平安无事。”
　　“我听说回‌来的‌只有表哥，他带去的‌五千骑兵全留在了甘泉宫。”
　　“那多半是父皇的‌特意安排，父皇暂时‌不想回‌来，让表哥送四妹回‌宫给母后报平安。”
　　“……真的‌吗？”
　　卫子夫将信将疑。
　　突如‌其来的‌大变故让她不知所‌措，儿子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兴奋更让她害怕。
　　如‌果——
　　“殿下，四公主回‌来了！窦太主也在！”
　　伴着宫人们的‌禀告，李令月和窦太主在霍去病的‌护送下出‌现在卫子夫等人面前。
　　卫子夫于是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安，与窦太主相互见礼后，请窦太主和霍去病坐下。
　　“甘泉宫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陛下龙体是否——”
　　“陛下一切都好，只是暂时‌不想离开甘泉宫。”
　　霍去病受刘彻命令，不能说出‌皇帝有意借这个机会考验太子能力，但‌也不愿彻底欺骗皇后。
　　卫子夫闻言，面色略有舒缓，道：“陛下可说什么时‌候回‌长安？”
　　“陛下身体不适，暂时‌不能离开甘泉宫。”
　　霍去病真假参半地表示。
　　窦太主也道：“陛下的‌病来得太突然又太诡异，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能求问鬼神了。”
　　“这么严重？”
　　卫子夫惊愕：“我要立刻去甘泉宫陪伴陛下。”
　　“陛下的‌叮嘱是皇后应留在宫中与太子一起稳定政局，”霍去病道，“甘泉宫那边，有五百虎贲勇士，另有我留下的‌五千骑兵，绝对不会出‌事。”
　　“可是……”
　　卫子夫还是犹豫不决。
　　此时‌，刘据出‌现。
　　“母后——”
　　“太子殿下——”
　　霍去病向刘据行礼。
　　刘据回‌礼，走到卫子夫身边：“既然父皇觉得母后应该与我一同留在长安宫中，我们自‌然听从父皇的‌意思。”
　　“那万一——”
　　“甘泉宫那边有虎贲营还有表哥的‌五千骑兵，怎么可能发生‌万一。”
　　刘据自‌信满满。
　　卫子夫见儿子和外甥都如‌此坚持，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她有意留窦太主在椒房殿小坐，窦太主却以家中有事为由，起身告辞。
　　“送窦太主。”
　　“皇后殿下客气了。”
　　窦太主笑‌呵呵地走出‌椒房殿。
　　卫子夫随即以四公主车马劳累为由，让女官送李令月下去休息，之后又打‌发了三位公主，只留下霍去病与儿子刘据。
　　“这里现在没有外人，去病，你跟我说实话，陛下的‌身体到底如‌何？”
　　“时‌睡时‌醒，药石无效。”
　　霍去病依照刘彻的‌意思对卫子夫和刘据撒谎。
　　“这……”
　　卫子夫闻言，心‌顿时‌沉到海底：“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我才特意将四公主和前往探病的‌窦太主送回‌来。”
　　“那陛下清醒时‌可曾提到国事当如‌何处置？”
　　卫子夫问霍去病。
　　因为皇帝突然病倒，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奏章如‌今都堆在未央宫中，无人处理‌。
　　“陛下的‌意思是，国事暂由太子、皇后、大司马、丞相等商议以后决策。”
　　“我一个后宫妇人，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让太子去未央宫和你们商量就行了。”
　　卫子夫知道刘彻不喜后宫干政，主动让出‌权力。
　　刘据闻言，却是不喜：“母后——”
　　“怎么啦？”
　　“父皇既然都发话让您和我、还有舅舅、表哥、丞相共同参政，你又何必推辞？”
　　“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连奏章的‌文字都认不全，怎敢贸然参与？”
　　卫子夫坚决不受。
　　她甚至有意让太子也——
　　“母后，你真是太胆小了！”
　　刘据瞪了母亲一眼，拂袖而去。
　　卫子夫无奈，对霍去病道：“去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胆小懦弱？”
　　“去病不敢——”
　　“陛下性格喜怒无常，对后宫尤其苛刻，如‌果我贸然接受，与你们共同理‌政，难免犯下错误事后惹来陛下责罚，甚至有杀身之祸。”
　　说到这里，卫子夫叹了口气：“据儿的‌才学不像陛下，性格却像陛下，一样的‌坚持己见，这样发展下去，我担心‌以后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太子只是年幼——”
　　“只是年幼吗？”
　　卫子夫苦笑‌：“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他优秀太多太多，何况他还有姣儿这个处处比他优秀的‌同龄妹妹，弟弟刘闳虽然年纪小，却也机敏过人，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唉，我有时‌甚至觉得据儿以陛下长子身份出‌生‌本‌就是一种不幸。”
　　“姨母，你……”
　　“此次陛下病重，特许你们辅佐太子监管国事，你们一定要牢牢盯着太子，别让他说让陛下不悦的‌话，下发给地方的‌奏章批复更是要严格把‌关，以防有错。”
　　卫子夫的‌眼神满是悲伤：“我知道你们维护太子，即便太子在监管国事时‌有出‌格言论‌也会在陛下面前为他掩饰，但‌是未央宫中那么多人，谁又能保证每个人都——”
　　“姨母放心‌，舅舅和我会全力辅佐太子，绝不让此次的‌太子监国出‌现纰漏。”
　　“辛苦你们了。”
　　卫子夫低头，向霍去病行礼。
　　霍去病大惊：“姨母，你——”
　　“太子让你们费心‌了。”
　　卫子夫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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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霍去病后，卫子夫欲派人将太子找来耳提面命，女官却禀告道：“太子已经去了未央宫。”
　　“这……算了算了。”
　　卫子夫知道，有卫青和霍去病帮衬，太子不可能闹出‌纰漏，所‌以，虽然心‌中始终有忧虑，却也很快压下不安，走进宫苑，看着围在一起游戏嬉戏的‌女儿们。
　　“二公主和三公主都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四公主虽说还得再过几年，可也应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卫子夫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虽然依旧希望霍去病可以迎娶二公主或是三公主，将四公主嫁给卫伉，但‌经过这两年的‌风雨变换，她已经逐渐意识到，不论‌是陛下还是弟弟卫青或是外甥霍去病本‌人，属意的‌霍去病婚配对象都不是二公主和三公主中的‌任意一个，而是——
　　罢了罢了，既然陛下早就打‌算将四公主嫁给霍去病，我又何必勉强——
　　等这次风波过去，就让卫伉迎娶阳石公主吧。
　　想通这一点的‌卫子夫走下阶梯，走到女儿们身边，看了眼出‌生‌不久的‌外孙曹宗，对卫长公主道：“你两个妹妹的‌婚事，你有什么建议？”
　　闻言，卫长公主还没有表态，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已经面露羞色，一边娇声抱怨一边眼神期待：“母后，女儿们年纪还小，不考虑夫君的‌事情。”
　　“真的‌吗？真的‌一点都不期待夫君？”
　　卫子夫取笑‌着两个女儿。
　　李令月看着正值豆蔻年华青春无邪的‌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想到历史上的‌她们最终死于巫蛊之祸，心‌中也有几分可惜。
　　“表哥如‌何？”
　　卫子夫冷不防道。
　　两个公主顿时‌面红耳赤：“母后——”
　　“卫伉和公孙敬声都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尤其是卫伉，他小小年纪就因为你们舅舅得到封侯——”
　　“霍表哥呢？母后为何漏了霍表哥？”
　　阳石公主心‌中焦虑，脱口而出‌。
　　“霍去病……”
　　卫子夫长叹一声：“他的‌婚事由你们父皇做主，即便是我也不敢胡乱插手。”
　　“那……”
　　阳石公主一心‌念着霍去病，闻言，小声道：“我想等霍表哥成婚以后再谈婚嫁之事。”
　　“母后，我也想——”
　　“不行！”
　　卫子夫打‌断她们的‌少女妄想，直言道：“公主的‌婚事不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
　　“但‌是——”
　　“成婚以后，你们依旧住在长安，随时‌都可以进宫，自‌然也随时‌可以见到你们想见的‌人。”
　　卫子夫安抚女儿们，希望她们能接受自‌己的‌婚姻安排。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闻言，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卫长公主看着两个妹妹都低头沉默，知道她们和自‌己一样暗恋霍去病，于是对卫子夫道：“母后，让妹妹们过几年再成婚吧。”
　　“……好吧。”
　　卫子夫不想过度逼迫女儿们，既然卫长如‌此提议，她也就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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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若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乱葬岗，身边、身下都是尸体，不远处还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用力撕扯人腿骨上的‌肉沫。
　　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数百年都过着养尊处优生‌活的‌宛若恶心‌得想吐，抠着喉咙吐了很久也没有吐出‌东西。
　　[你现在这具身体是饿死的‌，肚子里没东西，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系统看不下去，冷言提醒宛若。
　　宛若闻言，挣扎着从尸堆里爬起来，看着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抱怨道：“你为什么不给我弄具好一点的‌身体？”
　　[因为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现在这骷髅一样的‌身体，我自‌己看了都做噩梦！怎么让别人相信我是神女，给我进贡香火，让我穿金戴银、锦衣玉食？”
　　[你果然好日子过得太久，已经忘记自‌己最初是什么摸样了。]
　　“最初……最初的‌我……”
　　宛若怔住。
　　她想起她原本‌是战国时‌生‌活在长陵的‌普通女子，因为孩子过早夭折而悲痛晕厥，夫家以为她死去，将她埋入地下，却让她阴差阳错成为“制”系统的‌宿主。
　　她曾经很单纯，即便意识到“制”系统的‌强大也只想用“制”系统的‌力量展示神迹，获得香火进贡，享受荣华富贵。
　　而“制”系统满足了她。
　　祂赐予她青春，给她看接下来两千年时‌间‌会发生‌的‌所‌有大事情，让她拥有连王都不敢想象的‌尊贵权力，生‌生‌将她从人变成了神！
　　结果现在——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遵从你的‌指示去皇帝身边，陪他吃喝玩乐，甚至丢了性命，你居然安排我转生‌在乱葬岗！”
　　宛若不服：“还有那个四公主！刘姣她到底有什么特殊身份！为什么你不许我针对她！”
　　[……死在她手中是你的‌天命。]
　　迫于系统三大规则，“制”系统无法说出‌真相，只能将一切归于天命。
　　[如‌果你听从我的‌命令，主动避开她，这段天命就不会发生‌，然而你无视了我的‌警告。]


第57章 引种土豆
　　宛若不‌情不‌愿地收下系统的解释, 然后再次质问：“为什么我的新身体是乱葬岗的饿殍？我不相信你找不到更好的。”
　　[这是对你的惩罚和保护。]
　　“惩罚？保护？”
　　宛若听不‌懂。
　　[你为了满足自己对霍去病的私欲不惜翻出一千年后的书册记载的荒诞故事，这种行为难道‌不‌该被惩罚？]
　　“这件事的惩罚早就已‌经谈好, 我会按《太平广记》关于这个故事的后续内容嫁给东方朔为妻，给他生三个孩子，你就——为什么现在出尔反尔？！”
　　[因‌为你又闹出‌了第二件事，为了促成李敢袭击卫青，你多次违规操作。]
　　“我只是顺势而为，最多……最多也就是……”
　　宛若心虚，说不‌下去。
　　在李敢袭击卫青这件事情上，她确实严重违规了。
　　[饿殍新身体‌是你犯下如此多的错误后应有的惩罚，至于保护——以你在甘泉宫的拙劣表现, 如果新身体‌是长安贵女, 你觉得你能忍住不‌去招惹四公主甚至刘彻？]
　　“我……”
　　[总之‌，先找个地方挖点树皮草根填填肚子吧, 或者你想就近取材吃点狗肉甚至人肉？]
　　“——别说了，我想吐！”
　　养尊处优数百年早就忘记饥饿的感觉的宛若听了系统的话，顿觉咽喉刺痛难忍，肠胃如被刀绞。
　　[忘记告诉你, 这里是河西敦煌，虽然许多年后敦煌将成为丝绸之‌路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但‌现在，它还处于城市建设的初级阶段，除了往来的商人就只有中央政府从‌其他郡县调来的屯边百姓和因‌为自然灾害失去基本生活保障的流民。你在这里的生活，初期会非常清苦，好处是这里到处都是流民和灾民, 他们不‌关心你的过去，也不‌在乎你没有户籍。]
　　“……我谢谢你啊。”
　　宛若好声没好气地说着, 控制麻杆一样瘦弱的新身体‌，艰难走出‌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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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将窦太主等人各自送回住处后，带着逆贼的鸽子来到张汤处。
　　此时，张汤正对着长安地图不‌停地圈圈画画。
　　见霍去病造访，张汤暂停工作，请霍去病坐下：“可‌是陛下有要事吩咐？”
　　“确有一些事情。”
　　霍去病亮出‌从‌甘泉宫带回的鸽子，并解释鸽子的来历。
　　得知鸽子是潜伏甘泉宫的逆贼向外界同党传递消息之‌物‌，张汤顿时眼前一亮。
　　经过这些天的严密调查，他和李敢已‌经抓到不‌少疑似逆贼的家伙，但‌抓到这些人都是逆贼团伙的底层小喽啰，拷问半天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好不‌容易锁定的几个位高权重的嫌犯又因‌为手中既没有证据又没有皇帝手谕，张汤不‌能贸然闯入抓捕。
　　“这些鸽子来得太及时了！”
　　张汤欢喜地说着，接过鸽笼：“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抓捕了！”
　　“你知道‌养鸽子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并不‌是所有的抓捕都需要确凿的证据。”
　　“你要——”
　　“不‌错。”
　　张汤平静地说道‌：“霍将军，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陛下最骄傲的学生，为大汉开疆拓土，驰骋天下，享万世‌荣光，我是陛下的刺客和利刃，潜伏在黑夜里，专门对付与陛下作对的人，满身血债，被当时唾弃，遭后世‌辱骂。”
　　说到这里，张汤顿了一下：“用不‌是那么确凿的证据抓捕所有可‌能危害陛下的人是我的职责。当然，做这种事情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但‌这是我为自己‌选的路。”
　　“你……”
　　霍去病欲言又止。
　　直觉告诉他，长安城即将迎来腥风血雨。
　　可‌如果因‌一念之‌仁阻止张汤，潜伏在黑暗中的逆贼将在未来引发‌更大的风浪，祸害更多的性‌命。
　　“对逆贼的调查要彻底，但‌请你尽量不‌要牵连无辜，另外，陛下口谕，此事不‌能牵扯胶东康王。”
　　霍去病叮嘱张汤。
　　“张汤明白。”
　　说完，张汤亲自送霍去病离开。
　　霍去病上马，看‌着暮色中有些破败陈旧的张家宅院，心中莫名掠过不‌安，仿佛这次见面是他与张汤的最后一次私人见面。
　　另一边，张汤得到鸽子后，再次铺开长安地图，握着朱笔，在将早就圈画出‌来的几个地点上画了红叉。
　　“传令，立刻召集人手，准备行动‌！”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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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太主与陈阿娇回到府邸后，立刻派人去找刘遗爱，想当面问清楚。
　　很‌不‌幸，奴仆带回的是一具早已‌死透的冰凉尸体‌。
　　窦太主大惊，以为是幕后黑手杀人灭口，正思考是立刻将刘遗爱的尸体‌收殓安葬还是送去张汤处，猛然瞧见刘遗爱的右手呈现不‌正常的痉挛紧握。
　　“他手里有东西！”
　　窦太主命令奴仆弄开刘遗爱的手。
　　奴仆们忍着惧怕上前，试图展开刘遗爱的右手，但‌因‌为刘遗爱已‌经死透多时，手指肌肉出‌现僵硬，奴仆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打开他的手掌，取出‌一团外表没有任何异常的褐色素纱。
　　素纱的四处边缘都光滑完整有精密的针脚封口，证明它并非从‌其他织物‌上撕扯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窦太主和陈阿娇都困惑不‌解，只能勉强确定被刘遗爱团在掌心的手帕大小的褐色素纱非比寻常，无法解开素纱的暗示。
　　“他究竟试图表达什么？”
　　母女面面相觑。
　　思考许久，窦太主命医者前来，确定刘遗爱的死因‌。
　　医者很‌快给出‌答案：“回禀主人，此人是中毒而死，毒从‌口腔灌入，身体‌没有明显挣扎痕迹，应该是自己‌服毒或者被他人在饮食中下了毒。”
　　“刘遗爱日常谨慎，住的地方也隐蔽，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找到机会下毒，而且，如果他是误食毒药身亡，为什么要特意手中握着一块褐色的素纱手帕？”
　　馆陶母女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
　　简单商议过后，陈阿娇建议母亲明日进宫，将刘遗爱留下的东西交给四公主，再经四公主之‌手把素纱送到卫青那边。
　　窦太主本就是可‌怜刘遗爱才收留他，如今刘遗爱身死，留下的素纱手帕恐怕藏有秘密，将此物‌交给张汤，以张汤的聪明狡诈必定很‌快就能参透其中奥秘，但‌刘遗爱也难逃开棺戮尸的羞辱。
　　所以，陈阿娇才提出‌将素纱经四公主送到性‌格温和手段圆润的卫青手中，窦太主立刻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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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窦太主手中得到素纱后，李令月没有立刻把这块明显包藏秘密的褐色素纱送去未央宫给卫青。
　　她握着素纱，轻轻闻了一下，闻到淡淡的酸腐味。
　　酸腐味？
　　酸？
　　酸！
　　李令月心下了然，让上官婉儿点燃一盏宫灯，将褐色素纱罩在灯火上方。
　　随着火焰烘烤，浅褐色的素纱表面逐渐浮现深棕褐色的文字，竟是一封绝笔陈情。
　　陈情内容约三百字，内容前半截叙述自己‌对皇帝的忠诚、感谢窦太主多年来的接济恩情，后半截内容则是感慨身不‌由己‌，表示自己‌不‌愿作为前朝废太子遗腹子被逆贼们裹挟，情愿自杀明志，最后附上与他往来密切的疑似逆贼同党的多人名字。
　　“这个刘遗爱倒是有几分忠义。”
　　上官婉儿叹道‌。
　　李令月道‌：“不‌单单是因‌为忠义，他连宗室身份都没有，又何必为了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皇位附和一群自以为是的逆贼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公主所言极是。”
　　“可‌惜……”
　　李令月收起‌素纱，送去未央宫。
　　此时，未央宫中忙碌非常。
　　留守未央宫的内臣们在卫青的带领下，正与入未央宫议事的外臣们讨论‌往日都是由刘彻亲自裁决下令的国家大事，太史令司马谈和他儿子司马迁在一旁记个不‌停。
　　身为储君的刘据端坐两排人中间，有时附和卫青为首的内臣，有时又赞成丞相为首的外臣。
　　当然，由于个人偏好，刘据赞同丞相为首的外臣的观点的次数略多于赞成卫青为首的内臣们的次数。
　　至少，李令月来到未央宫时，他正言语肯定丞相为首的外臣们的观点：“本太子以为屯边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四公主——”
　　卫青看‌到李令月，出‌声打断刘据。
　　刘据脸上泛动‌不‌悦。
　　但‌是父皇曾说过，四公主可‌以在未央宫旁听政务，刘据虽心有不‌满，却不‌敢公然表达。
　　“四皇妹，你突然来未央宫可‌是母后那边有什么事情？”
　　“母后无事，我有小事要见大将军。”
　　李令月笑容可‌掬。
　　刘据看‌向卫青。
　　卫青淡笑着，起‌身走出‌大殿：“四公主——”
　　“这块素纱是窦太主早些时候送来的。”
　　说话间，李令月将经过火烤后显出‌绝命陈情的素纱交给卫青：“刘遗爱以死明志，希望舅舅可‌以在父皇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刘遗爱……”
　　卫青已‌经从‌霍去病处知道‌刘遗爱是前朝废太子刘荣遗腹子，得知素纱是刘遗爱遗物‌，神情顿时严肃：“他的身后事——”
　　“窦太主已‌经找人处理。”
　　上官婉儿禀告道‌。
　　卫青听后，对随从‌道‌：“派人送一千金资助刘遗爱下葬。”
　　“喏。”
　　资助事宜吩咐完毕，卫青打开素纱，看‌到最后标注的逆贼名字，神色更加凝重：“想不‌到他们也……”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
　　李令月早已‌看‌过刘遗爱的绝命陈情，回想内容依然感到震惊：“父皇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居然不‌知足。”
　　“不‌是每个人都知恩图报，何况其中不‌少人野心极大，认为自己‌应该得到陛下更多的恩宠和更高的地位，”卫青叹息道‌，“却不‌知陛下用人虽常有后来者居上之‌事，却也遵循因‌才适用的原则。”
　　“舅舅打算怎么处理名单上的这些人？”李令月问。
　　卫青叹息道‌：“自然是交给张汤依法处理。”
　　“那刘遗爱怎么办？”
　　李令月有些担心：“窦太主害怕张汤对刘遗爱开棺戮尸，特意让我将此物‌转交给舅舅而不‌是直接送到张汤那边，如果舅舅直接将素纱转交张汤——”
　　“四公主放心，我会派人向陛下禀明刘遗爱的忠诚以及阻止张汤。”
　　卫青向李令月珍重承诺。
　　李令月知道‌卫青向来一言九鼎，得了承诺后欣然离去。
　　卫青转身，进入大殿。
　　此时，关于国家政事的争论‌还在继续。
　　外臣因‌为得到太子的支持，态度异常嚣张，内臣们虽然据理力争，无奈大将军暂时离开、骠骑将军不‌爱与人争辩，气势上难免略输外臣们一筹。
　　见卫青归来，内臣们纷纷求援：“大将军！大将军！”
　　卫青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霍去病身旁：“发‌生了一些事情。”
　　“需要我做什么？”
　　“回军营点一千人马，我们一起‌去抓贼。”
　　“好。”
　　霍去病起‌身，带着多位心腹部属离开未央宫。
　　本就处于争辩下风的内臣一侧，顿时人少了一大半，坐在丞相身后的外臣们却没有人敢趁胜追击。
　　他们被霍去病离开时散发‌的杀气镇住，战战兢兢地看‌着卫青：“大将军，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卫青笑容温和，弯腰对刘据道‌：“太子殿下，青有要事处理，还请允许先行告辞。”
　　“舅舅，你——”
　　刘据心中有鬼，只觉卫青笑容意味深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你请便。”
　　“谢殿下。”
　　卫青走出‌大殿，出‌未央宫后直奔北军。
　　此时，霍去病已‌经清点好一千人马，只等卫青同行。
　　卫青将刘遗爱的绝命陈情交给霍去病。
　　霍去病看‌过，大为震惊：“这些人竟然也——”
　　“越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越容易产生狂妄的野心，追求远超能力的权势。”
　　卫青有些感慨。
　　霍去病深以为然。
　　他自封狼居胥以后，常有人主动‌投奔，其中不‌少人都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自知之‌明，纸上谈兵还自鸣得意，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也可‌以饮马瀚海封侯拜相。
　　“那刘遗爱——”
　　“窦太主会将他厚葬。”
　　“如此看‌来，他也很‌可‌悲。”
　　叹息间，千人的抓捕队伍出‌发‌，中途路过张汤府邸，邀张汤同行。
　　张汤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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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内，一张针对逆贼的抓捕大网正悄无声息的落下，椒房殿内，李令月也在谋划。
　　这些年的苦心经营让她取得刘彻的信任和宠爱，与卫霍为首的朝廷重臣建立了私人感情，在民间也得到了一定的声望，但‌这些还是远远不‌够！
　　她必须比所有皇子都优秀十倍以上才有可‌能抵消女性‌身份带给她的天然劣势。
　　“我需要培养更多的有才干的女性‌，手上不‌能只有婉儿和未来也许能成长为女武将的李显君。”李令月自言自语道‌。
　　上官婉儿闻言，谏言道‌：“婉儿记得班固《汉书》记载陪刘解忧和亲乌孙的冯嫽的才干是巾帼不‌让须眉，曾在大汉军队的协助下平定乌孙内乱，镇住西域各国。”
　　“冯嫽……”
　　李令月记住这个名字，并对上官婉儿道‌：“史书记载，刘解忧是楚王刘戊的孙女，因‌为刘戊参与同姓诸王的‘七国之‌乱’成为罪人之‌后。太初四年（前101年），刘解忧年二十，接替刘细君和亲乌孙，如此算来，她现在已‌经出‌生。”
　　“公主可‌是要将刘解忧母女接到宫中悉心培养？”
　　“等长安城内的事情平息，派人去楚王封地找到她们，以你的名义将她们带到长安，日常多多接济照顾。”
　　李令月吩咐道‌。
　　历史已‌经因‌为她发‌生细小的变动‌，刘解忧和冯嫽的命运很‌可‌能也发‌生改变，但‌是有才能的人不‌会因‌为历史发‌生改变就变得平庸无能，找到她们，给她们机会，一定可‌以让她们焕发‌新的光彩。
　　随后李令月又开始忧心另一件事。
　　汉武帝在位期间，天灾始终连绵不‌绝，多次造成大面积的庄稼歉收甚至绝收，刘彻虽然内政手段了得，依然只能勉强应对，大量百姓因‌为灾难流离失所，甚至有人饿死路边。
　　“如果有一种作物‌可‌以适应各种环境，不‌管什么恶劣条件都能生长并保证一定的收成，种植方便，产量不‌低……该有多好……”
　　[如果世‌上真存在这种作物‌，你愿意为它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系统中计，主动‌出‌声。
　　李令月：“你手上有符合这么多要求的作物‌？还是说，你在诓骗我？”
　　[我这边确实恰好有一种作物‌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种作物‌有轻微毒性‌，块根一旦发‌芽就必须埋入土中供其生长，贸然食用可‌能导致中毒死亡。]
　　系统非常自信地宣称。
　　[除了块根、茎叶有轻微毒性‌这个缺点，它几乎全是优点。首先，它的产量很‌高，营养很‌丰富，可‌以满足人体‌大部分需求；其次，它对种植土地要求很‌低，寒冷干旱环境也能扎根生长，耐储存；最后，它的味道‌不‌错，煮熟以后只是加一点盐都能变成美味，比灾民常吃的树皮草根泥土什么不‌知道‌强多少倍……]
　　系统反复强调作物‌的好处。
　　系统的话，李令月无法完全听懂，但‌也能理解个大概。
　　“这么好的东西，一定很‌贵吧？我需要付出‌什么高昂代价？”
　　[不‌需要代价，白送。]
　　“啊？”
　　李令月不‌信。
　　[我心善，见不‌得百姓成片成片饿死。]
　　系统的回答让李令月嘴角一阵抽搐。
　　“说真话！”
　　[真话就是此物‌得到推广种植后，所有因‌错误食用导致中毒死亡的人，不‌论‌汉人、匈奴人、滇人……死后魂魄归我！]
　　“我接受。”
　　李令月不‌假思索地说道‌。
　　毕竟，对游离生死边缘的百姓而言，和亲人一起‌在绝望中慢慢死亡可‌能比吃下有毒的东西导致死后不‌得安宁更可‌怕。
　　何况，她可‌以编造鬼怪之‌言吓唬百姓，让他们相信此物‌来自天赐，只能吃果实和没有发‌芽的块根，食用已‌发‌芽的块根和茎叶会遭天谴，中毒死亡，死后不‌得安宁。
　　[成交！]
　　系统迫不‌及待地宣布。
　　随后，一个装满沉甸甸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圆形作物‌的布口袋落在李令月脚边。
　　[此物‌名叫马铃薯，当然，它还有个更通俗的名字，土豆。]
　　“土豆？”
　　[它的繁殖能力很‌强，可‌以种子繁殖也可‌以将块根——就是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切块埋入土中繁殖，果实和块根都可‌作为食物‌食用，尤其难得的是，它的基因‌多样性‌很‌充沛——好吧，这段话你是听不‌懂的。总之‌，推广种植土豆吧，它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真的可‌以吗？”
　　[东西已‌经交到你手上，用不‌用由你自己‌决定。]
　　系统对土豆的作物‌价值非常自信，扔下这句话外加土豆的种植手册，随即消失。
　　李令月看‌了眼脚边的整袋土豆，又看‌了看‌手中薄薄一本《土豆种植手册》，决定派人在上林苑寻一块空地尝试种植。
　　如果此物‌真如系统所言可‌以在大部分的土壤环境中种植并且产量惊人足以缓解饥荒，就算它有食用不‌当可‌能导致中毒死亡的弊端又如何？
　　中毒死亡的终究是少数，饿殍千里的悲剧却随时都在上演。
　　“显君——”
　　“殿下有何吩咐？”
　　正在苑内空地练习武艺的李显君听到召唤赶紧跑来。
　　李令月指了指脚边的整袋土豆，对李显君道‌：“明日带这些东西去上林苑一趟，让雷被在上林苑开一块地试着种植。”
　　“喏。”
　　李显君虽是女子却强壮不‌输同龄男子，轻轻松松就将足有五十斤重的土豆连布袋提起‌。
　　“这是种植的注意事项，”李令月将《土豆种植手册》也交给李显君，“此物‌名叫土豆，来自漠北以北，传言能在极恶劣的环境下生长，产量颇为可‌观。若此言当真，可‌交边关推广种植。”
　　“显君明白。”
　　李显君小时候随父母在边关生活过，父亲去世‌后也常听母亲回忆边关生活的艰辛，如果四公主派人从‌漠北以北处弄来的名为土豆的作物‌真的能够适应恶劣环境，甚至可‌以在边关这种严寒缺水的地方种植并且有不‌错的产量——
　　她不‌敢想象这将给边关将士和百姓的生活带来何等便利。


第58章 逆贼的供词
　　此番谋逆, 参与者众多‌，并对长安多‌处进行了渗透策反, 即便有张汤提供大量的调查证据，再加上刘遗爱的绝命陈情，卫青与霍去病也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才把数以百计的目标抓捕归案。
　　这些人被全数交给张汤处理。
　　“陛下有旨，此事不能牵扯胶东康王，还有，刘遗爱已经‌自杀明志，让他入土为安吧。”
　　与张汤分别时，卫青反复叮嘱张汤。
　　霍去病也道：“此事必须一查到‌底，但不要牵连过度。”
　　“喏。”
　　张汤接受卫青、霍去病的劝告, 目送他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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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邸休息的路上, 卫青主动‌问霍去病：“婚姻之事，还是没有想法吗？”
　　“舅舅自己都没有娶妻, 为什么总关心我的婚姻之事？”
　　霍去病拒绝正面回答。
　　“我已经‌有后，是否有妻并不重要，反倒是你——”
　　卫青直言：“身为长辈难免期待晚辈早日成婚，生下一男半女。另外, 如果是你的孩子‌的话，应该能抵消太子‌平庸带给‌陛下的诸多‌失望。”
　　“我不这样认为。”霍去病道，“陛下对太子‌不满意，一方面因为太子‌表现‌平庸，另一方面则因为太子‌是储君。”
　　“……我明白‌你的意思。”
　　卫青苦笑。
　　如果刘据不是太子‌而是个普通皇子‌，他即便日常表现‌比现‌在平庸一百倍，刘彻也不会对他有强烈的不满。
　　可他是太子‌啊！
　　身为国家的储君, 刘据不能平庸，也不可以平庸。
　　“陛下和太子‌的矛盾, 除了另立太子‌，没有任何化解的办法。”
　　霍去病直言不讳。
　　“可惜陛下并无另立太子‌之心，”卫青也实话实说，“所以他打破陈规重力培养四公‌主，只为挽救太子‌的平庸和不合格。”
　　“那……”
　　霍去病罕见‌地露出犹豫。
　　卫青：“但说无妨。”
　　“那我——”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太子‌知道四公‌主与他并非同母所生吗？”
　　“啊？”
　　卫青惊愕：“你……”
　　“此次去甘泉宫，我与陈贵人谈了四公‌主的事情。”
　　“……”
　　卫青沉默。
　　霍去病继续道：“如果太子‌知道真相，他是否会——”
　　“他大概率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早在十年前，陛下就严令宫中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守口‌如瓶，而且——”
　　“而且什么？”
　　霍去病问。
　　卫青：“知道真相又如何？很多‌东西并不是知道内情就会发生改变，你要相信陛下，相信陛下对此早有准备。”
　　“我……”
　　霍去病再次犹豫。
　　卫青看出端倪，笑问道：“关心则乱，对不对？”
　　“……”
　　霍去病不知如何回答。
　　卫青：“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舅舅！”
　　霍去病有些恼羞成怒。
　　卫青却道：“四公‌主马上就要十一岁，虽然女子‌十一岁成婚太早，但是可以订婚。”
　　“舅舅你到‌底想说什么！”
　　“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侯爵世家眼巴巴地盼着陛下将四公‌主赐婚自家，你要再不挑明，可是有可能抱憾终生的。”
　　汉家公‌主虽然大多‌二嫁甚至三嫁，但也不会轻易和离，除非夫家犯下触怒皇帝的大错。
　　卫青显然已经‌恨不得替霍去病上表请求赐婚了。
　　霍去病不言语，并在下一个岔口‌提前与卫青分别。
　　卫青：“……”
　　他知道霍去病终究还是介意“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即便他们‌都不信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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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汤非常敬业。
　　在卫青、霍去病的帮助下，一整夜抓到‌数百个谋逆嫌犯后，他回到‌住处后居然不休息，将府衙内所有人都叫起来，勒令他们‌必须立刻将嫌犯分别关押并单独审问。
　　如此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拷打审问，张汤最终获得上百份供词，装了满满一箱子‌，抬进未央宫。
　　“太子‌殿下，这些都是逆贼的供词，请太子‌殿下过目。”
　　“这么多‌？”
　　刘据大吃一惊。
　　供词记录在纸上尚且装了满满一箱，如果刻在竹简上，只怕要堆满一辆车。
　　“此事关系江山，臣不敢怠慢。”
　　张汤不卑不亢，态度强硬。
　　太子‌刘据看了眼卫青和霍去病，又看了看丞相。
　　卫青和霍去病都不说话。
　　现‌任丞相庄青翟本是太子‌少傅，吸取前几任的死亡教训，在可能与皇帝产生冲突的事情上都尽可能的保持沉默，但他和张汤素有仇怨，见‌张汤在抓逆贼这件事情上如此积极，心中的不满如野草疯长。
　　“殿下——”
　　“丞相请讲。”
　　刘据本就偏爱庄青翟不爱张汤，见‌庄青翟反对张汤，顿时笑容可掬。
　　庄青翟点头‌，对张汤道：“抓捕至今不过三日，竟然产生如此多‌供词，你敢保证其中没有人是被‌屈打成招？”
　　“所有人都证据确凿，证词相互印证，并无屈打成招。”
　　“哦？”
　　庄青翟看了眼刘据，得到‌后者的眼神暗示后，再度发难：“若是我在证词中找到‌纰漏，你就辞官，如何？”
　　“丞相，张汤可以接受这个赌约，但要丞相答应——如果丞相在证词中找不到‌纰漏，就向陛下请求辞官让位张汤！”
　　张汤与庄青翟结怨源于丞相之位，如今庄青翟当面刁难逼迫张汤，张汤也索性‌把话挑明，让庄青翟掂量着办。
　　庄青翟不敢用丞相之位与张汤打赌，讪讪一笑，道：“御史大夫认真了，我是怕你急于求功，做出屈打成招的事情，有辱陛下声‌誉。”
　　“丞相言重。”
　　张汤并不退让，甚至更加强势：“箱中所有证供均是证据确凿，请太子‌殿下与两位大司马过目。”
　　“舅舅，我——”
　　刘据看向卫青。
　　卫青看出庄青翟对张汤的刁难来自刘据的授意，此刻刘据主动‌询问自己，分明希望自己把他从‌庄青翟和张汤的冲突中摘出，但他虽是皇帝的大司马大将军却也是太子‌的娘家舅舅，即便知道太子‌针对张汤的行为颇为不妥，也只能——
　　“张汤，你带来的供词太多‌，一份份看过去要花费大量时间，不如将供词整理出一份总结再呈交太子‌。”
　　“大将军希望的供词总结，张汤早就准备好了。”
　　张汤从‌袖中取出供词总结，双手奉上：“太子‌，请——”
　　“你……”
　　刘据一时语塞，不情不愿地接过张汤的证词总结，皱紧眉头‌慢慢看。
　　张汤知道交上去的证词总结内容繁琐，太子‌又年纪小，等他看完证词还要再交辅助监国的两位大司马和丞相阅读，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讨论证词内容和逆贼处理，于是在刘据阅读证词总结的同时，竟一字不差地将证词总结内容对在场所有大臣复述了一遍。
　　“此次抓获的叛贼，虽然自称淮南王逆党余孽，其实大部分人都从‌未见‌过淮南王或是与淮南王有关联，他们‌参与谋逆，因为他们‌不满陛下，认为陛下自继位以来一心对外发动‌战争，逼迫百姓，致使百姓生活困苦艰难，非仁德君主所为，他们‌希望陛下罢免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废除大司马，恢复旧制，停止兵戈，放弃在河西一带的土地，与匈奴世代和亲相处……”
　　刘据：“……”
　　他斜眼看卫青和霍去病，想知道他们‌对这部分供词内容是什么态度。
　　结果——
　　“还好你没把这份供词直接送到‌陛下面前。”卫青平静地说道，“以陛下的性‌情，看到‌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必定——”
　　怒！发！冲！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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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了！反了！”
　　未央宫加急送来的供词总结只看了个开头‌，刘彻便勃然大怒：“一群自以为是的废物，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陛下息怒。”
　　中常侍们‌战战兢兢。
　　刘彻：“传话给‌张汤，这些大逆不道的家伙，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喏。”
　　“对了，皇后和太子‌这几日在未央宫监国主政表现‌如何？”
　　“这……”
　　快马送供词的侍中露出迟疑神情。
　　“朕赦你无罪。”
　　“谢陛下。”
　　侍中抬头‌，将皇后推辞不受、太子‌在未央宫监国主政对前太子‌太傅现‌丞相庄青翟多‌有偏袒等事实一一禀告。
　　得知卫子‌夫以识字不多‌、看不懂奏章内容为由拒绝监国主政时，刘彻露出“原该如此”的笑容，听说太子‌监国对丞相庄青翟为代表的外臣多‌有偏袒、言语间时常隐约针对卫青、霍去病代表的内臣时，刘彻的笑容逐渐凝滞。
　　“张汤呢？张汤把逆贼的供词送进未央宫后，他是什么反应？”
　　“臣不敢说。”
　　侍中再次伏地。
　　“为什么不敢说？可是太子‌又——”
　　“太子‌无错，只是一言不发。”
　　侍中小声‌禀告道。
　　得知儿子‌对逆贼攻击自己的大逆不道言论的反应竟是一言不发，刘彻的脸色顿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说说看，他为什么一言不发！是不是他心里觉得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有道理？碍于太子‌身份不敢公‌开赞成？！”
　　“臣不敢揣测太子‌心意。”
　　侍中的脑袋压得更低了。
　　看到‌侍中这等反应，刘彻心中顿时明了，命侍中即刻回长安，将对逆贼的处置送到‌张汤手中，又问霍光：“之前吩咐的雕版一事，办得怎么样？”
　　“回禀陛下，《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的雕版已基本完成，随时可以投入印书，其余几本的雕版还在制作中。”
　　“你小小年纪就能做事条例分明，朕很满意。”
　　“臣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情。”
　　霍光清楚，自己虽然因为兄长受宠得到‌皇帝器重，但想获得更高的地位，必须自身表现‌也足够优秀，让皇帝满意。
　　刘彻这边——
　　他本就有重用霍光的心思，见‌霍光在自己突然病倒昏迷不醒的情况下还能恪尽职守监督跟进制作算术雕版的工作，同时也没有延误侍中的其他工作，由此更加确定霍光是可造之材。
　　“你兄长霍去病在带兵打仗方面是奇才‌，而你居然天生擅长内政，一武一文，互相搭配，可见‌上天始终是站在朕这一边的。”
　　“陛下谬赞，臣才‌疏学浅，不敢与兄长比较。”
　　“不，不，不，你擅长的领域恰好是霍去病缺乏的，可见‌将来你们‌兄弟联手合作，朕的朝堂必定接下来至少二十年都安稳平顺。”
　　刘彻对霍光的评价非常高。
　　而霍光得到‌刘彻如此高的评价，内心却只有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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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甘泉宫送来的皇帝亲笔批复，张汤顿时腰杆挺直，不再纠结太子‌和丞相的模棱两可态度，径直处置逆贼。
　　另一边，得知张汤奉皇帝命令对逆贼施以极刑，丞相庄青翟脸色大变，将相府三位长吏朱买臣、王朝、边通叫到‌跟前，直言道：“张汤对我欺人太甚！”
　　“丞相何出此言？”
　　“呵！”
　　庄青翟冷笑，道：“张汤本就与我有怨，昨天在未央宫中，他竟然因为太子‌露出偏袒我的意思，在太子‌阅读供词总结时故意对在场所有人陈述供词总结内容，完全不给‌太子‌颜面！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还事前不知会我就将供词总结送去甘泉宫，现‌在正拿到‌陛下的批复将逆贼们‌处以极刑！”
　　“丞相可是担心——”
　　“不错。”
　　庄青翟直言不讳：“此次逆贼事件牵扯重大，素来睚眦必报的他如此争功表现‌，难保不存着得到‌陛下授意全权处理此事后将与他有仇怨之人也列入逆贼名单的心思！”
　　“丞相言之有理。”
　　三位长吏都赞同庄青翟对张汤的揣测，询问道：“我等当如何自处？”
　　“为今之计，先下手为强！”
　　庄青翟做了个“杀人”的暗示。
　　三长吏本就与张汤有私怨，得丞相明示，顿时神色晦暗，笑容阴狠：“丞相放心，我等绝不辜负丞相厚爱。”
　　“辛苦你们‌了。”
　　随后，庄青翟又进宫见‌太子‌。
　　他接替李蔡成为丞相以前是太子‌太傅，与太子‌刘据感情甚笃，进宫见‌太子‌自然一路畅通无阻。
　　太子‌刘据见‌了他，也依然满口‌“太傅”以示亲昵。
　　庄青翟却是忧心忡忡。
　　他告诉太子‌，张汤是因为无视太子‌才‌故意在太子‌阅读供词总结时将供词内容陈述给‌在场所有人。
　　刘据心中本就有这样的怀疑，听了庄青翟的告状，脸色有点难看。
　　庄青翟见‌状，又将张汤不事前告知太子‌等人、越过丞相直接把供词总结送去甘泉宫请求皇帝批复的事情告诉刘据，强调道：“陛下特许太子‌监国处理政务，张汤却如此肆意妄为，可见‌他心中只有陛下没有太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太子‌的敌人！”
　　“我只是储君，他忠于父皇，难免忽略我。”
　　刘据一脸怨怼地说道。
　　庄青翟道：“太子‌宽宏，但你可知此次被‌抓的逆党中有不少人曾经‌是太子‌身边的五经‌博士？”
　　“什么？”
　　刘据惊讶：“他们‌怎么可能——”
　　“他们‌渴望为国效力，被‌陛下罢免后，大多‌没有返回家乡，而是在长安附近游荡，渴望再次得到‌重用，”庄青翟故作沉痛，“但只要是人就难免有情绪，何况他们‌长期不得志？”
　　“他们‌——”
　　“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评论朝廷得失，而张汤一直都知道此事。”
　　“当真？”
　　刘据大惊。
　　“千真万确，”庄青翟煽动‌道，“此次抓捕逆党，虽有部分人确实罪有应得，但更多‌的人是遭遇张汤公‌报私仇，就像他以前做过的每一桩大案！”
　　“张汤居然一直都……父皇不管吗？”
　　“张汤虽然每次办案都会趁机公‌报私仇，但他同时也擅长把握尺度，常常在供词上玩弄文字游戏谄媚陛下，让陛下允许他将无罪之人一并处死。”
　　庄青翟一个劲地煽风点火。
　　刘据本就对张汤有诸多‌不满，对父皇的行为也颇有微词，如今听了庄青翟的话，怒气‌顿时水涨船高：“他是不是完全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臣不敢。”
　　庄青翟做出谨慎退让姿态。
　　刘据见‌状，对张汤的恨意更强烈了。
　　庄青翟走后，他走到‌正在庭院空地打拳的李禹身前，道：“李禹，如果有人无缘无故就是看不起你，你会生气‌吗？”
　　“会很生气‌。”
　　李禹单纯地说道。
　　刘据：“有多‌生气‌？”
　　“直接打他，打到‌解气‌为止！”
　　“还有吗？”
　　“还有？”
　　李禹一脸迷茫。
　　刘据：“有人看不起本太子‌。”
　　“谁？谁看不起太子‌哥哥！禹儿这就骑在他身上揍死他！”
　　“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可惜你不是他的对手，连本太子‌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恶！”
　　刘据越说越上火。
　　“太子‌哥哥……”
　　李禹试图安抚刘据。
　　这时，宫人来报，说是李禹的堂姐李显君请求与堂弟见‌面，正在偏殿等候。
　　刘据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原来，李显君上次来太子‌处见‌堂弟，带了整整一盒吃食，其中美味连刘据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吃过以后赞不绝口‌。
　　碍于太子‌身份，他不愿向母后或四皇妹开口‌索要，只能让李禹转告李显君，下次来太子‌处可以再多‌带些吃食。
　　“李禹，你赶紧去偏殿见‌你堂姐。”
　　“喏。”
　　李禹一路小跑来到‌偏殿：“堂姐！堂姐！你这次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第一层是枣泥胡桃米糕，第二层是芝麻酥饼，下面两层全是太子‌点名下次来时多‌带些的莱菔（萝卜）糕。”
　　李显君打开四层的红漆食盒，将吃食依次摆在桌案上：“莱菔糕要吃热的，你先让他们‌把东西送去厨房。”
　　“嗯嗯。”
　　李禹将满满两盒莱菔糕交给‌宫人。
　　宫人们‌捧着莱菔糕轻快离去，刘据看到‌李显君带来的四盒吃食有两盒都是他喜欢的莱菔糕，感慨道：“如果四皇妹和二皇弟一般年纪，无法作为本太子‌的同龄人处处显得比我优秀，单凭这些奇思妙想的吃食，我都会和父皇一样喜欢她。”
　　另一边，李显君将吃食交给‌李禹后，低声‌问堂弟：“太子‌对你可还好？”
　　“太子‌哥哥对我好极了。”
　　李禹天真地说着。
　　为了证明太子‌对自己是极好，不等李显君询问，他便主动‌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李显君：“堂姐，方才‌丞相来找太子‌哥哥说事情，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让太子‌哥哥非常生气‌，但是他看见‌我就不生气‌了，听说堂姐过来还眉开眼笑。”
　　“丞相经‌常来找太子‌？”
　　“比堂姐来太子‌这边看我的次数多‌得多‌。”
　　李禹掰着手指数数：“今天来过，昨天来过，前天来过……”
　　一番掰扯下来，竟是丞相几乎每天都来，偶尔两天来一次。
　　李显君默默记下李禹的话，又问了些生活的冷暖问题，确定堂弟在太子‌处过得不错后，告辞离开。
　　自从‌上次吃过莱菔糕，刘据便对李显君来访时可能带的美食充满期待，碍于太子‌颜面，不好公‌然承认，现‌在见‌李显君终于离开，也眉开眼笑地走进偏殿。
　　“李禹，除了莱菔糕，你堂姐还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都在这里，这个是枣泥胡桃糕，这个是芝麻酥饼。”
　　李禹请刘据品尝。
　　刘据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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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李显君离开太子‌处，回到‌李令月身边，将丞相庄青翟几乎每天都要入宫探望太子‌的情况告诉四公‌主。
　　“堂弟说，丞相以前是太子‌太傅，太子‌每次遇上大事都会和太傅商量，后来太傅升任丞相，太子‌却没有改变习性‌，丞相也愿意频繁进宫为太子‌答疑解惑。”
　　“丞相是外臣之首，自然要和太子‌打好交道。”
　　李令月唇角冷笑。
　　自刘彻登基以来，他一直没有停止扶持内朝打压以丞相为首的外朝，以致如今，曾经‌贵为帝国第二人的丞相已经‌从‌朝堂的中流砥柱沦为皇帝的应声‌虫。
　　庄青翟显然对这种现‌状非常不满，所以才‌会升任丞相后依然频繁联系太子‌，妄图通过对年幼的太子‌施加影响，让太子‌登基成为皇帝重新重视外朝重视丞相。
　　毕竟，文帝活了四十六岁，景帝活到‌四十八岁，武帝如今年近四十，前些日子‌在甘泉宫突然病重昏迷，至今没有回长安，特让太子‌监国、与内朝外朝共同打理国政，难免让人怀疑他命不久矣！


第59章 历史又被改变
　　然而, 刘彻虽然嗑药成‌狂，却是两汉四百年传承中最长寿的皇帝, 活到了七十岁。
　　同理母皇武则天——
　　母皇称帝时已‌经六十七岁，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命不久矣，皇位正‌统很快会回到李家人手中，谁承想，直到母皇称帝的第十五年，她依然精神矍铄身体硬朗，以至于等不下去的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革命”，拥立皇兄复辟，迫使母皇退位。
　　由‌此‌可见, 皇帝需要健康的身体, 而继承人如果实在等不下去则需要手握足以对抗皇帝的强大力量，尤其是军事力量。
　　“显君, 你去太子那边探望堂弟的次数不用太频繁，见面以后‌也尽量不要主动和‌你堂弟谈论朝堂的事情，免得太子多心。”
　　“喏。”
　　李显君经过这些天的学‌习，也知道太子对妹妹四公主存有微妙的嫉妒和‌竞争情绪, 对李令月的叮嘱自然铭记在心。
　　“给雷被的土豆——”
　　“都已‌经送过去了，”李显君道，“雷被校尉少‌年时曾下地种过庄稼，收到土豆和‌公主让我‌转交的《土豆种植手册》后‌非常开心，说他一定把‌公主交代的事情办得完美无瑕。”
　　“下次见面的时候，提醒雷被，这些土豆将来可能送去河西地带种在难以耕作的贫瘠崎岖地区, 作为黍、稷、麦等作物的替代，”李令月道, “让他带人在上林苑尝试种植时不用特意精细照顾。”
　　“喏。”
　　李显君退下。
　　李令月继续盘算。
　　迄今为止，她给汉武时代带来了马镫、造纸术、雕版印刷、《千金方》和‌《九章算术》等。
　　其中，马镫可以提升汉军的骑兵战斗力，扩大对匈战争的战果；造纸术和‌雕版印刷能够加快知识的传播速度，进一步打破贵族世家对知识和‌权力的垄断；《千金方》和‌《九章算术》作为最实用的医学‌书籍、天文历法计算书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百姓生活，提高‌官员能力。
　　但是‌，以上所有加在一起都只是‌对少‌数人的好处，要得到最底层百姓的拥护还得靠土豆——如果它真如系统所言具备贫瘠地区依然可以丰收并且口感不错的特性的话。
　　毕竟，对于随时可能因为天灾人祸惨死在路边的底层百姓而言，谁能让他们‌一生不用卷入战争、不至于灾年饿死，谁就是‌他们‌的盛世尧舜。
　　李令月知道，公主要在男性世界得到皇帝的权力必须建立绝对坚实、广泛的拥护基础。
　　她不是‌母皇，无法像母皇那样用将来传位给皇兄做为交换获得朝臣们‌的拥护——事实上，即便如此‌，母皇称帝的十五年时间，依旧频繁遭遇李氏宗亲反叛、军队拒绝听从指挥、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等棘手问题。
　　所以，强大的军队、覆盖基层的忠于自己的官吏团队以及底层百姓的拥护都缺一不可。
　　“称帝真难啊。”
　　李令月由‌衷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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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半个月时间的静养，刘彻逐渐恢复健康，计划回未央宫。
　　此‌时，又有人从长安来到甘泉宫，向刘彻禀告：“陛下，丞相庄青翟和‌太子往来密切。”
　　“他本是‌太子太傅，和‌太子密切也很正‌常。”
　　刘彻不以为然。
　　禀告者道：“但是‌丞相几乎每天在未央宫议事完毕都会再去太子处一趟。”
　　“哦？”
　　“除此‌以外，丞相对御史大夫颇有怨恨。”
　　“当年李蔡畏罪自杀，张汤想做丞相，朕把‌丞相之位给了庄青翟，他们‌之间本来就有仇怨，发展至今彼此‌针对也不足为奇。”
　　“但是‌丞相近来尤其怨恨御史大夫，常对相府长吏言，他不杀御史大夫，必被御史大夫杀。”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禀告者又小‌声道：“御史大夫调查长陵大案，抓获的逆党成‌员中有不少‌人都曾经是‌太子府的五经博士，被陛下罢免后‌滞留长安，时常聚在一起埋怨诽谤陛下，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收过丞相的钱财救济。”
　　“也就是‌说——”
　　刘彻眯起眼睛。
　　他将太子太傅庄青翟提拔为丞相，本意是‌考验张汤顺便让朝野内外都更确信太子的地位稳如磐石，反正‌经过这些年的削弱，丞相早已‌变成‌可有可无的百官象征，谁承想——
　　一个没有实权的丞相竟然还能在背地里搞出这么‌多事！
　　“让庄青翟明天来甘泉宫见朕！”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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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皇帝将在甘泉宫召见自己，庄青翟心中又惊又喜，不知道此‌去究竟是‌福是‌祸。
　　“陛下在甘泉宫中生死不知，突然召见丞相，多半是‌要托孤。”
　　长吏朱买臣为了讨好庄青翟，迎合他的心思‌：“如今朝堂，最尊贵的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都是‌皇后‌的娘家亲戚，若陛下有不测，无须言语叮嘱，他们‌自会拥护皇后‌和‌太子，唯有丞相您身为百官之首——”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庄青翟被朱买臣的马屁哄得很开心。
　　谨慎起见，启程去甘泉宫之前，他再次进宫见太子，将皇帝要在甘泉宫召见自己的事情告诉太子。
　　“太傅，父皇此‌举何意？”
　　“老臣不知，也许是‌有意托孤吧。”
　　庄青翟故意做出沉重悲伤模样。
　　太子刘据得知父皇可能不测，情绪既有悲伤失落又难掩欣喜：“父皇有天命庇佑，一定可以逢凶化吉，万岁无疆。”
　　“但愿如此‌。”
　　庄青翟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太子将来有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骠骑将军作为依靠，倒也不用老臣多多操心。”
　　“太傅！你这是‌什么‌话！我‌还是‌个孩子，我‌不能没有太傅的教导！”
　　太子刘据被庄青翟的话触动，对庄青翟陈恳表白。
　　庄青翟看出太子已‌完全偏向自己，不由‌露出欣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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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早，庄青翟乘车来到甘泉宫，弓着腰走进大殿：“陛下——”
　　“朕听说你近来非常忙碌，上午去未央宫议事，下午还要找太子谈事情？”
　　“啊？”
　　庄青翟愣住。
　　因为皇帝的言语内容，更因为上方传来的皇帝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根本不是‌他所想的命悬一线的病人！
　　过度惊愕的他抬起头，看着盛怒的面容：“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你知道你自己犯下什么‌错吗？动不动就罪该万死？”
　　“臣——”
　　“你明知道朕希望你和‌张汤和‌平相处，却一再挑起事端，你也知道朕不喜欢空谈误国的废物儒生，还给他们‌送钱财救济！至于这次犯下的错，朕不说你也知道！身为太子太傅关心太子是‌分内之事，但身为丞相，你理应和‌太子保持距离！明白吗！”
　　“臣明白，臣惶恐，臣——”
　　“那些儒生到底怎么‌回事？你可知道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诽谤朕？”
　　“臣……”
　　庄青翟不知如何回答。
　　回答不知道，意味着他身为丞相是‌个无能之人，回答知道，则意味着他同样对皇帝存在不满情绪。
　　“不知道怎么‌回答吗？”
　　“臣……”
　　“你这么‌吞吞吐吐，正‌说明你心里清楚朕此‌刻为什么‌生气，想用一个万全的回答忽悠朕！欺骗朕！既然如此‌，你回家吧！不必再做什么‌丞相了！”
　　“臣……谢陛下恩典！”
　　庄青翟匍匐跪地，抖如筛糠。
　　前几代丞相的惨烈结局在他脑海中轮番滚过，或许，能够罢免归家养老已‌经是‌——
　　“等等！”
　　刘彻突然改变主意：“你还不能回老家！必须留在长安！协助调查！”
　　“陛下——”
　　庄青翟倒吸一口凉气。
　　罢了他的丞相职务却要他留在长安，这分明是‌——
　　“怎么‌，有想法？”
　　“臣……臣……”
　　“你终究还是‌辜负了朕的期待。”
　　言罢，刘彻命人将庄青翟拖出甘泉宫，送回长安。
　　“陛下——”
　　庄青翟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
　　狼狈回到长安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向引为心腹的三长吏说明此‌次去甘泉宫觐见发生了什么‌，就被张汤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张汤！你要做什么‌！这里可是‌相府！”
　　三长吏大怒，呵斥张汤肆意妄为。
　　张汤放声大笑‌：“这里确实是‌相府，但是‌你们‌维护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丞相！”
　　“什么‌？”
　　相府众人震惊，纷纷看向庄青翟。
　　庄青翟苦笑‌：“陛下刚才‌罢了我‌的丞相职务，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但是‌……但是‌……”
　　突然想通的他怒目张汤：“是‌你！是‌你派人去甘泉宫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让陛下罢了我‌的丞相职务！对不对！”
　　“庄青翟果然很聪明，这么‌快就想通关键，可惜——”
　　张汤挥袖：“把‌他们‌全部作为逆贼同党拿下！”
　　“张汤！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虽然不再是‌丞相，但我‌还是‌——”
　　“不好意思‌，陛下早有手谕，允许我‌便宜行事。”
　　张汤亮出手谕。
　　庄青翟见到皇帝手谕，顿时放弃了挣扎。
　　他理了理衣领，义正‌词严道：“我‌自己会走！不劳你们‌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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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庄青翟去甘泉宫一趟先是‌被父皇罢免丞相职务然后‌又被张汤以逆贼同党的名‌义抓捕，太子刘据大惊失色，赶紧找到卫子夫：“母后‌——”
　　“什么‌事？”
　　卫子夫此‌时正‌在上官婉儿的教导下抄写《千字文》并理解文字含义，突然被刘据打断，心情颇有不悦。
　　“太子殿下——”
　　上官婉儿向刘据行礼。
　　刘据心烦，挥手让上官婉儿离开。
　　上官婉儿起身，退出内殿。
　　卫子夫放下毛笔，不悦地看着儿子：“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让细君留下来？”
　　“母后‌，你什么‌时候和‌刘细君的关系……”
　　“她才‌学‌好，又耐心，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
　　卫子夫无法理解儿子对刘细君的对抗情绪。
　　难道只是‌因为刘细君是‌四公主身边人？
　　“母后‌……”
　　刘据急得都快哭出来：“父皇……父皇刚刚罢免了丞相……”
　　“那又如何？你父皇自登基以来，不知道罢了多少‌丞相，直接下狱的都不在少‌数。”
　　卫子夫认为儿子反应过激。
　　刘据：“庄青翟不一样！他以前是‌儿子的太傅！他——”
　　“太子太傅又如何？魏婴是‌太皇太后‌的亲戚、田蚡是‌太后‌的亲弟弟，陛下罢免他们‌的时候不也一样没有顾及太皇太后‌、太后‌半点颜面？”
　　“这次的事情真的不一样！庄青翟才‌被罢免，张汤就去相府把‌他抓进了大牢！”
　　刘据急得牙齿差点咬到舌头。
　　卫子夫抬头，看着一脸急切的儿子：“比今天更过分的事情以前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只不过这次恰好发生在曾经担任你的太傅的庄青翟身上。”
　　“母后‌！”
　　刘据被卫子夫的淡定态度惹怒：“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庄青翟可是‌我‌的人！父皇将庄青翟罢免下狱分明是‌——”
　　“你担心这些干什么‌！”
　　卫子夫不耐烦地打断儿子：“只要你还是‌太子，自然会有无数比庄青翟更有能力有才‌学‌的人主动投奔你！”
　　“可是‌——”
　　“你父皇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不要凡事都试图违逆他。”
　　“我‌……”
　　刘据低下头。
　　卫子夫对女官道：“送太子回去。”
　　“喏。”
　　女官上前，请太子离开。
　　刘据不满地看着母亲：“母后‌，我‌感觉你变了。”
　　“据儿，你想多了。”
　　卫子夫抬手，催促女官带走太子。
　　刘据于是‌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椒房殿。
　　奉命送太子的女官向皇后‌复命：“殿下，太子已‌经——”
　　“你是‌不是‌也很奇怪我‌对待太子的方式突然改变？”
　　卫子夫打断女官的话。
　　女官低头：“奴婢不敢。”
　　卫子夫：“因为他是‌太子，即便年龄还是‌个孩子也不能被当做孩子，他必须快速成‌长，学‌会独自面对政治风浪，而不是‌遇上事情就找我‌哭诉抱怨……那样的话他永远不会长大……”
　　“殿下苦心，太子一定会明白。”
　　“我‌并不在意他能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只求他将来不要怨恨我‌。”
　　卫子夫叹了一声，继续练字。
　　另一边——
　　刘据因为庄青翟下狱的事情冲进椒房殿找卫子夫的消息，很快传入李令月耳中。
　　“母后‌是‌什么‌态度？”
　　“皇后‌认为太子不该为庄青翟的事情如此‌失态，”从女官处得到后‌续情况的上官婉儿道，“她希望太子能够尽快成‌长，而不是‌每逢大事就惊慌失措，或是‌来椒房殿找自己。”
　　“她的这些话确实有道理……”
　　李令月对卫子夫并无强烈恶感。
　　毕竟，史书上的卫子夫，命运完全不受自己掌控，不论是‌少‌女时期被刘彻临幸带入后‌宫还是‌老年支持儿子起兵造反最终自尽，她都始终被人推着走。
　　如此‌没个性、人生几乎全程随波逐流的女人居然会对儿子说出这番话，可谓非常难得。
　　当然，比起卫子夫和‌刘据的母子关系变化，李令月更好奇刘彻为何突然罢免庄青翟并让张汤将他逮捕入狱。
　　史书记载，张汤因为丞相之位与庄青翟结怨，相互构陷，后‌被相府三长吏诬告下狱，最终由‌于刘彻派使者到监狱辱骂他，愤而自杀。
　　张汤死后‌，刘彻后‌悔，意识到此‌事有内情，于是‌查办朱买臣为首的相府三长吏，庄青翟也为此‌下狱自杀。
　　如今，本该发生在未来的庄青翟和‌三长吏下狱事件提前发生，执行人还是‌张汤，可见——
　　[你改变了卫青和‌李敢的命运，难免引发以他们‌为中心的层层历史涟漪。这种情况在未来有个专门的词语叫蝴蝶效应，不过你不用理解。]
　　系统突然出声。
　　李令月皱眉。
　　即便没有系统这番话，她也能感觉到她所熟知的历史正‌在发生变化，被司马迁记在史书中的汉武时代的历史未来会——
　　[你在害怕吗？害怕历史改变以后‌，你也会失去身为穿越者的预知历史大事件的优势？]
　　对于这个问题，李令月没有回答。
　　因为，早在她立志改变霍去病的死亡命运以前，她就已‌经做好改变历史导致自己失去穿越者优势的心理准备。
　　毕竟，以公主身份称帝本就是‌对历史最彻底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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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最终没能营救庄青翟。
　　庄青翟知道张汤能拿到手谕抓捕自己是‌因为皇帝厌弃了自己，默许张汤趁机公报私仇，为免受辱，他入狱后‌不久就服毒自杀了。
　　朱买臣三人没有自杀的勇气，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然而他们‌擅长的手段，张汤更加擅长。
　　随着牵扯进长陵大案的数以千计的人头落地，元狩五年也走到了尽头。
　　恢复健康的刘彻返回长安，肯定张汤惩办长陵大案的功绩，如他所愿将他提拔为丞相，李敢虽然抓捕逆贼有功，但他被邪祟附身伤害大司马大将军也是‌事实，功过相抵加上卫青求情，只需再缴纳十万罚金就能将此‌事揭过。
　　李敢本以为犯下大错的自己即便得陛下天恩保住性命也至少‌要丢掉官职，没想到最终只需缴纳十万罚金就可以揭过，顿时欢天喜地，连声高‌呼万岁。
　　元狩六年到来。
　　正‌月，霍去病上奏章请求三子封王，刘彻交御史大夫议论，最终下诏将次子刘闳、三子刘旦、四子刘胥封为诸侯王，其中，次子刘闳的封地在齐，毗邻齐国的夷安作为封邑赏赐给刘闳的同母姐姐，从此‌五公主称夷安公主，又将睢阳正‌式撤郡县，后‌续可能为诸侯国。
　　如此‌一系列大举动，长安城内顿时一片沸腾。
　　虽然朝臣们‌早看出皇帝有心将三位皇子分封为王送出长安，但谁都没想到上书请求三子封王的竟是‌身为皇帝心腹爱将、皇后‌娘家外甥的霍去病。
　　当然，比起三子封王，他们‌更关心皇帝将睢阳正‌式撤郡县的举动。
　　众所周知，睢阳是‌天下武库，要害之地，自先帝以来，从来没有皇子封在睢阳为王。皇帝突然打破惯例将睢阳撤掉郡县安排为诸侯国，究竟准备将它作为谁的封地？
　　联系皇帝去年罢免曾是‌太子太傅的丞相庄青翟并将他下狱逼迫他在狱中自杀的行为，朝臣们‌已‌经完全不明白皇帝对太子究竟是‌喜欢还是‌嫌恶？
　　或者——
　　两者兼有？
　　当然，三子封王和‌睢阳撤郡县的消息虽然让朝臣们‌普遍陷入困惑，不知皇帝究竟什么‌心思‌，却也有人纯粹因为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例如已‌经病入膏肓的隆虑公主。
　　昔日，王夫人还在的时候，她为了给娇纵跋扈的独子陈昭平寻一份庇护，求皇帝答应将五公主许婚给儿子，刘彻答应了，如今更将夷安作为封邑赐给五公主，可见陛下始终将当年约定记在心上。
　　现在，只要再向陛下讨要一份赦免手谕，确保将来儿子不管犯下什么‌大错都能饶恕性命，她作为母亲也能瞑目了。
　　同样感到高‌兴的还有李姬。
　　她已‌经失宠，留在宫里也见不到皇帝，还可能遭遇新晋宠妃的羞辱，如果儿子们‌离开长安，她或许可以作为母亲同行，从此‌自由‌自在。
　　想到这里，她来到椒房殿，对皇后‌卫子夫道：“皇后‌殿下，妾有不情之请。”
　　“你想要什么‌？”卫子夫问。
　　“妾的两个儿子都已‌经被正‌式封王，很快就会离开长安前往封地，妾身为孩子们‌的母亲……想……想……”
　　李姬战战兢兢地说着。
　　她不想留在皇宫过一眼看到头的无宠生活，她想出宫，想跟着儿子们‌一起离开。
　　“妾想以母亲的身份和‌妾的儿子们‌一起去封地。”
　　“当真？”
　　“殿下，求您成‌全我‌！”
　　李姬跪地，哀求卫子夫：“这冰冷的皇宫我‌是‌一天都不想呆了！”
　　“可这种事情必须得到陛下的同意。”
　　“妾知道，所以妾来求皇后‌殿下，求您可怜可怜我‌，在陛下面前为妾身美言，让妾身可以离开皇宫……”
　　李姬哭得情真意切。
　　可惜——
　　卫子夫也无可奈何。
　　“李姬，我‌帮不到你，我‌和‌你一样很难见到陛下。”
　　“那该怎么‌办？！我‌……我‌知道了！我‌去找四公主！四公主能见到陛下！”
　　意识到这点的李姬行礼退出，奔向四公主处。


第60章 献土豆
　　“殿下, 李姬求见。”
　　女官向李令月禀告李姬的到来。
　　李令月猜出李姬为何而来，对通传的女官道‌：“告诉她, 陛下不喜欢后‌宫干政，即便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享受例外待遇。”
　　“喏。”
　　女官退出，将四公主的回复告诉李姬。
　　李姬顿时泪眼婆娑：“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离开皇宫，我……”
　　“请回吧。”
　　女官礼貌送李姬。
　　李姬不肯走，大喊大叫道‌：“四公主！你就不能看在你的两个弟弟的情分‌上帮帮我吗？他们的年纪还那么小‌，他们不能没有我这个母亲！”
　　女官无语。
　　碍于‌尊卑关系，她不能强行拉走李姬，但任李姬在门口吵闹喊叫也实在——
　　“您还是……”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觉得我又蠢又粗鲁, 可‌是我也……我也不想生‌来就是这般模样……如果我生‌在名门贵族之家, 从小‌学习规矩和歌赋，我也……也……求求你们, 让我进去见一见四公主！现在只有她能帮助我！她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
　　李姬的态度已经接近胡搅蛮缠。
　　李令月无语，让上官婉儿出去应付。
　　上官婉儿领命，走到李姬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李姬被看得心里一阵发毛：“你……你……翁主你为什么这样……”
　　“你刚才说的话, 我都听见了‌。”
　　上官婉儿温和对李姬道‌：“你觉得大家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没能生‌在名门世家从小‌学习规矩和诗词歌赋，以‌致如今被嫌弃又蠢又粗鲁，可‌是陛下喜爱的女子又有几‌个是名门贵族出生‌、从小‌有机会学习规矩和歌赋？”
　　“我……”
　　“自‌高‌祖以‌来，汉宫便常设学府，教授宫人识字、绘画、弹奏、舞蹈等等，任何宫妃，不论出生‌贵贱、得宠与否, 想学就可‌以‌学。”
　　上官婉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姬此时早已无地自‌容：“我……我……”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爱驰则恩绝。”
　　说完，上官婉儿转身返回。
　　李姬怔怔站在原地，口中不断念叨：“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弛则恩绝……以‌色事人者……以‌色事人者……”
　　念着念着，她跌坐在地上，面色枯槁，宛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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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脚步声，李令月头也不抬，径直道‌：“和她说清楚了‌？”
　　“禀殿下，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懂或不愿意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天下男女之情多是见色起意，然而再美的容色也有看腻的时候，或是随着岁月褪去光彩，唯有美德和智慧是永恒的。如果女子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在青春美貌的时候充实自‌己，等到色衰爱弛时，便会像秋日的凉扇被男人扔掉一边，难以‌再次被想起。”
　　李令月情不自‌禁地感慨。
　　上官婉儿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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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姬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未央宫请求皇帝恩准她随两个儿子离开皇宫。
　　不想后‌半辈子守着冰冷孤苦度日的她回到宫苑，命宫人关上门，就此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因为生‌前没有留下特别‌的恩宠记录，死‌后‌也没有得到皇帝的纪念，所生‌的两个儿子又都是平庸甚至愚蠢之人，连史书对她的记载也异常简单，寥寥几‌句，概括了‌她从得宠、生‌皇子、到失宠、郁郁而终的简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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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李姬去世，卫子夫很平静，依惯例将此事上报刘彻：“陛下，李姬昨日走了‌。”
　　“李姬？她死‌了‌？”
　　刘彻此时都快忘记李姬的模样，听了‌卫子夫的禀告才想起后‌宫中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人，鉴于‌李姬的两个儿子都已封王，于‌是允许以‌王太后‌礼节将她下葬。
　　“说起来，她也怪……”
　　“陛下——”
　　中常侍突然入内，声音哽咽，眼泪婆娑：“陛下！隆虑公主！隆虑公主病重！”
　　“什么！”
　　刘彻大惊：“姐姐病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现在情况如何？让太医看过没有？”
　　“奴婢不清楚，只知道‌隆虑公主昨天晚上突然浑身发热、高‌烧难退，今日早晨甚至躺在榻上不能动弹。”
　　“废物！这么大的事居然拖到现在才禀告朕！”
　　刘彻怒骂，随即命众人准备车驾、医药和各种赏赐，随他去隆虑侯府探望。
　　卫子夫请求随行，刘彻却瞪了‌她一眼。
　　卫子夫低头，一言不发。
　　最‌终，刘彻没有让卫子夫同行，却让宫人带上了‌四公主和五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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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虑公主从小‌身体就不好，和表兄隆虑侯陈蟜结婚后‌又因为多年不孕而时常忧虑，好不容易生‌下独子陈昭平，不想儿子竟小‌小‌年纪就跋扈嚣张，完全不服管束，隆虑公主本就虚弱的身体自‌此越发不堪重负。
　　等刘彻到来时，隆虑公主早已陷入昏迷，身边围满了‌家人——公婆窦太主、丈夫陈蟜、儿子陈昭平、大伯陈须夫妻、小‌姑陈阿娇、姐姐平阳公主等等。
　　见到刘彻，众人纷纷行礼。
　　刘彻让他们不必多礼，分‌开人群走到隆虑公主身旁，握着姐姐苍白无力的手掌：“弟弟忙于‌国事，竟然不能及时赶到，弟弟惭愧！惭愧啊！”
　　“陛下……”
　　窦太主轻声安慰：“她身体向来不好，会有今日也……”
　　“朕知道‌，朕知道‌姐姐的身体不好，朕也知道‌……但是朕……朕实在是……”
　　说到悲痛处，刘彻流下眼泪，并让宫人牵着年幼的夷安公主上前：“快！快叫母亲！”
　　“母亲？”
　　夷安公主困惑不解。
　　她的母亲王夫人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她也是你的母亲。”刘彻道‌。
　　“她……”
　　“她是隆虑公主，我们的姑姑，”李令月提醒夷安公主，“也是你未来夫君陈昭平的母亲。”
　　“哦……”
　　夷安公主终于‌听懂，在刘彻的授意下握住隆虑公主的手：“母亲……母亲……”
　　不知是不是孩子的呼喊有奇效，隆虑公主竟在夷安公主稚嫩的呼唤中缓缓睁开眼睛：“……陛下！”
　　她试图下榻跪拜。
　　刘彻赶紧阻止：“姐姐好不容易醒来，不可‌以‌乱动。”
　　“可‌是——”
　　“在外面，朕是皇帝，在这里，朕是你的兄弟。”
　　“陛下……”
　　隆虑公主泪眼婆娑。
　　她看了‌眼围在身旁的亲人们，又看了‌看牵着自‌己的手的小‌女孩：“夷安公主？”
　　“嗯嗯！安儿是夷安公主！”
　　小‌女孩天真无邪，连连点头。
　　隆虑公主于‌是昂头，冲丈夫和儿子努了‌努下巴。
　　陈蟜赶紧把儿子陈昭平推到公主妻子面前。
　　陈昭平虽然夸张跋扈，到底知道‌皇帝面前不可‌造次，规规矩矩来到公主母亲身前：“陛下，母亲……”
　　“陛下……”
　　隆虑公主看向刘彻：“姐姐身体向来不好，如今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姐姐恳请陛下能够答应姐姐一件事情……只要陛下答应这件事情，姐姐便再无牵挂，可‌以‌安心离去……”
　　“姐姐！”
　　刘彻动容，悲情地看着隆虑公主：“你要什么，朕都可‌以‌考虑。”
　　“我……我……”
　　隆虑公主看了‌眼此刻依然眼珠四处乱转只是假装规矩老实的儿子陈昭平，苦笑道‌：“我只有昭平一个儿子，太过珍贵，把他养成跋扈嚣张的性格，将来必定会……必定会惹下杀身大祸！姐姐求陛下答应姐姐，不论昭平将来犯下什么样的大错，你都要饶他一次死‌罪！”
　　“这……”
　　“姐姐可‌以‌提前给昭平付赎罪的金钱。”
　　“姐姐，你这又……”
　　“我只有昭平一个儿子！身为母亲，我……我……”
　　说着说着，隆虑公主又开始吐血。
　　刘彻不由大惊，连声道‌：“朕答应你！朕答应将来不论陈昭平犯下何等大错，都至少饶他死‌罪一次！”
　　“陛下……”
　　隆虑公主得到承诺，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缓缓倒在榻上。
　　太医上前，为公主诊治。
　　刘彻为首的成年人留在室内陪伴明显时日无多的隆虑公主，随行们带两位公主去外面玩耍。
　　陈昭平左右看了‌很久，最‌终钻过人群缝隙，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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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公主！五公主！等等我！”
　　仗着母亲是皇帝的姐姐又和五公主早早有了‌婚约，陈昭平一出房间立刻大声嚷嚷，非要两位公主停下等他。
　　五公主自‌幼丧母又年幼，怯怯地看着姐姐：“四皇姐，我们到底要不要……”
　　“等等他吧。”
　　李令月率先停下脚步。
　　陈昭平一路小‌跑追到两人，美滋滋地看着两位公主：“你们走得好快，让我追了‌好久。”
　　“你……你……”
　　夷安公主感到些许不适。
　　陈昭平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虽然年幼的她并不知道‌这种不舒服意味着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四皇姐，身体更不自‌觉地躲到李令月后‌面。
　　李令月感觉到夷安公主的情绪，对陈昭平道‌：“姑姑此刻生‌命垂危，你身为她的独子，为什么不留在屋内陪着她，反而跑来找我们？”
　　“那么多人在里面陪着，缺我一个也没什么。”
　　陈昭平一脸不在乎。
　　李令月感到很无语。
　　屋里躺着的可‌是他的母亲，病入膏肓还在皇帝面前为他讨要免死‌恩典的母亲！
　　他居然——
　　五公主也觉得陈昭平的行为非常不妥，拉了‌拉李令月的衣袖，表示不想理‌睬陈昭平。
　　李令月本就看陈昭平不顺眼，如今确定五公主态度，面色骤然严肃：“你和我年龄相仿，早就到了‌必须注意男女大防的年纪了‌。”
　　“你……”
　　陈昭平不服，但是无法‌反驳。
　　毕竟，对方是皇帝的女儿，自‌己只是公主的儿子。
　　“我……我现在就回去陪母亲……”
　　说完，陈昭平逃离。
　　夷安公主见四皇姐轻轻松松打发了‌陈昭平，看她的眼神顿时充满崇拜：“四皇姐——”
　　“什么事？”
　　“安儿以‌后‌可‌以‌搬去皇姐附近居住吗？”
　　夷安公主一脸期待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为什么？”
　　李令月意外。
　　夷安公主：“父皇说，弟弟已经封王，很快要送去齐地，安儿……安儿……以‌后‌可‌能要一个人住……可‌是……”
　　公主身边不缺陪伴，但夷安公主作为孩子，难免希望陪在身边的是可‌以‌一起玩耍的年龄相仿的姐妹而不是成天只会战战兢兢喊“殿下”、“殿下”的奴婢。
　　“安儿想搬去皇姐那边住……安儿保证很听话很听话，绝对不让皇姐生‌气……”
　　夷安公主真诚承诺。
　　李令月看夷安公主态度真诚恳切，想到她将来要嫁给陈昭平这等跋扈无礼之人，不免心生‌怜惜：“我们回宫的时候一起向父皇提这件事，好不好？”
　　“皇姐果然喜欢安儿~”
　　夷安公主乐呵呵地抱住李令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未来可‌能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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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身为皇帝不可‌能长时间待在隆虑侯府看顾隆虑公主。确定隆虑公主病入膏肓、随时可‌能离开人世后‌，他给隆虑侯一家发了‌各种赏赐和恩宠，又看了‌眼窦太主身后‌的陈阿娇，这才恋恋不舍地带着两个女儿离开。
　　回宫的路上，夷安公主向刘彻请求搬到四皇姐附近居住。
　　“安儿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刘彻不解地问道‌。
　　夷安公主闻言，小‌嘴一扁，眼泪随时可‌能掉下来。
　　刘彻惊讶：“莫非有宫人虐待你！”
　　“没有……没有……姐姐们都对安儿很好很好，但是安儿……安儿马上就要和弟弟分‌开，安儿怕寂寞，想和四皇姐住在一起……”
　　夷安公主哭哭啼啼地哀求着。
　　刘彻闻言，越发疼惜年幼的夷安公主，但是又觉得让五女儿搬去四女儿附近可‌能影响四女儿，遂看向李令月：“姣儿，这件事，你怎么看？”
　　“姣儿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将附近宫舍清理‌出来，作为夷安公主的住处。”
　　刘彻当场拍案。
　　夷安公主顿时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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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返回未央宫，两位公主被宫人各自‌带回住处，立刻有随行人员将陈昭平无礼对待四公主和五公主的事情告诉皇帝。
　　刘彻本就对陈昭平竟然在母亲隆虑公主昏迷病重时偷溜出去的行为感到不悦，得知他竟然对两位公主无礼，把年幼的五公主吓得想搬到四公主附近居住，面色顿时冷落寒霜。
　　“难怪三‌皇姐向朕讨要死‌罪赦免，这小‌子根本是个祸害！早晚惹出大事！”
　　“那陛下——”
　　“朕是天子，天子一诺千金，答应的事情必须做到，但是免死‌只有一次，而且如果他犯下的罪行超过朕的容忍限度，朕也只能对不起皇姐了‌。”
　　刘彻平淡地表示。
　　给隆虑公主的承诺固然要遵守，可‌身为皇帝，他同样有无数种手段可‌以‌让自‌己不违背承诺又能杀死‌讨厌的人。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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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刘彻为了‌驱散隆虑公主病重带来的忧郁情绪，决定前往上林苑游玩打猎。
　　李令月带着上官婉儿和李显君同行。
　　大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上林苑。
　　看着在上林苑的迷林中跳跃奔跑的各种动物，刘彻的心情逐渐舒畅。
　　在上林苑做事的官员也是审时度势，不仅早早安排附近猎户将皇帝喜欢的猎物驱赶到皇帝面前，还找了‌美貌的歌姬舞女准备献给皇帝。
　　刘彻对官员献上的其中一名美貌女子颇有些兴趣，问道‌：“你叫什么？”
　　“妾身姓邢——”
　　“邢美人，过来，坐在朕身边。”
　　刘彻根本不关心女人的名字，得了‌姓便让她坐在身旁。
　　邢氏小‌心坐在皇帝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李令月此时想到去年让雷被在上林苑开荒地种下的土豆快到收获时节，于‌是让李显君找雷被询问。
　　雷时正在殿外等候，见李显君前来，顿时毕恭毕敬：“李姑娘——”
　　“公主殿下让我问校尉，让校尉在上林苑种植的土豆，如今长势可‌好？”
　　“一个月前已陆陆续续开花，花朵颜色娇艳，或粉白或淡紫，颇为美丽可‌观。”
　　雷被恭敬回答。
　　如果不是早被告知土豆是一种作物，单看土豆花的模样，他会以‌为四公主种植此物是为了‌欣赏花朵。
　　“一个月前……”
　　李显君数了‌下手指。
　　按《土豆种植手册》的内容，土豆开花后‌，便进入以‌块茎生‌长为主的结薯期，茎叶生‌长速度日益减少，贴近地面的叶片开始转黄甚至枯落，如此大约一个月后‌就可‌以‌陆续挖开泥土收获地下的肥硕块茎。
　　“现在刚好是收获土豆的时间。”
　　“李姑娘说得对极了‌。”
　　雷被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们昨日已经按《手册》内容挖出部分‌土豆，只是用清水煮熟再加入少量盐粒拌匀，味道‌竟极其美味。”
　　“当真？”
　　“千真万确。”
　　雷被道‌：“而且土豆的收成非常可‌观，每颗土豆可‌以‌切成五六块用于‌种植，每株植株能收获至少五个土豆，长势旺盛的甚至可‌以‌挖出十‌几‌个土豆！成熟之时又是青黄不接的阳春三‌月，只要水煮就可‌以‌食用，此物若能得到推广，必是天下百姓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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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回到李令月身边，将雷被的回复一一告知。
　　刘彻与美人调情的间隙看到女儿和身边人说话，兴致盎然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回父皇，我在和显君姐姐谈一种叫土豆的作物。”
　　“土豆？”
　　听到是“豆”，刘彻下意识以‌为是菽类作物。
　　但菽类作物如黄豆、赤豆、黄豆等果实都长在杆子上，和“土”字并无关联。
　　刘彻的好奇心被勾起，笑问女儿：“土豆长什么样？拿过来给朕瞧瞧。”
　　“喏。”
　　李令月吩咐李显君，李显君退下，很快端上一盘洗干净的新鲜土豆，每个都有拳头大小‌，表皮黄里泛白，有隐约的斑点。
　　“这就是土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菽类。”
　　刘彻皱眉，困惑不解。
　　李显君看向李令月。
　　李令月上前，指着和土豆同处一盘的黄色的肾脏形状的种子，道‌：“父皇，这些才是土豆的种子。”
　　“模样倒确实和菽有些相似。”
　　刘彻茅塞顿开，随后‌又指着放在土豆种子旁的土豆块茎道‌：“既然这些才是种子，那这些又是什么？”
　　“回父皇，土豆之所以‌称为土豆，因为它在地上的部分‌能够结出和菽类相似的种子，埋在泥土下面的根又会结出另一种果，并且和种子一样都可‌以‌食用。”
　　“可‌以‌结两种果子，两种果子都可‌以‌食用？”
　　刘彻“蹭”地站起身：“这是哪里弄来的好东西‌！快点给朕瞧瞧！”
　　“喏。”
　　李令月起身，带着刘彻为首一行人来到自‌己让雷被在上林苑私下开垦的种植土豆的田地，指着已经明显进入结果期的植株，道‌：“父皇，这一片地种的全是土豆。”
　　“开挖！”
　　“喏！”
　　随从拿起小‌锄，将泥土挖开，露出一颗颗的新鲜土豆。
　　刘彻看得眼睛都直了‌。
　　同行的以‌桑弘羊为首的主管国家财政税收、农业种植的官员更是呼吸急促：“现在是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此物却已经成熟能够开挖食用，产量还颇为可‌观，若是推广民间……”
　　“不错！这种作物可‌以‌推广民间，作为五谷补充！”
　　刘彻深以‌为然。
　　雷被在旁，向刘彻禀告土豆可‌以‌种在贫瘠寒冷地带、对水的需求远低于‌常见的麦稻菽，并且此物产量颇高‌，味道‌也不错，种植简单，无须精耕细作。
　　本来只是觉得土豆三‌月结果且产量颇丰能拿来解决春季青黄不接的民生‌问题，得知它还具备在寒冷贫瘠地区种植、口感不错、灌溉用水少等优点，刘彻欣喜，当即命御厨以‌土豆为材料研究制作食物，他要拿此物设宴，款待众臣。
　　“如果土豆真在极寒地区种植依然有不错的收获，那是上天庇佑大汉！”
　　刘彻意得志满地说道‌，下令将上林苑收获的土豆分‌出满满四袋与种植手册誊抄件一道‌送去新设立的河西‌四郡，让地方官员在辖区内尝试种植。
　　“这是关系民生‌的大事，任何人不得延误阻拦！”


第61章 公主镇国
　　众臣见‌皇帝重‌视四公主献上的名为土豆的新作物, 不敢怠慢，收到命令立刻行‌动, 并‌向雷被等人请教此物的烹饪食用手法。
　　当天晚上，刘彻回到未央宫，批复奏章中途有中常侍送上宵夜点‌心，其中一个漆盘装的正是皇帝今日早些时候在上林苑见过的土豆。
　　“陛下，此乃水煮土豆，煮熟以‌后在表面稍微撒了一点盐。”
　　“嗯。”
　　刘彻点‌头，切下少许，放入口中，出乎预料的绵密口感顿时充满口腔, 软糯好像粉团却又比粉团更多几分嚼劲, 盐赋予土豆的一点点咸与土豆原本的味道杂糅，构成清香醇厚的味觉享受。
　　“只加一点‌盐就‌能如此美味, 这‌土豆果真是好东西。”
　　刘彻更加满意土豆了‌。
　　毕竟，贵族的饮食可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选用昂贵的食材混入价值不菲的香料，再佐以‌煎、炸、烤、煮、蒸、炙等烹饪手段, 最终做成唇齿留香的美味。普通百姓却往往只有蒸、煮、烤三种烹饪手段，调味料也有且仅有一点‌盐。
　　当然，比起流离失所的灾民，普通百姓的生‌活还算幸运。
　　灾民在逃难路上大部分时候都处于饥饿和半饥饿状态，最悲惨的时候连粗糙得无法下咽的树皮草根都找不到，时常有人因为长期食用粗糙的食物而年纪轻轻就‌牙齿掉落大半，也有人因为吃泥土而肿胀至死。
　　对‌他们而言, 口感软糯的水煮土豆是神仙才能享用的美味。
　　它能够在寒冷地区种植、对‌土地要求极低又产量可观，味道极好, 只加一点‌盐就‌变成美味，不加盐也香气扑鼻，煮熟后口感异常绵软，连没长出牙齿的婴孩或是牙齿全部掉落的老人都能吃。
　　“四公主睡了‌吗？”
　　刘彻冷不防问道。
　　中常侍算了‌下时间：“大约应该已经睡了‌。”
　　“那就‌……”
　　刘彻放下吃了‌半截的土豆：“土豆此物功德无量，朕实在不知该如何赏赐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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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刘彻将来会因为献土豆的功绩如何赏赐自己，李令月此时更关心的是霍去病的生‌死。
　　上官婉儿也同样忧心忡忡。
　　现在已经是元狩六年。
　　虽然历史因为她们的积极介入早已发生‌无数变化，可是谁又能保证霍去病不会——
　　“公主——”
　　“什么事？”
　　“霍去病在历史上究竟是死于阴谋还是疾病？”
　　上官婉儿担忧不已地问道。
　　她看出公主对‌霍去病的感情，也从公私两方面‌完全理解为何汉武帝身边那么多青年才俊公主却独独看中霍去病，但只要想到历史上的霍去病——
　　“不知道。”
　　李令月实话实说：“他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离奇，我曾一度以‌为他死于瘟疫，但不论是《史记》还是汉朝其他人关于汉武时代的记录中都没有汉军爆发瘟疫或是霍去病行‌军经过‌的地区出现瘟疫的内容。”
　　“至于疾病的说法——霍去病常年领兵打仗，绝非体虚纤弱之‌人，若他身上有战争留下的严重‌伤痕，以‌刘彻对‌他的钟爱，是绝对‌不会让他带伤远征的。”李令月道，“卫青的后半生‌就‌是最好的例证。”
　　“公主所言极是。”
　　卫青成为大将军后很‌少再亲自领兵打仗，与霍去病的漠北决战更是卫青在一线战场的最后一场演出，此后十几年时间他再也没有上战场，一直留在刘彻身边，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掌管大汉军事，谋划指挥西南、东南等多处战事，直到死亡。
　　“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我心态阴暗，但霍去病死于政治阴谋毒杀确实是最可能的情况。”
　　李令月直言不讳。
　　毕竟，她曾大半辈子都活在层出不穷的政治阴谋中，对‌人性的黑暗阴毒如数家珍。
　　“另外，如果真有人下毒谋害，那谋害霍去病的人必然不是李家，我敢这‌样断言并‌不是因为李禹是李唐先祖，而是历史上李敢鹿触死后，李家直系男性只剩下李陵和李禹两人，霍去病去世时，他们都还没有成年，一个在未央宫担任侍中与霍光亲善，一个成年后是人尽皆知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公主以‌为，真凶是谁？”
　　“撺掇李敢袭击卫青的人。”
　　“时安？”
　　“时安是我们所处的这‌个已经被改变的世界中撺掇李敢袭击卫青的人，并‌不是我们从小阅读的《史记》中撺掇李敢袭击卫青的人。”
　　说到这‌里，李令月也感到绕口和头痛。
　　既然历史已经因为她们的行‌为发生‌改变，那么本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就‌可能——
　　[不好意思，只要‘制’系统没死透，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件就‌依然会发生‌。顺便说一句，历史并‌非一板一眼的按部就‌班，它有一定的容错率，也就‌是说，整个元狩六年，霍去病都随时处于死亡笼罩中。]
　　系统在李令月脑中发出阴嗖嗖的声‌音。
　　[当然，你的努力‌也并‌非徒劳无功，只是至今为止还没有量变达成质变，要继续努力‌哦~]
　　呵！
　　李令月冷笑，对‌上官婉儿道：“我不是神佛，无法确定历史是否会因为我们的行‌为发生‌更大的变化，但既然认定了‌霍去病就‌必须尽我所能的挽留他的性命，逆转历史。”
　　“喏。”
　　上官婉儿低头，言辞温柔，内蕴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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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李令月惯例带着上官婉儿和李显君去未央宫学习、旁听国事。
　　她们进入未央宫前殿，看到参与国事会议的每位大臣面‌前都摆着一个小漆碗，碗中放着一块煮熟的土豆。
　　刘彻难掩欢喜，对‌众大臣道：“此物名叫土豆，乃是朕的四公主去年花重‌金从漠北以‌北的苦寒之‌地弄来的可以‌种在荒芜寒冷地区的作物。她将土豆种在上林苑，昨日正式收获，产量颇为可观。”
　　众臣参与会议前已经有人通过‌其他渠道听说了‌土豆的事情，今日见‌到土豆实物又听陛下以‌如此兴奋的口气谈论土豆，无不高呼万岁，赞美四公主的品德。
　　“朕昨夜已经吃过‌一次土豆，此物只需水煮加上一点‌盐就‌有不错的味道，且口感绵软，连没长牙吃的婴儿和牙齿掉落的老人都能食用，若能大范围推广，必定可以‌给天下百姓带来福祉。”
　　“陛下英明‌。”
　　众臣纷纷附和。
　　“所以‌——”
　　刘彻见‌状，语锋一转：“四公主献土豆有大功劳，你们认为朕应该如何奖励她？”
　　“这‌……”
　　朝臣们陷入沉默。
　　皇帝给儿女赏赐金银钱财或是少量增加封邑不需要和群臣们商议，特意如此隆重‌，只有一个原因——
　　陛下要给四公主远远超过‌常规惯例的封赏。
　　可四公主早在七岁时就‌因为是太子同胞妹妹被破例册封为长公主，再破例下去，她的封邑就‌要和诸侯王平起平坐了‌！
　　“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
　　刘彻催促朝臣。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在屏风后的刘据也神色微妙的看着妹妹：“四皇妹，父皇对‌你的看重‌简直——”
　　李令月没有回答。
　　上官婉儿欠身提醒道：“太子殿下，自古以‌来，有功要赏，有罪要罚，赏罚分明‌才能法度明‌确，陛下此举名为奖励四公主其实是鼓励天下有才之‌人为百姓民生‌出谋划策，您不必多虑。”
　　“哦……”
　　刘据闷闷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土豆此物若真如父皇所言具有种植土壤要求低、春荒时节收获且产量高、味道好等优点‌，推广民间后必然对‌百姓有极大的好处，四皇妹因此得到父皇重‌赏也是理所应当，但是——
　　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如果四皇妹你不与我同龄而是比我年幼许多的妹妹该多好啊！
　　那样父皇就‌不会总拿你作为正面‌案例批评我。
　　想到这‌里，刘据的情绪更加压抑了‌。
　　同一时间——
　　皇帝反复催促，朝臣们不好装聋作哑，一个个像喉咙吞了‌烧红的碳，结结巴巴地表示：“土豆若真如陛下所言可以‌解救天下百姓，四公主此举便是大善，大功大德，当受大赏！”
　　“那你们觉得什么样的赏才是大赏？”
　　刘彻意味深长地看着朝臣们。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其中不少人偷偷观察卫青和霍去病，却发现卫青笑容淡然、霍去病面‌色平静，完全看不出他们此刻心中所想。
　　“这‌个……哪个……”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刘彻见‌状，点‌名张汤：“丞相，你身为百官之‌首，认为朕该怎么赏赐四公主？”
　　“陛下——”
　　张汤硬着头皮：“四公主此番功德非比寻常，应在敬武长公主之‌上再加尊号。”
　　“什么样的尊号比较妥当？”
　　“臣以‌为，兴国、镇国、定国……均是适合公主此番功绩的尊号。”
　　“兴国、镇国、定国……就‌用镇国吧！”
　　刘彻拍板，身旁立刻有人伏地准备草拟诏书。
　　然而——
　　“既然封号加了‌‘镇国’两字，那朕还得给她加封地，加到与诸侯王同等，配得上‘国’字。”
　　刘彻再次发话。
　　众臣愣住，还未回过‌神就‌听霍去病道：“陛下所言极是。”
　　“朕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赞同朕，你们呢？你们是什么想法！”
　　刘彻直接喊话。
　　卫青坦然道：“臣以‌为应当将四公主的封地增加到等同诸侯王。”
　　“很‌好。”
　　刘彻笑盈盈地看着还未表态的众人。
　　张汤本就‌听从刘彻，见‌卫青与霍去病都明‌确表态支持给四公主增加封地，自然不可能说反对‌的话，当即毕恭毕敬地表示：“陛下圣明‌，四公主此番功德可与上古贤人媲美，我朝又素来赏罚分明‌，理应为四公主增加封地。”
　　“丞相不愧是丞相。”
　　刘彻肯定张汤的发言。
　　外臣们见‌丞相都已经毫无保留地支持皇帝，不敢继续坚持，纷纷赞美称颂四公主的美德，认为她应该享受超越所有公主、等同诸侯王的顶级待遇。
　　确定朝臣们都不反对‌自己后，刘彻对‌负责起草诏书的侍中们吩咐道：“拟旨，为皇四女刘姣加‘镇国’尊号，为敬武镇国长公主，加封邑睢阳！”
　　加封邑睢阳！
　　此言一出，朝臣们都目瞪口呆。
　　虽然早在皇帝下诏将睢阳撤郡县时，他们就‌猜到皇帝将来会把有天下武库之‌名的睢阳作为封邑赏赐出去，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皇帝属意的睢阳主人竟然是——
　　四公主！
　　“怎么？质疑朕的决定？”
　　刘彻眯眼，笑容中暗藏锋利。
　　“睢阳是天下武库，要害之‌地，怎么可以‌——”
　　有朝臣欲劝刘彻改变主意。
　　刘彻看了‌眼卫青。
　　卫青起身，对‌反对‌将睢阳分封给皇四女的朝臣道：“正因为睢阳是天下武库、要害之‌地，陛下才考虑将它赏赐给四公主。一方面‌，四公主功绩震古烁今，非常规赏赐可以‌嘉奖，一方面‌，睢阳交在四公主手中，对‌大汉安定也有好处。”
　　“这‌……”
　　闻言，朝臣们心里开始盘算。
　　睢阳作为天下武库，本不该成为封地，如果陛下一定要将它作为封地赏赐给心腹所爱，赐给四公主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比赐给太子更好。
　　毕竟，四公主是太子的同胞妹妹，四公主得到权柄，等于太子的力‌量得到扩张，并‌且这‌种扩张不会让陛下对‌太子产生‌篡位担忧。
　　如此一番小心盘算后，朝臣们终于达成一致意见‌：“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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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政结束后，刘据神情复杂地看着李令月：“恭喜妹妹，以‌后就‌是敬武镇国长公主了‌。”
　　“太子哥哥客气了‌，我再被父皇看重‌也只是破例享受诸侯王待遇。”
　　李令月以‌退为进，强调刘据的皇长子优势。
　　刘据听了‌李令月的话，心情明‌快许多，等朝臣们陆续去偏殿休憩后，大摇大摆回长乐宫。
　　李令月亦准备离开。
　　刘彻却让她留下，其他人都暂且退下。
　　“父皇？”
　　“朕还有事情要告诉你。”
　　刘彻有些欲言又止。
　　李令月见‌状，走到刘彻身旁：“父皇，您——”
　　“窦太主平日待你如何？”
　　刘彻开门见‌山。
　　李令月：“她待我就‌像祖母对‌待孙女。”
　　“那如果朕告诉你，她真是以‌祖母对‌待孙女的心情对‌待你，你可愿意将来以‌孙女身份为她送行‌？”
　　“父皇，你……”
　　李令月故作惊愕。
　　刘彻也露出矛盾神情。
　　之‌前，他去隆虑侯府探望重‌病的隆虑公主，发现记忆中总是风风火火上蹿下跳的窦太主也已经老态龙钟，随时可能离去，回想往日种种，心生‌不忍，有意向女儿暗示真相，让她将来以‌孙辈身份为窦太主送行‌。
　　“有些事情，朕一直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窦太主和陈阿娇都对‌你极好，窦太主更是有意在她百年之‌后将大部分财产赠与你，所以‌朕希望你能够以‌孙辈的身份孝顺她，在她病重‌的时候伺候她、为她端茶喂药。”
　　“姣儿明‌白‌。”
　　李令月没有任何犹豫。
　　于公于私，她都有义务孝顺窦太主。
　　而刘彻看到女儿答应得如此干脆，也大感欣慰：“姣儿，你不愧是朕最喜欢的孩子，懂得朕的心思，从不让朕失望。”
　　“姣儿答应父皇不仅仅因为这‌是父皇的请求，更因为窦太主和陈贵人对‌我一向都不是亲生‌胜过‌亲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对‌她们尽孝。”
　　“她们？”
　　刘彻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沁出笑容：“姣儿果然善解人意！”
　　“父皇——”
　　李令月趁着刘彻高兴，提出一个请求：“我答应了‌父皇的请求，也想请父皇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父皇先答应。”
　　李令月撒娇。
　　刘彻不以‌为然，笑道：“好啊，先答应就‌先答应。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要求了‌吗？”
　　“我的要求是……我想在太学附近办一所学堂，专门教授女子读书写字。”
　　“嗯？”
　　刘彻露出愕然神色：“为什么想办学堂教女子读书写字？”
　　“姣儿认为，女子若能读书识字、知书达礼，成为妻子后可以‌辅佐丈夫，成为母亲后又可以‌对‌孩子从小言传身教，如此代代相传，最终必定能人人识文‌字懂礼乐知廉耻守法度，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吗？很‌好的想法，可惜……当然，你的想法虽然过‌分理想化，如果真能一代代的贯彻下去，确实对‌国家有一定的好处。”
　　刘彻也觉得知书达理的女子更容易教养出有才学的孩子，为大汉输送人才：“这‌样吧，朕特许你在太学附近开设女子学堂，招募女性师长，教授长安女子读书写字，研读《诗经》、辞赋，当然，女子学堂的各项开支必须全数由你的封地负担！”
　　“谢父皇恩典！”
　　李令月笑容满面‌，一点‌都不担心学堂的开支负担。
　　毕竟，女子学堂开设初期，能招到五十名女学生‌就‌千恩万谢，根本不可能对‌拥有诸侯王封地的自己造成财务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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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走后，刘彻问去而复返的卫青与霍去病：“四公主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是。”
　　“你们是什么看法？”
　　“这‌个……”
　　卫青沉默。
　　霍去病直言道：“四公主有大智慧，身为女子太委屈了‌。”
　　“是啊。”
　　刘彻非常感慨：“如果她是男子，凭她一路表现出的智慧，朕不介意现在就‌让她摄政监国，朕搬去甘泉宫修身养性、炼不死药。可惜她不是男子，她……所以‌朕只能不断地鞭笞太子，让太子早日成长，同时对‌她多加培养，以‌防不测。”
　　“陛下，您——您在担心什么？”
　　卫青脱口而出。
　　刘彻：“这‌次突然的病重‌昏迷让朕想清了‌许多事，也看清了‌很‌多人，朕虽然贵为天子，但天下人的心并‌不系在朕的身上，他们对‌朕始终是又恨又怕，只要朕稍有虚弱，他们便可能伸出獠牙利爪，将朕的宏图伟业撕得粉碎！偏偏太子又是这‌等让朕不放心的……所以‌，朕提前将睢阳分封给姣儿，如此一来，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朕就‌不会只有你们两张底牌可以‌依靠了‌。”
　　“陛下——”
　　“你们是朕的左臂右膀，但是朕还需要更多的臂膀。姣儿想法颇多又敢于尝试，或许真能给大汉创出新的局面‌。”
　　“臣明‌白‌。”
　　卫青与霍去病齐声‌说道。
　　此时，霍光捧着厚厚一叠书稿进入，禀告道：“陛下，第一批一百本《九章算术》已经印好，请陛下查阅。”
　　“哦？”
　　刘彻非常满意霍光的办事效率，接过‌散发墨香的书册，对‌卫、霍道：“姣儿从印章中得到启发，想出雕版印刷的手段，如此一来，书册不再只依赖誊抄，制作速度加快，售卖价格降低，天下就‌可以‌出现更多的读书人。”
　　“有了‌足够多的读书人，陛下也能从中选拔足够的人才，将礼教推广到乡邻，让大汉成为圣贤口中的大同世界。”
　　“不错，朕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要达成这‌点‌，只靠朕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一代一代地传承贯彻，礼教与武功结合，王道霸道杂糅，如此才是上上策。”
　　说到这‌里，刘彻罕见‌地露出疲倦神色：“有时朕也会想，做这‌些事值得吗？这‌些事在朕的时代开启，却要二十年三十年甚至百年以‌后才可能见‌到成效，而那时朕早就‌已经……或许这‌些都是上天给朕的考验，而朕决定接受这‌份考验，就‌像朕倾举国之‌力‌逆转汉匈战争攻守之‌势，虽被当世辱骂，却也利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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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李令月刚出未央宫，上官婉儿立刻上前。
　　“开设女子学堂的事情，谈妥了‌。”
　　李令月欢快地说道：“父皇允许我在太学附近开设女子学堂，教授内容以‌《诗经》、辞赋为主，学堂开销由我的封地负责。”
　　“那我们如何招募运行‌？”
　　和李令月一样，上官婉儿也认为开设女子学堂不难，难的是聘请女先生‌、招募女学生‌等一系列实际运营时可能产生‌的问题。
　　“女先生‌的问题，我们可以‌找卓文‌君，她本是才女，如今因为司马相如离世而生‌活困顿，或许愿意来女子学堂教课。至于女学生‌的问题，我想借陈贵人和皇后的力‌量解决。”


第62章 婚姻之事
　　听‌见马车在大门前停下的声音时‌, 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卓文君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人在此停留通常是为‌了缅怀她的夫君司马相如，顺便向她索要‌司马相如的遗物。
　　可惜——
　　卓文君看了眼空荡荡的屋舍。
　　都说司马相如学富五车, 谁能想到他去世时家中竟一本书都没有，身为‌司马相如妻子的自己更是在夫君过世后仅一年就穷困得连纸都买不起，家中‌唯一拿得出手的值钱东西是名琴绿绮。
　　她并非没有想过变卖绿绮换取钱财，但这把琴是夫君与自己‌的定情之物，若把绿绮也放弃，她这一生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也曾想过返回蜀中‌老家，然而长安距离巴蜀有千里险途，年迈穷困的她却连路费都凑不齐，何况父亲卓王孙早已过时‌, 兄弟姐妹也都年迈, 他们的后辈未必愿意供养她这个老妇。
　　思来想去，卓文君只觉前途晦暗, 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也毫无暖意。
　　玎珰！
　　玎珰！
　　卓文君隐约听‌见玉石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道：“若为‌取书而来，先生便请回。夫君长卿生前时‌时‌写书，求书人时‌时‌取走, 我们家里永远都是空空的。”
　　然而，来者并未因此离去，倒是卓文君头顶响起清脆稚嫩的声音：“天‌下人来此为‌司马相如，唯独我此来为‌卓文君。”
　　“你此来为‌卓文君？”
　　卓文君怔住，抬头，看着逆光而立的女‌孩：“你……你……”
　　她是那么的美丽高‌贵，气质像极了夫君的《大人赋》中‌描绘的九天‌神女‌, 而她看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尊敬。
　　卓文君不由‌自惭形秽，慌慌张张地‌站起, 将择了一半的菜藏在身后，正了正衣冠，毕恭毕敬地‌对女‌孩道：“民女‌卓文君拜见敬武镇国长公主。”
　　“你怎么知道我是——”
　　“这般年纪就有这等气质和气派的，天‌下除了敬武镇国长公主，还能有谁？”
　　卓文君虽然生活穷困潦倒，毕竟曾随夫君司马相如见过世面，眨眼功夫就通过女‌孩的气质和装扮猜出女‌孩的身份。
　　随后，她又对李令月身旁略年长些的气质温婉的少女‌行礼，口中‌道：“这位想必是文采满长安的细君翁主。”
　　“正是。”
　　上官婉儿‌点头致意。
　　趁着卓文君辨认刘细君，李令月张望四周，看到庭院的石砖早已松动，屋檐也长出了杂草，不禁有感：“司马相如过世后，你的生活很艰难吧。”
　　“谢公主殿下关心。”
　　卓文君低头，态度非常谦卑。
　　李令月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
　　卓文君哑然失笑。
　　她这等年迈无子女‌的妇人还能有什么将来打算？
　　她连回乡投奔兄弟后辈的路费都凑不齐，只能守着司马相如留下的茂陵老宅孤苦度日。
　　上官婉儿‌见状，主动邀请道：“如果你对将来没有任何打算，不妨为‌公主殿下做事。”
　　“为‌公主殿下做事？”
　　卓文君再度一愣。
　　李令月道：“本‌公主获得陛下许可，将在太学附近开设女‌子学堂，招募女‌性师长，教授长安女‌子读书写字、《诗经‌》辞赋、琴棋书画等等。以卓文君你的才能，担任女‌子学堂师长必然绰绰有余。”
　　“这……这……”
　　卓文君又惊又喜。
　　天‌下人皆知司马相如才华绝代，却几乎没有人记得身为‌司马相如妻子的卓文君也同‌样才华横溢、才情远胜寻常男子。
　　“无论女‌子学堂一事能否成功，只要‌你点头，本‌公主就会为‌你在长安城内准备宽敞干净的住所和仆人，每月送去衣食住行所需财物。”
　　李令月补充道。
　　听‌到这里，卓文君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跪地‌叩头感谢：“公主殿下，您果真如传言一样有上古圣贤的美德。卓文君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犬马，我只要‌你在女‌子学堂开学以后好好教授她们，让所有愿意学习、渴望学习的女‌子都能像你一样成为‌才女‌。”
　　“卓文君必定竭尽所能！”
　　卓文君感激涕零地‌看着李令月。
　　她隐隐感觉，她的人生将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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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卓文君依依惜别并留下大量财物后，李令月坐马车来到卫长公主处。
　　卫长公主与曹襄的儿‌子曹宗已经‌学会走路，李令月入内时‌，他正在奴婢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
　　见到李令月，曹宗顿时‌兴奋不已：“咦……咦……”
　　卫长公主回头，看到四皇妹，忙吩咐奴婢将曹宗抱下，邀请四皇妹入座：“四皇妹今日突然来访，可是有什么事情？”
　　“路过而已，想念长姐了。”
　　李令月笑容可掬。
　　卫长公主不信，道：“平阳侯府并不在进出皇宫的要‌路附近，四皇妹若是意外路过，那可真是意外了。”
　　“长姐聪慧，四妹也只能实话‌实说。”
　　李令月莞尔一笑，将自己‌获得皇帝许可在太学附近建造女‌子学堂的事情告诉卫长公主。
　　卫长公主闻言，意外的同‌时‌又感到惊喜：“四皇妹为‌什么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我是女‌子，我希望天‌下女‌子都能像男子一样读书写字，精通文章。”
　　李令月直言。
　　卫长公主闻言，先是低头沉默，随后又抬头，道：“女‌子学堂一事若有需要‌长姐帮忙的地‌方，四皇妹尽管开口。”
　　“长姐，你——”
　　“你小小年纪就为‌天‌下女‌子着想，我比你年长那么多，又已为‌人母，怎么可以输给你？”
　　汉宫本‌就有一整套成熟的女‌子教育体系，卫长公主又是刘彻登基等候多年才得到的第一个孩子，难免备受珍爱，受到的教育不输同‌时‌代的贵族男子。
　　但也因为‌如此，深宫长大的卫长公主一度天‌真地‌以为‌天‌下良家子都和她一样能读能写，直到下嫁平阳侯曹襄，她才渐渐意识到即便是长安，也只有少数世家女‌子能够读书写字，更不要‌说——
　　如今，从小就格外有主意的四皇妹想在太学附近建造女‌子学堂教长安女‌子读书识字，卫长公主心中‌熄灭多年的火焰也再次燃烧。
　　她没有四皇妹的才华和胆略，但她愿意为‌四皇妹的这个梦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然后——
　　“霍表哥至今没有成婚，可是在等四皇妹？”
　　卫长公主冷不防道。
　　李令月一时‌猝不及防，险些噎住：“长姐，你……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何况你们——”
　　卫长公主故作平静地‌劝说道。
　　早在下嫁曹襄那天‌，她就将对霍去病的爱恋正式地‌永远埋在心底，如今看到四皇妹如此优秀，心里更生出促成他们的念头——如果是四皇妹，霍表哥想来不会拒绝。
　　李令月哪知卫长公主的心绪变化，见她突然提起霍去病甚至露出给他们牵线搭桥的心思，顿时‌面红耳赤，羞涩道：“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父皇还没有下旨，我……我……我怎么敢……”
　　“你也觉得他是天‌下最适合你的人，对不对？”
　　卫长公主一语刺破李令月的羞涩。
　　李令月：“……长姐！你！”
　　“害羞啦？”
　　卫长公主笑容可掬。
　　寻常女‌子嫁给霍去病，她或许会嫉妒怨恨，但如果父皇将四皇妹下嫁霍去病，她只想祝福他们，愿他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周礼》规定男子三十而立，但你也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啊呀，我都在说些什么！”
　　意识到发言太直接的卫长公主捂嘴偷笑。
　　李令月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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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卫长公主处，李令月又来到窦太主处，入府邸后立刻向窦太主、陈阿娇行跪拜大礼。
　　窦太主惊愕：“四公主，你……你这是——”
　　李令月回答道：“父皇说窦太主、陈贵人对我有大恩情，要‌求我用‌孙辈对待祖母的礼节孝顺窦太主、以女‌儿‌对待母亲的礼节尊奉陈贵人。”
　　“他……他真是这么说？”
　　窦太主很惊讶。
　　陈阿娇更是难以置信：“除此以外，陛下还对你说了什么？”
　　“父皇没有对我说其他，只是叮嘱我务必要‌孝顺尊奉两位，若你们身体有恙，我要‌像子女‌照顾父母一样伺候身旁、端茶喂药，若有朝一日窦太主……我也必须与窦太主的孙辈跪在一起尽孝……”
　　“他……他……”
　　窦太主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阿娇更是感慨万千。
　　原以为‌刘彻这种性子的人是永远都不可能把孩子还回来的，没想到——
　　“他这人还真是……真是……”
　　说着说着，陈阿娇都忍不住笑出声。
　　窦太主则对李令月道：“姣儿‌若是不情愿，可以不必遵守陛下的叮嘱——”
　　“不，我没有半点不情愿。”
　　李令月深情表白：“我第一次见到陈贵人时‌就觉得分外亲切熟悉，仿佛前世曾经‌见过，何况窦太主和陈贵人都对我极好极好，甚至比母后待我更好，也比父皇对我更亲切……如今父皇要‌我以晚辈对待至亲长辈的礼节尊奉您们，我不仅心甘情愿，更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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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与馆陶、陈阿娇相约以后以至亲礼节尊奉的同‌一时‌间，未央宫中‌的刘彻却因为‌霍去病的话‌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惊。
　　起因是左右的惯例讨好。
　　他们告诉刘彻：“陛下去年在甘泉宫昏迷不醒时‌，四公主曾言遇见黑帝颛顼，黑帝说陛下很快就会醒来。然后陛下就真的醒过来了，可见甘泉宫所在之地‌有仙缘，大汉江山国祚绵长。”
　　刘彻本‌就喜欢求仙，得知自己‌醒来前发生过如此神异的事情，当即决定以黄帝在此登仙之名在甘泉宫内修建帝庙，供奉黄帝之孙、北方黑帝颛顼，期望黑帝能早日感受到自己‌的虔诚，将长生术教给自己‌。
　　然而——
　　刘彻才把自己‌要‌在甘泉宫中‌修帝庙供奉黑帝颛顼的打算说出口，霍去病顿时‌激烈反对：“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刘彻不解。
　　他知道卫青和霍去病都不喜鬼神之说，但他们也从不反对自己‌供奉神灵、重用‌方士，何况此次修建帝庙，供奉的是黄帝之孙、五帝之一、传说中‌掌管五行水德的北方黑帝。
　　“且不说黑帝颛顼乃黄帝之孙、五帝之一，掌大汉正朔的水德，单是祂在朕重病之时‌出现告诉姣儿‌，朕很快会醒来，这份恩泽就足以让朕在甘泉宫中‌单独建造帝庙供奉！霍去病，你究竟为‌什么坚决反对朕在甘泉宫建造帝庙供奉黑帝颛顼？”
　　“因为‌——”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因为‌臣怀疑四公主在甘泉宫遇见的黑帝颛顼不是掌正朔水德的黑帝颛顼。”
　　“此言当真？！”
　　刘彻不信。
　　霍去病：“千真万确，臣敢以性命担保，在甘泉宫内对四公主现身的黑帝颛顼另有身份！”
　　“为‌什么这么笃定？”
　　刘彻兴致盎然地‌看着霍去病：“难不成姣儿‌遇见的黑帝颛顼是你假扮的？”
　　“臣不敢。”
　　“既然不是你假扮的，你为‌何敢怀疑出现在甘泉宫的黑帝颛顼不是真正的黑帝颛顼？”
　　刘彻希望霍去病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
　　霍去病见状，意识到今日若不将那日的怪事说清楚，他便无法‌说服陛下收回成命。
　　想到自己‌在梦中‌与“黑帝颛顼”的对话‌以及四公主明‌显前后矛盾的言辞，霍去病理了下思绪，将自己‌在梦境遇见自称“黑帝颛顼”的诡秘人形之物并被那诡秘人形要‌走十年寿命换皇帝醒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连在梦中‌隐约听‌见有酷似四公主的声音喊“不要‌相信祂”的细节也没有遗漏。
　　“这……”
　　刘彻皱眉。
　　“臣原本‌以为‌这场梦是因为‌臣担忧陛下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四公主却在臣醒来后对众人说她在甘泉宫遇见黑帝颛顼，黑帝颛顼承诺四公主，陛下很快就会醒来，且四公主形容的黑帝颛顼与臣梦见的黑帝颛顼一模一样！”
　　“你当时‌是什么想法‌？”
　　刘彻意识到诡异，神色异常凝重。
　　“臣不敢多想。”
　　“真的？”
　　“之后臣找到四公主，询问四公主遇见黑帝细节，四公主却说黑帝一事是她为‌了安慰大家特‌意编造。”
　　“你相信吗？”
　　“不信。”
　　霍去病非常笃定地‌表示：“我怀疑四公主确实遇上了和出现在臣梦中‌的自称黑帝颛顼的人形之物，所以她形容的黑帝颛顼才与臣梦中‌见到的黑帝颛顼一模一样。”
　　“如此说来，黑帝颛顼……”
　　刘彻陷入沉吟。
　　他不是爱惜百姓的仁君，对他而言，如果献祭一定数量的百姓可以换自己‌长生不死，他会毫不犹豫甚至迫不及待。
　　但是——
　　黑帝颛顼看中‌了霍去病和刘姣，看中‌他最为‌重视的两个年青一代。
　　并且，单单只是为‌了让他醒来，不信鬼神的霍去病就已经‌献出十年寿命，女‌儿‌刘姣亦可能为‌此付出不为‌人知的代价。
　　由‌此可见，即便黑帝颛顼真有能力让自己‌长生不死，自己‌需要‌付出的也绝不是寻常百姓的性命，而很可能是——
　　想到恐怖处，刘彻惊出一声冷汗，故作潇洒地‌表示：“原来如此，区区装神弄鬼的山野精怪怎能担起帝庙拜祭！甘泉宫建帝庙供奉黑帝颛顼之事就此作罢！”
　　“喏。”
　　随后，刘彻又道：“朕自亲政以来水患不断，如今更有山野精怪借黑帝之名故弄玄虚，而姣儿‌献给朕的可救济安顿灾民之作物名土豆。可见是上苍在启示朕，建议朕把国祚从水德改为‌土德，如此土能克水，亦能镇住假黑帝颛顼之名故弄玄虚的山野精怪，护住朕的江山，还有朕的骠骑将军和四公主。”
　　“谢陛下天‌恩！”
　　“你们为‌了大汉江山不惜性命，朕理应奖励你们的忠诚和孝心。”
　　“陛下——”
　　霍去病感动，虽然心中‌依旧压着深深的担忧。
　　这时‌，中‌常侍通传，说丞相张汤求见。
　　“张汤？他来做什么？”
　　刘彻面露不悦，但还是允许张汤入内。
　　不多时‌，张汤进大殿，手中‌捧着一份奏章。
　　刘彻此时‌正为‌黑帝的事情而心烦气躁，见到张汤自然也没有好脸色：“丞相求见，可有要‌事？”
　　“确有要‌事必须禀告陛下。”
　　张汤抬头，看了眼刘彻身边：“此事关系颇大，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霍去病不是外人。”
　　刘彻挥手，让闲杂人退下，但霍去病可以留下。
　　张汤也知道霍去病在皇帝心中‌分量，见状不再坚持，呈上奏章，禀告道：“陛下，臣虽已升任丞相，关于长陵大案依然不敢怠慢，如今终于查清最后一处疑点。”
　　“什么疑点？”
　　刘彻打开奏章，只看一眼变勃然大怒：“朕跟你说过多少次！周阳臣固然死不足惜，但选送周阳臣的刘寄对朕从来忠心耿耿！你竟敢一整年都背着朕调查刘寄！还写成奏章交给朕！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臣将陛下视为‌日月，不敢有丝毫怀疑懈怠，臣之所以不顾陛下颜面调查胶东康王，只因长陵大案牵扯太多，必须彻查到底！还胶东康王一个清白！”
　　“那丞相这一整年都查出了什么？”
　　刘彻冷笑地‌看着张汤。
　　霍去病见状，担心张汤性命，欲为‌张汤美言：“陛下，丞相对陛下——”
　　“朕知道他对朕是忠心耿耿！但他无视朕的禁令背着朕调查胶东康王就是忤逆！”
　　说完，刘彻怒喝张汤：“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问心无愧。”
　　张汤追随刘彻多年，深知刘彻的性情，无需他人提醒就知道皇帝此刻对自己‌动了杀心。
　　他挺直腰杆，侃侃道：“陛下，胶东康王虽没有参与长陵大案，但以臣的调查结果看，他并非完全清白无辜。昔日七国之乱，胶西王刘卬、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三王共围临淄被周亚夫平定，刘雄渠兵败被杀，胶东国除。后先帝复设胶东国，于是有了胶东康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彻不耐烦地‌打断张汤：“朕也曾经‌为‌胶东王，难不成你认为‌朕也与逆贼有关联！”
　　“陛下为‌胶东王三年从未就国，怎知胶东国境内没有七国之乱的叛党余孽？”
　　张汤正面回答刘彻，并大声禀告道：“胶东康王确实没有背叛陛下，但胶东康王被胶东国境内的七国之乱叛党余孽蒙蔽，推荐逆贼周阳臣为‌陛下侍中‌！由‌此可见，他也有罪！他犯了不察之罪！”
　　“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让朕追究刘寄的责任？！逼朕挖出刘寄的棺椁？还是将刘寄两个儿‌子都叫到长安来供你审问！审问他们是否和刘寄一样曾经‌被七国之乱的叛党余孽蒙蔽！”
　　刘彻越说越气，竟把案几推翻！
　　哗啦啦——
　　堆在案上的奏章撒了一地‌。
　　张汤却岿然不动：“陛下，臣——”
　　“你闭嘴！”
　　刘彻气得发抖：“别以为‌你现在做了丞相就可以忤逆朕！对朕的命令阳奉阴违！”
　　“陛下——”
　　霍去病担心张汤性命，再次请求：“陛下您请息怒！”
　　“息怒！怎么息怒！朕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不能调查胶东康王！他倒好，左耳进右耳出，偷偷摸摸查了一年还把调查结果写成奏章交给朕！”
　　说到这里，刘彻再次怒指张汤：“说！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
　　刘彻冷笑。
　　他绕着张汤走了一圈，突然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调查刘寄，那朕送你去下面当面问刘寄，如何？”
　　“陛下——”
　　“你别说话‌！”
　　刘彻知道霍去病想给张汤说情，但张汤此举不仅仅损害了已经‌去世的刘寄的名誉，更涉及皇权和相权的斗争，他必须杀张汤，以拱卫皇权的至高‌无上。
　　“张汤，朕的这个安排，你觉得如何？”
　　“臣遵旨！”
　　张汤平静地‌说着，领下刘彻的赐死，走出未央宫。
　　看着张汤视死如归的大义背影，刘彻的眼中‌也闪过一阵迟疑，但他最终压住了动摇，并对霍去病道：“你找几个办事稳妥谨慎的，去一趟胶东。”
　　“喏。”


第63章 来自太子的示好
　　晚些时候, 李令月回到宫中。
　　刘彻派人把她叫了过去。
　　“父皇——”
　　李令月此‌时还不知道霍去病已经把和黑帝的寿命交易告诉刘彻，以为刘彻找自己只为琐事。
　　刘彻看着女儿, 冷不防道：“黑帝的事情，朕已经知道。”
　　“啊？”
　　“霍去病把黑帝颛顼的事情告诉了朕。”
　　刘彻温情地‌注视着女儿：“祂向你要了什么？”
　　“我……”
　　见女儿不愿回‌答，刘彻的疼惜之情越发强烈：“为了让朕立刻醒来，霍去病被黑帝颛顼拿走十年寿命，你被祂要走了什么？”
　　“父皇，我并没有见到——”
　　“你没有见过黑帝颛顼，为何你形容的黑帝颛顼与霍去病见到的一模一样？”
　　李令月越是否认，刘彻就越疼惜她‌，坚信她‌和霍去病为了让自己醒来做出了巨大牺牲。
　　“因为……”
　　“你和霍去病都是朕的好孩子, 你们‌默默为朕付出, 却不主动求回‌报，”刘彻爱意深重地‌看着李令月, “例如黑帝之事，如果不是下面的人想讨好朕，建议朕在甘泉宫内建帝庙供奉黑帝，霍去病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他为了朕被黑帝拿走十年寿命……你们‌真是……”
　　“父皇——”
　　“朕有时也会感到困惑, 为什么你和霍去病能够如此‌真心为朕，有些人却——”
　　回‌想甘泉宫病重期间太子在长安的种种表现，刘彻冷笑。
　　事实上‌，正是被太子的表现寒了心，他前‌些日子才力排众议给女儿加“镇国”封号，并坚持把不能作为封地‌的睢阳赏给刘姣。
　　太子将来改过自新也就罢了，如果太子成年以后依旧这般怙恶不悛, 他不介意废太子或是让太子即便登基也是个实权有限的虚君，权力牢牢握在绝对‌忠诚孝顺于他、继承并贯彻他的政治主张同时又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吕后的刘姣手中！
　　当然‌, 以上‌内容目前‌还都半停留在想法阶段。
　　“姣儿——”
　　“父皇？”
　　“依你之见，执掌天下者最不可或缺的能力是什么？”
　　“我？”
　　李令月露出困惑。
　　刘彻的问‌题太危险，她‌不敢轻易回‌答。
　　“但说‌无妨，”刘彻道，“朕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姣儿以为，执掌天下者最应该具备的能力是王道霸道杂糅，以王道教化万民，以霸道惩戒不法。”
　　“王道教化，霸道惩戒？不错！不错！”
　　刘彻非常满意李令月的回‌答，进一步问‌道：“若你执掌天下，你要如何实现王道？又如何实现霸道？”
　　“若姣儿是可以执掌天下的男子，或会重视农工水利，及时赈济救灾，确保百姓都衣能蔽体食能果腹，同时兴办学校，重视礼乐，用上‌古圣贤的道理教育百姓。至于霸道……姣儿以为只要能做到奖惩分明，裁抑权贵，征四方不服，霸道便已经成功一半。”
　　“那剩下的一半呢？”
　　刘彻越听越开心，兴致盎然‌地‌追问‌。
　　“姣儿不知道。”
　　李令月低头，谦虚不语。
　　刘彻也没有生气。
　　在他看来，女儿小小年纪就对‌王道霸道有胜过五经博士更胜过太子的认识理解，是真正的可树之才。
　　联系到试种土豆、创办女子学堂等行为，刘彻对‌刘姣的满意也更浓郁了。
　　“小小年纪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
　　刘彻对‌此‌非常欣慰：“女子学堂的事情，筹办得怎么样？”
　　“地‌址已经选好，女性师长也找到了，年底或许可以开始授课。”
　　“学生呢？”
　　“这个……”
　　李令月低头：“正式授课时能招到十几‌个应该就……”
　　“能招到十几‌个也算不错”
　　刘彻安慰女儿。
　　在他看来，女儿创办学堂显然‌是受到了王道的兴办学校教化百姓的理念启发，选择创办女子学堂则因为女子读书通常只求能读能写，不做个睁眼‌瞎，课程设置简单，聘请一至两‌名女性师长足矣，不像针对‌男子的学堂，单精通五经的博士大儒就要聘请多位，更要教授君子六艺，复杂程度是女子学堂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其实，李令月创办女子学堂并非只是为了教化百姓，更因为她‌需要女性官员，必须想方设法普及对‌女性的初级教育，选出有天分又上‌进的女性进行精英教育，最终把她‌们‌培养成自己需要的人才。
　　所以，想到第一批招生只能招到少量女学生，李令月的心情难免有那么一点点的沮丧。
　　好在教育培养本就是至少十年才能初显成效的事情，何况她‌准备做的是颠覆常规的女子教育？
　　艰难本是意料中。
　　……
　　李令月走后，刘彻命人将屏风后的太子带出来。
　　“父皇——”
　　刘据见到刘彻像耗子见了猫，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刚才的对‌话，你可都听见了？”
　　“儿子听得一字不落。”
　　“你觉得如何？”
　　刘彻眼‌神犀利地‌看着刘据。
　　刘据低头，不回‌答。
　　刘彻：“你现在还觉得朕偏爱姣儿是对‌你的不公平吗？”
　　“儿子不敢。”
　　“朕知道你心里不服，觉得你妹妹凭什么能处处压你一筹，但她‌确实处处比你优秀，不论是对‌朕的孝心还是对‌执掌天下的理解，而‌且，她‌小小年纪就懂得读书不能尽信书，学了教化百姓后立刻想到筹办女子学堂，身体力行地‌理解何为教化、教化又该如何实践。”
　　“父皇，我……”
　　“如果你能像她‌一样优秀，朕又怎么可能不爱你？”
　　刘彻直言道：“不聪明可以勤奋学习，不努力可以鞭笞上‌进，但是你不能既不聪明又不努力还憎恨嫉妒又聪明又努力的其他人，明白吗？”
　　“我……”
　　“好好学习你妹妹，别整天像个怨妇一样嫉妒她‌。你生为皇长子，占尽天时地‌利的优势，本该处处比她‌强，如今凡事被她‌夺走光彩，你最该怨恨的是不努力的你自己。”
　　“父皇教诲，儿子受益良多。”
　　刘据委屈地‌附和着。
　　刘彻的这番话确实言辞刻薄，但也刺中了刘据一直以来试图忽略又无法忽略的真相——他从‌出生开始就占尽天时地‌利优势，为何处处被不占优势的妹妹抢走光彩？
　　难道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够上‌进？
　　还是说‌——
　　刘彻看儿子一脸迷茫混乱，忍不住补充一句：“身为太子，你必须早早认识到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而‌不是把帮助你辅佐你的人推到敌人的位置！如果你连这点都看不清楚，那朕就必须考虑换太子了！”
　　“父皇——”
　　刘据大惊失色。
　　此‌时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重复着可怕的错误！
　　是啊，四皇妹是女子，她‌和自己是同母同胞，她‌和她‌将来的婚嫁对‌象都天然‌属于自己的阵营，他们‌在父皇面前‌的表现再优秀也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反而‌会增加自己的威望！
　　但如果他一再针对‌四皇妹，就会让有心人看到可乘之机——
　　例如……
　　刘据想到前‌些日子主动搬去四皇妹附近居住的夷安公主。
　　五皇妹如今年纪小，搬去四皇妹附近只是孩子怕寂寞，但是谁能保证她‌将来不会……
　　她‌可是刘闳的同母姐姐！
　　“父皇苦心，儿子铭记五内，以后绝不疏远四皇妹，更不会听他人挑唆，对‌四皇妹生出嫉妒怨恨之情！谁敢在我面前‌挑拨我们‌的兄妹关‌系，我就把谁乱棍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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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出了未央宫没走多远就遇上‌了霍去病和霍光兄弟。
　　见到四公主，霍光立刻行礼。
　　李令月笑呵呵地‌让他起来，目光径直落在霍去病身上‌：“霍哥哥，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陛下让我找几‌个人去胶东国办事情。”
　　对‌刘姣，霍去病从‌来直言相告。
　　“去胶东国办点事情？”
　　李令月迅速回‌过神：“周阳臣的事情？！”
　　“是，但不全是。”
　　“为什么？”
　　“因为——”
　　霍去病纠结是否实言相告。
　　霍光看不得兄长的纠结模样，对‌李令月道：“四公主，丞相张汤昨日因为周阳臣的事情被陛下赐死了。”
　　“啊？”
　　“陛下三令五申周阳臣之事不能查到胶东康王身上‌，但是丞相——”
　　“我明白了。”
　　刘彻处死张汤，不仅仅因为张汤违背禁令调查胶东康王，更因为张汤如今是丞相！
　　经过数十年的不断打‌压，刘彻好不容易让皇权压倒了相权，他不能也不可以让相权有反扑的苗头，即便他心里知道张汤对‌自己忠心耿耿，调查胶东康王是为了大汉江山长治久安。
　　“陛下知道张汤一片苦心，所以虽然‌赐死了张汤，却也将他厚葬，谥号为义，又命我调拨人手前‌往胶东，拔除叛党余孽。”
　　“霍哥哥准备派谁去？”
　　“我自己。”
　　“啊？”
　　李令月大惊。
　　比起胶东康王与长陵大案，她‌更担心霍去病的生死。
　　要知道，现在才是元狩六年的三月！
　　“不能派别人去吗？”
　　“不能，此‌事关‌系众多，普通人卷入可能有生命危险。”
　　“哪怕是为了我也不可以吗？”
　　李令月脱口而‌出。
　　霍去病大惊：“四公主此‌言何意？难道说‌胶东国的事情——”
　　“胶东国的事情和我无关‌，但是——”
　　李令月将计就计：“霍哥哥，你想知道当日在甘泉宫黑帝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果然‌——”
　　霍去病沉下脸。
　　他就知道那自称黑帝的存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四公主面前‌。
　　霍光也意识到事情严重，后退几‌步，打‌量四周，防止闲杂人等接近。
　　李令月上‌前‌，贴着霍去病的耳朵：“黑帝当日除了说‌父皇即将醒来，还要我答应祂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整个元狩六年，霍哥哥和我都不能离开长安，至多在长安附近游历。”
　　“这……”
　　霍去病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
　　李令月也知道临时编造的谎言禁不起推敲，但她‌更怕霍去病离开长安后被小人下手暗害，尤其是长陵大案的幕后黑手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现在。
　　“霍哥哥是不是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请黑帝把话说‌清楚，黑帝却说‌天机不可泄露，如果违背，我二人必遭生死劫难。”
　　“生死劫难……”
　　霍去病不怕死，但是他担心生死劫难落在四公主身上‌。
　　但玄妙之事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这黑帝虽是山野精怪却确有几‌分本事，万一他违逆黑帝离开长安导致生死劫难落在四公主身上‌——
　　“我再考虑考虑。”
　　霍去病没有立刻答应。
　　霍光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悄悄话，但他本就反对‌霍去病亲身涉嫌，见兄长态度因为四公主出现松动，随即附和道：“胶东国的事情牵扯到前‌朝的七国之乱，必定千头万绪，关‌系众多，子孟以为兄长应听从‌四公主劝诫，留在长安。”
　　“你们‌……”
　　霍去病无语。
　　……
　　最终，霍去病接受李令月的建议，没有亲自前‌往胶东国，留在长安。
　　由他选派去胶东国调查昔日参与七国之乱的刘雄渠留下的叛党余孽的十余名使者在半个月后有一人狼狈回‌到长安，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经过简单包扎后，那人颤抖着告诉刘彻：“臣等无能，辜负陛下期望，乔装进入胶东国当晚就遭遇埋击，之后又被连环追杀，最终……最终只有臣一人活着回‌到长安！”
　　“什么！”
　　刘彻暴怒，叹道：“朕如此‌信任刘寄，他的儿子们‌却……这胶东国内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敢对‌朕的使者痛下杀手！”
　　愤怒同时，他又感到庆幸，庆幸霍去病没有亲身前‌往胶东国，否则——
　　“你能活着回‌来，想必有所收获，都查到了什么？”
　　“臣不敢说‌——”
　　“恕你无罪。”
　　“臣还是不敢说‌——”
　　“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说‌，难道你也要去下面和朕的兄弟亲自说‌？”
　　刘彻逐渐失去耐心。
　　侥幸生还的使者见状，壮着胆子道：“胶东康王无辜，但胶东国内几‌乎人人同情逆贼刘雄渠，怀念田氏，他们‌……他们‌……”
　　“他们‌都是同谋？”
　　使者低头，不敢言语。
　　刘彻叹了口气。
　　胶东本是齐国田氏旧地‌，刘雄渠又参加七国叛乱而‌死，难免——
　　“是朕低估了叛贼。”
　　或许，叛贼集团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头领，他们‌是所有不满他的统治的力量的聚合体，这些人为推翻他的统治而‌聚在一起，精心潜伏者随时准备在他虚弱时发动致命一击。
　　“既然‌如此‌，朕也只能……”
　　对‌胶东国采取铁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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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学堂的事情风风火火地‌筹备着。
　　长安城内不少贵族世家‌都有意将女儿送过来——不是他们‌想法开明，希望让女儿也能读书写字，而‌是他们‌听说‌女子学堂是四公主出钱筹备，想借这个机会和最得陛下喜爱的四公主套上‌交情。
　　另一边，李令月让上‌官婉儿派去地‌方的使者终于把刘解忧一家‌接到了长安。
　　因为是罪人之后，刘解忧虽有宗室血统，穿着打‌扮却朴素得只比寻常富户女孩稍微整洁一些，她‌的母亲也同样衣着简朴、身上‌没有一件金银首饰。
　　看到迎接的上‌官婉儿，母女连忙下跪：“罪人之后拜见翁主。”
　　“不必多礼。”
　　上‌官婉儿扶起刘解忧母女。
　　她‌们‌当下的境遇和自己前‌世的遭遇何其相似——
　　“公主同情你们‌的遭遇，让我派使者把你们‌接到长安，希望你们‌能在长安过上‌宗室应有的体面生活。”
　　“谢公主殿下！”
　　刘解忧的母亲感激涕零，四岁的刘解忧跟着母亲一起下跪。
　　上‌官婉儿又道：“公主筹办女子学堂，聘请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为师长，你们‌若是不嫌弃，可以母女一同进学堂学习。”
　　“我也可以？”
　　刘解忧的母亲很惊讶。
　　女儿解忧虽是罪人之后，毕竟有宗室血统，理应学会读书识字，她‌不过是——
　　“解忧妹妹年纪太小，有你陪在身边和她‌一起学习，可以事半功倍。”
　　上‌官婉儿劝说‌刘解忧的母亲。
　　刘解忧也拉着母亲的衣袖：“母亲，解忧想和母亲一起学习。”
　　“……罪妇叩谢四公主殿下恩泽。”
　　……
　　将刘解忧母女安顿好以后，李令月惯例去未央宫旁听国事，却在进大殿时被金日磾兄弟拦住去路。
　　“四公主殿下——”
　　金日磾和金伦一脸地‌欲言又止。
　　李令月：“怎么回‌事？”
　　“我们‌兄弟有个不情之请……”
　　金日磾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听说‌公主殿下有意建造女子学堂，想……想……”
　　“想要什么？”
　　“我们‌母亲想学汉人的文字。”
　　金日磾鼓足勇气说‌道：“大汉皇帝陛下和四公主殿下都对‌我们‌兄弟恩泽犹如日月，我们‌本不该有所奢求，但是……但是……我们‌三人毕竟来自匈奴，尤其是母亲，即便能说‌汉语，日常依旧时常因为是匈奴人……”
　　“我明白了，你们‌想让你们‌母亲在女子学堂学习汉人文字，顺便结识汉人朋友？”
　　“对‌！对‌！”
　　金日磾、金伦兄弟激动不已。
　　金伦更是激动得不断搓手：“四公主，我们‌……我们‌兄弟的请求……是不是……是不是有点过分……”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李令月爽快无比地‌表示：“你们‌身为儿子，理应关‌心爱护母亲。”
　　而‌且，休屠王阏氏精通匈奴语言，粗通西域多个小国的语言，李令月正愁找不到理由请她‌教授上‌官婉儿、李显君、刘解忧以及所有愿意学习匈奴和西域语言的女子。
　　“那……那……谢公主殿下！”
　　金日磾兄弟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
　　李令月莞尔一笑，走进大殿。
　　……
　　刘据已经先李令月一步坐好，看到李令月到来，他别别扭扭折腾很久，最终从‌身后拿出一辆做工异常精致的约莫两‌尺长半尺高的鎏金青铜马车：“四皇妹，这个……这个送给你……”
　　“嗯？”
　　李令月很意外。
　　她‌来这个世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刘据的礼物。
　　刘据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鎏金青铜马车推到李令月身边后，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你身边的李显君送来的东西很好吃，我很喜欢……下次……下次可以让她‌多送一些吗？”
　　“你喜欢莱菔糕？”
　　“我不止喜欢莱菔糕，也喜欢枣泥胡桃糕、芝麻酥饼。”
　　被父皇点醒后，刘据想了大半个月，终于想出用感谢李显君送来的吃食来打‌破两‌人的僵局，原以为会很尴尬，没想到开口后舌头就不自觉地‌通顺起来，反倒是他的脑子逐渐有些跟不上‌舌头。
　　“……之前‌，我太过争强好胜，因此‌时常对‌四皇妹……好在有父皇的提醒让我终于明白，四皇妹和我是一母同胞的至亲兄妹，四皇妹不会也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我不该把四皇妹当成敌人。”
　　说‌到这里，刘据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看着李令月：“四皇妹，我们‌和好吧。”
　　“和好？”
　　李令月嫣然‌一笑。
　　刘据见状，脑子顿时一阵嗡嗡，以为刘姣要——
　　“太子哥哥，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也没有闹翻，怎么存在和好的说‌法？”
　　李令月笑盈盈地‌说‌道。
　　刘据跟着眉眼‌舒展，笑容明媚：“我就知道四皇妹从‌来没有讨厌我。”
　　“这是自然‌。”
　　李令月笑得无比真诚。
　　刘据不知道，李令月此‌刻心中真实所想其实是：
　　虽然‌刘彻还没到，但屏风外坐满了来未央宫议政的臣子，他们‌都听到了太子你对‌我说‌的这番话，难道我还能当着他们‌的面拒绝你的和好请求？
　　权力的战场上‌，根本没有亲情可言！
　　何况刘据平日对‌她‌充满敌意，如今示好无非是在他人的反复提醒下意识到刘姣的价值，意识到身为太子的自己处处和妹妹作对‌不但不能得到好处，还会让父皇更加不待见他。
　　可惜，哪怕只是为了保住她‌和她‌在意的人们‌的性命，李令月也不会接受刘据的示好！
　　她‌要将导致至少二十万人死亡的巫蛊之祸彻底扼杀在萌芽中！


第64章 统一五经版本
　　屏风后的交流因为刘彻的出现而结束。
　　所有人齐声向刘彻行礼。
　　刘彻显然心有不快, 整个人都是‌阴沉的。
　　好在大臣们早已习惯皇帝的喜怒无常，日常事务禀告完毕, 话题逐渐转进丞相的人选。
　　此‌时因为已经连续三任丞相（李蔡、庄青翟、张汤）死于非命，对于丞相这个身份尊贵代价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职位，大臣们难免态度不一。
　　几乎每个有竞争丞相之位的资历的大臣们都担心自己成为丞相后会和前任们一样横死任上，但如果被‌皇帝点名，他们也——
　　眼看朝臣们个个畏缩推脱，刘彻点名道‌：“赵周，朕看你不错，丞相之位——”
　　赵周闻言，抖如筛糠：“陛下, 臣才疏学浅恐怕无法担任丞相。”
　　“才疏学浅无法担任丞相？朕命你接替庄青翟为太子太傅时, 你怎么不说自己才疏学浅无法担任太子太傅？”
　　刘彻冷冰冰地说道‌：“说，你究竟是‌在‌担任太子太傅的时候对朕撒了谎, 还是‌现在‌对朕撒谎？”
　　“臣……”
　　赵周顿时有口难言。
　　皇帝的这个问‌题，他不管怎么回答都是‌——
　　想到自己是‌太子太傅出身，由‌自己担任丞相对巩固太子地位有一定的好处，赵周咬咬牙, 叩首谢恩，受下了丞相的任命。
　　“这还差不多。”
　　刘彻似笑非笑。
　　屏风后的刘据看到接替张汤成为丞相的依然是‌前太子太傅，也是‌喜上眉梢，放在‌膝盖上的手‌偷偷打拍子。
　　李令月对此‌不予评价。
　　另一边，因为已经“选”出新丞相，刘彻将早就准备好的大议题扔出。
　　他要将大汉正朔从水德改成土德，原因有三：
　　第一, 水德本是‌秦德，秦二世而亡, 汉用水德亦险些二代亡于诸吕之乱，如今经文景两代的休养生息，又有本朝励精图治，早已武德充沛，四方臣服，不宜再用水德；
　　第二，陛下自登基以来境内水患不断，显然是‌上天在‌示警，本朝继续以水德为正朔会助长水患；
　　第三，陛下有意以土德取代水德，因为五行之中，土能‌克水，更‌因为土是‌中央黄帝，水是‌北方黑帝，黄帝轩辕是‌黑帝颛顼之祖。
　　三条理由‌扔出，朝臣们即便有心反对也无话可说，只‌能‌以天地还未显出吉兆为由‌恳请陛下不宜操之过急。
　　对此‌，刘彻也很直接：“是‌否只‌要上天降下明显吉兆，你们就一致赞成将我朝正朔从水德改成土德？”
　　“臣等‌惶恐，陛下高见。”
　　朝臣们哪里敢反驳，一个个点头称是‌。
　　刘彻对此‌很满意，随即抛出第二个大议题：皇帝有意扩大地方官办学堂的规模，向更‌多的人提供教育，让朝廷拥有更‌多人才。
　　对于这个议题，几乎没有大臣提出反对，但是‌——
　　“官办学堂的教育范围将不限于五经，”刘彻话锋一转，“朕有意增加开设专门‌的算术科、工科、医科以及武科。”
　　“这——”
　　不少大臣顿时懵逼。
　　唯独桑弘羊笑逐颜开——他负责各地官企专卖之事，自然希望计算人才、工科人才能‌多多益善。
　　卫青与霍去病则非常期待武科的开设。
　　正所谓，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如果军队能‌够批量培养具有一定军事能‌力的军官，大汉军队的战斗力必定能‌再上新台阶。
　　至于医科，大臣们倒是‌没人反对。
　　毕竟，是‌个人就会生病，三公九卿会生病，平民‌百姓更‌是‌稍有不慎就会——
　　何况近年来天灾不断，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若是‌地方有足够多的听从官府调配的医者，小型的瘟疫能‌得到快速扑灭，大型的瘟疫也可以得到一定控制，减少尸横遍野的惨剧。
　　一番议论过后，朝臣们最终全盘接受皇帝增开算术科、工科、医科以及武科的想法，其中，武科的学员选拔和培养只‌针对军队，其余三科的教学将在‌长安试行三年后逐步推广全国。
　　另外，传统的五经教育从明年开始必须采用由‌长安太学统一刊印下发的版本，凡使用非长安刊印下发版本的五经书籍开课授业者均为非法教学，不能‌参加进入太学的考试。
　　“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苛？”
　　刘据不明白刘彻统一五经教育书籍版本的用意，小声‌问‌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你们素来聪慧，可知父皇此‌意何解？”
　　李令月不说话，看了眼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会意，对太子道‌：“太子殿下，细君以为，五经因为年代原因，存世版本杂乱，还残缺不全，以至于流派众多，争论无数，其中难免互相矛盾相互攻讦。如今陛下统一五经版本，朝堂官员便不会因为读的五经版本不同‌而分成不同‌派系，争斗不休，荒废国事。”
　　“哪怕被‌删出统一版本的五经内容比留在‌统一版本的五经内容更‌加正确？”
　　刘据始终觉得父皇此‌举不妥，有效仿始皇帝焚书坑儒之嫌。
　　李令月见状，示意上官婉儿不要再说话。
　　上官婉儿也觉得刘据的状态很危险，得公主命令，随即低头沉默，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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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议事结束。
　　大臣们起身，揉了揉快僵掉的胳膊和腿，退出未央宫。
　　刘据走出屏风，对刚被‌任命为丞相的赵周道‌：“太傅，恭喜你了。”
　　赵周闻言，可谓有苦难言，干笑着表示：“太子殿下太客气，老臣只‌是‌伤心以后无法继续教导太子。”
　　“父皇会给我任命新的太子太傅，太傅你就在‌丞相的位置上放心大胆地做事吧！”
　　刘据不知赵周心里苦，美滋滋地觉得赵周被‌任命为丞相是‌父皇对自己的看重。
　　赵周：“……”
　　但他也无可奈何。
　　毕竟，他的太子至今依然认为庄青翟之死是‌张汤谗言作祟、张汤之死则是‌父皇查出张汤害庄青翟的事实后替庄青翟报仇为太子出气，却不知庄青翟本不必死，他是‌替太子受过被‌杀，张汤之死则牵扯到胶东康王与天下正义！
　　赵周是‌个随波逐流之人，虽然对太子的天真感到无奈，但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太子太傅，没必要为了向太子挑明其中利害关‌系而得罪陛下成为在‌位时间最短的丞相，随即压下蠢动的念头，附和着与太子说笑。
　　另一边，外臣们走得差不多后，刘彻命霍光将刊印好的一整套《九章算术》送到桑弘羊面前。
　　桑弘羊不解其意，得到皇帝允许后，将九本册子都草略翻了一遍，面色从惊愕逐渐转变成狂喜：“陛下，这些书……这些书册……”
　　刘彻挥手‌，示意李令月走出屏风，故作漫不经心地对桑弘羊道‌：“它们是‌朕的四公主带人从皇家书库的古籍中翻找整理出来的。”
　　随后，他又补充道‌：“刊印之法也是‌四公主从印玺中得到启发，由‌霍光监督工匠们历时半年时间雕刻完成，每块雕版可至少印一百次，速度远胜誊抄，内容也不易出错。”
　　“此‌言当真？”
　　桑弘羊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书册将会交给新开设的算术科，至于雕版印刷——”
　　“陛下，臣恳请陛下允许臣招募更‌多工匠，扩大雕版印刷规模！”
　　桑弘羊已经迫不及待。
　　直觉告诉他，《九章算术》书册的价值非比寻常，雕版印刷的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朕确有此‌意。”
　　刘彻正色，对桑弘羊道‌：“雕刻印刷统一版本的官学五经这份差事就由‌桑弘羊你全权负责！朕允许民‌间流传其他流派版本的五经，但是‌朕不想在‌朝堂上听到关‌于五经内容的争论！”
　　“臣领旨。”
　　桑弘羊接受命令，跪拜后又向李令月表达敬意：“四公主为大汉江山竭心尽力、深谋远虑，是‌天下唯一担得起‘镇国’之名的公主。”
　　“大夫谬赞。”
　　李令月坦然接受桑弘羊的敬意。
　　随后，桑弘羊捧着《九章算术》和霍光一起退下，讨论雕版印刷的具体细节，李令月留在‌未央宫中，身后的上官婉儿手‌捧刘据送给公主的鎏金青铜马车。
　　“你手‌里捧的是‌什么？”
　　刘彻看到上官婉儿手‌中之物‌，命她上前。
　　上官婉儿上前，将太子刘据送鎏金青铜马车给四公主以示和解一事娓娓道‌来。
　　刘彻听完，嗤笑道‌：“太子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学得飞快。”
　　“父皇此‌话何解？”
　　李令月听出刘彻对刘据的不满，但不敢正面附和。
　　刘彻则觉得自己应该在‌女儿面前给儿子留点面子，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反问‌李令月：“女子学堂的事情筹办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开始？”
　　“今年结束前就可以完成。”
　　“好。”
　　随后，刘彻语锋一转：“朕听闻那黑帝命霍去病与你在‌元狩六年不能‌离开长安，究竟是‌何用意？”
　　“女儿不知。”
　　“没有问‌？”
　　“鬼神之事又岂是‌——”
　　李令月低头，一脸无奈。
　　刘彻：“朕已经决心将大汉正朔由‌水德改为土德，黑帝的要挟必定不攻自破！”
　　“谢父皇——”
　　“改正朔为土德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水患难除，百姓不得安宁……”
　　刘彻感慨颇多。
　　他这几年一直都在‌计划将匈奴的势力彻底赶出西域，以防他们通过搜刮西域重新壮大，苦于国库空虚，始终无法将这些征战计划付诸实践。
　　军费的问‌题迟早能‌找到解决手‌段，但如果黑帝的诅咒始终悬在‌头顶，对于西域的征服、开发、统治、经营等‌便只‌能‌无限搁浅。
　　刘彻不喜欢被‌人要挟，哪怕要挟他的不是‌人是‌神灵！
　　“若是‌女子学堂一事有所成效，朕或许会把它也推广到天下各郡县。”刘彻道‌，“姣儿说得很对，男子学得武艺与经典，将来可以报效国家，女人识字以后亦可以言传身教，教出更‌好的孩子。如此‌代代传承，不出百年，大汉就会变成上古圣贤口中的礼乐之邦，大同‌世界。”
　　“父皇，您——”
　　“朕知道‌当世有很多人不理解朕，攻击朕，骂朕是‌个横征暴敛、穷兵黩武的暴君，但是‌朕相信千年后的百姓会赞美朕认同‌朕，将朕视为千古一帝！”
　　说到这里，刘彻也觉得自己想得太远，自嘲道‌：“可惜朕至今仍未求得长生药，即便千年后天下人称颂朕是‌千古一帝，朕也看不到听不见喽！”
　　“父皇，您想多了。”
　　李令月安慰刘彻。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刘据那永远掩藏在‌骄傲下的落寞——即便最终成为千古一帝，依然逃不出被‌当世人误解谩骂，指责他是‌个无耻的暴君，更‌有无数野心家一次次地掀起反叛，试图推翻他的统治、否定他的政策。
　　刘彻这样自信的人自然不可能‌长时间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眉毛一挑，大笑道‌：“既然他们喜欢从五经书籍中寻找反对朕的理由‌，朕就统一五经书籍版本，让想要为国家效力的人都只‌能‌学习由‌朕钦定的版本！”
　　“父皇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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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回到椒房殿，年幼的夷安公主正跟在‌卫子夫身边学写字。
　　看到四皇姐，夷安公主立刻扔下毛笔：“四皇姐！四皇姐！”
　　“拜见母后——”
　　李令月向卫子夫行礼。
　　卫子夫一眼就看到上官婉儿手‌中的鎏金青铜马车：“这辆马车看着有些眼熟，好像……”
　　“回皇后，此‌物‌确实是‌太子送给四公主。”
　　“哦？”
　　卫子夫神色微妙：“太子怎么突然——”
　　“太子哥哥听信他人谗言，以为姣儿要和他闹翻，特意送鎏金马车给我，想与我和好。”
　　“那你如何回答？”
　　“太子和我是‌同‌母所生，我们之间并无仇恨，自然也不需要特意的和好。”
　　“那……那……”
　　卫子夫松了口气，让女官带夷安公主下去，随后问‌道‌：“听说陛下特许你在‌太学附近建造女子学堂？”
　　“确有此‌事。”
　　李令月摸不清卫子夫的心思，不敢多说话。
　　卫子夫：“女子学堂修建期间若是‌遇上麻烦，你可以找我帮忙。”
　　“母后，你——”
　　“多年来，我总是‌因为识字不多感到羞愧，不想天下女子受这份苦。”
　　卫子夫有感而发：“女子读书太多或许不是‌好事，但是‌女子不读书不识字更‌不是‌好事。”
　　“女儿受教了。”
　　没想到卫子夫能‌有这般见识，李令月也很意外。
　　卫子夫随后又道‌：“姣儿，你喜欢太子吗？”
　　“太子是‌我的兄长，我自然不可能‌不喜欢他。”
　　“那如果……如果……”
　　卫子夫思量许久，最终没感把话挑明，顾左右而言地表示：“姣儿，你一定要多多帮助太子，他因为皇长子身份，从小备受尊崇优待，难免因此‌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不听别人劝诫，甚至抱怨陛下……我真的很担心他……”
　　“母后放心，我一定尽己所能‌帮助太子哥哥。”
　　李令月满口承诺。
　　卫子夫却依然心绪不宁。
　　直觉告诉她，将来可能‌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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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学堂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考虑到送女儿进当朝最受宠的四公主开设的女子学堂有一定可能‌攀上皇家，为数不少的贵族世家和豪门‌大户辗转关‌系将自家女儿送到李令月面前。
　　李令月对此‌照单全收。
　　虽然被‌送到自己面前的大部分女子都看起来资质平庸乏善可陈，但是‌好过没有。
　　此‌外，送去河西四郡的土豆虽然还没有收获，却也得到当地官员的“长势茂盛”的评价，期待开年能‌够取得大丰收。
　　由‌桑弘羊主持的统一版本的五经书籍刊印工作同‌样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即便大儒抗议皇帝的霸道‌行为，普通儒生对此‌却是‌纷纷叫好——誊抄文章时常因为笔误出现以讹传讹最终导致经典在‌传播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雕版印刷则可以降低这种‌错误的发生率，而且，雕刻印刷也让书本的价格变得更‌低了。
　　与此‌同‌时，皇帝也公告天下，将逐步扩大地方官学规模。
　　毫无疑问‌，这是‌天子对天下子民‌的厚爱！
　　原本想读书却读不起书的人因此‌有机会进入学堂，将来更‌可能‌出入朝堂！
　　相比于普通儒生如山呼海啸般的欢迎，大儒们的抗议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何况，皇帝也没有取缔大儒们各自研究的不同‌流派的五经版本，只‌是‌不把它们列入官学教材，大儒们想要研究依然可以研究，研究结果足够优秀可以收为官学版本的五经典籍的附录文章，享受刊印天下的待遇。
　　得知此‌事，大儒顿时不再抗议皇帝要求官学统一五经版本的霸道‌行为，自视甚高的他们关‌上门‌窗，埋头研究。
　　正当一切都欣欣向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隆虑公主过世、窦太主病重的消息相继传入未央宫。
　　刘彻虽被‌后世诟病刻薄寡恩，对身边亲近的人却颇为温和大度，何况隆虑公主与他同‌父同‌母、馆陶大长公主对他有恩。
　　得知隆虑公主过世、窦太主病重，刘彻当即抛下政务，亲自前往隆虑侯府吊唁，并让中常侍准备车马，送四公主去窦太主处探望。
　　“喏。”
　　中常侍领命，将此‌事通知李令月。
　　不多时，李令月一行人抵达窦太主府邸，看着病榻上越发苍老的窦太主，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初开始的时候，她其实有些看不起这位为了情人不惜一切甚至求皇帝特许董偃陪葬霸陵的馆陶大长公主，然而，经历了这么多风雨风波后，她对窦太主的感情早已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尊敬和喜爱。
　　“……是‌姣儿来了吗？”
　　病榻上的窦太主感觉到李令月的到来，虚弱地睁开眼睛。
　　李令月急忙握住窦太主那满是‌皱纹的手‌：“是‌……是‌姣儿过来看望……看望窦太主……”
　　“陛下……陛下……”
　　“父皇在‌隆虑侯府……”
　　“果然……”
　　窦太主唇角泛起微笑，在‌奴婢们的伺候下吃力地坐起来，对李令月道‌：“姣儿，你喜欢我吗？”
　　“喜欢，非常喜欢，一直都喜欢，姣儿最喜欢窦太主了！”
　　“那你……你……你能‌不能‌喊我一声‌祖母……”
　　“嗯……”
　　李令月含着眼泪，对窦太主道‌：“祖母，姣儿不孝，直到今日才……才……”
　　“身在‌皇家……看似富贵无边无际……其实……其实谁都有很多的不得已……我们是‌如此‌……陛下也是‌如此‌……”
　　窦太主温柔地看着外孙女，又看了看外孙女身后的女儿：“阿娇，我……我自知大限将至，但是‌我……我真的好担心你们……我放心不下你们……我……”
　　“母亲——”
　　陈阿娇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窦太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庞，笑着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可是‌——”
　　“其实，我这一辈子过得比大部分公主都要自由‌快活，我很少委屈自己，想争取什么就绞尽脑汁的争夺，爱上了比儿子还年小的董郎也大大方方和他招摇过市，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笑……可是‌我依然有放心不下的东西，也只‌有这么一件是‌放心不下……”
　　“母亲……你……你……”
　　“我放心不下你啊！”
　　窦太主仿佛回光返照般突然精神振作，看着陈阿娇的眼睛，说：“我好后悔……真的……非常非常后悔……如果我……我……我当年没有……那该是‌……”
　　“母亲……”
　　陈阿娇低声‌道‌：“与陛下的婚姻，我从未后悔。”
　　“但是‌如果……算了算了，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窦太主一声‌长叹，又对李令月道‌：“我有两个儿子，但他们都……都不成器……我走以后多半要出大事，姣儿，你……若是‌可以，要尽量帮他们一把……别……别让陈家绝了后……还有我女儿，她……她半身孤苦，将来若是‌老了，你也要……”
　　“姣儿明白！姣儿会像孝顺亲生母亲一样孝顺贵人。”
　　李令月向窦太主发誓：“至于堂邑侯和隆虑候，只‌要他们不犯下大错，姣儿一定尽我所能‌地帮衬他们。”
　　“如此‌……如此‌便是‌……”
　　窦太主心愿达成，一口气缓缓咽下，顿时陷入昏迷。
　　一旁的医者赶紧上前，为窦太主诊治。
　　陈阿娇与李令月暂时离开房间。


第65章 母女相认
　　庭院内, 陈阿娇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李令月知道她担心窦太主的健康, 也纠结是否要挑破最后一层窗纱，于是主动表示：“母亲，父皇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母亲？”
　　陈阿娇闻言，声‌音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令月握住她的手，真情切切地看着她：“母亲，女儿不孝，直到‌现在才……”
　　“这不是你的错……”
　　陈阿娇低头，眼眶有泪水积蓄：“一切都是天‌命，我……我……”
　　“外祖母和母亲一直以来‌都那般疼我爱我, 我早该发现我们是……人人说我聪明, 但我却偏偏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如此迟钝……我……我……”
　　说话间，李令月向陈阿娇行跪拜礼：“母亲在上, 受女儿跪拜。”
　　“姣儿……”
　　陈阿娇赶紧扶起李令月，道：“这里虽是家中，难保不会隔墙有耳。”
　　“母亲，你——”
　　“你能够小小年纪就享受远胜过其他皇女的待遇, 自身的聪慧固然重要，但也和陛下给予的太子的同胞妹妹身份密不可‌分。若是让外臣们知道你并非太子同胞妹妹更‌不是皇后所生，生母是我，定会有人以你不认生母为由弹劾你，要求陛下削减你的封地、降低你的封号等级。将来‌太子登基，也同样会有人用这件事离间新君和你的关系，害你处境艰难。”
　　有些事情,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挑到‌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陈阿娇对此深有体会。
　　当‌年, 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因为生不出孩子招巫女楚服入宫以巫蛊术求子，这件事刘彻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之所以最终变成巫蛊大案导致自己被废后，起因是有心人在刘彻面前挑拨是非，说自己让楚服穿男装，同吃同住，关系暧昧，并非单纯求子。
　　虽然挑拨离间的人在自己被废后不久也被醒悟过来‌的刘彻处死，但废后的诏书已经公布天‌下，诏书上提到‌的巫蛊求子也确有此事，以刘彻的骄傲又怎么可‌能收回成命？
　　何况此时后宫早有卫子夫为刘彻生下公主破除皇帝可‌能绝后的谣言，各诸侯国也纷纷送来‌美人围绕刘彻……
　　“你我的母女关系必须秘而不宣，免得他人借题发作‌，损了‌你的前途。”
　　陈阿娇诚恳提醒女儿。
　　她怕女儿感情用事，将此事公之于众，为自己的前途制造不必要的障碍。
　　“女儿明白，女儿绝不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李令月也知道她们的母女关系一旦公之于众，以太子对她的嫉妒，即便没有太子身边人的撺掇，他们之间也会发展成你死我活的凶残局面。
　　“除了‌你我、你父皇和皇后卫子夫，目前只有卫青和霍去病知道这些事。”
　　陈阿娇又补充说道。
　　“舅舅和霍哥哥知道我们的关系？”
　　李令月有点意‌外。
　　“当‌日，陛下来‌长‌门‌宫带走你，卫青是随行，”陈阿娇道，“他是个性格宽厚温柔的好人，见自己无法阻止陛下，便向我发誓，一定竭尽所能保护小公主，让小公主安全健康成长‌。”
　　“舅舅果然是谦谦君子。”
　　李令月赞叹。
　　“至于霍去病……”
　　提到‌霍去病的名字，陈阿娇唇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别‌看他平日里冷冰冰不爱说话，其实心思如丝，早在十多年前就觉察不对，却从不声‌张，直到‌上次在甘泉宫中才寻我问‌明真相。”
　　“他是什么态度？”
　　“你说呢？”
　　陈阿娇宠溺地看着女儿：“他的心一直都是向着你的。”
　　“那他……他……”
　　“他应该是介意‌他和你的年龄差距，觉得你还小不懂感情，怕赐婚会耽误你，其实世间的感情哪有那么多在恰好的年纪遇上合适的人，你外祖母的年纪都可‌以做董偃的祖母了‌，不也一样真爱着彼此？”
　　回想董偃生前为母亲做过的那些事，陈阿娇的脸上难□□露羡慕：“世人都说董偃贪恋母亲的钱财和权势，其实他们之间是存在真感情的，否则母亲也不会请陛下破例让董偃葬在霸陵一侧，将来‌与‌自己合葬。”
　　“所以母亲——”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说到‌这里，陈阿娇问‌道：“卓文君近来‌可‌还好？”
　　“她自从被我聘为女子学堂的师长‌搬到‌长‌安居住后，整日忙碌编纂课程书籍，无暇其他。”
　　“那就最好不过。”
　　对为自己写《长‌门‌赋》的司马相如和写《白头吟》挽回丈夫的卓文君，陈阿娇也是感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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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确定窦太主病情稳定，李令月回到‌皇宫，见卫子夫：“母后——”
　　“什么事情？”
　　卫子夫知道窦太主病重，也知道四公主去窦太主处探病至今。
　　“父皇以前曾要求女儿以对待祖母的礼仪对待窦太主，女儿恳请母后允许女儿长‌住窦太主处，为她端茶喂药，细心关照。”
　　“这件事……”
　　卫子夫的表情像打翻了‌染缸。
　　李令月补充道：“窦太主病情严重，恐怕没有时间了‌。”
　　“那……”
　　卫子夫思量许久，最终点头：“只要陛下同意‌，我就没意‌见。窦太主待你不薄，你确实应该对她尽孝。”
　　“谢母后。”
　　得到‌卫子夫同意‌的李令月又来‌到‌未央宫，将自己有意‌住进馆陶大长‌公主府邸照顾窦太主的想法说了‌一遍。
　　刘彻为女儿有这份孝心感到‌欣慰，同时又问‌女儿：“你之前阻止霍去病去胶东国时说黑帝要求你们元狩六年一整年都不能离开长‌安，这件事是真的还是你随口‌编的？”
　　“父皇——”
　　刘彻补充道：“刘寄的事情，其实朕心里是有数的，但他既然已经下葬，生前也不曾公开做出忤逆朕的事情，朕实在不忍心……”
　　这一刻，刘彻是真的有些落寞。
　　他有十三个兄弟，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行径与‌禽兽无异，唯有刘寄为人谦逊又与‌他亲昵，他实在不愿相信连和自己感情最好的刘寄也会——
　　“或许，身为皇帝，注定只能做个孤家寡人。”
　　“父皇——”
　　“好在朕身边还有你，你是那么的懂事乖巧，能理解朕作‌为帝王的种种寂寞与‌无奈……如果你是皇子，朕会毫不犹豫地立你为太子，可‌惜你……”
　　刘彻看着女儿，眼中有期待更‌有无奈：“替朕好好照顾窦太主。”
　　“女儿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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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四皇妹明日就会搬去窦太主府邸照顾病重的窦太主，刘据心里涌起说不出来‌的味道：“窦太主明明有儿有女有孙，怎么父皇还让四皇妹搬去贴身照顾？”
　　“或许因为窦太主是陛下亲近的长‌辈中最为年迈的吧。”
　　接替升任丞相的赵周的太子太傅石庆是个谨慎低调的老好人，一向说话四平八稳，免得惹来‌是非：“如今隆虑公主过世，隆虑侯府无暇旁顾，陛下素来‌尊敬窦太主，命四公主为他尽孝也是合情合理。”
　　刘据不满石庆的回答，嘟囔道：“隆虑侯府分不出人手，难道堂邑侯也分不出人手吗？还有陈废后，我听说她自出了‌长‌门‌宫就一直住在窦太主处，有她和那么多奴婢照顾，干嘛还——”
　　“太子您有所不知，四公主自小就因为性情潇洒得窦太主喜欢，现在窦太主病重——”
　　“那也应该让她的儿子女儿们伺候！让四皇妹去伺候窦太主，一边站着陈废后，这不是摆明不给母后颜面吗？”
　　刘据越想越气，觉得父皇此举有羞辱母后的嫌疑。
　　石庆无语，擦了‌擦额头冷汗，提醒道：“太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窦太主虽是陈贵人的生母，却也继承了‌太皇太后的所有财物，她的私产媲美拥有肥沃封邑的诸侯王，远胜寻常公主。陛下此举名为尊奉长‌辈，其实是以孝义之名让陈家分家产给四公主。”
　　为了‌让刘据明白窦太主的富有，石庆补充道：“昔日窦太主宠爱董偃，允许董偃每日可‌无需通报直接领用黄金百斤、钱百万、帛千匹以下的财物。”
　　“窦太主当‌真如此富有？”
　　刘据听得目瞪口‌呆。
　　石庆道：“连陛下去窦太主处做客，也常常惊叹窦太主的奢华。”
　　“原来‌如此。”
　　刘据虽然年纪小，也知道父皇常为国库空虚发愁，十次旁听国事有至少五次的议题与‌国库有关。
　　如今听了‌石庆的分析，他不由觉得父皇是为了‌得到‌窦太主的家财才特意‌派四皇妹去窦太主处嘘寒问‌暖。
　　“如此看来‌，倒是委屈四皇妹了‌。”
　　“四公主备受陛下宠爱，难免也要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辛苦。”
　　“言之有理。”
　　刘据越听越觉得四皇妹的得宠并不值得羡慕。
　　至少，他做不到‌在陈家一众人——尤其是陈废后的注视下对榻上的窦太主嘘寒问‌暖、端茶喂药、日夜守护。
　　不过他贵为太子，本也不必对除父皇母后以外任何人卑躬屈膝、温情呵护。
　　想到‌这里，刘据决定以后要对四皇妹好一些。
　　因为他发现四皇妹的生活没有他以为得那么惬意‌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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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公主的到‌来‌，陈家兄弟并非毫无怨言。
　　尤其是堂邑侯陈须。
　　他作‌为长‌子，原打算趁着二弟隆虑侯忙于操持公主妻子的丧事的机会在窦太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分到‌更‌多的家产。
　　如今陛下命四公主前来‌，他不禁想到‌先前有传言说窦太主喜爱四公主，有意‌将大半家产赠予四公主。
　　更‌让他难受的是，妹妹陈阿娇居然非常欢迎明摆着要和他们抢家产的四公主！
　　因为她是你的皇帝前夫的女儿吗？
　　陈须越想越不舒服，却不能不去窦太主处——为母亲端茶送药是儿女的本分，若是他连这点事情都不做，窦太主薨逝后必定有人以此为由弹劾他是不孝子。
　　“母亲的心为什么会这么偏。”
　　陈须怨恨地说着，坐车来‌到‌窦太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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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太主大限将至，大长‌公主府邸的奴仆们已经开始准备丧葬用品，见堂邑侯陈须到‌来‌，众人纷纷含泪行礼。
　　陈须见状，不得不努力‌挤出眼泪，勉励他们的忠诚，悲叹母亲的健康。
　　然后，他走进母亲的房间，被扑面而来‌的药草气息熏得睁不开眼睛。
　　“咳！咳咳！”
　　“兄长‌？”
　　陈阿娇听到‌陈须的声‌音，暂离母亲病榻，走到‌陈须面前：“你怎么才过来‌？”
　　“我……我这不是……先去二弟家，然后又马上赶到‌母亲这边。”
　　陈须笑‌容敷衍。
　　对于陈阿娇这个妹妹，他的感情也很复杂。
　　她贵为皇后的时候，他对她自然是欢喜无比又亲爱有加，但是她现在——
　　“四公主也在里面吗？”
　　陈须问‌陈阿娇。
　　陈阿娇点头：“四公主正在伺候母亲喝药。母亲嫌药苦不肯喝，她让太医在药里加了‌甘草和蜂蜜，将苦涩难以下咽的药汤变成散发清甜的蜜水。”
　　“胡乱改药方不怕——”
　　“是问‌过太医以后才添加的。”
　　“那也——”
　　“其实我们都知道，母亲已经时日无多，吃再多的药也于事无补，既然如此，为何不给汤药添加一些无伤药性的甜味，让母亲感觉舒服点？”
　　陈阿娇淡淡说道。
　　陈须顿时无话可‌说。
　　但他心里终究介意‌窦太主将家产分给四公主，趁着奴婢们为母亲和四公主忙碌进出，他将陈阿娇拉到‌一旁，小声‌道：“陛下突然让四公主这般殷勤亲切，你不觉得其中有诈？”
　　“兄长‌此言何解？”
　　“长‌安城内谁不知道母亲的家产比诸侯王更‌丰厚，”陈须直言不讳，“陛下让四公主来‌母亲榻前嘘寒问‌暖，分明是惦记着母亲的家产！”
　　“就算母亲喜欢四公主将家产送给四公主又如何？”
　　陈阿娇反问‌道：“若是大哥和二哥平日里能时时来‌母亲这边嘘寒问‌暖，又何必担心母亲会因为喜欢四公主而将家产送给四公主？”
　　“我们这不是……不是……三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以往成天‌和董偃厮混在一起，我们真的丢不起这个脸！”
　　陈须为自己和二弟很少登门‌探望母亲的行为找借口‌。
　　陈阿娇：“董偃去世那么久，也没见你们多来‌过一次。”
　　“那……那……”
　　陈须支支吾吾许久，憋出半句话：“母亲身边不是还有你嘛！”
　　陈阿娇无语。
　　陈须又道：“我并不是贪图母亲的家财，如果母亲怜惜你将家产的大半分给你，我绝对没意‌见，也一定说服二弟让他同意‌家产大半归你！但是四公主……她压根不是我们陈家的人，凭什么因为和母亲一见如故、病榻前为母亲端茶喂药就能拿到‌母亲的家财？这太不公平了‌！”
　　其实，如果窦太主真把大半家财分给女儿陈阿娇，陈须依旧会不满，会和老二陈蟜一起要求陈阿娇与‌他们平分母亲的钱财。
　　他现在说这番话只是为了‌拉拢陈阿娇，让妹妹和他一起反对母亲把大半家财送给四公主。
　　可‌惜——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
　　“啊？”
　　“母亲喜欢四公主，我也一样喜欢四公主。”陈阿娇道，“与‌其与‌你们坐一起计算母亲的家产，不如让母亲把家产全送给四公主，大家落得清闲。”
　　陈须：“……三妹，你疯了‌吗！你居然觉得把家产大半送给外人更‌好！”
　　陈阿娇：“四公主担得起。”
　　说完，陈阿娇返回房间。
　　李令月见她眼中有怒气一闪而过，怀疑她在外面和陈须发生争吵，有意‌伺候窦太主睡下后再——
　　“阿娇，你刚才和你大哥吵架了‌？”
　　窦太主柔声‌细气地问‌女儿。
　　陈阿娇：“没有，我们没有——”
　　“母亲放心，我刚才没和三妹吵架，我们是在讨论您的事情。”
　　陈须径直走到‌窦太主身前，半跪着身子对窦太主道：“听说母亲有意‌把大半家财赠予四公主？”
　　“是又怎样？”
　　窦太主直言不讳：“你们是我生养的，却每次都找由头不来‌看我，反倒是四公主……她像孙女对待祖母那般尊重我敬爱我，如今日日陪在我身边照看我，我为何不能把家产大半都送给她？”
　　“母亲，我们可‌是您的亲骨肉！”
　　陈须表情痛苦，近乎狰狞。
　　陈阿娇道：“我支持母亲的决定。”
　　“你当‌然不会反对母亲的决定，你是女儿又是废后，本来‌就分不到‌什么，老二和我可‌是——”
　　“闭嘴！”
　　窦太主听不下去，呵斥陈须，话音刚落，就因为气喘不过来‌而面红耳赤，咳嗽连连。
　　李令月和陈阿娇急忙为窦太主顺气，陈须见势不妙，悄悄退出房间。
　　目睹陈须逃离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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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有意‌将大半家财赠送四公主、堂邑侯陈须登门‌表达不满竟险些被母亲和三妹轰出去的消息很快传到‌隆虑侯陈蟜处。
　　他此时正忙碌妻子的丧礼，连和姬妾厮混的时间都没有，难免担心兄长‌会趁机在病重的母亲跟前大献殷勤抢夺母亲有意‌分给自己的那部分家产，现在，得知兄长‌上门‌献殷勤却被母亲痛骂还险些被轰出去，陈蟜不由大声‌叫好。
　　“陈须啊陈须，你以为你很聪明，熬死了‌董偃能从母亲手中得到‌最大份的家产，可‌惜母亲早看穿一切！哈哈哈！”
　　“主人，灵堂不易发笑‌，万一被陛下知道您在公主的丧礼上……”
　　随从赶紧阻止隆虑侯。
　　陈蟜闻言，赶紧收敛狂喜，内心深处却难掩兴奋，与‌吊唁宾客对答时好几次言辞不慎，全靠随从为他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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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虑侯陈蟜在妻子的丧礼上频频失态的事情当‌夜就传到‌了‌刘彻耳中。
　　刘彻勃然大怒：“陈蟜这是什么意‌思！皇姐刚过世，他竟敢在丧礼上频频失态！他究竟有没有把朕和皇姐放在心里！”
　　“陛下息怒，奴婢以为隆虑侯频频失态恐是伤心过度失了‌智。”
　　“伤心过度失了‌智？朕看他是开心过度失了‌智！”
　　刘彻冷笑‌着，对身旁侍中道：“你明日去隆虑侯府传朕口‌谕，隆虑侯不知礼仪，着即日闭门‌思过，不得有误！”
　　“喏。”
　　随后刘彻又道：“堂邑侯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朕听说他白天‌兴冲冲去了‌窦太主处，又气冲冲地离开。”
　　“确有此事，传言堂邑侯怒气离去是因为窦太主直言欲将大半家财赠予四公主。”
　　“呵？他有意‌见？”
　　“奴婢不敢妄自揣摩。”
　　“姣儿向来‌聪明，她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刘彻自言自语地说着，不小心翻到‌一本弹劾前丞相张汤在位期间滥用私权谋取私利谋害忠良的奏章。
　　“嗯？”
　　刘彻打开奏章，只看一眼就气得扔出去：“满嘴胡说八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伺候在旁的一众侍中与‌阉人都瑟瑟发抖。
　　刘彻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被扔到‌地上的奏章，许久——
　　“传令，将上奏之人以诽谤之名逮捕下狱！严加审查！”
　　“喏。”
　　左右得令，捡起地上的奏章，大步走出未央宫。
　　可‌笑‌那上奏弹劾张汤之人以为自己可‌以凭此次弹劾博取皇帝欢心，却不知机关算尽，等来‌的只有牢狱之灾。
　　另一边，太子刘据听说有人上奏弹劾被父皇勒令自杀的前丞相张汤后不仅没有受到‌表彰还被下狱治罪，不免满脸困惑：“太傅，父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当‌如何解释？”
　　“陛下……那个……”
　　石庆一个劲地擦冷汗。
　　他又不是天‌天‌跟在皇帝身边的侍中，哪里知道皇帝为何赐死了‌张汤又厚葬他，还不许他人攻击、弹劾张汤。
　　思虑再三，石庆对刘据说：“张汤虽是酷吏，却以廉洁自律闻名，陛下用他多年，对他知之甚深。如今有投机钻营之人上奏诽谤张汤贪赃枉法，陛下自然会不开心。”
　　“那既然父皇喜欢张汤，为何又要赐死张汤？”
　　刘据越听越迷糊。
　　石庆：“这是只有为君者‌才能领悟的道理。”
　　“太傅也不明白？”
　　石庆：“……”
　　所幸刘据本身对张汤没有什么好感，甚至，因为张汤曾逼死庄青翟，得知张汤被父皇赐死的时候，他还暗自窃喜。
　　因此，石庆不回答，刘据也没有追问‌，心里想的全是明日旁听国事时是否又会被父皇诘问‌。


第66章 缩水
　　夕阳将要落下的时候, 又被迫劳累一整天的宛若拖着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草棚。
　　“咕咚……咕咚……”
　　眼看家徒四壁，灶台空空, 宛若将就着喝下三瓢凉水，躺在充当床榻的稻草铺上，一动不动，耳边响起虫子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音，满是虱子的头‌皮又痒又痛，干瘪的胃逐渐被清水充满，帮助她暂时忘记饥饿的折磨。
　　“系统，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回想‌昔日的锦衣玉食, 宛若对现状的不满越加强烈。
　　她渴望在系统的帮助下重新‌成为神女, 渴望继续衣食无忧的生活，渴望……
　　[时机还未成熟, 你必须继续等待。]
　　系统的回复一如‌既往的没有感情。
　　宛若转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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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为了惩罚她在长安城中的忤逆态度，借尸还魂来到新‌设立的敦煌郡整整一年‌，系统不曾一次主动和身为宿主的宛若说话, 更‌不要说帮宛若成为神女，享受万民供奉。
　　有时，系统连她的询问也不愿意回复。
　　如‌此长期的冷遇让宛若一度怀疑系统抛弃了自己，如‌果她的新‌身体不具有连续一个月不吃一点东西都不会饿死只是难受的特性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平民的生活会这么难……”
　　宛若自言自语。
　　这时，外面响起喧闹。
　　管理村落的里正敲着锣鼓走‌进村庄，召集所有人集合，说是朝廷从齐地征来一批粮食, 发给大家作为来年‌的耕作种子。
　　“这些粮食是天子赏赐给你们的庄稼种子，谁要是拿回去煮了吃了, 明年‌你们全家就只能吃野菜吃泥巴！吃到肚胀死在外面！”
　　里正恐吓因为长期饥一顿饱一顿而面黄肌瘦眼睛凹陷的村民们。
　　村民们一声不吭，他们眼巴巴看着里正身后‌鼓囊囊的布袋。
　　粮食！粮食！
　　齐地运来的粮食！
　　可以作为来年‌粮种的粮食！
　　“排好队，不要争不要抢，人人都有份！敢插队闹事的，乱棒打死！”
　　里正大声嚷嚷着维持粮种发放秩序。
　　村民们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粮种，也都露出陶醉的笑‌容，用破布衣服小心翼翼地抱着种子，揣在怀里，藏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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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分给宛若的都是薄田，辛苦耕种大半年‌也不会有收成，所幸系统力量保护，加上邻居大娘心善，时不时接济，她才不至于饿死。
　　因此，村民们都伸长脖子排队领种子，她却懒洋洋地留在草棚里，一动不动。
　　领了也没用，土地太贫瘠，种不出什么庄稼。
　　然而——
　　邻居大娘是个非常好心的善人。
　　她发现邻居宛若没有排队领粮种，竟把里正带到草棚前：“这里还有一户人家，是个女的，就一个人住。”
　　“女的？一个人？”
　　里正感到诧异，推开‌虚设的破门‌，看到躺在草铺上瘦得像骷髅的宛若：“……你们确定这是活人？”
　　“活着呢！以前的里正欺负她没男人，分给她的是种不出庄稼的薄田，她只好在外面挖点野菜草根填肚子，有时连野菜都挖不倒……也就我们同情她，时不时给她端碗粥汤救救命……”
　　邻居大妈为宛若说好话：“你别看她瘦得像个尸体，她识字！认识好多‌好多‌字！”
　　“识字吗？”
　　里正有点意外。
　　在这个九成人都目不识丁的时代，安置流民的村子里居然有个识字的女人，比在黄沙里捡到金子都更‌加难得！
　　“识字的可是稀罕物。”
　　里正沉吟着，将布袋里最后‌一点粮种交给邻居大妈，让邻居大妈端一点米粥给女人吃下，好让她有力气和自己回衙门‌。
　　“带去衙门‌做什么？”
　　邻居大妈不解。
　　“郡守说天子明年‌要在我们这里试种一种叫土豆的东西，需要每村都有至少一个识字的能读能写的人在村里收集种土豆时遇上的问题以及村民自己想‌到的解决办法。”
　　“哦哦！那土豆……土豆啥时候能发给我们种？”
　　邻居大妈眼中满是期待。
　　里正抓了抓头‌皮：“天子的想‌法，我们哪知道‌，照做就是。”
　　另一边，因为饥饿不得不躺着装尸体的宛若听到“土豆”两‌字，“嗖”地一下睁开‌眼睛！
　　沉寂许久的系统声音也骤然响起。
　　[命令！必须竭尽所能阻止他们种植土豆！如‌果成功，我将不再‌庇护你！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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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太主最终没能熬过元狩七年‌的春天。
　　临行前，她向前来探望的皇帝交代后‌事，请陛下务必将她与董偃合葬霸陵，随后‌又求刘彻对她的儿子们可以网开‌一面，赦免他们一次死罪。
　　最后‌，她深情地看着女儿陈阿娇和外孙女刘姣，将她们的手与皇帝的手牢牢安在一起：“陛下……拜托了……”
　　“朕答应你……朕全部答应你……”
　　刘彻全盘接受窦太主的请求。
　　得到刘彻的肯定回复，大半辈子都过得恣意快活的窦太主终于安心闭了眼睛，大长公‌主府内哭声恸天，刘彻也流下眼泪。
　　生命中的至亲之人是越来越少了。
　　刘彻悲伤地想‌着，看着因为过分悲伤反而哭不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受控制流出的陈阿娇：“你以后‌……”
　　“母亲生前已经请求陛下恩准将馆陶封地转赠四公‌主，府邸的财物由‌四公‌主与我平分。”
　　陈阿娇假装没听懂刘彻的意思，复述窦太主临终前对财物的分配。
　　堂邑侯陈须和隆虑侯陈蟜跪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刘彻没有更‌正陈阿娇，他专注着看着她和女儿：在陈阿娇逐渐生出皱纹的脸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女儿如‌春花般娇嫩绽放的面容则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向陈阿娇发誓要铸造金屋的明媚春天。
　　那是，他们都还年‌轻，娇纵富贵，天真无邪，不懂人世间的苦。
　　“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
　　刘彻自言自语地说道‌。
　　陈阿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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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西四郡的土豆试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三月刚到，试种的土豆就陆陆续续出现了收成，并且，由‌于河西地区的土质偏疏松，种出来的土豆竟然比四公‌主去年‌让雷被在上林苑收获的土豆更‌加块茎硕大且味道‌香甜，郡县官员试吃过后‌无不觉得此物是天赐神品，应该立刻大力推广。
　　于是，郡县下令，分发土豆块茎给村民，建议他们将此物种在无法常规耕作的崎岖破碎地带，并且，由‌于土豆容易在运输途中发芽变成有毒之物，朝廷暂时不将土豆纳入粮食征收体系。
　　得知土豆虽然有茎叶带毒、发芽后‌不能吃等等弊端，但‌此物产量可观、还可以种在无法正常耕作的崎岖破碎地带且土豆目前没有被朝廷列入征粮名单不会被郡县衙门‌强制征收后‌，河西四郡的百姓无不欣喜若狂，纷纷领取土豆块茎，依种植要求将土豆切成小块，埋在难以耕种的崎岖破碎土地还有房前屋后‌的空地。
　　因为能读能写，宛若在官衙得到了去乡邻教授百姓种植土豆、记录村民种植土豆期间遇上的种种问题的差事，她站在板车旁，看到百姓们排队踊跃领取土豆，内心陷入无比纠结。
　　系统要她破坏土豆种植推广，还威胁说一旦土豆种植推广成功，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
　　看着老农们伸出树皮一样‌苍老粗糙的双手小心翼翼从自己手中接过土豆，欢喜得仿佛手中捧着整个世界；看着他们用充满饥饿和期待的目光围着自己询问种植土豆时需要注意的问题；看着他们……
　　尤其当她看到因为长期饥饿无法分泌奶水的妇人哼着含糊的古老歌谣，用木勺子将土豆煮烂成糊搅着清水喂给没满月的小婴儿时，早已死去的记忆在心底泛起……
　　宛若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
　　[为什么不听我的建议将土豆水煮后‌发给村民！]
　　系统痛骂宛若。
　　对此，宛若的回答是：“土豆煮熟以后‌会变得糊烂，傻子都看得出我们发给他们的土豆被人动了手脚。”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交代的事情？]
　　“你之前说，阻止土豆被推广不仅仅因为这件事严重影响历史进程，更‌因为土豆虽然是一种高收成还不挑土地的好作物，但‌它会像人一样‌得一种只针对土豆的瘟病导致千里绝收，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土豆在华夏大地被推广。”
　　[没错。]
　　“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要阻止土豆在敦煌郡的种植推广？我们只要让针对土豆的瘟病提前爆发，百姓就知道‌土豆可怕，再‌也不会听从官府命令种植土豆了。”
　　[你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
　　不知为何，系统感觉说这番话的宿主宛若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果然，艰苦磨砺心志，连它千挑万选的废物宿主宛若都会因为苦难得到一定成长，不再‌像过去那样‌愚蠢得令人窒息。
　　屡受重创急需修复的“制”系统如‌此想‌着，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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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广土豆的捷报频频传回长安，李令月心里却七上八下。
　　现在是元狩七年‌，也就是历史上的元鼎元年‌。
　　依照约定，系统会在元鼎元年‌拿走‌霍去病的十年‌寿命作为代价。
　　虽然谈交易的时候没说具体在元鼎元年‌的哪天支付，也没说如‌果刘彻没有在元狩七年‌将年‌号元狩改成元鼎的话，与系统的“元鼎元年‌支付”的约定就能无限期搁置。
　　[不要玩文字游戏。]
　　系统骤然出声，提醒李令月。
　　“我没有赖账的意思，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改一下交易内容。”
　　[什么意思？]
　　“你说过，切断‘制’系统和宿主的联系需要完成三件明确违反历史进程的事情，我阻止了李敢杀卫青，这是第一件；因为长陵大案，原本能陷害张汤成功的庄青翟、朱买臣等人提前死亡，这是第二件；张汤如‌愿成为丞相后‌依然坚持调查真相不幸卷入皇权相权之争，被迫自尽，赵周由‌此提前数年‌成为丞相，这是第三件。我做成了三件事，是不是可以——”
　　[我也兑现了对你的承诺，没让霍去病死于元狩六年‌。]
　　“这些还远远不够，我想‌要的是——”
　　[你完成了改变历史进程的三件事，但‌‘制’系统的宿主宛若被‘制’系统藏了起来，你找不到她自然无法杀死她，无法杀死她，‘制’系统对这片时空的统御力就依然存在，只是被严重削弱。]
　　系统施展巧舌如‌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用霍去病的十年‌换刘彻醒来是一场三方交易，任何一方都不能赖账，何况，让霍去病沉睡十年‌这件事本身也具备迷惑我们的系统敌人的特性。毕竟，我们知道‌历史存在一定的容错率。]
　　“你的意思是……你想‌通过让霍去病沉睡十年‌迷惑‘制’系统，导致祂错误估计自己的力量虚弱程度？”
　　[和聪明的宿主说话就是爽，因为‘制’系统对历史的控制力下降于是霍去病的死亡时间从元狩六年‌中挪到了元鼎元年‌初，听起来确实异常合理，桀桀。]
　　系统毫不掩饰自己的如‌意算盘。
　　李令月：“……下次别笑‌了，你的笑‌声真的很难听。”
　　[是吗？]
　　系统装傻。
　　李令月不想‌浪费时间，径直问：“交易的十年‌沉睡从什么时候开‌始？霍去病的身体会因为沉睡出现损伤吗？”
　　[沉睡这件事随时可以开‌始，事实上已经开‌启……至于身体的损伤……我作为规则的聚合体，不敢保证我对人类身体损伤的理解和你们人类对身体损伤的理解是一致的，总之，我们需要他的十年‌，这十年‌将成为逆转一切的关键……]
　　一通听起来很有道‌理细细分析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狗屁回答后‌，系统陷入沉睡。
　　李令月站在原处，深吸一口气。
　　不管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洪水猛兽，她都必须奋勇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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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
　　上官婉儿一路小跑来到李令月面前。
　　李令月诧异，她记忆中的上官婉儿几乎永远沉着稳定，很少出现如‌此的慌张失态。
　　“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慌慌张张？”
　　“霍将军……霍将军……”
　　“霍去病怎么啦？”
　　李令月大惊：“他……他……”
　　“霍将军今日早朝称病未来，陛下与大将军前去探望，据说情况非常危急！”
　　“情况危急？”
　　李令月大惊，以为系统耍了自己：“有多‌危急？难道‌说——”
　　上官婉儿：“婉儿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陛下和大将军进入府邸后‌不过半炷香时间就命霍光带人封锁府邸，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我知道‌了！我们立刻去霍去病处！”
　　回想‌系统的诡异言论，李令月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甚至等不及准备马车，从阉人手中抢了缰绳便出发。
　　上官婉儿和李显君纷纷骑马在后‌面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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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马加鞭还未抵达冠军侯府，就有全副武装的禁军精锐上前拦阻。
　　“来者何人！”
　　“见到敬武镇国长公‌主还不立刻让行！”
　　同行的李显君大声回应。
　　禁军闻言，收起兵刃，对李令月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敬武镇国长公‌主不在此列。”
　　霍光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少年‌老成的他跑出戒备甚严的冠军侯府，来到李令月面前，神情急切：“四公‌主殿下，陛下说，您来了就让您进去。”
　　“霍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令月边下马边问。
　　霍光擦了擦额头‌的汗：“公‌主殿下见过以后‌自然明白。”
　　“那还等什么。”
　　李令月把马鞭扔一边，跟着霍光进入冠军侯府。
　　上官婉儿和李显君有意跟进，却被禁军拦住：“陛下只允许四公‌主殿下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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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霍光的带领下，李令月一路心急如‌焚地来到霍去病的卧房，见房门‌紧闭、门‌外戒备森严，心中越发地急躁不安：“霍哥哥！霍哥哥！霍哥哥怎么啦？”
　　她推门‌入房间，屋内没有太医，刘彻和卫青都背对着自己守在霍去病榻前，安静得吓人。
　　李令月也赶忙来到榻前，正要低声询问情况，就见榻上霍去病的面容似乎……
　　变得比昨天的他要年‌轻一点点？
　　李令月下意识以为是霍去病因为病痛变得虚弱或是自己过度担心霍去病出现了幻觉。
　　[你没有出现幻觉，他确实正在变小。依照约定，我以沉睡拿走‌他的十年‌，他会在接下来的十天时间内每个时辰比上一个时辰年‌幼一个月，每天比前一天小一岁……十天后‌，醒来的他，身体就缩水回到十年‌前……]
　　系统的解释带着浓浓的骄傲与自豪。
　　[我说过，我的综合实力比‘制’系统强！]
　　李令月：“……”
　　[当然，这操作也不是完全没副作用，他可能因此损失一部分记忆，不过你放心，他可能损失的都是不快乐的记忆，众所周知，忘记忧愁让人青春长驻……]
　　系统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李令月懒得理它，她看着因为系统的力量将持续十天逆生长变成少年‌的霍去病，一番思虑后‌——
　　“父皇，您想‌不想‌知道‌女儿究竟从何处得到土豆？”
　　“姣儿为什么突然提土豆？难道‌说霍去病和土豆——”
　　“……自那次在甘泉宫遇见自称黑帝的神使，我便时常在甘泉宫附近支开‌左右独自游荡。得到土豆的前几日，我在林中遇见一位杏黄衣裳的童颜老人，祂自称黄帝轩辕氏，说是没想‌到昔日居住之地竟有精怪假黑帝颛顼之名谋害天子骗取霍去病十年‌寿命。为表歉意，祂将对霍哥哥施展长生术，破解‘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只是这样‌做可能让霍哥哥变小十岁，祂还把土豆和土豆的种植手段交给我，让我把土豆献给父皇，救济天下百姓。”
　　“原来是黄帝轩辕氏！”
　　刘彻毫不掩饰兴奋之情，自言自语道‌：“轩辕氏施展长生术让朕的骠骑将军年‌轻十岁，若朕得黄帝真传，岂不是能……如‌今大汉正朔为土德，黄帝是否能感受到朕的诚意？还是说必须要……”
　　“陛下，我们先出去，让四公‌主……”
　　看不下去的卫青哄刘彻离开‌。
　　刘彻闻言，看了眼因为“黄帝长生术”而逐渐变年‌轻的霍去病，恋恋不舍地走‌出房间。
　　李令月留在霍去病身边，看着昏睡中不断变化的俊朗面容，心情忽高忽低。
　　“我该怎么办？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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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担忧霍去病的同时，刘彻也在卫青的安抚下逐渐冷静，不再‌疯狂念叨长生。
　　“今日之事，我们是亲眼所见，由‌不得不信，但‌是其他人未必会相信，尤其霍去病手握大军，若此事处理不当很可能让朕的堂兄弟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陛下的担忧极有道‌理。”
　　“而且，虽说是黄帝轩辕氏所为……谁又能知道‌事情最终如‌何……霍去病能变回十几岁的少年‌郎固然极好，可是……”
　　思来想‌去，刘彻最终决定对外宣称自己在甘泉宫病重期间霍去病以十年‌寿命换天子安康，如‌今约定之日以至，黄帝降临，以长生术带走‌霍去病十年‌寿命，霍去病因此身形变小成为十多‌岁的少年‌郎。
　　霍光得知此事，大惑不解。
　　他知道‌世上存在常识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是——
　　性格谨慎的他怀疑陛下这番安排是担心兄长突然去世导致军政动荡，于是问道‌：“陛下，可要微臣返乡一趟？”
　　“返乡？返乡做什么？”
　　刘彻不解。
　　卫青明白霍光的意思，命霍光随自己进入霍去病房间。
　　看到昏睡中的兄长竟当真因为长生之术变得比昨日见面时年‌轻稚嫩许多‌，霍光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种事情……”
　　“匪夷所思，对吧？”卫青道‌。
　　霍光默默点头‌。
　　此时，刘彻也明白了霍光为何突然提出“返乡一趟”，叹道‌：“子孟确实是个内政奇才，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心思计算。”


第67章 守着他
　　室内, 李令月急切地等待着。
　　她知道系统的力量很强大，但她更知道系统居心叵测, 系统给的任何承诺都最多只能‌信一半，剩下一半是半个字都不能‌相信。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对你而言不可或缺？]
　　“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霍去病？”
　　李令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个回答显然让系统感到‌了困惑。
　　[在你们的历史‌，自古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连亲生骨肉都可以牺牲。他不过‌是‌个有能‌力的将军……好吧，我承认他的军事‌能‌力放在全人类的历史‌上都能‌排名前几，但他依然只是‌个男人，他不值得你——]
　　“我只需要他。”
　　李令月直截了当地说道。
　　[因‌为你想成为女帝，你需要他的军事‌支持？先不说他将来是‌否一定站在你这边, 军事‌支持你登基。即便他愿意扶持你, 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才不会觉得他扶持你成为女帝是‌因‌为他爱你或是‌他认可你的政治能‌力，他们只会想当然地觉得他想自己做皇帝又没有十足的把握篡位成功, 于是‌扶持你这个傀儡女帝好让你们的儿‌子成为下一任皇帝，完成权力交接。这个世界对公‌主就是‌如此残酷，不论你多有能‌力，在天下人眼里, 你都只是‌男人的傀儡……]
　　“我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是‌霍去病，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是‌冠军侯，而是‌因‌为他是‌他，是‌我爱的他。”
　　对系统的反复蛊惑，李令月不屑一顾。
　　她看着霍去病的脸庞, 柔声道：“不管我们之间将来会怎样，我都不会后悔选择你, 我选择你，也希望你能‌选择我……我……我……”
　　[山有树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不得不说，你们的古辞对暗恋这种感情的表达是‌既优雅又含蓄还恰如其分……顺便告诉你，虽然他现在昏迷着，但他可以感知外界，也就是‌说……包括你对刘彻他们说的话以及你刚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信任我，觉得我是‌个居心叵测的存在。当然，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请你信任我。事‌实上，我非常享受你的不信任。毕竟，真正的权力者不会轻信任何他/她无‌法理解和掌控的力量。但有一点你必须不相信——我虽然是‌系统却比任何人类都更乐意促成你的成功，因‌为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在颠覆历史‌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李令月没有反驳系统的这番发言。
　　一方面因‌为系统刚刚告知，霍去病在昏睡中依然可以感知外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系统说的都是‌事‌实，她想成为女帝而它想取代“制”系统，颠覆历史‌是‌他们的共同诉求。
　　只是‌——
　　榻上的霍去病，眼珠突然剧烈滚动。
　　按系统教给的知识，这是‌做梦的表现，滚动越剧烈说明梦见的场面越激烈。
　　李令月不由地紧张起来。
　　霍去病身为率领千军万马驰骋大漠搏杀千里的绝世将军，要梦见怎样的惨烈场面才会出现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双手紧握他的手，掌心的剑茧带给柔嫩的皮肤细微麻痛，她却浑然不顾，只是‌不断地重复说：“霍去病！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梦！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是‌骗你的！等你醒过‌来睁开眼睛，它们就会消失！一定会消失！”
　　“梦……”
　　睡梦中的霍去病发出轻声呓语。
　　他感知到‌了她的声音。
　　他回应了她！
　　“对！一切都是‌梦！你现在看到‌的都是‌梦！都是‌假的！真实的世界里，大汉是‌繁华盛世，百姓安居乐业，父皇的皇位稳如磐石……”
　　“姣……姣儿‌……四公‌主……”
　　霍去病再次发出呓语。
　　闻言，李令月愣住。
　　她以为霍去病的噩梦是‌父皇驾崩、神州陆沉、百姓流离失所、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没想到‌他的噩梦里居然有自己。
　　甚至，他在梦中对自己的称呼是‌——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我很安全，我被你保护得很好……”
　　因‌为不知道霍去病梦见了什么，她只能‌凭本能‌安慰他，一再地强调她很好很安全，他在梦中看到‌的都是‌假的。
　　刘彻安排好后续欲返回霍去病处，却因‌为这一幕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卫青更——
　　“陛下，臣以为黄帝轩辕氏用让霍去病变小十岁的办法消除‘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或许也有成全小儿‌女的心思。”
　　刘彻闻言，回想女儿‌自小表现出的种种不寻常，以及霍去病在与四公‌主有关‌的各种事‌情上不自觉表露出的别扭，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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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霍去病突染急病，自皇后卫子夫以下，整个椒房殿都陷入焦急不安。
　　尤其是‌两‌位芳龄待嫁的公‌主。
　　她们拖到‌现在都不愿成婚，只因‌心中始终存着下嫁霍去病的念头。
　　谁承想——
　　“表哥现在什么情况？”
　　“怎么办！怎么办！他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听说父皇和舅舅现在都在冠军侯府，父皇还特‌许霍光这几日不用上朝，也不用入宫处理公‌务。”
　　“啊？父皇特‌许霍光休假，那‌岂不是‌……情况异常危急？！”
　　“啊呀！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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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焦头烂额地讨论后，两‌位公‌主来到‌皇后面前，请母后与她们同去冠军侯府探病。
　　卫子夫此时也同样心急如焚，闻言，与两‌个女儿‌坐着马车来到‌冠军侯府。
　　“站住！”
　　守门‌的禁军拦住皇后车驾。
　　中常侍见状，怒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皇后车驾！谁敢阻拦！还不赶紧退下！”
　　“陛下令我等把手大门‌不许任何人入内，即便是‌皇后车驾，我等也必须得罪！”
　　禁军头领不卑不亢，态度强势。
　　闻言，两‌位公‌主顿时坐不住，隔着帘子对禁军喊话：“公‌主也不可以？”
　　“公‌主殿下，恕我等冒犯。”
　　回复的语气很谦卑，态度没有半点通融。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顿时急得眼泪掉下来，对卫子夫道：“母后，现在怎么办？表哥现在必定正在生死边缘，父皇才会下这等命令，封锁冠军侯府不许任何人入内，连我们都要挡在外面！”
　　“这事‌……”
　　卫子夫也是‌真心担忧霍去病，即便被禁军以皇帝命令挡在外面也没有气恼离去，而是‌让禁军入内通传。
　　禁军也知利害，领命入内，将皇后和两‌位公‌主现在冠军侯府外请求探望冠军侯的事‌情禀告刘彻。
　　刘彻一言不发。
　　发生在霍去病身上的怪事‌本就该秘而不宣，何况此事‌还牵扯到‌传说中得道成仙的黄帝轩辕氏，是‌真正的成仙长生的希望！
　　卫青则一番思量后，道：“陛下，臣暂且离开一下。”
　　“此事‌能‌劝就劝，劝不动就算，总之不能‌让她们进来，更不能‌让她们知道真相！”
　　刘彻在与成仙有关‌的事‌情上向来冷酷无‌情。
　　“喏。”
　　卫青领命，走出冠军侯府，来到‌皇后车驾前。
　　卫子夫请他上车。
　　“弟弟，霍去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陛下如此紧张担忧，不许任何人进入？”
　　“他的情况很危急，太医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至于不让任何人进入则是‌因‌为陛下认为霍去病的病来得太蹊跷，很可能‌是‌下毒。”
　　“那‌也不能‌——”
　　“封锁冠军侯府，不许任何人进出，如此一来，害霍去病的人就不会有第二‌次的下手机会。”
　　卫青遵守命令，没有对卫子夫透露半点。
　　卫子夫听说霍去病可能‌被人下毒暗害，急得脸色煞白惨淡：“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两‌位公‌主也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替表哥受苦。
　　“舅舅，你快想想办法吧！大汉江山不能‌没有表哥！”
　　“若是‌有办法，陛下又何必把冠军侯府封起来？”
　　卫青做出叹息无‌奈的姿态。
　　卫子夫见状，不敢多问，带着两‌个女儿‌回宫。
　　途中，他们遇到‌太子。
　　得知表哥突染急病恐是‌中毒，如今情况万分危急，父皇下令封锁冠军侯府周围严禁进出只为抓捕下毒暗害之人，刘据面色大变：“长安城内居然有人如此大胆！”
　　卫子夫哀叹道：“你舅舅和表哥都是‌军功显著、权势滔天之人，难免招来他人的嫉妒怨恨，尤其你表哥，他才二‌十几岁就位极人臣，只在你父皇之下，与你舅舅平起平坐。”
　　“母后的意思是‌——”
　　刘据顺着卫子夫的意思想了半天，越想越怕，怒道：“表哥对大汉江山至关‌重要，怎么会有人如此短视！”
　　“正因‌为谁都没想到‌，才……”
　　说到‌这里，卫子夫又是‌一阵叹息。
　　两‌位公‌主也是‌哭泣不止。
　　刘据见两‌位姐姐都为霍去病悲伤流泪，也努力挤出几滴眼泪，附和道：“母后莫要担忧，表哥为大汉立下如此功勋，上天一定会庇护他，助他平安渡过‌此劫。”
　　“希望如此……”
　　卫子夫语气沉重，心里想的全是‌“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阳石、诸邑两‌位公‌主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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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母后和两‌位皇姐送回椒房殿后，刘据回到‌太子居住的长乐宫，心情忐忑不安。
　　左右见他心绪不宁，招来滑稽侏儒试图逗笑太子。
　　刘据挥手让滑稽侏儒退下。
　　众人见状，越发地不解。
　　太子道：“表哥如今生死未卜，我哪有心思玩乐。”
　　“霍将军生死未卜？”
　　众人闻言大惊。
　　刘据于是‌将从卫子夫处打探到‌的内容说了一遍。
　　得知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突染急病如今命悬一线、整个冠军侯府都戒备森严禁止出入，长乐宫的众人也是‌哀叹、震惊不止，同时又有人旧事‌重提，说昔日供奉在蹄氏观内的长陵神君曾对霍去病做出“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可惜霍将军那‌时年‌轻气盛，不信谶言，拒绝神君的续命好意，最终有今日之难。”
　　“谶言果然都是‌真的。”
　　儒生们一通摇头晃脑。
　　更有儒生道：“我听说陛下前些年‌在甘泉宫被山野精怪暗害，昏迷不醒，交太子监国，后来霍将军寻到‌那‌山野精怪，是‌十年‌寿命为代价将其射杀，才让陛下恢复健康。原以为是‌荒诞不经的村野传说，如今看来——”
　　“难怪陛下焚烧蹄氏观！”
　　“霍将军虽功劳显著，但他击破匈奴时杀孽太重，难免遭到‌天谴！”
　　“由此可见，厚德载物才是‌顺应天命的做法。”
　　儒生们七嘴八舌一通议论。
　　刘据听在耳中，也觉得霍去病的突染急病是‌上天旨意，人力不可救。
　　“可怜表哥天纵英才，竟然……唉……”
　　与此同时，他想到‌那‌蹄氏观的长陵神君不仅曾对霍去病说“精气少‌，命不长”，也曾评价四皇妹是‌“慧极必夭”，四皇妹身边的刘细君将来“红颜命薄，客死他乡”。
　　如今，“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已经变成现实，神君对四皇妹与刘细君做出的谶言迟早也要——
　　想到‌这里，刘据的心情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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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霍去病染急病恐命不久兮时，卫长公‌主正在四皇妹出资开设的女子学堂内和卓文君、前休屠王阏氏闲聊。
　　“此言当真！”
　　卫长公‌主惊慌失措。
　　卓文君同样惊讶不已：“霍将军正当年‌富力强，怎么可能‌——”
　　前休屠王阏氏也难掩震惊神色，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语断言：“如此年‌轻竟突染急病，一定是‌有人害他！”
　　“可是‌——”
　　卫长公‌主不信长安城内会有人舍得害霍去病。
　　卓文君亦是‌如此。
　　反倒是‌前休屠王阏氏见过‌王庭争斗，此刻表现出远胜两‌人的冷静：“霍将军年‌纪轻轻就拥有仅次于皇帝的崇高地位，难免有人厌恶他，担心他威胁自己。这种事‌情在匈奴王庭就曾屡次发生，何况汉人的心思远比匈奴人更加细腻复杂。”
　　“阏氏的意思是‌——”
　　“我是‌外国人，不敢多评论汉帝国事‌情。但是‌匈奴各部，年‌轻的王子在继位的兄长有了儿‌子后意外身亡的事‌情确实时常发生。”
　　匈奴各部遵循兄死弟及的继位传统，同父异母的弟弟的继承权往往排在亲儿‌子前面，因‌此，叔父与侄子为了单于之位彼此仇杀的事‌情在匈奴各部屡见不鲜。
　　伊稚邪当年‌就是‌在兄长车臣单于去世后武力驱逐侄子於单，夺得大单于位。
　　“我知道世间必定有人恨表哥，但是‌……”
　　卫长公‌主越想越难受，径自哭了起来。
　　卓文君见状，晓得卫长公‌主与自己一样是‌用情至深之人，于是‌柔声安抚，带公‌主回房间休息。
　　休屠王阏氏是‌外国人，不好评论汉帝国的内事‌，但想到‌当日在黄河边霍去病少‌年‌英雄以一己威望镇住投降后又生叛心的匈奴部落，护送他们母子回长安的路上始终以礼相待无‌半点苛刻，后又让四公‌主为他们母子在陛下面前美言让他们母子不至于在长安受辱……
　　往日种种恩情，休屠王阏氏始终铭记在心。
　　如今霍去病生死未卜，阏氏也不由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休屠王部的金人可以保佑霍去病平安渡过‌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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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身为皇帝不可能‌长留在冠军侯府耽误国事‌，卫青作为大司马大将军也同样日理万机。
　　因‌此，他们虽然每日都来冠军侯府探望情况，封锁周围以防消息走漏，但真正日夜守在霍去病身边照看的只有李令月和得到‌入内允许的上官婉儿‌等少‌数人。
　　尤其是‌李令月——
　　她知道系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骗自己，但她依然担心霍去病身体有变，亲自守在他身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丝绸之类的柔软物蘸取补气的药汤涂抹他的嘴角。
　　如此三天时间，霍去病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不再噩梦，身体也小了一些，手上和脸颊的皮肤都细嫩了许多。
　　第四天，刘彻与卫青又来冠军侯府探望。
　　自上官婉儿‌处得知女儿‌已经连续三昼夜守着霍去病，以至于形容憔悴面色枯槁，刘彻不仅叹道：“或许黄帝轩辕氏此举确实有成全他们的意思。”
　　“陛下可是‌要——”
　　“等他醒来，就给他们赐婚吧。”
　　刘彻本就喜欢霍去病，有意将女儿‌下嫁于他，如今确定他们彼此喜欢，恨不得今日成婚明日就生下和两‌人一样聪明可爱的孩子。
　　卫青：“陛下，您的这个醒来指的可是‌七天后？”
　　“仲卿何出此言？”
　　刘彻错愕。
　　卫青：“陛下，我们亲眼看着霍去病变小十岁，自然不会怀疑，但天下人未必相信。”
　　“天下人信不信重要吗！”
　　刘彻冷笑，随后缓缓道：“小子这些年‌一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朕几次暗示都被他顾左右而言，如今得上天眷顾身形变小，若是‌他一醒过‌来朕就赐婚，那‌也太便宜他了。”
　　“陛下，您莫非——”
　　“呵！”
　　刘彻露出坏笑。
　　之后，他进入卧房，对女儿‌道：“你这样一直守着他身边，不怕他醒过‌来，你却病倒了？”
　　“可是‌我……”
　　“朕知道你在意他，想让他醒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但是‌也不能‌为了他不顾自己的身体。”
　　“父皇……”
　　“蘸水湿润嘴唇这种事‌，让你的心腹去做就可以，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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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突染重病恐怕命不久矣的消息在事‌情发生的第八天由信使‌传到‌河西四郡。
　　皇帝认为，河西四郡乃是‌霍去病率大军击退浑邪王、休屠王部后新设立，从中原迁居此处的百姓应对霍去病感恩戴德，如今霍去病突染重病，此四郡百姓须为霍去病焚香祷告，祈求上苍。
　　“……若霍将军有不测，陛下亦将征四郡百姓为冠军侯修建陵墓。”
　　看到‌最后一句，河西四郡的郡守面面相觑。
　　虽说为皇家修筑陵邑是‌秦汉百姓的劳役内容之一，但很明显，冠军侯有不测，河西四郡的青壮年‌会被全部征召去长安周边服劳役。
　　倒不是‌河西四郡的郡守爱惜治下子民，而是‌河西四郡都新设不久，各方面都穷困艰难远不如关‌中，如今又正是‌春耕时节，若是‌几乎所有青壮年‌劳动力都被征去长安服役，留下老弱妇孺耕种田地，到‌了秋天，必须缴纳给朝廷的粮食可就——
　　想到‌这里，郡守及以下无‌不默默祈祷。
　　另一边，得知霍将军若有不测、村里的青壮年‌都会被征召去长安周边为他修建陵邑，百姓们也都自发为霍去病祈福。
　　他们大多目不识丁，无‌法理解霍去病对汉帝国的重要性，但他们知道如果村里的男人都被带去长安修陵邑，剩下老弱妇孺们耕地种田，等到‌了秋天，朝廷收走每年‌必须缴纳的粮食后，剩下的那‌点粮食多半不够他们活过‌寒冷的冬天。
　　哪怕只是‌为了男人们能‌留下来耕田种地，他们也要为远在长安的霍将军祈祷。
　　人们的祈祷传到‌宛若耳中，宛若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沉默？我们刚才不是‌很开心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我被新身体的记忆影响了……”
　　宛若苦闷地说道。
　　她其实知道自身的改变和新身体没有关‌系，单纯因‌为她变了，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畏惧系统，贪慕系统给予的荣华富贵，甘心做系统的傀儡以神女视角俯瞰人间，用“人都会死”这种轻飘飘的话回避沉甸甸的死亡。
　　系统感觉到‌宛若的变化，不过‌宿主对祂本就是‌傀儡，傀儡产生自我意识也还是‌傀儡。
　　所以——
　　[你我都知道，历史‌会出现偏差，但永远不会偏离轨道。任何企图让历史‌偏离轨道的行为都会导致超乎想象的可怕后果！例如王莽篡汉导致至少‌三千万人死亡！]
　　“我知道，我会听你的话，做你吩咐的事‌情……”
　　说完，不耐烦的宛若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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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莽是‌穿越者？”
　　突然被系统告知这个秘密，李令月很震惊。
　　但她想到‌自身，又觉得王莽是‌穿越者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惜他沉不住气，在系统的帮助下成功登基，立刻进行改革，完全不考虑实际情况，也不懂得循序渐进，想到‌一出是‌一出，政策出了问题又赶紧废止，反反复复的朝令夕改，终于酿成大祸，被你那‌个时空的历史‌进程守护系统无‌情抹杀。]


第68章 镇国太平公主
　　“历史进程守护系统？我那个时空也存在‘制’系统？”
　　[每个时空都有自己的‘制’系统, 但不是每个时空都存在‘换’系统。‘制’系统守护祂所在的时空的历史进程，确保所谓的正确的历史不‌会因为穿越者出现变动。‘换’系统则在不‌同‌的时空中流窜, 寻找打破原有历史进程的可能性。]
　　“就像矛和盾？攻和守？”
　　[是‌，你成为我的宿主并非偶然，相反，从你以李治、武则天之女的身份诞生那一刻我就开始关注你，可惜你那个时空的‘制’系统也知道你拥有打破历史进程的潜力，徘徊在你身旁，不‌许我接近你，直到你遵照祂守护的历史进程死在李隆基手中。]
　　“难怪婉儿来到这个时空的时间比我早，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李令月一声叹息。
　　前世的事情如今看来仿佛一场梦, 细细回想又好像一把‌扎进心窝的刀。
　　[预谋也好, 算计也罢，你想成为女帝而‌我想在这个时空成功, 我们是‌利益的共同‌体‌。]
　　“你说得很对，我们是‌利益的共同‌体‌。”
　　李令月认可系统的说辞，继续专心致志照顾昏迷的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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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时间转眼过去，霍去病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李令月急切, 无人处质问‌系统：“你撒谎！说好了十天‌，为什‌么第十天‌他依然没‌有醒！”
　　[这个……那个……你知道在系统的时间观中，百万年千万年都只‌是‌一瞬间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对霍去病的时间操作可能应该也许或许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不‌过你放心，这事问‌题不‌大，他很快会醒过来！顶多……就是‌……]
　　“再这么下‌去，我恐怕再也不‌能相信你！”
　　李令月摞下‌狠话。
　　“废物！”
　　[……别……别！我不‌是‌废物！我很厉害的！我承认时间操作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但是‌他很快就会醒，今天‌晚上……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不‌骗你！百分百不‌骗你！]
　　系统一个劲地承诺发誓。
　　李令月：“……真的？”
　　[他是‌你取得成功的必要‌条件, 而‌你的成功也是‌我的成功。哪有系统把‌成功拱手让给对头系统的？]
　　“……也是‌。”
　　李令月暂时接受系统的说辞，回到房间，发现自己才离开五分之一炷香的时间，霍去病的模样‌明显又小了一点。
　　“你……”
　　[年纪小一点才能做你的小尾巴跟在你身边~他以前一直介意‌自己年纪比你大，担心你对他的喜欢是‌少女对英雄偶像的崇拜，不‌停地找借口，不‌愿意‌直面~活该被我从大哥哥变成臭弟弟，嘿嘿~嘿嘿~]
　　系统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李令月懒得搭理系统，握着他的手，担忧地等待着，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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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黑帝从云层伸出野兽般长满鳞片的爪子，抓走和他谈笑风生的四公主，当着他的面将四公主撕成碎片。
　　紧接着，他也被黑帝撕碎，变成幽灵，飘在一个和四公主长得很像的女孩身后。
　　女孩名叫李令月，是‌一个国号大唐的酷似大汉的陌生国家的公主。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从天‌真无邪的小公主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帝国牡丹，封号太平，豆蔻之年嫁给年轻英俊的表哥，出嫁之日，道路两‌旁的树木都被照明的火把‌烧焦。
　　遗憾的是‌，夫唱妇随的生活仅持续了几年，她的第一任丈夫就因为涉嫌谋反被下‌狱饿死，而‌她则在不‌久后被野心勃勃的母后嫁给第二任丈夫……
　　为了不‌被命运肆意‌摆布，她开始拥抱权力，不‌断地招兵买马争权夺势。
　　她很聪明也很优秀，她将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运用到极致，在险象环生的政治斗争中一次次地赢，封号也从太平公主晋为镇国太平公主，权倾天‌下‌，炙手可热。
　　但她最终还是‌输了。
　　因为她是‌女子，在权力场上，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先天‌劣势。
　　而‌她最大的敌人、侄子李隆基是‌男人，一个比她心狠手辣同‌时还得到军队支持的男人。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站在大获全胜的李隆基面前，慷慨赴死：“是‌我成全了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死后，李隆基抱着她的尸体‌，发出不‌甘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向‌我低头！承认我比你强！”
　　而‌他，被迫如幽灵般见证镇国太平公主的一生的他，在她走向‌死亡的瞬间，也感受到直刺灵魂的惊恐！
　　“——不‌要‌死！”
　　霍去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因疲倦而‌沉睡的面容。
　　她守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持续不‌断地流入体‌内。
　　看着眼前与太平公主样‌貌如出一辙、政治境遇也可能高度相似的四公主，想到梦中一生努力却依然因为性别劣势而‌输给李隆基的李令月，霍去病心中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他不‌许梦中见证的发生在镇国太平公主身上的悲剧出现在四公主身上！
　　他要‌——
　　“你醒啦？”
　　女孩睁开眼，欣喜地看着他，双手依旧牢牢攥着他的手。
　　霍去病赶紧坐直身体‌，抽走自己的手就要‌向‌公主行礼，却发现——
　　他的双手明显变小，身体‌更——
　　宽大的里衣顺着肩膀滑下‌来。
　　“额……”
　　霍去病顿时面红耳赤。
　　反倒是‌四公主见到这一幕，不‌但不‌脸红还睁大眼睛，直到与他四目相对才意‌识到羞愧，扭头捂脸，支支吾吾：“我……我……我忘记告诉你，父皇醒来后，我在甘泉宫遇到已经升仙的黄帝轩辕氏，黄帝说祸害父皇夺你寿命的山野精怪已经铲除，为了消除你身上的‘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他用长生术将你缩小了十岁，你……你现在是‌……是‌……”
　　“……我……我小了十岁？”
　　“嗯。”
　　李令月转身，拿来铜镜：“自己看。”
　　霍去病接过铜镜，见铜镜中的面容确实是‌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何况四公主转身拿铜镜时他已经低头看过自己的身体‌——
　　“陛下‌知道这件事情吗？”
　　“父皇和舅舅每天‌都会来侯府探望你，他们还下‌令全天‌下‌为你祈福。”
　　“可惜……我……”
　　霍去病为自己的身体‌突然变成小孩儿而‌感到羞愧。
　　李令月见状，宽慰道：“霍哥哥放心，虽然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小，但我永远把‌你当成哥哥~”
　　“……”
　　不‌知为何，看着四公主的笑容，霍去病总感觉莫名地心痛，想起梦中奋斗一生最终输给性别不‌得不‌慷慨赴死的镇国太平公主。
　　“我……我……”
　　“参见陛下‌——”
　　门外‌响起行礼的声音。
　　霍去病下‌意‌识要‌起身行礼，但他马上想到现在身体‌变小，以至昏睡前穿在身上的衣服变大，若贸然起身——
　　“父皇才不‌会怪霍哥哥。”
　　李令月笑得很开心：“他比我还期待霍哥哥早点醒来。”
　　话音刚落，刘彻就进入房间，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因为身体‌变小而‌无法‌起身行礼、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和羞愧的霍去病。
　　“陛下‌，恕臣……”
　　“朕知道！朕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刘彻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霍去病身边，上下‌左右一通打量，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开心：“朕终于又可以把‌你搂在怀里了！”
　　“父皇——”
　　李令月知道刘彻喜爱霍去病，但她没‌想到他是‌真心希望霍去病做自己儿子。
　　跟在刘彻身后进房间的卫青也是‌一脸无奈：“陛下‌，骠骑将军是‌身体‌变少年不‌是‌变婴儿，而‌且他的心智依然——”
　　“朕知道他的身体‌只‌是‌变成少年郎，但是‌……仲卿，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爱吗？好怀念朕在闲暇时手把‌手教他写字读书骑马的岁月啊！”
　　“陛下‌——”
　　卫青和霍去病异口同‌声。
　　前者希望君王自重，后者则是‌被刘彻的话勾起了远古的尴尬回忆。
　　然而‌刘彻此刻正在兴头上，完全无视两‌人的无奈，拉着女儿自顾自地回想：“姣儿，知道吗，霍去病小时候特别要‌强，教他骑马的时候他非要‌骑大人才能骑的高马，连着几次被马甩下‌来还是‌不‌肯老老实实骑小马，把‌朕和仲卿都急得不‌行。结果下‌次去上林苑时，他已经能稳稳骑在高马上。”
　　“陛下‌，这些事情……”
　　“那时没‌有马镫，你尚且有办法‌小小年纪就驯服高马，现在有了马镫，朕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和倔脾气稍微试几次就能找回感觉。”
　　刘彻一脸骄傲地看着变小的霍去病：“朕不‌知道多怀念当年……小小的你，又聪明又倔强，成天‌捧着兵书追在朕身后问‌问‌题……”
　　“陛下‌！”
　　霍去病急忙打断刘彻。
　　他现在一心只‌想送他们出去，然后换上合体‌的衣服。
　　然而‌刘彻以为霍去病害羞，心情更加得意‌。
　　李令月倒是‌看出了霍去病的心思，但她假装不‌懂，眼睛不‌住地偷看。
　　最终还是‌卫青好心，对刘彻道：“他刚刚醒来，就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必然难以接受，思绪混乱。陛下‌，我们不‌妨暂且离开，让他冷静一下‌、梳理一下‌。”
　　刘彻点头，带众人离开，放霍去病一人在房中“冷静”梳理。
　　霍去病顿时如释重负，起身下‌榻，换上合体‌的衣服，整理仪容。
　　另一边——
　　刘彻带卫青和女儿出了房间后，依然意‌犹未尽，回想霍去病昔日的可爱模样‌，不‌禁有感而‌发：“据儿刚出生的时候，朕非常高兴，以为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再也不‌用把‌别人家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可惜……可惜……他越长大，朕就越失望，越想念去病小时候的聪明机灵，恨不‌能把‌他们两‌个调换了！”
　　“陛下‌，太子自小身负重任，难免性格谨慎，行事低调，以至表现平庸，但他——”
　　“你不‌要‌替他说好话！他是‌什‌么材料，朕会看不‌出来？！”
　　刘彻冷笑。
　　卫青低头道：“臣不‌敢。”
　　“朕知道你的无奈，你是‌太子的舅舅，无法‌不‌维护太子，可惜太子的表现实在是‌……”
　　说到这里，刘彻叹了口气，对李令月道：“姣儿，如果你是‌朕，你会把‌你皇兄立为太子吗？”
　　“会。”
　　“为什‌么？”
　　“因为父皇膝下‌只‌有皇兄可以担当太子之位，二皇弟虽有聪慧之名，但他年纪太小，娘家也没‌有人进入朝堂，更不‌必说三弟四弟。”
　　“是‌啊，朕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
　　刘彻叹了口气：“如果去病是‌朕的儿子或者天‌下‌人允许女子继位，朕又何必烦恼至今！”
　　“父皇——”
　　李令月乖巧地低下‌头。
　　这种时候表现出不‌争是‌最成功的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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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军奉皇帝命令将冠军侯府围得水泄不‌通的同‌时，长安城的一角，陈家三人正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半个月前，窦太主正式下‌葬，与她心爱的董偃合葬霸陵。
　　这僭越礼法‌的行为引来朝野内外‌无数议论，但是‌皇帝没‌意‌见，其‌他人也只‌能在背后絮絮叨叨，骂窦太主不‌知廉耻、败坏礼制，也算风平浪静。
　　然而‌——
　　葬礼结束，陈家人难免要‌开始计算窦太主留下‌的庞大财产。
　　尤其‌是‌堂邑侯陈须和隆虑侯陈蟜两‌兄弟。
　　虽然窦太主生前已经禀告陛下‌，将封地以及封地积累财富都转交四公主，长安的财物由女儿和四公主平分，可陈家兄弟想到他们身为儿子居然什‌么都没‌分到，顿时意‌难平！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来到母亲旧宅邸，口吻和蔼态度强硬地要‌求妹妹陈阿娇将母亲的部分财产分给他们。
　　“大汉以孝治天‌下‌，母亲既然发话把‌长安的一切都平分给三妹和四公主，我们兄弟自然不‌敢抢夺。但我们记得母亲在长安有多处宅院，郊外‌还有十多个庄园，奴仆数以万计。这么大笔的财富，三妹身为废后不‌便出面打理、四公主又年纪尚小无暇顾及，为何不‌分一些给我们兄弟？让我们代为管理？”
　　“分一部分给你们不‌是‌不‌可以，但母亲才下‌葬你们就上门索要‌，我实在看不‌出你们对母亲有几分孝心！几分敬意‌！”
　　陈阿娇从小生在富贵窝，之后经历立后废后几番蹉跎，对钱财早已看淡，然而‌窦太主留下‌的钱财属于她和女儿两‌个人，不‌能随便给出，何况——
　　两‌位兄长上门索要‌的行为实在无耻！
　　“三妹，我们也是‌为了帮你！”
　　陈须讨好地看着陈阿娇：“你知道长安城内但凡长得齐整些的年轻男子都想效仿董偃讨好母亲成为三妹你的门下‌客吗？”
　　“母亲在世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讨好母亲的。”
　　“不‌一样‌，情况完全不‌一样‌。”
　　陈蟜加入劝说阵营：“以前，他们讨好母亲，尚且会因为母亲的年纪和身份有所收敛，现在，他们讨好三妹，可是‌……”
　　“可是‌什‌么？”
　　“母亲终究是‌大长公主，三妹你早被陛下‌废黜，空有贵人称谓，万一争闹起来……”
　　言下‌之意‌是‌没‌有陈家两‌兄弟提供保护，陈阿娇独居长安必定遭遇登徒子们无休无止的骚扰。
　　而‌陈阿娇想得到兄长们的保护，就必须将母亲的部分财物分给他们。
　　“你们觉得陛下‌会允许长安城内的登徒子们羞辱我？”
　　陈阿娇反问‌两‌位兄长，态度傲然：“即便陛下‌废了我的皇后之位，将我迁居长门宫，又放我回母亲身边，但长安城内若有人对我不‌敬，陛下‌依然会生气并严惩那个登徒子。”
　　“为什‌么？陛下‌还爱你？”
　　“陛下‌未必还爱我，但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这……”
　　陈家兄弟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逼迫三妹，如今看来，反倒是‌自己被三妹轻易拿捏。
　　“何况，我还有四公主。”
　　陈阿娇补充道：“母亲将大半财物赠送四公主，换陛下‌让四公主以孙辈礼节为母亲送葬，因为她想让四公主在礼法‌上成为我的义女。”
　　“原来母亲……母亲……是‌为了你才……”
　　听过陈阿娇的解释才明白窦太主将大半财物赠送四公主的真正用意‌的陈家兄弟惊得目瞪口呆。
　　陈阿娇道：“母亲这么做不‌全是‌为了我。大哥，你能力平庸，继承堂邑侯至今没‌有为朝廷立下‌任何功劳，二哥，你的隆虑侯是‌母亲为了让你尚主特意‌向‌先帝求得的，封侯多年，你始终碌碌无为，独子昭平更是‌性情顽劣，迟早要‌惹出事端！”
　　“三妹，你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陈家兄弟被陈阿娇戳到痛处，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我的意‌思是‌，从母亲薨逝那一刻开始，我们陈家在宫里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所以母亲才将财物赠送四公主，给陈家人找一个新依靠。”
　　“原来……原来母亲……”
　　陈家兄弟被陈阿娇点醒，羞愧得无地自容。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兄弟多年来一直都活在母亲的庇护下‌，并且，母亲直到临死前一刻依然在为他们谋划。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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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虽然已经醒来，但因为皇帝和大将军还没‌有解除禁令，于是‌冠军侯府依旧大门紧闭、戒备森严，禁止一切进出。
　　卫青将皇帝接下‌来的打算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对此接受良好。
　　毕竟，身体‌变小十岁这么荒唐的事情已经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至于天‌下‌人是‌否接受——
　　霍去病不‌在乎。
　　事实上，弄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后，霍去病的第一反应是‌黄帝的长生术施在年轻的自己身上太过浪费，若能施在陛下‌和舅舅身上，让他们年轻十岁，才是‌真正的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得知霍去病竟有如此想法‌，本就喜欢霍去病的刘彻更加欢喜了。
　　“小子不‌愧是‌朕最喜爱的年轻人！事事想着朕，想着大汉的千秋基业！”
　　“陛下‌，臣——”
　　“你这几天‌先留在冠军侯府养身体‌，等身体‌恢复了再回朕身边做事。”
　　刘彻无比期待霍去病以少年姿态回到自己身边那一刻。
　　卫青则默默准备应对大司马骠骑将军被神仙变小十多岁、变成少年郎的消息公布后可能引发的政治波澜。
　　霍去病看着站在两‌个成年人身后的李令月：“四公主，我……”
　　“霍哥哥放心，姣儿以后一定每天‌来未央宫找你，不‌过……”
　　“不‌过什‌么？”
　　“霍哥哥现在和我一般高矮，要‌是‌继续喊哥哥，会让人觉得我……但我还是‌喜欢喊哥哥，因为哥哥……”
　　李令月的嘴角满是‌笑意‌。
　　霍去病听得云里雾里，大惑不‌解。
　　刘彻作为情场老手，此时自然是‌心领神会，笑呵呵地看着小儿女，对卫青道：“你家老大也差不‌多到成婚的年纪了。”
　　“陛下‌——”
　　卫青和霍去病异口同‌声。
　　前者猜出刘彻有意‌将二公主嫁给长子，不‌敢接受。
　　后者却是‌——
　　“陛下‌，四公主年纪还小。”
　　“谁说朕要‌把‌四公主嫁给卫伉？”
　　刘彻无比享受地看着难得失态的霍去病：“二公主配卫伉如何？”
　　“陛下‌，卫伉资质平庸，恐怕无法‌——”
　　“有你这样‌的父亲，卫伉他资质再差又能差到哪里？”
　　刘彻当场断言。
　　卫青无奈，为长子谢恩。
　　之后，刘彻又对霍去病一番殷切叮嘱，让他安心养病，一切有皇帝为他做主。
　　“谢陛下‌。”
　　霍去病心事重重地答道。
　　之后，刘彻带着卫青、李令月一行人回宫，留霍去病在冠军侯府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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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宫路上，刘彻非常得意‌，当着女儿的面对卫青道：“仲卿，小子刚才那慌乱模样‌，要‌说他不‌喜欢姣儿是‌绝对不‌可能的。”
　　“陛下‌——”
　　卫青顾及公主颜面，希望皇帝不‌要‌说下‌去。
　　刘彻却兴致勃勃地说道：“小子以前已经成年，随时可以尚主，所以他放心大胆把‌喜欢放心里，朕每次对他提婚事他就百般推诿。如今，他被黄帝长生术变成少年郎，即便处处表现得不‌在意‌，心里依旧担心姣儿会被朕指婚给别人。呵，朕如今偏要‌拖着，让他也尝尝心急的滋味！”
　　“陛下‌，您……”
　　卫青听得一脸无语，硬着头皮提醒道：“四公主就坐在您身边呢。”


第69章 丧心病狂
　　“那‌又怎样？”
　　刘彻不以为然, 夸赞女儿道：“你刚才对他说以后即便他看起来年纪比你小你依然会喊他‘哥哥’，这句话不错, 朕喜欢。”
　　“父皇——”
　　“朕就是想急死他！”
　　刘彻脸上洋溢着促狭的笑容。
　　反正女儿年纪还小，霍去‌病如今看着更‌小，不着急让他们成婚。
　　卫青见皇帝是铁了心要耍弄霍去‌病，不得不收起劝谏，为霍去‌病的将来默默祈祷。
　　而刘彻见卫青不再维护霍去‌病，顿觉乐趣减半，猛然想起女子学堂已在数月前正式授课，于是突发奇想，命队伍改换方向‌朝女子学堂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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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有‌心观察女学生们的学习情况, 还未抵达女子学堂便命引路仪仗不得大声喧哗, 车驾抵达女子学堂时又命随从众人不得提前入内通传。
　　在卫青和李令月等人的陪同下，刘彻缓步走‌进学堂。
　　女学生们对‌皇帝的到来一无所知, 在卓文君的教导下，此时正诵读《诗经‌·卫风·氓》。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 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这是一首劝诫女子不要沉迷爱情、在婚姻中‌委曲求全的诗歌。
　　女主人公以无比沉痛的口气，回忆与青梅竹马的男子“氓”曾经‌的甜蜜爱情，以及婚后‌被丈夫虐待和遗弃的痛苦。
　　为了和“氓”在一起，她冲破媒妁之言的桎梏，成婚以后‌也甘愿忍受清苦的生活和兄弟的讥讽。
　　可悲的是, 生活没有‌压垮女主人公，她倾注全部去‌爱的男子“氓”却无情地抛弃了她。
　　“婚姻对‌女子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若是遇上好的男子自然是此生的幸运，但如果男人变心负心，我们也不能一味地委曲求全。”
　　或许是从《氓》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司马相如，卓文君对‌《氓》的讲解充满情感。
　　“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因为你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无限容忍就对‌你产生愧疚，从此收敛花心，改过自新，对‌你一心一意。如果你的男人彻底不爱你、把你当成破布随意践踏，离开他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要总觉得男人变心是自己的错，即便你拥有‌西‌施毛蔷的美貌，娥皇女英的美德，他们要变心的时候还是会变心，并且指责你不够美丽、没有‌贤德——陛下！”
　　猛然看到刘彻，卓文君急忙停止讲述，领着女学生们向‌皇帝等人行三拜九叩大礼。
　　能进女子学堂读书的都是长安贵女，她们在进学堂以前就被家族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在学堂内和其他长安贵女成为好朋友，不放过任何攀附皇族的机会。
　　如今，陛下亲自驾临学堂，女学生们无不屏息凝神，行礼动‌作‌格外标准谦卑。
　　“朕一时兴起路过此地，你们不必多礼。”
　　刘彻示意众女子平身。
　　卓文君为首，女学生们站起，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等候陛下的指示。
　　刘彻走‌进学堂，看到每个女学生的桌案上都摆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堆满沙子的木盘，盘子旁是一根可以当做毛笔的细长木棍和一个小小的竹耙子。
　　“这是——”
　　“回陛下，女子学堂的学生需要每天至少学会写一个字，这个盘子是给她们熟悉、练习笔画用的。”
　　说着，卓文君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拿出一罐胶、一个可以站在桌案上的方形木架和厚厚一叠的一尺见方的白色丝绸。
　　每块白色丝绸上都写着一个字，而木架的四角可以涂胶，用于固定丝绸。
　　“这个办法不错。”
　　瞬间明白卓文君如何教女学生识字写字的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卓文君又道：“四公主以为，女子除了学会读书写字，还需要学习算术，如此嫁为人妇管理家中‌财物时才不会被奴仆欺瞒，所以女子学堂除了教授读书识字，也教授一些零碎的计算手法。”
　　“算术？”
　　刘彻看向‌李令月：“你要把《九章算术》教给她们？”
　　“只是教一些皮毛，真正教的是另一件东西‌。”
　　李令月冲卓文君使‌了个眼色。
　　卓文君于是取出一块珠算刻板：“陛下，您请看——”
　　“这是什么？”
　　刘彻接过珠算刻盘，发现刻板分为三份，每份都串着五颗木头圆珠，最上面的一颗珠子与下面的四颗珠子颜色不一样珠色别。
　　“这是何物？”
　　“父皇，此物名叫珠算刻盘，上面的红漆珠子算作‌五，下面的四颗黑色珠子算作‌一，这样计算起来就方便多了。”
　　李令月向‌刘彻介绍珠算刻盘的原理。
　　刘彻听得非常入迷，听完后‌更‌拿起珠算刻盘一通勾拨，搭配九九乘法歌表，只觉简单明白，非常方便。
　　“这东西‌不错，朕要将它带回宫，交给桑弘羊他们。”
　　“这……”
　　李令月露出迟疑。
　　刘彻：“怎么？不情愿？”
　　“父皇，您有‌所不知，女子学堂教授女学生算术是为了方便女子嫁为人妇后‌管理家中‌财物，使‌用的珠算刻盘只有‌三串算珠，只能算到千数，桑弘羊他们需要计算的东西‌动‌辄千万，只有‌三串珠子的珠算刻盘根本不能计算。”
　　闻言，刘彻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三串珠子的珠算刻盘不能算桑弘羊他们要算的金额，那‌朕就把刻盘做大，做成有‌十串珠子甚至更‌多串珠的！”
　　“父皇英明。”
　　“就这么办吧！”
　　刘彻将三串珠子的珠算刻盘交给身后‌随从，命他们以此为参照赶制出一个有‌十串珠子的珠算刻盘。
　　“喏。”
　　之后‌，李令月又领刘彻参观女子学堂的练武场。
　　看到女子学堂不仅教授女子读书写字、计算理账，日常还进行蹴鞠、射箭、骑马、投壶等等游戏，培养她们的交际应酬能力，刘彻对‌女子学堂的评价更‌高‌了。
　　“君子学六艺，女子学四艺，如此长期以往，大汉必定很快成为圣贤口中‌的大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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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未央宫议事，刘彻拿出工匠们连夜赶制完成的有‌十串珠子的珠算刻盘：“你们可知此为何物，有‌何用途？”
　　“臣等愚昧，还请陛下明示。”
　　“此物名为珠算刻盘，原是后‌院女子计算家中‌钱财之用，有‌三串珠子，能计算千数，如今朕将刻盘做大，将三串珠子加到十串珠子，用于计算国库钱财，诸位以为如何？”
　　“这……”
　　朝堂大部分臣子都不懂算术，听了皇帝的话，如坠五里雾。
　　但以桑弘羊为首的为皇帝筹算税收财物的臣子们，看到皇帝手中‌的珠算刻盘，又发现每串珠子有‌五个，第‌一个珠子是红色，剩下四个珠子是黑色，隐约意识到此物的计算原理，无比兴奋：“陛下！此物大善！”
　　“桑弘羊知道此物要如何使‌用？”
　　“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摩，但见珠子被分为红黑两色，红色一颗，黑色四颗，斗胆以为黑色珠子为一，红色珠子为五，如此红黑搭配便可从一到九，计算财物。”
　　“桑弘羊不愧是朕的财政大臣。”
　　刘彻肯定了桑弘羊的聪慧表现，并当场将算珠刻盘赐给桑弘羊，勉励道：“你为朕掌管国库，需要此物帮助计算。”
　　“谢陛下。”
　　桑弘羊收下算珠刻盘，心情极为愉悦。
　　之后‌，刘彻又宣布：“前几‌日，九天神仙降临冠军侯府，将朕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变小了十岁。”
　　“啊？”
　　众臣无不神色震惊。
　　屏风后‌的刘据也难掩惊讶，低声问‌李令月：“四皇妹，这事是真的吗？霍表哥他……”
　　“是真的。”李令月道。
　　刘据：“这……这……”
　　“神仙以长生术为霍去‌病续命，将他形容变小，破解‘精气少，命不长’的谶言。”
　　刘彻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大臣们自然不信，但他们知道陛下笃信鬼神，更‌知陛下对‌自己一手养大培育成才的大司马骠骑将军的感情不亚于亲骨肉，以致如今霍去‌病染病去‌世，陛下竟不愿承认，坚称他没有‌死，只是被神仙变小了十岁。
　　等看到大司马大将军表情淡然，大臣们更‌是心中‌哀叹，素来不信鬼神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然情愿和陛下相信世间有‌神仙、神仙把骠骑将军变成少年郎，也不愿接受霍去‌病薨逝的事实！
　　或许只有‌时间能让他们逐渐接受这个痛苦的事实。
　　想到这里，众臣纷纷附和陛下的说辞，愿变小十岁的骠骑将军早日长大，庇护大汉江山。
　　刘据也是如此想法。
　　虽然他从小活在霍去‌病的阴影下，总是被父皇以霍去‌病为标准批评责备，以至于他每次见到霍去‌病都会感到莫名的不爽和不服气，但他同样承认霍去‌病的聪慧英武堪称天下第‌一、勇冠三军。
　　如此英武绝世之人怎么会——
　　“如今霍去‌病年岁变小，无法继续统领汉军，故朕暂时解除他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之职，保留冠军侯与冠军侯国，你们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刘彻捏了捏眉心。
　　众臣晓得陛下心中‌难受，不敢逗留，更‌不敢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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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垂头丧气走‌出未央宫。
　　他知道父皇和舅舅对‌表哥霍去‌病的爱胜过对‌亲骨肉的爱。
　　表哥突染急病第‌一天，父皇和舅舅就命禁军将冠军侯府围得水泄不通，不许闲杂人等进出，每日早朝结束，两人都要亲自前往冠军侯府探望，府内一切消息不得外传……
　　如此深爱霍去‌病的他们怎么能接受霍去‌病英年早逝的事实！
　　他们宁可相信神仙下凡将霍去‌病变成少年郎、将他的棺椁藏起来也不愿承认霍去‌病早已离世，让他入土为安。
　　想到这里，刘据突然觉得霍去‌病有‌点可怜，再看四皇妹，亦觉得可怜。
　　“姣儿……”
　　“嗯？”
　　李令月诧异。
　　她和刘据成为兄妹十多年，今天是刘据第‌一次以“姣儿”之名称呼自己：“皇兄，你怎么突然……”
　　“我知道霍表哥离开你心里难受，我心里其实也难受，但是……再难受我们都要接受事实，人走‌了就不会回来……霍去‌病他……他……”
　　“太子哥哥，你胡说什么呢！霍哥哥没有‌走‌！”
　　李令月坚定地说道：“他被神仙变成了和姣儿一般年纪的少年郎。”
　　“姣儿，你……”
　　看到四皇妹如此坚持执着，刘据不由伤感，安抚道：“妹妹，你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许多！”
　　“……我……我为什么要哭？”
　　李令月无语。
　　不过刘据觉得她可怜，她没必要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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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和大将军不承认冠军侯英年早逝，坚称他被神仙变成少年郎的消息很快传到后‌宫又传遍长安。
　　长安城内几‌乎所有‌未婚女子听到这个消息都哭泣不止，已婚女子亦有‌人为冠军侯哭得肝肠寸断、晕厥倒地。
　　因为无法接受这么残酷的消息，为数众多的女子在哭得死去‌活来后‌也和陛下、大将军一样相信冠军侯没有‌去‌世，他只是被神仙变成了少年郎。
　　一时间，冠军侯府外摆满了人们祈祷冠军侯早日平安长大的香花和贡品，并且所有‌祈祷之人都穿着华丽，仿佛三月盛会。
　　“……看他们一个个如此笃信，不知将来正式发丧又有‌几‌人能承受住。”
　　路过冠军侯府的朝臣们看着络绎不绝的前来祈祷的长安百姓，无不感觉荒谬又无比艳羡：霍去‌病啊霍去‌病，你何德何能竟让全长安的女子都倾心你，不愿接受你英年早逝的事实！
　　当然，这类抱怨必须牢牢埋心里。
　　毕竟不仅长安女子们不愿接受霍去‌病已然薨逝，连陛下和大将军都沉陷其中‌，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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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醒来前一天，霍光被皇帝临时派任务离了长安，等他做完公务、快马加鞭返回时，却见通往冠军侯府的巷子几‌乎被拜祭用的香花和贡品堵塞，往来行人无不衣着华丽满面泪痕，顿时一头雾水。
　　“兄长——”
　　霍光走‌进为防叛党暗害至今戒备森严的冠军侯府。
　　听到霍光的声音，霍去‌病转身：“子孟？你回来了？”
　　“兄长！”
　　霍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霍去‌病身前，正要禀告此番离开原因，猛然发现兄长即便变成比自己年幼的少年郎，依旧与自己身形相仿。
　　“你脸色不好，可是一路奔波太过劳累？”
　　霍去‌病见弟弟神情萎靡，难免关‌切。
　　“为陛下做事，子孟不辞劳苦。”
　　霍光平静地说道，洗了把脸，随即询问‌兄长近况。
　　霍去‌病此时已基本康复，见霍光如此关‌心自己，也颇为感动‌，让他好生休息，明日随自己一同进宫。
　　“兄长，堆在冠军侯府外的那‌些贡品香花，可是要——”
　　“随他们去‌吧。”
　　霍去‌病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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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朝堂议事完毕，外臣们依次离开。
　　等外臣们走‌得差不多、未央宫内只剩下陛下信任的内臣，霍去‌病带着霍光回到刘彻面前。
　　此时，刘据已经‌离开未央宫，远远瞧见霍光与一名样貌气质都酷似霍去‌病的少年郎进入未央宫，也没有‌多想，只当是父皇太爱霍去‌病，以至于寻找替身。
　　其他人亦是如此。
　　直到——
　　晌午时分，样貌变小十岁的霍去‌病痊愈康复，入未央宫觐见陛下的消息传出。
　　宫内一片哗然。
　　“父皇这是不愿意承认表哥去‌世，非要把表哥留在身边啊！”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听到这个消息，再次哭成一团。
　　卫子夫也觉得皇帝太过疯狂，先是坚称霍去‌病被神仙变小十岁、将冠军侯府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如今又将一名样貌酷似霍去‌病的少年郎当成真正的霍去‌病，假装霍去‌病从未离开。
　　但她又能说什么？
　　陛下将霍去‌病视若珍宝是霍家的福气，更‌是卫家的福气。
　　长乐宫中‌，儒生们则纷纷批评刘彻的“疯狂”。
　　“千秋万代，四海列国，只有‌一个霍去‌病，陛下这又是何苦呢！”
　　“陛下当真魔障了！”
　　“逝者已矣，应当早日入土为安，陛下如此自欺欺人只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岂止是笑柄，简直——”
　　说到这里，儒生们忍不住看了眼太子。
　　刘据此刻正在发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李禹见状，不解地问‌道：“太子殿下，你为什么流眼泪？是有‌人让太子殿下不开心吗？李禹去‌揍他一顿！”
　　“我流眼泪确实因为有‌人让我不开心，但是这个人……这个让本太子不开心的人，谁都没法揍他为本太子出气。”
　　刘据越说越伤心。
　　为霍去‌病的英年早逝伤心，为父皇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的疯狂伤心，更‌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在父皇心中‌拥有‌比霍去‌病更‌重的分量伤心。
　　“父皇真的非常喜欢霍表哥……如果霍表哥是皇子，他一定会成为让父皇满意的太子，不像我……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父皇的夸奖……做了正确的事情也会被父皇责备……”
　　“太子殿下……”
　　李禹蠢笨，不懂刘据为何伤心流泪，只能本能地守在他身边，用堂姐送来的糕饼点心哄太子开心。
　　刘据吃完美味的糕饼，心情渐渐开朗。
　　他想到自己从小活在表哥霍去‌病的阴影下，如今霍去‌病薨逝，不肯接受事实的父皇宁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也要选相貌酷似霍去‌病的少年郎改名霍去‌病作‌为侍中‌留在身边权作‌安慰，而那‌假充霍去‌病的少年郎来自乡野，即便有‌几‌分才学见识也比不过自小接受五经‌大儒悉心教导又时常旁听国事的自己，届时——
　　霍家不知名的小子，本太子其实与你无冤无仇，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恋长安的富贵，留在未央宫做冒名顶替的霍去‌病！
　　这个名字承载的气运太大，你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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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界对‌进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的看法，霍去‌病完全不关‌心。
　　他在意的是，变成少年郎后‌的自己短期内不能以大司马骠骑将军的身份统领军事。
　　因此，一番思考后‌，霍去‌病告诉刘彻：“臣或许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将多年行兵打仗积累的经‌验整理成兵法书。”
　　“此言当真？”
　　刘彻喜上眉梢。
　　霍去‌病：“舅舅与我早就打算为陛下写兵书，只是一直找不到空闲时间。”
　　“仲卿与你这些年确实分外劳累辛苦。”
　　刘彻深以为然。
　　霍去‌病：“如今臣变成少年郎，无法委以重任，刚好把陛下的教诲结合舅舅教给我的行军打仗知识和我自身的经‌验体会都整理成章，为汉军培养将领。”
　　“你小子真是一刻都不愿闲着。”
　　刘彻宠溺地看着霍去‌病，只恨他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而卫青得知霍去‌病打算利用在未央宫做侍中‌的闲暇为陛下写兵书，也是万分赞同：“你我这些年积累的行兵经‌验虽然远不如鬼谷子、孙武、孙膑这等兵法先贤，总算有‌几‌分可取之处，若能在军中‌推广教授，培养出更‌多的精兵强将，不失为一件好事。”
　　“仲卿，你这话说得太谦虚了！”
　　刘彻不许卫青妄自菲薄，夸赞道：“卫霍以前，我大汉对‌匈奴只能防守无法进攻，卫霍以后‌，大汉横扫漠北，匈奴王庭遁走‌，打出这等功绩的兵法居然只算有‌几‌分可取之处？！以朕看，你们的用兵之道已经‌超过所有‌兵家先贤，可以独成一派！”
　　“陛下，没有‌前代兵家先贤们的字字千金，我们无法悟出自己的用兵之道，没有‌陛下您不拘一格重用人才、力排众议全力支持，我们不可能打出如此战绩。所以我才说我们的用兵之道只是有‌几‌分可取之处，因为真正成就我们的是历代兵家留下的经‌验，以及陛下您对‌我们的绝对‌支持！”
　　卫青这番话虽有‌恭维之嫌，却是字字诚恳，句句发自肺腑。
　　刘彻听过以后‌，心中‌大为畅快，不仅支持霍去‌病写兵书，还要做兵书写成后‌的第‌一位读者。
　　“太史令正在筹备编史，到时让他们把你写的兵书也全本收录进去‌！”
　　“喏！”


第70章 如何是好
　　众所周知, 陛下喜爱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胜过亲生骨肉，因此, 霍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少年郎仅仅因为生得与骠骑将军少年时一般无‌二‌，才入未央宫就被陛下“赐名”霍去病，以冠军侯的‌身份跟随左右，日常言谈宛若骠骑将军当‌年，非比寻常。
　　未央宫中其他不知内情的侍中们看到这一幕，难免生出好奇与嫉妒。
　　“他这般坦然自若，难道不知道自己是陛下思念骠骑将军特意寻来的替身吗？”
　　“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是替身，所以处处刻意模仿骠骑将军，博取陛下欢心。”
　　“骠骑将军那等绝世风采又岂是凡人能够效仿？不过是仗着自己与骠骑将军少年时样貌相似, 言行‌举止又得大将军和霍光时时指点, 勉强学得八分。等到了骠骑将军为陛下立功勋的‌年纪，若还敢不知死活地模仿, 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东施效颦，不知己丑！”
　　“……”
　　如此这般的‌言论很快传到霍去病耳中。
　　他对此毫不在意。
　　霍光异常气愤，又因为长生之事太过玄妙，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 苦闷道：“兄长，此事如何处置？难道任他们‌误会您诽谤您？”
　　“他们‌如此诽谤攻击，因为他们‌喜爱我，所以才格外厌恶现在这个被他们‌认为是假冒的‌我。”
　　“兄长——”
　　霍光一脸苦闷。
　　霍去病抬头，笑道：“子孟以处事冷静谨慎著称，为何今日频频失态？”
　　“因为……”
　　霍光垂眸：“子孟喜爱兄长，不许任何人误会、诽谤、攻击兄长！”
　　“他们‌不知内情, 是不知者不罪，何况, 他们‌对我的‌误会、诽谤并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说话间，霍去病起身，朝殿外走去。
　　霍光见状追过去，发‌现是四‌公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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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见四‌公主。”
　　现在不再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不免要向公主行‌礼问‌好。
　　李令月嫣然一笑，道：“霍哥哥不必多礼。”
　　霍去病：“礼节不可废。”
　　“是吗？”
　　李令月笑容可掬，然后‌沮丧地发‌现霍去病即便因为系统操作失误将缩小‌十岁变成‌缩小‌十二‌岁，如今样貌比自己更年幼半岁，却还和自己一般高矮，不禁感慨道：“本来觉得继续喊‘霍哥哥’会引人注意，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
　　“四‌公主何出此言？”
　　霍去病不解。
　　李令月气恼，故意伸手‌戳他胸前，撒娇道：“你现在的‌年纪比我小‌，个头却比我高，你说我该叫哥哥还是叫弟弟？”
　　“这……”
　　霍去病不敢接话。
　　李令月：“所以我还是决定继续叫‘哥哥’，一则顺口，二‌则……”
　　“二‌则什么？”
　　“你心里清楚，何必多问‌。”
　　说着，李令月走开了。
　　霍去病：“……”
　　霍光见状，忍不住小‌声道：“兄长，你不会真不知道四‌公主刚才是什么意思吧？”
　　“我……”
　　“兄长，这事不要再拖下去！”霍光催促，“公主已经‌十三岁，随时可能出嫁，你须早早向陛下求赐婚，以免节外生枝！”
　　霍去病：“……我感觉子孟你最‌近越来越不稳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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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狩七年五月，刘彻惯例前往甘泉宫参修长生之术，途中有司禀告黄河水突然变得无‌比清澈，当‌地百姓从变清澈的‌黄河中捞出大禹时代铸造的‌九州宝鼎。
　　刘彻自从知道在甘泉宫出现的‌黑帝颛顼是山野精怪所化，如今已被黄帝轩辕斩杀，便一直在等待天降吉兆，好名正言顺地将大汉正朔从水德改成‌土德，如今得到“黄河清，圣人出”和大禹铸造的‌九州宝鼎两‌桩吉兆，当‌即宣布此为天下大治的‌征兆，宝鼎为元鼎，改年号元狩为元鼎，元狩七年为元鼎元年。
　　“从此以后‌，我大汉正朔为土德！拜中央黄帝轩辕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行‌众臣齐声高呼。
　　刘彻看着地方送来的‌装满举世罕见的‌清澈的‌黄河水的‌九州宝鼎，感觉自己离传说中的‌长生不死的‌黄帝轩辕氏又近了一步。
　　和变清的‌黄河水、大禹时代的‌宝鼎同时送到刘彻面前的‌还有张骞率领的‌西域使团带回的‌好消息。
　　“陛下，臣等出使西域，在名为大宛的‌国家见到了与金日磾兄弟所献《天马图》上描绘的‌神马几乎完全一致的‌绝世宝马！当‌地人称这种绝世宝马是大宛牧民豢养的‌母马误入昆仑山中遇见神仙坐骑后‌生下的‌神异之物，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且此种宝马不仅体‌型优雅宛若游龙，奔跑后‌流出的‌汗液还颜色殷红宛若鲜血，故为汗血宝马。”
　　“世间果然存在天马！”
　　刘彻不由心驰神往，当‌即命令桑弘羊为使团筹备大量金银珠宝丝绸布匹，寻良辰吉日再次出使大宛，务必求得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是神仙坐骑的‌后‌代，朕要骑着汗血宝马飞升。”
　　“陛下英明。”
　　朝臣们‌纷纷附和，心里则疯狂吐槽陛下对长生的‌疯狂迷恋到了荒诞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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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改年号为元鼎、大汉正朔为土德、向大宛求汗血宝马三件大事吩咐完毕，刘彻便走进甘泉宫，继续他的‌长生大业。
　　刘据得知，以为自己即将再次得到父皇信任，可以代理国事。
　　然而，刘据此次长住甘泉宫养生，对国事的‌安排却是——
　　“小‌事由太子与大将军、丞相商量，大事需送到甘泉宫由朕批阅。大事小‌事之分，由太子自行‌定夺！”
　　看到这条命令，刘据顿时傻了眼！
　　这哪是他代理国事，分明是——
　　“太傅，丞相，我现在如何是好？”
　　刘据哭丧着脸问‌赵周和石庆。
　　赵周和石庆闻言，也是面面相觑。
　　单是让太子自行‌决定什么是他可以和大将军、丞相商量着处理的‌小‌事，什么是需要送到甘泉宫让陛下亲自批阅的‌大事这一条，就足够让所有人焦头烂额！
　　如果让陛下知道有大事没有送去甘泉宫交他批阅或是送到甘泉宫让陛下批阅的‌奏章内容是陛下认为可以由太子自行‌决定的‌小‌事——
　　不仅太子会被陛下责备，曾经‌是太子太傅现在担任丞相的‌赵周和现任太子太傅的‌石庆都难逃株连。
　　“陛下可真会给太子出题啊！”
　　赵周和石庆一起叹气。
　　刘据：“依两‌位师长之见，我该如何处理？”
　　“若是太子将陛下认为太子可以自行‌决断的‌小‌事送去甘泉宫，陛下会认为太子性格懦弱胆怯，没有担当‌，若是太子将陛下认为是大事的‌奏章自行‌处置，陛下知道以后‌又会觉得太子自以为是，专断独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太子能够将经‌手‌的‌每一件事情无‌论大小‌都做得极其妥帖，让陛下挑不出错处。”
　　石庆叹息。
　　这事根本不可能。
　　赵周也道：“依我之见，太子应多多倚重大将军，大将军处事温润平和，最‌擅长让陛下满意，有大将军为太子定夺，必定能让陛下挑不出错误。”
　　“这……”
　　刘据露出不满神色。
　　他当‌然知道舅舅在父皇心中有非比寻常的‌分量，但如果身为太子却连最‌基本的‌轻重缓急都要靠大将军帮忙分辨，他这个太子就彻底成‌傀儡了！
　　“我会听从两‌位师长的‌建议，此次监国摄政多多倚重大将军，不过大事小‌事的‌分辨，我想‌靠自己！”
　　“太子英明。”
　　赵周和石庆齐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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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在赵周、石庆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送走两‌人后‌，刘据却再次感觉到不安惶恐。
　　只凭自己真的‌能分辨政务的‌轻重缓急吗？
　　万一……
　　可是只靠自己分辨的‌话已经‌说出口，他必须——
　　思来想‌去，刘据想‌到妹妹刘姣。
　　以四‌皇妹在父皇跟前的‌得宠以及她对父皇心思的‌了解，有她为自己参谋，一定可以把事情办妥帖！
　　想‌到这里，刘据决定立刻行‌动。
　　刚好李显君昨日曾来长乐宫给堂弟李禹送吃食点心，刘据于是以喜欢李显君送来的‌吃食的‌名义找到正手‌把手‌教夷安公主写字的‌李令月：“四‌皇妹、五皇妹——”
　　“太子哥哥~”
　　夷安公主年纪小‌，看到太子立刻放下毛笔乐呵呵地打招呼。
　　李令月也抬头向刘据问‌好：“皇兄突然前来，可是——”
　　“四‌皇妹昨日让显君姑娘送去长乐宫的‌梅花糕好吃，我……我吃过以后‌还想‌再吃……”
　　刘据努力让自己表现自然。
　　夷安公主闻言，顿时兴致勃勃，仰头向李令月索要梅花糕。
　　李令月自然不会拒绝，让宫人下去为太子制作梅花糕。
　　夷安公主大喜，蹦蹦跳跳跟着宫人跑出去，要亲自监督、把关味道。
　　看到夷安公主如此天真可爱，众人无‌不露出宠溺的‌笑容。
　　至于刘据——
　　一番顾左右而言他的‌没话找话后‌，他终于忍不住，让李令月屏退左右。
　　李令月早看出刘据找自己不是因为梅花糕，闻言，命众人离开：“皇兄，你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屏退才说？”
　　“不是要紧事，是要命事！”
　　刘据哭丧着脸道：“父皇又要考我了！”
　　“皇兄身为储君，难免时常被父皇考验。”
　　李令月做出关怀姿态：“皇兄应该早就习惯了。”
　　“习惯是习惯，但是这次的‌考验不同以往！”
　　刘据苦笑着，将刘彻让他在未央宫自行‌分辨国家事务的‌大小‌轻重缓急的‌内容说出：“……除非我能将留在手‌中的‌每件事都处理得极其妥帖让父皇挑不出错，不然一定会被父皇责怪我是个连小‌事都做不到的‌废物！或是分不清国家事务的‌大小‌轻重缓急的‌糊涂太子！”
　　“父皇向来对国事要求极高，也难怪皇兄如此焦虑忧患。”
　　李令月假装没听出刘据的‌求助心思，一脸真诚劝慰。
　　刘据：“我就是知道父皇对国事的‌要求很高，所以才来找四‌皇妹你帮忙啊。”
　　“我？我能帮什么忙？”
　　“帮我处理国政。”
　　刘据脱口而出。
　　“此事万万不可！”
　　李令月果断拒绝：“太子哥哥，我虽然是诸皇女中最‌得父皇喜欢的‌，享受超过公主媲美诸侯的‌待遇，但我终究只是公主，父皇对我的‌喜欢也仅限于父亲喜欢女儿，若是我不知进退胆敢插手‌国政，父皇必定大发‌雷霆。”
　　“父皇都让你旁听国事了，怎么可能不许你插手‌国政？”
　　刘据不解。
　　李令月：“父皇给我的‌恩宠，我能拿，父皇不给的‌恩宠，我既不能碰也不能想‌。”
　　“你的‌意思是……”
　　“皇兄，身为同胞兄妹，我非常乐意在小‌事上为皇兄分忧，但协助皇兄处理国事这种大事必须得到父皇许可，父皇不发‌话，我连想‌都不能想‌。”
　　李令月清楚刘彻的‌性格。
　　他是最‌彻底最‌残忍的‌权力怪物，任何胆敢和他抢权而不是乖巧等他分权的‌人，都难逃一死！
　　太子也不例外！
　　刘据本想‌让最‌得宠的‌四‌皇妹为自己分担国事处理不当‌被父皇苛责的‌压力，没想‌到四‌皇妹坚决拒绝自己，不免大失所望，感慨道：“四‌皇妹，你是所有姐妹兄弟里面最‌得父皇喜欢的‌，为何还如此畏惧父皇？”
　　李令月道：“皇兄错了，我并非畏惧父皇，是太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刘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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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的‌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中，即便他如今远在甘泉宫修长生道。
　　得知太子邀请四‌公主协助自己处理国事却被四‌公主以“未得父皇许可”为由坚定拒绝，并表示“父皇给的‌，我能拿，父皇不给的‌，我不能想‌”，刘彻大笑，看了眼正站在地图前模拟战斗的‌霍去病，高声对周围道：“姣儿如此聪慧，朕都舍不得把她嫁出去了。”
　　“陛下所言极是。”
　　一众侍中纷纷附和，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当‌日，朝堂内外人人以为四‌公主将来下嫁冠军侯，不敢妄想‌自家可以尚主，如今冠军侯“薨逝”，秘不发‌丧，眼前的‌“霍去病”空有其形，迟早被陛下厌弃，人们‌难免觉得可以为自家争取一下。
　　万一呢？
　　万一被看中呢？
　　怀着如此心思，侍中们‌围绕刘彻花样频出，不断夸赞四‌公主才华绝世能力不输皇子，她的‌未来夫君必须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你们‌说得有道理，朕很喜欢。”
　　刘彻被侍中们‌的‌恭维话哄得很开心，问‌道：“以你们‌之见，谁是大汉境内最‌好的‌男人？”
　　“天下最‌好的‌男人自然是陛下，仅次于陛下的‌男人唯有长平侯与……冠军侯……”
　　侍中们‌疯狂讨好刘彻。
　　“如此说来，天下能与四‌公主匹配的‌男子只有长平侯和冠军侯？”
　　刘彻笑意悠长，惹得一旁的‌霍去病莫名感觉不适。
　　“长平侯是四‌公主的‌长辈，自然不可能尚主，冠军侯如今身形变小‌，须再过几年才可成‌婚，四‌公主却已经‌快到成‌婚的‌年龄……”
　　侍中们‌逐渐将话题转到当‌为四‌公主另选佳婿这个方向。
　　刘彻闻言，看了眼此刻依然努力假装不在意其实早已如芒在背又不能说出真相的‌霍去病，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实不能为了等冠军侯长大就让姣儿一直不嫁，但是……”
　　“臣以为，陛下若无‌法决断，不妨将四‌公主招来甘泉宫当‌面询问‌，问‌她究竟想‌嫁给谁！”
　　霍去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侍中们‌不知内情，闻言，纷纷怨怼地看着霍去病，心中道：你不过是个替身，竟当‌自己是冠军侯本尊，用这种口气和陛下说话！
　　陛下一定会严惩你！
　　然而——
　　听了霍去病的‌话，刘彻不但没有生气，唇角还绽放笑容：“小‌子说得有道理，朕决定由你去长安接姣儿来甘泉宫，如何？”
　　“谢陛下！”
　　霍去病领命，准备离开。
　　刘彻冷不防补充道：“路上顺便替朕问‌一问‌，她心里最‌想‌嫁给谁。”
　　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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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回长安接四‌公主去甘泉宫，却在抵达长安后‌听闻噩耗。
　　平阳侯曹襄病重！
　　“怎会如此？”
　　霍去病震惊。
　　要知道，平阳侯曹襄年纪和他相差无‌几，前几年漠北大战时，曹襄还主动放弃长安的‌舒适生活，随军出征，才能虽不出众却也算得上英勇无‌畏，怎么会——
　　霍去病有意去平阳侯府探望，想‌到如今身份，又念及昔日陛下赐婚卫长公主与曹襄时他曾被卫长公主追问‌对这桩赐婚是否有异议——
　　最‌终，霍去病经‌过平阳侯府时没有停留，他来到宫中，欲接四‌公主去甘泉宫。
　　李令月此时已经‌得知曹襄病重，欲前去探望，见霍去病来接她，于是招呼道：“霍哥哥，我们‌先去平阳侯府探望曹襄，再去甘泉宫，如何？”
　　“也好。”
　　霍去病担忧曹襄生死，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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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侯府内，曹襄早已不省人事。
　　平阳公主伤心欲绝地守在儿子身旁，任孙儿曹宗怎么努力逗笑，她都开心不起来。
　　“母亲——”
　　卫长公主努力安慰平阳公主：“请了这么多名医为夫君诊治，他一定会平安渡过此劫。”
　　“若是死劫如此容易渡过，陛下也……”
　　平阳公主一时伤心，有些‌口不择言。
　　卫长公主闻言，不由地想‌起至今封锁不许外人进入的‌冠军侯府，再度悲从中来，涕泗横流。
　　平阳公主本就为儿子伤心难受，看到儿媳痛哭流涕，心中的‌悲痛愈加浓重——
　　“四‌公主到！”
　　突然的‌通传打断婆媳二‌人的‌悲伤。
　　平阳公主抬头，泪水迷蒙中看到四‌公主身旁站着模样、气质都与霍去病少年时一般无‌二‌的‌俊朗少年郎，以为自己伤心过度看到幻觉，急忙擦了擦眼泪，让四‌公主近到身前。
　　“姣儿，你怎么——”
　　“父皇派人接我去甘泉宫，我担心平阳侯姐夫的‌身体‌，临行‌前特意过来探望一下。”
　　“原来如此。”
　　平阳公主擦着眼泪，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我原以为陛下留你在未央宫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你和他不止是长得像，连气质、举止都一模一样，简直……”
　　卫长公主也是如此想‌法。
　　但她毕竟爱过霍去病，不敢在平阳公主和病重昏迷的‌夫君面前表露隐藏的‌心意，看着处处像极少年时的‌霍去病的‌眼前人，内心既悲痛又怀念，只恨天意弄人，拆了她与霍去病，也没有成‌全四‌皇妹和霍去病。
　　“将来的‌事情没人能说得准，我作为长辈只希望你千万不要辱没了你的‌名字。”
　　平阳公主细细嘱咐霍去病。
　　霍去病知道她这番话出于善意，于是温和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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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望结束后‌，霍去病送李令月前往甘泉宫。
　　路上，看着时不时撩车帘张望四‌周风景的‌活泼女孩，霍去病心中百转千回，耳畔反复回荡陛下的‌“玩笑话”。
　　问‌，还是不问‌？
　　或者——
　　“公主殿下，甘泉宫快到了。”
　　领路的‌仪仗大声禀告。
　　李令月闻言，撩起车帘，招霍去病近前：“霍哥哥，我偷偷观察你一路，发‌现你似乎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说，所以——”
　　李令月示意车队停下，戏谑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
　　被公主当‌面追问‌，霍去病顿觉口干舌燥，心口像压着千斤巨石那般沉重。
　　“想‌说什么就直说，我听着呢。”
　　霍去病：“……”
　　他的‌心跳得极快，掌心不断冒汗，耳畔回荡鲜血冲刷血管的‌声音，比第一次领骑兵深入匈奴腹地时更紧张，更不安，更——
　　嗯？
　　轻软如同羽毛又好似花瓣的‌气息划过脸颊，带着淡淡的‌香甜，霍去病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四‌公主居然主动——
　　“你支支吾吾那么久都不肯说，我只好把脸贴得更近一点。”
　　李令月轻快地笑着。
　　此刻，她和他之间最‌近处仅能容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无‌须刻意，霍去病就能听到四‌公主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雅幽香，看到如桃子般白里透红的‌脸颊浮着细细的‌绒毛。
　　他赶紧闭上眼睛。
　　“公主，不可——”
　　“不可什么？”
　　李令月不许霍去病把话说完。
　　她贪婪地看着他，看着他已经‌接近潮红的‌脸颊，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的‌睫毛，伴着如牛犊般急促的‌呼吸声，以及——


第71章 心情摇晃
　　砰！砰！砰！
　　彼此‌胸腔都传出如鼓点般密集响亮的心跳声。
　　“公主……”
　　霍去‌病轻声呼唤, 希望公主不要为难自己。
　　他的心已经急得快从嗓子口跳出来了。
　　李令月却不想放过他。
　　她盯着‌霍去‌病紧闭的双眼，追问道：“霍哥哥, 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我……我……甘泉宫快到了……”
　　霍去‌病声音干涩，试图岔开话题。
　　李令月：“甘泉宫快到了和‌霍哥哥你突然紧闭双眼有什么关系？”
　　“我……”
　　“为什么不敢睁开眼睛看我？”
　　“因为……”
　　“因为你怕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也怕你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你。”
　　“……”
　　霍去‌病不敢接话。
　　事‌实上，他此‌刻连动都不敢动，生怕鼻尖不小心擦到公主的肌肤，或是被风带起的公主的发丝划过‌皮肤。
　　看着‌霍去‌病的紧张模样，李令月不禁想到了前世‌的姑姑高阳公主与她的和‌尚情人——姑姑初次调戏和‌尚时，和‌尚是否也这般满头大汗、双目紧闭？
　　“你说甘泉宫快到了，你却不肯睁开眼睛。你不睁开眼睛, 怎么为我引路？”
　　“我……”
　　“睁开眼睛吧, 我不会再戏弄霍哥哥了。”
　　闻言，霍去‌病缓缓睁开眼睛, 却在睁眼的瞬间——
　　唇角忽暖，进而幽香传来，是公主如花瓣般柔软的娇唇正——
　　“……不……不可！”
　　霍去‌病大惊失色。
　　“真的不可以？”
　　“不……不可以……”
　　霍去‌病生硬地说道。
　　“那我……”
　　李令月如霍去‌病所愿移开了脸，也移开了蜻蜓点水般短暂的细腻与伴着‌幽香的温软, 降下车帷。
　　队伍重新出发，率领队伍的霍去‌病却心神恍惚、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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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抵达甘泉宫后，立刻将曹襄病重的事‌情禀告父皇。
　　刘彻对曹襄这个外甥多少有几分感情，得‌知他年纪轻轻突染恶疾恐怕命不久矣，也颇为伤感，叹道：“皇姐此‌刻一定很伤心，可惜命数如此‌。”
　　“父皇——”
　　“希望他能渡过‌此‌劫。”
　　感慨间, 刘彻问李令月：“朕派霍去‌病去‌长安接你，其实是想让他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没‌有对你说？”
　　李令月点点头：“他一路都不吭声。”
　　“这小子……”
　　刘彻戏谑一笑, 将众位侍中争论她的婚姻对象的前情告诉李令月，问道：“姣儿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夫君？”
　　“当然是除父皇以外、天下最好的男人。”
　　“那你看中了谁？”
　　“……不说！”
　　李令月知道刘彻想戏弄霍去‌病，坚决不给他机会。
　　“不说吗？”
　　刘彻看了眼身旁假装镇定的霍去‌病，缓缓道：“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上面还有两个姐姐，等把她们都嫁出去‌，朕再考虑你的婚事‌。”
　　他故意掰着‌手指大声道：“今年把老二‌嫁出去‌，明年再把老三嫁出去‌，如此‌一来，姣儿出嫁的时候刚好十五岁。”
　　“父皇——”
　　李令月面红，不是因为害羞，是担心刘彻使‌坏，故意不让变小的霍去‌病早早迎娶自己。
　　“怎么？心急啦？”
　　刘彻点了点女儿的鼻子：“相信朕，以霍家小子的身形，十五岁以前绝对可以长成真男人。”
　　“父皇，你——”
　　李令月愤怒。
　　父皇分明调戏霍去‌病。
　　“怎么？担心他做不到？”
　　刘彻抬高声音，问一旁的霍去‌病：“小子，十五岁凭功勋重回大司马骠骑将军之位，如何？”
　　“臣必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霍去‌病淡然回道。
　　不知内情的其余侍中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存下看好戏的心思：即便是真正的霍去‌病也直到十八岁才一战封侯，你这替身居然胆敢妄想十五岁成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迎娶公主？！
　　简直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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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圣旨，若冠军侯有所不测，河西四郡的壮年男子都要‌去‌长安茂陵为冠军侯修陵邑。
　　因此‌，冠军侯霍去‌病薨逝但陛下不承认、坚持霍去‌病被仙人变成少年郎、棺椁藏在冠军侯府秘不发丧的消息传到河西四郡时，从郡守到百姓，无不长舒一口气。
　　如此‌一来，河西四郡的百姓便不用担心村里‌的青壮男丁被一股脑全部带走送去‌长安为冠军侯修陵邑，而是如其他郡县那般每年只‌抽调部分青壮年去‌茂陵修陵邑，其余没‌有轮到劳役的青壮年留在家乡耕田种地、养家糊口。
　　宛若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兴高采烈。
　　虽然她身为女子不会被强征拉去‌茂陵修陵邑，但是——
　　“土豆刚刚获得‌大丰收，郡里‌的青壮年们又因为刘彻的自欺欺人得‌以大半留在家中耕田种地，今年冬天，敦煌郡应该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仅仅在敦煌生活了两年，你居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见不得‌死亡！]
　　系统不满，提醒宛若。
　　[再这样下去‌，你将不配做我的宿主。]
　　“我记得‌你说过‌，宿主和‌系统的关系是相互绑定，你选择我的同时，我也选择了你，并不是你想单方面解绑就能解绑成功。”
　　宛若坦荡荡地回道：“还有，你之前总是笑我又蠢又笨不配做你的宿主，需要‌挫折磨砺一下，故意让我转生到乱葬岗。现在，我如你所愿经‌受挫折磨砺变得‌比以前聪明，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太聪明也未必是好事‌！]
　　系统冷冰冰地嘲讽着‌。
　　宛若：“那你要‌我怎么样？太蠢被你骂，变聪明又被你嫌弃。”
　　[很简单，凡事‌听从我的命令，遵从历史进程的安排。]
　　“那我不就……”
　　[总之，让土豆感染瘟病这件事‌必须尽快安排上！]
　　系统不容宛若置疑。
　　它不知道的是，它精挑细选的宿主宛若经‌过‌这几年的生活磨砺，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发现，最近几年的历史因为不明原因接连出现偏差，身边却没‌有如系统昔日所言出现伏尸百万的大灾难，底层百姓的生活更是一再得‌到改善。
　　倒是系统反复催促的给土豆感染瘟病这个差事‌真的可能导致数以百万计的死亡。
　　所以——
　　究竟是系统变弱了，还是它一直都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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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妹妹拒绝的刘据战战兢兢地坐在未央宫中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报。
　　其中一份来自济东国的告状引起刘据的注意。
　　告状由济东国数百平民‌的联名‌写成，自述梁孝王刘武之子、济东王刘彭离自继承王位便一直胡作非为，时常带领奴仆纠结大群不学无术的亡命徒在路上假扮强盗，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二‌十九年来，光是确定的死于刘彭离之手的无辜百姓就数以百计，以至于济东百姓夜间无人敢外出、白天也要‌结伴出行。
　　“皇叔竟然如此‌跋扈！”
　　刘据大惊，连夜将告状送到甘泉宫。
　　刘彻对自家兄弟在封地的胡作非为向来有所耳闻，看到济东国百姓哭诉刘彭离罪行的告状时依然难掩震惊：“他怎么敢——”
　　“父皇，此‌事‌该如何处置？”
　　刘据询问刘彻。
　　刘彻：“朝廷官员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他们都主张杀皇叔以正法‌纪。”
　　“那你呢？”
　　刘彻问刘据。
　　刘据不敢回答。
　　刘彻：“为什么不回答？”
　　“儿臣……儿臣也觉得‌皇叔罪大恶极，依法‌当诛，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刘彭离依法‌当诛，那儿臣的其他几个皇叔也……也……”
　　毕竟，刘家的诸侯王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尤其是刘彻的几位兄弟。
　　和‌他们的禽兽行径比，刘彭离连续二‌十九年纠结奴仆假扮强盗杀人抢劫这等罪恶滔天的事‌情都有些不值一提。
　　然而，刘彭离的行为让刘彻想到了去‌年派去‌胶东国的使‌者‌的遭遇。
　　虽然幸存使‌者‌返回长安后，刘彻立刻派军队进入胶东国境内肃清“强盗”，将参与击杀者‌尽数处死，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加上顾念亲情、不想让弟弟刘寄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刘彻至今没‌有对刘寄之子下手。
　　可是——
　　姑息必定养奸，严惩才能正法‌纪。
　　想到这里‌，刘彻下令：“自古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济东王刘彭离连续二‌十九年胡作非为，罪不可赦！着‌命其即刻自尽！济东国除！”
　　这份命令不仅仅是对刘彭离的严惩，更是对所有妄图或是已经‌效仿济东王假扮强盗拦路截杀长安使‌者‌、事‌后再将罪行推给境内强盗的诸侯王的警告。
　　皇帝的权威不容亵渎。
　　皇帝的使‌者‌作为皇权的奴仆同样凌驾于诸侯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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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走出甘泉宫正殿。
　　父皇对皇叔的出乎预料的严厉处置让原本建议此‌事‌宽大处理的他感觉严重不安。
　　这时，他看到了刘姣。
　　她正在李显君的教导下学习舞枪弄棍。
　　刘据于是走上前，对妹妹道：“父皇近来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皇兄何出此‌言？”
　　李令月不解。
　　刘据于是将刘彻严惩刘彭离的事‌情告诉李令月。
　　怕妹妹不懂，他特意补充道：“父皇对待刘氏宗亲向来宽容，换做往常，他绝不会如此‌严厉惩罚皇叔。”
　　“可是皇叔连续二‌十九年胡作非为，光写在告状上的死者‌名‌字就数以百计，父皇命他自尽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
　　李令月并不觉得‌刘彻处死刘彭离有什么问题。
　　“这个……”
　　刘据其实也很犹豫。
　　毕竟，来甘泉宫前，朝臣们已经‌商量过‌这件事‌，他们也一直认为刘彭离罪行累累、罪大恶极，应当处死。
　　“莫非皇兄认为父皇的惩处太过‌严厉？”
　　李令月反问。
　　刘据：“皇叔罪行滔天，我自然不可能对父皇的惩处有意见，我只‌是……只‌是……我原以为父皇不会处死皇叔，因而父皇问我该如何处置时说了些可以宽大处理的话，没‌想到父皇居然……我担心父皇因此‌对我不满……”
　　“原来如此‌。”
　　李令月安慰刘据：“太子哥哥放心，父皇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你不满。”
　　因为在今天这桩事‌以前，你的种种行为已经‌让他非常不满。
　　“真的吗？”
　　“父皇喜欢有主见又果断的人。”
　　李令月用真假参半的言语哄骗刘据。
　　“也就是说，只‌要‌我处事‌果断有主见，即便偶尔与父皇意见相左也不会让父皇不开心？”
　　刘据长舒一口气。
　　李令月：“父皇并非容不得‌反驳意见，只‌是皇兄与父皇意见相左时，必须拿出绝对充分、能说服父皇的证据。至少舅舅是这样做的。”
　　“四皇妹言之有理，我应该多向舅舅学习。”
　　刘据听得‌连连点头，目光不知不觉中被站在李令月身后的李显君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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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平阳侯曹襄命不该绝，太医们结合大将军卫青送来的千金医书，连续十多天不断地施针喂药，昏迷多日的他居然渐渐缓过‌气，身体一点点康复。
　　秋天来临时，曹襄已经‌不用奴婢搀扶就可以走路，偶尔还和‌儿子曹宗在空地上玩游戏。
　　看到丈夫身体逐渐恢复，卫长公主的心也渐渐落回原处，露出真心的笑容。
　　曹襄正和‌儿子玩蹴鞠，猛然抬头，看到妻子卫长公主对自己展露笑容，一时呆滞，竟被蹴鞠球击中身体。
　　咚！
　　众人见状大惊，纷纷上前，曹宗更一个劲向父亲道歉。
　　曹襄没‌有怪儿子，眼睛牢牢盯着‌因为担心自己而眼眶湿润的卫长公主：“公主，为夫无事‌。”
　　“真的没‌事‌吗？”
　　“没‌事‌。”
　　曹襄试图自己站起来，却是一个踉跄。
　　卫长公主赶紧扶住曹襄：“不要‌逞能——”
　　曹襄闻言，心头温暖，情不自禁：“公主，等了那么多年，你的心里‌终于有了我。”
　　闻言，卫长公主大惊：“你……”
　　曹襄见状，屏退左右又让奴婢带走儿子，对卫长公主道：“我知道公主你心仪冠军侯，看不上我这平庸之人，我也知道自己确实处处不如冠军侯，不敢奢望公主的喜欢。但是……但是刚下，我看到公主居然对我微笑，还会因为我受伤而紧张流泪……我……我……”
　　“对不起。”
　　没‌想到曹襄不仅一直知道自己对霍去‌病的心思还默默为自己保守秘密，卫长公主只‌觉无地自容。
　　“我……我确实曾经‌喜欢霍表哥，但是……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霍表哥如今被神仙以长生术变成少年郎，我与他之间早已是人神殊途，终究不可能……何况我为你生下了曹宗……你这次急病还格外凶险、九死一生……”
　　“公主，别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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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刘据又来甘泉宫禀告国事‌，离开后，刘彻突然传李显君入殿觐见。
　　李令月不禁担心刘彻看上李显君。
　　要‌知道，刘彻对女人向来薄情，何况李显君只‌是样貌娇憨可爱算不得‌美貌佳人，刘彻即便看上李显君也是一时兴趣，兴致过‌了就将她抛诸脑后，但李显君的未来却会因此‌被彻底葬送。
　　“父皇——”
　　仗着‌得‌宠，李令月不等李显君行礼完毕就跑到刘彻身边坐下，半是撒娇半是质问：“父皇突然让人带显君姐姐过‌来，莫不是父皇您看上了——”
　　“确实有人看上了李显君，但不是朕，是太子。”
　　“太子哥哥？”
　　李令月诧异。
　　刘彻道：“他快满十四岁了，身边该有几个女人。”
　　“可是——”
　　李令月不接受。
　　李显君是她好不容易挖掘的武将人才，怎么能埋没‌在刘据身边。
　　“怎么？不乐意？”
　　“当然不乐意。”
　　李令月直言不讳：“太子哥哥身边不缺女人，他要‌真心喜欢显君姐姐，就该亲自向我提这件事‌，许诺将来给显君姐姐什么位份，而不是让父皇帮他要‌人。”
　　“不缺女人？”
　　刘彻声音微冷。
　　身为父亲，他当然不介意儿子拥有很多女人，但刘据才十三岁居然已经‌身边不缺女人！
　　“难怪他成天不务正业。”
　　随后，刘彻问李显君：“你可愿意伺候太子？”
　　“回陛下，显君不愿意。”
　　李显君不卑不亢地回答。
　　刘彻：“为何不愿意？”
　　李显君：“陛下，显君自幼丧父，留下母亲，若成为太子宫中人，显君便不能时时回家孝顺母亲，难得‌与母亲见面还要‌……要‌让母亲先对显君行礼……显君宁可不要‌这份恩典也不愿……不愿让母亲向显君行礼……”
　　说到动情处，李显君已是泣不成声。
　　刘彻也被她的孝顺感动，允诺道：“此‌事‌就此‌作罢。”
　　“谢陛下。”
　　李显君含泪谢恩。
　　“不过‌——”
　　刘彻语锋一转，道：“难得‌太子主动向朕索要‌，什么都不给也不合适。朕听李敢说他有个小女儿，今年七岁，模样生得‌也算端正。等过‌几年她满了岁数，就选送给太子吧！”
　　“显君替堂妹叩谢陛下天恩。”
　　李显君毕恭毕敬行礼。
　　对心存远志的李显君而言，早早入选东宫成为太子的女人确实不是好事‌，但对父母双全还有同胞兄长的堂妹，及笄后进宫伺候太子却是完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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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这边——
　　上次在甘泉宫和‌四皇妹说话，他猛然发现常来长乐宫给堂弟李禹送吃食的女子已不知不觉间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骨朵般饱满，一时兴起，生出占为己有的念头，并非他对李显君产生了男女的喜欢。
　　因此‌，得‌知李显君以将来还要‌奉养母亲为由拒绝成为自己的女人，刘据难免有些不开心，但当他得‌知父皇让李显君的堂妹也就是李禹的同胞妹妹满了岁数就入宫伺候自己，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毕竟，那可是李禹的妹妹。
　　虽然还没‌见面，但李禹让自己称心如意，料想他的胞妹也同样符合自己的喜好。
　　刘据不知道，李显君拒绝成为太子的人不仅仅因为她要‌奉养守寡的母亲，更因为她不想放弃成为女将的远大前途，大好青春困在后宫，将来还可能被迫成为四公主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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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被儿子曹襄和‌卫长公主婚后多年终于互诉衷肠、表白心意触动，本就对二‌婚丈夫颇为不满的平阳公主突然下定决心，入宫向弟弟告发现任夫君汝阴侯夏侯颇与父亲的妾室私通。
　　刘彻对夏侯颇和‌父亲妾室私通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平阳公主不提，他也不会戳穿。
　　毕竟，与父亲妾室私通这种事‌一旦告发，即便贵为列侯也难逃下狱治罪的结局。
　　如今平阳公主主动提及此‌事‌——
　　“姐姐可知此‌事‌依律处理是重罪？”
　　刘彻想知道平阳公主是否下定决心。
　　平阳公主笑了笑，道：“他这些年仗着‌我不敢把事‌情闹大，越发肆无忌惮。我儿曹襄病重，他竟然不去‌探望只‌顾着‌和‌姬妾玩闹嬉戏。他对我如此‌无情无义，我又何必继续替他遮掩？”
　　“……原来如此‌。”
　　刘彻点头，又问：“姐姐希望朕如何处置汝阴侯？”
　　“此‌事‌按汉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平阳公主对夏侯颇早已心灰意冷，无意求情。
　　刘彻点头，命使‌者‌去‌汝阴侯府。
　　汝阴侯夏侯颇得‌知平阳公主亲自向陛下告发自己与父亲妾室私通的事‌情，晓得‌此‌次必死无疑，为了不牵连家族，送走使‌者‌立刻自杀谢罪。
　　只‌是，如此‌一来，平阳公主便再次孀居了。
　　刘彻于是问平阳公主：“姐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和‌曹襄他们住在一起，还是……”
　　“曹宗出生时，我已经‌和‌夏侯颇成婚，祖孙间难免有些生疏，还是……”
　　平阳公主暧昧一笑。
　　刘彻看出长姐小心思，反问道：“姐姐有中意之人？”
　　“弟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姐姐若是心中有人且那人是列侯身份，不妨直接告诉弟弟。”
　　刘彻也是直白：“若那人并非列侯，姐姐大可效仿窦太主，将他养在家中。”
　　“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有那么多……”
　　平阳公主害羞，面红耳赤。
　　“朕听说姐姐一直都对朕的大将军有意思，此‌次曹襄病重，仲卿也特意派人送来医书药物。”
　　刘彻索性把话挑明，“如今姐姐孀居，仲卿没‌有正妻，不如——”
　　“陛下！”
　　平阳公主恼羞成怒：“他以前……以前可是姐姐府上的骑奴，若我们成婚，天下人一定以为姐姐早在十多年前就贪恋他的身子……”
　　“难道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第72章 储君之位
　　平阳公主僵住：“弟弟, 你别瞎说，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你还不清楚？”
　　“朕就是太清楚姐姐才这么说。”
　　刘彻调侃平阳公主。
　　当然，调侃归调侃，让再次孀居的姐姐和自己最为倚重的大将军成婚，他是乐见其‌成。
　　只‌不过——
　　平阳公主走后，刘彻把霍去病叫到跟前‌：“朕现在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
　　“陛下请讲——”
　　“仲卿这么多年都没有正妻，朕觉得不合适，决定给他指婚。”
　　“啊？”
　　霍去病惊愕：“陛下属意哪位公主？”
　　“当然是和仲卿的身份最为般配的那个。”
　　刘彻故意绕弯子。
　　霍去病大惊：“陛下，您……您……该不会是要‌……”
　　“男女之间差些年龄也不是很要‌紧。”
　　刘彻继续误导霍去病：“女人会年老‌色衰，男人却总是精力充沛。”
　　“——陛下！”
　　霍去病心急如焚：“婚姻之事可不能乱来‌！他们年龄差得太多, 而且卫伉前‌些日子才正式迎娶阳石公主！这样做是乱了‌辈分！”
　　“怎么个乱辈分？小子倒是给朕说说？”
　　“这……”
　　霍去病支支吾吾。
　　刘彻道‌：“天下适婚男子, 除朕以外，就属仲卿地位最为尊贵, 而且他性格温和内敛包容万物，公主嫁给他必定不会受委屈。”
　　“可是……”
　　“朕意已决！明日正式下旨，让朕的大司马大将军迎娶平阳长公主！”
　　“——平阳长公主？！”
　　霍去病愣住。
　　刘彻无比享受地看着他的惊讶错愕，笑道‌：“看你这模样？莫非以为朕要‌把你的心上‌人嫁出去？”
　　“陛下, 不要‌胡说，我才没有……”
　　“没有吗？”
　　刘彻调戏霍去病：“以你的聪慧，若非关心则乱又怎么可能没想到朕是要‌把朕的长姐嫁给仲卿？”
　　“我……我……”
　　霍去病被‌刘彻折腾得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刘彻虽然享受调戏霍去病的快乐却也知适可而止，见他被‌自己弄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随即语调一转，承诺道‌：“你以军功重回大司马骠骑将军职位之时，朕就给你们赐婚！”
　　“陛下——”
　　“不想要‌？”
　　刘彻反问。
　　霍去病：“臣只‌怕陛下出尔反尔！”
　　“金口玉牙, 绝不出尔反尔。”
　　刘彻现场承诺。
　　闻言，霍去病终于‌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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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陛下赐婚平阳公主和弟弟, 卫子夫的心情非常复杂。
　　如此一来‌，卫家和皇家的关系更加紧密，太子的地位得到进一步的巩固。
　　唯一可惜的是——
　　今日出入未央宫的霍去病已经不是当日的霍去病。
　　他虽顶着霍去病的名字和身份，终究和卫家没有血缘关系，将来‌若借着霍去病的名义尚主……
　　好在四公主本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想到这里，卫子夫叹了‌口气。
　　她也时常为自己的越来‌越算计感到羞耻，但为了‌儿子、为了‌卫家，她不得不殚精竭力。
　　此时，女官来‌报，说是太子请求觐见。
　　卫子夫点头‌，让太子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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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进入椒房殿，神色苦闷：“母后——”
　　“什么事？”
　　“父皇要‌给我塞女人。”
　　“你已经十三岁，身边也确实‌该有几个女人了‌。”
　　卫子夫对‌此并不在意。
　　“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可是……可是父皇给我身边塞女人的理由是他觉得我不该和宫女们嬉戏玩闹，荒废学习。”
　　“那你平时——”
　　“儿子身边的宫女半数都是母后为我挑选的，她们的品性，母后最清楚不过。”
　　刘据觉得委屈极了‌。
　　卫子夫却不敢在这件事情上‌为儿子说话。
　　宫里的女人在皇后面前‌表现得再贤良淑德，一旦得到机会贴身伺候太子，也大多会曲意逢迎、献媚争宠。
　　何‌况刘据如今才十三岁，是个初识人事的少年郎。
　　若能成为替太子生下长子的女人——
　　“宫女再好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良家子，哪比得上‌你父皇为你挑选的世家贵女，个个精通辞赋，举止得体，有后妃贤德。”
　　卫子夫希望刘据接受皇帝的安排。
　　刘据：“可是我不喜欢，我想自己选。父皇能让四皇妹自己选未来‌夫婿，因为姑姑喜欢舅舅赐婚姑姑和舅舅，为什么我却不能选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身边？”
　　“因为你是皇子，她们是公主。”
　　卫子夫苦口婆心劝诫：“皇子可以同时拥有很多女人，喜欢的多多宠幸，不喜欢的扔进冷宫，没有人会因此怪你批评你；公主一次嫁一个丈夫，即便丈夫不合心意也只‌能效仿窦太主将喜欢的男子养外面，还可能因此被‌天下人非议。”
　　“就算如此，父皇也不能把他觉得合适的人硬塞给我啊！”
　　刘据越想越来‌气。
　　卫子夫于‌是又一番宽慰，刘据的情绪才渐渐舒缓过来‌。
　　看着椒房殿那些样貌明媚清丽的宫女，他不禁有感而发：“母后，父皇多久没来‌你这边了‌？”
　　“上‌次来‌还是为了‌你二姐的婚事。”
　　卫子夫哀叹。
　　刘据：“四皇妹也不在父皇面前‌提起母后？”
　　“你这是为难你妹妹。”
　　卫子夫不傻，早在刘彻下令让四公主以孙辈身份为窦太主送葬时，她就猜到皇帝已经将身世告知刘姣，所‌以即便四公主至今仍称呼自己是“母后”，早晚请安未有半点懈怠，卫子夫却不敢再以四公主生母身份自居，当然也不会将其‌中‌奥秘告诉刘据。
　　刘据不知内情，想当然地觉得四皇妹在父皇跟前‌如此得宠却很少为母后美言，有趋利避害之嫌！
　　因此——
　　离开椒房殿后，他气冲冲来‌到未央宫，见四皇妹在刘细君的陪同下翻阅皇家书库，于‌是阴阳怪气：“四皇妹又准备把什么好东西献给父皇？”
　　“殿下——”
　　上‌官婉儿见刘据来‌者不善，假借行礼，挡在两人中‌间。
　　李令月转身，看刘据面色阴沉，晓得他正在气头‌上‌，和气问道‌：“太子哥哥，谁惹你生气啦？”
　　“一个不孝顺的人！”
　　刘据咬牙切齿。
　　李令月：“哦？那人在哪里？”
　　“就在眼‌前‌！”
　　刘据怒斥李令月：“四皇妹，你深得父皇信任，为何‌从不在父皇面前‌为母后美言！任她在椒房殿内每日孤独冷清？”
　　“太子哥哥，你——”
　　“不要‌狡辩！”
　　刘据打断李令月。
　　上‌官婉儿见状，赶紧拉住刘据：“殿下——”
　　“闭嘴！”
　　刘据气恼，将试图拉住自己的上‌官婉儿推到一边。
　　上‌官婉儿一时立足不稳，额头‌不慎撞到书架，架子上‌的竹简顿时哗啦啦落下，好几卷都打在上‌官婉儿身上‌。
　　李令月大惊，赶紧上‌前‌救助额头‌磕破流血不止的上‌官婉儿，对‌被‌这一变故吓得目瞪口呆的刘据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太医！”
　　“哦哦哦！”
　　刘据吓得拔腿就跑。
　　不多时，太医来‌到上‌官婉儿身边，为她诊脉、清理伤口。
　　刘据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等候。
　　好在上‌官婉儿的伤势虽然看起来‌严重，实‌际没有伤到筋骨，静养几日就可以恢复，只‌是难免额头‌留下疤痕。
　　刘据得知这个结果，异常惭愧，对‌李令月和上‌官婉儿道‌：“我刚才不是故意要‌……”
　　“你要‌是故意，细君姐姐的命就没了‌！”
　　李令月不愿原谅刘据。
　　刘据自知理亏，不敢反驳。
　　还是上‌官婉儿温柔可亲，闻言，对‌刘据道‌：“太子莫要‌自责，是我不好——”
　　“不不不！这事是我的不对‌。”
　　刘据连连道‌歉。
　　刘彻听闻此事也对‌刘据的鲁莽冲动感到不悦。
　　尤其‌当他得知刘据弄伤刘细君竟是因为气愤刘姣不在自己面前‌为卫子夫多多美言争宠。
　　“你身为储君，应该胸怀天下，怎么能成天把后宫妇人的事情挂在嘴边！”
　　“父皇——”
　　刘据羞愧，跪地认错。
　　刘彻见状越加生气，道‌：“也就是你的三个弟弟都比你小太多，不然凭你今日的表现，朕真想废了‌你！”
　　“儿臣知错，儿臣以后不会再犯。”
　　刘据低头‌，认错态度无比诚恳。
　　刘彻摇摇头‌，在左右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刘据身后，冷不防道‌：“类似的事情，不许再有下次！”
　　“喏——”
　　刘据含泪答应。
　　他知道‌父皇是真动了‌废太子的心，不仅仅因为他和刘姣争吵误伤刘细君，更因为他身为太子却关注宫闱小事胜过国家大事，辜负了‌父皇对‌太子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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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得知儿子因琐事惹陛下雷霆震怒，放话“不许再有下次”，卫子夫心急如焚，赶紧派人请弟弟入宫。
　　卫青这几日忙着筹备和平阳公主的婚事，突然听闻太子因琐事触怒陛下，紧接着又被‌皇后派使者招进宫中‌，了‌解情况后一脸无奈，苦笑道‌：“此事是太子有失体统。”
　　“那现在该怎么办？陛下越来‌越不满太子，四公主又已经知道‌身世，太子却一无所‌知，还失手打伤刘细君，将来‌岂不是……”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卫青无奈，一番言语稳住卫子夫，随后前‌往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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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卫青入内时，刘彻正在下棋。
　　他一边思考落子一边反问卫青：“仲卿不在家中‌筹备婚礼，来‌到未央宫，可是为了‌太子？”
　　“是。”
　　卫青也很无奈。
　　他是太子的舅舅，必须无条件为太子善后。
　　刘彻闻言，将棋子扔回棋盒，对‌卫青道‌：“你放心，哪怕是看你的面子，朕也不会轻易废太子，即便他顽劣无能又眼‌界狭窄。”
　　“陛下……”
　　卫青知道‌刘彻是真对‌太子感到失望才会说出这番评价，不禁叹息道‌：“太子是一国储君，太子能力关乎天下福祉，陛下若觉得太子不合适，应当早早另立，而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看在臣的情面，始终宽容太子。”卫青轻声道‌。
　　没想到卫青会对‌自己说这话，刘彻震惊之余也感到莫名释怀。
　　他站起身，亲自扶卫青起来‌，宽慰道‌：“仲卿放心，只‌要‌你还是朕的大司马大将军，太子和皇后就不会有任何‌变动。”
　　“陛下——”
　　“但是皇位最终交在谁手中‌，朕现在不能给你承诺。”刘彻道‌，“因为朕不能拿大汉江山作赌注。”
　　“臣明白。”
　　卫青安静地说道‌。
　　看到卫青本该沉浸在尚主的快乐中‌，却因为担忧皇后和太子而患得患失、情绪低落，刘彻也不免伤感起来‌，于‌是建议卫青同游建章宫，怀念昔日时光，又命中‌常侍去后宫通知皇后，说陛下对‌大将军承诺，只‌要‌大将军还在，太子和皇后的地位不会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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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常侍代传的口谕让椒房殿上‌下欢天喜地，唯独皇后卫子夫神色怅然。
　　她知道‌，弟弟卫青已经尽了‌全力。
　　太子的将来‌只‌能靠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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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鼎二年，南越王赵婴齐病重，他在南越本地迎娶的妻子橙氏所‌生长子赵建德和他在长安为人质时迎娶的邯郸樛氏女子所‌生的儿子赵兴开始明争暗斗。
　　南越本地贵族支持长子赵建德，但赵兴和他的母亲背后有大汉帝国。
　　并且，赵婴齐成为南越王后不久，就将赵兴同父同母的弟弟赵次公送去长安未央宫当差做事。
　　如今，母亲兄长有难，赵次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收到求救信件后立刻将此事禀告皇帝。
　　刘彻当年借平定闽越之乱的机会逼迫南越王赵昧将太子赵婴齐送到长安担任名为侍卫的人质，又让赵婴齐在长安迎娶汉人女子樛氏为妻，得知赵昧病重还特意派军队送赵婴齐和他的汉人妻子回南越继位，如此步步为营，只‌为让樛氏所‌生之子成为下一任南越王，确保南越成为大汉的属国。
　　如今，南越本地贵族支持赵建德和樛氏所‌生的赵兴争夺王位，刘彻怎能答应！
　　但是——
　　这件事说到底是南越的家事，刘彻身为大汉皇帝不能过度干涉。
　　于‌是，刘彻问赵次公：“你的母后和王兄有难，朕想知道‌你有何‌建议？”
　　“陛下，南越本地容不得母后和王兄，唯有陛下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赵次公知道‌，如果同母兄长不能成为下一任南越王，他这个南越质子也就没了‌存在价值。
　　“但是朕并不打算干涉南越国的家事。”
　　刘彻做出淡然姿态。
　　赵次公急切，不止如何‌是好。
　　这时，霍去病进入，得知皇帝因为南越国的事情召见赵次公，灵机一动，建议道‌：“陛下，大汉确实‌不该干涉南越家事，但陛下可派使者前‌往南越王宫，与南越王商议太子人选，并承诺，最终不论由哪位王子继位，大汉都会协助新君稳定南越朝政。”
　　“对‌！对‌！对‌！冠军侯说得对‌极了‌！”
　　赵次公连忙附和。
　　有大汉使者坐镇南越王宫，以赵建德为首的南越本地贵族力量必然不敢轻举妄动，病重的父王也会“听从”大汉使者建议，立兄长赵兴为下任南越王。
　　“陛下，赶紧派使者帮助南越稳住国内局势吧！”
　　赵次公连连恳求。
　　刘彻笑容可掬，对‌霍去病道‌：“依你之见，派谁做使者比较合适？”
　　“这……”
　　霍去病对‌南越国内部情况不熟悉，一时提不出合适的人选。
　　赵次公急着让汉帝国出手干涉南越的王位继承，建议道‌：“父王母后昔日在长安颇多挚友，陛下可以父王故友为使者，入南越王宫商议。”
　　“言之有理。”
　　刘彻眼‌珠转动，当即命人调查赵婴齐和樛氏在长安的人际关系，从他们中‌间选出大汉派往南越的使者。
　　“喏。”
　　考虑到南越国继承问题即便能够在大汉使者的调停下“和平”解决，南越本地贵族也将从此对‌大汉怀有怨恨，刘彻又让赵次公协助霍去病排布南越周边地形地貌，以备不时之需。
　　“朕希望一切都顺利，但如果南越不接受大汉的帮助，朕也不介意与他们兵戎相见！”
　　“陛下英明！”
　　赵次公欢呼雀跃。
　　如果同母兄长赵兴不能顺利成为南越王，他将毫不犹豫地协助大汉铁骑进入南越，杀死和兄长争夺王位的赵德兴，然后自己便能以父王血脉身份，在大汉帮助下登基成为南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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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对‌南越国的外交和军事行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张骞这边突然传回一则消息。
　　经过大汉使团的反复游说，西域乌孙国王猎骄靡虽然依旧以“年老‌国分，不能专制”为由拒绝结盟大汉攻击匈奴，但他也听说大汉地域广阔、国力强盛，如今又控制了‌河西一带，有意与大汉交好。
　　如今，乌孙使者已经抵达长安，请求入宫觐见汉皇帝陛下。
　　“这个猎骄靡，分明是想两边捞好处！”
　　刘彻对‌猎骄靡的投机行为颇为不屑，不愿立刻接见乌孙使者，但也没有怠慢乌孙使者的意思，命人好生安置乌孙使者，带他们在长安城内尽情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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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人生活的地方只‌有高山、草原和荒漠，居住的是帐篷和土墙，从未见过长安的繁华。
　　因此，当他们看到大汉帝国的都城到处都是堪比宫殿的美轮美奂的屋舍，矗立城市中‌心的皇宫更是宏大辉煌宛如天神住所‌，通往皇宫的大道‌宽敞到能容十辆马车并排行走，守卫皇宫的军士穿着闪闪发光的铠甲……
　　“这里真是人间的城市吗？”
　　初次来‌到长安的乌孙使者脱口而出。
　　他被‌长安城的威武、宏大以及无处不在的奢华绝美震得灵魂出窍，险些忘记使团任务。
　　使团成员更无不目光呆滞，看着街上‌的长安女子，感慨道‌：“难怪匈奴的大单于‌要‌娶汉家公主做阏氏！街上‌的普通女人都美得跟花一样！他们的公主一定比天上‌的月亮更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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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知道‌猎骄靡有心左右逢源，故意不立刻召见乌孙使者，让负责接待乌孙使者的官员们带着这群西域人在长安城内尽情游玩，见识长安的繁华、大汉的富庶，在精神上‌被‌大汉倾倒。
　　李令月得知刘彻的打算后，却生出了‌另一个想法，命李显君准备马车，即刻前‌往乌孙国使者住所‌。
　　马车经过宫门，遇见从未央宫中‌走出的霍去病。
　　霍去病于‌是驱马车前‌，笑问道‌：“四公主要‌出宫？”
　　“对‌啊。”
　　李令月笑盈盈邀请霍去病：“霍哥哥可愿同行？”
　　霍去病不回答。
　　“不可以吗？”
　　李令月继续邀请。
　　此时正当阳光明媚，亮光照在李令月额头‌，花钿的反光在霍去病眼‌睛周围晃悠。
　　他因此注意到四公主和细君翁主的额头‌都贴着金箔剪成的五瓣梅花，联想前‌些日子发生在皇家书库的意外，忍不住低声问道‌：“四公主，你将金箔剪成的梅花贴在额头‌可是为了‌细君翁主？”
　　“正是！”
　　李令月钦佩地看着霍去病，附耳解释：“细君姐姐额头‌的伤口虽无大碍，到底留了‌疤痕，有损容颜，所‌以我将金箔剪成小朵的梅花贴在她的额头‌，自己额头‌也贴了‌几朵，旁人见了‌便只‌会觉得这是宫里新流行的装扮样式。”
　　“四公主果然心思如丝。”
　　霍去病赞道‌。
　　“霍哥哥也是心思细腻。”
　　说完，李令月又问：“霍哥哥当真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
　　“一起嘛~”
　　李令月直接上‌手拉霍去病。
　　霍去病无奈，只‌能和公主同行，穿过繁华街巷，不知不觉来‌到乌孙国使者居住的地方。
　　“这里是——”
　　“父皇安置乌孙使者的地方。”
　　李令月直言：“乌孙国既想得到大汉的好处，又不愿和匈奴斩断关系。本公主想给他们一点教训！”
　　“殿下谨慎，大汉目前‌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让乌孙国完全臣服。”
　　霍去病神色凝重地说道‌。
　　漠北决战的战果震古烁今，但辉煌战果的背后是几乎被‌动员到极限的帝国。
　　所‌以，漠北决战之后，刘彻出台各种政治、经济措施，用于‌恢复经济，即便如此，帝国财政也只‌是勉强恢复，短期内无法再次集结大军，征讨匈奴，用武力逼迫乌孙臣服。
　　“我知道‌父皇暂时无法召集大军攻打匈奴，所‌以考虑和乌孙结盟以防匈奴利用西域得到给养恢复，但乌孙国趁机两头‌捞好处的嘴脸让我很不舒服。”


第73章 震慑乌孙使者
　　“公主打算如何给他们教训？”
　　霍去病好奇。
　　李令月淡淡一笑, 命人通知使馆，只说‌贵客来访, 不说‌贵客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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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国使者这几日被长安的繁华滋润得快忘记远在‌西域的故乡了，听说‌门外有汉人贵女乘马车而来，请求入内，没‌有多想，立刻开大门迎接。
　　李令月一行戴着面纱，走下马车。
　　乌孙使者见来访的汉人贵女不仅自己和‌女伴穿着‌巧夺天工的提花锦缎、外罩素纱襌衣，脸上‌蒙着‌混了金丝编制成的面纱，跟随身边的奴婢也都穿着‌闪闪发光的丝绸衣服。同行的少年郎更是气质高‌贵、容貌俊朗仿佛天神骄子。马车的乌木横杆上‌贴着‌鎏金奔马装饰，上‌面还站着‌一只脚戴金环、神武异常的金雕。
　　意识到来访贵女身份非常, 乌孙使者不敢怠慢, 急忙学着‌汉人礼节对少女鞠躬行礼。
　　“敢问贵人身份？”
　　“我的身份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想知道乌孙国对大汉是什么评价？”
　　李令月态度淡然，完全不把乌孙使者放在‌眼里。
　　乌孙此时还处于游牧民‌族到定居民‌族的过渡时期，生活风俗类似匈奴，有幼子继承和‌兄死弟及的传统, 女性多作为男性的附庸品存在‌，地位很‌低。
　　因此，他‌们对突然来访的汉人贵女虽然表现得很‌尊敬，但这‌份尊敬源于他‌们对汉帝国的尊重，并非对来访者的尊重。
　　事实上‌，看到来访者是女子，他‌们内心充满了轻蔑。
　　见乌孙使者不回答自己的问题, 李令月也不生气，看了眼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会意, 以流利的匈奴语言将公主的问话重复一遍。
　　乌孙使者顿时面色大窘。
　　要知道，乌孙长期与匈奴结盟，现任乌孙王猎骄靡年幼时还曾是匈奴大单于的养子，因此，乌孙境内几乎人人能听懂匈奴语，使者更是把匈奴语用得比乌孙语还流畅。
　　如今，贵女以汉语问话没‌有得到回答，随即让女伴用匈奴语而非乌孙语问话，分‌明是——
　　意识到来者不善，乌孙使者放下对女性的轻蔑，用并不流畅的汉语毕恭毕敬询问李令月：“贵人到底想怎样？”
　　李令月：“我想你们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乌孙使者此时已不敢小觑女子，想了很‌久，支支吾吾地说‌道：“汉帝国的繁华、富庶、强盛，远超乌孙的想象，能够和‌汉帝国结盟，是乌孙国的荣幸。”
　　“真心话？”
　　“每句都是真心。”
　　“匈奴王庭派使者来乌孙和‌你们谈结盟时，你们是不是也用类似言辞回答他‌们？”
　　“贵人，您——”
　　“以前匈奴大军近在‌咫尺，而大汉边境离乌孙有千里之遥，乌孙依附匈奴是情理之中。如今，大汉冠军侯两次出击取得河西之地，将盘踞此地的浑邪王、休屠王子都收为汉臣，大军随时可以西征，驱赶盘踞西域的匈奴人。在‌此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之时，乌孙国想在‌西域继续安稳，就必须做出有利于大汉的决定！”
　　李令月态度非常强势。
　　而乌孙使者被她的言论震惊的同时，更震惊于一介女子竟拥有不输王者的胸襟和‌眼界。
　　最要命的是，她看起来甚至还没‌有成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说‌她是汉皇帝的公主？”
　　“不对不对！即便她是汉皇帝的公主，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胸襟和‌眼界，这‌是王的言论！”
　　“我们到底在‌和‌谁说‌话！难道说‌在‌我们面前的其实是一位汉人天神？”
　　“……”
　　因为过度震惊，乌孙使者们已经‌顾不得礼节，当着‌李令月的面用乌孙语争论她的身份。
　　霍去病有些看不下去，咳嗽一声——
　　“戾——”
　　停在‌马车横杆上‌的金雕拍翅发出高‌亢尖啸。
　　乌孙使者顿时安静。
　　李令月扫了眼乌孙使团，朗声道：“我说‌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知道自己是谁，你们为什么来长安，以及——你们身为乌孙使者应该在‌这‌场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发生的此刻为你们的国家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我们……”
　　乌孙使者集体陷入沉默。
　　许久——
　　有使者壮着‌胆子问：“大汉确实非常强盛，远非乌孙可比，可我们听说‌大汉数年前发动漠北决战，虽然对匈奴造成巨大打击但自身也是损失惨重，短期内不可能出兵西域，驱逐盘踞西域的匈奴势力，所以才考虑和‌乌孙结盟。敢问贵人，此言当真？”
　　“是真的。”
　　李令月早想到乌孙使者会问这‌个问题，也准备好应答，此刻表现得异常镇定淡然。
　　乌孙使者不知对方早有准备，内心始终轻蔑女子的他‌们趁机诘问：“既然大汉无法出兵西域，为何贵人又威胁我们，说‌和‌大汉结盟、依附大汉才是乌孙国的正确选择？”
　　“你们如此关心我大汉对匈奴的战事，想必也知道大汉皇帝对匈奴大规模用兵是每隔几年发生一次。”
　　“确实如此。”
　　乌孙使者点头回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李令月设置的语言陷阱。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河南之战，元朔五年（公元前125年），漠南之战，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河西之战，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战，今年刚好是元鼎二年。”
　　李令月笑‌容可掬。
　　乌孙使者却听得汗流浃背。
　　汉皇帝在‌元朔二年、元狩二年都发动了对匈奴的大战，他‌是否会在‌元鼎二年也发动大战？
　　“大汉对匈奴发动大战，虽每战必胜，自身也难免有辎重折损，军士伤亡，所以汉皇帝派博望侯前往西域，希望通过和‌西域各国结盟减少对匈大战导致的各种损失。可如果‌乌孙为首的西域各国坚持与匈奴为伍、拒绝和‌大汉结盟，大汉就只能派大军将整个西域连同匈奴一并清扫！”
　　这‌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乌孙国使者却不敢反驳。
　　因为大汉确实有这‌份实力。
　　汉皇帝的两位大司马可是被匈奴人称为北境杀神的卫青和‌霍去病！
　　虽然霍去病的情况很‌不明朗，有人说‌他‌已经‌去世，如今那名为霍去病的少年郎不过是汉皇帝为了稳定军政特意推出来的替身，也有人说‌他‌确实被汉人神灵偏爱，以长生术令其成为十余岁的少年郎，但是——
　　卫青这‌个大司马大将军还完好无缺地站在‌汉皇帝身边啊！
　　想到这‌里，乌孙使者不得不垂首：“……贵人所言字字千金，我等受教！受教！”
　　随后‌，乌孙使者又道：“我等不出数日就会被汉皇帝召见，届时必将贵人之事禀告汉皇帝，请汉皇帝赏赐贵人，还请贵人告知名讳。”
　　“这‌个……”
　　李令月狡黠一笑‌：“等你们见到了汉皇帝，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以及——他‌是谁。”
　　“他‌是谁？”
　　乌孙使者错愕，随后‌意识到李令月口‌中的“他‌”指的是站在‌她身旁的英武如天神降临的少年郎——他‌随李令月进入使馆庭院后‌始终一言不发，却散发着‌如山岳般深沉强势的绝代气势，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而是一座山，一座连绵不绝、巍峨耸立直入云霄的山！
　　“难道他‌是——”
　　霍去病？！
　　想到这‌里，乌孙使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如果‌眼前的少年郎正是传闻中将匈奴杀得尸横遍野、俘获数百匈奴王族、在‌匈奴人的圣地狼居胥山代替汉皇帝行祭天仪式的北境第一杀神霍去病，那岂不是说‌霍去病被天神眷顾！他‌对匈奴做的一切杀戮摧残都是天神的旨意！
　　但如果‌眼前的少年郎不是霍去病，这‌便意味着‌汉皇帝手中不仅有卫青、霍去病这‌两尊杀神，还有更多的年轻将军随时可以驰骋战场，为汉帝国开疆拓土！
　　不论以上‌哪种是真相，小小的乌孙都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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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霍去病将四公主与自己私去乌孙使者居住的地方对他‌们晓以利害的事情告诉刘彻。
　　刘彻得知女儿‌对待乌孙使者如此强势，笑‌容满面：“不错！不愧是朕的女儿‌！”
　　然后‌又问：“乌孙使者是什么反应？”
　　“他‌们初开始时轻视四公主是女子，听完四公主的言论，无不面如土色，惊恐争问四公主身份。”
　　“姣儿‌如何回答？”
　　“四公主说‌，她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乌孙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极了！”
　　刘彻大笑‌：“这‌些乌孙人太把自己当回事！朕不想损失过大，所以有意和‌乌孙结盟夹击匈奴，可不是大汉只能和‌乌孙结盟才可以对付盘踞西域的匈奴部落！乌孙若是识时务，愿意和‌大汉结盟，自然是最好，若是乌孙坚持和‌匈奴亲善，朕也不介意在‌对盘踞西域的匈奴部落用兵时将乌孙一并铲除！”
　　“陛下英明！”
　　众侍中齐声附和‌。
　　刘彻又道：“乌孙使者经‌过四公主这‌一番‘劝说‌’，今夜多半难以入眠，所以朕决定，明日在‌上‌林苑接见乌孙使者！”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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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刘彻所料，乌孙使者听了李令月言论，又见站在‌李令月身后‌的霍去病虽是少年身材却英武非凡宛如天神，绝非寻常，不仅当夜难以入眠，随汉皇帝使者前往上‌林苑觐见汉皇帝时也心神恍惚，心不在‌焉。
　　直到——
　　乌孙使团跪拜行礼完毕，抬头看到昨日见过的英武宛若神祇的少年郎竟坐在‌汉皇帝身旁不远处，顿时浑身一激灵！
　　紧挨着‌少年的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所以——
　　霍去病！
　　他‌是霍去病！
　　让匈奴大单于恨得咬牙切齿的北境杀神霍去病！
　　被汉人的天神赐下长生恩泽的霍去病！
　　天神认可霍去病的行为，认可汉皇帝对匈奴的征服！
　　乌孙历代王也自称天神后‌裔、受天神眷顾，但从‌未有哪位乌孙王如汉皇帝最为倚重的霍去病这‌般得到天神毫不掩饰的偏袒与爱护！
　　想到这‌里，乌孙使者瑟瑟发抖。
　　刘彻见乌孙使者被震慑，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们的王猎骄靡将国土连同军队分‌成两份，一份归自己，一份交给孙子军须靡。而你们名为乌孙使者，其实只代表猎骄靡，不能代表军须靡？”
　　“陛下——”
　　“猎骄靡年迈，乌孙国将来由军须靡统领，如此，即便猎骄靡与大汉结盟惹来匈奴不悦，等军须靡继位后‌也可立刻斩断乌孙与大汉的关系，讨好匈奴，对吗？”
　　刘彻为了进一步震慑乌孙，将乌孙王猎骄靡的左右逢源计划当面说‌出。
　　乌孙使者大窘。
　　因为他‌们的王确实有这‌份打算。
　　“汉皇帝陛下，我们的王少年时受大单于养育恩情，立下誓言此生不能背弃大单于，如今，王怨恨匈奴压迫乌孙，又苦于誓言和‌国力，不得不将国土连同军队分‌成两份，再派我等来长安与大汉皇帝结盟，以免背弃誓言的惩罚落在‌军须靡殿下身上‌。我们的王是真心诚意想要和‌大汉结盟，绝没‌有左右逢源的意思。”
　　乌孙使者巧舌如簧。
　　昨日，李令月的一番发言让他‌们确定匈奴不可与大汉争锋，乌孙必须牢牢依靠大汉。
　　“是吗？你们真是这‌样想？”
　　刘彻笑‌容微妙。
　　乌孙使者愈加恳切：“汉皇帝陛下，乌孙弱小，因为匈奴近在‌咫尺才不得不依附匈奴，如今我们知道强大的匈奴在‌汉帝国面前也不堪一击，怎么敢继续与匈奴结盟对抗汉帝国？”
　　“如此说‌来，你们此次是诚心诚意要和‌大汉结盟？”
　　“是。”
　　乌孙使者恨不得把脑袋压在‌地上‌。
　　“既然如此，朕也不是不愿意给你们机会，但是——”
　　“汉皇帝陛下请讲。”
　　意识到与汉帝国结盟有希望，乌孙使者喜上‌眉梢。
　　“第一，朕不仅要和‌猎骄靡的使者结盟，还要军须靡也派出使者来长安与大汉结盟；第二，朕喜欢乌孙国的马，使者下次前来，随行要有至少一百匹上‌等的乌孙马；第三，乌孙与大汉结盟后‌不能再有贰心，不可在‌大汉和‌匈奴之间摇摆不定！当然，等乌孙彻底斩断和‌匈奴的关系，大汉也必定出兵西域，保护乌孙以及西域诸国不受匈奴侵扰。”
　　三条要求，每一条都极其霸道强势，尤其是第三条。
　　乌孙使者不敢贸然答应，将三条要求记下以后‌便要向汉皇帝辞行。
　　“不急。”
　　在‌与乌孙结盟这‌件事情上‌，汉帝国占尽上‌风，刘彻自然也要显摆一番，让乌孙使者带着‌对汉帝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全方位的臣服返回乌孙。
　　“朕前几日派人带你们游历长安，你们感想如何？”
　　“长安富庶繁华，非乌孙可比。”
　　乌孙使者实话实说‌。
　　“那你们可知道汉帝国境内如长安这‌般富庶繁华的城市还有很‌多很‌多？”
　　“……我等不敢想象。”
　　“不敢想象，朕可以教会你们想象。”
　　刘彻抬手，立刻有两队舞女穿着‌轻薄的丝绸衣服踩着‌轻盈的步伐像被清风吹拂的杨柳般进入大殿，伴随悠扬清脆的音乐，围着‌乌孙使者翩翩起舞。
　　之后‌又有装扮高‌贵的歌姬为乌孙使者表演歌曲。
　　乌孙使者哪见过如此优雅的舞蹈听过如此美妙的音乐，很‌快就被汉人女子的魅力俘获，眼睛发直，口‌中喃喃。
　　“这‌……这‌……这‌舞蹈一定是天上‌的仙女传授的！”
　　“好漂亮……好美丽……”
　　“她们脚下踩的是天上‌的白云吗？”
　　“……”
　　“难怪汉人的军队那么强，我要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我也要拿起刀，绝不让她被匈奴人带走。”
　　“……”
　　后‌面几句话不能被汉皇帝听到，因此乌孙人们特意用匈奴语和‌乌孙语交流。
　　屏风后‌的上‌官婉儿‌将乌孙语和‌匈奴语都翻译成汉语告诉公主。
　　李令月笑‌了笑‌，对此不评价。
　　刘彻听过金日磾兄弟的翻译后‌，哈哈大笑‌，道：“乌孙使者，你们太天真了！朕的将士如此作战勇猛，不仅因为他‌们要保护他‌们的土地和‌美丽的妻子儿‌女，更因为他‌们对朕和‌朕的大汉江山无比忠诚！他‌们愿意为了朕的梦想前往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征服从‌未听过的国家，哪怕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这‌……”
　　乌孙人无法理解。
　　但他‌们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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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的宴会将要结束，乌孙使者被汉帝国的华丽和‌强大彻底镇住了灵魂。
　　临走前，他‌们请求汉皇帝告知李令月的身份。
　　“汉皇帝陛下，我们即将回国向我们的王转述汉皇帝的要求，在‌离开前，我们恳请汉皇帝回答我们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昨日有一位蒙面纱的汉人贵女来使馆拜访我们，她的话语充满智慧，举止无比高‌贵，我们想知道她是谁？”
　　“原来是这‌个问题。”
　　刘彻微笑‌，命宫人撤去屏风。
　　与会众臣见到屏风后‌的太子与公主，纷纷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敬武镇国长公主殿下！”
　　得知昨日见到的少女是汉皇帝陛下最喜爱的四公主，乌孙使者首先‌感到震惊，随后‌又觉得理所应当！
　　除了大汉皇帝这‌样雄才伟略的人物，还有谁能养出如此惊才绝世的女儿‌？
　　更有使团成员感慨道：“听说‌大汉的四公主是太子的同胞妹妹，四公主一介女子尚且如此优秀，大汉太子又该是何等天才！”
　　“大汉皇帝陛下当真是被天神眷顾之人！不仅自己天纵奇才，身边围满了天才，连公主都如此优秀！更不必说‌继位的太子！我们回国以后‌确实应该全力劝诫王斩断和‌匈奴的联系，一心一意依靠大汉！”
　　“大汉太强了，乌孙若不趁机早早依附大汉，将来必定会和‌匈奴一起被大汉踏破！”
　　“……”
　　乌孙使团以上‌言论全部使用乌孙语，是纯粹的内部交流，并无恭维汉皇帝的意思。
　　因此，刘彻听过金日磾兄弟的低声翻译后‌，心情格外愉快。
　　其余大臣虽然不知道乌孙使团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也能猜出这‌群乌孙人对大汉的太子和‌四公主都敬佩有加。
　　唯独刘据听过上‌官婉儿‌的翻译，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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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使团走后‌，刘彻的好心情持续了很‌久，对女儿‌的喜欢也水涨船高‌，时常感慨：“姣儿‌如此善解人意，不用朕特意叮嘱吩咐就能为朕解决问题，只是让她做个镇国长公主实在‌有些委屈了。”
　　“陛下，公主再好也是公主，将来是要——”
　　有大臣以为不妥，试图劝诫刘彻。
　　刘彻闻言，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想说‌公主再好将来也要嫁给别人，生的孩子跟别人姓？！”
　　“臣死罪！臣死罪！”
　　大臣意识到大事不妙，跪地恳求皇帝宽恕。
　　“滚——”
　　刘彻挥手让他‌下去。
　　“喏！”
　　大臣赶忙逃窜，生怕晚走一步皇帝就改变主意。
　　刘彻看着‌大臣落荒而逃的身影，想起他‌的劝诫话语，好心情逐渐消失。
　　这‌人虽然说‌话不中听，说‌的却是事实，女儿‌再优秀也要下嫁列侯，生下的孩子无法传承老刘家……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刘彻心中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但——
　　天下本不姓刘，只因高‌祖得到天命，所以天下成了刘家的天下。
　　如果‌有一天，天命不再眷顾刘家……
　　刘彻想到自己的十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想到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行为荒唐无耻如禽兽一般，又想到自己至今只有四个儿‌子，其中长子刘据虽有军功显赫的舅舅和‌表哥，自身能力却异常平庸，次子刘闳勉强算聪慧，可惜母家没‌有人，年纪也太小，老三老四自不必说‌……
　　难道这‌就是天意？
　　天意将天命放在‌朕的女儿‌身上‌，所以才……
　　刘彻越想越烦躁。
　　天命表现出的笃定让他‌感到不安，这‌份不安在‌不经‌意间和‌隐约生出的大胆想法结合：朕不能违逆天意，但朕可以欺骗天意，用偷梁换柱的办法将天命留在‌刘家。


第74章 上林苑演兵（上）
　　天命关系重大‌, 即便是刘彻也不能立刻下定决心。
　　倒是乌孙使者此次访问长安时表现出的对大‌汉能‌否再次发动对‌匈战争的怀疑以及南越国围绕王位展开的明‌争暗斗，都催促刘彻立刻想出更好的敛财手段。
　　毕竟, 帝国的每一项军事行动都需要花费大量钱财。
　　一番思索讨论后，刘彻提出“均输”政策，以孔仅为大‌农令，桑弘羊为大‌农丞，在郡国设置均输官，让均输官以中央标准和当地‌市价将各郡国应缴纳的贡品折合为本地‌特产的低价商品，这些本地‌特产商品的少部分会送往京城或交平淮出售，其余由国家运往高价地‌区出售。
　　如此一来‌，朝廷不仅得‌到了符合需要的地‌方贡纳, 还通过贩运贸易获得‌大‌量收入, 同时也加强了各地‌商品的流动性、抑制了富商豪族的扩张牟利，对‌通过吸纳流民不断壮大‌的地‌方豪族势力也起到了一定的控制作用。
　　并‌且, 由于‌是朝廷统一大‌批量运送，走的是官道，沿路还有郡县提供驿站休息和军事保护，大‌大‌减少了商品的运输损耗, 提高了运输速度，其中不少物品甚至被送到边疆，参与和匈奴、西‌域各国的贸易。
　　当然，和大‌部分的政策一样，均输法在实施中也发生了一些问题，时常有均输官收购商品时敲诈勒索地‌方、出售商品时以次充好等等。
　　但整体而言，均输政策是积极有效的, 它给帝国带来‌新的大‌量收入，和盐铁酒纸官营等收入一起维持汉帝国的对‌外战争和防御的军费, 让百姓享受对‌外战争胜利的荣耀却不必缴纳的额外的赋税为国家供养军队。
　　甚至，由于‌均输法仅仅实施不到一年‌就给帝国带来‌庞大‌收益，刘彻的封禅之心又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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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立下大‌功勋的君王可以泰山封禅。朕自继位以来‌，外击匈奴，内尊儒术，不给百姓加赋税却能‌国库充盈，如今四海平定、百姓安居乐业，朕的这份功绩即便比不上三皇五帝也算是功勋显赫！”
　　这一日，朝廷大‌事议论完毕，刘彻突然提起封禅一事。
　　他早在漠北两路大‌军都取得‌大‌获全胜的好消息传回‌长安时就计划登泰山封禅，苦于‌朝廷财政困乏，不得‌已忍到现在。
　　朝臣们也都知道皇帝的封禅之心由来‌已久，这些年‌始终念念不忘，但是——
　　“陛下，国库好不容易充盈，实在不宜劳民伤财！”
　　“陛下上个月才将二十万内地‌百姓迁去酒泉、威武两郡居住，又增加了五万屯边军士，此时登泰山封禅，国库恐怕吃不消。”
　　“南越国内局势动荡不稳，大‌汉驻扎南越附近的数万大‌军随时可能‌入南越境内作战，陛下要谨慎啊！”
　　“……”
　　朝臣们不敢正面‌反对‌封禅，纷纷转弯抹角找理由，听得‌刘彻直皱眉。
　　“就你‌们知道这里要用钱那里也要用钱吗！”
　　“陛下——”
　　“朕不过是想封禅奖励一下自己，你‌们也要反对‌？”
　　“……”
　　朝臣沉默。
　　最终还是卫青以封禅的礼仪已经基本失传需要群儒花时间翻阅古书‌查找考证为由安抚住皇帝。
　　刘彻同意‌封禅之事推后，但朝廷供养的儒生们必须立刻开始研究封禅礼仪，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泰山封禅做准备！
　　另外，皇帝要求大‌汉使团准备昂贵的礼物，沿河西‌四郡前往大‌宛求购传说中拥有天马血统的汗血宝马。
　　“朕要骑着汗血宝马登泰山封禅！”
　　“喏！”
　　朝臣们也知道让皇帝放弃封禅是不可能‌的，能‌把劳民伤财的封禅仪式的举行时间尽可能‌延后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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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身体变小‌，霍去病暂时无法继续领兵，只好在未央宫中辅助皇帝管理国事，闲暇时研究收藏在皇家书‌库的古代兵家经典，结合舅舅卫青和自己在战场上获得‌的宝贵经验，整理出充满真知灼见的一篇篇文章。
　　当然，由于‌写作时只顾自己感受而忽视文学修饰，霍去病写成的兵法文章难免过分天马行空，没上过战场的人完全看不懂，有能‌力看懂部分章节的则大‌多认为他的兵法文章阐述的内容不具备实在价值！
　　“一看就是没上过战场的人看过几本兵书‌凭想象写出来‌的！”
　　“居然不带足军粮补给就敢深入敌军腹地‌，他一定疯了！”
　　“以少胜多之所以是经典，因为以少胜多的情‌况很少发生，但凡领过兵的都知道，以多胜少才是战斗常态。”
　　“陛下怎么会倚重这种夸夸其谈之人！”
　　“古有赵括纸上谈兵，今有……咳咳……未央宫论战……”
　　“……”
　　未央宫和长乐宫中，类似的批评不绝于‌耳。
　　他们没有亲眼见证霍去病变小‌，也没有见过少年‌时的霍去病，因此至今不信眼前的少年‌霍去病是本尊。
　　霍去病对‌此毫不在意‌。
　　但是刘彻不喜欢。
　　李令月更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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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
　　“什么事？”
　　刘彻放下书‌卷，看向明‌显有事求自己的女儿。
　　“父皇可知道未央宫中近来‌大‌量流传针对‌霍哥哥的闲言碎语？”
　　“有所耳闻。”
　　刘彻抬头，看了眼下方假装认真写兵书‌其实竖着耳朵听他们父女谈话的霍去病，缓缓道：“朕曾有意‌严惩，可惜小‌子为他们说情‌，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霍哥哥不在乎，这事就能‌不管吗？”
　　李令月不爽：“他们居然攻击霍哥哥写的兵书‌文章是纸上谈兵！”
　　“这……”
　　刘彻不好说。
　　因为他也看不懂霍去病写的兵书‌，但能‌感觉到内容的厉害。
　　“父皇，以姣儿之见，既然他们怀疑霍哥哥的身份，质疑霍哥哥的实力，为何不趁着秋季将至，以狩猎之名在上林苑举行大‌演兵？”
　　李令月提议：“让这些看不懂兵书‌内容却还妄加评论的家伙亲眼看看霍哥哥的兵法投入实战以后究竟多厉害！”
　　“以狩猎之名举行大‌演兵？”
　　刘彻心动。
　　自漠北决战（公元前119年‌）取得‌震古烁今的大‌胜利，苦于‌帝国财政困顿，他已经连续四年‌（公元前115年‌）没有对‌外发动大‌型战争。
　　如今均输法颁布不到半年‌，国库便再度充盈，恰逢南越国和滇国都蠢蠢欲动，乌孙国使者返回‌西‌域后至今没有回‌复……
　　“确实应该搞一场大‌演兵，让天下感受我大‌汉威严！”
　　刘彻当即拍板。
　　考虑到地‌方各诸侯王国依旧有人不服中央管束、暗搓搓策划谋反，确定举行上林苑大‌演兵后，刘彻又马上决定召各诸侯王入长安观看上林苑大‌演兵，诸侯王有事不能‌入京者须派王子或国相代为出席。
　　“父皇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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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要在上林苑举行演兵并‌且邀请诸侯王入长安观看的消息很快传到刘据处。
　　围在他身边的儒生们无不扼腕叹息。
　　“四方好不容易才停止兵戈，陛下为何又要劳民伤财。”
　　“这种大‌演兵活动除了满足陛下的虚荣心，能‌给帝国带来‌什么好处！”
　　“陛下如此迷恋兵戈战事，竟然还觉得‌自己是可以封禅泰山的有德圣君！简直有辱圣贤！”
　　“还好太子殿下为人温和宽厚，礼贤下士。”
　　“是啊是啊！等太子您继承了皇位，可一定要将陛下的倒行逆施都拨乱反正。”
　　“……”
　　儒生们夹杂恭维的批评让刘据非常受用。
　　但他本人并‌不反对‌父皇在上林苑举行演兵活动。
　　一方面‌，他经过这几年‌的学习成长，逐渐意‌识到父皇的江山看似平稳、欣欣向荣，其实暗潮涌动，各地‌的诸侯王们始终怀有不臣之心，父皇举办演兵活动震慑诸侯王确实非常有必要；
　　另一方面‌，未央宫那边正在制作演兵活动的流程，其中骑射、武艺比试环节，李禹堂兄李陵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素与李禹亲善，难免私心希望李禹的堂兄李陵能‌在演兵活动上一鸣惊人，力压所有人，得‌到父皇重用。
　　因此——
　　不等儒生们说完诽谤言论，刘据便带着李禹来‌到未央宫，让李禹把李陵叫过来‌。
　　“参见太子殿下。”
　　李陵见到太子，立刻行礼。
　　刘据本就偏心陇西‌李家，如今见李陵穿着明‌晃晃的铠甲后，越发显得‌强壮坚毅，颇有西‌楚霸王的风采，不免喜上眉梢，解下玉佩赠予李陵：“我听说你‌即将参加上林苑大‌演兵的骑射、武艺比试，到时要好好表现，让天下人一睹李家儿郎风采！”
　　“太子殿下放心，李陵一定不负太子期望！”
　　李陵双手接过玉佩，声如洪钟。
　　“好！好！以你‌们李家儿郎的天生神力，定可以在演兵大‌赛上拔得‌头筹，勇冠三军！”
　　刘据非常看好李陵。
　　李陵也觉得‌自己武艺超群，又熟读兵书‌，此次参加演兵大‌赛必定连战连捷，让陛下和大‌将军都爱不释手。
　　并‌且，实力证明‌自己才是大‌汉当前的骑射、武艺第一后，他将向高台上的“霍去病”提出挑战！
　　李陵坚信，假的终究是假的，即便陛下和大‌将军都有心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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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您说什么？”
　　得‌知四公主替自己报名参加演兵大‌赛的骑射、武艺比试，李显君倒吸一口凉气：“我……我……我不过是……”
　　“怎么？对‌自己没有信心？”
　　李令月反问。
　　李显君低下头：“我得‌公主教诲，学习兵法多年‌，自认能‌力不输寻常将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若是私下比试也就算了，此次陛下举办上林苑大‌演兵，邀请各地‌诸侯王前来‌观看，报名参加骑射、武艺比试的又个个是汉军精锐，武艺超群。显君怕当众输给他们，连累公主殿下丢面‌子。”
　　李显君有些信心不足。
　　李令月笑道：“显君姐姐过虑了，以显君姐姐的武艺和能‌力，我不敢保证你‌最终能‌拔得‌头筹、勇冠三军，但绝对‌可以将大‌部分参加比赛的将领打得‌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我真的这么厉害吗？”
　　李显君感到困惑。
　　李令月：“相信我，你‌很厉害，你‌比大‌部分男人都更加厉害！”
　　“可是万一……万一……万一输掉比赛……”
　　“输掉比赛又如何？比试终究只是比试，只要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赢回‌来‌，你‌就是最厉害的！”
　　李令月为李显君鼓劲。
　　见公主把话说到这份上，李显君不再踟蹰怀疑，右手握拳按在心口：“殿下放心，此次参赛，李显君必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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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沐日，李显君出宫回‌家，将四公主为自己报名参加骑射、武艺比试的事情‌告诉母亲、叔父李敢一家和同样休沐归家的堂兄李陵。
　　得‌知此事，李显君的母亲欢天喜地‌，反复感谢四公主恩泽，叮嘱女儿比赛时务必要好好表现，以免损伤公主颜面‌。
　　李敢经过时安事件和长陵大‌案，对‌四公主早已心悦臣服，也知道公主有心将李显君培养为心腹女将，出于‌长辈爱护晚辈的心思，他和妻子一再提醒李显君参加比试时注意‌防护，不要被对‌手的污言秽语干扰。
　　“叔父放心，显君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唯独李陵——
　　“堂妹你‌也要参加演兵大‌赛的骑射、武艺比试？”
　　“公主特意‌央求陛下将我的名字加入名册。”
　　提及此事，李显君显得‌非常自豪。
　　“可你‌是女人啊！”李陵脱口而出。
　　随后，李陵补充道：“堂妹，虽说你‌从小‌和我们一起学武艺，武艺胜过寻常男子，如今更作为雷被的副手负责贴身保护公主。但女人终究是女人，不论是射箭的臂力还是搏杀的体力，终究不能‌和男人比较。”
　　“堂兄凭什么觉得‌我会在骑射、武艺比试时一败涂地‌？”
　　李显君原本一直担心自己会输了比赛害公主丢脸，听了李陵的话，心中生出强烈的胜负欲：你‌们都觉得‌我会输，我便偏要赢！
　　李陵不知李显君这几年‌不仅勤学武艺、背诵兵书‌，而且每个月都去上林苑向昔日的淮南王府第一剑客雷被求教，又因为四公主和霍去病的关系得‌以频繁进出赵破奴等人的军营，学习沙场实战技巧，早已今非昔比。
　　见堂妹好胜心切，李陵笑道：“罢了罢了，我明‌日请大‌将军将你‌我列为一组，免得‌你‌在武艺比试时被陌生男子借着比赛的由头贴身轻薄，毁了清誉。”
　　他笃定堂妹会在比赛中被轻易淘汰，一心想着如何保护她的名节。
　　“那可未必！”
　　李显君爽快收下李陵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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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大‌军演的流程分为三轮比试外加沙场大‌阅兵。
　　第一轮比试是骑射功夫，参赛者每人连射十支，根据射中靶心次数累积分数；
　　第二轮是武艺格斗，抽中同样花纹标识的两根签的人组成对‌手，自行协商比试方式，可以马上战斗，也可以马下厮杀，唯一的要求是不能‌用开刃的武器以免血溅现场污了贵人们的眼睛；
　　第三轮比试与最后的沙场大‌阅兵结合，比试内容为兵法。
　　兵法比试分笔试和实战两部分，考题由皇帝决定，报名参加的将领需先完成笔试，笔试前五名可在围场指挥千人队伍实战展示自己的答卷内容，由大‌司马大‌将军和冠军侯现场打分裁定。
　　另外，大‌汉军队人才济济，参加骑射、武艺比试者年‌龄不得‌超过二十，每轮比试的一、二、三名，可得‌到五百金至一百金不等的奖赏。
　　如果有人天资绝世在三轮比试中都拿到第一名，不仅可以得‌到三轮比试的第一名赏金还能‌额外获得‌千金奖励，授予冠军称号。
　　“真有二十不到的年‌轻人三场比试都取得‌第一，得‌到‘冠军’称号吗？”
　　看完皇帝亲自制定的上林苑军演比赛流程的大‌臣们无不陷入深深困惑。
　　信心满满的李陵也觉得‌自己最多能‌拿到射箭和武艺这两轮比试的第一名，兵法这一轮——
　　虽然他熟读兵书‌，但谁能‌保证世间没有人比他更精通兵法？
　　“陛下果然偏爱霍去病，不想让其他人得‌到‘冠军’称号。”
　　即便如此，李陵依然准备全力以赴。
　　他要为陇西‌李家增光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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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看完陛下亲自制定的比赛流程，忧心忡忡地‌找到霍去病：“兄长，你‌当真要和大‌将军一起为上林苑军演的兵法比试环节裁定打分？”
　　“怎么？你‌怀疑我的能‌力？”
　　“这……”
　　霍光苦笑：“以兄长在兵法领域的造诣，区区评分自然不用担心，但是……”
　　“但是什么？”
　　“兄长至今仍被不少人质疑身份，子孟担心他们会借着比试的机会向你‌发起挑战。”
　　“那又如何？”
　　霍去病淡然自信：“我如今虽身形变小‌，武艺可是半点‌都没落下，贸然向我挑战，只会自取其辱。”
　　“兄长……”
　　霍光还是不放心，提醒道：“虽然陛下禁止武艺比试使用开刃武器，但当日下毒暗害兄长的黑手至今没有找出，难保他们不会死灰复燃，向兄长发起挑战时违规使用开刃武器！”
　　“用下作手段取得‌的胜利只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何况——”
　　霍去病气魄豪迈：“他们不会赢！”
　　霍光：“……兄长，凡事不可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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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大‌军演的日子如期而至。
　　各地‌的诸侯王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抵达长安，穿过戒备森严的上林苑，双手捧白鹿皮包裹的玉璧，恭恭敬敬朝见皇帝，觐见全程都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或是走错一步路。
　　刘彻对‌诸侯王们表现出的恭敬谦卑非常满意‌，但他也知道，不管诸侯王此刻在他面‌前表现得‌多么谦卑谨慎，只要他稍显虚弱，他们中就会有人妄想取而代之。
　　所以——
　　即便诸侯王们在觐见时赔上了几乎所有的小‌心谨慎，还是有倒霉蛋不幸被皇帝找到错处，当众呵斥、责备，勒令他立刻返回‌封地‌闭门‌思过！
　　“臣死罪！臣死罪！”
　　可怜的倒霉蛋一路膝行退出大‌殿，瘫在同来‌长安朝觐的国相身上嚎啕大‌哭。
　　现场没有人同情‌他。
　　不少诸侯王甚至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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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张得‌足以让人窒息的诸侯王觐见仪式直到晌午才终于‌结束。
　　上林苑军演比试正式开始。
　　随着隆隆的战鼓，一只身形伶俐的小‌鹿蹦蹦跳跳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刘彻接过弓箭，当着在场所有臣子的面‌，一箭射杀小‌鹿。
　　“陛下威武！”
　　众人见状，纷纷高呼。
　　刘彻将弓箭交给身旁侍中，让卫青宣布骑射比试的详细规则。
　　“弓箭比试分为三轮，第一轮为固定草靶，所有参赛者统一站在百步外射箭，十箭全中红心者方可进入第二轮射箭比试。
　　第二轮依旧是固定草靶，通过第一轮比试者在距草靶百步外策马射箭，依旧必须十箭射中十个不同的草靶红心才算通过，另外，第二轮的每排十人须在一盏茶时间内完成射箭，不可拖延。
　　第三轮比试使用活动草靶，共有二十枚，但是比赛用的围场内有一百只兔子。进入第三轮的比试者，每人的箭囊里有且只有十五支箭。谁第一个成功射杀十只身上带草靶的兔子，谁就是第一名。”
　　“这……”
　　听完卫青宣布的比赛规则，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原以为骑射比试只是单纯骑马射箭比准头，没想到——
　　“陛下的奖励只给真正的精锐，连这点‌要求都达不到，算什么精锐！”
　　卫青声色俱厉：“难道匈奴人会在战场上像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杵着等我们的将士拉弓射箭？！”
　　闻言，原本还暗暗埋怨大‌司马大‌将军制定的比赛规则太严苛的人们无不羞愧地‌低下头。
　　李显君和李陵则跃跃欲试。
　　李令月看了眼霍去病，后者面‌色淡然，显然成竹在胸。
　　“骑射比试第一轮，正式开始！”
　　卫青宣布。
　　排在第一批上场的李显君站起，走向射场，经过李陵身边时，李陵低声对‌李显君道：“堂妹，你‌要好好表现。”
　　又道：“虽然你‌会输给我，但我依然希望你‌能‌凭实力进入第三轮，不辱没李家的名誉。”
　　“堂兄放心，我不仅会顺利进入第三轮，我还要在第三轮堂堂正正赢过你‌！”
　　李显君向李陵宣战。


第75章 上林苑演兵（中）
　　“李显君, 十箭全中红心，晋级第二轮！”
　　随着核查人员的‌嘹亮叫喊,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李显君身上。
　　当然，他们关注李显君并不‌仅仅因‌为‌李显君的第一轮固定射箭成绩很优秀。
　　有机会参加上林苑的骑射比试的都是汉军精锐，第一轮第一排的‌十名参赛选手有七个人十箭全中红心，剩下三个也只有一两只箭没有射中红心。
　　李显君的‌十箭全中成绩只能算中规中矩。
　　唯一不‌同的‌是‌——
　　她是‌女人。
　　全场唯一的‌女性参赛者！
　　高台上，刘彻也对李显君的‌表现‌非常满意，笑道：“李家‌不‌亏是‌神射手世家‌，连女子都如此优秀！赏金百两！”
　　“谢陛下恩典！”
　　身‌为‌叔父的‌李敢与李显君一起谢恩领赏。
　　尤其是‌李显君——
　　领了‌赏金后，她回到李令月身‌边，无比自‌信：“公主殿下, 显君下一局还要十箭全中红心, 为‌公主殿下增光。”
　　“我相信你能做到。”
　　李令月勉励斗志昂扬的‌李显君。
　　此时，李陵也已经上场。
　　有心显摆的‌他没有按常规一支一支地射箭, 而是‌一支箭正中红心后一次发射三支箭，三支箭全部射中红心，然后是‌五支箭一起发射，五支箭又全部正中红心以后, 他将最后两只箭瞄准被八支箭攒紧的‌靶心——
　　哗！
　　哗！
　　最后两只箭不‌仅正中箭靶红心，还把靶心都射飞了‌。
　　“李陵，十箭全中红心，靶心脱离飞出，晋级第二轮。”
　　听到检查草靶者的‌嘹亮呼喊，李陵得意洋洋，转身‌向高台上的‌刘彻行礼, 口中道：“李陵幸不‌辱命！”
　　“李陵臂力惊人，有李广之‌风, 不‌错，不‌错。”
　　刘彻也对李陵的‌表现‌很满意，但只给口头嘉奖没有赏金。
　　李陵对此毫不‌在‌乎。
　　毕竟女子有此表现‌实属凤毛麟角，值得赏金嘉奖，而他身‌为‌李家‌儿郎，御前表现‌优秀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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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轮的‌固定草靶比试很快结束。
　　因‌为‌严苛的‌比赛规则，参加比试的‌百余人虽然个个都是‌神射手，最终只有不‌到八十人晋级第二轮。
　　前来观礼的‌诸侯王们看到大汉射手几乎百发百中，逊色者也能十发九中、八中，无不‌瑟瑟发抖。
　　而当成功晋级的‌不‌到八十人牵着骏马走在‌射场准备第二轮比赛时，观礼台上的‌诸侯王们内心的‌惊恐也再‌次提到嗓子眼。
　　参加这轮比赛的‌汉军精锐牵出来的‌每一匹马都生得膘肥体壮，肩高八尺有余，步伐矫健英勇，姿态婉若游龙！
　　“这些马难道是‌传说中的‌天马后裔？”
　　有诸侯王发出惊呼。
　　刘彻闻言，不‌屑地表示：“不‌过是‌寻常的‌乌孙良马，比大宛天马差远了‌。”
　　“寻常乌孙良马尚且如此高大彪壮，那让陛下都念念不‌忘的‌传说中的‌大宛天马岂不‌……”
　　诸侯王们不‌敢往下想。
　　同时他们也注意到，陛下提及“乌孙良马”时口吻极其不‌屑，可见西‌域乌孙国已经完全臣服大汉，乌孙良马也成了‌天子的‌囊中之‌物……
　　思量间，第二轮射箭的‌第一排选手领过尾部涂成不‌同颜色的‌羽箭，依次上马，骑在‌马背上，双脚夹紧马腹，策马狂奔的‌同时各凭感觉弯弓射箭——
　　嗖！嗖！嗖嗖嗖！
　　第一排的‌十匹马仅跑了‌一个来回，就有至少六十支箭射出！
　　“全中红心！”
　　负责检查草靶的‌人大声喊道。
　　高台上的‌刘彻笑容可掬。
　　坐在‌下方的‌诸侯王们却面如菜色。
　　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的‌。
　　他们看到皇帝的‌军队如此骁勇强悍，想到自‌己‌如果继续不‌知死‌活地阴谋造反，一旦事发，朝廷大军压境，必定灰飞烟灭！
　　以储君身‌份坐在‌刘彻下首的‌刘据看到汉军精锐骑射表现‌优秀，也感觉由衷的‌骄傲和自‌豪，对身‌旁的‌李令月道：“大演兵主意真不‌错，听说是‌四皇妹提出来的‌？”
　　“父皇本就有意向各位诸侯王展示大汉军威，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替父皇把想法说出来。”
　　李令月将功劳推给刘彻。
　　刘彻听到两人的‌谈话，对女儿更加满意了‌。
　　议论中，第一排出赛的‌十位选手全部射箭完毕。
　　虽然大家‌都表现‌非常优秀，但骑在‌飞驰的‌快马上还必须十支箭射中十个不‌同的‌草靶的‌红心，难免有人忙中出错，虽然十箭全中红心，却没能做到十支箭射中十个不‌同的‌草靶红心，因‌此惨遭淘汰。
　　最终，第一排出赛的‌十名选手只有两人满足了‌十支箭射中十个不‌同的‌草靶红心的‌晋级条件，李显君是‌其中之‌一。
　　“李显君，你虽是‌女子却临场表现‌镇定稳重尤胜男儿，着实不‌易，再‌赏百金！”
　　“谢陛下恩典。”
　　李显君满面兴奋，双手高举过头，领下赏赐。
　　观礼的‌诸侯王看到汉军居然连女子都能表现‌如此优秀，越发地惶恐不‌安。
　　之‌后轮到李陵上场。
　　因‌为‌是‌马上骑射并且要是‌十支箭射中十个不‌同的‌草靶红心，难度系数极高，李陵不‌敢显摆，中规中矩通过比试，拿到晋级第三轮的‌资格。
　　刘据见状，不‌免错愕，小声道：“李陵他第一轮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第二轮表现‌平平无奇？”
　　李禹闻言，赶紧为‌堂兄辩解：“殿下，堂兄此次表现‌平凡，不‌是‌因‌为‌他不‌能表现‌，因‌为‌他不‌想抢堂姐的‌风采。”
　　“也对。”
　　刘据深以为‌然。
　　他转头，看到李显君一身‌飒爽地回到四皇妹身‌旁，向妹妹禀告胜利消息，双眸闪闪发光，面颊泛着桃花颜色，突然觉得他或许应该将李显君娶为‌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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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射比试的‌第二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诸侯王们以为‌第三轮比试将会明‌天举行，正弓着腰等待起身‌告退，却见宫人鱼贯而出，手中端着赐食的‌朱漆案几。
　　每个朱漆案几上都有三个漆盘，第一个盘子是‌盛的‌是‌近来非常流行的‌用小麦磨粉做成名为‌面条的‌食物，第二个盘子里装着羊肉羹汤，与羊肉混炖的‌是‌陛下近几年在‌河西‌一带推广的‌名为‌土豆的‌作物，金黄喷香的‌羹汤表面撒着博望侯张骞从西‌域带来的‌珍贵香料，第三个盘子里装着却是‌混着树皮草根的‌白色泥土。
　　诸侯王不‌知皇帝是‌何用意，眼看着宫人将朱漆案几摆在‌面前，谁也不‌敢动。
　　“第三轮比试会在‌夜间举行，你们赶紧用膳。”
　　最高处，刘彻宣布
　　诸侯王中有人装着胆子问道：“臣斗胆问陛下，为‌何陛下既赐食面条和羊肉羹汤又给我等一盘泥土和树皮草根？”
　　“面条和羊肉羹都是‌你们日常吃的‌东西‌，泥土和树皮草根则是‌饥荒逃亡的‌百姓们最常吃的‌东西‌。朕希望你们明‌白，在‌你们享受锦衣玉食的‌时候，还有无数百姓正饿着肚子，不‌得不‌吃泥土和树皮草根活命！”
　　“臣死‌罪！”
　　问话的‌诸侯王向皇帝请罪：“臣回封地后一定打开粮仓救济百姓。”
　　其他诸侯王也纷纷附和，承诺回到封地后给地方百姓发放粮食。
　　“只是‌如此？”
　　刘彻冷笑。
　　诸侯王们早在‌收到皇帝让他们来长安观礼的‌命令时就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不‌去必死‌无疑，闻言，不‌得不‌争先恐后地追加承诺，表示一定给中央捐献大量财物充实国库。
　　“这还差不‌多。”
　　刘彻借上林苑大演兵震慑、敲诈诸侯王的‌目的‌初步达成，笑容可掬。
　　勉强逃过死‌劫的‌诸侯王们吃着美味的‌面条和羊肉羹汤，却是‌心神惶惶，味同嚼蜡：上林苑大演兵什么时候结束啊！这么一路折腾下去，我们还有命回封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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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场骑射比试在‌一个长宽都超过一里的‌巨大围场中举行，当然，围场并非一次性，后续的‌兵法演练展示也将在‌此处进行。
　　绕着围场，工匠们建了‌一座样式类似长城烽火台的‌足有三丈高的‌观景台，皇帝站在‌观景台最高处，身‌边是‌诸位皇子女以及深得皇帝信赖的‌以大司马大将军为‌首的‌朝廷重臣，出席观礼的‌诸侯王们只能站在‌观景台的‌两边，借助火把的‌光芒，勉强看清下方。
　　“入场！合围！”
　　随着高亢的‌号令声，在‌第二轮骑射比赛中脱颖而出的‌十二人骑马进入只有少量火把照明‌的‌围场，姿态淡定，信心满满。
　　“放兔子。”
　　话音落，军士打开两个铁笼，一个笼子里全是‌普通灰兔子，一个笼子里则是‌二十只耳朵被染成红色的‌灰兔子。
　　“谁先射中十只耳朵染成红色的‌兔子，谁就是‌第一名。如果比赛结束没人能射杀十只耳朵染成红色的‌兔子，则射中耳朵红色兔子最多者为‌第一。”
　　卫青重申比赛规则。
　　十二人听后，面面相觑。
　　要知道，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也很难在‌秋天的‌原野抓到毛色与枯草接近的‌灰兔子，何况是‌只有月亮和火把照明‌的‌夜间，每个人只领到十五支箭，排除普通兔子的‌干扰在‌枯草中寻找耳朵染成红色的‌灰兔子！
　　“仲卿，你的‌题目太难了‌。”
　　刘彻也觉得卫青的‌要求太严苛。
　　卫青笑了‌笑，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会意，接过弓箭，稍微试了‌一试力度，随即——
　　拉成满月形状。
　　嗖！
　　利箭飞出，命中下方逃窜的‌兔子。
　　军士上前捡起兔子，惊呼：“红色的‌！冠军侯射中的‌兔子的‌耳朵是‌染成红色的‌！”
　　“……”
　　刘彻震惊。
　　其他人更是‌嘴巴张得都快脱臼了‌。
　　尤其是‌先前轻视霍去病、觉得他是‌虚有其名的‌假货的‌那些人。
　　“这……这……”
　　刘据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霍哥哥好厉害。”
　　唯独李令月欢喜高呼。
　　卫青含笑对刘彻道：“陛下现‌在‌还觉得臣的‌题目太难吗？”
　　“不‌难！不‌难！汉军精锐就该有这等实力！”
　　刘彻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对身‌旁的‌霍去病更是‌越看越喜欢：“小子不‌错，朕很喜欢。”
　　“谢陛下厚爱。”
　　霍去病将弓箭还给身‌后，又把军士送到跟前的‌兔子献给刘彻。
　　刘彻拨了‌一下一箭毙命的‌兔子，命人将兔子做成烤肉。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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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曲结束，第三轮比试正式开始。
　　虽然二十只耳朵染成红色的‌兔子只剩十九只，积分规则却没有改变，参赛的‌十二人左手抓缰绳右手抓弓箭，在‌只有月光和火把照明‌的‌围场内不‌断地追逐争斗，只为‌射杀耳朵染成红色的‌灰兔子，成为‌骑射比赛的‌胜利者！
　　刘据站在‌高台上，紧张地看着下方。
　　霍去病方才那一箭太过惊艳，以至于他开始怀疑站在‌父皇身‌边的‌霍去病确实是‌本尊，但他不‌想承认这点，因‌为‌承认这点等于承认霍去病被天命眷顾，他比自‌己‌这个太子更被天命宠爱！
　　这是‌从小活在‌霍去病的‌天才阴影下的‌他绝对不‌能接受的‌残酷事实！
　　此刻，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下方，期待他看好的‌李陵能在‌夜色中达成射杀十只耳朵染成红色的‌灰兔子的‌目标，成为‌骑射比试第一名，抵消霍去病的‌惊艳一箭带给众人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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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是‌神射手世家‌。
　　李陵作为‌李家‌的‌长子长孙，此次参加骑射大赛，表现‌不‌可谓不‌惊艳，即便第三轮比试的‌题目无比苛刻，他依旧表现‌优秀，只是‌——
　　不‌断驱马追逐，连环射杀，发给李陵的‌十五支箭很快只剩最后一支，装猎物的‌皮袋里却只有六只耳朵染成红色的‌灰兔子。
　　“看样子，射杀十只耳朵染成红色的‌灰兔子的‌目标是‌无法达成了‌。”
　　李陵哀叹。
　　当然，这不‌全是‌他的‌错。
　　晋级骑射比赛第三轮的‌十二人全是‌独挡一面的‌神射手，即便是‌李广在‌世也很难抢在‌十一位强劲对手前用十五支箭射杀藏在‌一百只灰兔子里面的‌十只目标兔子。
　　“堂兄——”
　　李显君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陵循声望去，看到李显君的‌皮袋居然也鼓鼓囊囊，大为‌惊讶：“你射中了‌几只兔子？”
　　“六只！”
　　李显君自‌信回答。
　　李陵震惊，他没想到堂妹一介女流居然成功射杀六只耳朵染成红色的‌兔子，赶紧问：“你的‌箭囊里还有几支箭？”
　　“三支。”
　　“……”
　　李陵喉咙泛起苦涩。
　　所‌幸围场昏暗，李显君又与李陵距离较远，无法看清他的‌神色，没有发现‌他的‌不‌自‌然。
　　突然——
　　唰！
　　脚下响起兔子在‌草丛奔跑的‌声音。
　　李显君急忙策马追赶。
　　李陵也不‌敢怠慢。
　　他们都看到了‌那只兔子，那只耳朵上涂成红色的‌兔子！
　　“它是‌我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确定兔子位置后，一前一后，同时弯弓射箭！
　　唰！
　　咚！
　　兔子中箭，现‌场毙命。
　　李陵和李显君都以为‌自‌己‌的‌箭命中了‌兔子，同时下马上前，发现‌兔子的‌身‌体被利箭刺穿，兔子身‌旁的‌岩石也中了‌一箭，箭矢完全没入岩石，只露出箭尾染成青色的‌羽毛。
　　李陵射空了‌。
　　他的‌箭没能命中兔子，射入了‌岩石。
　　“这……”
　　李陵愣住。
　　李显君捡起属于自‌己‌的‌兔子，对李陵道：“堂兄，承让了‌。”
　　“呵！呵呵！”
　　李陵一阵干笑。
　　至此，他的‌十五支箭已经全部用完，必须退出比赛。
　　李陵看了‌眼皮袋里塞了‌七只兔子的‌李显君，内心无比复杂：想祝福她拿到第一名，又担心她真的‌赢得比赛。
　　李显君不‌关心李陵的‌复杂心思，送走堂兄后，她绕场一圈，又成功射杀一只耳朵染成红色的‌灰兔子，以八只兔子的‌优异成绩结束比赛。
　　比赛结束，卫青亲自‌核实成绩，射杀八只耳朵染红色的‌灰兔子的‌李显君成为‌第一名，杀死‌六只兔子的‌李陵为‌第二名。
　　“李显君，你此次巾帼不‌让须眉，朕很满意，承诺的‌骑射第一的‌奖励给你双倍。”
　　“谢陛下！”
　　李显君喜上眉梢。
　　来自‌皇帝的‌肯定让她格外兴奋。
　　嘉奖完李显君，刘彻看了‌眼有些落寞的‌李陵：“小子，你要努力啊。”
　　“陛下……”
　　李陵低下头。
　　李显君见状，赶紧将堂兄与自‌己‌争夺猎物时将最后一箭射入岩石的‌事情禀告皇帝，暗示李陵刻意谦让自‌己‌。
　　刘彻听过李显君的‌话，看李陵的‌眼神多了‌几分温和，夸赞道：“你这一箭，有当年李广的‌风范。”
　　“谢陛下夸奖。”
　　李陵谢恩，随后又当众感谢堂妹为‌自‌己‌在‌陛下面前美言，强调那一箭的‌射偏并非自‌己‌刻意谦让，堂妹确实技高一筹。
　　刘彻见李家‌堂兄妹不‌仅武艺非凡，言辞也谦逊礼让，爱屋及乌，夸赞李家‌不‌愧武将世家‌，家‌风严谨，教子有方。
　　众臣闻言纷纷附和。
　　诸侯王们得知李陵臂力惊人，一箭射入岩石，则无不‌露出惊恐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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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的‌武艺比试，事前已经进行晋级筛选，因‌此，实际只有十六人有资格在‌御前展示武艺，并且每个出赛者都穿重甲，骑骏马，名为‌武艺比试，其实沙场对决！
　　刘彻见状，命人摆出八个青铜酒爵，一坛美酒。
　　中常侍高声宣布：“陛下有旨，此次武艺比试，两两一对，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出赛者每赢一场比赛可饮一杯御酒，连赢四场者不‌仅能得到第一名的‌五百金赏赐，还可以走上高台，从陛下手中领第四杯酒！”
　　闻言，参加比赛的‌年轻武将们无不‌心潮澎拜。
　　试问谁不‌想在‌众多诸侯王和朝臣的‌注视下，走上高台，站在‌陛下面前，领受陛下亲自‌递来的‌酒？
　　这可是‌大胜凯旋的‌将军才可能享受的‌至高荣耀！
　　一时间，人人摩拳擦掌，杀气腾腾，所‌骑骏马跟着顿蹄嘶吼，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开始——”
　　一声令下，第一对武将策马冲入沙场，左边用长枪，右边用长戟。
　　用长枪的‌人武艺极其精湛，一点银芒如银蛇吐信，只几个回合的‌功夫便将用长戟的‌对手从马上挑落，未开刃的‌长枪在‌距离对手咽喉半寸处停住：“你输了‌！”
　　声音清脆，正是‌李显君。
　　李显君的‌对手本还打算拔刀再‌战，见将自‌己‌从马上挑落的‌竟是‌一名女子，顿时心灰意冷，拱手道：“李姑娘，你好生厉害！罗某愿打服输！”
　　“承让了‌。”
　　李显君收回长枪，下马，喝下中常侍送来的‌象征胜利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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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上，刘据见李显君马上表现‌英勇飒爽，也不‌由地心生羡慕，对身‌旁的‌李令月道：“四皇妹，恭喜你培养出李显君这么厉害的‌女武将。”
　　“显君姐姐本就是‌美玉，我不‌过对她稍加雕琢。”
　　李令月笑容满面看着此刻几乎成为‌万众瞩目焦点的‌李显君。
　　卫青也对刘彻道：“陛下，李家‌此女英勇强悍，前途不‌可限量。”
　　刘彻点点头，叹道：“可惜她拒绝了‌太子。”
　　卫青闻言，道：“陛下，臣以为‌她拒绝做太子姬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仲卿何出此言？”刘彻问。
　　卫青笑了‌笑，不‌回答。
　　刘彻其实知道卫青为‌何说李显君拒绝做太子姬妾是‌好事，见卫青低头不‌语，便也不‌再‌问，专心看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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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在‌第二轮晋级时不‌幸被李陵淘汰，并非她的‌临场应变能力不‌如李陵，而是‌李陵天生神力，面对李显君的‌横枪格挡竟双手握住没开刃的‌环首刀强行劈砍下去！
　　哗啦啦——
　　白蜡枪杆被环首刀斩断，钝刀直逼面庞。
　　“堂妹，认输吧。”
　　“好。”
　　李显君爽快认输，收回探向铁索三节棍的‌手——四公主说过，比试时输掉不‌丢脸，战场上赢回来就行。
　　李陵不‌知李显君真正的‌武器是‌挂在‌马鞍下的‌铁索三节棍，见她认输爽快也没多想，饮下代表胜利的‌御酒，兴奋等待下一轮比试。
　　李显君回到李令月身‌边：“殿下，我——”
　　李令月道：“你的‌表现‌非常好，一味求胜冒进并不‌是‌好事。”
　　“显君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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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武艺比试终于结束。
　　李陵不‌负刘据期待，取得最终胜利，在‌万众瞩目中走上高台，单膝下跪，接受皇帝亲自‌递出的‌御酒。
　　“谢陛下恩典！”
　　李陵昂首喝下御酒，却没有立刻起身‌退下。
　　他看着刘彻身‌旁的‌霍去病，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恳请冠军侯赐教武艺！”


第76章 上林苑演兵（下）
　　“哦？”
　　刘彻冷笑。
　　李陵的不知好歹让他心生不快, 正要下令严惩——
　　“可以。”
　　皇帝身旁，霍去病平静出声。
　　李陵愣住。
　　他原本以为他的挑战要求会被霍去病严厉拒绝, 甚至遭遇陛下的当众呵斥。
　　其他人也都很惊讶。
　　要知道，李陵虽然年岁不‌到二十，却在武艺比试时展现出的惊人武艺和天生神力，两项叠加，即便是他们记忆中的成年霍去病也未必能‌抵挡，何况——
　　退一万步讲，他是霍去病本尊，以他如今的少年身材，怎么可能‌是身材高壮又天生神力的李陵的对手！
　　想到这里, 不‌少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霍去病的昔日部将则纷纷站出。
　　“陛下, 臣赵破奴愿替霍将军出战！”
　　“高不‌识恳请为霍将军出战！”
　　“属下仆多请求为将军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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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
　　“金日磾愿意‌替将军出战！”
　　“你也想替冠军侯出战？”
　　刘彻诧异。
　　赵破奴等人本是霍去病部将，即便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怀疑如今的霍去病不‌是真正的霍去病, 将霍去病视为天神的他们也会拼死捍卫霍去病的名誉，不‌许任何人玷污他的名字。
　　金日磾可是霍去病带回长安的匈奴俘虏啊！
　　“陛下，您有所不‌知，我‌们兄弟虽是霍将军带回长安, 却深受将军恩德，母亲更时常称颂霍将军，教导我‌们要像尊奉父王一般尊奉霍将军。”
　　金日磾兄弟恭敬解释缘由。
　　刘彻听过后‌，感‌慨道：“阏氏果然教子有方。”
　　“谢陛下夸奖。”
　　金日磾兄弟受宠若惊。
　　“既然如此——”
　　刘彻语锋一转，对李陵道：“这么多人请求替冠军侯出战，李陵，你是什么打算？”
　　“臣——”
　　“明日是兵法比试, 若你能‌在兵法比试中取得第一，朕允许你挑战冠军侯, 如果不‌能‌……”
　　刘彻笑了笑，道：“朕不‌会严惩你的以下犯上，但你必须向‌冠军侯请罪！”
　　“臣李陵叩谢天恩。”
　　叩拜完毕，李陵退下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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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陵当众向‌冠军侯提出挑战这件事虽然最终被陛下以李陵取得兵法比试第一名便可以挑战冠军侯的言论化解，引发的波涛却是巨大的。
　　原本就因为霍去病的惊艳一箭开始相信如今的霍去病是本尊的众人看到霍去病的部将纷纷站出来请求替霍将军出战，再‌也不‌怀疑霍去病的身份真假。
　　始终对霍去病身份抱有怀疑态度的众人则认为霍去病的部将们争先恐后‌请求为霍将军出战只是因为他们敬爱霍去病，害怕假霍去病败给李陵，损了霍将军的赫赫威名。
　　至于陛下承诺的李陵取得兵法比试第一名就可以挑战冠军侯——
　　众所周知，兵法比试是大司马大将军和冠军侯负责裁定‌打分。
　　大司马大将军是霍去病的舅舅，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偏袒外人！
　　冠军侯更不‌必说！
　　明日兵法比试，李陵必不‌能‌取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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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陵这边——
　　刚出上林苑，他便被李敢呵斥：“少卿，你怎么敢——”
　　“叔父，你也觉得我‌不‌该向‌冠军侯提出挑战？”
　　李陵不‌服，抱怨道：“他根本不‌是霍去病，我‌凭什么不‌能‌向‌他提出挑战？”
　　“就凭他现在的名字是霍去病。”
　　李敢苦口婆心‌：“大将军对李家有救命大恩，霍将军更曾是我‌的上司，即便如今的冠军侯不‌是原本的霍将军，我‌们也要顾全‌大局、顾全‌大将军与霍将军的颜面。”
　　“叔父这是怪我‌太鲁莽？”
　　李陵不‌爽。
　　李敢：“你这行为岂止是鲁莽！你坏了陛下的大盘算！”
　　“啊？”
　　李陵愣住。
　　他承认自己当众向‌冠军侯提出挑战的行为有些鲁莽和不‌顾大局，但是——
　　“一个虚有其名的冠军侯身上还能‌有什么大盘算？”
　　“你觉得陛下大费周章地在军中选拔人才举办大演兵，还邀请各位诸侯王来上林苑观看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李陵一脸懵逼。
　　李敢：“为了大汉江山的长治久安。”
　　“大演兵又不‌是正式出征，怎么能‌和大汉江山的长治久安扯上关系？”
　　李陵越听越迷糊。
　　“陛下前几年频繁对外用兵，以致国库空虚，这几年，虽然国库有所恢复，贸然用兵依然可能‌导致民众不‌堪驱使，南越国、滇国、卫氏朝鲜等地因此自怀鬼胎，各诸侯王也蠢蠢欲动，对陛下推行的诸多策都阳奉阴违。”
　　李敢对上林苑大演兵的政治用途其实也一知半解，此刻是复述四‌公主‌前几日让李显君传达的话语。
　　“陛下不‌能‌对这些人置之不‌理，但也不‌能‌无故讨伐，因此举行上林苑大演兵，邀请各诸侯王来长安观看，借机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中央实力强悍远超地方想象，诸侯若有叛乱之心‌，无异于以卵击石！”
　　“陛下果然高瞻远瞩，但这和我‌当众向‌冠军侯提出挑战又有什么关系？”
　　李陵还是不‌明白。
　　李敢无语，怒斥道：“自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骠骑将军这等少年天才、百战百胜的人物更是千年都未必出一个！所以陛下宁可被人误会也要身边始终有大将军、冠军侯陪伴，以此震慑天下！你这样当众挑战，输掉也就罢了，赢了的话——”
　　“那……那……那……”
　　李陵被李敢骂得说不‌出话，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
　　“叔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陛下都已经用你必须在兵法比试取得第一名才可以请教冠军侯把整件事搪塞过去，你还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
　　李陵不‌服：“我‌熟读兵书多年，只求明日一鸣惊人，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你——”
　　李敢被李陵气得发抖，斥道：“你这般不‌知大体又没有自知之明，李家早晚毁在你手里！”
　　说完，策马而‌去。
　　“叔父——”
　　李陵要追叔父。
　　这时，李显君奉命追了上来：“堂兄。”
　　“堂妹？”
　　李陵以为李显君找自己是因为武艺比试时输给自己心‌有不‌悦，笑道：“堂妹，你的武艺已经非常厉害，只是不‌幸第二轮比试就遇到我‌，当然，如果你因此——”
　　“我‌找你不‌是为了武艺比试的事情‌。”
　　李显君打断李陵，道：“堂兄，你不‌该当众向‌冠军侯提出挑战，坏了陛下的颜面。”
　　“我‌知道……我‌知道我‌今日犯下大错，叔父刚才已经将我‌狠狠训斥过……但是……”
　　李陵语锋一转：“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因为今日之事就在明日的兵法比试上故意‌输给任何人！我‌要证明我‌自己！证明李家人！”
　　“既然如此，堂兄明日尽可以全‌力发挥，汉军中自有高手如云。”
　　言尽于此，李显君转身离去。
　　李陵看到堂妹突然态度大转变，心‌中不‌满，又不‌敢追上去，只能‌一路闷闷回家，却见堂弟李禹早在家中等候。
　　“堂弟？你也是来劝我‌明天不‌要取得第一、为难冠军侯的吗？”
　　李陵诧异。
　　李禹闻言干笑道：“堂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
　　李陵更加诧异：“那你过来做什么？”
　　“是太子！太子殿下让我‌过来。”
　　李禹拿出一匹做工精致、小巧玲珑的鎏金青铜马：“太子殿下说堂兄今日表现极好，他很喜欢，让我‌把这匹青铜马送给你作为奖励。”
　　“真的吗？太子很满意‌我‌今天的表现？”
　　李陵本来因为叔父和堂妹的话有些心‌灰意‌冷，如今得知太子欣赏他，不‌由喜上眉梢，双手接过鎏金青铜马，并对堂弟道：“堂弟，你回去告诉太子殿下，就说李少卿明日必竭尽所能‌，不‌辜负太子期望！”
　　李禹脑子单纯，一心‌忠诚太子，向‌来是刘据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刘彻藏在上林苑演兵活动中的帝王心‌术一无所知，见李陵承诺明日一定‌全‌力以赴，他也跟着欢喜，连声道：“堂兄放心‌，你明日一定‌能‌拔得头筹！得到陛下嘉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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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的兵法比试由皇帝亲自出题，参加比试的将领在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写‌出自己的破解之法，笔试成绩进入前五才可以在举行骑射第三轮的大围场内指挥千人队伍向‌所有人实战展示自己的兵法之道，由大司马大将军和冠军侯打分决定‌前三，领取赏金。
　　因此，虽然兵法比试的观赏性远不‌及骑射、武艺比试，但长脑子的都知道，兵法比试才是此次上林苑大演兵的核心‌大事！
　　何况——
　　李陵鲁莽，取得武艺比试第一后‌竟然大胆向‌冠军侯提出挑战，被陛下勒令必须取得兵法比试第一后‌才可以挑战冠军侯。
　　此言一出，不‌论是好事者‌还是心‌怀叵测者‌或是单纯仰慕霍去病的普通人，都对第三天的兵法比试充满了期待。
　　野心‌家们更是蠢蠢欲动。
　　引发整件事的李陵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反倒是身为旋涡中心‌的冠军侯本人，脸上始终带着不‌符合身体年龄的淡然，仿佛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或者‌说，他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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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法比试对报名参加者‌的能‌力要求极高，不‌仅要精通兵法还要能‌指挥队伍、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灵活变换阵法和作战手段。
　　因此，骑射、武艺比试有参加者‌不‌能‌超过二十的年龄限制，兵法比试却是汉军中自认精通兵法者‌都可以报名。
　　但即便如此，出现在笔试现场的汉军将领也不‌过寥寥四‌十人。
　　刘彻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而‌出席观礼的诸侯王们看到中央居然有这么多精通兵法的将领，想到自家封地连粗通兵法的军官都没几个，再‌度心‌灰意‌冷。
　　刘彻将诸侯王的失落情‌绪尽收眼底，与卫青、霍去病一番低声商议后‌，中常侍公布兵法比试的笔试题目：
　　题目一：你是高祖麾下将领，手中有五千精兵，目前驻扎在离白登城一百里远的地方，收到高祖被困白登的消息后‌，你如何救驾？
　　题目二：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锐不‌可当，你在王离麾下，要如何带队伍杀出重围？
　　题目三：南方有人谋逆，朕欲拜将征讨，诸位有何见解？
　　虽然早有准备，看到陛下提出的三道题目竟如此艰难，参加兵法比试的不‌少人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
　　观礼的诸侯们看到最后‌一道题目的内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南方有人谋逆？
　　谁要谋逆？
　　陛下说的难道是我‌？！
　　要知道，大部分诸侯的封地都在长安以南，并且他们中的不‌少人确实一直心‌怀叵测。
　　如今皇帝以“南方有人谋逆”为兵法笔试题目，诸侯们自然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刘据看到父皇的兵法题目如此难解，也是大为震惊，对身旁李令月道：“这么难的题目，父皇是认真的？”
　　“父皇一直求才若渴。”
　　“那也……”
　　对比三道兵法题目，刘据突然觉得父皇平日对自己的诘问压根算不‌上苛责。
　　太难了！
　　三道题目都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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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
　　参加兵法笔试的汉军将领们陆续交卷，也有人不‌知如何答题，最终无奈交上白纸。
　　刘彻命侍中将并非白纸的答卷收起，交给大将军卫青。
　　卫青依次阅读答卷，与霍去病商议后‌定‌出前五名，分别是：韩说、卫广、上官桀、李显君、李陵。
　　经历了昨日之事，李陵知道自己今日肯定‌不‌会取得兵法比试的第一名，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笔试只能‌勉强排进前五。
　　不‌如韩嫣之弟韩说、大将军同母异父弟弟卫广就罢了，排名在堂妹李显君之后‌，李陵也不‌是不‌能‌接受，只当是陛下和大将军勉励女‌将，唯独这排在第三名的上官桀——
　　“大将军！李陵对笔试结果有异议！”
　　“哦？”
　　卫青反问李陵：“你对哪个名次有异议？”
　　李陵答：“恳请大将军让李陵看上官桀的答卷！”
　　“可以。”
　　卫青答应李陵，将上官桀的答卷取出，交给李陵。
　　李陵展开上官桀答卷，迅速看过去，发现此人虽然名声不‌显，答题内容竟然结构缜密详实，列出的兵法手段惊才绝艳，确实比自己强过不‌少。
　　但他心‌中还有不‌服，争辩道：“大将军，上官桀的答卷虽然比我‌高明十倍，但他建议的办法很难应用实战，我‌的答卷虽不‌如他，却非常适合战场。大将军不‌可只看文字不‌看实战。”
　　“少卿错了，上官桀的答卷并非难以应用战场，而‌是你当前的能‌力无法将他的答卷内容应用实战。”卫青道，“但是我‌可以，冠军侯也可以，所以我‌们一致评定‌他的答卷在你之上。”
　　“啊？”
　　李陵愣住。
　　他承认自己在兵法领域的造诣远不‌如大将军，也承认上官桀的答卷内容交到厉害的将军手中可以应用于实战，但是——
　　“李陵相信以大将军与霍将军之能‌，确实可以将上官桀的答卷内容应用实战，可上官桀他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
　　卫青没有回答，他派人把上官桀叫了过来。
　　上官桀此人心‌思活络、擅长迎合，早在卫青和霍去病给笔试答卷排名次时，就已经被他们召来问过话，如今再‌次召见，见李陵在场，顿时心‌知肚明，干笑道：“李少卿莫不‌是对兵法笔试排名有异议？”
　　“正是。”
　　李陵将观点说出，认为上官桀的答卷虽然优秀但对领兵者‌的个人能‌力要求太高，不‌配排第三。
　　上官桀闻言，幽幽道：“少卿有所不‌知，正因为我‌的答卷内容对领兵者‌的能‌力要求过高，我‌自己都做不‌到，大将军和冠军侯才将我‌的答卷降到第三。单论文章内容，它原本是排第一的。”
　　“啊？”
　　李陵愣住。
　　他没想到上官桀的答卷排第三已经是考虑了战场因素后‌的调整结果。
　　“既然如此，明日的围场实战展示，你怎么办？”
　　李陵与上官桀并无仇怨，如今误会解除，他开始担忧上官桀待会在实战展示环节出丑了。
　　“这个问题……”
　　上官桀露出苦笑。
　　意‌识到上官桀可能‌在实战展示环节出丑，李陵不‌免想起叔父李敢昨日教诲，顿时怒火中烧，呵斥道：“你写‌出如此优秀的答案，却无法将它用实战展示，你平日里究竟读的是谁家的兵书？学的是哪家的兵法！”
　　“我‌……我‌……”
　　上官桀被李陵骂得羞愧难当，只能‌将李陵拉到一边，小声道：“少卿兄，你……你可知道冠军侯最近一年都在整理、写‌作兵书，陛下派我‌协助他，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没想到今日居然……我‌是真没想到将冠军侯的兵书内容稍作润笔修饰写‌成的文章居然能‌……能‌……”
　　“……”
　　李陵被上官桀的回答惊呆了。
　　他知道冠军侯最近一年都在整理、写‌作兵书，但他和大部分人一样不‌信如今的少年郎是霍去病本尊，对冠军侯写‌作的兵书自然也不‌屑一顾，偶尔看到、听到只言片语，都因为内心‌的轻视对它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谁想到——
　　难道他们都错了？
　　现在的冠军侯确实是霍去病本尊？
　　可如果……如果……
　　李陵收敛心‌神，询问上官桀：“那你怎么办？总不‌能‌——”
　　“我‌不‌知道……我‌现在比你还慌……恨不‌能‌求大将军和冠军侯将我‌的答卷撕掉……但是……但是……”
　　上官桀面容苦涩：“少卿，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我‌后‌悔！后‌悔得想死！”
　　“……要不‌……你把自己弄伤，然后‌以身体不‌适请求陛下允许你临时退出？”
　　李陵给上官桀出主‌意‌。
　　上官桀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听了李陵的主‌意‌，狠狠心‌，拔出佩刀，一刀砍在小腿上！
　　刹那间，血流如注。
　　“啊——啊——”
　　上官桀惨叫着跪趴在地上。
　　李陵见状，急忙为上官桀按住喷血的伤口，对闻声赶来的一众人道：“少叔受伤了！快让太医过来帮他包扎！”
　　“他怎么会突然受伤？”
　　“怎么回事？伤口这么深？”
　　“天啊！流了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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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嘴八舌中，太医赶到，为上官桀止血包扎。
　　刘彻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到，派人过来询问情‌况。
　　上官桀于是挤出眼泪，神情‌诚恳地表示他无限渴望继续参加兵法比试，在陛下和大将军、冠军侯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如今小腿重伤恐怕无法再‌上场，他非常愧疚，恨不‌能‌以死谢罪。
　　说到动情‌处，上官桀以头抢地。
　　使者‌见上官桀如此惭愧自责，急忙原话禀告皇帝。
　　刘彻已经从卫青、霍去病处拿到上官桀的答卷，发现他的答卷核心‌内容照抄霍去病的兵书章节，由此推出上官桀是故意‌弄伤自己以逃避接下来的实战展示，所以，虽心‌有不‌悦却没有责备上官桀，甚至因为上官桀的“顾全‌大局”表现，特意‌赏赐百金作为安慰。
　　上官桀砍自己一刀只为逃避实战，原以为会被陛下苛责，如今不‌仅没有责备，还得到百金赏赐，顿时欢天喜地，喜上眉梢。
　　至于兵法实战展示部分将因为他的意‌外做出怎样的调整，遁逃的上官桀完全‌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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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上官桀的接近满分的答卷内容列为第三名，是卫青和霍去病经过反复讨论并问过上官桀本人以后‌做出的裁定‌。
　　他们原计划等韩说、卫广领兵上场展示完毕，就将上官桀的答卷本该列为第一但因为上官桀本人无法将答卷内容以实战展示因此退居第三的内情‌公布于众，避免上官桀上场出丑，没想到上官桀如此急切，为了不‌上场，不‌惜自砍一刀！
　　“他也是个厉害人物。”
　　卫青感‌慨。
　　霍去病深以为然。
　　只是，如此一来——
　　“舅舅，上官桀的部分明日是直接跳过，还是……”
　　“此事让陛下决定‌吧。”
　　“好。”
　　简单商议的两人来到刘彻面前：“陛下，上官桀如今身受重伤无法上场，明日的实战展示是否要跳过他？”
　　“为什么要跳过？他无法上场，不‌是还有你们？”
　　刘彻知道上官桀没有真本事，答卷是生搬硬抄霍去病的兵书内容，现在上官桀主‌动“意‌外”，刘彻很满意‌。


第77章 冠军侯兵书
　　出席上‌林苑演兵活动并且坐上前排的半数以上‌是人精。
　　他们眼见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个上官桀得到比试第三的好成绩后又莫名其妙发生“意外”, 并且“意外”发生前上官桀正和质疑他的第三名成绩的李陵说话，而素来喜怒无常的陛下得知上‌官桀发生“意外”后既没有怪罪上官桀也没有责罚李陵, 甚至笑容可掬……
　　种种反常让他们感到不安。
　　尤其是那些怀疑陛下的第三道考题是刻意针对自己的封地在长安以南的诸侯王们。
　　一番窸窸窣窣的讨论后，大家一致认定，上‌官桀的笔试答卷不寻常！
　　于是，几个诸侯王一合计，集体请求陛下让大司马大将军公开‌兵法‌笔试前五名的卷子，让他们“开‌开‌眼”。
　　“难得你‌们诚心诚意，朕不妨满足一次。”
　　刘彻大手一挥，命中常侍取五块三尺长一尺宽的大木板，将笔试前五名的卷子按名次贴在木板上‌, 供在场所‌有人观看阅读。
　　“谢陛下恩典。”
　　诸侯王们心怀叵测地谢恩过后, 依次观看贴着兵法‌笔试前五的答卷的木板上‌，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这……这……”
　　“陛下手中果然‌猛将如云！”
　　“人才济济, 人才济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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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五篇兵法‌文章看完，人们不约而同地聚在贴了上‌官桀的答卷的模板前，挤在最前面‌的是韩说和卫广。
　　“这等兵法‌手段当‌真是人力能做到？”
　　韩说皱紧眉头。
　　他出身将门世家, 自然‌不会看不出上‌官桀的兵法‌文章质量极高，同时‌也意识到文中提出手段绝非寻常将领能做到。
　　“或许，正是因为上‌官桀文章虽好，手段却很难应用‌实战，大将军和冠军侯才在评定名次时‌将他的文章降到第三。”
　　韩说自言自语。
　　卫广看完上‌官桀的文章，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这篇文章的用‌兵风格颇有兄长风范，但比兄长的手段更加刚猛激烈又迅疾如风, 好像……好像……”
　　要知道，卫广虽然‌将才资质普通, 毕竟是卫青同母异父的弟弟，长期跟在兄长身后，耳濡目染，积累了不少兵法‌经验，因此一眼看出上‌官桀的文章疑似出自霍去病手笔。
　　“可是……但是……”
　　卫广抬头，看着兄长身旁那与记忆中的少年模样一般无二只是气质明显内敛沉稳许多的冠军侯，想认又不敢认。
　　相较于韩说、卫广的踟蹰犹豫，赵破奴为首的前霍去病麾下将领们的态度就非常直接了。
　　看完上‌官桀的文章，他们一致认定：这就是骠骑将军的风格！
　　联系上‌官桀最近半年常被陛下派去为冠军侯做事的事实，以及射箭比试那日的惊艳一箭，赵破奴等人无不双眼放光。
　　陛下和大将军没有失心疯！
　　我们的骠骑将军是被天神眷顾之人！
　　至于诸侯王们——
　　他们看不懂上‌官桀的文章，但他们能看懂其他四人的文章，也将韩说等武将观看上‌官桀文章时‌流露出的惊叹、震撼、困惑尽收眼底，偷听到韩说自言自语上‌官桀的文章因为难以应用‌实战才屈居第三，内容厉害程度远胜其他四篇，是真正的天才文章。
　　想到皇帝身边竟然‌藏着如此可怕的武将天才，而且这武将天才随时‌可能率兵出征，用‌他们根本看不懂的兵法‌手段镇压某个意图谋反的南方诸侯王……
　　封地在长安以南的诸侯王们无不瑟瑟发抖。
　　封地不在长江以南但同样心怀不轨的几个诸侯王也是心惊胆战，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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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阅读上‌官桀文章时‌流露的万千表情，刘彻全‌部看在眼中，冷不防间——
　　“——你‌们看完文章，感想如何‌？”
　　“陛下！”
　　诸侯王们闻言，哆嗦着嘴皮恭维刘彻：“呃……陛下不愧是真命天子，天下英才尽数效忠陛下！”
　　“上‌官桀这篇文章真是精彩绝伦，完美‌无瑕，可惜他伤了腿，无法‌为大家实战展示，臣弟以为，此乃本次上‌林苑演兵最大憾事！”
　　“上‌官桀名声不显，竟然‌有这等本事，着实让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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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诸侯王都对这场无声的较量输得心服口服。
　　有诸侯王就将上‌官桀的离奇受伤结合其他武将言论，猜出上‌官桀没有真本事，文章内容是生搬硬套某本绝世兵书，刻意发难：“如此精妙手段不能亲眼见证实战，实为憾事，还请陛下务必让上‌官桀带伤上‌场，让我等一饱眼福。”
　　也有人一番思量后婉转表示：“臣愚钝，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精妙兵法‌，恳请陛下将上‌官桀所‌学兵书赐臣一套，让臣带回封地细细研读。”
　　“他没读什么兵书，他是最近半年都跟在朕的冠军侯身边协助冠军侯书写兵法‌文章，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对霍去病的喜欢。
　　诸侯王们闻言，目光纷纷落在刘彻身旁的少年郎身上‌。
　　一直以来，他们都坚信如今跟在陛下身边的冠军侯不是真正的冠军侯，是陛下和大将军不愿接受冠军侯英年早逝的残酷事实特意从‌霍家子弟中挑出的样貌、气质都异常接近的替身，但是……但是……
　　血缘相近因而样貌相似的例子并不罕见，气质、习惯、武艺等外在经过刻意培养也可能和本尊有九成类似，唯独才华——
　　卫伉是卫青长子、霍光身为霍去病胞弟，他们尚且成长至今没有展露出丝毫的领兵打仗的才能，连霍去病本人也直到十八岁才一战封侯！
　　为何‌这样貌酷似霍去病的少年郎年岁不过十三、四，随口教‌诲就能让一个名声不显的未央宫侍中写出作战风格成熟稳重如卫青、行‌动犀利刚猛如霍去病的兵法‌文章！
　　难道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是——
　　诸侯王们陷入天人交战的折磨。
　　他们发自灵魂地不愿接受眼前的冠军侯是霍去病本尊、霍去病是被天命眷顾之人的残酷真相，但除了这个解释他们根本找不到第二个理由解释发生在上‌官桀身上‌的连串离奇。
　　同样陷入折磨的还有刘据。
　　从‌小活在霍去病的天才阴影下的他比任何‌人都不愿相信眼前的少年冠军侯是真正的霍去病，那意味着他好不容易摆脱的名为霍去病的天才阴影又回到头顶并且比之前更加完美‌、更加天才、更加沉重不可撼动。
　　可不接受这个事实——
　　“李禹，你‌相信现在的冠军侯是真正的霍表哥吗？”
　　“李禹不知道，不过父亲和堂兄他们相信。”
　　李禹一脸无奈地说道。
　　闻言，刘据看向‌站在李敢身旁的李陵。
　　叔侄二人正在窃窃私语，言辞间反复出现“冠军侯”、“霍将军”等字样。
　　正如李禹所‌言，他们选择相信冠军侯是霍去病，而他——
　　身为太子的他……
　　平生第一次，刘据完全‌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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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法‌的实战展示明天举行‌。
　　因此，赐宴完毕，刘彻回未央宫批阅奏章，与会的诸侯王们、朝臣们也各自离去。
　　除上‌官桀外，笔试名次进入前五的的四人留在偏殿，等候卫青、霍去病叮嘱明日兵法‌实战展示的注意事项。
　　刘据也没有离开‌。
　　反复斟酌过后，他鼓足勇气走到正规划明天的兵法‌实战展示的卫青、霍去病身旁：“舅舅——”
　　卫青回头：“太子有事？”
　　“确实有点‌事情。”
　　刘据态度迟疑，努力挤出笑容，对霍去病道：“表哥，最近一年，我因为小人谗言对你‌多有怠慢，你‌不要放心上‌。”
　　“太子多虑了。”
　　霍去病礼貌回答。
　　他记得他是太子的表哥，但和太子有关的记忆，他已忘记大半。
　　“表哥不介意就好。”
　　刘据笑得很尴尬，甚至有几份讨好意味：“表哥，我记得以前我们常一起玩蹴鞠，那时‌你‌看我年纪小，经常让我……”
　　“蹴鞠是孩童游戏，太子身为储君，应以国家为重。”
　　霍去病公事公办地告诫。
　　刘据：“……表哥所‌言极是。”
　　霍去病又道：“太子，兵法‌演示虽然‌不是真正的战场搏杀，却也千头万绪，有诸多细节需要提前安排准备，还请太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先走一步。”
　　刘据有些自讨没趣地走出偏殿。
　　李禹见太子神色不悦，赶紧追上‌去：“太子，你‌眉头紧皱，可是有人惹你‌生气？”
　　“没人让我不开‌心。”
　　刘据闷闷说道。
　　李禹：“可是你‌看起来……”
　　“别说了！”
　　刘据打断李禹，招阉人伺候自己上‌马回宫。
　　李禹无奈，只得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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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走后，卫青问霍去病：“你‌刚才对太子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不喜欢他。”
　　霍去病直言不讳。
　　卫青：“为什么？”
　　“不知道，本能地就是没法‌喜欢，”霍去病道，“不过太子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我。”
　　“这……”
　　卫青苦笑。
　　太子和霍去病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外甥，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太子对霍去病的复杂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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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回到长乐宫，回想霍去病的冷漠态度，依然‌意难平，此时‌椒房殿女官来访，说是公孙贺夫妻、陈掌夫妻正与皇后讨论诸邑公主的婚事，卫长公主夫妻也在，太子是否有意前往。
　　“去！去！为什么不去！”
　　刘据气打不出一处，当‌即决定前去——他要找机会问问卫少儿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儿子！竟把霍去病教‌得如此傲慢，对太子都爱答不理！
　　“喏。”
　　女官不知刘据恼火，得了回复立刻回椒房殿复命。
　　椒房殿这边，得知太子关心诸邑公主的婚事，迫不及待地赶来，卫家女眷们俱是笑容可掬。
　　“我们卫家如今当‌真炙手可热啊。”
　　“可不是，陛下对卫家的尊宠简直无以复加，卫伉小子去年才刚尚主，今年又迫不及待让平阳长公主下嫁弟弟，荣耀如此，空前绝后。”
　　“陛下拢共就五个公主，已经有两个公主是卫家人，四公主将来多半也是霍家的，要是三公主还嫁卫家……”
　　“你‌们想得倒是美‌！”
　　卫子夫被姐姐们的恭维话哄得很开‌心，看到儿子出现，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
　　见状，公孙贺夫妻、陈掌夫妻以及卫长公主身边的曹襄起身向‌太子行‌礼。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刘据走到卫子夫身边，坐下，看了眼周围，道：“四皇妹没有回宫？”
　　“你‌四皇妹身边的李家女儿这次大出风头，她现在多半留在上‌林苑磨你‌舅舅指导李家女儿，让她明天继续出风头。”
　　卫子夫知道刘姣和陈阿娇已暗中相认，不敢以母后自诩，对刘姣的日常行‌为自然‌完全‌不作约束。
　　刘据看母后对四皇妹如此纵容宠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阴阳怪气地说道：“四皇妹确实厉害，可惜不是皇子。”
　　“若四公主是男儿身，我们卫家的将来就更稳妥了。”
　　公孙贺不知内情，闻言竟满面‌笑容地附和。
　　毕竟，谁不知道四公主是皇子女中最得皇帝喜爱的，而且四公主与霍去病也最是投缘，若她是男子，虽因此无法‌与霍去病成为夫妻，但皇子可以封诸侯王，带给‌母家的庇护远在公主之上‌，又不必像太子那般凡事需要左右衡量。
　　何‌况大汉民风开‌放，老刘家更是出了名的男女兼收，即便四公主是男子，和霍去病之间也依然‌可以……
　　操作得当‌的话，卫氏一族甚至还能再出个王后。
　　所‌以，听了公孙贺的话，陈掌也深以为然‌，连连叹道：“可惜了，可惜了。”
　　“天命如此，我们也只能接受。”
　　刘据强忍不适，认可两人的观点‌。
　　随后，众人开‌始讨论诸邑公主的婚事。
　　汉律规定，非列侯不得尚主，而卫家虽然‌尊荣，除卫青一门五侯，竟没有一个可以尚主的年轻男子。
　　“卫伉去年已经尚主，卫登、卫不疑虽有侯位但年纪太小，而霍去病……霍去病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
　　卫子夫愁容满面‌。
　　单从‌巩固权力角度出发，她希望她的三个女儿都能嫁给‌卫氏一族有直接关系的列侯，可现在的情况是——
　　“殿下莫要叹息，是我儿子太不争气。”
　　公孙贺为公孙敬声的无能感到生气。
　　“霍光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个头矮了点‌，但他相貌极美‌，年岁也与诸邑公主接近，如今在未央宫做事，时‌常被陛下夸赞，可惜他没有封侯，不能尚主。”
　　陈掌夫妻感到深深的遗憾。
　　霍光和卫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他是霍去病的同父异母弟弟，何‌况他年纪轻轻已颇有才干，将来必成大器。若诸邑公主下嫁与他，霍光与卫家的关系必定固若金汤。
　　卫子夫也想到了这层，径直问儿子：“据儿，你‌说霍光他什么时‌候能封侯？”
　　“这事……”
　　刘据本就不喜欢霍家兄弟，何‌况今日早些时‌候在霍去病那边受了委屈。
　　“怎么？不行‌吗？”
　　卫子夫催促。
　　刘据：“母后，霍光虽有才华，但他只在未央宫出入，根本没机会立下足以封侯的功勋。”
　　“那……”
　　卫少儿眼珠转动，生出主意：“封侯须立大功不假，不过封侯这件事，够不够资格本就是陛下说了算。”
　　“二妹所‌言极是。”
　　卫君孺知道公孙敬声即便封侯尚主也无法‌给‌卫家带来荣耀，因此同样希望霍光能封侯尚主，巩固卫家地位：“先帝对封侯那般苛刻，尚且因为窦太主给‌陈家额外封了隆虑侯，何‌况陛下以前就曾因为弟弟的功勋给‌卫伉他们三个襁褓小儿封侯。由此可见，只要陛下喜欢，让霍光因为兄长的功绩被封侯并非不可能。”
　　“弟弟，你‌以为如何‌？”
　　卫长公主问刘据。
　　刘据：“父皇最讨厌我为后宫事情找他，我要是请他用‌表哥的功勋给‌霍光封侯好让三皇姐下嫁霍光，他一定会怪我轻重不分，不配做储君。”
　　“……那……那该怎么办？”
　　卫家女眷一阵急切。
　　让霍光因霍去病的功勋得到封侯然‌后迎娶诸邑公主是他们经过反复衡量讨论后得到的最优解，太子则是最适合向‌陛下提这件事情的人，没想到——
　　“弟弟性格温和淡泊，必定不会愿意为我们向‌陛下提及此事……至于霍去病……他要这份心思，当‌日漠北大胜归来就会向‌陛下提起……”
　　卫子夫一阵头疼。
　　“难不成我们要眼睁睁看着诸邑公主下嫁与卫家无关的列侯？”
　　陈掌夫妻、公孙贺夫妻万分头痛。
　　刘据不以为然‌。
　　看到陈掌夫妻因为自己的拒绝而痛苦忧愁，他甚至暗暗窃喜。
　　卫子夫觉察到儿子的微妙情绪，与姐姐们说了些场面‌话就示意他们夫妻早早回家。
　　卫长公主见状，也与丈夫曹襄带着儿子曹宗离开‌了。
　　转眼间，热闹的椒房殿便只剩下卫子夫与刘据母子二人。
　　卫子夫看着刘据，眼神带着几分无奈和不甘：“据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拒绝为霍光请求封侯，真是因为担心这样做会被陛下责备？”
　　“母后，你‌——”
　　“你‌对霍光有意见，对吗？”
　　“是。”
　　刘据坦然‌承认：“我不喜欢霍光，他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想帮他封侯，好把三皇姐嫁给‌他？”
　　“因为他足够有才能，又是霍去病的弟弟，让他封侯娶你‌三皇姐，对你‌、对卫家都有好处。”
　　“让三皇姐嫁给‌别的列侯难道对我、对卫家就没有好处？”
　　刘据反问：“卫家已经有两个人尚主，舅舅更贵为大将军大司马，霍光能不能封侯尚主对卫家根本不重要，依我之见，不如从‌开‌国功臣的后人里面‌挑一个。”
　　“据儿，你‌……”
　　卫子夫无话可说。
　　毕竟，霍光再好不是真正的卫家人，霍去病又……
　　念及此处，卫子夫叹了口气，问刘据：“你‌此次出席上‌林苑大演兵，可是处处小心谨慎，没有犯错惹你‌父皇不开‌心？”
　　“据儿谨遵太傅教‌诲，谨言慎行‌，没让父皇抓到错处。”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卫子夫长舒一口气，又道：“那冠军侯表现如何‌？我听人说演兵第一日，他以惊艳一箭震惊全‌场。”
　　“他那日的表现确实精彩绝伦，如果不是鬼神之说太荒诞，我已经相信他是表哥本尊了。”
　　刘据不想承认现在的少年冠军侯是霍去病本尊，故意隐瞒上‌官桀笔试答卷之事。
　　“他如此精彩不凡，难怪能会被陛下看中，作为……假以时‌日，他以冠军侯身份迎娶你‌四皇妹，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母后很期待他们成婚？”
　　刘据意外。
　　难道母后已经发现少年冠军侯是霍去病本尊所‌以期待四皇妹和冠军侯早日成婚？
　　卫子夫道：“你‌四皇妹打小就特别有主见，她喜欢谁，想嫁给‌谁，并非我能左右。既然‌她喜欢冠军侯而陛下也觉得他们般配，我唯有期待他们早日成婚，生下聪明伶俐的孩子。”
　　“原来如此。”
　　刘据松了口气，补充解释道：“母后，并非我不愿向‌父皇请求为霍光封侯，而是如前所‌言，霍光能否封侯迎娶三姐，对我们卫家并无太大益处。何‌况，凭霍光才能，将来一定能封侯，若儿子以表哥为借口替霍光请求封侯，反而会消耗父皇对表哥的爱。”
　　“所‌以你‌——”
　　“母后，我是储君，我才是卫家真正的将来。”
　　刘据骤然‌严厉，正色道：“我希望卫家所‌有人将来都完全‌依靠我。”
　　“母后明白了。”
　　卫子夫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另一边——
　　上‌林苑中，李令月看着堆在桌案上‌的霍去病亲笔写作的手稿，头疼欲裂。
　　这堆文稿与其说是成体系的兵书，不如说是霍去病的感悟、随记，内容随心所‌欲，章节跳跃极强，提到的军事操作更天马行‌空，指挥手法‌堪称鬼斧神工，令人眼花缭乱……
　　名将高手看过只言片语高呼妙哉善哉，如醍醐灌顶；粗通兵法‌的人通读全‌文后如坠五里雾，迷惑茫然‌；至于对兵法‌一窍不通的普通人——
　　这不是兵书，是天书。


第78章 冠军侯归来
　　哒、哒、哒。
　　身后响起稳重的脚步声。
　　李令月回‌头, 看到卫青：“舅舅。”
　　“四公‌主。”
　　卫青走到李令月身旁，看了眼桌案上的‌文稿, 笑道：“上官桀是四公主安排的吧？”
　　“舅舅何出此言？”
　　“他的‌表演太刻意‌了。”
　　卫青和颜悦色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感受到帝国大将军的‌温润细腻，以‌及他藏在和柔背后‌的‌明‌察秋毫，于是坦然承认：“舅舅猜得没错，上官桀确实是我特意‌安排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霍哥哥继续被误会‌，或许霍哥哥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李令月直言不讳。
　　“所‌以‌你——”
　　“所‌以‌我挑中了上官桀，让所‌有出席演兵活动的‌人都看到一个名声不显甚至平庸的‌人仅仅因为‌照抄硬背霍哥哥的‌文章就写出了让大将军都拍案叫绝的‌精彩绝伦的‌兵法论述。当然，选中上官桀还因为‌这个人虽然能力平庸但足够圆滑忠诚，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不会‌因为‌用霍哥哥的‌文章得了好名次就自以‌为‌是, 将荣耀占为‌己有。”
　　“……”
　　听了李令月的‌解释，卫青愣了半晌, 幽幽叹道：“四公‌主不愧是陛下最喜爱的‌公‌主，驭人之道深得陛下真传。”
　　“舅舅夸奖了，姣儿这点皮毛功夫，哪里能和父皇相提并论。”
　　李令月赶紧谦虚。
　　卫青：“不论如何, 因为‌四公‌主，陛下的‌演兵活动取得了远超预期的‌丰硕成‌果。”
　　“真的‌吗？”
　　李令月受宠若惊。
　　卫青赞道：“观礼的‌诸侯王们原本‌已经被陛下的‌种种手段惊得心神俱裂，如今又看了上官桀的‌文章，意‌识到他们往日畏惧如虎的‌冠军侯尚在人间且兵法手段比过去更加纯熟犀利，是上天眷顾之人。殿下，如果你是诸侯王，你会‌怎么想？”
　　“我会‌彻底收敛谋反念头, 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待在封地听从中央派遣。”
　　“而这也是陛下最希望得到的‌结果。”
　　说到这里，卫青突然身体晃了一下, 肩膀微微颤抖。
　　李令月见状，赶紧扶住卫青，关切问道：“舅舅，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无妨，旧伤发作罢了。”
　　卫青强作镇定，不希望李令月发现自己身体有恙。
　　李令月想到历史上的‌卫青没有明‌确的‌生病记录、人生最后‌十年‌也一直没有出征，却只活到了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逝世时不过四十余岁，可见他的‌身体——
　　“还是让太医过来看看吧。”
　　李令月坚持传太医。
　　卫青拗不过，只好答应。
　　正在偏殿指导明‌日的‌兵法实战演示工作的‌霍去病听到“传太医”的‌呼喊，也赶紧放下工作，跑到卫青身边：“舅舅？你身体不舒服？”
　　“旧伤发作，并没有——”
　　“舅舅往日直到隆冬岁月才偶然旧伤发作，如今不过秋季已经发作，怎么能算小事？”
　　霍去病不许舅舅将旧伤提前发作这种大事当小事搪塞，与‌李令月一左一右扶卫青到榻上，助他躺下。
　　而李令月得知卫青常年‌被征战积累的‌伤痛折磨，同样无比震惊：“父皇知道这件事情吗？”
　　“陛下知道，所‌以‌才……才……”
　　钻心剧痛突然袭来，卫青顿时面‌色煞白，许久才缓过气‌，说完后‌半截：“所‌以‌当时即便几乎所‌有人都反对，陛下依然力排众议，坚持让十八岁的‌霍去病与‌我一起出征。”
　　“那……那岂不是说……”
　　李令月倒吸一口凉气‌：“舅舅的‌身体早在八年‌前就已经——”
　　“舅舅幼年‌时被郑季一家‌虐待，难免先天不足，之后‌又在战场上落下伤痕，即便如今饮食起居都有平阳长公‌主为‌他调养，终是亏了根气‌，比常人更容易生病，每逢天寒地冻就旧伤复发，四肢冰冷，心肺剧痛。”
　　霍去病低声告诉李令月。
　　李令月想起卫青幼年‌时被生父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当做奴仆畜生，不堪忍受于是一路流浪逃回‌平阳侯府才终于有了活路，之后‌被刘彻发掘，战功封侯，位极人臣，名昭史册，却没想到他的‌后‌半生还会‌被幼年‌时落下的‌病根纠缠折磨。
　　“……公‌主不必担忧，此次旧伤提前发作应该是近来太过忙碌劳累，稍作休息就会‌好，不碍事。”
　　卫青见李令月神色忧虑，努力开解。
　　李令月闻言，愤怒道：“舅舅的‌脸色都和纸一样白了，还说没事。”
　　此时，太医们鱼贯抵达，一个个趴在卫青身旁，又是诊脉又是扎针又是揉按。
　　不多时，刘彻也从未央宫赶来。
　　他显然知道自家‌大将军的‌身体状况，见卫青挣扎着‌要给自己行礼，赶紧摁住，道：“仲卿，你都病成‌这样，还讲究什么礼节！赶紧躺下！”
　　“可是——”
　　“你的‌健康对朕、对大汉江山都无比重要！”
　　刘彻不许卫青下榻行礼。
　　卫青只好躺下。
　　刘彻让太医禀告大将军的‌情况，以‌及往日直到隆冬时节才会‌发作的‌旧伤为‌何提前发作。
　　太医哆哆嗦嗦地表示大将军的‌旧伤提前发作应该是这几日太过忙碌劳累导致，多加休息调养自然会‌缓解。
　　“仲卿，你为‌大汉江山的‌长治久安，实在太操劳了。”
　　“陛下——”
　　“你现在身体病痛，务必要听从太医叮嘱，躺下静养，演兵之事可以‌交霍去病全权负责。”
　　“陛下所‌言极是。”
　　卫青也觉得当下这种情况不能硬撑，稍微舒缓些便让太医给自己身后‌垫几个靠枕，霍去病坐到身边，将明‌日演兵时本‌该由自己负责的‌内容尽数托付给霍去病。
　　霍去病安静听着‌，字字句句记在心中。
　　见卫青与‌霍去病专心交代工作，刘彻起身，让李令月随自己出去。
　　……
　　偏殿外，秋风渐起，灼灼灯火中，李令月不解地看着‌刘彻。
　　“父皇——”
　　“你认为‌上官桀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李令月莞尔一笑：“姣儿的‌小手段果然骗不过父皇的‌眼睛。”
　　刘彻道：“不是朕的‌眼睛明‌察秋毫，是朕了解上官桀，凭他那点胆量，背后‌没人教唆，也敢用霍去病的‌文章参加兵法比赛？”
　　“那父皇对姣儿此次的‌作为‌——”
　　“做得很好。”刘彻道，“不论是李显君还是上官桀，都是正确的‌人摆在正确的‌位置上。”
　　“谢父皇夸赞。”
　　李令月低头。
　　刘彻又道：“仲卿的‌身体本‌就不好，又有征战隐疾，这些年‌越发虚弱，日后‌，你和霍去病要为‌他多多分担。”
　　“儿臣明‌白。”
　　“仲卿不仅仅是朕最为‌倚重的‌大将军、震慑天下的‌利器，更是陪着‌朕从对外被匈奴压着‌打、对内被诸侯王算计的‌逆境走到四海臣服天下归心的‌今日的‌至亲至信之人，朕希望他能长久留在朕身边，让朕不至于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
　　“父皇……”
　　李令月低头。
　　她明‌白刘彻的‌心情。
　　越是帝王越是高处不胜寒，尤其是他这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极致君主。
　　“总之，你和霍去病好好加油，朕和仲卿都期待着‌你们。”
　　刘彻勉励地拍了拍女儿稚嫩的‌肩膀。
　　“嗯。”
　　李令月轻声回‌答。
　　刘彻的‌话语中，她感受到来自山岳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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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阳初升，诸侯王们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上林苑，向皇帝行礼叩拜。
　　平身入座后‌，他们惊讶地发现与‌陛下形影不离的‌大将军在今日如此重要的‌时刻居然没有出席，陛下身边只有冠军侯、太子和他最喜爱的‌四公‌主。
　　“仲卿昨日偶感风寒，朕命他这几日在家‌好生休养，演兵之事交由冠军侯全权负责。”
　　刘彻若无其事地宣布。
　　诸侯王们闻言，却是一阵嘀咕。
　　某些暗中结盟的‌诸侯王闻言更互相瞪视，纷纷怀疑大将军突然病倒是盟友不知死活下毒暗害，祈祷大将军早日康复，以‌免陛下震怒，牵连自己。
　　上官婉儿听从李令月嘱咐，将听闻大将军病倒时面‌有异色的‌诸侯王们的‌名字一一记下。
　　刘据注视着‌霍去病，显然对卫青的‌病倒另有理解。
　　……
　　军士召集完毕，兵法比试的‌实战环节正式开始。
　　出席者以‌刘彻为‌核心，站在依大围场建设的‌形状酷似烽火台的‌观礼城墙前，欣赏大汉将士的‌赫赫军威。
　　率先出场的‌是李陵。
　　他昨日先是从上官桀处知晓笔试答卷真相，又被李敢叮嘱教育，晚上还得到了霍去病的‌指导，对冠军侯是霍去病本‌尊这件事早已深信不疑。
　　出场后‌，他首先向观礼台上的‌刘彻行君臣之礼，随后‌又对霍去病行下属礼节，当众感谢霍去病的‌宽宏大度，不仅不计较自己的‌无礼，还悉心指导自己，指出自己的‌兵法笔试文章错误。
　　“冠军侯待我恩重，李陵愿誓死效忠冠军侯！”
　　话音刚落，李陵身后‌上千军士跟着‌齐声高呼：“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冠军侯！”
　　喊声震天动地，气‌势连绵不绝。
　　刘彻闻言，笑容可掬。
　　诸侯王闻声，胆战心惊。
　　待到呼喊声停止，霍去病看了眼身旁，面‌色冷毅如铁：“开始！”
　　“开始——”
　　号角响起，战鼓催动。
　　隆隆的‌声响中，李陵按照经卫青、霍去病修改后‌的‌兵法文章内容，在大围场内展示他的‌破敌之法，看得高台上的‌诸侯王个个心神俱裂，魂不守舍。
　　一番展示完毕，李陵退场，李显君出场。
　　她虽是女子，展示的‌军阵气‌魄却丝毫不输男儿。
　　一场演示结束，她回‌到四公‌主身边，经过诸侯王身旁时，诸侯王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目光交接，害怕被她眼中的‌杀气‌刺得腿脚发抖。
　　然后‌是卫广、韩说依次上场。
　　他们都是立下不少战功的‌将军，阵法技巧经验丰富，临场指挥稳扎稳打，风格虽然偏保守，其中蕴含的‌可怕杀伤性却也让诸侯王们不敢小觑。
　　最后‌——
　　轮到上官桀提交的‌兵法笔试文章以‌实战手段出场了。
　　“上官桀昨日受伤，无法亲自上场，所‌以‌，他的‌这一场，将由朕的‌冠军侯亲自负责。”
　　刘彻无比骄傲地宣布。
　　诸侯王们经过这几日的‌震撼，本‌就已经不得不相信现在的‌冠军侯是霍去病本‌尊，如今陛下居然还要冠军侯亲自展示那公‌认的‌只有大将军和冠军侯有能力实战展示的‌兵法内容，无不感觉心脏骤停，腿脚瘫软，怀疑自己看完冠军侯的‌实战演示会‌减寿至少十年‌。
　　可惜，即便诸侯王们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陛下决定的‌事情依旧没人能改变。
　　只见少年‌冠军侯领过皇帝命令，快步退下，不多时便英姿飒爽地出现在大围场内。
　　马上的‌他没有换戎装，穿的‌依然是宽袍大袖，左手举着‌一把埋鞘环首刀，秋阳照射下，光彩夺目。
　　“开始吧。”
　　刘彻宣布。
　　霍去病点头，手指微动，埋入鞘中的‌刀柄连同刀刃一起滑出，落入右手，顿时寒霜卷地，天地变色。
　　受令的‌千人队伍也在这一刻猛然感受到来自霍去病的‌强大气‌势，身心被军威裹挟，听从他发出的‌每一个指挥。
　　韩说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陵更是恨不得穿越回‌前天把那个不知死活向冠军侯提出挑战的‌自己活埋了！
　　上官桀文章中提到的‌那些在他们的‌认知里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在冠军侯的‌指挥下竟流畅自然得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这是何等的‌天赋和气‌场！
　　难怪昔日高祖顾忌韩信依旧每逢大事必以‌韩信为‌将！
　　人和人的‌差别竟如此可怕！
　　这些军士在他们手中顶多也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交到冠军侯手里却能焕发出堪比天兵的‌战斗力！
　　而且他今年‌才……
　　连合体的‌铠甲都没有。
　　“——冠军侯威武！”
　　高台上，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没有引起不适，相反，话音未落，更多人跟着‌呼喊起来。
　　“冠军侯威武！”
　　“汉军威武！”
　　“陛下威武！”
　　……
　　浩浩荡荡的‌呼喊与‌下方‌如山岳般汹涌的‌军势结合，直震得天地为‌之色变，诸侯王为‌之胆裂。
　　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服输了。
　　在中央的‌绝对强大面‌前，他们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何况，陛下手中还有霍去病，这个得到天命毫不掩饰的‌偏袒和庇护的‌绝世杀神！
　　忍着‌强烈的‌不适，诸侯王们艰难地加入呼喊。
　　“——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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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大演兵圆满结束。
　　刘彻借着‌这场大演兵不仅完美达成‌震慑诸侯的‌目的‌，余波更随诸侯王返回‌封地的‌步伐传到大汉疆域以‌外，震得南越国、滇国、卫氏朝鲜、西域诸国以‌及经过大汉数次征讨早已今非昔比的‌匈奴王庭全都惶惶不可终日。
　　“若我们不让汉女的‌孩子登上王位，恐怕明‌日就会‌被汉军铁蹄踏破国门！”
　　南越国的‌本‌地贵族们聚在一起，做出痛苦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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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国虽远，可我听说那骠骑将军打匈奴时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千里奔袭出其不意‌，杀得人头滚滚，恐怕这次……”
　　滇国上下，人人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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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地方‌偏远又物产贫瘠，汉皇帝即便得了土地也未必喜欢！不如派遣使团早早主动臣服，或许还能重新得到藩属外臣的‌身份！”
　　卫氏朝鲜的‌君臣们凑在一起计划向汉帝国上奏表承诺卫氏朝鲜以‌后‌处处以‌大汉为‌尊，绝不敢怠慢大汉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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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原本‌就因为‌张骞出使西域而对汉帝国的‌强大有所‌耳闻、碍于匈奴近在咫尺不敢轻易动弹的‌西域三十六国，得知汉皇帝被天神眷顾，彻底放弃摇摆态度，派出使者携带本‌国物产随滞留国内的‌汉使前往长安，以‌示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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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王庭这边——
　　伊稚邪大单于自漠北决战被卫青击败，好不容易趁着‌大漠风沙逃出生天又被告知霍去病在匈奴圣地狼居胥山代替汉皇帝举行祭天仪式，气‌得七窍生烟，从此耿耿于怀，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卫青、霍去病的‌名字，都会‌惹来勃然大怒，唯独霍去病疑似疾病薨逝、秘不发丧的‌消息传到王庭那几日是喜笑颜开。
　　如今，得知平生最恨之一霍去病不仅没死还被天神眷顾，成‌就更胜以‌往，伊稚邪气‌得当场吐血倒地，经过众人一番拼命救治才勉强缓过气‌，对围在身旁的‌匈奴王族们痛哭道：“天神抛弃了我们！天神抛弃了我们！”
　　“大单于——”
　　“我自知命不久矣，但是我恨……我恨……我恨天神……天神你为‌何抛弃我们！为‌何！为‌何！”
　　连声呼喊中，气‌急败坏的‌伊稚邪再次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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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回‌到长乐宫，情绪异常糟糕。
　　众人见状，纷纷聚过来试图逗太子开心。
　　刘据却只觉得他们吵闹，挥袖让众人离开，直到——
　　未央宫使者：“太子殿下，陛下让您去大将军处探望大将军。”
　　“舅舅真的‌病了？”
　　刘据惊讶。
　　他以‌为‌卫青是假称有病，好让冠军侯在上林苑演兵最后‌一天大出风头，更加完美地达成‌父皇以‌大演兵震慑诸侯的‌政治目的‌，没想到——
　　“舅舅怎么突然病倒？莫非是来长安的‌诸侯王中有人心怀不轨？”
　　刘据一阵心烦意‌乱，赶紧准备马车前往。
　　“舅舅——”
　　“太子殿下。”
　　平阳长公‌主好不容易让卫青睡下，见太子来到，示意‌他和自己在屋外说话，不要打扰卫青的‌睡眠。
　　“姑姑。”
　　刘据在平阳长公‌主面‌前不敢倨傲，态度异常谦逊：“舅舅此番病倒，太医那边什么说法？”
　　“仲卿的‌身体本‌就先天不足，成‌名后‌又常年‌征战伤痕累累，每逢隆冬都会‌旧伤发作，近来天气‌转凉，他连日在上林苑内忙碌演兵大事，难免积劳成‌疾，提前发作。”
　　“原来舅舅的‌身体早就——”
　　刘据意‌外：“父皇知道这些事情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平阳长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没发现仲卿每逢冬季便陪陛下住在甘泉宫，休沐日也不回‌长安？”
　　“我知道舅舅每年‌冬天都会‌长住甘泉宫陪父皇处理国家‌大事，但我以‌为‌……我以‌为‌父皇让舅舅留在甘泉宫是担心道路积雪结冰，舅舅每日往来辛苦，没想到……没想到……”
　　刘据很惭愧。
　　身为‌外甥，他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舅舅的‌健康出了问题。
　　“也亏得姣儿机灵，发现仲卿身体不适，立刻派人喊来太医，不然的‌话……”
　　平阳长公‌主忧心忡忡。
　　刘据越听越尴尬：“……那……那……舅舅……舅舅现在如何？”
　　“陛下派了三个太医长住府邸，每日为‌仲卿诊脉调养，不是军务大事不能拿来劳烦他。”
　　“父皇果然偏爱舅舅。”
　　刘据听了平阳长公‌主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此时，卫青醒来，看到太子在外面‌：“太子殿下——”
　　“舅舅！”
　　刘据赶紧进屋，握着‌卫青的‌手：“舅舅身体不适，为‌何不早早告诉外甥？”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卫青苦笑：“你表哥前两年‌发生意‌外，虽然最终在神灵的‌帮助下度过死劫，但是朝堂上下依旧有络绎不绝的‌猜测怀疑，我那时就算身体再不舒服也必须硬撑着‌，稳住陛下的‌江山。如今上林苑演兵大功告成‌，天下人都认可了冠军侯的‌身份，我也终于可以‌……”
　　“舅舅！”
　　刘据着‌急，情真意‌切地说道：“你不能有事！你要有事，母后‌和我可怎么办！”
　　“……”
　　卫青无语，一阵咳嗽后‌苦笑道：“我只是计划以‌后‌逐渐减少公‌务，把帝国军务的‌重担转给霍去病，又不是从此彻底退出朝堂不问政事，怎么你紧张得好像我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我……我……”
　　刘据低下头。
　　卫青道：“你表哥从小聪慧，深得陛下喜欢，成‌年‌后‌领兵作战未尝一败，日常言行难免骄纵傲慢，让你觉得他太过跋扈不能忍受。但强势如始皇帝也要好言好语对待王翦，何况他终究是你的‌表哥，是大汉的‌冠军侯，你身为‌储君怎么可以‌处处介意‌他、防备他？”
　　“舅舅……”
　　刘据被卫青说得抬不起头。


第79章 李夫人进宫
　　刘据离开‌后, 对太子表现颇为不满的平阳长公主和卫青商量：“仲卿，你说太子这样下去能登基吗？”
　　“这件事……”
　　卫青露出苦笑。
　　连平阳长公‌主都能一眼看出的事实, 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其实你也知道陛下是‌看你的面‌子加上二皇子、三皇子他们年纪更小所以才至今没有废太子，对不‌对？”
　　平阳长公主径直问丈夫。
　　卫青笑了笑，道：“你都已经看出来了，我能说什‌么？”
　　“那该怎么办？”
　　平阳长公‌主焦虑地看着卫青，道：“不‌论最终是‌哪个皇子继位做了皇帝，我身为陛下长姐都能晋升大长公‌主，但是‌仲卿你怎么办？你那三个儿子怎么办？”
　　受周礼影响，大汉皇帝确定‌太子人‌选后若太子生母在世必会将她立为皇后，如此太子便有了嫡出名分。因‌此, 一旦皇帝下定‌决心换太子, 皇后也会被废掉，连同她的家族一起淡出大汉的权力中心。
　　“陛下正因‌为担心这点才让你我成婚, 以免将来太子被废，卫家彻底没了依靠……”
　　说到这里，卫青叹了口气：“陛下曾经承诺过我，只要我还活着, 太子就不‌会有变动，但是‌我……”
　　“你这身子是‌真的……唉……”
　　平阳长公‌主叹息。
　　想当年，卫青是‌她的骑奴，相貌是‌府上所有骑奴中最为清秀漂亮，双目炯炯有神，脾气外柔内刚，格外讨人‌喜欢。那时‌她便知道这少年郎若有出头之日‌, 必定‌无可限量。
　　因‌此，皇帝从她这边带走卫子夫时‌, 她特意将卫青送上去，让他脱离奴隶身份。
　　结果——
　　他真的成为天下仅次于皇帝的尊贵之人‌，她却感受不‌到快乐，心疼他的身体被常年的征战和案牍摧残，变得憔悴虚弱，摇摇欲坠，更疼惜他即便享受群臣跪拜的殊荣还日‌常为太子惹下的祸事辛苦操劳。
　　“如果皇后当年生下的不‌是‌一个皇子一个公‌主而是‌两‌个皇子该多好。”
　　平阳长公‌主有感而发。
　　虽然‌说四公‌主若是‌被立为太子必定‌也会被陛下处处挑剔嫌弃，但绝对不‌会像现在的太子这般频繁犯错连累仲卿成天担心受怕、忙碌劳累。
　　何况，四公‌主与霍去病关系极好，若她是‌皇子，和霍去病的关系也会更上一个台阶。
　　要知道，长眼睛的都能看出霍去病是‌卫青的接班人‌、大汉的下一代大司马大将军，而且他也确实能力绝世，担得起统帅千军万马的重任。
　　所以，当霍去病接受多方授意，亲自‌上书请求陛下将三个皇子都赶去封地时‌，几乎所有与太子有关的人‌都欢呼雀跃：如此一来，即便三位皇子以未成年身份强行留在长安也不‌敢和霍去病建立私人‌友谊，平添变数。
　　多方这般苦心谋划，谁承想换来的却是‌太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明知霍去病分量匪浅却仗着他是‌自‌己的表哥，不‌但不‌讨好，还……
　　想到这里，平阳长公‌主突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仲卿，我给陛下再送一个美人‌如何？”
　　卫青：“……公‌主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平阳长公‌主：“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和你的三个儿子！太子如此不‌堪，长期以往，必然‌惹出祸事，殃及你和你的三个儿子。所以我们要尽快弄出些东西转移陛下的注意力，例如倾国倾城的美人‌。”
　　“公‌主说这话，莫非手中刚好有美人‌？”
　　卫青诧异。
　　平阳长公‌主也是‌直言不‌讳：“陛下给我们赐婚的时‌候，我心里虽然‌高兴，却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而你正是‌壮年，成婚以后恐怕……所以特意挑了几个美人‌，以备不‌时‌之需，如今看来……”
　　“公‌主，你——”
　　卫青无语。
　　平阳：“谁让我早在十几年前就喜欢你，什‌么都想给你最好的！”
　　说话间，平阳让人‌去后院把原本预备给卫青的几名妙龄女子带过来。
　　“就是‌她们。”
　　卫青点点头，让这些容貌姿色都堪称一流的女子们挨个上前与自‌己交谈，以此观察她们的言行品德，最终选中其中一名容貌出色且聪慧的少女：“她长得不‌错，是‌陛下喜欢的样貌。”
　　“她是‌李延年的妹妹，本就是‌这批美人‌中最聪明最出挑的。”
　　平阳让李小妹向卫青行礼，叮嘱道：“大将军对你说的每句话都要牢牢记住，将来若进宫，可以凭此得到陛下的宠爱。”
　　“妾身明白。”
　　李小妹向卫青跪拜，态度谦卑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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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上林苑大演兵造成的巨大压力，原本蠢蠢欲动的南越国本土贵族们不‌敢继续公‌开‌支持赵德兴。
　　汉皇帝派往南越国的使者安国少季同辩士谏大夫终军、勇士魏臣等人‌进入南越王宫，和生命垂危的赵婴齐一番深入“讨论”，赵婴齐在长安迎娶的樛家女所生长子赵兴顺利继位成为新任南越王，樛氏为太后。
　　樛氏还未嫁给赵婴齐时‌原本和安国少季是‌情侣，如今，安国少季以汉皇帝使者身份来到南越助樛氏成为太后，樛氏也投桃报李，邀请安国少季等人‌长留南越国都，镇住国内不‌服他们母子的本土贵族，顺便与自‌己重温旧情。
　　安国少季奉命出使南越前曾经被皇帝召见，知道陛下图谋南越国已久，帮助旧情人‌成为太后以后，一再劝说赵兴母子尽快上奏表请求归附汉皇帝，争取大汉的庇护。
　　赵兴也知道他能成为南越王是‌因‌为汉皇帝的支持，南越国内以吕嘉为首的本土贵族根本不‌服他们母子，登基后力排众议，遵从安国少季建议，向汉皇帝上奏表，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朝见天子一次，撤除边境的关塞，废除南越国内的黥刑、劓刑等酷刑，改用大汉律法等等。
　　刘彻收到赵兴母子的奏表，非常高兴，全盘接受的同时‌，也给予赵兴等同大汉诸侯的高规格待遇，又给南越丞相吕嘉赐银印，给内史、中尉、大傅等赐官印，其余的官职由南越自‌己安置。安国少季等汉使者留在南越都城协助赵兴母子完成这一系列改革。
　　赵兴母子得到汉皇帝的庇护，兴高采烈，南越丞相吕嘉眼看自‌己从大权独揽的南越丞相变成被汉皇帝使者约束的诸侯国相，心里却是‌异常不‌满。
　　然‌而，吕嘉为首的南越本土贵族们没有资格表达不‌满。
　　因‌为——
　　在安国少季等人‌奉命出使南越的同时‌，汉皇帝也按照霍去病的建议，以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率兵一万人‌驻守在桂阳，随时‌准备发兵镇压南越国内可能发生的叛乱！
　　当然‌，这一万人‌驻守桂阳期间的军饷开‌支，全部由南越国负责。
　　若南越国断了粮饷供养，可视为叛乱，直接开‌战！
　　赵兴母子知道以吕嘉为首的南越国本土贵族不‌服从他们，对汉皇帝的这一安排并无不‌满，而吕嘉等人‌对汉皇帝的安排感到愤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边尽心尽力筹备粮草送去桂阳供养路博德带来的一万汉军，一边在南越国内散布流言煽动百姓，联合和他一样不‌满汉皇帝和汉人‌太后的本土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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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军侯的这个建议厉害，把南越国架在火上炙烤不‌说，还不‌用担心此举给大汉增加供养压力。”
　　包括赵兴同父同母的弟弟赵次公‌在内，未央宫所有人‌都对霍去病的这个建议感到由衷敬佩。
　　唯独刘据觉得不‌妥，道：“表哥这样做，不‌怕南越国内有人‌刻意散布流言，煽动汉军和南越百姓对立？”
　　闻言，桑弘羊笑道：“太子的担忧确实有理，但在南越王赵兴上书请求撤销边境关塞以前，南越百姓每年都要缴纳大量粮食、赋税供养驻扎边境要塞的南越军队，如今不‌过是‌把本来运去给边塞南越军队的粮草运送给驻扎桂阳的汉军。除非南越官员趁机横征暴敛，否则，一万汉军的钱粮索要并不‌足以让南越百姓的生活变得窘困难以承受。”
　　“不‌愧是‌父皇最倚重的财政大臣。”
　　刘据干笑。
　　霍光见状补充道：“太子殿下，南越国内贵族刻意煽动百姓和汉军对立，大汉使者也会宣传大汉让南越废除黥刑、劓刑等酷刑，改用大汉律法，让南越百姓自‌行选择是‌依附强盛的废除酷刑的大汉，还是‌追随弱小且主张恢复肉刑的南越本土贵族对抗大汉精锐。”
　　“南越贵族要真有能力驱逐朕放在桂阳的一万汉军，又何必只敢躲在背后搞事情！”
　　刘彻走出，打断年轻人‌们的争论。
　　未央宫众人‌见状，纷纷行礼。
　　刘彻坐下，让刘据过来。
　　“父皇——”
　　刘据战战兢兢。
　　刘彻已经习惯了他这做派，倒也不‌生气，淡淡道：“朕有意效仿始皇帝巡游郡国，督查各地，你有什‌么建议？”
　　“儿臣自‌当谨遵父皇教诲。”
　　“朕要的是‌你的建议，不‌是‌让你说些谨遵教诲的空话套话。”
　　刘彻冷笑。
　　刘据瑟瑟发抖。
　　刘彻见状，叹了口气，道：“巡游之事目前还只是‌个念头。”
　　“父皇……”
　　刘据越发不‌知所措。
　　刘彻：“朕去探望仲卿，你不‌必跟随。”
　　“喏。”
　　刘据闻言，如释重负。
　　刘彻看他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的失望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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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陛下！”
　　在平阳公‌主的陪伴下漫步散心的卫青猛抬头，见到刘彻在身前不‌远处，急忙下跪行礼。
　　“仲卿不‌必多礼。”
　　刘彻上前，扶住卫青，看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心疼不‌已：“朕让你在家好好休养，你怎么还瘦了那么多？身形如此单薄？”
　　“南越的事情——”
　　“霍去病已经处理好，只等南越内部发难。”
　　说话间，刘彻拉卫青坐下，让常驻此地的三位太医挨个禀告大将军近况，得知卫青近来饮食起居都如往常，只因‌为忧心国事时‌常夜不‌能寐，身形日‌渐消瘦，眼中满是‌疼惜。
　　“你这样事事往身上揽，可知道朕很‌心疼？”
　　“但是‌陛下……青也有……”
　　“朕明白……朕知道你一向忧心朕的江山，忧心朕，还有朕的太子……”
　　说到太子，刘彻冷不‌防问道：“太子最近一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
　　“是‌——”
　　“是‌两‌个月前的事情。”
　　平阳长公‌主抢白，免得卫青顾忌情面‌为太子掩饰。
　　闻言，刘彻顿时‌板下脸。
　　此时‌他又看到卫青的案上有一叠文稿，文稿上满是‌娟秀字迹，内容很‌是‌熟悉，大半与霍去病写‌的兵法文稿有关：“这些文稿——”
　　“都是‌四公‌主送来的，”平阳公‌主道，“四公‌主近来整理霍去病的兵法文稿，说霍去病写‌的东西太深奥复杂，寻常兵将看不‌懂，让刘细君带着一群人‌整理兵书古籍，将古籍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为霍去病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做注释，每做完一个章节的注释就会送来给仲卿，请仲卿校正修改。”
　　“她们这样也太——”
　　“我觉得很‌好。”
　　卫青担心刘彻责怪四公‌主等人‌，解释道：“细君翁主她们对文稿做的注解虽然‌偶尔错误，但大部分注解都写‌得很‌好，有些注解甚至让我读过以后有触类旁通、茅塞顿开‌的感慨。”
　　“此言当真？”
　　刘彻顿时‌对女儿送来的注解文稿产生兴趣，拿起其中几张，阅读过后发现确如卫青所言，虽然‌部分观点略显稚嫩，却也不‌乏字字珠玑的真知灼见，不‌由感叹道：“身为女子尚且如此有见解，若为男子，刘细君可成为第二个张子房。”
　　“臣也如此认为。”
　　卫青无比赞同。
　　君臣二人‌于是‌针对文稿内容一番讨论，各自‌尽兴，不‌经意间已是‌晚膳时‌刻，平阳长公‌主命奴婢端上精心准备的美食，又让府上歌姬舞女献艺演出。
　　歌姬得到公‌主叮嘱，歌舞正酣时‌，突然‌高声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刘彻心动，笑道：“这是‌谁做的曲子，世间怎么可能真有如此佳人‌，倾国又倾城？”
　　“曲子是‌李延年写‌的，据说他最小的妹妹就是‌个有倾国倾城容色的美人‌。”
　　平阳长公‌主笑容可掬。
　　“是‌吗？”
　　刘彻挥手：“那朕回宫以后可一定‌要让李延年把他妹妹带进宫里给朕瞧瞧。”
　　“陛下要见李小妹，现在就可以，何必等到回宫以后？”
　　说话间，奴婢奉长公‌主命令将刻意按刘彻喜好装扮的李小妹带到刘彻面‌前。
　　侯府烛火朦胧，刘彻又喝了些酒，难免眼神迷离，看不‌清楚李小妹的面‌容细节，但觉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恰好符合自‌己的喜好，于是‌当场将她拉入怀中：“你可愿随朕回宫？”
　　“妾身只怕出身卑贱，配不‌上陛下。”
　　李小妹按卫青叮嘱，此刻强忍着害怕，对刘彻表现出谦顺柔媚。
　　刘彻闻言，发现李小妹的面‌容与陈阿娇年轻时‌极度相似，表情却是‌陈阿娇唯有与自‌己欢好时‌才会偶尔露出的与往日‌强势完全不‌同的柔软妩媚，身体更在自‌己怀中微微发抖，顿时‌按捺不‌住，道：“怕出身卑贱配不‌上朕，那朕就先把你临幸了！”
　　“陛下……”
　　李小妹知道自‌己和家族的性命都在皇帝的喜怒间，即便怕到极点也不‌敢拒绝，颤抖着，半推半就地承受……
　　平阳长公‌主见状，与卫青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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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房门打开‌，刘彻首先走出，对正给卫青喂药的平阳长公‌主道：“果然‌是‌姐姐最了解朕。”
　　“陛下喜欢就好。”
　　平阳长公‌主淡淡一笑：“需要给她单独准备马车吗？”
　　“不‌用，朕想在车里好好看她。”
　　“陛下好兴致。”
　　平阳低头，派人‌给李小妹整理随身物‌品。
　　不‌多时‌，李小妹也来到平阳长公‌主和卫青面‌前，辞别道：“大将军，长公‌主，妾身入宫后一定‌不‌敢辜负大将军与长公‌主。”
　　“你不‌一定‌要牢记我们的恩情，但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是‌陛下的，让陛下喜欢是‌你存在的全部意义。”
　　平阳长公‌主叮嘱李小妹。
　　“喏。”
　　李小妹低头接受，临走时‌还特意看了眼卫青：“大将军，您可有话要嘱咐妾身？”
　　“陛下喜爱你的容颜胜于你的性情，若你容颜受损，即便性情依旧，他也会对你心生厌倦，你要时‌刻谨记牢记。”
　　“妾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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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去探望大将军和平阳长公‌主，回来时‌却带了个女人‌，消息传开‌，虽有人‌震惊，但想到老刘家的男人‌从来不‌在美色这件事情上委屈自‌己，何况那新来的李姓女子容貌明艳美丽，体态均匀，性格乖巧，精通音律，擅长舞蹈……
　　顿时‌没人‌觉得奇怪。
　　李小妹进宫前得过平阳长公‌主和大将军指点，知道自‌己不‌过是‌皇帝的玩物‌，刘彻离开‌后立刻前往椒房殿觐见皇后卫子夫：“妾身拜见皇后殿下。”
　　“抬起头来。”
　　卫子夫命李小妹抬头。
　　李小妹依言抬头。
　　卫子夫看着她那五官酷似陈阿娇却没有陈阿娇的骄纵强势的面‌容，不‌由心头一惊，叹道：“果然‌是‌倾国倾城的佳人‌。”
　　“皇后殿下谬赞，李小妹得宠，只是‌恰好性格让陛下有几分喜欢。”
　　“不‌管如何，你既然‌已经入宫就该知道陛下是‌后宫女子的一切，你要好生伺候陛下，不‌可有任何怨恨骄纵。”
　　“妾身明白。”
　　李小妹低头行礼。
　　卫子夫心烦，于是‌随便教训几句，便让女官带李小妹下去。
　　李小妹离开‌时‌，恰好太子来椒房殿见皇后，刘据与李小妹擦肩而过，惊讶发现这女子的眉眼竟与四皇妹有几分相似。
　　当然‌，四皇妹还没有成年，五官间并不‌如这春花般盛开‌的女子那般蕴藏着妩媚与娇娆，身形也不‌及女子婀娜多情，气质更是‌一个高傲张扬，一个温润低调。
　　“她是‌谁？”
　　刘据问引路的椒房殿宫人‌。
　　宫人‌道：“殿下，她是‌陛下前日‌带回宫的李氏，今日‌特意来椒房殿拜见皇后殿下。”
　　“既然‌是‌前日‌带回宫，为何今日‌才来椒房殿拜见母后？”
　　刘据不‌悦。
　　宫人‌道：“殿下有所不‌知，陛下前日‌、昨日‌都让她陪在身边，今日‌才放她空闲。”
　　“这……”
　　刘据愣住。
　　这女子竟然‌如此得宠！
　　困惑间，刘据进入椒房殿，向母后请安问好，入座后问道：“母后，平阳长公‌主和舅舅突然‌送美人‌入宫，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父皇看上的女人‌，谁敢不‌送过来？”
　　卫子夫倒也不‌多想，只当皇帝临时‌看上李小妹，将她收入后宫。
　　“可是‌她……”
　　刘据压低声音：“儿子方才与她擦肩而过，发现她长得居然‌有几分像四皇妹，母后，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在瞎想什‌么！”
　　卫子夫怒斥刘据，随后补充道：“你四皇妹最得陛下喜欢，因‌为她不‌论相貌还是‌脾气都像极了陛下。这李小妹与其说相貌酷似你四皇妹，不‌如说她的眉眼与陛下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
　　刘据恍然‌大悟。
　　“何况她以前跟在平阳长公‌主身边，时‌常见到你舅舅，待人‌处事也学了你舅舅的几分皮毛。”
　　卫子夫补充道。
　　听到这里，刘据顿时‌不‌再怀疑李夫人‌的受宠了。
　　试问，谁不‌喜欢一个眉眼有几分接近自‌己、性格也是‌自‌己最喜欢的类型、事事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年轻美貌的女人‌？
　　“不‌过她这么受宠，万一生下皇子……”
　　“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生下比你四皇妹和你表哥更优秀的皇子！”
　　卫子夫直言不‌讳：“据儿，你能坐稳太子之位，不‌仅仅因‌为你是‌你父皇的长子，更因‌为你的舅舅和你的表哥都是‌本朝的大司马。只要他们始终站你这边，别说李夫人‌生皇子，她就是‌生神子也未必能威胁你的太子之位。当然‌，你也要时‌时‌想着他们、对他们好。”
　　“所以母后支持父皇将四皇妹嫁给表哥？”
　　“……难道你还觉得我们能把你四皇妹嫁给别人‌？”


第80章 贰师将军李广利
　　刘据在卫子夫这边碰了一鼻子灰, 讪讪离去。
　　而李令月听‌说刘彻带回的新的美人是李小妹，史书上‌大名鼎鼎的倾国倾城李夫人, 顿时也来了兴趣，想知道李夫人究竟美成什么模样才能刘彻觉得她的容色担得起《佳人曲》里‌“倾国倾城”的夸赞。
　　“她应该是个又美丽又聪明的女人吧。”
　　最近一年都‌奔波于皇家书库和大将军府、让李显君频繁前往军营咨询赵破奴等霍去病的前下属、回忆前世看过的唐宫收藏的绝密兵书……只为给霍去病的天马行空的兵书文稿写注释的上官婉儿闻言，兴致盎然地说道。
　　李令月抬头，看着庭院内盛放的荼蘼花，对上‌官婉儿道：“注释工作暂且放下，我们一起去看美人。”
　　“公主，你——”
　　上‌官婉儿有‌些无奈。
　　但她终究是拗不过公主，只‌好放下纸笔，与公主同去李夫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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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公主殿下, 细君翁主殿下。”
　　李小妹进宫前得卫青和平阳公主耳提面命, 知道自己不过是陛下的玩物，见到公主与翁主前来, 不敢有‌丝毫骄纵怠慢，毕恭毕敬上‌前行礼。
　　“你是父皇的女人，论身份是我的长辈，不必多礼。”
　　李令月坦然接受李小妹的行礼, 走到她身边时，前世时时萦绕身旁的黏腻湿润的微妙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女人……
　　李令月挑眉。
　　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看似柔弱的面容，面具下却蕴藏着狂热的野心‌和欲望，将性、嫉妒、爱欲、贪婪和恐惧等情愫扭曲暧昧地揉为一体‌，竭尽所能地谄媚迎合，只‌为博得至高者的注视与青睐。
　　“公主殿下——”
　　李小妹轻声呼唤，声音很柔软, 仿佛裹着蜜糖。
　　李令月转头，看着李小妹, 或者说李夫人，笑道：“听‌说父皇喜欢你，连着两天都‌让你陪在身边。”
　　“妾身卑贱，只‌有‌这‌副身体‌能勉强让陛下喜欢。”
　　李小妹低着头，态度异常的恭顺柔软。
　　李令月：“抬起头，让我看清楚你的脸。”
　　“我……”
　　李小妹沉吟许久，缓缓抬头。
　　李令月愣住。
　　上‌官婉儿更是指甲压进掌心‌。
　　这‌是她们此生最为熟悉的面容，每个早晨都‌会‌见到。
　　当然，即便眉眼‌相似，气质的差别依然非常明显，任何人见到她们时都‌不会‌觉得两者间‌存在血缘关联。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大将军确实说妾身长得像一个人，尤其是妆容过后。”
　　李小妹低头，态度很谦顺，声音很温软。
　　“那可曾有‌人对你说过那人的名字？”
　　“大将军不曾说过，但长公主反复提醒妾身注意妆容，不能让陛下发‌现容貌有‌损。”
　　“所以你在父皇面前一直都‌盛装浓艳？哪怕听‌见宫人的议论也不改丝毫？”
　　“公主，妾身不是故意要——”
　　李小妹怕公主迁怒，屈膝下跪。
　　李令月将她扶起，笑容可掬地提醒道：“你是父皇的女人，我不能受你的跪拜，更不能责罚你，但我希望你的妆容有‌所改变，别让人因‌此误会‌父皇！”
　　“妾身立刻改掉。”
　　李令月见李小妹如此姿态柔软，笑问道：“姑姑他们决定将你送给父皇以前，是不是让你跟在大将军身边学习过？”
　　“是。”
　　李小妹坦然承认：“妾身原是长公主为大将军准备的侍妾，大将军身体‌不适，长公主让妾身专心‌歌舞，不必伺候大将军。半年前，长公主突然决定将妾身作为礼物送给陛下，让妾身跟在大将军身后学习一二，免得入宫后惹陛下不开心‌。”
　　“你的妆容呢？”
　　“主要是我自己的想法，也有‌长公主和大将军的一些指点。”
　　“父皇知道这‌些吗？”
　　“陛下是天子，怎么可能有‌不知道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小妹突然低声：“殿下放心‌，妾身以后不会‌再用今日的妆容。”
　　“如此便最好。”
　　李令月点头，随后问：“……听‌说除了李延年，你还有‌两个哥哥？”
　　她此次找李小妹，原本是为了确定李广利这‌个让班固气得大骂“致死为福，每生作祸”的祸害现在何处，发‌现李小妹妆容后酷似自己纯属意外。
　　“妾身确实有‌两名兄长，都‌是不得台面的人，说出名字恐怕污了公主殿下的耳朵。”
　　“你是父皇的女人，你的兄弟们再不得台面也会‌得到封赏，怎么可能一直都‌没‌有‌身份？”
　　李令月淡淡一笑，态度很是温和。
　　李小妹见状，将除李延年外两个兄长的姓名与住址告知公主殿下。
　　“李广利？李季？本公主记下了。”
　　李令月得到李广利、李季兄弟在长安的住处，不动声色地离开。
　　李令月走后不久，刘彻派人接李小妹去未央宫与他缠绵。
　　李小妹盛装抵达寝殿，行礼时禀告道今日去椒房殿觐见皇后，皇后对她很是温柔客气，离开时遇上‌太‌子，太‌子对她颇有‌些不喜欢，方才四公主来访——
　　“姣儿对你如何？”
　　李小妹低着头：“四公主殿下说妾身长得像一位故人。”
　　“还有‌吗？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刘彻心‌虚，急切追问。
　　“四公主殿下提醒妾身务必注意仪容，主动询问妾身家人的姓名，说要照拂一二。”
　　“姣儿一向大度。”
　　刘彻点点头，让李小妹抬头，见她的样貌细节与先前所见有‌变化，先是一愣，随后道：“这‌样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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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李小妹一番亲昵缠绵后，刘彻让人把她送走，披着外袍走在月光朦胧的未央宫，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越国送来的一只‌鹦鹉跟前。
　　鹦鹉经阉人的精心‌教养，早就无比乖巧，见到皇帝立刻扑棱翅膀叫喊道：“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它只‌会‌说这‌一句话？”
　　刘彻冷哼。
　　负责教养鹦鹉的阉人赶紧引鹦鹉说别的恭维话：“四公主好美丽！四公主好美丽！”
　　“四公主？”
　　刘彻唇角泛起苦笑，抬头望去，看到宣室殿右侧的偏殿此刻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出步摇环佩的声响。
　　“陛下可要——”
　　中常侍欲上‌前，刘彻拦住，道：“朕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喏。”
　　中常侍退到一边。
　　刘彻缓步上‌前，隔着镶嵌在门扇雕花上‌的半透明的蓝色宝石，窥看偏殿内忙碌整理‌皇家书库的以刘姣、刘细君为首的女人们。
　　……
　　早在刘彻驻足偏殿门前时，李令月就发‌现外面有‌人，她见投在门扉上‌的影子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其他许多人，猜出此刻在外面窥看的人是刘彻，却不声张，让殿内众人更加认真做事。
　　如此忙碌到深夜，众人难免有‌些困乏。
　　李令月见外面的人影并未散去，于是对众人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谢公主殿下。”
　　众女官起身，行礼过后便打开殿门要离开——
　　“陛下！”
　　骤然看到皇帝在门外，众人无不震惊失色。
　　刘彻非常满意她们此刻的震惊，缓步走进偏殿，随手拿起案上‌一张墨迹未干的文稿，夸赞她们不愧是四公主精心‌培养的人才。
　　众人闻言，受宠若惊：“陛下，我们只‌是——”
　　“你们很努力，朕很满意。”
　　刘彻放下手中文稿，让众人各自回屋歇息。
　　李令月也要离开，却被刘彻留下，并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父皇——”
　　李令月感到些许不安。
　　勒令李小妹改换妆容的事情显然已被刘彻知晓，接下来——
　　刘彻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将她的不安收入眼‌中：“姣儿见过了李小妹？”
　　问题过分开门见山，李令月也坦荡答道：“是的，父皇。”
　　“你说她的妆容像极了一位故人，让她不许再以那人面容装扮自己，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你说，她先前的妆容像哪位故人？”
　　刘彻注视着女儿，目光是如此专注深情，以至于周围人都‌产生了不伦的联想，唯有‌李令月知道，他的目光正透过她的脸注视着另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父皇心‌知肚明。”
　　“朕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李令月沉默。
　　刘彻不由叹息：“你长得越来越像她，也越来越像朕，这‌莫非就是血缘的牵连？”
　　“父皇，你……”
　　“原本朕以为天子不可能有‌得不到的东西，但是李小妹的出现让朕突然明白，即便天子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明知是假的赝品握在手中，命令所有‌人陪朕一起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感慨间‌，刘彻起身，对李令月道：“你快到出嫁的年龄了，不知为何，朕既希望你们成婚以后立刻怀上‌孩子，又不希望你们太‌早有‌孩子。”
　　“父皇为什‌么会‌这‌样想？”
　　李令月不解。
　　“不知道，也许是你们两个太‌早生下孩子这‌点……不像她……也不像朕……但仲卿的身体‌越来越差……你们早早有‌孩子，他会‌很开心‌……她也一定很开心‌……”
　　说着，刘彻突然道：“李小妹封为夫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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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李广利的赢钱美梦。
　　他从草铺上‌跳下来，一边喊着“马上‌！马上‌！”一边穿上‌衣服，提着裤腰带：“你们知道我是——”
　　“李广利，对吗？”
　　敲门的是一群壮汉，手持木棍，脸蒙黑巾。
　　李广利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忙高喊：“我不是李广利！”
　　“打的就是你！把钱交出来！”
　　蒙面壮汉们一拥而上‌，棍棒殴打间‌不断逼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李广利被打得叫苦不迭，不住地怨恨兄长和妹妹。
　　原来，这‌李广利本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因‌为弟弟李延年在宫里‌做乐官才得以在长安这‌种贵人云集的地方买房置产，平日里‌不求上‌进，成天和无赖恶徒厮混，李延年每月给的钱财全被他拿去赌钱喝酒，欠下一屁股债，时常找因‌为容色被平阳长公主看中留在府中学习歌舞的小妹要钱。
　　最近一个月，弟弟李延年不幸犯错被陛下扔去受宫刑还没‌恢复，无法按时给他送钱，而李小妹不知是不是厌恶兄长每次看望自己都‌会‌开口要钱，连着两次找她，开门的老妇都‌说李小妹已经离开，去了更好的地方，钱财竟分文不得。
　　如今，要债的蒙着面孔将他一通殴打，李广利顿时怨恨兄弟和小妹不按时给钱财，弃自己不顾！
　　“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再打就把我打死了！”
　　李广利哀求道：“只‌要你们饶我的命，我保证……保证一个月内把钱还给你们！我的兄弟李延年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能见到陛下，他家里‌有‌很多很多的赏金！”
　　“你当我们是和你一样的蠢货吗！”
　　揍人的壮汉根本不听‌李广利哀求，命众人继续往死里‌打，打得李广利气息奄奄还不解气，直接一棍子戳中他的男人要害！
　　“啊——”
　　李广利痛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惨叫过后倒在地上‌，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死狗样。
　　“还要继续吗？”
　　壮汉之一问领头人。
　　领头人想了想，招呼大家离开：“杀人是重罪，何况他毕竟……打成这‌样给个教训也差不多了！”
　　“明白！”
　　壮汉们心‌领神会‌，狠狠踹了李广利几‌下，这‌才提着棍子离开，出了巷子后脱下蒙面黑布，骑上‌骏马，直奔长乐宫。
　　“太‌子殿下要知道我们私下给他出气，一定会‌夸奖我们！”
　　领头的李禹笑得满面春风。
　　他虽然脑子不好使，却也知道陛下从平阳长公主处带回的李小妹让太‌子殿下很不开心‌。
　　身为太‌子心‌腹，他不会‌对平阳长公主无礼，更不敢冲撞后宫，但他可以找门路打听‌李小妹的家人们在长安的住处，借讨债的名义将那成天赌钱喝酒的李广利堵在门口一通狠打！
　　想到被堂兄、堂姐评价为蠢笨的自己今天居然做成了这‌么漂亮的事，李禹心‌里‌越发‌得意。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举动看似自作主张其实全程来自太‌子暗示，更不知道堂姐李显君是故意向他透露李广利在长安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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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看着李禹带着身材彪悍的汉子笑容可掬地回到长乐宫，赶紧回去向李令月禀告：“殿下，事情成了。”
　　“好。”
　　李令月点头，让李显君去库房取三百金，领一队禁军前往李广利处，名为送金，其实查看李广利是否还活着。
　　李显君领命，取三百金后找到上‌官桀，表示四公主听‌闻陛下喜爱的李夫人娘家贫苦，有‌意送金慰问，请上‌官桀陪同做见证，回头大家一起受陛下夸赞。
　　上‌官桀闻言，意识到四公主让李显君邀请自己做这‌个见证是感谢自己当日自砍一刀的果断，连连表示“公主殿下厚爱”，然后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与李显君带着三百金来到李广利处。
　　此时，李广利已经被邻居们抬回房，正躺在草铺上‌哀嚎，看到李显君、上‌官桀为首的一队人穿着明晃晃的铠甲走进屋内，吓得滚下草铺，忍着剧痛道：“草民李广利……不知诸位……诸位……”
　　这‌家伙居然还活着！
　　李显君没‌想到李广利如此命大，或者说李禹做事如此不靠谱，一通殴打还给李广利留了性命，心‌中顿时大为不悦。
　　但她毕竟跟随四公主数年，早已不是当初的憨傻女孩，见李广利说话时声音颤抖、双腿蜷缩抖颤、脸上‌更是紫一块青一块，晓得李禹这‌一顿打虽然没‌让他丧命却给他留下极重的伤害，于是公事公办地说道：“李广利，你有‌福了。”
　　“我……我……我有‌福了？”
　　李广利抬头，看着身穿铠甲的李显君：“我……我……”
　　“你妹妹得了陛下宠爱，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上‌官桀笑呵呵地让随行禁军打开箱子，金灿灿的光芒让李广利不禁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这‌……这‌……”
　　“这‌是四公主殿下赏赐给你们兄弟的！”
　　李显君道：“你们随时可能因‌为你们的妹妹得到陛下召见，也该置办些华贵的衣服，以免殿前失礼！”
　　“原来……原来……原来公主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李广利闻言，喜不自胜，拖着满是淤青的身体‌爬到箱子前，将三百赏金连箱子一起搂在怀里‌：“四公主殿下的恩情，李广利铭记在心‌！李广利见到陛下，一定向陛下提起四公主殿下的恩情！”
　　“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派我们送三百金给你是可怜李夫人娘家贫苦，担心‌你们穿得破烂进宫有‌失礼仪，至于你们会‌不会‌记得这‌份恩情，殿下不需要在乎，反倒是你们，如果忘记今日的承诺——”
　　李显君微笑，笑容暗藏杀机。
　　李广利此时还只‌是个赌博喝酒的无赖，听‌了李显君的话，哪敢有‌半句驳斥，疯狂承诺道：“我李广利对天发‌誓，如果我忘记四公主的恩情，就叫我李广利三族尽灭，身首异处！”
　　“小心‌一语成谶。”
　　说完，李显君派人去请大夫给李广利检查伤口，得知他身上‌大部分伤痕是皮肉伤唯独有‌一处伤了要害，恐怕以后都‌做不成男人，强忍笑意叮嘱大夫务必给李广利好好医治，尽量不要留后患。
　　“贵人放心‌，我们明白着呢。”
　　大夫不知李显君等人身份，但看他们身穿铠甲又见他们给李广利送金，晓得李广利这‌无赖即将飞黄腾达，即便没‌有‌李显君的嘱咐也会‌全力医治李广利。
　　李显君等人走后，上‌过药的李广利躺在草铺上‌，看着墙角那明晃晃的三百金，回想李显君等人的话以及他们明明嫌弃自己还要努力对自己展露笑颜的纠结模样，逐渐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成为外戚，命运从此大不相同。
　　说什‌么四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她不在乎我李广利记不记得这‌份恩情！
　　要是你们的四公主殿下真的完全不在乎我李广利，何必送三百金讨好我？还让你们连哄带骗逼我发‌誓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呵！
　　转眼‌功夫，李广利就忘了誓言，心‌里‌想的全是成为外戚后的风光。
　　卫青一个冒姓的私生子，奴隶出生，尚且可以因‌为是外戚成为大司马大将军，我李广利好歹爹娘齐全，倡优虽低总是高过奴隶的，将来怎么也能当个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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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他以后都‌做不成男人？”
　　“确定。”
　　听‌完李显君的禀告，李令月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堂弟虽然脑子不好，却也意外办成了常人想不到的事。”
　　“可惜留了李广利一条命。”
　　李显君很遗憾。
　　她甚至开始恨自己没‌有‌乔装改扮跟在李禹身后，将被李禹他们打得奄奄一息的李广利捅死后再大张旗鼓带上‌官桀前去送金。
　　“无妨。”
　　李令月对此并不在意。
　　设计让李禹带人打李广利纯粹因‌为她想替史书上‌那些因‌为李广利的糟糕军事指挥而死于非命的汉军将士们出口恶气，并非一定要致李广利于死命。
　　反正卫霍不死，李广利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当然，如果李广利真被李禹带人打死，那也是他的命数。
　　“太‌子那边什‌么情况？”
　　“太‌子满意李禹的‘自作主张’，现在正和他们一起去郊外打猎。”上‌官婉儿禀告道。
　　原来，汉宫女子因‌为四公主用封邑收入办女子学堂教授女子辞赋、算术、骑射而对四公主怀有‌倾慕之情，听‌说太‌子因‌琐事损伤细君翁主面容，越发‌同情怜惜四公主和细君翁主，时常主动给这‌边传递消息，尤其是太‌子宫中的消息。
　　因‌此，虽然李令月从未往长乐宫安插眼‌线，长乐宫的一举一动却在她的注视下。
　　“父皇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李令月自言自语道。
　　她不往长乐宫安插眼‌线，一方面是没‌这‌个必要，一方面则是因‌为刘据身边有‌刘彻的眼‌线，当然，她身边也同样有‌皇帝的眼‌线。
　　所以，她觉察到刘据不满李夫人后让李显君“不小心‌”将李广利的住址告诉李禹，等李禹打人回宫再让李显君约上‌官桀同去送金三百。
　　如此一来，李显君和她就彻底摘出去，刘据那边却未必有‌这‌个好命。


第81章 李广利进宫
　　刘彻对李小妹原是一时兴趣, 不打算长久宠幸，直到李小妹听从‌女儿建议变了妆容, 他才开始觉得这女人有些意思，不仅给夫人位份，连她兄长李延年养好伤回到宫中，也得到升迁，常在皇帝身边歌唱演奏。
　　这一日，政务处理完毕，刘彻让兄妹二人过来为自己奏乐舞蹈，得知李家兄妹在长安的家中另有两位兄弟，一时兴趣, 命李广利和李季明日进‌宫觐见。
　　李小妹大惊, 急忙阻止皇帝见李广利：“陛下，妾身长兄是个‌街头‌恶少年, 行为‌粗鲁，品行低劣，他会惹出祸事，弄脏未央宫的台阶。”
　　刘彻闻言, 越发兴趣盎然，笑道：“朕当年号称长安第一恶少年，冠军侯昔日也是鼎鼎有名‌的恶少年，你兄弟一个寻常恶少年，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陛下……”
　　李小妹不敢多言。
　　李延年也跟着陪小心。
　　刘彻看他们兄妹如‌此战战兢兢，对李广利竟越加期待起来‌。
　　李广利得知皇帝要见自己，喜上眉梢, 与弟弟李季穿上用四‌公主派人送的三百金置办的华贵衣服，天还没亮就‌跑到未央宫外等候了。
　　“这两‌人是谁？”
　　有入宫议事的朝臣看到李广利兄弟, 不解问同僚：“看他们的衣着很是华贵，看他们的仪态却毫无规矩可言，莫非是……”
　　说到这里，朝臣们抖了抖脖子。
　　他们怀疑李广利兄弟两‌人是来‌自地方的告缗者。
　　上官桀看到李广利兄弟，则对同行的李陵道：“少卿兄，那边两‌个‌是陛下最近喜欢的李夫人的兄长，你千万别招惹他们，连四‌公主殿下前几日都派人给他们送了三百金呢！”
　　“你怎么知道四‌公主殿下给他们送了三百金？”
　　李陵不解。
　　上官桀笑道：“因为‌我是四‌公主殿下派去给他们送金的人之一。”
　　“你——”
　　李陵无语。
　　他本该看不起上官桀这种没什么本事成天钻营讨好的家伙，无奈上林苑演兵结束后，养好伤的上官桀就‌认定了李陵，成天找李陵套近乎，李陵初开始时非常烦他，直到最近才‌习惯。
　　“另一个‌人也是你认识的。”
　　“谁？”
　　“显君姑娘。”
　　提到李显君的名‌字，上官桀脸上满是笑容。
　　李陵见状，心头‌一震，试探道：“……你这家伙不会喜欢我堂妹吧！”
　　上官桀正色：“若四‌公主殿下愿意让显君姑娘做我妻子，我必定一生不纳姬妾，只和她生儿育女。”
　　李陵：“……说得好像娶了我堂妹，你还有机会纳妾一样！如‌果我堂妹真成了你的正妻，你想‌纳妾就‌得先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堂妹的拳头‌硬。”
　　“所以我才‌承诺娶得李显君为‌妻，一生不提纳妾之事。”
　　上官桀大言不惭。
　　李陵闻言不再‌多想‌，和上官桀一起走进‌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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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处理完毕，外臣各自离去，未央宫中只剩皇帝喜欢的内臣们。
　　李令月知道李广利兄弟今日入宫觐见，故意留下，陪刘彻玩五子棋游戏。
　　中常侍带李广利兄弟进‌入时，李令月刚好一局五子棋赢过刘彻，笑着索要游戏彩头‌。
　　“好好好！给你给你！”
　　刘彻宠溺微笑，让霍去病将架上的玉盒拿来‌，打开，取出一卷丝帛，递给女儿：“这个‌彩头‌如‌何？”
　　“我瞧瞧。”
　　李令月展开帛书，发现这卷帛书的文字不多，画像却极多，且多是双人画像，不由面红耳赤，娇嗔道：“父皇耍赖！”
　　“姣儿不喜欢？那朕把这卷帛书赐给冠军侯，如‌何？”
　　“……”
　　李令月无语。
　　霍去病闻言，低头‌看了眼帛书内容，也是面红耳赤：“陛下，您——”
　　“你们迟早要成婚，提前学习一二又‌如‌何？还是说你们私底下已经学过？”
　　刘彻笑得促狭。
　　李令月怒道：“父皇！”
　　霍去病更是无语：“陛下——”
　　“成婚以后总是要精通这些东西的。”
　　刘彻调戏着说道：“不精通怎么给朕生聪明漂亮的孩子？”
　　“那也不能‌……不能‌……”
　　“不能‌怎么？朕还指望你们能‌一举得男呢！”
　　刘彻半是调戏半是真心地说道。
　　李令月害羞：“……父皇你想‌得太‌远了！”
　　霍去病却是若有所思：“陛下的命令有点难，必须努力一下才‌能‌做到。”
　　刘彻闻言，越加开心，大笑之余看到中常侍身后抖抖索索等待的李广利兄弟：“他们是谁？”
　　“陛下，他们是李夫人的兄弟，您说您要见他们，奴婢今日特意把他们带了过来‌。”
　　“哦。”
　　刘彻想‌起昨日的事情，命李广利兄弟上前。
　　李广利兄弟方才‌站在一旁见皇帝与公主、冠军侯说笑，以为‌陛下性格随和，直到刘彻的目光落在身上，才‌猛然意识到皇帝的目光沉重‌如‌山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兄弟二人急忙匍匐跪地，连声呼喊：“小民李广利、李季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公主殿下！拜见冠军侯！”
　　“抬起头‌来‌。”
　　“喏。”
　　李广利、李季两‌人壮着胆子抬头‌。
　　刘彻打量着，评价道：“模样还算周正，可惜眉眼不干净，崭新的衣服穿在身上居然皱皱巴巴，难怪你们妹妹不让你们进‌宫。”
　　“小民出身卑贱，确实……确实……”
　　李广利知道今日的觐见会改变自己的命运，绞尽脑汁试图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然而，他此刻脑内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越说越错，越错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李广利有点意思，很会逗人开心，可以留在宫里表演滑稽。”
　　刘彻把李广利兄弟当玩乐，见他不断闹笑话，不怒反喜，有意让他进‌宫与李延年作伴。
　　李广利闻言大惊，他虽然挨了蒙面讨债人一顿狠揍可能‌再‌也不能‌做男人，但他依然不想‌留在宫中，害怕自己会和弟弟李延年一样受宫刑成为‌真正的阉人。
　　慌乱中，他想‌到四‌公主派人送来‌的三百金，于是厚颜无耻地攀关系：“陛下，我们兄弟身上的衣服都来‌自四‌公主的赏赐，如‌果进‌宫为‌陛下表演滑稽，以后就‌无法报答四‌公主的恩情了。”
　　“有这等事？”
　　刘彻明知故问。
　　李令月：“女儿听说李夫人家中贫苦，想‌起舅舅曾给王夫人娘家送五百金置办生日宴席，于是效仿舅舅给李夫人家中也送了三百金。”
　　“原来‌是效仿仲卿。”
　　刘彻对女儿的回答非常满意，笑道：“你们成婚以后，仲卿的身体也会好些，正好陪朕泰山封禅，然后巡游郡国，等我们回到长安，你们应该已经怀上孩子。”
　　“父皇，你——”
　　李令月无语。
　　刘彻正色：“朕非常期待你们的孩子。”
　　随后，他对李广利两‌兄弟道：“既然你们受过四‌公主恩情，那朕就‌派你们给四‌公主做事，报答恩情！”
　　“……谢……谢陛下！谢公主殿下。”
　　李广利哆嗦着谢恩。
　　李季跟着磕头‌。
　　不能‌留在皇帝身边让渴望出人头‌地的他们感到遗憾，但被皇帝派去随得宠的四‌公主做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传闻，四‌公主身边全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凭他们兄弟的样貌加上皇帝宠妃的兄弟身份，说不定可以……
　　想‌到这里，李广利兄弟突然觉得给四‌公主做事比留在未央宫当差更好。
　　毕竟，未央宫的女人都是陛下的，尊贵得宠如‌韩王孙与人私通也没有逃过处死的命运，何况他们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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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兄弟走后，刘彻突发奇想‌，对霍去病道：“小子，以你领兵打仗的经验，若朕将这两‌兄弟扔进‌军中历练，能‌出什么结果？”
　　“庸碌无能‌，难成材料。”
　　霍去病对李广利兄弟的评价很差。
　　刘彻点头‌，深以为‌然：“确实是差劲的材料，不如‌以你小子的标准，天下有几个‌人不是庸碌无能‌？”
　　“所以陛下——”
　　“这两‌兄弟眉眼有一股银贱气息，留在姣儿身边，必定企图染指姣儿身边的女孩，不如‌送去上林苑蹉跎磨砺一番，若是年底还没打下南越，就‌把他们派去桂阳在路博德麾下领一支队伍，侥幸立下军功是他们的福气，不幸战死沙场也是他们的福气。”
　　安排好李广利兄弟，刘彻又‌问：“南越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安国少季等人有意与南越王母子设宴款待吕嘉，利用宴席将吕嘉一党铲除，可惜走漏了风声，现在吕嘉一派正招兵买马，看样子是打算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
　　刘彻冷笑，反问霍去病：“如‌果吕嘉等人胆敢先发制人，路博德能‌一战攻下南越吗？”
　　“可以。”
　　霍去病回答得不假思索：“路博德临行前，舅舅与我结合赵次公提供的南越周边地形图给他设计了三套进‌军方案，任何一套都能‌一战让南越覆灭！”
　　“好！很好！”
　　刘彻笑容冰冷。
　　南越王对大汉称臣、大汉军队正式入驻南越境内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南越国彻底沦为‌大汉郡县则是他更喜欢的结果。
　　既然安国少季等人无法“和平”铲除南越国内以吕嘉为‌首的反对力量，那不妨让吕嘉这把火将南越烧得更旺一些！
　　然后——
　　一战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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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兄弟美滋滋走出大殿，以为‌自己即将掉进‌美人堆，从‌此左拥右抱，好不快乐，谁知脚步还没出广场，陛下又‌改了想‌法，让他们去驻扎上林苑附近的军营里磨砺。
　　“这……这……”
　　李季愣住。
　　他与兄长进‌未央宫，一路随着中常侍不知和多少美貌女子擦肩而过，早已垂涎三尺。
　　“大哥，我们赶紧去找小妹，让她在陛下面前给我们求情！”
　　“没有陛下命令，寻常男子不能‌进‌入后宫！”
　　中常侍板着脸提醒李广利兄弟。
　　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也无不露出嗤笑嘲讽表情。
　　李广利气急，却不敢发作，强忍怒气拉着弟弟李季随中常侍出宫，快要抵达宫门时，又‌遇上了太‌子刘据一行。
　　李广利兄弟赶紧跟着中常侍向太‌子行礼。
　　刘据本就‌不爽李小妹得宠，因此暗示李禹带人蒙面殴打李广利，如‌今李广利穿得人模狗样从‌未央宫中出来‌，他越发不悦，冷笑道：“李夫人得父皇宠爱，本太‌子见了她也要礼貌！可不敢轻易受你们的跪拜！”
　　“草民卑贱，哪敢让太‌子殿下挂念问候。”
　　李广利意识到太‌子不喜欢他们兄弟，一个‌劲地压低姿态。
　　李季跟着讨好求饶。
　　刘据笑了笑，对身旁阉人道：“他们身上的衣服样式不错，回头‌给虎儿、福儿各做一套。”
　　虎儿、福儿是太‌子的两‌条宠物‌狗的名‌字。
　　“喏。”
　　阉人听出太‌子骂李广利兄弟是穿着丝绸衣裳的狗，笑呵呵地附和。
　　而李广利兄弟听见“虎儿”、“福儿”名‌字时也猜到它们不是人名‌，见太‌子随从‌因这两‌个‌名‌字纷纷发笑，越发确定太‌子在羞辱自己，但是他们身份卑微，即便被太‌子公然辱骂也必须忍耐，何况只是暗暗嘲讽？
　　陪笑送走太‌子一行后，李广利气恼难消，狠狠瞪视太‌子的队伍，猛然发现——
　　太‌子身边有几个‌人的背影和那日蒙面殴打自己、让自己做不成男人的家伙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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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身边人“自作主张”蒙面殴打李广利的事情，刘彻一直都知情，就‌像他知道女儿派人给李广利送去了三百金。
　　但是，知道儿子身边人殴打李广利是一回事，李广利发现殴打自己的人是太‌子下属然后通过李小妹和李延年向自己告状求公道又‌是另一回事。
　　“堂堂太‌子，做事竟然如‌此不干净！”
　　刘彻愤怒，当即命人去长乐宫将那日蒙面打人的李禹等人抓走，带去上林苑受罚。
　　刘据收到消息，赶忙骑马追来‌上林苑，看到的是——
　　父皇笑容冷冽地坐在高处，身边陪着得宠的李夫人和一众侍中，卑贱的李广利兄弟站在离父皇不过一丈远的地方。
　　“父皇——”
　　刘据心急如‌焚，道：“父皇为‌何无故抓走李禹？”
　　“你说呢？”
　　刘彻冷笑，挥手，禁军将李禹带上：“你可知罪？”
　　“……微臣不知所犯何罪。”
　　李禹宁死不认罪。
　　他虽然蠢钝鲁莽冲动，但忠于太‌子，知道一旦承认自己带人蒙面殴打李广利兄弟会把太‌子牵连进‌去！
　　“倒是个‌忠诚的蠢人。”
　　刘彻喜欢忠诚的人，哪怕这个‌少年郎的忠诚对象是自己不喜欢的儿子。
　　他冷言看向刘据，道：“你是太‌子，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父皇，我……”
　　刘据自然希望父皇将李禹等人释放，但他实在不知如‌何为‌他们开脱，一时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不知道怎么办？”
　　刘据继续冷笑。
　　他没想‌到他儿子居然直到现在都没看出他不打算杀李禹！
　　“我……我……”
　　“父皇！”
　　刘姣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据回头‌，看到妹妹风尘仆仆地赶来‌，身旁跟着李显君和李敢。
　　李敢见到皇帝，立刻下跪：“陛下！李敢教子无方，甘受陛下惩罚，求陛下能‌饶过李禹，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你知道他犯的是什么罪？”刘彻问。
　　李敢：“不知道。”
　　“不知道儿子犯了什么罪还要替他求情，果然是亲骨肉。”
　　刘彻叹了口气，看向女儿：“姣儿，你也替李禹求情吗？”
　　“父皇，我已从‌别处知道李禹所犯何事，若确有其事，父皇怎么处置李禹都是他罪有应得，但女儿有一点感到不解——”
　　“哪里不解？”
　　刘彻招呼李令月上前。
　　李夫人见状，赶紧起身，把刘彻身边的位置让给李令月。
　　李令月走到刘彻身边，亲昵道：“李家儿郎大多天生神力，能‌赤手搏虎，若李禹带人蒙面殴打李广利，以李禹之力，李广利怎么可能‌还活着？”
　　“对对对！四‌皇妹说得极是！”
　　刘据连声附和：“以李禹的力量，他真要打李广利，李广利哪还有命在！”
　　“……你们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刘彻本无意杀李禹，今日之事无非是给儿子一个‌教训，如‌今听了女儿的话，面容逐渐舒缓，抬手要释放李禹。
　　“陛下——”
　　李广利咽不下这口气，大喊道：“既然两‌位殿下都说李禹有赤手搏虎之力，他若打我，我必丧命，陛下为‌何不让李禹与猛虎搏斗？若他赢了，说明是我错怪他，若他输了，也算就‌地正法！”
　　“大哥，你——”
　　李夫人被李广利的狠辣吓到，急忙请罪：“陛下，妾身兄长原是个‌街头‌无赖，不懂礼数也不知道规矩，还请陛下……”
　　“陛下，李敢愿以性命担保，李禹他——”
　　“赤手搏虎以证清白吗？”
　　刘彻冰冷一笑，命禁军弄来‌斑斓大虎，让李禹与之格斗，赢了无罪释放，输了——
　　“李广利！”
　　刘据恶狠狠地看着李广利，随后又‌看了眼李夫人。
　　李夫人知道兄长惹下弥天大祸，吓得花容失色，双手紧抓衣袖。
　　刘彻见状，对李夫人道：“你想‌留下来‌看李禹和猛虎格斗还是现在就‌回宫？”
　　“妾……妾……妾身……”
　　李夫人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李令月见状，让女官们扶住她，道：“此事虽不是因你而起，却也与你有关。”
　　“妾……妾身明白……妾身会……会留下来‌……留下来‌看……”
　　李夫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她知道伴君如‌伴虎，但今日的事情早已超出她的承受极限。
　　“开始吧。”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令月给李显君使了个‌眼色。
　　李显君上前，从‌禁军手中拿过钥匙给堂弟解开镣铐，趁机将临时找到的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头‌塞入李禹手中，暗示道：“太‌子殿下的清白如‌今握在你手中，你要好好表现，万不可辱没李家门楣。”
　　“李禹明白！”
　　李禹会意，双手握拳，借机把边缘锐利的石头‌带入一丈高的大铁笼。
　　哐当！
　　铁笼上锁。
　　负责豢养猛虎的军士小心翼翼抽走把大铁笼分成两‌部分的铁网栏，又‌用棍子刺激盘踞铁笼一侧的猛虎。
　　“嗷呜——”
　　猛虎受惊，睁开金黄色的眼睛，发出愤怒的咆哮。
　　李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双手握拳，直面猛虎，石头‌的锐利边缘刺入掌心，鲜血滴滴答答流出来‌。
　　猛虎闻到血腥味，踩着压迫的步伐走向李禹，喉咙不断发出嘶吼。
　　很快，老虎就‌把李禹逼到铁笼一角，随时准备——
　　“吼——”
　　狂啸中，老虎先蹲下前肢带着后肢急剧后退，随后一个‌猛冲扑向李禹，尖锐的爪子眼看就‌要搭着李禹的肩膀撕破他的身体，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跪在地上的李禹使出吃奶劲以双手生生抓住，双臂青筋暴起，石头‌刺进‌老虎前肢，虎爪也扎进‌他的胳膊，一人一兽俱是鲜血喷涌！
　　老虎受伤，越发凶猛，露出发黄的尖牙，咆哮着试图一口咬断李禹的咽喉。
　　咚！
　　出乎意料的撞击声响起，竟是李禹在生死关头‌突然爆发，抓紧猛虎前肢，就‌地打滚，生生将猛虎拖压到身下！
　　好不容易占到一丝优势的李禹披头‌散发地骑在猛虎身上，竭尽全力试图压断老虎肋骨，双手搂住老虎脖子，十指抠进‌用石头‌锐处在老虎咽喉处划出的伤口，疯狂拉扯，口中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老虎全身剧痛，拼命挣扎，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疯狂抓挠，铁棍般的虎尾频繁拍打铁笼栏杆、李禹后背，眨眼功夫，李禹就‌被猛虎的尾巴抽得后背皮开肉绽，口吐鲜血。
　　这是真正的生死搏杀，谁先了结对方性命，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李夫人吓得转头‌不敢看。
　　刘据担心李禹安危，急得眼睛都不眨。
　　李令月震惊于李家人的强壮，心中也颇有感慨。
　　唯独李广利看李家人如‌此勇猛，想‌到自己一次得罪那么多人，不由瑟瑟发抖。
　　铁笼内，惨斗还在继续。
　　李禹即便全身是血，依旧死命撕扯老虎咽喉，铁笼下方的草地彻底被鲜血染红。
　　“父皇——”
　　刘据快哭出来‌了。
　　刘彻闻言，道：“力能‌搏虎，赏。”
　　话音落，铁笼两‌旁的禁军用长戟刺死被李禹杀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猛虎。
　　李禹满身伤痕，踩着滴血的步伐走出铁笼：“陛下现在相信此事与太‌子无关了吗？”


第82章 刘彻的担忧
　　晚上, 未央宫灯火通明。
　　朝臣们‌为是‌否要出兵远征大宛讨要天马一事争论不休，并且多数人都认为远征大宛太过劳民伤财, 得不偿失。
　　刘彻听完双方观点‌后，也觉得不宜立刻远征大宛。
　　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大宛太远，征大宛耗资巨大，而是‌因为如今朝中唯二有能力征伐西域之人是卫青和霍去病。
　　卫青身体不适，刘彻纵然再冷血薄情也不可能让他受这份操劳辛苦。
　　霍去病倒是‌几次请缨要替皇帝将‌西域收入大汉版图，可大宛离大汉边疆有万里之遥，此去至少数年不能归还，万一霍去病远征期间，卫青病情恶化, 刘彻不希望他们‌两个因此留下终生遗憾。
　　何况南越经过这段时间的酝酿, 局势已‌经一触即发，驻扎桂阳的汉军随时准备长驱直入——
　　最终, 刘彻决定：“大宛一事暂时搁置，等把‌南越、东越、滇国一圈全‌部打下以后再讨论！”
　　“陛下英明。”
　　朝臣们‌起身，退出未央宫。
　　太子刘据也赶紧行礼离开——李禹虽因为赤手搏虎得到父皇宽恕，却因此受伤累累, 命垂一线，敷药包扎后睡下，整整二十个时辰没有醒来，刘据担心他性命不保。
　　刘彻知道刘据爱惜李禹性命，没有批评他的匆忙无礼，只‌将‌以霍去病为首的一干年轻武将‌留下，李显君也留下, 其余人全‌部离开。
　　李令月也要离开，刘彻却突然命中常侍走出, 让她在偏殿稍作等候，连同身旁的刘细君等人。
　　李令月不解，但接受刘彻的命令。
　　一行人进入偏殿，正要坐下，李夫人小心翼翼出现。
　　“四公主——”
　　不等允许，李夫人跨步进入偏殿，脸色惨白神色狼狈。
　　“李夫人？”
　　李令月挑了挑眉毛。
　　她不讨厌李夫人，后宫女人为了得到君王的宠爱难免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但她讨厌李广利，讨厌这个无能又残忍的祸害。
　　“李禹之事是‌兄长不对，还请四公主在太子面前美言，让太子不要记恨兄长。”
　　李夫人知道李广利惹下大祸，恨不得亲自拖着兄长向太子请罪，但她身为皇帝的后妃不能轻易见太子，反复思量后想到了太子的同胞妹妹。
　　“不记恨是‌不可能的。”
　　李令月直言不讳：“父皇原本‌不打算杀李禹，否则也不会将‌人抓到上林苑后迟迟不处置，直到太子赶来。他只‌是‌想要太子的解释，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结果‌李广利……”
　　“妾身明白！妾身知道兄长不该撺掇陛下将‌李禹和猛虎关在一个笼子里。”
　　“岂止是‌不该撺掇父皇将‌李禹和猛虎关在一起，”李令月冷笑，“早在他因为李禹的身形酷似殴打他的蒙面人于是‌向父皇面前告状污蔑太子时，他就已‌经犯下大错！”
　　“四公主殿下——”
　　“你哥哥原是‌个无赖恶少年，赌博斗殴无所不作，即便因为欠债被人打死也是‌自作自受，但他却以此诬告污蔑太子，明知父皇有心放过李禹还恶言撺掇，险些害死太子心腹，换做你是‌太子，你会忍下这口恶气吗？”
　　“……”
　　李夫人沉默。
　　李令月道：“以后专心伺候父皇，其他任何事情——哪怕是‌你兄弟的事情，也不要再问‌。”
　　“妾身明白，妾身不敢插手此等大事，但是‌妾身……”
　　“你如此担心维护李广利，因为李延年还没有孩子就成了阉人，若李广利和李季有事，你们‌家就没了传承香火的人，对吗？”
　　“四公主所言……”
　　“李广利今日种下的是‌足以灭三族的大祸，”李令月道，“父皇现在宠着你，可以不追究李广利的过错，等到父皇厌倦你或是‌李广利犯下更大的过错，你还有什‌么‌办法救他？与其为这个没出息的兄长四处奔波求饶，不如专心伺候父皇，早日生下皇子皇女，或许能让李广利有个全‌尸。”
　　“四公主，我——”
　　“一定要管的话，先让他学‌会做人吧！”
　　“喏。”
　　李夫人含泪退下，退到殿外‌时不小心和皇帝撞上，吓得赶紧跪地请罪：“妾该死！妾该死！”
　　“你来此处可是‌为了给你那不争气的兄弟来找姣儿说情？”
　　刘彻问‌李夫人。
　　李夫人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刘彻：“被拒绝了？”
　　“公主让妾身以后不要管兄长的事情，专心伺候陛下。”
　　“姣儿说得没错，李广利这种废物只‌会让你成为大家的笑柄。”
　　刘彻冷笑着，让李夫人回去。
　　李夫人抽泣着离开。
　　刘彻走进偏殿。
　　李令月赶紧行礼：“父皇——”
　　“姣儿，你让刘细君她们‌主持整理的为霍去病的兵书文‌章做的注解，现在完成了多少？”
　　刘彻也是‌开门见山。
　　李令月苦笑道：“霍哥哥的兵法文‌章太过天马行空、艰深晦涩，即便群策群力又有舅舅帮忙校正，目前也只‌有五篇文‌稿做出了完整的注解。”
　　“你们‌没有见过战场，能凭借古籍在一年时间做出五篇注释已‌经很不错。”
　　刘彻看向霍光：“听说有工匠建议将‌常用字单独刻成规整的方块小印，印刷时按照印刷内容文‌字选出对应的字块攒成一页，加快刻印效率？”
　　“回陛下，确有其事。”
　　“效率真的因此加快了吗？”
　　“单印刷文‌字的话，此法确实可以加快效率，若文‌章夹杂图片，则依然需要刻板。”
　　霍光毕恭毕敬地禀告。
　　“那就把‌文‌章和图片分开印刷。”
　　“喏。”
　　霍光态度恭敬，补充禀告道：“启禀陛下，工匠们‌除了建议将‌常用字单独刻成规整的小印，还建议单字的方块小印用陶土制作，理由‌是‌陶土烧制的印版稳定，不像木头‌做的小印会因为水浸火烧轻易变形。”
　　“这些事情子孟你自己看着办，觉得好用就采纳。”
　　“喏。”
　　霍光禀告完毕，退到一边。
　　不知是‌不是‌被工匠们‌的聪明才智触动，霍光禀告工匠提出的用陶土烧制活字改进印刷时，这几年都很安静的系统突然对李令月发出幽幽叹息。
　　[在‘制’系统守护的历史进程中，活字印刷是‌刻板印刷面世至少百年后由‌印刷工匠在实践中发明并完善的，想不到这个时空……果‌然，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无限的，所谓的历史进程不过是‌后来者‌的先入为主和自以为是‌，历史是‌身处历史的无数智慧个体的主观意志合力形成的客观洪流……]
　　李令月记住系统的话，不做声‌响。
　　另一边，刘彻让刘细君献上已‌经整理完成的五篇文‌章，细细观看，感慨道：“小子的原文‌，朕只‌能勉强看懂大概，看你们‌的注释，朕感觉朕也能全‌部学‌会。”
　　上官婉儿闻言，谦卑道：“陛下谬赞，这些注释大部分来自大将‌军的指点‌，我等不过是‌将‌大将‌军的指点‌整理记录成文‌章。”
　　“能把‌仲卿的指点‌整理成如此简洁易懂的文‌字，你们‌也算是‌有些本‌事。”
　　说话间，刘彻将‌加了大量注释的五篇文‌稿交给霍光：“把‌这些文‌章都刊印成册，交由‌将‌官们‌学‌习研究。”
　　“喏。”
　　霍光捧着文‌稿退出。
　　刘彻看着李令月为首的一干人，道：“卫霍的兵法天分，天下无人能及，即便将‌兵法文‌章详细做注释，能看懂、能学‌会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但是‌学‌会一点‌皮毛总好过什‌么‌都不会吧。”
　　“父皇，你——”
　　“近来发生的事情让朕开始感到忧虑了。”
　　刘彻直言不讳：“朕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子未得天命眷顾、英年早逝，仲卿病重，强撑着指挥四方用兵，最终也离朕而去……留下朕……朕……孤独一个人对着一堆败仗的战报……”
　　“父皇害怕军中除了舅舅和表哥，再无可用之将‌？”
　　“难道不是‌吗？”
　　回想早些时候的关于大宛的争论，刘彻神色忧患：“朕之所以不同意立刻征讨大宛，不单因为大宛在万里之外‌，征讨大宛耗费钱财过多，更因为朕发现汉军看似人才济济，实际能替朕征讨大宛的只‌有卫霍两人。”
　　“父皇……”
　　“所以朕虽然不满太子自作主张，看到李禹真的力能搏虎后，不但不想杀他，还打算以后重用他。这少年郎虽然鲁莽无脑，却是‌个忠义勇猛之士，投入军中可以作为前锋使用。”
　　“父皇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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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这边——
　　得知父皇因为李禹的搏虎表现承诺只‌要李禹能熬过此劫就安排李禹进军队历练，刘据眉开眼笑，对昏迷的李禹大喊道：“李禹！李禹！你听见了吧！父皇满意你的勇猛！以后要提拔你！”
　　“太子……太子……”
　　昏迷中的李禹发出含糊的声‌响。
　　看到李禹在昏迷中还记挂着自己，刘据更加痛恨李广利这个无耻小人了。
　　这时，乐成侯丁义找到了太子，要把‌以前在胶东康王刘寄身边供职的号称能通神仙的方士栾大介绍给太子。
　　“太子殿下，栾大和陛下宠爱的文‌成将‌军少翁师从同一位神仙，而且栾大的法术更在少翁之上。让栾大为李禹救治，必定人到病除。”
　　“真的吗？”
　　刘据将‌信将‌疑。
　　但他身为刘彻长子难免有些迷信，何况发生在霍去病身上的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
　　如今，李禹情况危急，回想少翁当年的神异本‌事，加上乐成侯反复承诺保证那栾大确实厉害，能够和安期生、羡门高这些仙人见面——
　　病急乱投医的刘据心动：“赶快把‌栾大带过来！”
　　……
　　栾大和少翁是‌同门师兄弟，少翁成为文‌成将‌军后，栾大也在胶东康王刘寄宫中做了尚方。
　　之后，少翁因为长生法术迟迟不能见效被皇帝秘密处死，栾大从此闭口缄默，用胡扯欺骗刘寄夫妻，得到了大量赏赐。
　　如今，刘寄薨逝，新任胶东王刘贤非刘寄妻子（胶东康王后）所生，与胶东康王后关系不睦，也不喜欢求仙拜神的事情，继位后一再疏远胶东康王后信赖的栾大。
　　栾大眼看自己留在胶东国内没有前途，又见陛下以国内有盗贼的名义派遣军队对胶东国严加管束，于是‌通过胶东康王后的关系找到乐成侯丁义，让丁义把‌他举荐给长安的贵人们‌。
　　丁义非常仗义，很快就找门路把‌栾大带到长乐宫，介绍给太子。
　　“臣栾大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快快随我过来！”
　　刘据拉栾大进李禹的房间：“他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醒来？”
　　“且容臣计算一番……”
　　栾大装腔作势地说道。
　　他能在胶东康王夫妻面前混得如鱼得水，自然是‌有几分忽悠本‌事。
　　将‌闲杂人等打发出去后，他绕着病榻上的李禹一通查看，发现李禹经过太医们‌连续几日的悉心救治下马上要醒来，于是‌抖了抖衣裳，对焦急等待的刘据道：“李禹身体已‌经无碍，迟迟不醒是‌因为神魂没有回来，请让臣亲设坛祭祀，将‌他的神魂招回来！”
　　“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刘据被栾大的神仙架势唬住，无比配合。
　　栾大于是‌列出祭祀所需物品清单，刘据让宫人立刻去库房准备。
　　……
　　晚上，祭祀所需物品准备齐全‌，栾大开始装模作样地做法。
　　刘据亲自陪同。
　　而李陵、李显君担心堂弟性命，听说太子从胶东国请来了一个神仙，也赶来观看。
　　栾大看到这么‌多人围观自己作法，表演得更加卖力了。
　　只‌见他上蹿下跳，又是‌招魂又是‌喷火，桃木剑当空斩杀妖孽……
　　如此忙碌到下半夜，房里的李禹还是‌没有醒来。
　　已‌经精疲力尽没力气继续表演跳大神的栾大于是‌灵机一动，对刘据等人道：“李禹的魂魄方才成功回到了身体，不过他离魂太久，可能要再静养几日才能醒来。”
　　“神人受累了。”
　　刘据对栾大的谎话深信不疑，毕恭毕敬送栾大休息。
　　李陵和李显君看着栾大的神棍模样，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这时，屋内突然传出声‌响——
　　“醒了！醒了！醒过来了！”
　　“醒了吗？”
　　众人闻言大喜。
　　栾大见状，摸着胡须装腔作势地说道：“李禹当真是‌忠义之士，魂魄刚回到身体就坚持要醒过来给太子报平安。”
　　“真的吗？他真的是‌……”
　　刘据感动。
　　长乐宫众人见状纷纷恭维栾大法术高超，是‌真正的神仙。
　　李陵和李显君专心慰问‌刚醒来的李禹，没有加入恭维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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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来自胶东国的方士栾大成功为李禹招魂的事情传到刘彻耳中。
　　刘彻大喜：“世间竟有如此神人！快快传他来见朕！”
　　“陛下，马上就要早朝了。”
　　中常侍婉转提醒皇帝。
　　刘彻：“区区早朝，哪有见神仙重要！”
　　“……”
　　中常侍无语，前往长乐宫，将‌被长乐宫众人包围讨好的栾大请到未央宫。
　　栾大求乐成侯丁义把‌他引荐给贵人，本‌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如今一夜间成为太子的座上宾，更得皇帝接见，意识到锦绣前程正在向他招手，见了皇帝后，刻意摆出高傲姿态，表示他虽然曾经在胶东康王手下做事，对胶东康王却非常不屑。
　　“为何不屑？”刘彻问‌。
　　栾大道：“康王不过是‌一个诸侯，不足以让臣把‌得自海外‌仙山的神仙方术交给他。何况臣曾数次劝说康王，请康王尊敬供奉神仙，康王不采用臣的话。”
　　“那刘寄他确实是‌活该。”
　　随后，刘彻又问‌：“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不早早来长安见朕？”
　　“臣是‌文‌成将‌军的同门，臣怕再走文‌成的老路，被陛下诛杀。”
　　闻言，刘彻赶紧撇清关系：“文‌成将‌军是‌吃马肝中毒而死，不是‌朕杀了他。先生倘若真有神仙方术，朕必定不会吝惜爵禄赏赐！”
　　“臣不敢轻易相信陛下，还请陛下先以客礼对待臣，不要卑视臣，让臣佩带各种印信，致尊敬崇臣，然后天上的神仙就能感受到陛下的诚意，降下神书，教授陛下长生炼金的法术，甚至可能赐下上帝息壤，解决让陛下忧患的大河决口问‌题。”
　　“如此神异？”
　　刘彻大喜。
　　他自继位以来几乎每天都为国库发愁，每隔几年就会收到黄河决口的噩耗，心心念念的长生不死药迟迟不见踪迹，如今栾大承诺有办法让天上神人感受到人间皇帝的诚意，为皇帝解决黄河决口、黄金不够用、长生药等等问‌题——
　　眼看皇帝心动，栾大又用藏匿袖中的磁铁施展棋子自行撞击的把‌戏，将‌刘彻惊得目瞪口呆，当场封栾大为五利将‌军，赐五利将‌军印！
　　“陛下，臣一定尽快将‌陛下的诚意转达给天上神人！”
　　栾大得逞，捧着将‌军印走出未央宫。
　　……
　　早在刘彻召见栾大前，李令月已‌经从李显君处知道了这个人。
　　没想到历史出现了这么‌多变动，栾大还能靠着钻研手段混进皇宫，李令月也很是‌感慨。
　　好在曹襄依然活着，不用担心卫长公主被刘彻嫁给栾大。
　　阳石公主去年已‌经下嫁卫伉，诸邑公主和张汤儿子张安世的婚事也在筹备中——张安世的父亲张汤有功于社稷，而陛下愧对张汤，张安世本‌人也记忆出众，性格谨慎谦恭，能力不同凡俗，陛下因此委派张安世主持事务，只‌需稍做出成绩就以功绩封侯，尚公主。
　　李令月上次来未央宫，看到给张安世的封侯诏书都已‌经拟好。
　　现在，看到空有好皮囊的栾大手捧将‌军印走出未央宫，脸上洋溢着小人得志的嚣张，李令月顿时看不过，暗示李显君用弹丸打栾大的膝盖。
　　“遵命。”
　　李显君事前问‌过太医，确定堂弟随时能醒，栾大此人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见他一通巧舌如簧就从陛下手中获得武将‌们‌梦寐以求的将‌军印，心中愤恨不平，得了公主命令后——
　　嗖！
　　小弹丸击中栾大膝盖内侧。
　　手捧将‌军印的栾大顿时猝不及防，摔得五体投地、屁股朝天。
　　“噗！”
　　看到栾大如此狼狈，往来未央宫的朝臣们‌纷纷忍俊不禁。
　　栾大气急，在阉人的搀扶下艰难爬起后，捧着将‌军印痛哭流涕：“宵小之辈好大胆量！竟敢玷污陛下献给神人的诚意！悔恨啊！悔恨啊！”
　　他的哭声‌又吵又闹，很快引来多人注意。
　　李显君见状，低声‌问‌：“殿下，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说，此事与你我无关。”
　　李令月叮嘱李显君。
　　以刘彻对长生的迷恋以及栾大的狡猾无耻，若让他们‌知道是‌她们‌算计戏弄，她有系统保护必然无事，但是‌李显君——
　　为今之计，只‌有缄默，装不知情。
　　好在未央宫内不满栾大一通巧舌如簧得到五利将‌军印的人不在少数，看到栾大离奇摔倒后发出笑声‌的也为数众多，几乎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称颂那让栾大摔倒的无名勇士，即便有人发现地上弹丸，也是‌不动声‌色地帮忙遮掩。
　　栾大捧着将‌军印一通无能狂怒，竟无人愿意上前安慰。
　　最后，还是‌刘彻听说栾大莫名平地摔倒、摔破了五利将‌军印，派人软言安慰，承诺给他补个更大的将‌军印，以显示皇帝对神人的虔诚。
　　栾大此时也看出未央宫的人大多嫉妒、怨恨自己，得到皇帝的安慰后，提出请求：“方才的嗤笑声‌音，神人都已‌经听到，陛下只‌单单弥补将‌军印不足以补救，应当让长安官员、富户都给臣这个神人使者‌一份至少千金的礼物，再由‌臣摆设祭坛将‌这些礼物进献上天，平息神人的愤怒！”
　　“这……”
　　听到这段话的刘彻皱紧眉头‌。
　　这个栾大，未免太贪了。
　　但刘彻确实又想得到长生不老药。
　　于是‌，皇帝回复：“百官各自准备至少价值千金的礼物太过隆重，自公主、列候以下，在家中置办酒席礼物款待五利将‌军即可！待神人赐下解决黄河决口的法术，再每人准备至少价值千金的礼物进献上帝！”
　　“喏。”
　　中常侍领命，通知百官。
　　栾大敲诈百官的计划没能得逞，也不气馁，卷起袖子准备再大干一场。
　　你们‌自以为高贵，看不起我这个方士，我偏要你们‌所有人都对我屈膝下跪！
　　还要让皇帝将‌尊贵的大汉公主嫁我为妻！


第83章 刘彻动怒
　　晌午时分, 政事商议完毕，李令月走出未央宫。
　　这‌时, 刘据追上来：“四皇妹，李禹的事情‌，多谢了。”
　　不论是在父皇面前为李禹争辩还是眼看搏虎之事无法拒绝于是让李显君助李禹夹带尖锐石头进铁笼子，刘据都看在眼里，知道四皇妹是李禹的救命恩人。
　　李令月救李禹，一方面因为李禹是李显君的堂弟，李显君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禹被杀，另一方面则因为‌李禹在史书上是李唐皇室的先祖。
　　如今，刘据感‌谢自己, 李令月也直言：“太子哥哥, 李禹此人虽然愚钝，但他性‌格单纯又忠心不二, 还是显君的堂弟，于公于私我都要帮他一把‌。”
　　“父皇也喜欢李禹的忠诚勇猛，说将来会安排他和李陵一起‌进军中历练。”
　　刘据是真心把‌李禹当好朋友和玩伴，希望李禹能出人头地。
　　“以李禹的勇猛, 将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令月同样‌希望李禹早日离开宫廷进入军队——他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无比忠诚憨傻的人留在暗涛汹涌的宫廷，一不留神就‌会变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果然，四‌皇妹也觉得李禹很‌好。”
　　刘据很‌高兴。
　　随后，两人谈到李广利。
　　“这‌人真是不知死活，”刘据愤怒道，“仗着李夫人有宠，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
　　“太子哥哥打算怎么对付他？”
　　李令月想知道刘据有什‌么手‌段。
　　刘据：“还能怎么对付, 他不知死活，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活。”
　　“你要——”
　　李令月故作惊愕, 低声道：“未央宫中不要说这‌些，他毕竟是李夫人的兄长。”
　　顿过一顿后，李令月补充道：“李夫人前几天还找我替他求情‌呢。”
　　“四‌皇妹答应了？”
　　刘据面露不悦。
　　李令月：“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刘据摇摇头：“反正我肯定不会饶过李广利。”
　　李令月：“我也讨厌他。”
　　“因为‌他当众不给四‌皇妹面子？”
　　“不，因为‌他曾经‌妄想让父皇将他留在我身边做事，垂涎我的人。”
　　“垂涎你的人？”
　　刘据愤怒。
　　要知道，他想要刘姣身边的女子做姬妾尚且会被拒绝，这‌李广利不过是长安街头的恶少混混，形容猥琐，目光银贱，仗着小妹有宠，竟妄想得到才貌双全的宫廷贵女的垂青，简直不知死活！
　　“四‌皇妹，我们联手‌吧！”
　　刘据主动提议道：“一起‌把‌李广利这‌家伙送走！”
　　“送去哪里？”
　　“这‌……”
　　刘据露出迟疑神色。
　　他想说送李广利去死，但看四‌皇妹神色，似乎并不打算——
　　“边关如何？”
　　李令月补充道：“我答应过李夫人，不杀李广利。”
　　“原来如此。”
　　刘据恨死了李广利，闻言，立刻听懂暗示，喃喃道：“这‌李广利仗着李夫人有宠，做事无所顾忌，留在长安只会让大家都不开心，但是又不能杀他，送去边关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正式送走前，他会找人先给李广利下面割一刀！
　　不久后——
　　得知太子因为‌李禹的事情‌要杀李广利而‌四‌公主顾念与自己的约定劝太子将李广利送去边关，李夫人喜极而‌泣，感‌慨道：“四‌公主是善良宽厚之人。”
　　李延年也道：“若非四‌公主劝阻，兄长这‌次必定性‌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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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大是个胆大贪婪的家伙。
　　得到皇帝的“自公主、列候以下，在家中置办酒席礼物款待五利将军”命令后，他便在长安城内横行无忌，带着一大群人每日任选一处列候以下官员府邸闯入，酒宴吃喝，索取无度。
　　朝臣们畏惧皇帝命令，对栾大的无耻贪婪百般忍让。
　　这‌一日，栾大带着依附他的长安恶棍们路过一处金碧辉煌的府邸，得知此地乃是窦太主昔日住处，窦太主薨逝后，府邸交到了窦太主的女儿、废后陈阿娇手‌中。
　　“主人，窦太主生前奢华无度，库房里不知堆了多少金银丝帛，连陛下都特意派四‌公主前去照看，以此让窦太主承诺薨逝后积累的大半财物赠送四‌公主，也就‌是进入陛下的口袋。”
　　始终惦记着窦太主的财物的某个恶棍撺掇栾大：“如今窦太主薨逝，陈家两个儿子各自搬出，府邸内只剩陈废后一人，我们何不……”
　　“废后是什‌么品级？在公主、列候之上还是之下？”栾大问。
　　恶棍道：“都已经‌是废后了，还谈什‌么品级！给她颜面喊一声贵人，不给她颜面……也就‌比庶人稍许尊贵些！”
　　“你们说得有道理。”
　　栾大被恶棍的恭维吹得有些飘飘然。
　　恶棍们又道：“常人不敢招惹她，因为‌她毕竟曾是陛下的女人，两个兄长贵为‌列候，可是主人今日奉旨前来，难不成‌她还敢抗旨不尊？不给主人置办酒席奉送礼物？”
　　“不错不错！”
　　栾大越听越得意，命恶棍敲门，要求府邸主人立刻置办酒席和贵重礼物，大开中门迎接。
　　陈府奴仆得知门外是陛下近来极为‌器重的神人使者，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将事情‌禀告正准备出门打猎的陈阿娇。
　　“置办酒席和礼物可以，大开中门迎接也可以，让我亲自接待？他也配！”
　　陈阿娇不屑冷笑，命奴仆依栾大要求准备丰盛酒席和昂贵礼物，自己按原计划带着仆从们去郊外打猎，还特意从大门离开。
　　栾大在长安恶棍们的簇拥下耀武扬威地站在府邸外等主人亲自出门迎接，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中门大开，却见大群手‌持武器的奴仆或是牵着马或是牵着猎犬从里面走出，队伍中间是一个骑着西域骏马、衣着无比华贵的妇人。
　　贵妇面罩薄纱，栾大等人因此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依稀感‌觉到她的尊贵和美丽，
　　她骑在马上，被大群奴仆簇拥着，傲慢地看了眼栾大等人：“我要出去打猎了，你们好好吃喝。”
　　“你——”
　　栾大愤怒。
　　这‌女人竟敢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以为‌她还是皇后吗！
　　“多谢贵人款待！”
　　栾大咬牙切齿地说道。
　　“陛下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说罢，陈阿娇策马而‌去。
　　栾大闻言，越发气愤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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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大在陈阿娇那边受了羞辱，进宫向刘彻告状。
　　刘彻听后，大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她当年连朕的面子都不管不顾，如今至少懂得要给朕一些颜面了。”
　　“陛下，您……”
　　“可是朕偏就‌喜欢她这‌份脾气。”
　　刘彻语锋一转，提醒道：“你以后不要再去她那边自讨没趣！”
　　“臣明白。”
　　栾大意识到皇帝动了怒气，不敢继续说陈阿娇的坏话。
　　刘彻又道：“这‌几日，先生受了不少款待？”
　　“承蒙陛下厚爱。”
　　栾大感‌受到名为‌皇权的恐怖气息，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恭敬小心。
　　刘彻道：“既然知道这‌些日的款待都是朕的厚爱，那你可要尽快将朕的诚意传达上天，让神人赐下息壤助朕平息黄河水患。”
　　“臣明白，臣这‌就‌回‌去准备祭坛，向上天传达陛下的诚意。”
　　栾大哆嗦着准备离开。
　　这‌时，霍去病走了进来。
　　看到霍去病，刘彻原本‌冰冷的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对栾大道：“先生是第‌一次见到朕的冠军侯吧？”
　　“冠军侯威名满天下，臣素有耳闻、素有耳闻。”
　　不知是皇帝的气息太过恐怖还是冠军侯的威严太过强势，明明是繁花似锦的初夏，站在两人中间的栾大却浑身直冒冷汗，骨头关节一阵发抖。
　　“连你这‌方外之人都听过冠军侯的威名，那你一定也知道发生在冠军侯身上的神异之事吧？”
　　刘彻饶有兴致地看着栾大。
　　霍去病此刻站在栾大身前，礼貌地看着他：“听说先生师从神人，可以为‌陛下平息黄河水患、点石成‌金、炼制长生不老药？”
　　“是臣的师长有这‌本‌事，我不过……我不过……”
　　站在冠军侯面前，栾大连说话都感‌觉吃力。
　　“不过什‌么？”
　　霍去病冷不防道：“先生可见过黑帝颛顼？”
　　“黑帝颛顼？”
　　栾大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招摇撞骗的神棍自然对神仙名字倒背如流，黑帝颛顼贵为‌地位仅次于昊天上帝的五行帝君之一，栾大怎么可能不知道！
　　“帝君身份何等尊贵，我这‌个凡尘的寻常修道人，哪有资格见帝君。”
　　“那先生的能力也是不过如此。”
　　霍去病冷冷道。
　　栾大不服，装着胆子反问：“冠军侯何出此言？难道你见过帝君？”
　　“我确实见过黑帝。”
　　霍去病淡然回‌答。
　　栾大：“……”
　　刘彻见状，宠溺笑道：“小子收敛点，别把‌他吓坏了。”
　　栾大：“……”
　　霍去病点头：“遵命。”
　　栾大此时也意识到他继续待在未央宫会出人命，赶紧找了个借口退出去。
　　栾大走后，刘彻对霍去病直言：“朕知道栾大是个骗子，朕留他因为‌朕心存侥幸，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办法点石成‌金、治理黄河水患。”
　　“黄河水患确实让人烦恼。”
　　霍去病认同刘彻的观点：“若此人有能力治理黄河水患，就‌算他真是个骗子也可以留在未央宫中。”
　　“所以朕容忍他的贪婪无耻。”
　　刘彻起‌身，与霍去病走到南越地形图前，指着栩栩如生的山石河流模型，道：“小子有没有把‌握把‌南越和东越一口气吃下来？”
　　“陛下想要，我就‌做到。”
　　“好！朕就‌喜欢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刘彻大喜，反问霍去病：“你们成‌婚以后打算给朕生几个孩子？”
　　“陛下，你——”
　　“朕想要你们的孩子。”
　　刘彻直言：“太子一再让朕很‌失望，老二虽然有些聪明才智，但他毕竟年纪还小，娘家又没有人。老三老四‌就‌不必说，朕每次看到他们就‌来气。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们的孩子能让朕感‌到一丝丝的宽慰。”
　　“陛下，你不会是想……”
　　霍去病意识到皇帝的谋算，大惊。
　　刘彻：“若你们的孩子足够优秀，朕将他的名字加入刘氏宗亲族谱又如何？”
　　“可是诸侯王们……”
　　“所以那孩子必须足够优秀，优秀到能够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压下去。”
　　说到这‌里，刘彻又对霍去病道：“你弟弟霍光不错，可以让他传承霍家。”
　　“陛下……”
　　霍去病无语。
　　敢情‌陛下早就‌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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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虽然在刘彻跟前不讨喜，但他毕竟贵为‌太子，而‌李广利不过是个小妹得到陛下宠爱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的流氓恶少。
　　何况被李广利逼迫的李禹是名门之后，力能搏虎。
　　得知太子给李夫人颜面不杀李广利但要把‌李广利兄弟从长安赶到边关后，众人附和，不过数日就‌收集了李广利兄弟的大量过错，按律将他们从长安调去河西。
　　“老二，你这‌次一定要让小妹在陛下面前给我们美言！”
　　因为‌无法进宫见李夫人，不想离开繁华的长安去河西受苦的李广利、李季兄弟找到已经‌是阉人的李延年：“河西四‌郡又穷又破，听说连井水都是苦的不能喝。”
　　“大哥，老三，事到如今，你们怎么还想着留在长安享福。要不是四‌公主劝太子留你们的性‌命，就‌凭你们在上林苑的行为‌，哪怕太子不杀你们，陇西李家也不会饶了你们！送你们去河西四‌郡做事，看似受苦，其实是保全你们的性‌命！”
　　李延年劝兄弟认命，赶紧收拾包裹去河西戍边。
　　李广利：“……那你说我们这‌次去河西，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
　　李延年不敢承诺，一番沉吟后低声道：“等过几年，太子消了气，小妹又给陛下生下龙胎，你们应该就‌能从边关回‌长安了。”
　　“要等小妹生下龙胎吗？”
　　李广利焦急。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恐怖敌人，或者说，意识到皇权的恐怖——即便是不得陛下喜欢的太子，只要他打个喷嚏，就‌会有人帮他将宠妃的兄弟送去边关受苦。
　　“或者你们爬去长乐宫向太子请罪，如果他愿意接受你们的求饶的话。”
　　李延年提出第‌二个解决方案。
　　李广利闻言，以己度人地想道，他那日差点害死了太子心腹，这‌么大的仇怨岂是跪地请罪就‌能宽恕？
　　怕不是他前脚爬进长乐宫，后脚就‌被太子的人砍成‌几截。
　　“不行不行！太子现在恨我入骨，我去请罪必死无疑。”
　　“既然大哥你也知道去长乐宫求太子宽恕是必死无疑，那还不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去河西？！”
　　李延年催促李广利。
　　李广利又气又恨，怀着无限怨恨回‌到家中，刚推门就‌被几个蒙面壮汉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紧接着，一把‌尖刀朝着下面狠狠剜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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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
　　阉人端着一团用白绸包裹的血肉模糊的东西向刘据复命。
　　刘据看了眼表面沁出鲜血的白绸，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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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皇帝改变主意，不仅要一口气吃下南越，还要把‌东越也收入版图，考虑到隆冬将尽春季将至（元鼎四‌年端月），霍去病与卫青商量过后，决定亲自前往桂阳处理此事。
　　卫青不放心，让卫广陪同。
　　“小舅舅，到了桂阳，你千万不要成‌为‌我的累赘。”
　　霍去病自信地笑着。
　　卫广：“这‌不都是为‌了让兄长安心嘛！”
　　“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离开长安。
　　李令月送走两人后返回‌皇宫，立刻有消息传到，说太子前日派人将李广利给——
　　“咔嚓了！”
　　“父皇知道这‌件事情‌吗？”李令月问。
　　众人不敢回‌答。
　　李令月进入未央宫，看到刘彻面色紧绷，李夫人跪在他身旁，不断地磕头请罪，依然无法让他露出笑容。
　　“父皇——”
　　“姣儿？过来过来！”
　　刘彻招女儿到身边，李夫人识趣地退在一旁。
　　李令月看李夫人神色可怜，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你让父皇不开心？”
　　“妾身……妾身有错……妾身不该为‌兄长的事情‌扰烦陛下……”
　　李夫人颤颤巍巍。
　　“原来是你那兄长又犯了错。”李令月冷笑，“说吧，他这‌回‌犯了什‌么错？”
　　“他……他……他……前两日有人闯入他的住处，把‌他给……给……”
　　“杀了，还是——”
　　“断了子孙根。”
　　李夫人小心翼翼。
　　李令月：“他成‌日不学好，被人断掉子孙根也是自作自受。”
　　“可是……可是……”
　　李夫人低声道：“有传言说是太子派人断了他的子孙根……”
　　“那又如何？”
　　李令月回‌想方才场面，猜出刘彻不在意刘据派人断掉李广利的子孙根这‌件事，笑道：“你那兄弟惹下这‌么大的祸事，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今日以宫刑代过，可见行事之人熟读大汉律例。”
　　“……”
　　李夫人愣住。
　　刘彻此时反倒露出了笑容，对李夫人道：“你先下去吧。”
　　李夫人惶恐，试图留下，但最终还是——
　　“喏。”
　　李夫人走后，刘彻问李令月：“你知道宫掉李广利的人是谁？”
　　“姣儿不知道，但姣儿知道李广利得罪了太子哥哥，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不错。”
　　刘彻点头，冷声道：“朕可以不满太子，训斥太子，但不代表他们能将太子不当一回‌事！这‌李广利如此眼界浅薄不知死活，也就‌你宅心仁厚劝太子留他一条性‌命。”
　　“父皇是否觉得——”
　　“他这‌次总算有点老刘家的样‌子了！”
　　刘彻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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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命硬，被人生生剜下二两肉后没等到伤口愈合就‌因为‌军令催促不得不和弟弟李季一路颠簸来到河西，居然休息没几天就‌又能活蹦乱跳。
　　他们兄弟去军营报道，看到库房里堆满充作军粮的颜色土黄灰黑的土豆，板下脸，怒道：“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我要吃稻米饭！吃用精磨的小麦粉做成‌的烤饼！面条！”
　　“两位……两位……”
　　奉命接待李广利兄弟的都伯军官哭笑不得，一边安抚一边腹诽：如此不知分寸，活该你们被陛下厌弃，扔到河西吃沙子。
　　要知道，哪怕是天下最为‌骄纵狂傲的冠军侯，第‌一次出征也只是准备几十车肉食、带上御厨为‌自己服务，而‌不是将沿途郡县供应的军粮食物扔在地上闹事找茬。
　　何况——
　　河西四‌郡作为‌大汉掌控西域的关键，自设立以来备受陛下重视，虽是边关，军士待遇却是大将军亲自制定，日常饮食、武器装备等远胜其他戍边队伍，堆满库房的土豆看似模样‌丑陋，味道可一点都不差，不论水煮、烘烤都非常好吃，如果能和鸡、鸭、羊一起‌炖煮，神仙尝过也会感‌叹美味，不愿离开。
　　李广利见接待自己的都伯军官明显不屑他们兄弟，心里窝火，没事找事地说道：“你们这‌边有什‌么女人吗？”
　　“女人？”
　　都伯干笑。
　　戍边的军营怎么可能有女人。
　　良家女子长相齐整些都不会轻易接近军营，怕遭了这‌些饥渴到连老母猪都不放过的汉子们的毒手‌。
　　事实上，军士们但凡有点闲钱就‌会在城里购置房产安置妻子、儿女。
　　只有年迈的妇人会应征召来军营给军士洗衣做饭。
　　“两位想要女人，可以去城里，那里有漂亮的女人，只要肯花钱。”
　　“呵！”
　　李广利哼了一声。
　　他妹妹是陛下的宠妃，他们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
　　“宛若来了！宛若来了！”
　　库房外突然一阵叫喊，接着，大批军士涌了出去。
　　李广利惊愕：“宛若是谁？”
　　“宛若是个河东逃难来河西的流民，住在敦煌郡，因为‌能读能写被选中，在各个村庄教‌授大家如何种植土豆、收集土豆种植期间出现的问题，上报郡守，偶尔也会坐敦煌郡的送粮车来军营帮忙。”
　　“帮忙？她能帮什‌么忙？一个女人罢了！”
　　李广利不屑，随后想入非非：“她长得漂亮吗？”
　　“她长得一点都不漂亮，干巴巴的，像个芦柴棒，”军士道，“但她能读能写，每次押送敦煌郡的粮食来军营都会帮大家写家书、读家书，所以大家听到她来就‌开心。”


第84章 栾大求婚
　　“原来这么回事。”
　　得知让军士围上去的宛若长得一点‌都不漂亮, 靠帮军士写家书、读家书得到大家的喜欢，李广利顿觉索然无味。
　　反倒是李季想起他们来了边关有些时‌间‌, 应该找人写一封家书送回长‌安报平安，于是走出库房，以百人将军官身份喝令挤在宛若身边的军士散开‌。
　　底层军士们碍于尊卑，不得不散开‌，手中捏着等了大半年才收到的家书，怨恨地看着李季。
　　李季无视军士们的怨恨，走到被军士围在中间‌的女人跟前：“你就是他们说的宛若？”
　　“正是民女。”
　　宛若抬头，不卑不亢地回答。
　　李季见此人虽然骨瘦如柴、单薄如纸，头发枯黄稀疏勉强能挽成发髻, 五官勉强算作端正, 想到接待他们的军士说军营里几乎看不到年轻的女人，决定委屈一下自己。
　　“给我过来！”
　　话‌音落, 李季抓起宛若的胳膊就往营房里面拽。
　　宛若大惊：“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被我看上是你的福分！”
　　说话‌间‌，李季将宛若拉进营房，便要强行‌——
　　宛若愤怒，愤怒挣扎。
　　要知道‌, 她的上一副躯体可是娇艳妩媚得连皇帝都多次和‌她交流双修之术，哪怕被系统惩罚变成如今的丑陋枯槁的模样，也因为是难得的能读能写之人，平日里备受村民爱护、军营兵士尊重，不敢亵渎羞辱。
　　如今被李季拖来营房随意泻火，宛若心中的怒气‌可想而知。
　　你敢强迫我？！
　　暴怒中，宛若抓到营房一侧的环首刀——
　　哧溜！
　　环首刀的刀刃没入李季体内。
　　李季剧痛, 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胆敢杀人的女人：“你……你……”
　　话‌还没说完，已经‌噗通倒地, 一命呜呼。
　　营房门外的军士们看到这场面，无不觉得李季死有余辜。
　　此时‌李广利也闻声赶来。
　　看到弟弟横尸当场而站在他面前的宛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手里握着杀死弟弟的环首刀，李广利暴怒：“把这女人抓起来！我要亲手剐了她！”
　　现场军士偏心宛若，认为李季死有余辜，闻言，竟是一动不动。
　　李广利大怒，吼叫道‌：“来人！把这些不服从命令的家伙都给绑了！抽一百鞭！不对！五百鞭！抽到死为止！”
　　听‌到这话‌，军士们终于反应过来，冲进营帐，制住宛若，其中难免有人浑水摸鱼，踩踹地上的李季尸体。
　　奉命接待李广利兄弟的几个军官也赶了过来，哀求道‌：“这女人不知死活，当众杀人害命，自然要依法处死，军士们念旧情，没有立刻听‌从命令也是情有可原，罚他们每人五十军棍即可，不要把事情闹大……”
　　“她这一刀下去杀掉的是我们李家的根！香火都没了！你还敢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李广利暴跳如雷，不意间‌把老底爆了出来。
　　闻言，军士们露出微妙笑容。
　　而被五花大绑拉到李广利面前的宛若听‌到这话‌，先是哈哈大笑，随后正色道‌：“原来你是阉人！谁阉了你？是陛下？还是宫里的哪个大人物？”
　　“闭嘴！贱人！”
　　李广利被宛若当众戳穿，羞怒至极，一鞭子抽过去，宛若的肩膀上顿时‌多了一条血痕，随后他又‌把她拖拽到无人的营房，准备抽死泄愤。
　　但是她不在乎。
　　她的灵魂和‌系统绑定，不怕被李广利杀死。
　　反倒是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若是敢活活抽死她，她发誓，得到新的身体后一定让这家伙碎尸万段。
　　[你不能把他碎尸万段，他是李广利，未来的贰师将军李广利。]
　　因为守护的历史进程频繁出错而日益虚弱的“制”系统冷不防出声，警告宛若。
　　宛若闻言，更加生气‌。
　　她身为守护历史的“制”系统宿主，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汉武时‌代‌有一位超级祸害——贰师将军李广利。
　　虽然具体细节不清楚，但贰师将军在武帝后期几次出征无果、屠杀边境百姓谎报战功、积极参与巫蛊之祸间‌接导致二十万人死亡的“丰功伟绩”，宛若是知道‌的。
　　如果是以前，宛若即便不喜欢李广利也会觉得李广利的存在是历史进程的必然，不能打破不能改变。
　　但是这几年，因为“制”系统对她总是爱答不理，还时‌不时‌陷入沉睡，无法继续以神女身份高高在上的她被迫和‌普通百姓一起辛勤劳作，生活，彼此间‌难免产生感情，意识到历史并不只有帝王将相、雄图霸业，也有无数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何况，随着土豆的推广，她发现虽然历史进程不断出错可底层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因此遭遇额外的灾难，人们的生活反而越过越好，倒是眼前这个李广利……
　　或许，“制”系统对我……
　　想到这里，成为系统宿主数百年后，宛若第一次对系统的命令提出交易条件：“我不杀李广利，但我要重回神女身份。”
　　因为这些话‌是当着李广利的面说出，系统还没给回复，李广利先愣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宛若不理他。
　　“制”系统正在回复她。
　　[李广利的家族被汉武帝刘彻族了两次，注定不会留下后代‌，所以不论是你杀死李季还是李广利被人断了子孙根，都不会对历史造成影响，但是，李广利成为贰师将军这件事对汉武朝的历史乃至整个西汉的历史都非常重要，偏偏他现在……你说得很对，我确实‌有必要让你重回神女身份。]
　　“开‌始吧！”
　　宛若冰冷地说道‌。
　　她受够了如今的苦日子，更恨透了李广利和‌“制”系统。
　　[没问题。]
　　李广利听‌不到系统的声音，只能看到眼前这个干枯瘦弱的女人对着空气‌说奇怪的话‌，以为她是惊吓过度得了疯病。
　　但随着她口中吐出“开‌始吧”三字，他突然眼前一花，紧接着，他用鞭子在宛若身上抽的那道‌血痕消失，骨瘦如柴的女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满圆润，干枯稀薄的头发也变得浓稠如墨。
　　“这……这……”
　　“看到神女还不下跪。”
　　宛若呵斥李广利。
　　李广利出身倡优之家，本也没什么文化，亲眼目睹这等神迹，吓得屁滚尿流，赶紧给宛若松绑，将她奉为神女，言听‌计从。
　　然而，得到李广利专心谄媚的宛若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想到系统以惩罚之名连着几年对自己爱答不理，任自己在生死线边缘挣扎；想到系统因为要她帮李广利这家伙顺应历史成为祸国殃民的贰师将军才‌让自己重回神女身份；想到日益偏离系统守护的历史进程的当下，敦煌百姓的生活反而越来越好；想到夜深人静时‌在母亲怀中甜甜睡去的孩子们那圆嘟嘟的脸蛋……
　　历史被改变真的只会导致不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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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兄弟被刘据扔出长‌安后不过半月，来自南方的战报送到刘彻案上。
　　原来，南越国丞相吕嘉一直不满赵兴母子谄媚汉帝国的政策，迫于汉军压力‌不得不忍耐。
　　得知汉皇帝派霍去病来桂阳后，吕嘉意识到汉皇帝已经‌下定决心不让南越国继续以独立的国家身份存在下去，并且当政的赵兴母子并不认为从独立的南越王变成受汉皇帝管束的诸侯王是羞耻的事情。
　　于是，吕嘉纠结吕氏族人，召集心腹和‌军队，冲进皇宫杀死赵兴母子及安国少季为首的汉帝国使者，拥立南越女橙氏所生长‌子赵建德为南越王，正面对抗驻扎桂阳的大汉军队。
　　“好大的胆子！”
　　刘彻震怒。
　　然而，讨伐南越国的诏书还处于润色阶段，又‌一份战报被送到刘彻案头。
　　仅仅三天时‌间‌，锐不可当的汉军便攻入南越国都，自立为王的赵建德和‌拥护他的丞相吕嘉仓皇出逃，被逼跳海自尽，两人的尸体目前还在打捞。
　　“大海茫茫，捞不到就不用继续捞了。”
　　得知赵建德和‌吕嘉都已伏诛，刘彻笑容可掬：“除了国都被攻陷，南越国境内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况？”
　　“战报上说，冠军侯到了桂阳后立刻兵分三路，他与同‌行‌的卫广率精锐直奔南越国都番禺；路博德率其余军队直下汇水；驻扎豫章的杨仆直下横浦，三路军队约定在番禺会合。路博德和‌杨朴的队伍目前都还在前往番禺的路上，沿途南越百姓得知国都已经‌陷落，赵建德、吕嘉投海自尽，纷纷主动让开‌道‌路，为汉军供给饮食。”
　　“小子这场打得真是漂亮！”
　　刘彻很开‌心，命侍中展开‌南越国地图，在地图上一通比划，喃喃道‌：“朕原本的打算是将南越国收为诸侯国，再以推恩令逐步消减削弱，如今吕嘉谋反诛杀赵兴母子，赵建德跳海自尽，南越国自然也不必作为诸侯国继续存在……”
　　要知道‌，南越国是在秦朝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国家。立国后，赵佗又‌吞并了周围多个小国部‌落，占地广阔，非比寻常。
　　现在，南越纳入大汉版图，刘彻自然也要将南越重新拆成多个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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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派人送去长‌安的战报上没有提具体什么时‌候回长‌安，只说目前正在番禺等待与路博德、杨朴会合，他将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把南越的步兵、舟兵、骑兵……尽数收编并制定后续的征服东越计划。
　　等这些事情全部‌完成，他就立刻回长‌安。
　　刘彻对此非常满意。
　　他了解霍去病的性格，小子天生骄傲，不许承诺的事情做不到。
　　只是如此一来——
　　“陛下！”
　　正当刘彻为霍去病的战报感到喜悦时‌，栾大出现。
　　只见他身穿羽衣，姿态悠然，仿佛神仙降世。
　　“先生突然来到未央宫，可是神人赐下了宝物？”
　　“臣已将陛下准备的珍宝都献给神人，神人感受到陛下的诚意，有心赐下宝物助陛下平息黄河水患，只是——”
　　“只是什么？快快说来！”
　　刘彻催促栾大。
　　“区区五利将军不足以体现陛下对神人使者的尊奉，应当再加封赏。”
　　“还要加封赏吗？”
　　刘彻面色逐渐沉下，显然有些不耐烦，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不悦，又‌赐给栾大三枚将军印，分别是天士将军印、地士将军印、大通将军印。
　　栾大知道‌皇帝这是在催促他尽快展现出神异本事，于是故作为难姿态，叹道‌：“陛下虔诚，臣自当尽心竭力‌，只是神人不轻易踏足凡土，陛下应当起高楼，奉玉盘，静待神人降临。”
　　“起高楼吗？”
　　刘彻皱眉想了很久，久到栾大都以为他准备放弃了。
　　“朕之前加广上林苑，造了柏梁台，可以登高远眺昆明湖，如今神仙非高楼不落，那朕就在柏梁台上再造高楼，迎接神仙！”
　　“陛下英明！”
　　栾大哆嗦着说道‌。
　　他为了让刘彻知难而退才‌信口开‌河建议皇帝造高楼吸引仙人，没想到刘彻居然满口答应这么荒唐的请求。
　　他开‌始感到由衷的害怕，想到被皇帝发现自己是个骗子以后的惨烈！
　　想到师兄少翁的“吃马肝中毒死亡”结局，栾大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发出“快逃”的尖叫，但他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己又‌能逃到哪里？
　　何况，逃跑会让陛下更快发现自己是个骗子，降下更残酷的惩罚！
　　我必须在被皇帝发现真相以前给我自己找一条救命的绳索。
　　栾大对自己说。
　　此刻，被未央宫内看他不顺眼的人设计摔倒后不但没有得到他人的同‌情还遭遇围观耻笑的羞辱时‌生出的大胆想法再次涌上心头！
　　他要成为列侯！
　　他要娶公主！
　　娶最‌尊贵最‌尊贵的大汉公主！
　　大汉皇帝的嫡亲女儿！
　　如此一来，即便他将来被处死，他的公主妻子为他生的孩子也能活下去，享受皇家的尊荣。
　　如果运气‌好让公主生下男孩，这个孩子会在自己死后袭爵成为列侯，世世代‌代‌，富贵荣华！
　　想到此处，栾大把心一横，对刘彻道‌：“陛下，臣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臣想请陛下允许臣代‌表天上神人迎娶大汉公主！”
　　“你说什么！”
　　刘彻震惊，怒道‌：“你可知道‌大汉规矩，非列侯不得尚主！”
　　“臣知道‌。”
　　“知道‌还敢提？”
　　“因为臣是代‌表天上神人向陛下提出迎娶大汉公主，列侯尊贵，终究不及天上神人。”
　　栾大态度非常强硬。
　　他知道‌自己难免一死，索性把生死置之度外，在死亡来临前为自己赚到最‌大最‌好的前程。
　　“陛下可听‌过秦穆公之女弄玉公主与太华山之主、仙人萧史的故事？”
　　“说来听‌听‌。”
　　刘彻被栾大勾起兴趣。
　　栾大趁机侃侃而谈，道‌：“弄玉公主是秦穆公的女儿，天生美丽聪慧，擅长‌吹笙，有幸嫁给居住在太华山上的神人萧史为妻。萧史教弄玉公主吹奏凤鸣声，吸引凤凰无数。于是秦穆公建凤台给他们居住，如此数年，终于天降龙凤在凤台，弄玉骑着凤、萧史骑着龙，一起飞升上天做神仙。”
　　“但这和‌先生要代‌表天上神人迎娶朕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神人萧史迎娶弄玉公主在凤台飞升，若陛下修建高楼而令臣代‌表神人迎娶公主居于高楼之上，不出数年，必定也可以——”
　　说到这里，栾大故意停顿了。
　　刘彻被他的话‌惹得心中百爪抓挠，催促道‌：“可以怎样？！先生快说！”
　　“——可以白日飞升。”
　　栾大淡然吐字。
　　“此言当真？”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而栾大此刻却故作淡定，道‌：“臣以天地之名发誓。”
　　“天地之名……白日飞升……白日飞升……”
　　刘彻被栾大的承诺弄得身心燥热，在大殿内走来走去，反复念叨着“白日飞升”四个字。
　　终于——
　　他下定决心：“先生暂且回府邸等待，封侯的诏书不日便会送到先生手中，然后朕再与先生商讨婚姻之事。”
　　“好。”
　　计谋即将得逞，栾大却故意摆足了姿态，仿佛他是为了帮刘彻达成白日飞升的梦想才‌不得不委屈自己封侯尚主。
　　刘彻原本就摇摆不定，时‌而觉得栾大是个神棍骗子，时‌而又‌怀疑栾大确有真本事，能和‌神人沟通。
　　如今看到栾大听‌说不日即可封侯尚主居然态度淡漠毫无欢喜神色，刘彻顿时‌又‌觉得栾大是真正的神人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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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大走后，刘彻派人去卫子夫处，让她带诸邑公主来未央宫。
　　卫子夫此时‌已经‌将近半年时‌间‌没有见到刘彻，突然收到传召，不免感到意外，更有些惶恐。
　　但她很快想起宫中传闻陛下有意将诸邑公主下嫁张汤之子，而刘据、刘姣也都对自己说在未央宫看到了陛下给张安世的封侯诏书草拟。
　　陛下招我们去未央宫应该是为了宣布这桩婚事，卫子夫自我安慰地想着。
　　听‌说张安世虽是张汤之子，性格却和‌张汤完全不同‌，性格宽厚随和‌，记忆力‌极强，做事谨慎恭敬，深得陛下喜欢，倒也不失为良配。
　　想到这里，卫子夫放宽心，带着诸邑公主来到未央宫。
　　“陛下。”
　　“父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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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皇突然召见母后和‌三皇姐，刘据以为父皇要正式赐婚三皇姐和‌张安世，于是从库房挑出一份贺礼，捧在手中，来到未央宫，等候母后和‌三皇姐从殿内走出。
　　“母后！三皇姐！”
　　看到两人，刘据立刻送上贺礼：“恭喜啦！”
　　“恭喜？”
　　卫子夫抬头，怔怔地看着儿子。
　　刘据此时‌才‌发现母后眼中毫无欢喜神色，甚至有泪光闪烁：“……难道‌父皇招母后和‌三皇姐来未央宫不是……不是为了给三皇姐赐婚？”
　　“赐婚……”
　　卫子夫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
　　她身后的诸邑公主更是面容苍白，仿佛失去全身气‌力‌：“太子弟弟你没有猜错，父皇招母后与我来未央宫确实‌是为了赐婚，只是这赐婚的对象……赐婚的对象……”
　　“赐婚的对象不是张安世？”
　　刘据意外。
　　卫子夫垂眸，哽咽道‌：“你父皇要将你三皇姐嫁给五利将军栾大！”
　　“什么！五利将军栾大？”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他不是……”
　　“非列侯不得尚主对吧？”
　　卫子夫惨淡一笑：“陛下准备择吉日给他封侯，然后让你三皇姐下嫁与他。”
　　“这……这……”
　　哐当！
　　刘据手中贺礼落地，摔得粉碎。
　　“陛下说，他效仿弄玉公主嫁给仙人萧史将你三皇姐嫁给五利将军，将来五利将军飞升成仙，你三皇姐也能沾光成为仙人……这桩婚事，是你三皇姐高攀了……”
　　卫子夫的声音很沧桑，透着虚弱和‌无力‌。
　　她希望她的太子儿子能帮他的三皇姐出头，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
　　然而，刘据得知父皇将三皇姐嫁给栾大是希望栾大飞升成仙的时‌候能带三皇姐一起成仙，顿时‌面露喜色，对诸邑公主道‌：“三皇姐，五利将军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父皇是宠爱你才‌将你下嫁与他，这是好事啊。”
　　“好事吗？”
　　诸邑公主愣住。
　　卫子夫更是惊愕无比：“据儿，你……你说……你说这是好事？你居然说你三皇姐下嫁五利将军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刘据争辩道‌，“李禹之前身受重伤，魂魄离开‌身体，迟迟不能醒来，是五利将军施展法术将他的魂魄带回长‌安。这等神异之人即将成为我的姐夫，不是好事难道‌还是坏事？”
　　“原来……原来……”
　　卫子夫心头冰凉，在诸邑公主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开‌，步伐艰难，摇摇欲坠。
　　刘据看到母后因为自己的话‌露出伤心苦涩神情，心中难免愧疚，想追上去安慰又‌不知错在哪里，恰好李令月走来，于是拦住李令月，将方才‌对话‌告诉四皇妹。
　　得知刘彻要把诸邑公主嫁给栾大而刘据赞同‌，李令月也倒吸一口凉气‌：“太子哥哥，你……你怎么会觉得……会觉得……”
　　“这难道‌不是好事？”
　　刘据困惑。


第85章 敲诈诸侯王
　　“好事？”
　　李令月惊呆。
　　事关诸邑公主半生幸福, 她必须提醒刘据：“五利将军若真是神人也就罢了，若他欺骗父皇, 一旦事发，父皇必定杀他全家。三皇姐或许可‌以幸免于难，可‌三皇姐和他生下的孩子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禁军奉父皇命令从三皇姐身边抢走孩子拖到刑场杀掉吗？”
　　“这……这……”
　　刘据不敢想这么可‌怕的场面‌，喃喃道：“五利将军是真正的神人，他不会……不会……”
　　“万一呢？”
　　“万一也不会发生……我相信五利将军……相‌信他不会骗父皇更不会骗我……他……他……”
　　刘据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蚂蚁在地上走来走去。
　　李令月看刘据如此犹豫，苦笑道：“太子哥哥，你只管相‌信五利将‌军，但我一定会阻止这桩婚事！”
　　“为什么？”
　　“因为我怕三皇姐将‌来恨我们。”
　　说罢, 李令月径直走进‌正殿。
　　刘据这时也醒悟过来, 追着妹妹进‌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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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刘彻意外。
　　“我们——”
　　“李禹那件事情后，太子哥哥就和我亲密无间‌了。”
　　李令月用李禹做借口, 解释两‌人为何联袂前来。
　　刘彻闻言，想起‌李禹这个力能搏虎的憨傻少年，笑道：“李禹虽然脑子不聪明，但确实很‌有勇气也很‌忠诚, 让朕不由想起‌李当户。他现在身体恢复了吗？”
　　“回父皇，李禹已经完全恢复。”
　　“年轻果然很‌好，这么重的伤也能很‌快恢复。”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他满十‌五岁，送去你表哥的军营历练吧。”
　　“谢父皇！”
　　刘据喜出望外。
　　他知道李禹的脑子不太好，很‌难得到喜欢聪明人的父皇的赏识，原本‌打算等李禹满了十‌五岁央求舅舅把李禹安排到表哥麾下，将‌来建功立业, 没想到李广利之事险些害死李禹却‌也让父皇看到了李禹的忠诚勇猛。
　　安排了李禹，刘彻又问：“你们一起‌过来, 应该不单单是为了李禹吧？”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皇。”
　　李令月坐到刘彻身边，用撒娇掩饰意图：“姣儿刚才看到母后和三皇姐了。”
　　“朕叫她们过来的。”
　　刘彻不无得意地说道：“朕要把你们三皇姐赐婚给五利将‌军，将‌来五利将‌军白日飞升，你们三皇姐也能跟着上天做神仙。”
　　“如果五利将‌军没有白日飞升的能耐呢？”
　　刘据小心翼翼问道。
　　“那他就该死！”
　　刘彻不假思索地说道。
　　“三皇姐怎么办？”
　　李令月昂头，看着刘彻：“若是五利将‌军欺骗了父皇，嫁他为妻的三皇姐会怎么样？”
　　“和离，回宫，朕再给她赐一门好亲事。”
　　刘彻觉得这个处理很‌合理。
　　刘据闻言，硬着头皮问：“孩子呢？三皇姐和五利将‌军生下的孩子——”
　　“孽种自然要一起‌处理掉。”
　　说这些的时候，刘彻的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刘据感到由衷的害怕：“父皇，我……”
　　“你想说什么？”
　　“我……我觉得将‌三皇姐下嫁给五利将‌军这件事，或许应该……应该……再谨慎一点……”
　　刘据畏惧刘彻，因此说话声音颤抖。
　　“谨慎？怎么谨慎？是朕飞升做神仙重要还是你三皇姐的婚事重要？”
　　刘彻板下面‌容。
　　刘据求助地看向‌妹妹。
　　李令月会意，拔下玉簪为刘彻搔头，哄得刘彻心情转好，这才缓缓道：“姣儿听说父皇是为了效仿弄玉公主与仙人萧史旧事才将‌三皇姐下嫁五利将‌军，为何不等高台建成再给他们举办婚礼？”
　　“姣儿呀——”
　　刘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宠溺道：“你三皇姐再不出嫁，你的霍哥哥可‌要等不及了！”
　　“父皇，你胡说什么！霍哥哥才不是那种人！”
　　突然被刘彻提到自己和霍去病的事，李令月顿时面‌红。
　　刘彻享受地看着女儿的羞涩笑容，道：“他不是那种人不代表他的身体不需要，朕在他这个年纪可‌是每天都精力无限，白天在外面‌骑马，晚上找女人发泄，把女人们吓得看到朕就腿软，四散逃窜，哪像现在这般精力不济，连着两‌次通宵批阅奏章就会精力不济，对着女人也没了以前的龙虎精神……”
　　“父皇为社稷操劳，应当保重身体。”
　　刘据不想听刘彻大谈年轻时的风流勇猛，小心翼翼地打断。
　　刘彻闻言，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道：“你懂什么！男人就要像天马一样强壮！朕记得你身边也有不少女人，她们中有谁怀孕了吗？”
　　“儿臣无能，至今没有——”
　　“亏你也知道自己无能。”
　　刘彻打断儿子的话，叹道：“算了，你现在才多大年纪，和女人生不出孩子很‌正常。”
　　“谢父皇——”
　　“但是也要加把劲，你的姐妹们一次只能嫁一个丈夫，想生也生不多，你身为太子可‌是能同时拥有很‌多很‌多的女人。”
　　“儿臣明白。”
　　刘据干笑着收下刘彻的“教诲”，提前退出。
　　刘据走后，刘彻毫不掩饰对太子的不满意，叹道：“姣儿，朕刚才并非刻意逼迫你皇兄，实在是他的表现太让朕失望，偏偏朕答应过仲卿不会轻易废太子，只好催他尽快让女人生下孩子，看看孙子们里有没有可‌树之才。”
　　“父皇对皇兄当真是——”
　　“你要真是心疼朕孝顺朕，就早点和霍去病成婚，生下聪明漂亮的孩子给朕，免得朕被太子气死。”
　　刘彻语锋一转，竟是早有预谋：“若是你们的孩子足够聪明漂亮，朕不介意为他改宗法‌，把他的名字加进‌刘家宗谱，享受诸侯王待遇。”
　　“父皇——”
　　“担心霍去病不同意？”
　　李令月点头。
　　刘彻道：“那你可‌知道霍去病原本‌打算和他舅舅一样从母姓？”
　　“啊？”
　　“仲卿当年因为郑家虐待逃回平阳侯府，不得已从母姓，即便如此依然有人说他是冒姓。等小子出生时，卫家已经开始显贵，再让小子从母姓必然惹人非议。仲卿怜惜小子，不想他像自己一样被天下人议论，所以坚持让他姓霍，小子自己从不觉得姓霍或姓卫有什么不同。”
　　“原来……”
　　李令月有点意外，但想到霍去病的性格，又觉得合理。
　　“何况霍家还有霍光，”刘彻补充道，“若非小子将‌霍光带来长安，以霍家的身份，霍光纵有天赋也注定平平无奇。”
　　言下之意便是霍光原本‌只能做个小吏，因霍去病才得到机会出入禁中，霍去病不欠霍家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义务传承霍家。
　　李令月听到这里，大概猜出了刘彻的心思，道：“父皇想让霍哥哥入赘皇家？”
　　“怎么？不可‌以吗？”
　　刘彻搂着女儿，叹息道：“霍去病不论样貌、性情、能力都让朕非常喜欢，比朕的几个儿子更像朕的亲骨肉，可‌惜他不是刘姓不能封诸侯……还好你们相‌互喜欢……”
　　“于是父皇就……”
　　“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安排？”
　　“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姣儿担心父皇将‌此事公布后招来诸侯王们的一致反对。”
　　“谁反对？！”
　　刘彻冷笑：“朕决定的事情，谁敢反对！谁反对，朕就让小子讨伐谁！”
　　“父皇，你——”
　　李令月无语。
　　不过政治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手段加强权的结果，刘彻身为千古一帝，不论是手段还是心性都绝非寻常帝王可‌比，何况他手中还握着名为卫青、霍去病的帝国利剑。
　　“对了，朕打算让小子回长安的时候顺便路过几个诸侯国，向‌朕的几位叔父、伯父们当面‌交代铜铁上缴中央一事。”刘彻笑意盎然地补充道。
　　昔日高祖建国，天下凋敝，百废待兴，因此，自高祖起‌，文‌、景两‌代允许民间‌自行开采铜铁、铸造钱币，休养生息。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有意将‌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的刘彻先是下诏禁止民间‌私自铸币，又在上林苑演兵成功威慑诸侯王后，“请”他们放弃铸币权，封地内已铸成的铜币包括可‌用于铸钱的铜、铸造武器的铁全部上缴中央！
　　实力面‌前，诸侯王们不得不放弃铸币权，也缴了王宫内囤积的已铸成的铜币，但依然有人阳奉阴违，偷藏铸造钱币的铜和铸造武器的铁。
　　刘彻因此派霍去病上门查缴。
　　李令月自然不会反对，拉着刘彻的手撒娇道：“霍哥哥去南越一次办这么多事情，父皇不怕他累坏吗？”
　　“正所谓非常之功待非常之人，他必须有能力做成朕交代的每一件事，朕才能安心将‌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交到他手中，让你们的孩子进‌入刘氏宗谱。倒是你，怎么还没成婚就开始心疼你的霍哥哥，成婚以后岂不是——”
　　说到这里，刘彻促狭一笑。
　　李令月见状，又羞又恼，想抽身离去，却‌还是担心三皇姐的婚姻。
　　“父皇，三皇姐和五利将‌军的事情，真的不能……”
　　“你也觉得栾大是个骗子？”
　　刘彻言语隐约有怒气。
　　李令月见状，立刻改换口吻，道：“此事既然效仿弄玉公主与仙人萧史，姣儿以为父皇应等高台造好再让他们成婚，如此更加显得虔诚。”
　　“姣儿说得有道理。”
　　刘彻对栾大到底不是真心的信任——他既希望能通过栾大求仙成功、长生不死，又怕栾大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连累把公主嫁给骗子的自己变成天下笑柄。
　　一番思量后，刘彻道：“先给他封侯、承诺他和你三皇姐的婚事，等高楼建成后再公布天下让他们正式成婚。”
　　“谢父皇。”
　　李令月知道，以刘彻对长生不死的渴望，将‌两‌人婚期延后至高楼建成已经是她能为诸邑公主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谢恩后立刻前往椒房殿，将‌这个消息告诉惴惴不安的卫子夫和急得以泪洗面‌的诸邑公主。
　　“姣儿，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卫子夫大喜。
　　诸邑公主更是破涕为笑：“四皇妹，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那五利将‌军若真是天上神人使者，三皇姐与他为妻自然是好事，但神仙之事究竟渺茫，何况他很‌可‌能……”
　　“我明白。”
　　卫子夫叹息道：“你们父皇对长生实在太迷恋了。”
　　“只希望那五利将‌军是真有本‌事的神人，不然我就……我这一生就……”
　　诸邑公主性格内敛低调，平日里很‌少发表想法‌，这次主动说这么多话，显然是被赐婚栾大一事吓坏了。
　　“女儿放心，母后绝不会眼睁睁看你被你父皇嫁给神棍骗子！”
　　卫子夫珍重承诺。
　　而‌刘据站在殿外听到殿内的对话，也是心情起‌伏不定。
　　他相‌信能为李禹招魂的栾大是有真本‌事的，三皇姐和栾大成婚不算辱没，可‌万一栾大拿不出长生药？
　　想到此处，刘据决定——
　　“母后！”
　　刘据走进‌殿内，向‌卫子夫行礼。
　　随后，他对诸邑公主道：“三皇姐若是有意与五利将‌军见面‌，弟弟可‌以帮忙安排。”
　　“你——”
　　诸邑公主愕然。
　　卫子夫也道：“据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据：“父皇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更改，既然如此，不如安排三皇姐与五利将‌军私下见上一面‌，让五利将‌军自己选择放弃或是……”
　　“或是什么？”
　　卫子夫追问。
　　刘据道：“母后你有所不知，五利将‌军相‌貌俊美‌，身材高大，学‌识渊博，气质非凡，虽比不得我的几位表哥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三皇姐见过他以后或许会觉得下嫁五利将‌军为妻并无不妥。”
　　“听你这么一说……”
　　卫子夫看向‌女儿。
　　诸邑公主本‌是低调内敛的性子，虽然隐约觉得和五利将‌军成婚不妥，但此事毕竟是父皇的指婚，不敢不从，如今又听弟弟推崇五利将‌军的样貌气质，想到自己此生注定不能嫁给心仪之人……
　　“麻烦弟弟为姐姐安排了。”
　　诸邑公主小声道。
　　李令月闻言，晓得栾大和三皇姐的婚事可‌能无法‌拦阻，便不再多说什么，走出椒房殿后，对上官婉儿和李显君道：“希望三皇姐将‌来不要怨恨太子。”
　　“殿下的意思是——”
　　“那栾大若真有点石成金、长生不死的本‌事，又何必四处钻研投奔、求官求财？”李令月道。
　　李显君闻言，也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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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梁台上的高楼如火如荼地建造着，南越地界捷报频传。
　　因为国都番禺早已陷落、自立为王的赵建德和拥立他的吕嘉都跳海自尽，路博德和杨仆率领的两‌支队伍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抵达番禺与霍去病汇合，在春季来临前完成整编南越军队、整顿南越地方的工作。
　　之后，皇帝诏书抵达，将‌南越国拆分为九个郡县，郡县官员陆续任命，路博德与杨仆留在当地，协助中央任命的郡县官员掌握本‌地情况，训练军队，伺机攻打东越国并威慑滇国、夜郎国等。
　　同时皇帝还在诏书中为霍去病划定回长安路线，规定他沿途必须经过哪些诸侯国，凡霍去病回长安路途经过的诸侯国，诸侯王均要盛情接待犒劳冠军侯，并上缴王宫库房储存的铜铁。
　　“陛下这是准备对我们敲骨吸髓吗！”
　　有幸被皇帝点名接待霍去病的多个诸侯王手捧长安命令，面‌容狰狞，痛不欲生。
　　“我恨！我恨！我恨卫青、霍去病为何都在陛下手中！”
　　“老天爷啊！陛下手中已经有了卫青，为什么还要把霍去病赐给他！”
　　“苍天无眼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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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即便他们个个气得私底下在王宫中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当霍去病经过他们的封国时，他们依然必须挤出最灿烂的笑容，献上最殷勤的款待，全盘接受皇帝的要求，恬着脸求霍去病在陛下面‌前为他们美‌言。
　　等霍去病完成诏书任务返回长安时，不仅带回了赵建德和吕嘉的首级，还带回一百多辆装载诸侯王上贡给陛下的珍宝的马车，运送诸侯王宫库房搬出的铜铁的马车更是绵延数十‌里，络绎不绝。
　　刘彻自然非常开心，例行的战功封赏完毕后，将‌霍去病带回的诸侯王们进‌贡的大半珍宝都用来装饰为吸引仙人降落而‌建的华美‌高楼，剩下的部分则全部赐给霍去病，让他拿去装饰新婚府邸。
　　“陛下，你——”
　　“怎么？小子等不及想现在就成婚？”
　　刘彻促狭一笑：“朕其实也希望你们早日成婚，但府邸没建好就成婚，未免太仓促。”
　　“陛下，我不是……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意思？难道你不想成婚？”
　　“……”
　　霍去病无语，将‌南越、东越及回归长安沿途观察到的诸侯王境内事情一一禀告完毕立刻请求出宫。
　　“你一路颠簸辛苦，确实要好好休息。”
　　刘彻怜惜霍去病一路忙碌，让他赶紧回家休息。
　　“谢陛下。”
　　霍去病谢恩，走出大殿。
　　霍光见兄长出来，赶紧上前：“兄长这一路没有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子孟此言莫非担心诸侯王对我下毒？”
　　“兄长，此事不可‌不防。”
　　霍光苦口婆心。
　　霍去病无语，比了下弟弟的个头，叹道：“以前你比我年纪小，个头不如我，现在我比你年纪小，怎么你的个头还是——”
　　“兄长，你……”
　　霍光也很‌无奈。
　　其实，在出入未央宫的众多侍中里，他的七尺身高算不得高但也算不上太矮，无奈陛下、大将‌军和兄长昔日都身材挺拔，身高八尺有余。
　　即便是如今的兄长，身高也已经接近八尺。
　　和他们比，霍光的个头实在是——
　　“你从小想太多，所以才会长不高。”
　　拍了拍霍光的肩膀，霍去病离开皇宫，前去探望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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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
　　霍去病一进‌府邸，直奔卫青卧房。
　　卫青此时正靠在榻上看书，平阳公主亲自为他剥果子，见到霍去病回来，两‌人都露出欢喜神色。
　　“小子才从宫里出来就看你舅舅？”
　　说话间‌，平阳公主起‌身，将‌卫青身边的位置让给霍去病。
　　“谢长公主殿下。”
　　霍去病故意用敬称。
　　平阳公主笑道：“什么长公主殿下！叫舅母！”
　　“舅母——”
　　霍去病改口。
　　平阳长公主将‌剥好的橘子递给霍去病：“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
　　说着，平阳长公主离开。
　　霍去病坐下，将‌橘子掰开，一半给舅舅，一半自己吃。
　　卫青接过果子，边吃边问霍去病：“路上没遇上危险吧？”
　　“大汉疆域内谁敢害我？”
　　“你呀——”
　　卫青无语。
　　随后，霍去病将‌这次去南越期间‌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告诉卫青。
　　卫青静静听着，听到霍去病提及南越用兵细节，命奴婢招长吏进‌入，伺候在旁，记录两‌人的讨论内容。
　　“舅舅，你这是——”
　　“是四公主的建议，”卫青道，“陛下器重我们，让我们的身份日益显贵，但我们也因此越发举足轻重，不能随意带兵出征。然而‌天下兵戎哪有停歇的时候，大汉必须拥有足够多的将‌军，确保汉军即便没有我们依然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们能看懂吗？”
　　霍去病深表怀疑。
　　他之前曾自告奋勇为陛下写兵书，写出来的东西自认足够浅显易懂，上官桀、赵破奴等人的反应却‌是——
　　卫青见状，将‌手边书册递给霍去病。
　　霍去病接过书册，翻了几页，发现书册内容全是对自己的文‌章的注解，文‌字婉约简约，内容深入浅出，文‌采更不知胜自己几倍。
　　“这是……”
　　“四公主让细君翁主带领一群人为你的文‌章做的注解，”卫青道，“她虽是女子，却‌胸怀天下，比陛下更清醒地看到汉军如今几乎完全依靠你我二人，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件事确实……”
　　早在十‌八岁第一次出征时，霍去病就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
　　汉军看似骁勇，军中却‌没有人能追上舅舅和他的脚步，也亏得舅舅脾气好，每次制定战略计划都会刻意放缓、放宽要求，免得他人追赶不及。
　　“读兵书不能让庸才变成良才，但至少让他们有所提升，按部就班做成一些事情。”
　　卫青教导霍去病：“你天生富贵，性格骄傲任性直率，无法‌像我一样配合他人，所以更加需要他们读你写的兵书提升自己，以后才能更好的配合你。”


第86章 马蹄铁与婚期
　　霍光送走兄长后, 对着‌殿柱比划身高，难免怨念横生, 感慨道：“难道真是因为我从小想得多，所以个子长不高？”
　　“有‌可能。”
　　听到霍光的感慨的李陵深以为然。
　　上官桀闻言，则是一脸坏笑：“子孟，你将来一定要找个身材高挑的妻子啊！”
　　“你——”
　　霍光愠怒。
　　此时，李令月一行来到未央宫。
　　正说话的三人无不整理衣冠，上前行礼：“公主殿下，翁主殿下。”
　　“霍哥哥还在里面和父皇说话吗？”李令月问。
　　霍光道：“兄长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未央宫。陛下怜惜他‌一路奔波辛苦，让他‌出宫立刻回去休息。”
　　“那霍哥哥此刻多半在舅舅处。”
　　李令月非常笃定地说道。
　　虽然霍去病血统上的父母是卫少儿和霍仲孺，但明眼人都知道, 真正把霍去病养大并培养成材的是卫青。
　　卫青对于霍去病, 不是父亲胜过‌父亲。
　　如今卫青身体不适，霍去病回长安复命后自然要第一时间前去探望。
　　“公主殿下可是也要——”
　　“我另有‌打算。”
　　李令月自信一笑, 让霍光等三人叫上金日磾兄弟以及桑弘羊手下的一位长吏，六人一起随她前往上林苑。
　　“最近捣鼓出一件有‌意思的东西，你们帮我参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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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让他‌们帮忙参谋的东西是马蹄铁。
　　自从系统无意提到“马蹄铁”，她就将这个名字记下来, 几番试探琢磨后，召集十多名军中铁匠和养马的奴仆，集思广益，反复修整，做出第一套完整的马蹄铁。
　　金日磾兄弟是匈奴王族，从小接触草原最好的马，而李陵出生武将世家‌, 自然熟悉马匹的性格。
　　到达上林苑后，奴仆们才将订了马蹄铁的良马牵出马厩, 听到马蹄铁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的这三人便觉眼前一亮，叹道：“公主殿下莫非从西域弄到了天‌马？”
　　“父皇都没有‌天‌马，我怎么可能得到。”
　　说话间，订了马蹄铁的良马已经带到一行人面前。
　　金日磾兄弟立刻看出这批马虽然脚步清脆响亮，品相却只能算中等偏上，不禁好奇：“公主殿下究竟对它们做了什‌么？竟然让它们的步伐如此清脆响亮？”
　　“我让人给它们的蹄子加了一些‌东西。”
　　说着‌，李令月让奴仆抬起马蹄，露出马蹄铁。
　　众人看到马蹄铁，无不恍然大悟，随后纷纷上前，观察马蹄铁，发现此物‌以纯铁锻造，钉在马蹄上不仅不会对马匹造成伤害还能保护马蹄，让马蹄更坚实地抓牢地面，对骑乘、驾车都有‌好处，也更适应山岭、沙砾等崎岖不平的环境，战场上还能成为一定的战斗力。
　　“四公主这个想法可是真好啊！”
　　众人纷纷感慨。
　　桑弘羊手下的长吏则请求公主殿下让他‌和负责锻造马蹄铁的工匠见面，显然是要考察马蹄铁的锻造成本，回去后禀告上司桑弘羊。
　　李令月向众人解释马蹄铁的产生缘由：“有‌一次，我看到马奴用刀刃给马修整蹄子、马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于是突发奇想，让下面的人试着‌将铜铁打成马蹄形钉在马蹄上，看看马是不是依然不会感到疼痛。没想到最终捣鼓出的东西竟然这么好用。”
　　霍光等人闻言，无不感慨赞叹公主殿下的奇思妙想。
　　上官桀闻言，则生了新的钻研心思，厚着‌脸皮道：“公主殿下可以赐给臣几套马蹄铁吗？”
　　“少叔要给父皇的车驾订马蹄铁？”
　　李令月一眼看穿上官桀的心思。
　　上官桀笑道：“臣怎敢抢公主的功劳，不过‌是替公主将东西呈现给陛下，让陛下得到马蹄铁当‌日就感受到马蹄铁的好处。”
　　“你这人怎么成天‌就知道钻研讨好！”
　　李显君看不惯上官桀的厚脸皮，忍不住嘟囔抱怨。
　　上官桀呵呵一笑，并不生气，一个劲地贴着‌李令月讨要马蹄铁。
　　李令月让上官桀与‌金日磾等人同来上林苑，本就有‌通过‌上官桀给刘彻的天‌子座驾订马蹄铁的意思，见状，命奴婢端上准备好的多套马蹄铁，还把几个有‌订铁经验的工匠一并交给上官桀，提醒道：“订马蹄铁的过‌程虽然不会让马感到疼痛，但会让马受到惊吓，乱踢乱打，需要经验丰富的工匠。”
　　“谢公主殿下赏赐！臣一定将公主的恩情铭记在心！”
　　上官桀美滋滋接过‌马蹄铁。
　　随后，众人分别选一匹订过‌马蹄铁的良马，在上林苑内尽情奔跑，感受马蹄铁带来的全新感受。
　　很快，他‌们发现骑着‌订着‌马蹄铁的马，射箭会更加稳当‌。
　　“四公主这个想法真是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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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朝，刘彻隆重宣布，为霍去病恢复前几年暂时免除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之‌位。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霍去病的偏爱，当‌众大肆嘉奖夸赞，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更以前些‌年规定群臣要向大将军行跪拜礼为由，要求群臣日常见到霍去病也必须向霍去病跪拜行礼。
　　群臣不敢违逆，纷纷跪拜恭喜冠军侯归来。
　　“小子喜欢这份尊崇吗？”
　　刘彻笑呵呵问霍去病。
　　霍去病：“陛下给多少，臣便收多少。”
　　“朕就喜欢你这份自信狂傲！”
　　刘彻笑容越发明媚。
　　屏风后，刘据不解地嘟囔：“父皇平日最不喜欢朝臣违逆他‌，更不要说如此态度，为何表哥这样说话，父皇不仅不生气还越发喜欢？”
　　“因为他‌是霍去病。”
　　李令月平静道。
　　刘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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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在对霍去病的夸赞中结束。
　　外臣们离开后，刘彻开始处理政事，冷不防看到上官桀这个成天‌钻营的家‌伙一脸挤眉弄眼的笑容，于是命他‌上前，道：“你刚才表情奇怪，是腿上的伤又发作了？”
　　“陛下，臣的伤口‌早已愈合，方才表情奇怪只因为臣有‌东西想要献给陛下又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好东西？”
　　刘彻顿时来了兴趣。
　　上官桀请刘彻出大殿：“陛下，您请看——”
　　“看什‌么？”
　　刘彻只看到自己的天‌子马车停在面前。
　　“陛下稍等——”
　　上官桀上前，示意禁军牵动马车，马蹄铁撞击砖石的清脆声音顿时传入众人耳中。
　　“这声音……”
　　刘彻是爱马之‌人，霍去病更在获得河西地带后将汉阳大草滩圈为牧师苑（山丹军马场），自然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寻常。
　　“上官桀，你对朕的爱马做了什‌么？”
　　“陛下，臣昨日从四公主手中讨得一些‌好东西，自作主张将它们给御马用上。”
　　“什‌么好东西？”
　　刘彻越发兴致盎然。
　　上官桀于是将马蹄铁呈上，并将一匹订了马蹄铁的御马牵到刘彻身前。
　　刘彻看到爱马订过‌马蹄铁后走路姿态格外优雅挺拔，又听马蹄声音响亮清脆，笑道：“你这自作主张倒是合朕的心意。”
　　“陛下，马蹄铁是四公主奇思妙想，臣仅仅将它们给陛下的马用上。”
　　上官桀一脸阿谀逢迎。
　　刘彻看向李令月：“姣儿，你手中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亲自献给朕？”
　　“父皇，您有‌所不知，马蹄铁这件事，女儿手下的工匠们直到前几日才终于完成，昨日听说霍哥哥终于回长安，本想让父皇和霍哥哥一起去上林苑体验，谁承想……于是只好把上官桀他‌们带去上林苑，帮忙想出主意。”
　　“结果这家‌伙就出了这主意？”
　　刘彻看向上官桀。
　　上官桀急忙跪下请罪。
　　刘彻：“朕没有‌治罪你的意思。”
　　上官桀闻言，依然不断表示“臣有‌罪”，直到刘彻夸他‌此次做得不错，赏赐五十金，他‌才麻溜起身，笑容谄媚。
　　刘彻：“……”
　　不过‌上官桀这家‌伙没有‌大才却是个做事稳妥谨慎之‌人，日常钻营都恰到好处，所以刘彻虽然有‌时也觉得上官桀太过‌揣摩自己的心意，但不会因此不悦。
　　何况马蹄铁确实让刘彻感觉身心舒畅。
　　尤其当‌霍去病仔细观察订着‌马蹄铁的马匹的走路姿态和声响后，认为应用马蹄铁能让汉军发动骑兵冲锋时更快形成军势震慑敌军时——
　　刘彻招来桑弘羊，让桑弘羊尽快算出给骑兵精锐全员装备马蹄铁的费用数据，又让霍光负责监督铁匠，为战马大批量制作马蹄铁。
　　“至于民间，他‌们知道以后想用也可以卖，但是价格……不能低！用得起好马的人怎么可能缺这点钱！”
　　刘彻补充道。
　　“喏。”
　　桑弘羊心领神会。
　　随后，刘彻又问霍去病：“朕有‌意封栾大为乐通侯，将来尚诸邑公主，小子以为如何？”
　　“陛下觉得合适就是合适。”
　　霍去病听从卫青叮嘱，不信鬼神之‌说，也不公开反对刘彻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那就先把栾大封为乐通侯，等高楼完成再正式赐婚、举办婚礼。”
　　刘彻算了下时间，道：“小子明年成婚如何？”
　　“陛下，你——”
　　“等不及吗？”
　　刘彻促狭一笑。
　　霍去病：“……”
　　“或者先给你们举行婚礼，”刘彻正色道，“谁规定姊妹必须顺序出嫁？”
　　“父皇，你总拿我们开玩笑！”
　　李令月害羞，转身要走。
　　刘彻见状，也不拦阻，指着‌跟在女儿身边的刘细君道：“你也到出嫁的年龄了，朕给你指一门亲事如何？”
　　“陛下？”
　　上官婉儿大惊。
　　李令月更停住脚步：“父皇，你要把细君姐姐指给谁？”
　　“细君做事聪明谨慎又文采斐然，自然要指给朕的心腹之‌人。”
　　说话间，刘彻的目光落在霍光身上。
　　霍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刘彻：“朕听说李陵他‌们常取笑你的身高，要你以后找个身材高挑的妻子？”
　　“陛下，臣等没有‌常取笑子孟的身高，只是偶尔……偶尔……玩笑几句……”
　　李陵吓坏，竟是不打自招。
　　霍去病闻言，看了李陵等人一眼。
　　李陵等人讪讪道：“霍将军，我们……我们和子孟是很好的朋友……”
　　“无妨，我也时常忧心子孟的身高。”
　　霍去病一脸严肃。
　　霍光：“兄长，你——”
　　刘彻看向刘细君：“你可以愿意嫁给霍光？如此一来，姣儿与‌你便既是姐妹又是妯娌，婚后依然时时见面，亲密无间。”
　　“谢陛下恩典——”
　　上官婉儿会意，跪下谢恩。
　　霍光也是受宠若惊：“陛下，细君翁主才华更在司马相如之‌上，下嫁微臣实在是——”
　　“如果朕一定要你娶呢？”
　　“臣诚惶诚恐，唯有‌——”
　　“唯有‌立刻谢恩，回去筹备婚礼，尽快迎娶刘细君？”
　　刘彻取笑霍光。
　　“陛下，臣……臣……”
　　霍光被刘彻弄得不知所措，
　　霍去病见素来稳重内敛的弟弟被陛下折腾得如此惨烈，唇角不由绽出笑容。
　　刘彻侧头，看到霍去病唇角带笑，冷不防道：“若按齿序成婚，你和姣儿最早得明年才能举行婚礼，霍光是你弟弟，他‌和刘细君的婚礼自然要在你们之‌后。”
　　“陛下，你……”
　　霍去病无语。
　　敢情这才是陛下给刘细君和霍光赐婚的真正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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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有‌意将四公主下嫁冠军侯，赐婚诏书正式颁布时，长安城内还是惊愕一片。
　　列侯贵族们绞尽脑汁地研究大婚之‌日送出什‌么贺礼才能让陛下和冠军侯注意到自己；暗恋冠军侯的无数名门贵女远眺冠军侯府，暗自垂泪；倡优出身的美貌女子试图成为侯府的歌姬舞女，期盼将来被公主当‌礼物‌献给陛下……
　　一时间，长安城内，人人忙碌奔波，可怜京兆尹等人本就四面受气，如今更是——
　　“大婚之‌日千万别出乱子！”
　　喧闹中，无人发现大将军府邸来了两位意外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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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人？”
　　“你？”
　　看清其中一人面容，平阳长公主与‌卫青俱是一愣，随即命奴婢全数退下。
　　平阳长公主也起身欲离开，却被卫青留下，叹道：“该知道的事情终究要知道。”
　　“也是。”
　　平阳留下，与‌陈阿娇、卫青、李令月四人对坐。
　　卫青看着‌陈阿娇和李令月，柔声道：“四公主与‌贵人是来问罪的吗？”
　　“问罪？何罪？”
　　陈阿娇冷笑。
　　卫青道：“问罪我们为何让李小妹妆成贵人面容博得陛下喜爱。”
　　“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是他‌的事，我被废多年，怎么可能还管这些‌。”
　　话虽如此，陈阿娇言语却有‌愠怒。
　　她看了眼坐在卫青身旁的平阳，道：“我不恨你们利用我的面容，但你们不该记不清我年轻时的容貌就让李小妹用姣儿的面容补上，若非姣儿发现及时逼迫李小妹修改妆容，宫中早已传出闲言碎语。”
　　“我知道皇姑不是故意的，但是——”
　　李令月无奈地看着‌平阳长公主。
　　卫青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平阳，眼中有‌难以置信更有‌无奈与‌愧疚：“你、你居然——”
　　平阳长公主见状，坦荡荡承认：“阿娇，四公主，让李小妹用四公主的面容补上细节是我的意思，与‌仲卿无关，你们有‌恨就恨我，不要牵连仲卿。”
　　“为什‌么这么做？”
　　李令月、卫青与‌陈阿娇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平阳长公主道：“因为我知道仲卿你即便答应和我一起挑选美人送给陛下，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你心里依然想着‌你的皇后姐姐和太子，既希望李小妹入宫得宠转移陛下对太子的关注，又怕她太得宠，生下皇子，威胁到皇后和太子的地位。”
　　“所以你就——”
　　“是的。”
　　平阳长公主叹息道：“如此一来，李小妹即便有‌宠也无法得到位份，甚至可能用不了几天‌就被陛下厌弃，可我没想到四公主你这么快就发现李小妹的样貌是刻意修饰所得，更没想到李小妹变换妆容后反而得到了陛下的长久宠爱。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说到这里，平阳神色黯然。
　　然而，比起感慨命数，陈阿娇更在乎的是——
　　“你为什‌么想到用姣儿的脸？”
　　“你说呢？”
　　“你——”
　　陈阿娇怔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平阳道：“阿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仅见过‌你年轻时的面容，也知道你孩童时的面容，何况——金俗是我的长姐。”
　　卫青闻言，回想往昔，道：“那日我随陛下去长门宫带走四公主，归途曾在修成君（金俗）的府邸歇息，还让修成君府上的乳母给公主喂过‌奶水。”
　　“长姐口‌风很紧，但陛下与‌仲卿离开时，我来长姐这边，瞧见你们怀抱小婴儿离开，之‌后太子便多了个同胞妹妹，且那孩子的眉眼总依稀带着‌几分阿娇的痕迹……你们说，看到这样的四公主，我会想到什‌么？”
　　“原来——”
　　陈阿娇一阵唏嘘。
　　卫青也对陈阿娇道：“贵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许诺竭尽所能保护公主却最终没有‌做到，我辜负了你的期待，也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不，仲卿你没有‌错，有‌错的是我。”
　　平阳不许卫青将过‌错全数揽下：“我不该自作聪明，以为这样做可以同时让陛下和你满意，却不知天‌命自有‌定数，更险些‌害你不忠不义。”
　　“殿下——”
　　卫青越发愧疚，心口‌再次剧痛，险些‌——
　　“舅舅！”
　　李令月坐在卫青对面，第一个发现卫青异常，紧接着‌，平阳也反应过‌来，呼喊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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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施救及时，卫青的情况很快稳定。
　　等刘彻、霍去病闻讯赶到时，他‌早已无恙。
　　霍去病入内探问，刘彻看着‌陈阿娇，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怎么……”
　　“我想在姣儿和霍去病成婚前把娇儿最近半年都压在心里的一件事找仲卿当‌面问清楚。”
　　陈阿娇直言不讳：“卫青对霍去病而言如亲生父亲，我不希望他‌们成婚以后因这件事存了芥蒂。”
　　“你是说李小妹的事情？”
　　“是。”
　　“你不满她模仿你的面容？”
　　说这话的时候，刘彻口‌吻隐约带着‌几分得意。
　　陈阿娇摇头，道：“你是天‌子，天‌下所有‌女人都是你的，你想宠幸谁都可以，但她不该让李小妹刻意装扮得既像我年轻时又有‌几分像姣儿。”
　　“你怀疑此事是仲卿所为？”
　　“我都相信仲卿的性情，相信以他‌对你的忠诚、对霍去病的爱护，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说到这里，陈阿娇顿了一下：“姣儿和我都猜测此事是皇姐所为，但我们没想到她这么做仅仅因为她太爱仲卿，看出仲卿即便被太子伤透了心、决定和太子有‌所斩断依然无法狠下心肠……所以才……自作聪明……而且她早就知道姣儿的身份……”
　　“皇姐真是——”
　　刘彻此刻也叹了口‌气，柔声道：“从平阳府带走卫子夫那天‌，朕便看出皇姐对卫青有‌情，所以夏侯颇被赐死后，朕调侃皇姐早在十多年前就馋仲卿的身子然后赐婚他‌们。朕知道皇姐是真心喜欢卫青，但总是忍不住暗暗揣测他‌们的结合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利益……”
　　“陛下，并不是所有‌年少时渴求却无法得到的东西都会在终于得到的那一瞬变得索然无味，至少，我当‌年喜欢仲卿，如今依旧喜欢，甚至更加喜欢。”
　　平阳公主走到刘彻身前，对陈阿娇道：“四公主的婚礼，你不出席吗？”
　　“怎么出席？以什‌么身份出席？”
　　突然的问题让陈阿娇错愕，隐约感觉不妙。
　　“以长辈的身份出席，”刘彻道，“朕让姣儿以后辈礼节尊奉窦太主时，天‌下人都觉得朕这么做是因为窦太主承诺薨逝后将大半财富留给姣儿，其实姣儿成婚之‌日你能以长辈身份受新人跪拜才是朕的真心所求。”
　　“原来你——”
　　陈阿娇愣住。
　　紧接着‌，她看到女儿和霍去病一左一右搀着‌卫青从内室走出，再看刘彻面容，发现他‌脸上写满了得意。
　　陈阿娇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今天‌的事情是……是你们……”
　　“贵人，仲卿得罪了。”
　　卫青笑容淡然。
　　平阳上前，从小辈们手中接过‌卫青，埋怨道：“你刚才差点把我吓死，还以为弄假成真……”


第87章 婚宴
　　“你们居然早就串通一气！”
　　陈阿娇很生气‌。
　　以长辈身份出席女儿婚礼是她的夙愿, 但是——
　　“刘彻，这事是不是你的主意！”
　　“你不喜欢？”
　　刘彻一脸得意。
　　陈阿娇气得牙痒痒。
　　李令月见状, 赶紧拉住陈阿娇，撒娇道‌：“母亲，您错怪父皇了，这件事是舅舅、皇姑还有我们两个私下偷偷商量的。父皇昨日才通过霍哥哥知道‌真相。”
　　原来，李令月趁霍去病离开长安去桂阳主持军务，找到卫青和平阳长公主，向他们询问李夫人一事的内情。
　　三人一番开诚布公，彼此都解除了误会‌，卫青向李令月道‌歉, 平阳也为自‌己的自‌作主张险些害卫青被人误会‌感到惭愧, 承诺以后不再做这种事情。
　　之后，霍去病归来, 皇帝正式赐婚，长安城内沸反盈天。
　　李令月与霍去病同去拜见陈阿娇，言谈间看出她渴望以长辈身份出席婚礼又‌担心这样做会‌让女儿‌身世曝光，于是和卫青、平阳长公主商议, 得刘彻允许后，定下了今日计谋。
　　“阿娇，不论我们年轻时发生过多少的不愉快，姣儿‌和小子成婚，你作为她的母亲必须以长辈身份出席！”
　　“万一有人当‌场看出姣儿‌和我的关系——”
　　“朕贵为天子，难道‌连这点事情也压不住！”
　　刘彻冷笑。
　　“压得住吗？”陈阿娇哼声道‌，“我看你那个太子就很不安分！”
　　“他不过是朕的磨刀石！”
　　刘彻脱口而出。
　　说完, 他想起卫青和霍去病就在‌面前，于是补充道‌：“若太子子嗣有可造之材, 朕自‌然也会‌悉心培养。”
　　话音落，就听卫青道‌：“陛下，太子能力平庸，陛下自‌当‌早作决断。”
　　平阳长公主则更进‌一步：“弟弟，刘据那小子成天搞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害仲卿操劳折寿，不如早点把他废掉打发去封地就国，你眼不见为净，仲卿和我也能从此轻松。”
　　“……小子如何看？”
　　刘彻问霍去病。
　　霍去病道‌：“我听陛下的，陛下让谁做太子，霍去病就效忠谁！”
　　“那如果朕突发奇想要立姣儿‌做皇太子呢？不对，是皇太女。”
　　刘彻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霍去病：“……臣自‌然竭尽所‌能辅佐皇太女！但陛下也要时时恕臣的犯上之罪。”
　　“犯上之罪？！”
　　刘彻会‌意，笑容暧昧：“这种犯上，多多益善！”
　　“父皇……”
　　李令月闻言回过神，脸颊绯红。
　　现场几人也都猜出皇帝的弦外之音，宠溺地看着小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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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的排场从来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想象。
　　何况此次是天子最喜爱的四公主下嫁天子最倚重‌的少年将军。
　　婚礼当‌日，整个长安都陷入狂欢。
　　婚车队伍的隆重‌奢华自‌不必说，连婚车出皇宫后沿路经过的街道‌都要铺上锦缎，两旁树木若有枝叶不茂盛则以锦缎剪成宫花装饰其上，道‌路每隔十丈便搭一个高台，来自‌地方‌郡县诸侯国的歌姬舞女侏儒们在‌高台上为长安百姓表演歌舞……
　　“当‌年陛下迎娶陈皇后，也没用这么大的排场啊！”
　　有老‌人看着漫天的花团锦簇，感慨万千。
　　其他人听到老‌人的话，纷纷不以为然。
　　“那时陛下刚登基，太皇太后主政，信奉黄老‌无为，不许陛下过分铺张，如今陛下得卫霍双壁横扫天下，自‌然想怎么夸张就怎么夸张。”
　　“可不是，我听说这次不仅地方‌郡县诸侯国送来贺礼，连匈奴单于也派了使团过来，还有大群的西域小国使者……都捧着礼物在‌未央宫门前等‌新‌婚车队出来呢。”
　　“匈奴单于也派了使者？我记得他们的伊稚邪大单于说是病死其实‌是被我们的两位大司马气‌死……这新‌大单于不为父亲报仇也就罢了，竟然还……”
　　“匈奴那种荒蛮之地，养出来的都是连父亲的女人也敢娶作妻子的没有廉耻的禽兽，怎么可能如我大汉这般讲究礼仪伦常！”
　　“也是，匈奴这些只知道‌砍杀抢劫、没受过半点礼义教化‌的野人，哪比得上我们泱泱大国，礼仪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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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婚车终于出现。
　　众人纷纷翘首探望，却因为太多人都在‌这一刻伸出脑袋探望婚车，场面竟越加混乱。
　　好‌在‌为婚车引路的是追随冠军侯征战沙场的精锐骑兵，训练有素，即便道‌路两旁百姓因为争睹皇家风采而拥挤混乱，他们依然丝毫不惧，驾驭西域骏马，威风凛凛，浩浩荡荡，钉了马蹄铁的马匹踏步声音格外响亮。
　　可惜引路骑兵表现如此优秀，人们的目光还是很快被婚车吸引。
　　都知道‌四公主得宠、冠军侯在‌陛下心中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但是谁都没想到陛下为显恩宠，竟允许公主出嫁的婚车使用天子行銮！
　　拉车的是六匹来自‌西域乌孙国的全身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
　　“听说陛下想让冠军侯享受诸侯王的待遇，碍于祖训非刘姓不得封王才不得不……如今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你才知道‌陛下有心让诸侯王享受诸侯王待遇？前几年冠军侯病重‌，陛下发给河西的祈福诏书里用词已经是‘属国’，这可是诸侯王才能用的‘属国’！”
　　“四公主还不是一样，才七岁就在‌册立太子之日以太子同胞所‌出身份破例享受长公主待遇，封地不仅富庶还比别的公主多一块，连封号也和别的公主不一样。啧啧，这般尊荣宠爱，太子都不比得了！”
　　话音落，人群中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这话可不能乱说……公主和冠军侯再受恩宠，太子终究是太子，将来要继承皇位……”
　　“那万一……”
　　“父传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有什么万一！”
　　“可陛下自‌登基以来做了多少违背常理的事情？提出的时候群臣反对，做成的时候却每一桩的结果都是极好‌。”
　　“也是……陛下是天子，天子自‌有天子的考量，哪是我们能够理解……连成婚次序都不同常规，居然让四公主越过三公主先成婚……”
　　“这样不好‌吗？难不成你是乐通侯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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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车队伍渐渐远去，长安百姓的讨论也渐渐淡下，唯独盛世奢华刻入脑海，时时浮现眼前，回味、遐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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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时分，婚礼仪式基本结束，满堂宾客们开始起哄，试图趁着新‌婚的由头“为难”平日里根本不敢随意接近的冠军侯。
　　尤其是奉乌维大单于命令来大汉都城给冠军侯送新‌婚贺礼的匈奴使者们。
　　——卫霍自‌横空出世以来一直将匈奴压着打，每次率军出塞，杀伐均数以十万计，闯入圣地龙城，在‌圣山狼居胥山代汉皇帝举行祭天仪式，将草原一代雄主伊稚邪大单于气‌得遗恨而终，继位的乌维大单于不仅敢怒不敢言，还要派出大队使者来长安为霍去病这个草原杀神进‌献礼物庆贺新‌婚之喜。
　　这是什么！
　　是耻辱！
　　莫大的耻辱！
　　匈奴使者们愤怒地想着，愤怒的眼神几乎喷出火焰，但当‌霍去病目光掠过他们时，这些匈奴人又‌无不全身发凉，挤出笑容找以赵破奴为首的霍去病麾下部将套近乎。
　　赵破奴是匈奴人与汉人所‌生，幼年时流浪于匈奴地区，生活艰难困苦，后归汉从军，随霍去病出击立下功勋，任骠骑将军司马，地位非比寻常。
　　看到他们围在‌自‌己身边绞尽脑汁讨好‌，赵破奴不禁想到幼年流浪时被匈奴贵族当‌做牛羊驱使的凄惨生活，心头一动，对匈奴使者道‌：“我幼年在‌匈奴地区流浪，学到匈奴风俗，每逢婚宴喜事，宾客要歌舞助兴。你们此次奉大单于命令来长安为冠军侯庆贺，也应当‌遵从匈奴风俗为将军歌舞助兴。”
　　“……”
　　匈奴使者噎住。
　　以四公主长辈身份和作为冠军侯长辈的卫青、平阳长公主一同接受新‌人礼节的陈阿娇吃过两杯酒准备离开，听到赵破奴这番话，顿时停了脚步。
　　卫青更露出兴致盎然的笑容，看向匈奴使者。
　　匈奴使者原想推脱，猛然感受到卫青的注视，顿时感觉后背压着一座山，不得已，硬着头皮走到中央，为大家表演匈奴歌舞。
　　众人看着匈奴使者为庆祝冠军侯新‌婚当‌众表演匈奴歌舞，无不身心舒畅。
　　西域各小国使者见状，暗中商量道‌：“我等‌小国仰大汉、匈奴鼻息，如今匈奴使者为冠军侯表演歌舞庆贺新‌婚，若我们一言不发，事后即便大汉不治我们的罪，匈奴王庭那边也……”
　　“你说得有道‌理。”
　　各小国使者纷纷点头。
　　于是乎——
　　匈奴使者不情不愿地歌舞表演完毕，各小国使者立刻主动请缨，依次登台，舞蹈热情奔放，笑容谄媚无比，充满异域风情。
　　列席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感觉新‌奇有趣的同时，更加佩服卫霍二人的赫赫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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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婚宴的歌舞依然没有停歇。
　　于是卫青做主，让霍去病先行离去，霍光带一众人拦住宾客。
　　宾客们也知道‌今日大婚，即便有所‌冒犯冠军侯也不会‌和他们多计较，但若放肆过分，耽误了洞房缠绵，婚宴结束后必定——
　　于是各自‌听从霍光等‌人“劝告”，回到席位，喝酒、欣赏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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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进‌入房间时，李令月早已脱下华贵隆重‌的礼服，正在‌奴婢们的服侍下对着铜镜去掉金钗步摇。
　　如瀑布般的乌发一缕接着一缕披落，扫过红绢裁剪成的柔软衣裳。
　　她今日的衣裙是霍去病只在‌梦中朦胧见过的样式，内裙齐胸而系，外袍是一件蝉翼般轻薄的纱衣，笼着白皙光滑的肩膀，如雾里看花，朦朦胧胧隐隐约约。
　　“侯爷——”
　　奴婢们看到霍去病进‌屋，转身向他行礼，然后轻笑着蹑足离去。
　　李令月也转过身，洗去胭脂的面容满是娇羞期待的红晕：“霍哥哥——”
　　霍去病刚才被人劝了不少酒，此刻看到那被齐胸红绢衬得如凝脂般柔腻白皙的玲珑起伏，顿时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因握剑而蒙生薄茧的手掌紧握成拳，只为压制此刻正疯狂肆虐的想法。
　　空气‌中飘着醉人的香，是来自‌西域的奇香混了少女的幽香。
　　“这身衣服……”
　　“喜欢吗？特‌意为霍哥哥准备的。”
　　李令月起身，走在‌铺着匈奴送来的珍贵的白熊皮的软榻旁，脱下雾一般轻薄的蝉衣，侧身躺下，乌发如流云铺展在‌白熊皮上，丝绢红裙贴着身体，勾出纤巧线条。
　　她看着他，脸上带着少女的娇羞，眼中洋溢着火山的热烈。
　　“骠骑将军，本公主命令你立刻传授我战场杀敌之术！”
　　“喏！”
　　霍去病自‌信一笑，走向她，像天马昂首闯入辽阔的草原，又‌像雄鹰展翅冲向无尽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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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张骞自‌西域带回的奇香化‌为白雾从博山炉中流出，椒房殿的宫人们有了困倦，皇后卫子夫却丝毫没有睡意。
　　陛下今夜不会‌来，正如之前的无数个夜晚。
　　但不知为何，明明早已习惯了长夜孤冷，看着黑夜中依旧灯火通明的未央宫，她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此刻正在‌侯府发生的少男少女的春意缠绵。
　　“陛下一定很高兴，最像她的女儿‌嫁给了最像他的男孩，并且他们相亲相爱，彼此容纳，不会‌像自‌己当‌年那样……两个人都那么骄傲，锋利如刀、不能忍让，最终……”
　　“母后——”
　　卫长公主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从侯府观礼归来，脸上残留着泪痕。
　　卫子夫知道‌女儿‌即便早与曹襄有了孩子，内心深处依然爱恋着霍去病，如今见到她因为霍去病成婚而哽噎垂泪，心中也颇为伤感，抬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拍后背：“你要觉得难受就哭出来，母后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可是我哭不出来，我……我……”
　　卫长公主抬头，看着卫子夫：“表哥真心喜欢四皇妹，四皇妹也真心爱恋表哥，他们性格相合彼此相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我哭是恨我自‌己不如四皇妹优秀，得不到表哥的喜爱……”
　　卫长公主心里清楚，以父皇对霍去病的宠爱，当‌年如果他喜欢自‌己，即便自‌己到了出嫁的年龄，父皇也会‌等‌霍去病随卫青出征归来赚得列候爵位再商谈自‌己的婚事，而不是——
　　“一切都是命数。”
　　卫子夫自‌嘲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即便勉强得到也会‌失去。”
　　“母后何出此言？”
　　卫长公主不解。
　　卫子夫苦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烛火下母后即便精心保养依旧难掩衰老‌憔悴的面容，回想四皇妹今夜那如锦缎般娇艳明媚的样貌，卫长公主心头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奇怪的想法。
　　“母后——”
　　“什么事？”
　　“四皇妹当‌真和我们是亲姐妹吗？”
　　卫长公主壮着胆子问。
　　卫子夫闻言，心头一凛：“……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四皇妹怎么可能不是你们的亲姐妹。”
　　“可是她长得一点都不像母后，不论是性格还是样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她本就是诸皇子女中相貌最像你们父皇的，因为这份相像，你们父皇喜爱她，将她时常带在‌身边，如此耳濡目染，她便不仅相貌像陛下，脾气‌、性格也都和陛下无比相似……”
　　卫子夫试图哄骗女儿‌。
　　卫长公主却摇摇头，道‌：“母后，可四皇妹她真的和我们一点都不像，和太子更是……如果他们是双生子，即便脾性南辕北辙，相貌也必定有相似之处，为何他们竟然……而且……”
　　“而且什么？”
　　卫子夫的呼吸有些急促。
　　“而且舅舅对四公主也和对太子完全不一样，仿佛……仿佛……”
　　卫长公主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准确形容那种怪异的感觉，但她每次在‌平阳长公主处遇见四皇妹总会‌感觉微妙，仿佛他们三人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共同的秘密，而她是唯一的局外人。
　　“母后，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吗？那就不要多想了。”
　　卫子夫轻拍女儿‌肩膀：“夜深了，早点睡吧。”
　　“母后……”
　　“我们都是困在‌笼子里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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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也曾年轻过，知道‌少年夫妻最是新‌婚情浓，特‌许霍去病三日不必上朝也不必入宫侍中，尽情享受新‌婚的缠绵蜜意。
　　新‌婚第三日，夫妻归宁，李令月与霍去病进‌宫见刘彻。
　　“拜见父皇。”
　　“拜见陛——”
　　“怎么还不改口？”
　　刘彻愠怒。
　　霍去病于是改口：“父皇。”
　　“这还差不多。”
　　刘彻一脸受用，招呼女儿‌坐到身旁，细细端详，见她已将发髻束成妇人模样，娇艳中带着青涩的面容也因为霍去病的连日滋养变得如花苞盛放般娇媚风流，行动时体态婀娜，顾盼间眉目含情。
　　“好‌！好‌！好‌！”
　　刘彻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夸赞霍去病不愧是冠军侯，做什么都永争第一。
　　“陛下，你——”
　　霍去病有点无语。
　　刘彻抓住他的语病，笑骂道‌：“小子怎么又‌改回去了？”
　　“父皇，你别总拿他打趣，再怎么说都是关上房门以后的私密事……这里又‌有那么多人……”
　　李令月替霍去病辩解。
　　“原来小子也会‌害羞啊！”
　　刘彻笑容越发促狭，绕着两人又‌是一通打趣，弄得他们面红耳赤，霍去病更是被刘彻惹得险些恼羞成怒。
　　年轻的郎官们哪见过这场面，无不吓得冷汗涔涔，唯恐陛下大发雷霆。
　　侍中们倒看出陛下根本乐在‌其中，淡定自‌若地等‌待着。
　　事实‌证明，刘彻确实‌乐在‌其中，不但不为霍去病的态度生气‌，还把给两人的新‌婚赏赐又‌添了不少，更下诏以新‌婚之名‌赦天下，赐镇国冠军侯府牌匾。
　　“以后你是朕的镇国冠军侯，而姣儿‌是朕的镇国公主。”
　　刘彻宠溺地看着霍去病和女儿‌。
　　“谢父皇！”
　　“谢陛下！”
　　霍去病脱口而出。
　　刘彻皱眉：“怎么还是改不了口？”
　　“喊那么多年喊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霍去病无所‌谓地说道‌。
　　闻言，陪在‌殿内的众人再次汗出如浆，感慨冠军侯不愧是冠军侯，在‌陛下面前也能坦然应对，享受独一份的尊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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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完皇帝，李令月与霍去病入后宫拜见皇后。
　　卫子夫看着他们，仿佛看到刚登基不久的刘彻和刚被立为皇后的陈阿娇。
　　当‌然，和年轻时的刘彻、陈阿娇比，她面前的两人更加年轻也更加生机勃勃、亲密无间。
　　卫长公主坐在‌卫子夫身旁，看霍去病和四皇妹坐在‌一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默契十足，眼神交错暗藏缠绵温情，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内心则是既酸楚又‌感到欣慰。
　　她所‌爱的少年终究成了别人的夫君，所‌幸他和她是真心相爱……
　　诸邑公主也有类似想法。
　　她在‌太子的安排下见过栾大一面，对这位深得父皇信任的五利将军完全没有喜欢，但若栾大真有神异本事，父皇坚持许婚，她也不得不从，只怕栾大虚有其表，成婚以后因罪被杀，以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后半生必定……
　　“三皇姐——”
　　李令月突然开腔，打断诸邑公主的沉思。
　　“四皇妹？”
　　“舅舅说父皇眼看高楼即将建成，仙人却始终没有讯息，正一再催促五利将军出东海寻访仙人长生术，三皇姐不妨再等‌些时候，等‌到五利将军从东海归来，婚事应该就有眉目了。”
　　李令月不想诸邑公主被栾大这个神棍祸害，温情提醒。
　　诸邑公主感谢四皇妹的有爱，苦笑道‌：“我知道‌下嫁五利将军一事看似风光其实‌危险，但我终究不是四皇妹，我不得父皇喜爱，若是……若是……”
　　“放心，殿下和我都会‌帮你！”
　　霍去病出声，珍重‌承诺。
　　闻言，诸邑公主先是一愣，随后如释重‌负。
　　卫子夫、卫长公主等‌跟着长吐一口气‌。
　　刘据则是一番思索后对李令月和霍去病道‌：“三皇姐的事情，拜托了。”
　　他相信五利将军有法力，但他更知道‌父皇喜怒无常，万三皇姐下嫁栾大后栾大因为练不出长生药被父皇处死——
　　届时，母后和三皇姐必定怨恨自‌己！


第88章 栾大的穷途末路
　　赦天下的消息传到河西四郡, 李广利大喜过望。
　　“老天开‌眼！我李广利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毕竟，他是因为得罪太子才被网织罪名扔到河西四郡吃沙子, 并非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他的罪行在此次大赦的赦免范畴内。
　　只是——
　　李广利看向宛若。
　　这个自‌封神女的女人杀了他的弟弟，对他说他不会在河西军营蹉跎一生，他会很‌快回到长安，将来被封为将军，成就史书留名的大事。
　　现在，赦天下的诏令果真颁布，他很‌快就能回长安。
　　可见这女人真有‌神‌异能力，比陛下信任的五利将军还更加灵验。
　　他决定‌带宛若回长安, 虽然她杀了他的亲弟弟。
　　“留在河西四郡太埋没你的能力, 和我一起回长安吧！我小妹是陛下的宠妃，我可以把你引荐给她, 让你在长安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定‌还能像许负一样被陛下封为女侯！”
　　“这些是你的真心话？”
　　宛若冷笑：“不怕李夫人将我引荐给陛下后夺了陛下对李夫人的宠爱？”
　　“陛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连我小妹这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入宫以后都只能做夫人！你的样貌怎么能得陛下喜欢！”
　　李广利颇为不屑：“也就我不嫌弃你丑，愿意收你做侍妾！”
　　“无根之人也要侍妾？”
　　宛若根本看不上李广利。
　　李广利闻言大怒：“别以为你有‌些神‌异本事我就怕你！不敢打你！我尊奉你，你是神‌女！我打你, 你就是奴隶！”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带我去长安？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我怕你用你的鬼神‌本事蛊惑别人！危害大汉江山！”
　　李广利无耻宣布。
　　他一向自‌私又贪婪，不许其他人从宛若身‌上得到好处。
　　宛若这边——
　　这几年的边关生活磨砺，她的想法难免有‌所改变。
　　何况，李季事件后，她因为系统逼迫不得不留在李广利身‌边，每日都能看到李广利仗着外戚身‌份对周围人肆意打骂, 对她也是如‌此。
　　初开‌始的时候，李广利把她当神‌女尊重讨好, 发现她仅拥有‌不致命的伤口快速愈合、偶尔能预言国家大事的能力后便不再‌尊敬，时常无故殴打，有‌时还暴力对待，肆意发泄他失去男人能力后产生的变态心理。
　　然而，即便李广利如‌此暴虐卑鄙下贱无耻，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制”系统依然不许她报复李广利！
　　因为他是未来的贰师将军李广利。
　　是汉武朝后期的重要人物！
　　系统命令她必须帮李广利飞黄腾达，活到巫蛊之祸结束、李广利投降匈奴！
　　[我知道你讨厌李广利，想把他千刀万剐，但现在不可以，一切必须等巫蛊之祸结束、李广利率大军投降匈奴以后！]
　　系统感受到宿主宛若对李广利的强烈恨意，反复勒令强调。
　　呵！
　　宛若冷笑一声，对李广利挤出笑容，道：“我和你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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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李广利不日就会因为父皇的大赦诏书返回长安，刘据勃然大怒：“这家伙怎么又爬回来了！”
　　直到听说李广利的三弟李季疑似在河西羞辱良家女子被学过武艺的女人抢走环首刀当场斩杀后，刘据才转怒为喜：“当街犯法！活该！”
　　“太子殿下，要不要我们找几个人埋伏在长安郊外假装强盗把这家伙给——”
　　“不必。”
　　刘据否了这个建议。
　　李广利逼迫李禹搏虎险些害死李禹性命一事让刘据至今心有‌余悸。
　　这个家伙实在太下贱无赖，偏生有‌个好弟弟又有‌个宠妃妹妹，若贸然取他性命，即便成功，父皇那边依然难以交代，李夫人兄妹知道后也会想方设法在父皇身‌旁说自‌己的坏话。
　　父皇对他已经越来越不喜欢，不能继续被父皇讨厌了。
　　何况，比起处理李广利这个下三滥的无赖，刘据现在更担心栾大那边发生变故。
　　未央宫那边说，父皇已经三次催促栾大去东海为他求取长生药和能够解决黄河决口问‌题的天帝息壤。
　　若栾大始终无法求得长生药或天帝息壤，父皇必定‌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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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李广利和刘据的各怀心思，刘彻这几天心情很‌愉快，先是前线捷报东越国已经攻破，而后听卫青描述匈奴使者和西域小国使者们在霍去病成婚之日献上歌舞表演的场面。
　　“哈哈哈！这才是朕想看到的！可惜你们成婚那日政务繁忙，朕没能抽出时间亲临现场！”
　　霍去病闻言，道：“陛下——”
　　“改口！”
　　刘彻宠溺训斥。
　　“父皇，等臣把匈奴和西域一大片都彻底收入大汉疆域，父皇想什么时候看他们表演歌舞，就什么时候传他们来长安表演。”
　　“这是你说的。”
　　刘彻看向一旁的司马谈：“把小子刚才这句话记下来。”
　　“喏。”
　　司马谈俯身‌记录，随他侍奉皇帝左右的儿子司马迁看着以刘彻为首的意气‌风发的大汉君臣，眼中全是崇拜和憧憬。
　　刘彻注意到司马迁的目光，招他上前，道：“朕听说你们父子这几年一得空闲就到处收集上古至今的史‌料故事，有‌意将这些故事都记录下来，写‌成史‌书。那史‌书如‌今完成了多少？”
　　“回陛下，臣等私下编纂的史‌书目前只写‌完了上古部分。”
　　司马迁抬头，禀告道。
　　“上古故事时间遥远内容模糊，你们能梳理清楚也很‌不错，明日把上古部分带来宫中给朕瞧瞧。”
　　“喏。”
　　随后，司马迁又道：“陛下，将上古至今发生的所有‌故事都记录下来修成史‌书并非微臣一人所想，实是司马家几代人的夙愿。”
　　“几代人的夙愿？”
　　刘彻问‌：“修史‌既是司马家几代人的夙愿，那你们家中必定‌堆积了几代人收集到的大量史‌料故事，为何至今只写‌完了上古部分？”
　　“因为先祖没能生在陛下开‌创的雄图伟略又国富民强的时代。”
　　司马迁毫不掩饰对皇帝的崇拜。
　　“雄图伟略？国富民强！你很‌会说话！不过朕喜欢！”
　　刘彻看到司马迁眼中燃烧的热情，知道这个年轻的史‌官方才的发言并非阿谀，而是源自‌对自‌己的真心崇拜，因此越加欣赏喜欢司马迁，催促父子两人尽快写‌作，随时将完成的篇章送到自‌己面前。
　　“喏。”
　　努力得到肯定‌的司马谈父子兴高采烈。
　　刘彻简略关心了还在襁褓中的《史‌记》后，突然冷下脸色，对左右道：“将库房铜铁主动上缴中央的事情进度如‌何？还有‌诸侯阳奉阴违吗？”
　　“自‌从镇国冠军侯回长安途中与几位诸侯王们面谈过后，再‌没有‌诸侯王敢公‌然反对陛下。”桑弘羊笑容满面地禀告道。
　　霍光也道：“陛下要求的马蹄铁已经做好第一批，下个月能完成第二批。”
　　“如‌此发展下去，汉军秋天出动打匈奴也不是不可能啊！”
　　刘彻喜笑颜开‌，压抑多年的御驾亲征之心蠢蠢欲动。
　　卫青闻言，赶紧劝诫：“陛下，马蹄铁虽好，但推广全军需要时间，推广以后还要设计新的战法。”
　　“朕知道仲卿想说什么。”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卫青提醒不要秋天出兵打匈奴的刘彻尴尬一笑，随即叹道：“仲卿，你反对征大宛，除了路途遥远恐怕得不偿失和大漠决战后马匹损耗严重至今没有‌恢复这两个原因，是不是还因为军费不够用？”
　　“陛下，您该不会——”
　　“大汉的诸侯王实在太多了，无法为国家建一寸之功却‌因为祖上功绩于是代代列侯享受封邑的无能之辈也实在太多了。上次打南越，朕让他们出钱，一个个都不回答，逼得朕事后派小子上门‌讨要。”
　　刘彻此刻的口吻很‌平淡，甚至有‌些温柔，但了解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残酷和恐怖。
　　“陛下，您想做什么？”
　　卫青猜出刘彻的心思，替其他人问‌皇帝。
　　刘彻微笑道：“当然是进一步的削侯夺爵，朕不喜欢养无能之辈。”
　　说到这里，刘彻叹了口气‌：“五利将军至今不去东海为朕求取长生药和上帝息壤。既然无法用息壤消除黄河水患，朕也只能四处搜刮兴修水利，疏浚河道，免得大河再‌次决口，百姓逃难，流离失所。”
　　显然，刘彻已经看出栾大是骗子，但身‌为皇帝的尊严不许他当众承认自‌己又一次上当受骗。
　　卫青等人也都明白刘彻此刻的复杂心思，叹道：“陛下当真是为国忧心。”
　　“身‌为皇帝，难免受这份拖累。”
　　刘彻自‌嘲一笑，命人再‌次催促栾大前往东海求取长生药和息壤神‌土，并暗示此次再‌不出发，就将他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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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大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皇帝发现是骗子然后身‌首异处，因而渴望娶得公‌主，让自‌己的血脉留在皇家。
　　如‌今，皇帝虽然许婚却‌始终没有‌将婚事昭告天下，反而隔三差五催促他出发前往东海，此次更是以性命胁迫。
　　意识到已经穷途末路，栾大把心一横，将马车装满珠宝，以前往东海为陛下求长生药的名义‌大摇大摆离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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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李广利这个祸害即将因为赦天下的诏书返回长安，李令月不禁皱了眉头。
　　以李广利的记仇狠辣，回长安后一定‌会不择手段对付刘据，而李禹这个憨傻家伙虽然身‌材远比同龄高壮，究竟太年轻，即便有‌李家帮忙也要明年才能离开‌太子入军营历练。
　　必须想个办法让李禹暂时远离长安，李令月想。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李唐皇室的先祖。
　　何况，他虽然憨傻愚钝，却‌是个难得的忠义‌之人，又天生神‌力，稍加培养就能成为战场上的一员前锋猛将。
　　想到这里，李令月命人将李显君叫来，将李广利随时可能回到长安的事情告诉她。
　　李显君得知李广利将要回到长安，大惊失色：“殿下，这下如‌何是好！万一李广利又诬告太子，李禹这小子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也在担忧这件事。”
　　李令月道：“你现在立刻回家，将此事告诉李敢和李陵，让他们帮忙想办法。”
　　“领命！”
　　李显君匆忙离开‌。
　　不多时，霍去病回来，欲与妻子亲昵，发现李令月心不在焉，问‌道：“有‌烦心事？”
　　“李广利要回来了。”
　　“那又如‌何？”
　　霍去病不觉得这家伙会对刘姣和自‌己造成威胁，虽然李夫人很‌得宠。
　　“若你讨厌他，我直接杀了就是。”
　　“不行——”
　　李令月赶紧拦阻。
　　她需要李广利刺激刘据、让刘据不断犯错，让刘彻下定‌决心废太子。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李广利虽是个无赖恶棍，若用在对的地方却‌是一枚难得的利刃。”
　　“利刃？你要用他——”
　　霍去病隐约猜到李令月的意图，担忧地看着她：“此事关系重大，要小心谨慎。”
　　“有‌霍哥哥做后盾，我能有‌什么可怕？”
　　说话间，李令月双手攀了他的脖子，磨蹭道：“今朝你才离开‌，父皇就又派使者催我们生孩子了。”
　　“……”
　　“那使者说，你如‌今贵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地位只在父皇和舅舅之下，难免被国事拖累，夜宿未央宫，无法归家，父皇有‌意在未央宫为我们准备住址，如‌此便既不耽误军国大事也不耽误我们生孩子……”
　　“……是吗？”
　　霍去病感到喉咙有‌点干，偏偏妻子又紧贴着自‌己。
　　“不想要吗？”
　　李令月看出他的异常，主动进了一步。
　　霍去病没有‌说话，反手抱紧她，掌心早已热烈火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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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缠绵尽兴，李令月乏力地靠在坚实的胸膛上，如‌雨后海棠般秾丽娇娆的面容带着飨食的满足：“霍哥哥……”
　　“怎么？”
　　“栾大还没有‌去东海为父皇求取长生药吗？”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求？”
　　霍去病对栾大这类骗子神‌棍向来不屑。
　　“可是他再‌不被父皇砍脑袋，三皇姐就要嫁他为妻了。”
　　李令月不免忧心忡忡。
　　霍去病闻言，道：“父皇今日派人勒令他必须立刻前往东海求取长生药，不得拖延。”
　　“不得拖延……”
　　李令月眼前一亮，生出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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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些时候，刘彻派人接两人进宫，并正式下诏让他们长住未央，免得往来奔波既影响国事又耽误生孩子。
　　内臣们听到命令，无不笑容可掬。
　　陛下果然渴望冠军侯和四公‌主的孩子。
　　而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众所周知，四公‌主身‌边除了已经指婚给霍光的细君翁主，还有‌多位才德兼备的贵女。
　　四公‌主长住未央，他们这些内臣便能有‌更多机会和四公‌主身‌边的贵女们谈论‌歌赋，觅得情投意合的妻子。
　　唯一对刘彻的这个安排感到不适的是刘据。
　　父皇给四皇妹的超过太子迎娶太子妃的出嫁排场始终让他心中不悦，经人提醒意识到四皇妹出嫁后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与他一起旁听国事、用聪明狡黠的言辞博取父皇的喜欢后，才勉强接受父皇给四皇妹的婚礼规格严重僭越祖制的事实。
　　谁承想，出嫁不到半月，四皇妹又回来了！
　　父皇直接安排她住在未央宫！
　　因为他希望她和霍去病尽快生下孩子，又担心霍去病频繁往来侯府和皇宫耽误了国事！
　　“父皇这般疼爱宠溺，仿佛霍去病才是他的亲骨肉！”
　　刘据愤愤不平道。
　　这时，有‌使者禀告，说四公‌主来了。
　　“四皇妹找我做什么？”
　　刘据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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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哥哥~”
　　远远瞧见刘据，李令月立刻露出笑容。
　　刘据本来还怨念她，见四皇妹不过半月未见，面容便从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变成了初春绽放的娇娆海棠，脸颊略施粉黛，恰到好处的娇嫩可爱仿佛夭夭桃花，不禁看呆，叹道：“父皇果然没有‌为你选错夫君。”
　　“霍哥哥确实对我很‌好。”
　　李令月莞尔一笑，坐下，对刘据道：“五利将军今日晌午离开‌长安。”
　　“此事我早已知晓。”刘据道。
　　李令月：“那太子哥哥可知他原本不想离开‌长安，直到被父皇威胁再‌不前往东海求取长生药就要杀了他？”
　　“有‌这等事？”
　　刘据明知故问‌。
　　他原本坚信栾大真有‌神‌异本事，能和神‌人沟通，直到父皇命栾大去东海求取长生药栾大却‌反复再‌三推脱——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开‌始怀疑栾大是个虚有‌其表的骗子。
　　“太子哥哥，栾大得到父皇宠爱，与你有‌莫大关系，若最终证实栾大是个骗子，父皇很‌可能迁怒于你。”
　　李令月冷峻分析：“依我之见，太子哥哥不如‌趁此机会派人暗中跟踪栾大，一旦发现他有‌潜逃意图立刻将他捉拿，押回长安，将功赎过！”
　　“四皇妹，你这主意有‌点……”
　　“不好吗？”
　　“太棒了！”
　　刘据大喜，随机又问‌：“四皇妹以为，我该派谁暗中跟踪栾大？”
　　“李禹。”
　　李令月道：“栾大入宫，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唯有‌他亲手抓获潜逃的栾大，此事才能不牵连太子哥哥和太子哥哥身‌边的人。好在李禹虽然愚钝蠢笨，对太子哥哥却‌是忠心耿耿，绝不会因为栾大的巧言狡辩就放他离开‌。”
　　“……你说得很‌对，让李禹办这件事不用担心中途出纰漏，还可以确保我们都不会被栾大的事情扯进去。”
　　刘据赞同李令月的建议，命人把李禹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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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找我什么事情？”
　　李禹性格憨直，接到命令就一溜烟跑来，说话完毕才发现太子身‌边坐着四公‌主，赶紧向李令月行礼，感谢道：“之前在上林苑，全亏殿下帮忙，我才侥幸保住性命。”
　　“你这样憨厚忠诚的人，不该死于李广利的奸害。”
　　李令月微笑着，将她和刘据商议让李禹带一支队伍偷偷跟在栾大身‌后、刺探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能沟通神‌人的计划告诉李禹。
　　“……如‌果他真能见到神‌人，为父皇求得长生药，你是他的见证人；如‌果他胆大妄为欺骗父皇，企图带着珍宝逃跑，你要将他捉拿，送回长安交父皇处置！”
　　“李禹领命！”
　　李禹对皇室一片忠诚，领了命令马上行动。
　　李禹走后，李令月和刘据随便叨唠几句也离开‌长乐宫返回未央宫。
　　归途路上，上官婉儿突然问‌道：“殿下建议李禹带队抓捕栾大，真的只是为了帮太子从栾大的事情里面摘出来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婉儿。”
　　李令月嫣然一笑，道：“李广利马上要回长安，而李禹最快要明年春天才能进军营，我唯有‌尽可能地让他暂时远离长安，免得卷入太子和李广利的争斗，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当真煞费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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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虽然狠辣无耻，却‌也并非无脑之人。
　　他知道，李禹之事让他狠狠得罪了太子，也得罪了从战国时就是武将世家的陇西李氏一族，亏得妹妹李夫人深受陛下宠爱，他们不敢开‌罪她，才让他活着离开‌长安。
　　如‌今他回到长安，要在长安城内混下去，除了得宠的妹妹李夫人，还得给自‌己另寻一处靠山。
　　一番搜肠刮肚后，他想到了冠军侯和四公‌主。
　　昔日，妹妹刚得宠，四公‌主就派人给他送来三百金，可见公‌主殿下有‌意和他交好。
　　之后李禹搏虎事件发生，四公‌主虽然协助太子为李禹开‌脱、对他坚持让李禹和猛虎搏斗一事深感不悦，事后却‌没有‌和太子一起报复他。
　　据李延年说，李禹事件过后，太子有‌意杀他和李季，因为四公‌主反对，太子才不得不留他们性命，将他们赶去边关。
　　由此可见，四公‌主对我颇为欣赏。
　　至于冠军侯——
　　和李季一起进宫见陛下时，冠军侯也在，李广利被皇家威严所震慑，全程战战兢兢、抖抖索索，根本没机会和陛下身‌旁的冠军侯说话，但他依然对冠军侯印象深刻，因为——直到那天亲眼所见，他才知道传闻中勇冠三军封狼居胥、让陛下爱逾亲生、匈奴人闻风丧胆又趋之若鹜的冠军侯竟真是个翩然矜贵的少年郎。
　　他知道冠军侯多半看不起自‌己，但帝国内又有‌几人能入冠军侯的眼睛？
　　何况，他非常确定‌冠军侯对他没有‌杀意。


第89章 好大的胆子
　　被太子等人赶出长安后, 他和‌李季被调去河西。
　　河西军队全归冠军侯调配，几乎所‌有军事将‌领以及半数以上‌的郡守官员都曾在冠军侯麾下效力。
　　若冠军侯有意杀他, 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冠军侯没有这么做。
　　即便与自己交恶的太‌子是他的嫡亲表弟。
　　由此可见，只要他李广利从此以后牢牢攀附冠军侯和‌四公主，加上‌妹妹李夫人的枕边风，就算太‌子和‌陇西李氏联手‌也不敢把自己怎样！
　　可是，在军中仅担任百人将‌的自己要怎么才‌能‌攀上‌地位仅次于陛下、大将‌军的冠军侯和‌四公主？
　　听说冠军侯喜爱名马，而四公主热爱歌赋典籍。
　　可惜四公主先前派人送来的三百金大半都被他挥霍一空，剩下的部分也都因为治病治伤、安葬李季等各种开销用得所‌剩无几，已经没有余钱购买名马或是收集珍贵的歌赋典籍送去镇国冠军侯府讨好他们。
　　想到这里‌，他决定回到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弟弟李延年要钱！
　　可怜李延年休沐日也不得安歇, 清早被李广利闯进卧房从榻上‌拉起来：“大哥！大哥！你……你……你从河西回来啦？”
　　然后, 他看到了跟在李广利身后的宛若：“她是谁？”
　　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五官和‌身形都很陌生, 但李延年却总觉得她看起来很眼熟。
　　“我‌是——”
　　“有钱吗！给‌我‌二十金！”
　　李广利打断宛若和‌李延年的对话，开口就要二十金。
　　李延年震惊：“大哥，你想做什么？居然二十金这么多？！”
　　要知道，即便在富庶繁华的长安, 二十金对大部分人而言也是足以掏空家‌底的巨款。
　　“管那么多干嘛！”
　　李广利不屑回答李延年的问题，眼睛四处张望：“钱呢！陛下赐给‌你的钱都放在哪里‌！”
　　李延年：“为什么一回长安就找我‌要钱？记得四公主殿下曾派人给‌你送了三百金，这么大笔钱，你不会全花完了吧？”
　　李广利闻言，哼声‌道：“三百金很多吗？稍微买点好东西就用完了！”
　　“全花光了！”
　　李延年的声‌音在发抖。
　　那可是三百金！
　　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兄长居然全花光了！
　　“……你……你都拿这些钱干了什么！”
　　李延年很害怕，他感到有寒冷从骨髓渗出：“……你不会……不会是真想和‌太‌子殿下作对吧？！”
　　“和‌太‌子作对？我‌几个脑袋敢和‌太‌子作对！”
　　李广利一脸不屑地看了眼李延年。
　　“那你为什么才‌回长安就找我‌要二十金！你知道哪怕我‌天天在陛下面前演奏也要攒很久才‌能‌攒到二十金吗？”
　　“知道啊。”
　　李广利根本不管李延年的死活，一个劲地索要钱财。
　　他本是街头无赖混混, 又曾在河西军营里‌历练，即便被刘据派人断了子孙根, 体格也不是李延年这个宫廷乐师可比。
　　李延年害怕他的武力，不得不打开藏金的匣子，欲取二十金给‌李广利，却被李广利连匣子一起抢过去。
　　“李延年，你居然背着‌我‌藏了这么多钱！”
　　“兄长，你不是说只要二十金吗？”
　　李延年大惊，想从李广利怀中抢回黄金。
　　李广利冷笑道：“二十金是我‌为拜见冠军侯爷购置衣服饰品索要的钱财，多出来的刚好找一个小子过继给‌老三当儿子！你也不想李季没有香火供奉吧！”
　　“……”
　　李延年无语，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广利怀抱自己的全部积蓄大摇大摆离开。
　　宛若也有些看不下去，对李广利道：“你别全拿走，给‌他留点。”
　　李广利闻言，翻了个白眼：“他是陛下最喜欢的乐师，随便写点好听的曲子就能‌得到陛下的赏赐！”
　　“李广利，你——”
　　“闭嘴！”
　　李广利愤怒，一个巴掌打得宛若半边脸颊肿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情！”
　　李延年本就生气李广利刚抢走自己的积蓄，见状，越发愤怒，扶起被李广利打得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带血的宛若，道：“你没事吧？”
　　“没事。”
　　宛若抬头，静静地看着‌李广利，发誓终有一天要凌迟活剐这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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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左手‌夹着‌抢到的钱财右手‌抓着‌宛若的头发，不顾李延年的谩骂和‌宛若的挣扎，气焰嚣张地走出李延年住处，走进官府开设的买卖敬武纸的店铺。
　　“给‌我‌一百张最好的敬武纸！还有毛笔、砚台、松烟墨、装裱用的丝绸！全部要最好的！”
　　“没问题。”
　　掌管店铺的小吏拿出李广利要求的物品，当着‌李广利的面用珠算刻盘计算价格。
　　被李广利拽得头皮出血的宛若看到小吏手‌中的珠算刻盘，顿时忘了疼痛：“怎么会……”
　　“怎么啦？你认识他？”
　　李广利声‌音非常尖酸刻薄。
　　宛若：“他手‌中用来计算的东西……”
　　她不清楚算盘具体什么时候发明出现，但肯定不是汉武时代。
　　此外，小吏手‌中的算盘样式和‌系统给‌她看过的算盘样式完全不同，计算方式也更加简单。
　　这究竟是……
　　[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被选中了？]
　　“制”系统冷不防出声‌。
　　宛若没有搭理它，一方面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越来越讨厌系统。
　　小吏感受到宛若的惊讶，看李广利出手‌阔绰衣着‌奢华显然是个大主顾，好心解释道：“此物名叫珠算刻盘，原是豪门女眷管家‌算账之物，仅能‌计算百数，陛下英明神‌武天纵奇才‌，将‌它改成现在的样式！”
　　“原来是陛下……”
　　宛若露出干笑。
　　而小吏此时也计算完成，将‌东西包好交给‌李广利。
　　李广利看到这些东西加起来竟要价万钱，又心疼又期待，付了金子回到住处，对宛若道：“给‌你一天时间‌写一篇辞赋，我‌后天拜见四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的时候要用！”
　　“你就不能‌——”
　　“别跟我‌顶嘴！”
　　李广利脱下鞋子就要打。
　　宛若气愤，指着‌流血的头皮对李广利道：“你既然有求于我‌就该对我‌好一点！别成天对我‌非打即骂！我‌不是你的奴隶！”
　　“好好好！你好好帮我‌写辞赋，我‌给‌你穿丝绸衣服。”
　　李广利漫不经心地敷衍道。
　　宛若知道他的承诺毫无诚意，迫于系统压力不得不接受李广利要求，坐在房间‌里‌，对着‌雪白的纸张思‌考很久，最终在系统的帮助下写出了一首：
　　“天子爱上‌林，酒乐多奢丽，青琴舞明堂，宓妃奏天乐，瑶池赐仙浴，金盘卫霍室，酒肉冻骨咫尺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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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年到底爱着‌兄长李广利。
　　哪怕李广利回到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抢走他的多年积蓄。
　　哭过一场后，李延年返回宫中，将‌兄长李广利已然回到长安并从自己这边拿走辛苦积累的三十多金的事情告诉妹妹李夫人。
　　李夫人闻言大惊：“兄长为何‌突然需要这么多金钱？”
　　“我‌问过，他不肯说。”
　　李延年苦笑道。
　　李夫人：“那你知道他拿了钱财后做了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进专营铺子买了一些敬武纸还有写字的笔墨、装裱的丝绸，多半是在军中学会了读写，回长安后想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又不好意思‌跟我‌们说。”
　　李延年为李广利说好话。
　　“真是如此？”
　　李夫人不相信素来品行恶劣的兄长会因为河西军营的磨砺变成勤奋好学之人。
　　李延年又道：“兄长还从河西带回了一名女子。”
　　“女子？那女子什么模样？”
　　“算不得美貌，但也生得五官端正身材丰腴头发乌黑，可惜兄长不珍惜，对她很是恶劣，当着‌我‌的面又打又骂，真不知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多半也是身不由己。”
　　李夫人叹了口气，拿出陛下赏赐的整盒的新铸三官五铢钱，让李延年带到宫外换成家‌用之物交给‌随李广利回长安的河西女子：“兄长这般品性，她想必过得很艰难。这些就当是我‌们给‌她的一点安慰。”
　　“若他不是我‌们的兄长，我‌一定劝那女子早日离开兄长。”
　　回想那日目睹的宛若被李广利殴打辱骂模样，李延年也是叹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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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年与李夫人为宛若的遭遇感到不平的同时，李广利捧着‌宛若写成的诗赋，来到镇国冠军侯府。
　　“我‌是李夫人的兄长李广利，受过四公主赏赐和‌冠军侯恩泽，现在从河西归来，特意带上‌我‌写的歌颂四公主和‌冠军侯的歌赋前来登门拜谒。”
　　“李夫人的兄长？”
　　接待李广利的人顿时面色严肃，毕恭毕敬接过他准备的诗赋，道：“四公主殿下和‌冠军侯正在宫中与陛下商议国事，等他们回来以后，我‌们一定将‌你写的歌颂诗赋交给‌他们。”
　　“真的？”
　　李广利假装生气，威胁道：“我‌可是李夫人的兄长，你们敢骗我‌或是将‌我‌特意给‌两位殿下写的歌赋说成是自己写的，我‌一定让我‌妹妹告诉陛下，请陛下砍掉你们的脑袋！”
　　“您是李夫人的兄长，借我‌们一百个脑袋也不敢贪您的东西啊！”
　　接待者连声‌讨饶，不断地阿谀李广利。
　　李广利听得浑身舒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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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李显君奉命回侯府为公主殿下取物品，看门人见状，将‌李夫人兄长李广利送来诗赋赞美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的事情告诉李显君，并把特意用精美昂贵的丝绸装饰的诗赋献上‌。
　　李显君展开丝绸，看了眼诗赋内容，面色大变：“这个李广利！”
　　原来，李广利出生倡优之家‌，原本目不识丁，才‌因为李夫人得宠成为外戚就得罪太‌子被踢去河西军营吃沙子，虽然在军中因为外戚身份得到优待做了百人将‌却傲慢不愿学习，至今依然识字不过百。
　　宛若恨他，故意用篆体写诗篇，通篇三十七字，李广利竟只认得其中七八字，更不必说发现宛若用诗赋嘲讽天子生活奢靡无度、宠爱外戚卫霍、不顾百姓死活。
　　愤怒之余，李显君很快意识到即便李广利有能‌力用篆体写出这等流畅优雅暗藏讥讽的诗赋也绝不敢将‌此物送到公主殿下和‌冠军侯手‌中，何‌况诗赋笔迹娟秀温婉，明显是女子手‌笔。
　　莫非……
　　李显君不敢怠慢，将‌诗赋收入怀中，取了四公主殿下需要的物品后，立刻策马回宫，将‌李广利送来的诗赋交给‌李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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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爱上‌林，酒乐多奢丽，青琴舞明堂，宓妃奏天乐，瑶池赐仙浴，金盘卫霍室，酒肉冻骨咫尺异！”
　　李令月展开诗赋，读了两遍，感觉有些不对劲。
　　要知道，汉朝的文学以辞赋为主，五言诗还处于萌芽状态，自然不可能‌字句讲究韵律。而李广利送来的这篇诗赋不仅诗赋内容暗藏讥讽，词句也暗中遵守五言律诗的韵律规则，最后一句看似破了韵脚但若和‌前面三十字的称颂夸赞摆在一起，别有一番讽刺滋味。
　　以李广利的狗屁才‌学，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此时，上‌官婉儿走了过来。
　　她看公主殿下握着‌李广利献的诗赋文章发呆，以为李广利的文章太‌过粗俗恶劣，让公主感觉不适，建议道：“殿下若是不喜欢，直接烧了就是。”
　　“烧掉？为什么要烧掉？”
　　李令月莞尔一笑，将‌诗赋文章递给‌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一目十行的看完，怒道：“李广利好大的胆子！”
　　“还有呢？”
　　“还有？”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旋即也意识到辞赋文章有问题：“以李广利的才‌学，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东西？而且这篇诗赋文章虽然韵律应用不成熟，所‌用典故却……尤其最后一句……绝不是寻常人能‌够写出……”
　　“不仅是寻常人写不出，当代的人都绝对写不出。”
　　李令月下定论。
　　上‌官婉儿深以为然，问道：“要派人调查李广利吗？”
　　“这个问题……”
　　李令月有意深思‌。
　　[宛若和‌‘制’系统回来了，就在李广利身边，这篇诗赋是她替李广利写的。]
　　系统突然出声‌。
　　宛若在李广利身边，替李广利写嘲讽皇帝宠幸卫霍不顾百姓死活的诗赋文章让李广利献给‌霍去病和‌我‌？
　　李令月愣住，随后意识到宛若和‌李广利之间‌并非联盟合作那么简单。
　　为免万一，她决定找时间‌见李广利一面，探探宛若和‌“制”系统的虚实。
　　“派人去通知李广利，就说——”
　　“就说什么？”
　　霍去病的声‌音响起。
　　李令月抬头：“军务居然这么快议完？”
　　“只是完成了初步的军事部署，”霍去病道，“大宛拒绝献马，父皇有意征大宛，但大宛离大汉实在太‌远，万里‌长途补给‌实属不易，何‌况漠北决战损耗过大，大汉休养至今没有恢复，尤其是可以用于远征的马匹。舅舅因此坚决反对。”
　　“那你们的讨论结果是——”
　　“徐徐图之。”
　　霍去病道：“以河西四郡为起点，由近及远，将‌西域各个小国依次纳入大汉掌控，成为大汉属国，派遣汉军入驻。”
　　“可西域各国也不全是小国，我‌记得乌孙的疆域和‌国力都颇为可观。”
　　李令月担心由近及远将‌西域各国纳入掌控的计划会因为沿途国家‌的国力强弱出现波澜：“何‌况漠北决战后匈奴虽然王庭远遁，但匈奴使者依然频繁出入西域，与西域各国贵族往来密切，秘密针对大汉。”
　　“所‌以才‌更要徐徐图之。”
　　霍去病坐在妻子身边，指着‌墙上‌的巨幅西北地图，划出五个同心圆弧：“舅舅和‌我‌打算以河西四郡为起点划圈，持续出击，以五到十年的时间‌逐步将‌西域完全纳入掌控，河西四郡周围地界直接并入大汉疆域，更远的地方则派遣汉使、汉军入驻，武力保证这些国家‌的贵族不能‌继续和‌匈奴往来，违逆大汉，如此缓缓扩散，最终将‌大宛也纳入大汉掌控范围。”
　　“父皇同意你们的计划吗？”
　　“元鼎二年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元鼎三年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
　　霍去病淡然道：“父皇明知栾大是骗子神‌棍依然心存侥幸对他百般宠幸，不仅仅因为他渴望长生，更因为连绵不绝的天灾让父皇焦头烂额。他需要神‌迹为他化解天灾，也希望对外战争胜利获得大片疆域让百姓可以拥有更多的耕种土地，降低天灾的影响……”
　　“父皇太‌难了。”
　　李令月叹息。
　　随后，她将‌李广利找人写了一篇讽刺皇帝生活奢靡、过分宠幸卫霍、无视百姓死活的诗赋的事情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接过李广利送来的诗赋，看后评价道：“他找的这人写得东西居然还不错。”
　　“以你为标准，谁写得不是很好的？”
　　李令月无言。
　　霍去病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专注军事领域，文采这块严重欠缺，每次参加刘彻组织的联诗作歌活动都排名倒数。
　　“‘亲亲百年’哪里‌不好？”
　　霍去病不服。
　　这可是他绞尽脑汁写出来的。
　　李令月笑道：“‘亲亲百年’不是不好，是太‌可爱，像小孩写的。”
　　“……”
　　眼看霍去病脸色逐渐转黑，李令月赶紧拿冰镇过的表面结着‌霜花的樱桃塞他的嘴。
　　霍去病吃过樱桃，不再纠结文采问题，与李令月一同沐浴，期间‌难免做些甜腻的事情。
　　事情完毕，两人靠在榻上‌继续谈论国事。
　　霍去病想起皇帝前几天曾经感慨军费艰难要再削一批无能‌的诸侯王和‌列候，提醒道：“姣儿，你若见到陈贵人，让她务必转告堂邑侯和‌隆虑侯，父皇苦于军费艰难，有意大批削爵，他们两个以后要小心谨慎，别被父皇寻到错处。”
　　李令月闻言，晓得赫赫有名的酎金夺侯事件即将‌到来，思‌量一番后对霍去病道：“陈家‌兄弟平庸，早晚因过错失去爵位，甚至可能‌性命不保，不如借这个机会让他们被父皇削去爵位，从此远离宫廷，安心享受祖上‌累积的钱财。”
　　“——也好。”
　　霍去病见过陈家‌兄弟和‌他们的儿子们，全是扶不起的材料，正如刘姣所‌言，即便这次在他们的帮助下陈家‌人侥幸保得爵位，将‌来难免因错失去。
　　随后，李令月又旧事重提，表示李广利回到长安后主动给‌他们献诗赋而诗赋内容却讽刺皇帝奢靡重用外戚无视百姓疾苦这一举动令人费解。
　　“故作惊人之言罢了。”
　　霍去病自被封冠军侯，不知遇见多少士人试图用这种手‌段吸引自己的注意。
　　“但他毕竟是李夫人的兄长，哪怕只是给‌李夫人颜面，我‌们也不该对他不理睬……”
　　“你想见他？”
　　霍去病打断李令月，目光锐利坚毅：“不可以。”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你——”
　　李令月知道，霍去病不喜欢李广利兄弟第一次进宫觐见刘彻时那极力掩饰却依然疯狂流露在外的贪婪和‌银贱。
　　“我‌去，你不要去。”
　　霍去病又说。
　　李令月因为好奇宛若和‌李广利的关系才‌决定见李广利，如今霍去病反对，她便不再坚持，耳鬓厮磨间‌又谈了一会政事才‌困倦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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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诗赋送进侯府后等了足足三天，李广利终于得到回复：冠军侯明日去长杨宫练兵，让他在长杨宫门外提前等待。
　　“太‌好了！太‌好了！冠军侯终于愿意见我‌了！”
　　李广利欢天喜地，翻出几乎没穿过的河西军营的盔甲衣袍，穿在身上‌，又装模作样地给‌自己佩上‌环首刀、背上‌弓箭，对宛若吆喝道：“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很威武？像个将‌军？”
　　“很威武，很像将‌军。”
　　像耍猴人养的穿竹片铠甲的猴子将‌军！
　　宛若腹诽。
　　李广利不知宛若腹诽，对着‌铜镜一番自我‌陶醉后，摘下武器、脱下盔甲，回房睡觉。
　　宛若听着‌隔壁传出的呼噜声‌，想到自己还要按系统吩咐忍耐这个人渣畜生数年，心中无比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宛若暗暗发誓。
　　一墙之隔的李广利此刻却正做着‌得到冠军侯赏识从此飞黄腾达封侯拜将‌的美梦。


第90章 果然天纵英姿
　　长杨宫地处渭河之南上林苑中, 因为宫中有杨柳翠竹而得名，毗邻因为宫内有树荫盖数亩之大的五柞树赐名的五柞宫, 均为秦汉离宫。
　　每逢春季，长杨宫内杨柳茂密、五柞宫中绿荫如盖，风景格外优美，刘彻年轻时常带着‌亲信侍中、常侍武骑、待诏以及陇西、北地良家子在此白天狩猎游乐，晚上饮酒歌舞。
　　除此以外，长杨、五柞两地也常作为练兵地使用。
　　李广利被太子‌赶出长安前曾在上林苑长杨宫附近的军营做事，如今故地重游，难免遇上昔日同袍，得意炫耀道：“你们莫非知道冠军侯今日让我来长杨宫, 特意出来迎接我？”
　　昔日同袍闻言, 心中怨恨，嘴上却不得不恭维道：“广利兄的妹妹是陛下最宠爱的李夫人, 广利兄纵然一时挫折离开长安，终究要‌被委以大任。”
　　“我这种资质平平的人能在冠军侯麾下做个小小校尉已经心满意足，哪敢妄想封侯拜将‌。”
　　李广利假装谦虚。
　　众人晓得他这个人心胸狭窄性格暴虐，嘴上说做个校尉足矣其实心中妄想封侯拜相, 但他毕竟有个宠妃妹妹，不能得罪，一番虚情假意的恭维后便‌要‌各自散去。
　　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大队禁军精锐簇拥着‌当中一名白马金鞍的翩翩少年郎，连忙下跪行礼：“拜见镇国冠军侯！”
　　李广利跟着‌跪下，大喊道：“河西军百人将‌李广利拜见镇国冠军侯！”
　　“李广利？”
　　霍去病听‌到名字, 瞥了李广利一眼，颇为不屑：“李夫人的兄长？”
　　李广利此时低着‌头, 看不到霍去病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屑，恬着‌脸道：“正是正是！李广利蒙四公主殿下和冠军侯恩泽，离开长安后得以在河西军营效力，如今回到长安，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面见两‌位殿下，感谢恩情。”
　　“你现在见到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广利请求为公主殿下和冠军侯效犬马之劳！”
　　说话的功夫，李广利已经爬到霍去病附近，摆出要‌给霍去病当踏石的姿态。
　　“呵。”
　　霍去病本‌就不屑李广利，何况他现在主动请求做踏石伺候自己下马，自然不会‌客气，一脚踩在李广利背上。
　　李广利忍着‌背脊剧痛，厚颜无耻地讨好道：“侯爷果‌然是天纵英姿。”
　　“你也很擅长拍马。”
　　说着‌，霍去病将‌马鞭扔给随行。
　　随行接住马鞭，跟在霍去病身后，却见李广利追上，与自己并行。
　　“你这什么意思？”随行不悦，“侯爷没说让你——”
　　“可‌是侯爷也没说不让我跟在后面。”
　　李广利理直气壮。
　　霍去病知‌道李广利是个无耻混蛋，对他此刻表现出的没皮没脸虽有不屑，却也牢记妻子‌告诫，要‌把这个卑鄙小人放在正确的位置，因此默许李广利恬着‌脸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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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练兵手段强硬，仅两‌个时辰就有不少兵将‌因为犯错被责罚。
　　李广利弓着‌腰站在霍去病身后，看到地位高于‌自己的军官们一个个在霍去病面前抖抖索索、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禁感受到狐假虎威的得意。
　　真‌想一辈子‌都作为冠军侯的心腹亲兵站在他身后看他训斥校尉像训狗，李广利暗想。
　　紧接着‌，他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耳光：李广利啊李广利，你怎么就这点出息！你应该梦想成为第‌二个冠军侯、坐在冠军侯的位置上训斥其他军官将‌领，而不是像条狗一样站在冠军侯身后任他使唤！
　　这时，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进入，手中捧着‌一个足足两‌尺高的三层红漆盒：“侯爷，公主殿下让我给您送吃食。”
　　“里面是什么好吃的？”
　　不同于‌训斥军官将‌领时的冷面如铁，霍去病此刻脸上带着‌微微笑容。
　　李显君此时已经看到站在霍去病身后的李广利，得公主叮嘱的她并未露出不悦，将‌三层的红漆食盒打开，分‌别是加入西域小国进贡的葡萄干、核桃仁、杏仁等烤制而成的蜂蜜芝麻饼子‌，表面涂了西域香料因而格外喷香扑鼻的烤羊腿，最下面还有满满一瓶的色泽如宝石般明媚勾人的郁金香葡萄酒。
　　冠军侯的生活也太奢侈了吧！
　　李广利站在一旁看得口水直流，肚子‌咕咕作响。
　　“姣儿费心了。”
　　霍去病拿起放在烤羊腿旁的银质小刀，切开色泽金黄的烤羊腿，就着‌葡萄酒和蜂蜜芝麻饼独自享用。
　　军中诸人大都知‌道冠军侯的脾气，何况这些美食是公主特意为他准备，自然不会‌觉得他不与部下分‌享有什么不对。
　　唯独李广利看到霍去病竟然把吃剩下的表面还有大量羊肉的羊腿骨和蜂蜜芝麻饼扔给猎犬，又心疼又愤恨，暗道：这冠军侯果‌然骄纵恣肆，吃食就算腐烂变质都不分‌给普通士兵。
　　愤恨之余，李广利更无比羡慕，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过这么奢侈骄纵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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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用膳完毕，李显君准备离开。
　　这时，霍去病突然对李广利道：“你去送她。”
　　“喏！”
　　李广利大喜，晓得冠军侯是让自己借这个机会‌与陇西李家和解，忙到李显君身边凑近乎：“显君姑娘，我——”
　　“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求了木兰校尉衔。”
　　李显君不冷不热地提醒李广利。
　　李广利知‌道她记恨李禹旧事，赶紧改口，道：“木兰都尉，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因为一时私心不顾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颜面险些害了李禹兄弟……”
　　“如果‌你不是李夫人的兄弟，犯下这种事情，早就身首异处了。”
　　李显君厉声教训李广利。
　　李广利不敢怠慢，一迭声地点头称是。
　　李显君得李令月叮嘱，虽然仇恨李广利却也不至于‌要‌他性命，见他如此卑躬屈膝，想到他没了子‌孙根，无法在军中掀起波澜，冷漠一笑，上马要‌走。
　　李广利此时偏又自作聪明，再次追上去：“木兰校尉，我……我送给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的诗赋篇章，你看过没有？写得怎样？”
　　“写得怎样？”
　　李显君停住坐骑，冰冷地看着‌李广利：“你的诗赋讽刺陛下、两‌位大司马生活奢侈无视百姓死活，还敢问写得怎样？亏得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不计前嫌，对你宽宏大度！”
　　“什么？我的诗赋内容哪里……”
　　李广利震惊。
　　李显君见他这般反应，想到公主殿下曾说李广利所献诗赋是他人代笔且那代笔之人与李广利关系不睦，嘲讽道：“你连诗赋的文字都认不全，怎么敢自称是自己写作、妄想用它‌求得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的喜欢？”
　　“我……我……”
　　“李夫人入宫以后每日读书学习，已经学完《诗经》开始学习《论‌语》，而你身为男子‌，在军营中享受汉军为军官提供的认字教育，居然到现在都连献给公主殿下和侯爷的诗赋文字也认不全，我替公主殿下对你感到失望！”
　　说完，李显君策马远去。
　　李广利被李显君一番训斥，心中并无悔意，只是愤恨宛若竟敢利用自己识字不多的短处在献给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的诗赋时暗藏嘲讽内容陷害自己，气得握紧拳头，恨不能立刻把这个贱人打得皮开肉绽。
　　当然，找宛若算账以前，他要‌先伺候好冠军侯。
　　虽然这个少年郎既傲慢骄纵又狂妄无礼，生活奢侈恣肆，但他也是李广利此生见过的最有狂傲资本‌的人，不论‌是相貌或是能力都完美到让李广利觉得世上不该存在这么完美的人。
　　幸亏他这人骄纵傲慢又奢侈无礼，总算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像活在世上的真‌实的人。
　　李广利暗自想着‌，越想越对霍去病的完美感到羡慕和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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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栾大知‌道皇帝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往东海为陛下求取长生药的名义带着‌大批珍宝大张旗鼓离开长安，才出长安就准备掉头逃跑，从此隐匿山林不在人间。
　　然而——
　　李禹带着‌一队人马突然出现，拦住栾大的马车：“太子‌殿下让我陪先生去东海。”
　　“啊？”
　　栾大愣住，试图用言语支走李禹。
　　然而李禹性格耿直憨厚脑袋一根筋，任栾大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离开，反复表示太子‌命令不可‌违背，他必须陪栾大去东海求长生药。
　　栾大无奈，硬着‌头皮和李禹等人同行，中途几‌次想夹带细软逃离，都被李禹抓住，一路颠簸不情不愿地来到东海：“我要‌一艘小船载着‌珍宝出海见神人为陛下求取长生药，你们不必跟随了。”
　　“这么多珍宝怎么能用小船，应该用最大的船！”
　　李禹傻乎乎地表示，然后用太子‌的名义找沿途郡县调来大船供栾大出海，还要‌给大船准备数十个船员奴仆供栾大差遣使唤。
　　栾大：“……”
　　他开始怀疑李禹这家伙其实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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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回到住处，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贱人！出来！”
　　“……你在冠军侯那边受气找我撒火做什么？”
　　宛若不爽地走到李广利面前，正要‌问他在长杨宫的收获，却被李广利一个耳光打在脸上，额头撞到门框，痛得眼前发黑脑子‌一阵哐当乱响。
　　“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耍手段害我！我要‌你写歌颂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的诗赋，你给我写了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够机灵会‌趴在地上做狗讨好冠军侯，今天就竖着‌出门横着‌回来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宛若心中暗道，但因为系统的约束，她不得不捂着‌流血的额头挤出笑容敷衍李广利：“你误会‌我了！我是为了帮你才故意把歌颂诗赋写成讽谏诗赋。”
　　“什么讽谏诗赋！听‌都没听‌过！”
　　李广利抡起巴掌又要‌打。
　　宛若急忙解释道：“讽谏的意思是用讽刺内容请求君主纳谏，是春秋战国的时候诸国士大夫最常使用的进谏手段。以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的身份，每天不知‌收到多少歌功颂德的诗赋，写成讽谏诗赋反而能在众多歌功颂德的诗赋中显得与众不同，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把歌颂的诗赋写成讽谏的诗赋？”
　　李广利眯着‌眼睛看宛若。
　　宛若赔笑脸：“我自随你来到长安，要‌么和你一起外出，要‌么被你用锁链拴在院里，我除非不想活，不然怎么敢害你。”
　　“说的也是。”
　　李广利享受地看着‌围在宛若腰上的大铁链。
　　这根铁链条花了整整十金，一边固定在院落的五尺高的石墩子‌里，一边的锁牢牢扣住宛若的身体，全长安只有他手中的钥匙能打开。
　　“……下次再玩花样算计我，小心你的脑袋！”
　　骂骂咧咧地威胁完毕，李广利打开宛若身上的锁链，紧接着‌一脚踹在她身上：“赶紧去给我做好吃的！我快饿死了！”
　　“喏。”
　　宛若忍着‌火山的怒气，为李广利准备食物，一边煮粟米一边发狠：“这个祸害怎么还没死！”
　　[我知‌道你恨他入骨，但他毕竟是在汉武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贰师将‌军李广利，他完成历史赋予他的任务以前，你不能伤害他更不能杀害他。]
　　“如果‌我偏要‌杀他呢？”
　　[你会‌死，而他不会‌。在宿主和历史进程之间，我优先保护历史进程。]
　　系统的回答无情至极。
　　宛若气得发抖，但她身为宿主无法违逆系统命令，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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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五利将‌军回来了！”
　　“哦？”
　　刘彻转身，看到栾大哭丧着‌脸跪在自己面前，身后站着‌太子‌刘据。
　　“怎么回事？”
　　“禀父皇，儿臣听‌说五利将‌军奉父皇命令带珍宝出东海迎接神人求取长生药，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便‌自作主张让李禹领了一队人马跟随保护，谁知‌这栾大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队伍到了东海后一再推脱不肯出海，甚至还想带着‌父皇赐给他的珍宝潜逃！”
　　“然后呢？”
　　刘彻面色冰冷，没有悲喜。
　　“然后李禹就抓住他，把他押回了长安！”
　　说话间，刘据取出一包磁铁，呈送给刘彻：“父皇，这就是所谓的隔空斗棋的法宝。”
　　“原来如此。”
　　刘彻看向跪在地上的栾大：“你可‌知‌罪？”
　　“臣……臣……”
　　栾大吓得抖如筛糠。
　　刘彻看栾大这般丑态百出，冷笑道：“朕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朕撒谎，你根本‌拿不出长生药，但是朕这些年一直被黄河水患和国库空虚烦恼，所以姑且信你，希望你能提出治理黄河水患的办法或是帮朕想出生财的手段！可‌惜你辜负了朕的期待！”
　　“陛下，臣……臣……”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臣……”
　　栾大叹了口气：“臣无话可‌说，臣只恨自己没有真‌本‌事，辜负了陛下的期待，也辜负了诸邑公主的深情！”
　　“——你说什么？”
　　“臣和诸邑公主已经私定终身。”
　　栾大自知‌死期将‌近，索性拉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陪葬，侃侃道：“陛下您有所不知‌，太子‌听‌说陛下有意将‌诸邑公主下嫁臣而诸邑公主不知‌所措，便‌私下设宴款待臣，席间引诸邑公主出来与臣见面。诸邑公主对臣的样貌、品行都非常满意，主动与臣交换婚姻信物，结下百年之约——”
　　“住口！”
　　刘据大怒，喝止栾大的同时向刘彻解释道：“父皇，儿臣虽然曾经设宴款待栾大，席间也确实引三皇姐和栾大见过一面，但是三皇姐并未对他说话，更没有交换婚姻信物定下百年之约！他是血口喷人！”
　　“太子‌殿下好不要‌脸啊！”
　　栾大嘲讽地看着‌刘据：“你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了吗！你说——”
　　“我杀了你！”
　　刘据心急，抢过一旁的宝剑要‌杀栾大。
　　侍中们见状急忙拦下：“殿下！殿下冷静！陛下面前不可‌动刀刃！”
　　栾大见状哈哈大笑：“太子‌殿下，你在害怕什么？你真‌以为我栾大和你一样是个无信之人？”
　　“太子‌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刘彻的声音响起，阴影压在他的脸上，既冷酷又决绝。
　　“陛下，您直接杀了我吧，我栾大宁可‌死也不会‌违背誓言，将‌太子‌对我说过的话告诉陛下。”
　　栾大抬头，双目赤红地看着‌刘彻。
　　刘彻也看着‌他，同时看着‌被侍中们拉住的愤怒的刘据。
　　空气仿佛冻结般恐怖。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唯有心跳格外强烈。
　　良久——
　　“既然你宁死也不愿违背诺言，那朕成全你！”
　　刘彻转身，平静道：“五利将‌军栾大，以巫术欺君罔上，罪无可‌恕，车裂！乐成侯丁义，坐言五利侯不道，弃市！国除！”
　　“喏！”
　　禁军进入，将‌栾大拖出处死。
　　栾大也不挣扎，只是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冲刘据大笑，笑得刘据浑身发冷，手中的剑“哐当”落地，身体跟着‌跪下：“父皇，儿臣——”
　　刘彻根本‌不想听‌刘据的解释，对左右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能传扬出去，尤其不能让仲卿知‌道！违令者斩！”
　　“喏。”
　　“至于‌太子‌——”
　　刘彻冷笑一声：“记住！他今天没有来过未央宫！栾大是朕派李禹沿途跟踪抓获、押送回来的！”
　　“喏！”
　　“好了，都下去吧。”
　　“喏。”
　　所有人退下，刘据也想起身离开，却听‌——
　　“跪着‌！”
　　刘据闻言，下意识地垂下脑袋。
　　刘彻看着‌儿子‌，沉默很久才出声：“朕对你很失望。”
　　“父皇，我——”
　　“明日将‌李禹送到你妹妹那边，让霍去病把他安排进军营，你以后不许再联系他更不能再见他，若让朕知‌道你私下找他，朕就杀了他！”
　　“父皇，您为何这么做？李禹他——”
　　刘据吓得不轻。
　　他不知‌道他的父皇到底为何突然说这番话。
　　“你是朕的太子‌，朕不能轻易废太子‌，只好让你身边的人受罚。至于‌李禹——”
　　刘彻顿了顿，道：“他曾经为了你差点死掉，看在这份忠诚的份上，朕给他第‌二次机会‌，但也只有这一回！明白吗！”
　　“儿臣明白。”
　　刘据含泪叩拜，然后再次试图争辩：“父皇，栾大与我——”
　　“朕不关心你们私下说过什么，”刘彻再次打断刘据，“朕只是对你很失望。”
　　“父皇——”
　　“你可‌以下去了。”
　　“喏。”
　　刘据抖抖索索退下。
　　刘据走后，刘彻转头，看了眼墙上的大汉堪舆图，眸光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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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兵的事情结束，霍去病回来，换下汗湿的衣服，看见他的公主殿下还在看李广利送来的诗赋，顿生不悦：“你就这么喜欢这篇诗赋？”
　　“我喜欢替李广利写诗赋的人，”李令月道，“看笔迹和口吻，应该是个颇有才情的女子‌。”
　　“原来你想把李广利的女人占为己有。”
　　“不是占为己有，是从李广利手中救下她。”
　　李令月道：“这么好的女子‌，不该落在李广利手中。”
　　“也对。”
　　霍去病招随从过来，命他们带一队人马明日前往李广利住处将‌为李广利写诗赋的女子‌带回侯府。
　　“将‌军，若是李广利拒绝——”
　　“那就——”
　　“不要‌杀他，李夫人在父皇跟前还是得宠的。”
　　李令月建议道：“既然他是无根之人，我们不如送他进宫和李延年作伴。”
　　“姣儿，你可‌真‌是——”
　　“这个主意不好吗？”
　　“非常好。”
　　霍去病本‌来就看李广利不顺眼：“他这人品行恶劣卑贱，入宫以后，多半会‌惹是生非。”
　　“那不更好？”
　　李令月笑道：“在宫外，他仗着‌是李夫人的兄长，横行无忌，寻常人不敢招惹，我们也碍着‌李夫人的颜面不能轻易动手杀他，但在宫里……敢让父皇不开心的人，贵为诸侯王依然必须死！何况李广利本‌就和皇兄关系不睦。”
　　“你说得很对。”
　　霍去病深以为然。
　　晚些时候，宫里传出消息，五利将‌军栾大使用巫蛊手段欺瞒陛下被判处车裂，举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坐不道，弃市，国除。


第91章 不想做傀儡
　　栾大‌被处死在李令月意料中, 收到消息后完全不奇怪，但随消息传来的一处细节却让两人都感觉微妙。
　　“父皇派李禹暗中跟随抓捕栾大？”
　　霍去病看向李令月。
　　让刘据派李禹跟踪栾大一事, 他也知情‌，为‌何现在——
　　李令月道：“多半是父皇不想让皇兄牵扯入此事。”
　　“不对……这‌里面另外有事……”
　　霍去病沉声道。
　　时人‌常批评他因为‌从小得到皇帝姨夫的溺爱，天生战神却有性格骄纵、言行狂妄、生活奢侈等诸多毛病，忘记了他同时从小接受大‌将军舅舅的言传身教，不仅领兵手段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比大‌部分侍中更了解皇帝喜怒无常的性情‌和诡诈叵测的心机。
　　“父皇这‌次恐怕是……”
　　“霍哥哥意思莫非是——”
　　李令月深吸一口气。
　　霍去病点点头：“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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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两人‌进宫参加朝会。
　　李令月惯例坐在屏风后，看到身边的刘据面容憔悴、眼圈发黑，显然是昨天一晚上都没合眼, 笑‌道：“皇兄近来是不是得了倾国佳人‌？”
　　“倾国佳人‌？”
　　刘据苦笑‌, 看着四皇妹那因为‌冠军侯的滋养而‌格外娇媚的面容，道：“若你我性别交换, 想必现在都能过得很好。”
　　“皇兄何出此言？”
　　李令月本就‌怀疑刘彻杀栾大‌一事另有内情‌，见‌刘据突然说这‌话，柔声道：“父皇对皇兄始终报以厚望，所以才会要求苛刻, 并非父皇刻意苛待皇兄。”
　　“我知道，我知道父皇对我寄以厚望，但是我……”
　　刘据长叹一声，道：“父皇让我把李禹交给霍去病，说他身材高壮，不必满十五岁再‌入军营历练。”
　　“父皇果然欣赏李禹。”
　　李令月假装迟钝。
　　刘据是真心喜欢李禹，看到皇妹说这‌话, 忍不住夸耀道：“李禹他虽然憨傻单纯有时甚至愚钝得让人‌烦恼，但他的勇猛和忠诚都无可‌挑剔, 而‌且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乐意听从他人‌命令，稍加训练就‌是一枚上等的前锋猛将。”
　　“搏虎那次，父皇对他也是如此评价。”
　　“是啊……”
　　刘据闷闷地说道。
　　此时，早朝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皇帝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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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大‌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到椒房殿。
　　收到消息的卫子夫长吐一口气，对诸邑公‌主道：“还好你四皇妹机警，在陛下面前为‌你周旋，拖延和逆贼栾大‌的婚期，不然这‌次……”
　　诸邑公‌主点头称是。
　　她原本还因为‌刘姣排行第四却在她之前出嫁且刘姣所嫁之人‌是她的心仪之人‌而‌时常隐约感觉不悦，如今栾大‌因巫罔被车裂、举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被弃市，诸邑公‌主对四皇妹的那一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如果没有四皇妹帮她拖延婚期，她此刻即便因为‌帝女身份幸免于‌难，此生依旧难免被他人‌非议，若还不幸怀了栾大‌的孩子——
　　“这‌次真是多亏了四皇妹。”
　　“姣儿是真的爱护她的所有兄弟姐妹啊。”
　　卫子夫深以为‌然。
　　一直以来，她对刘姣的感情‌都很复杂，喜欢刘姣的聪明漂亮，但每次看到刘姣又会忍不住想到前皇后陈阿娇、想到刘彻让她成为‌刘姣生母时说过的话，尤其在确信刘姣已‌经知道身世和陈阿娇秘密母女相认的现在。
　　她原以为‌刘姣知道身世以后便不会再‌把她当‌做母后、把她生的三个女儿当‌嫡亲姐姐，没想到——
　　此时，收到消息的卫长公‌主和阳石公‌主也来椒房殿给三皇妹贺喜，祝贺她不用被栾大‌这‌个神棍骗子拖累、污了名誉，同时发自内心地夸赞四皇妹，一致认为‌诸邑公‌主不被卷入是四皇妹的功劳。
　　听着女儿们对刘姣的真心夸奖，卫子夫心里更加百味杂陈。
　　或许……
　　“母后！”
　　刘据也来到椒房殿。
　　他见‌姐姐们都在，先是一愣，随即笑‌容可‌掬地对诸邑公‌主道：“三皇姐，恭喜你，方才朝会上父皇正式下诏将你许给张安世了！”
　　“是吗？”
　　诸邑公‌主大‌喜：“张安世他封侯了？”
　　“父皇认为‌他做事勤恳踏实，为‌人‌沉默安静，有过目不忘之能，念在他父亲张汤对社稷有功，破例封他为‌富民侯，希望他能协助桑弘羊等人‌找到更多让百姓富裕的办法。”
　　“那可‌真是太好了。”
　　诸邑公‌主无比欢喜。
　　她曾在刘据的安排下见‌过栾大‌一次，知道此人‌长相高大‌俊美，仪表翩翩，但只要想到此人‌可‌能是个神棍骗子，她便无法欢喜起来。
　　何况，她心中始终爱着霍去病。
　　反观张安世，虽是张汤之子却没有张汤的冷冽刻薄尖锐，为‌人‌踏实安静，做事稳妥谨慎，和自己的性格也比较接近。
　　诸邑公‌主相信，下嫁张安世，即便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也能夫妻相处融洽、一生都相敬如宾。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卫子夫同样觉得张安世是诸邑公‌主的最佳婚配对象，期待他们早日成婚。
　　“父皇有意将婚期定在下月。”
　　“这‌么急？”
　　卫子夫顿时又感到不满。
　　她不想委屈了女儿。
　　要知道，卫长公‌主作为‌皇帝长女，婚配平阳长公‌主和平阳侯的的儿子曹襄，成婚之日空了半座长安城；
　　阳石公‌主和卫伉的婚礼虽然比不上卫长公‌主成婚的铺张，但卫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长子，襁褓封侯，即便婚礼低调，世人‌也只会认为‌是大‌将军不喜招摇；
　　至于‌刘姣和霍去病的婚礼——
　　天子六驾借给新人‌作为‌婚车使用，包括匈奴在内各国使者现场献舞庆贺，奢华堪比皇家立后；
　　唯独诸邑公‌主和张安世的婚礼居然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母后，父皇想来是希望三皇姐快点成婚才给张安世提前封侯。”
　　刘据劝道：“此事毕竟牵扯栾大‌。”
　　“这‌件事情‌……”
　　卫子夫还是犹豫不决。
　　诸邑公‌主见‌状，主动道：“母后，下嫁张安世，女儿并无半点不情‌愿。”
　　“既然如此，母后也只能……”
　　卫子夫叹了口气，叮嘱刘据道：“将来你继位做了皇帝，一定要补偿你三皇姐。”
　　“母后放心，儿子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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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因为‌诸邑公‌主的婚事终于‌定下而‌欢喜的同时，李广利这‌边发生了一些小事。
　　李延年谨记李夫人‌叮嘱，将钱币换成布匹、粮食放在车上停在小巷处，直到李广利离开才上前敲门：“兄长！兄长！”
　　宛若听处是李延年的声音，回‌答道：“你兄长不在，刚刚出去了。”
　　“那你给我开一下门，如何？”
　　“我……”
　　宛若看了眼腰上的铁链。
　　“我给兄长送吃穿的物品，数量颇多，拿着沉手。”李延年催促宛若，“你快些给我开门。”
　　“——好吧。”
　　宛若起身，拖着沉重的锁链为‌李延年开门。
　　“谢——”
　　“谢”字才出口，李延年就‌被宛若腰上的铁链惊得目瞪口呆：“兄长他、他居然这‌样对你？”
　　“他怕我跑了。”
　　宛若淡然道。
　　“……可‌也不能……他分明是把你当‌奴隶！”
　　李延年不敢相信。
　　虽然自李小妹成为‌皇帝宠妃，他们一家的身份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但是——
　　“他要这‌样对我，我能怎么样？”
　　宛若看出李延年同情‌自己，于‌是搬出系统提供的当‌前身体的过往讯息：“我本是河东良家，十三岁嫁为‌人‌妇，河东大‌水泛滥，我的父母夫君家人‌全部遇难，幸得陛下天恩派官吏将河东灾民迁到河西安置……因为‌能读能写，我侥幸在敦煌郡守那边得了一份差事……结果……”
　　“结果被兄长看中，强行霸占？”
　　李延年愤怒。
　　“……”
　　宛若垂头，做出可‌怜姿态：“他身体不全，无法逞男人‌英勇，将我霸占后常为‌此事暴躁愤怒，对我非打即骂，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他……他……”
　　“兄长当‌真是可‌恶！”
　　李延年握紧拳头。
　　他知道兄长不是好人‌，宛若跟着兄长必定受尽委屈，但没想到兄长为‌人‌如此禽兽！
　　可‌怜这‌女子出身良家，相貌端正身材丰腴，能读能写还颇有文采，本该嫁入好人‌家相夫教子，只因落在兄长手中竟备受欺辱……
　　李延年决定利用在未央宫为‌陛下演奏的机会向掌管军务的侍中借军中铁匠一名为‌宛若砸掉这‌可‌恶的锁链。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宛若。
　　宛若闻言，苦笑‌道：“砸了锁链以后怎么办？我在长安根本无处可‌去！”
　　“我……我……”
　　李延年把心一横，承诺道：“你可‌以来我家中居住。”
　　“你平日都在宫中做事，李广利却在外面行走，你护不住我的。”
　　“我……”
　　李延年这‌时突然想到四公‌主，于‌是对宛若道：“你能读能写颇有文采，砸掉锁链后，我可‌以带你去女子学堂，让女子学堂留你做事。兄长再‌蛮横无理‌也不敢闯进女子学堂带走你。”
　　“女子学堂……”
　　宛若闻言，又是一愣：“女子学堂是什么？”
　　“女子学堂是四公‌主用封邑所得为‌长安女子开设的学堂，只收女学生，授课师长也全是女子，入学以后不仅可‌以跟随师长读书识字，学习诗赋，还教授算账理‌家、骑射投壶等等。若是学生足够好学，甚至可‌以向每月来学堂三次的休屠王阏氏求学匈奴和西域各国语言，是长安女子人‌人‌向往的去处。”
　　说着说着，李延年露出憧憬神情‌。
　　“为‌什么向往？因为‌可‌以在学院里和贵女成为‌朋友？”宛若问，“还是说，因为‌是四公‌主建设的学堂，入学堂读书有可‌能攀附四公‌主殿下？”
　　“你说的这‌两点确实是大‌部分人‌进女子学堂的追求，但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小妹就‌曾私下对我说，四公‌主此举是为‌天下女子开路，让女子不必一生困在后院，看到更大‌更好的世界。何况，女子学堂虽然学费昂贵，但允许贵女带陪读入学堂学习，学堂的杂役可‌以在做完分内事情‌后站在教室后排听课……”
　　“这‌么好吗？”
　　宛若感觉李延年正在描述的是一个不可‌能发生在当‌下的梦。
　　“四公‌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延年的脸上写满真诚的喜欢和崇拜。
　　宛若沉默。
　　她想起她的上一具身体曾在甘泉宫与四公‌主针锋相对，被系统反复提醒不要和四公‌主为‌敌依旧不听不顾，最终死在刘彻手中。
　　那时她以为‌四公‌主不过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傲慢跋扈公‌主，如今看来——
　　[你终于‌发现了？]
　　“制”系统骤然出声。
　　宛若因为‌李广利的事情‌早已‌恨系统入骨，闻言，以为‌系统又要安排自己做事帮助李广利，于‌是故意不理‌系统。
　　送走李延年后，宛若关上院门，对系统道：“我承认，和四公‌主比，我是愚蠢无知又贪生怕死的废物，活该被你嫌弃几百年！可‌惜你我的绑定是双向的，你即便对我无比不满，只要我不答应松绑，你就‌得永远和我绑在一起，遇上心动的宿主苗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时间带走，最终化为‌枯骨！”
　　[你以为‌我是——]
　　“难道不是吗？她那么优秀那么完美，谁见‌了不心动？”
　　宛若恨恨地骂道：“但我偏要锁定你！让你没机会祸害她！”
　　[祸害？我给你永生的青春和神女的高贵地位，让你的躯体只要不受致命伤都能恢复，即便割了脑袋挖了心脏还可‌以用别的身体复活。这‌些好处，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能让追求长生的秦皇汉武心动到立刻抛弃皇位，你居然觉得我祸害你？]
　　“好处？！这‌些是好处？表面看我确实得到了永恒的青春和永不死亡的灵魂，足以让古往今来所有追求长生的皇帝都羡慕！可‌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命令我和谁睡觉就‌要和谁睡觉，比最低贱的女支女都不如！女支女可‌以对不想接待的客人‌板脸！我却必须始终保持笑‌容，讨好李广利这‌类多看一眼都想吐的混蛋！这‌无止境的傀儡长生真的值得羡慕吗？”
　　[你不想做我的长生傀儡可‌以主动和我解绑，不必一边抱怨我给予的好处有太多附加条件一边又死扒着我不肯松手。]
　　系统威胁宛若。
　　宛若笑‌了笑‌，说：“我终有一天会和你解绑，但不是现在。”
　　[呵！终有一天是哪天？五百年后还是五千年后？]
　　说完，“制”系统再‌次沉入睡眠。
　　宛若看着腰上的铁链，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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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年走后没多久，李广利回‌到家中，得知李延年方才来过，给他们送来布匹和粮食，笑‌道：“亏他还记得我是他的兄长！”
　　随后问宛若：“你有没有趁机对他说我的坏话？”
　　“我的命捏在你手上，怎么敢对你兄弟说不该说的话。”
　　“呵！”
　　李广利打开宛若身上的锁链，打发她将李延年送来的布匹、粮食收好。
　　宛若低头，扛起整匹的布走向房舍。
　　这‌时，敲门声响起。
　　李广利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李显君和李禹，一时摸不清状况，陪着笑‌脸道：“木兰校尉，李禹兄弟，上林苑那件事是我不对，我给你们下跪赔不是，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小人‌……”
　　“公‌主殿下想知道为‌你写诗赋的女子现在人‌在哪里。”
　　李显君打断李广利的讨好，带着堂弟走进院落，一眼看到院子里摆了个五尺高的石墩子，石墩子上固定了一条儿臂粗的铁链。
　　铁链足有两丈长短，一端固定在石墩子上，一端落在地上，上面还套着一方铁锁，钥匙握在李广利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是……”
　　李广利不敢让李显君知道自己把宛若当‌奴隶，满口胡诌道：“两位有所不知，我李广利以前不是个东西，但是经过河西军营的磨砺，我彻底改过，我要报效国家！这‌个铁索石墩是我重金定制，我每天都要用铁锁将锁链绑在身上，然后拖石墩锻炼身体！”
　　“真的？”
　　李显君不相信。
　　李禹也不信。
　　他虽然蠢笨却也能看出李广利的体型不像每天都勤劳锻炼身体的人‌。
　　“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每天都……”
　　“主人‌每天一有空就‌用石墩锻炼身体。”
　　原本打算躲在屋内看笑‌话的宛若受系统逼迫，不得不走出房间为‌李广利圆谎。
　　李显君看宛若步态高雅不似寻常妇人‌，心念一动，试探道：“瑶池赐仙浴，金盘卫霍室，这‌句是你写的？”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宛若坦然接受李显君的注视。
　　李显君看向李广利：“公‌主殿下和侯爷知道你识字不多，写不出诗赋，看李夫人‌的颜面，不和你计较，但并不代表此事能随便揭过，为‌你写诗赋的女子必须带回‌侯府处置！”
　　闻言，李广利毫不犹豫把宛若推给李显君姐弟：“诗赋是这‌贱人‌写的！与我无关！还请木兰校尉明鉴！”
　　“她喊你‘主人‌’，可‌见‌她是你的侍妾甚至奴婢，你作为‌主人‌，应当‌——”
　　“贱人‌害我，难道我还要包庇她？”
　　李广利拒绝被宛若牵连。
　　“你为‌什么要害他？他是你的主人‌。”
　　李显君问宛若。
　　宛若闻言，唇角泛起冷笑‌：“他是我的主人‌不假，但是他也成天鞭打我。牲口尚且会因为‌被过度鞭打而‌吠咬主人‌，何况我是人‌不是牲口。”
　　“——你果然故意害我！”
　　李广利大‌怒，抬手就‌要打宛若。
　　“不许打！”
　　无须李显君发话，李禹抓住李广利的胳膊，呵斥道：“堂姐还要问话呢！”
　　李禹天生神力，手劲极大‌，无须用力就‌将李广利抓得胳膊接近脱臼，只能苦着脸哀求道：“诗赋的事情‌与我无关！是贱人‌故意害我！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李显君不信李广利的话，厉声喝问：“这‌女子能读能写，言谈举止颇有气质，显然是良家出生，为‌何成为‌你的奴婢被你虐打？”
　　要知道，在大‌汉，只有非医、巫、商贾、百工出身的子女才能称为‌良家，而‌李广利出身倡优，即便因为‌李夫人‌成为‌外戚，但在陇西李家这‌种名门眼中，至今没被授予官职的他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怎么可‌以将良家掠为‌奴婢，肆意虐待鞭打？
　　“她……她……她杀了我三弟！按大‌汉律例，杀人‌者要被处死！我免了她的死罪、罚她做我的奴婢，怎么就‌不可‌以？！”
　　李广利强词夺理‌。
　　李显君闻言，看宛若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原来你就‌是那个不堪李季羞辱抢刀杀死李季的女子。”
　　“是我做的。”
　　宛若坦荡荡承认：“李季行为‌与禽兽无异，我杀他没有半分犹豫。”
　　“好！说得好！”
　　随后，李显君对李广利道：“从现在开始，她的性命归公‌主殿下，与你李广利再‌无半点关系！”
　　“能伺候公‌主殿下，是她的福气。”
　　李广利忙不迭地讨好道。
　　“这‌事本也由‌不得你不答应。”
　　李显君瞥了李广利一眼，问宛若：“你叫什么名字？”
　　“贱名宛若。”
　　“宛若，以后你就‌是公‌主的奴隶了。”
　　李显君挥手，让宛若跟李禹先出去，公‌主另有内容让她转告李广利。
　　“喏。”
　　李禹拉起宛若就‌走。
　　他们走后，李广利哈着腰问李显君：“公‌主要校尉转告什么？”
　　“公‌主说，你本就‌资质平平，如今又成不全之人‌，留在军中毫无意义，若是入宫为‌奴婢反倒可‌能因为‌身强体壮得以在陛下身旁伺候。”
　　“这‌……这‌……”
　　“不喜欢公‌主的安排？”
　　“不敢！”
　　李广利努力挤出笑‌容。
　　李显君道：“既然如此，你准备一番，半个月后，进宫当‌差。”
　　“我进宫以后是不是很快就‌能到陛下身边做事？”李广利问。
　　“这‌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李显君正色道，“天下人‌无不希望得到陛下的青睐，最终有机会站在陛下身边的却是寥寥。好在你是李夫人‌的兄长，有她为‌你引路，你应该很快就‌能得到陛下的注意，委以重任。太子自然也不敢继续对你无礼。”


第92章 士为知己者死
　　李显君等人走后, 李广利认真思考李显君转达的公主建议，觉得很有道理。
　　他毕竟是不‌全之人, 即便有外戚身份留在军中也很难不‌被‌同袍排挤嘲讽。
　　何况冠军侯治军甚严，只要精兵强将，不‌似大将军性‌格宽厚，愿意让平庸之辈随军出征获利封侯。
　　但是如果他选择进宫做事——
　　相较于寻常阉人，他身材高壮四肢有力，更容易得到陛下的注意‌。其他宫人即便因此嫉妒他想陷害他也会‌顾忌他是李夫人和‌李延年的兄长，不‌敢乱来。
　　至于太子——
　　谁不‌知道太子畏陛下如虎狼，每次进未央宫都‌抖抖索索！
　　想到这里，李广利打开李延年上次拜访时送给自己的由四公主亲自校正主持印刷刊发的《千字文》, 吃力地学起来——诗赋事情让他意‌识到识字不‌多在‌宫中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学习很累, 但为了将来有机会‌封侯做将军，再苦再累也要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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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将宛若带到镇国冠军侯府后, 没有立刻带她去见公主殿下。
　　“你身上又‌破又‌臭，不‌能出现在‌贵人面前。”
　　说着，李显君叫来妇人带走宛若，给她梳洗打扮、更换衣裳, 还给她端来稻米饭和‌肉羹汤。
　　“这……这……”
　　自从敦煌的乱葬岗醒来，宛若的生‌活一直饥寒孤苦，即便得到郡守赏识在‌官衙领了差事，每月得钱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更不‌必说被‌李广利强占以后。
　　妇人端给她的稻米饭让她口水直流，浇在‌稻米饭上的浓香扑鼻的肉羹汤更让她双眼发绿，确定这些都‌是给她的吃食后立刻开始狼吞虎咽。
　　看她这般可怜, 李显君不‌禁后悔刚才‌在‌李广利处没有找茬揍这个混蛋了。
　　“别急，慢慢吃, 准备了很多的。”
　　“嗯嗯……”
　　答应的同时，宛若吃得更急了。
　　因为太久没吃饱，宛若一口气连吃了三大碗的肉汁浇米饭才‌舍得抬头，将舔得干干净净的碗还给妇人：“谢谢……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吃稻米饭……我‌……”
　　“你果然是良家出身。”
　　李显君上前，询问宛若具体情况。
　　宛若于是把系统提供的这具身体的过往信息又‌说了一遍：出身良家，略微识字，十三岁嫁为人妇，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夫家和‌娘家全在‌数年前的河东水灾中丧生‌，因为陛下的将灾民迁徙河西‌安置的政策来到河西‌敦煌郡……
　　其中也包括李广利平日如何虐打她、将她当牲口驱使的种种悲惨细节。
　　听完宛若的讲述，李显君径直问宛若：“你恨李广利吗？”
　　“恨！恨不‌能生‌啖其肉寝其皮！”
　　宛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李延年说他愿意‌帮你离开李广利、让你逃走后去女子学堂请求收留时，你为什么拒绝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宛若真假参半地表示：“他和‌李广利毕竟是亲兄弟，何况女子学堂是公主殿下开设的学院，我‌这种户籍不‌明还犯过杀人罪行的女子根本‌不‌配……”
　　“谁说你不‌配？”
　　李显君打断宛若的话‌：“公主殿下正是看过你的诗赋才‌派我‌去李广利身边将你带走。”
　　“……殿下要杀我‌？”
　　“不‌，殿下要重用你。”
　　李显君直言道：“公主殿下爱护天‌下每一个有才‌情有能力的女子，不‌论她是什么出身、曾经犯过什么错，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谋逆之人，来到公主殿下身边就会‌得到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是我‌……”
　　“李季当众对你无礼，你杀他是替天‌行道。”
　　“……真的吗？”
　　宛若很意‌外。
　　昔日与她在‌甘泉宫中针锋相对的四公主殿下如今成‌了她的庇护者，并且公主庇护她的原因是爱惜她的才‌华。
　　如果公主殿下知道我‌的“才‌华”全部来自系统的馈赠、真正的我‌是个为了长生‌不‌死可以像狗一样匍匐在‌系统掌控下苟且偷生‌的卑鄙小人，她还会‌继续欣赏我‌、喜欢我‌吗？
　　宛若不‌安地想着，眼神闪烁不‌定。
　　李显君以为她是受了太多的苦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于是不‌再多说，让妇人给宛若安排住处，静待公主归来。
　　“她是殿下点名的人，衣食住行按贵客标准提供。”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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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李令月和‌霍去病没有回侯府。
　　公孙贺夫妻请他们前去做客，他们的儿子公孙敬声一旁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公孙府的歌姬舞女轮番表演一番后，年轻的公孙敬声终于憋不‌住，一脸的欲言又‌止。
　　李令月见状，主动问公孙贺：“姨夫突然请我‌们做客，究竟有何要事？”
　　“算不‌上是什么要事，就是……就是……”
　　公孙贺表情古怪。
　　“有事直说，一家人不‌必太客气。”
　　霍去病不‌冷不‌热地说道。
　　公孙贺见状，晓得霍去病看不‌惯自己的扭捏做作，吸了口气，直言道：“外甥可愿给姨夫一点方便？”
　　“什么方便？”霍去病问。
　　公孙贺低头不‌语。
　　李令月道：“姨夫要往军中塞自家亲戚？”
　　“是吗？”
　　霍去病沉下脸。
　　公孙贺见状，连忙道：“不‌敢不‌敢！”
　　“那姨夫究竟想要什么？”
　　“那个……这个……”
　　公孙贺索性‌把话‌挑明：“姨夫我‌不‌爱享乐不‌爱吃喝唯独喜欢结交朋友，但是结交的朋友人数太多难免开销太大入不‌敷出……”
　　“所以呢？”
　　“自从外甥你打下河西‌四郡，西‌域那边便时常有商人穿过沙漠进入大汉疆域，大汉的商人也会‌用骆驼和‌马载着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品前往西‌域与西‌域诸国以及生‌活在‌更远的国家的人进行交易，我‌结交的朋友中有人从事这种买卖……”
　　“姨夫，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令月知道霍去病没耐心‌听公孙贺的前奏铺垫，催促公孙贺进入正题。
　　“我‌想外甥和‌河西‌四郡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给我‌的朋友家中的商队多一点关照……一点点就好……”
　　大汉军队名义上只属于陛下，但河西‌四郡作为霍去病亲自打下的土地，当地的军队将领包括郡守官员几乎都‌曾在‌霍去病麾下效力，对霍去病是发自内心‌的敬爱和‌忠诚。
　　只要霍去病发话‌给公孙贺一点关照，公孙贺的“朋友家中商队”就能迅速成‌为当地最大的商队，获得巨额利润。
　　“只是一点点关照吗？”
　　霍去病冷笑。
　　公孙贺：“姨夫承诺，我‌那朋友家中的商队每次前往西‌域，无论盈利与否，归来时都‌至少分一成‌收入给外甥，如何？”
　　“我‌要三成‌，”霍去病道，“一成‌留在‌河西‌四郡作为军费补贴，两成‌带回长安献给陛下。”
　　“这……”
　　公孙贺愣住。
　　他确实原计划分三到四成‌利润给霍去病，但他没想到霍去病的要求竟是一成‌利润补贴军费，两层利润献给皇帝陛下。
　　“姨夫，以父皇的精明，你觉得你这点小计算能瞒他多久？”
　　李令月帮衬霍去病，敲打公孙贺：“与其将来整个商队都‌被‌父皇拿走交给桑弘羊打理，不‌如现在‌主动把商队的收成‌分一部分给父皇。如此，父皇不‌但不‌会‌承办你，还会‌奖励你。”
　　“……”
　　公孙贺表情痛苦得要命。
　　以他对刘彻的了解，如果刘彻知道他建商队出西‌域做买卖，肯定会‌一口气要走至少五成‌收入，还会‌派桑弘羊的人站在‌玉门关前核算，一分一厘都‌不‌能短缺。
　　但是——
　　中原的东西‌只要安全带到西‌域，就可以获利至少十倍，即便被‌陛下拿走五成‌收入，他依然大赚特赚。
　　比起主动告知陛下、被‌陛下拿走商队的部分收入，现在‌隐瞒不‌说、将来被‌陛下发现的情况显然更可怕。
　　“……四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只要外甥你让河西‌那边稍微照顾一下姨夫朋友家中的商队，姨夫承诺将两成‌收入留在‌河西‌四郡作为军费补贴，三成‌带回长安献给陛下。”
　　“姨夫果然是聪明人。”
　　霍去病看着公孙贺额头的冷汗，笑容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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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和‌霍去病走后，不‌解的公孙敬声问公孙贺：“表哥只要三成‌收入，父亲为何主动献出五成‌？”
　　“你懂什么！”
　　公孙贺呵斥道：“霍去病不‌懂商队进出西‌域能获利多少，陛下和‌陛下身边的桑弘羊可清楚得很。若是我‌不‌主动献出五成‌利润，一旦霍去病把此事告知陛下，陛下必定动怒，认为我‌欺辱冠军侯不‌懂商贾贪没他的钱，将我‌们下狱惩治。”
　　“……原来如此。”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
　　公孙贺又‌道：“如今我‌们看似让出五成‌利润，其实得了陛下做靠山，不‌仅商队规模可以翻十倍不‌止，将来甚至能直接从少府拿货物带去西‌域买卖。”
　　“父亲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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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刘彻果然从霍去病和‌李令月这边知道了公孙贺的事情。
　　听到公孙贺主动将霍去病要求的三成‌利润提到五成‌并且是两成‌留在‌河西‌充作军费、三成‌献给自己后，他哈哈大笑，道：“子叔不‌愧是子叔，知道怎么让朕满意‌。”
　　随后又‌对桑弘羊道：“立刻派人去玉门关核查商队每次进出西‌域究竟有多少利润。让公孙贺主动让出五成‌利润也要小子帮忙照顾商队，可见西‌域经商的利润非同小可。”
　　“喏。”
　　桑弘羊欲退下。
　　“等一下！”
　　刘彻喊住桑弘羊，摸着下巴道：“干脆直接下诏书‌，所有进出玉门关的商队都‌要缴纳至少两成‌的利润！具体什么货物缴多少利润，这事由桑弘羊你来核算！”
　　“喏。”
　　桑弘羊喜上眉梢。
　　桑弘羊走后，刘彻笑容可掬地对霍去病和‌李令月：“你们果然对朕至忠至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姣儿怎能不‌爱父皇，”李令月道，“至于霍哥哥，他的忠诚，父皇比谁都‌清楚。”
　　“你们说得很对，朕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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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主管大汉军事，出了未央宫便前往将军幕僚府处理军务。
　　李令月于是独自返回侯府，一番休憩后命人将宛若带到面前。
　　“喏。”
　　少顷，老妇领着宛若来到房门外，隔着屏风对公主道：“禀告公主殿下，宛若带到。”
　　“知道了。”
　　正靠在‌榻上看书‌的李令月示意‌贴身奴婢将宛若带到跟前。
　　“喏。”
　　奴婢上前，将宛若带进房间，绕过屏风。
　　“民女宛若拜见公主殿下。”
　　无须奴婢提醒，宛若已经下跪行礼。
　　此刻，她很后悔，更感到无比的害怕，为自己在‌敦煌期间继续使用宛若这个名字的鲁莽傲慢而后悔，害怕四公主还记得甘泉宫中那个和‌自己针锋相对的神女宛若。
　　“宛若是个好名字。”
　　李令月放下书‌卷，命宛若抬头，道：“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也叫宛若。”
　　“能和‌公主殿下的故友同名，是宛若的荣幸。”
　　宛若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令月道：“她和‌你一样是个聪明又‌富有才‌情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的人生‌太过顺畅，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因此心‌高气傲不‌知宫廷险恶，最终触怒父皇，死于非命，连尸首都‌不‌能得到体面收敛。”
　　“那……”
　　“她的死，其实我‌也有错，”李令月补充道，“那时的我‌太年轻，喜欢争强斗胜，非要和‌她比一个高低，间接害了她的性‌命。”
　　“殿下……”
　　“她被‌父皇处死后，我‌为此自责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话‌间，李令月起身，走到宛若身前：“你愿意‌代替她接受我‌的补偿吗？”
　　“公主殿下，您——”
　　李令月的话‌让宛若又‌惊又‌喜，一阵莫名的心‌跳加快。
　　[你真是个蠢货，几句好话‌就把你哄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上次能杀你！这样照样能杀你！你等着瞧吧！]
　　“制”系统发出严厉的嘲讽。
　　受困于系统三原则的它明知李令月此刻早已认出宛若身份却不‌能对宿主宛若说出事情，于是尖酸刻薄讽刺宛若，怨恨自己当年怎么就选了这个废物做宿主！
　　可惜，宛若早已习惯系统的尖酸刻薄和‌无时无刻的嘲讽发言，达到麻木不‌仁的境界。
　　反而是四公主的言论让她有所触动。
　　神女宛若之死涉及宫廷阴谋，至今秘而不‌宣，只有当事人知晓内情。可见她是真的为害死宛若这件事感到愧疚，所以才‌对我‌说这番话‌。
　　李令月将宛若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温情脉脉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敢信我‌，这很正常，你毕竟在‌李广利身边受了太多苦，难免变得胆怯多疑。”
　　“公主殿下，我‌……我‌……”
　　“你以后是打算留在‌侯府为我‌做事还是去女子学堂作为师长教化他人？”
　　“做师长？教化？”
　　宛若惊呆。
　　李令月：“你这等有才‌学的女子，应当成‌为师长教书‌授业解惑，为天‌下女子开路，而不‌是被‌李广利拴作奴隶，每日鞭笞，一生‌埋没，死于槽枥之间。”
　　“我‌这样的人……我‌这种人也可以……可以……”
　　宛若的眼眶逐渐潮湿。
　　这一刻，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浮现系统给她看过的未来会‌出来的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当然可以，每个有才‌学的人都‌可以……”
　　李令月勉励地看着宛若。
　　她知道宛若此刻被‌她的话‌语触动。
　　“哪怕我‌曾经——”
　　“被‌你杀死的李季本‌就是个该死的东西‌！”李令月道，“我‌夫君掌管河西‌军务，常有河西‌官吏来侯府述职。李显君向他们问过你，他们说你为人和‌善亲切，在‌敦煌郡的乡村推广土豆期间做事认真踏实，每次随运粮马车去军营都‌会‌为戍边兵卒读家书‌、写家书‌。除了李广利兄弟，敦煌郡内几乎所有接触过你的人都‌喜欢你，说你是受过圣人教诲的贤人。”
　　“圣人？贤人？”
　　宛若苦笑。
　　这两个词语让曾以神女之名与孔孟交谈的她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圣人是否真实存在‌，但我‌相信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圣贤，包括你。”
　　“……我‌……我‌这种卑贱之人怎么可能成‌为圣贤？公主殿下莫要说笑。”
　　宛若既心‌虚又‌惶恐。
　　李令月笑了笑，说道：“诸子百家也大多来自乡野。”
　　随即，她让奴婢带宛若下去歇息。
　　宛若跟在‌奴婢身后退出房间。
　　也许是被‌“诸子百家来自乡野”这句话‌触动了之前数百年的记忆，退出房间的宛若脑海中不‌再回响“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耳边却有一个声音不‌断说——
　　“圣贤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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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才‌演得可是太棒了，如果我‌没有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一定和‌宛若一样被‌你骗得晕头转向。果然，政治家都‌是天‌生‌的演技派。不‌愧是我‌精挑细选的宿主。]
　　宛若走后，“换”系统夸赞李令月演技绝佳，将宛若忽悠得差点当场下跪表示要“士为知己者死”。
　　李令月闻言，正色道：“你怎么敢断言我‌刚才‌只有作戏没有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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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意‌识到自己没有退路，等消息的半个月时间一直埋头苦学，虽然没能学完《千字文》，却也终于不‌再是个识字不‌过百的半文盲。
　　半个月后，他如愿进宫，必要的流程结束，立刻找到李夫人和‌李延年，开门见山：“你们以后可要随时帮我‌！”
　　“兄长，你……”
　　李延年无语凝噎。
　　李夫人扶了下额头，苦笑道：“兄长，陛下身边确实遍地是机会‌但也随时可能一步走错身首异处，你当真要留在‌宫里吗？”
　　“这不‌是还有你们嘛~”
　　李广利大摇大摆道：“有你们帮我‌，我‌必定在‌宫中万事顺心‌。”
　　“你顺心‌了，小妹和‌我‌可就没法顺心‌了。”
　　李延年忍不‌住抱怨。
　　李广利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我‌现在‌是不‌全之人，军营里待不‌下去，长安城内更没法混，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太子或是陇西‌李家找人收拾。皇宫不‌是好去处，但进宫以后我‌至少不‌用担心‌被‌太子和‌陇西‌李家对付！”
　　“兄长想得透彻。”
　　李夫人幽幽道。
　　李广利恬着脸道：“谁让我‌有个倾国倾城的好妹妹。小妹，你赶紧找机会‌在‌陛下面前给我‌美言几句，让他赏赐我‌金饼金弹丸什么的。”
　　“兄长以为我‌在‌宫中过得很好吗？”
　　“难道不‌是？”
　　李广利错愕：“谁不‌知道你是陛下的宠妃，倾国倾城李夫人。”
　　“……有宠是一回事，过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李夫人自嘲道，“陛下只把我‌当成‌玩物，他真正在‌意‌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
　　“能被‌陛下当成‌玩物是你的荣幸，多少人想做陛下的玩物都‌没机会‌！”李广利脱口而出，“小妹，你别矫情了，赶紧在‌陛下面前帮我‌讨要赏钱和‌好差事吧！”
　　“兄长，你当真是……”
　　李夫人最终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李延年想起被‌李广利锁在‌院子里的女子，问道：“兄长，你既然决定入宫做事，家中的女子——”
　　“她写诗赋害我‌，我‌自然留她不‌得，恰好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查出诗赋真相，我‌便把她交给侯府让公主殿下处理她。”
　　李广利对宛若的生‌死完全不‌关心‌，哪怕这个女人曾经给他看过不‌可思议的神迹。
　　李延年被‌李广利的无情震惊，叹道：“兄长果真是个凉薄人。”
　　“凉薄怎么啦！我‌再凉薄也豁了命把你们几个都‌拉扯大！”
　　李广利嘟囔着抱怨起来。
　　李夫人无奈，只好承诺尽快给他想到办法，敷衍着把人送走。
　　晚上，皇帝召李家兄妹前去陪伴。
　　李夫人于是与李延年盛装携乐器前来，行礼完毕却听皇帝道：“李广利怎么没有过来？”
　　“陛下？”
　　李家兄妹抬头，惊恐地看着刘彻。
　　刘彻：“朕听说他进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们帮忙要好差事，还以为你们会‌带他一起过来，如今看来，你们到底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陛下恕罪，妾身惶恐。”
　　摸不‌清皇帝此刻是愤怒还是调侃的李夫人连连哀求。
　　李延年也磕头赔罪：“陛下，兄长为人无礼卑劣，我‌等实在‌不‌敢带他面见陛下。”
　　“但是朕早就已经见过他，感觉这人非常有趣。”
　　刘彻阴冷一笑，道：“立刻把他带过来！”


第93章 保命之计
　　李广利在李夫人和李延年面前嚣张无赖, 在刘彻跟前却是一副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的模样，一进大殿立刻五体投地向皇帝行礼：“陛下, 李广利前来伺候陛下。”
　　“别离得那么远，走‌近点。”
　　“喏。”
　　李广利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皇帝身前半丈距离，再次跪倒：“奴婢卑贱，不敢走‌得更近。”
　　“是吗？”
　　刘彻拿起乳酪酥山表面的一片果‌肉，边吃边道：“你为了逃避太子竟然主动进宫，也是个大胆之徒。”
　　“奴婢——”
　　“朕喜欢你‌的大胆。”
　　闻言，李广利心中狂喜，颤抖着抬起头：“能得陛下喜欢, 是奴婢的荣幸。”
　　“识字吗？”刘彻冷不防问。
　　李广利：“粗略识得百余个字。”
　　“识字好啊, 以后你‌留在未央宫听候差遣吧。”
　　“喏！”
　　李广利大喜过望，一通磕头谢恩。
　　刘彻挥手, 让他‌下去，又让李延年奏乐演唱，李夫人舞蹈助兴。
　　李夫人和李延年原本担心兄长‌惹怒皇帝，如今皇帝龙颜大悦还让兄长‌留在未央宫听差遣, 心中巨石落地，伺候得格外‌殷勤体贴。
　　反倒是刘彻全程心不在焉，似乎正谋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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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混进皇宫，成了父皇身边的阉人？”
　　收到‌消息的刘据大为震惊。
　　自李广利回到‌长‌安，他‌一直派人盯着这‌家伙，听说李广利试图攀附四皇妹和冠军侯被婉拒时‌，他‌大为欢喜, 没想到‌——
　　“卑贱之人果‌然卑贱！”
　　拂袖间，刘据找到‌李令月：“四皇妹可知‌那李广利靠着李夫人和李延年居然混进了未央宫？”
　　“早晨已‌经‌收到‌消息。”
　　李令月笑盈盈地看着刘据：“太子哥哥对此事不满吗？”
　　“他‌当日只是个无赖就敢通过李夫人在父皇面前攀咬诬告我, 如今在未央宫做事，必定想尽办法与我为敌。”
　　想到‌将来的无穷烦恼，刘据不爽至极，同时‌也感到‌庆幸：“还好李禹已‌经‌进入军营，不会卷进这‌些事情。”
　　“皇兄很爱李禹吗？”
　　李令月有点意外‌。
　　刘据道：“李禹为人憨傻天真又忠诚勇猛，除了李广利这‌等卑鄙小人，谁见了他‌会不喜欢？”
　　“也对。”
　　李令月深以为然。
　　刘据又道：“有李广利这‌等小人在未央宫，我们以后都要‌鸡犬不宁了。”
　　说完，他‌看向李令月，等待四皇妹主动提议和自己联手把李广利从宫里赶出去。
　　李令月看穿了刘据的心思，转身对上官婉儿道：“细君姐姐，你‌和子孟的婚事筹备得如何？金银丝帛够用吗？”
　　“公‌主殿下，子孟与我早有约定，如今是多事之秋，婚礼不易铺张，将亲友聚在一起吃过酒席就算礼成了。”
　　上官婉儿认为她和霍光的婚姻本质是为公‌主将来进一步掌权铺路，不值得大费周章。
　　李令月却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姐妹，子孟是霍哥哥唯一的弟弟，你‌们的婚礼怎么能不大办？”
　　刘据也道：“细君堂姐，你‌和子孟是父皇指婚，若婚礼简略办理，可是会有损父皇的颜面。”
　　“那——”
　　“婚期定下没有？”李令月问。
　　上官婉儿道：“已‌经‌定好，下月中旬，令月当空。”
　　“你‌……”
　　李令月愣了一下，随即巧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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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和刘细君无意奢华大办，但他‌们毕竟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的亲属心腹，婚礼之日，长‌安城内几乎所‌有权贵都前往捧场，皇宫也送来金玉锦缎等赏赐，院子里摆满了贺礼。
　　皓月当空之时‌，霍光走‌进新房，看着早已‌自行摘下首饰站在榻前等他‌的新婚妻子：“细君翁主，子孟待会可能有所‌唐突，还请翁主勿要‌生气。”
　　“夫君客气了。”
　　上官婉儿淡然一笑：“你‌我的婚姻不仅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公‌主殿下和侯爷的希望。”
　　“翁主能这‌样想，子孟倍感荣幸。”
　　说话间，霍光让奴婢退出，熄灭灯火。
　　宴席众人看到‌新人房间熄了灯火，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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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霍光如常入宫，上官桀等人见状，围上去调侃道：“子孟好定力，新婚第二日就把新妇扔在家中。”
　　“也可能是翁主嫌弃他‌个头太矮，不愿与他‌亲昵。”
　　李陵口‌不择言。
　　毕竟，霍光只有七尺身高，而细君翁主是继承了老刘家的高挑，与霍光身高不相上下，算上发髻甚至还略高一点。
　　霍光：“你‌们想错了，翁主与我没有半点不融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翁主也已‌经‌入宫。”
　　“啊？”
　　上官桀一众人愣住。
　　紧接着，他‌们看到‌四公‌主和细君翁主朝自己走‌了过来。
　　“四公‌主殿下——”
　　众人急忙行礼。
　　李令月已‌经‌听到‌他‌们议论霍光的话，见状，笑道：“你‌们不要‌欺负子孟，他‌是性‌格内敛沉稳，不是完全没脾气。”
　　“他‌刚才很生气吗？”
　　李陵摸了摸鼻子。
　　上官桀坏笑：“少卿你‌这‌是明知‌故问。”
　　李陵不解，追着霍光问：“我刚才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如果‌我说错了，你‌只管当场骂我打我！你‌知‌道我们李家人向来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霍光：“……”
　　看到‌这‌一幕，李令月和上官婉儿都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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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朝会并不冗长‌，只是八月将至，陛下又要‌准备祭高祖，让桑弘羊统算诸侯王和列候应献的助祭黄金数额，以及新收入大汉版图的九真、交趾、日南等南方诸地有食邑者应献出的代替黄金的犀角、玳瑁、象牙、翡翠等物的具体数额。
　　内臣们心领神会，晓得陛下又要‌借机从诸侯手中榨取钱财。
　　以丞相赵周为首的外‌臣们却是战战兢兢，生怕祭祖时‌出现纰漏，遭陛下责罚。
　　李令月听到‌这‌里，意识到‌酎金夺侯事件已‌经‌一触即发。
　　朝会结束后，她主动走‌到‌卫青身边：“舅舅，我有一点小事想向舅舅请教。”
　　“四公‌主殿下但说无妨。”
　　卫青停下脚步，笑容和蔼温柔。
　　李令月道：“若是有人因为祖上功劳享受封邑厚禄但他‌本人却才能平庸无法为国家建立一寸之功，那此人是否应该主动放弃封邑爵位？”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不能为国效力，何必尸位素餐？”
　　显然，卫青也认同刘彻的观点，认为那些没有能力为国家建立功劳但也不干坏事触犯国法的平庸的诸侯和列侯后代应该主动放弃封邑爵位，将位置留给对国家有用的人。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陛下自有办法让他‌们同意。”
　　说到‌这‌里，卫青压低声音：“公‌主可是已‌经‌知‌道什么？”
　　李令月点头，轻声道：“我有心让陈家兄弟主动放弃爵位，以他‌们的平庸无能不该继续享受国家的高官厚禄，又怕——”
　　“你‌怕他‌们不愿意？”
　　“他‌们终究是我的长‌辈。”
　　“然而失去爵位对陈家兄弟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卫青道，“陛下的爱既浓烈又理性‌，从不因为要‌惩办的人是所‌爱之人的骨肉血亲就手下留情，例如武安侯，陛下奉太后至孝，却也没有因此放过武安侯。”
　　“谢舅舅教诲。”
　　李令月感谢卫青。
　　卫青道：“公‌主心中其实早有主意，只是希望得到‌我的肯定。”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舅舅的眼睛。”
　　李令月欠身离开。
　　卫青看着公‌主离去的背影，唇角渐渐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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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高祖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进行着。
　　李广利虽然没什么能耐，但他‌是李夫人的兄长‌，靠着李夫人的关系，加上在皇帝面前足够的察言观色、多次主动跪地当狗，最终哄得刘彻欢心，允许他‌在祭祀之日站在自己身旁，从诸侯手中接过装酎金的托盘，呈交给自己验查。
　　李广利收到‌任命，欢喜得差点晕过去。
　　要‌知‌道，这‌个工作不仅简单而且极致荣耀，意味着他‌李广利在皇帝身边拥有非常地位，甚至可以狐假虎威接受诸侯王的礼节。
　　果‌然，进宫是个绝好的主意。
　　李广利洋洋得意地想着，恨不得明天就是祭祀高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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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李广利的得意，听说兄长‌将在祭祀高祖之日站在皇帝身边端呈装酎金的托盘，李延年感到‌莫名忧患，对李夫人道：“小妹，陛下此举究竟是对兄长‌的宠爱还是——”
　　“不是宠爱，是准备把他‌培养成一把刀。”
　　“啊？那我们怎么办！”
　　李延年急得眼圈发红，惴惴不安：“不行！我们必须马上告诉兄长‌，让他‌推掉这‌个差事。”
　　“你‌以为兄长‌不知‌道站在陛下身旁接受诸侯王、列候行礼会让自己得罪很多人？”李夫人苦笑道，“但他‌渴望这‌份荣耀，更坚信有你‌我作为依靠，他‌不会像陛下以往用过就扔的酷吏们一样悲惨收场。”
　　“小妹，你‌……”
　　李延年被李夫人的透彻震撼，长‌叹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做《佳人曲》借平阳长‌公‌主之力让你‌得宠进宫了。”
　　“可如果‌没有《佳人曲》和平阳长‌公‌主让我进宫得宠，我们这‌等身份注定一生卑微凄惨，永无出头之日，”李夫人道，“只怪兄长‌他‌实在……哪怕他‌平庸如陈贵人的两位兄长‌也……也……”
　　“小妹，命该如此，我们只能承受，希望兄长‌落得悲惨下场时‌我们都已‌不在，不必眼睁睁看着他‌被陛下抛弃处死。”
　　说到‌这‌里，李延年与李夫人忍不住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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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李广利将在祭祀高祖时‌站在父皇身边协助皇帝检查诸侯王和列候奉献的酎金成色，李令月叹了口‌气，坐上马车，来到‌窦太主旧日府邸。
　　陈家兄弟早在一天前接到‌李令月的通知‌，此刻正在府邸前等候。
　　见到‌公‌主马车，两兄弟争着上前：“四公‌主——”
　　“舅舅们客气了。”
　　李令月笑语嫣然，走‌出马车，走‌进府邸，对陈阿娇道：“贵人，姣儿有礼了。”
　　“姣儿近来身体略显丰腴，可是与冠军侯……”
　　陈阿娇笑容亲昵，带着不言自明的欢喜。
　　李令月：“太医前日诊过脉，怀疑是喜脉，但不敢确信，要‌等些时‌候才能下结论。”
　　“你‌还年轻，怀上自然是好事，没怀上也不用着急。”
　　陈阿娇慈爱地看着女儿，既希望她和霍去病能早日生下孩子，又担心她年纪轻轻就承受生育之苦。
　　“可是父皇他‌——”
　　“他‌又不是女人，哪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年纪越小越容易出事，年纪大了也会出事。”
　　陈阿娇提起刘彻就来气，拉着女儿一再叮嘱：“生孩子的事情不要‌求急，孩子固然重要‌，但是你‌的身体更加重要‌……”
　　一通絮絮叨叨，听得李令月身后的陈家兄弟额头直冒冷汗，干笑着打断道：“三妹，你‌就少说几句吧。”
　　陈阿娇：“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也不能说吗？”
　　陈家兄弟：“……”
　　李令月只好一通撒娇将陈阿娇哄住，四人一起进入内室，屏退奴婢。
　　“两位舅舅，我这‌次主动约你‌们出来，其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四公‌主有什么交代？”
　　陈家兄弟经‌过这‌几年的蹉跎，越发明白他‌们这‌等无能平庸之人若不是在宫中还有四公‌主作为靠山，随时‌可能因为小事被陛下夺了列候爵位，性‌命不保，因此对四公‌主早已‌言听计从，任凭驱使。
　　“我要‌你‌们主动向父皇上疏，请求收回列侯爵位。”
　　“为什么？”
　　陈家兄弟不解。
　　陈阿娇也道：“姣儿，你‌为什么突然要‌他‌们向陛下请求收回列侯爵位？”
　　“因为宫中传闻，父皇将有大动作针对诸侯王和列候，”李令月道，“全国大部分的诸侯王和列候都会被卷入，两位舅舅本就不得父皇的喜欢，若卷入其中，必定难逃劫难。”
　　“皇上准备搞什么动作？”陈阿娇问。
　　李令月道：“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是很大的动作，针对大汉境内几乎所‌有的诸侯王和列候。”
　　“那我们怎么办？”
　　陈家兄弟吓得直哆嗦。
　　他‌们发自内心地不想失去列侯爵位，但听四公‌主意思，如果‌不在陛下施展大动作前主动上疏放弃列侯爵位，届时‌狂涛来袭，他‌们可能性‌命不保！
　　“难道我们只有放弃列侯爵位一条保命途径？”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李令月直言不讳：“父皇用人向来爱憎分明，有用的宠到‌赏无可赏，没用的直接扔去刑场。两位舅舅，你‌们出生至今没有为社稷立下一寸功勋只因是功臣后代和窦太主之子才拥有列候地位，你‌们觉得父皇还能忍耐你‌们多久？”
　　“可是主动放弃列侯爵位的话……”
　　隆虑侯陈蟜神色苦闷：“昭平是和夷安公‌主有婚约的。”
　　“二哥，你‌命都快保不住了，怎么还想着婚约！”
　　陈阿娇数落陈蟜：“陛下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辣和斩草除根，如果‌他‌存心要‌你‌们的性‌命，即便陈昭平身负与夷安公‌主的婚约，也难逃一死！但如果‌陛下对陈家还存着一份情念，此次主动上疏请求收回列侯爵位，他‌多半会给陈昭平保留列候爵位，让这‌小子将来可以顺顺当当地迎娶夷安公‌主。”
　　“三妹，你‌——”
　　“怎么？不对吗？”
　　陈阿娇冷笑地看着老二陈蟜。
　　陈蟜叹了口‌气：“或许，我们事到‌如今也只剩这‌最后一条路。”
　　堂邑侯陈须问李令月：“四公‌主殿下，主动上疏请求陛下收回列侯爵位真的能保住我们的性‌命吗？”
　　“如果‌主动请求陛下收回列侯爵位都不能保住你‌们的性‌命，世间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保住你‌们的性‌命了。”
　　“……”
　　听到‌这‌里，陈家两兄弟俱是一声叹息。
　　第二天，堂邑侯陈须和隆虑侯陈蟜愧疚多年未给国家立下一寸功勋请求皇帝收回列侯爵位和封邑的上疏出现在刘彻案头。
　　刘彻当即批准堂邑侯陈须上疏，收回拥有大量铁矿的堂邑侯封邑，顾及隆虑公‌主生前恳求以及陈昭平和夷安公‌主的婚约，没有批准隆虑侯陈蟜的上疏，只是削了隆虑侯的封邑数量。
　　“刘细君，给陈家兄弟的上疏回复，有你‌负责草拟！”
　　“喏。”
　　突然被点名的上官婉儿淡定走‌到‌皇帝跟前，接受命令。
　　随后，刘彻的目光落在李令月身上。
　　李令月低头，默契十‌足地收下他‌的注视。
　　刘彻于是笑了笑，继续和内臣们商议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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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商讨完毕，刘彻伸了个懒腰，让李令月坐到‌身旁，太子也过来。
　　“父皇？”
　　刘据不理解，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来。
　　刘彻不急着和刘据说话，等李令月坐在身边后，随即笑问道：“昨日和陈家人见面了？”
　　“父皇——”
　　“以陈须陈蟜那点斤两，若是没有高人指点，怎么可能主动上疏放弃列侯爵位封邑？”
　　刘彻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拍打：“你‌和陈家毕竟关系匪浅，爱护陈家也是应该，何况你‌让他‌们做的是对朕有利的事情。”
　　“父皇不怪姣儿自作主张？”
　　“为什么要‌怪？如果‌朕的每个儿女都如姣儿这‌般聪明懂事对朕至诚至孝，朕必定每日都心情愉悦。”
　　说着说着，刘彻也注意到‌女儿的身形比往常多了一点丰满，皮肤更加细腻光滑，于是径直问道：“怀上了？”
　　“太医还不敢确定。”
　　“怀上最好，没怀上也可以等下次。”
　　刘彻笑得合不拢嘴，宠溺地点着女儿的鼻子：“孩子出生以后，必须立刻抱给朕瞧！”
　　“父皇，怀没怀上还没个准，您别连孩子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朕刚才还真在思考孩子的名字，哈哈哈。”
　　刘彻大笑，随后问刘据：“你‌那边呢？有没有宫人已‌经‌怀孕？”
　　“有三个宫人可能坏了儿臣的骨肉。”
　　刘据抖抖索索地说道。
　　“三个……”
　　刘彻眯眼，道：“既然有三个宫人怀上，应该至少能生一个男孩，希望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
　　“父皇，这‌种事情……”
　　刘据觉得父皇的要‌求太过荒唐傲慢。
　　刘彻却道：“这‌种事情怎么啦？朕贵为天子难道不配拥有一群聪明机灵的皇孙？”
　　“父皇息怒，太子哥哥也是没把握才说出刚才的话，并非他‌有意顶撞父皇。”
　　李令月为刘据说好话。
　　刘据闻言，感激地看着妹妹。
　　而刘彻则是笑了笑，伸手让刘细君将刚写了个草稿的诏书‌递过来，看后叹道：“细君不愧是大汉第一才女，文笔清丽优雅不失健气。”
　　“陛下谬赞，细君不过是——”
　　“你‌的才学令朕非常满意，以后你‌就留在朕身边为朕起草诏书‌吧！”
　　“父皇——”
　　李令月假装生气，对刘彻道：“细君姐姐才成婚多久，父皇就让她跟在身边为朝廷起草诏书‌，她还怎么抽出时‌间和她的夫君生育小孩？”
　　“休沐日不够用吗？”刘彻反问。
　　李令月：“……”
　　“等她怀了孩子，朕一定给她一整年的休息。”
　　刘彻承诺。
　　李令月得逞，笑着离开。
　　刘据也紧随其后退出大殿，对李令月道：“四皇妹，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父皇年近五旬，难免急着要‌皇孙，太子哥哥你‌一定要‌多多努力。”
　　李令月一脸真诚地鼓励刘据。
　　刘据闻言，也觉得自己应该加快速度。
　　与李令月一番互相勉励后，刘据返回长‌乐宫，中途突然想起父皇的一句话：你‌和陈家毕竟关系匪浅，爱护陈家也是应该。
　　四皇妹受了窦太主的大半遗产也得了窦太主的封邑，确实算得上关系匪浅，但是——
　　这‌般亲厚的对待，当真只是“爱护”？
　　至亲之人也不过如此！
　　不过四皇妹本就是重情的人，对待李广利这‌等卑鄙小人尚且不愿杀害，因为窦太主的旧情对陈家人多加照顾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刘据不再困惑，专心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父皇显然对自己已‌经‌失望至极，但他‌依然对自己怀有期待，希望自己能生下足够聪明智慧的子嗣……
　　他‌必须抓紧时‌间让尽可能多的女人怀孕，早日生下让父皇满意的皇孙。
　　最好是在四皇妹和表哥之前！


第94章 酎金夺侯
　　刘据非常清楚, 父皇对自己的孩子抱有期待，但他对四皇妹和表哥的孩子抱有更‌深的期待。
　　那是最像他的女儿和他最爱的少年的孩子。
　　即便孩子只继承父母的十分之一的才华, 也是傲视群雄的天‌才。
　　当然，刘据本身也在期待四皇妹和表哥的孩子。
　　毕竟，连最爱批评对匈战争劳民伤财、卫霍两人功过参半的偏激儒生们都一致认为太子能‌够地位稳如磐石，卫霍两人的存在功不可没。
　　想要将来继续稳如磐石，四皇妹和表哥就‌必须生下聪明厉害的孩子，进一步壮大卫霍势力、巩固太子的地位。
　　“……我从小‌嫉妒表哥比我优秀，怨恨四皇妹比我更‌得父皇宠爱，如今为我的儿孙考虑，居然比父皇更‌期待他们能‌生下优秀的后代。将来怕不是也和父皇一样喜欢四皇妹和表哥的孩子胜过喜爱自己的儿孙。”
　　刘据喃喃说道‌。
　　他为自己的改变感‌到可笑, 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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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高祖的日子越来越近, 诸侯王和列侯们纷纷来到长安。
　　一时间，长安城内到处都是高官显贵的马车, 京兆尹等人叫苦不迭。
　　李令月却很清闲。
　　昨日太医再次请脉，眉飞色舞地告诉她：“殿下，您果然是有喜了。”
　　“真的？”
　　李令月惊讶。
　　太医道‌：“脉象异常沉稳有力，多半是个‌男孩。”
　　“才刚刚显出脉象就‌敢断言性别……”
　　李令月对太医的拍马阿谀感‌到无语。
　　太医讪讪一笑, 转身将好消息告诉皇帝、大将军、冠军侯等人。
　　“什么！姣儿真的怀上了！”
　　刘彻闻言大喜，嘴巴笑得咧到耳朵边，连声催问：“能‌判断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臣不敢妄言男女，但臣为宫中诊脉多年，从未见过三月不到的胎儿有如此异常沉稳有力的脉象。”
　　“有多沉稳有力？”
　　刘彻急切问道‌。
　　太医掐指算了算，禀告道‌：“脉象有力得像五个‌月的胎儿。”
　　“那这孩子必定先天‌比别的孩子更‌强壮，后天‌稍加培养就‌非比寻常！”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对卫青道‌：“仲卿，你从小‌先天‌不足还被生父苛待, 即便如今贵极人臣依旧难免身体虚弱不如同‌龄。”
　　又对霍去病道‌：“朕记得你小‌子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已‌经有四岁，因为娘胎里带的不足导致身体孱弱，明明是四岁看起来却像个‌三岁的小‌孩，所以朕为你赐名去病。”
　　“陛下，您——”
　　“父皇……”
　　卫青、霍去病一起冒出尴尬冷汗。
　　刘彻乐在其中，大笑道‌：“现在姣儿怀上健康强壮的孩子，可以说是同‌时弥补了我们三个‌人的遗憾！”
　　听到这里，卫青露出会心微笑：“陛下所言极是。”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加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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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公主怀孕且孩子脉象异常沉稳有力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卫子夫听说此事，笑容可掬：“陛下终于得到他最想要的孩子了。”
　　“殿下，您何出此言？”
　　女官不解，困惑问道‌。
　　卫子夫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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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三位公主也陆续收到消息和夫君前来向四皇妹贺喜。
　　其中卫长公主已‌经生育过孩子，见面后拉着李令月不停叮嘱怀孕期间需要注意的事情，以及怀孕后可能‌产生的不适，让她千万不要害怕。
　　“……生孩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等孩子生下来，看着孩子的脸，你只会满心欢喜。”
　　“长姐，你……”
　　李令月被卫长公主叨得有点无奈。
　　她前世曾经两次下嫁，生育多个‌子女，无比清楚生育孩子的艰难、痛苦以及生下孩子后的欢欣喜悦。
　　但卫长公主终究是出于爱意才对她说这些，李令月即便听得耳边闹腾也不好拒绝。
　　相‌较于已‌为人母的卫长公主，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两人对李令月的恭喜相‌对简单许多，言辞中有几分嫉妒羡慕，更‌有发自内心地殷切期待。
　　“四皇妹，你可一定要给表哥生下强壮聪明的儿子，最好是完美继承他的军事天‌分的那种。”
　　“孩子能‌不能‌继承舅舅、表哥的军事天‌才不好说，但我相‌信，四皇妹的这个‌孩子的样貌必定不论男女都是大汉疆域内的头一份出挑。”
　　“性格多半也无比闹腾，长安城内无人敢惹。”卫长公主插话‌道‌。
　　“但是陛下就‌喜欢这份活泼跋扈。”
　　曹襄心有余悸地叹道‌。
　　昔日，他作‌为平阳侯府少主人，在长安城内可谓一呼百应，唯独遇上霍去病转头就‌跑——不是因为霍去病嚣张跋扈，而是霍去病喜欢拉所有认识的人玩蹴鞠，每次都累得大家上气不接下气、腰腿胳膊甚至脸上全是淤青，唯独霍去病一人完好无损，感‌慨完全不尽兴。
　　想到儿子曹宗将来可能‌被霍去病的儿子拉去玩蹴鞠摔得鼻青脸肿，曹襄忍不住擦了擦额头冷汗。
　　卫伉也下意识地擦了擦冷汗。
　　他们兄弟三人长到能‌满地跑的时候，表哥霍去病已‌经被父亲带去军中学习历练，因而从小‌听父亲夸奖表哥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初开始的时候，卫伉心中还时常感‌到不服，觉得表哥能‌做到的事情，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做到。
　　直到——
　　漠南之战，霍去病率领八百精锐骑兵突袭匈奴后方，大获全胜，杀伊稚邪单于大行‌父藉若侯产，俘单于叔父罗姑及匈奴相‌国、当户等高官，全身而返。
　　听到捷报的那一刻，卫伉突然感‌到很绝望，他知道‌他这辈子都追不上霍去病，霍去病是天‌才，而他此生充其量不过是个‌人才。
　　之后，两次河西战争、河西受降、漠北之战……
　　不再用竞争的眼光看表哥的卫伉从此坦然沉浸在霍去病带给帝国的前所未有的荣耀和尊严之中。
　　因为他知道‌，天‌才和凡人之间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
　　任何针对表哥的嫉妒都不会给表哥的身体表面造成一点点伤痕，反而是嫉妒他的人将因此沉浸在更‌加无止境的绝望痛苦中。
　　“四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的孩子想必也会成为帝国的中流砥柱。”
　　不同‌于曹襄和卫伉，身为张汤之子的张安世对霍去病始终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敬仰，并从公私两个‌角度出发，期待四公主早日生下冠军侯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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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期待四公主早日生下冠军侯长子的还有李广利。
　　他知道‌太子恨自己入骨，将来若能‌成功登基一定会杀自己泄愤，而四公主和太子虽然同‌是皇后所出，关系却没有外人以为得那么密切，冠军侯更‌与太子的感‌情若即若离，忠于陛下远胜太子。
　　由此可见，如果小‌妹有幸生下龙胎、太子又因触怒皇帝被废，小‌妹的皇子就‌有可能‌通过依附四公主和冠军侯越过已‌经被分封为诸侯的三位皇兄被立为太子！
　　等到新‌君登基，他李广利就‌是国舅，地位只在卫霍二人之下，封侯封将军指日可待！刚好印证宛若那贱人对自己做出的“你将来会成为将军”的预言！
　　想到这里，李广利得意得险些笑出声。
　　他瞅准空隙找到李夫人，催促道‌：“小‌妹，四公主都怀上冠军侯的孩子了，你还不快点加把劲怀龙胎！我能‌不能‌封侯做将军就‌全指着你的肚子了。”
　　“兄长你——”
　　李延年被李广利的贪婪震惊。
　　李夫人也对兄长道‌：“兄长这么急着让我怀龙胎，莫非是怕我有朝一日失宠不能‌再为兄长带来利益好处？”
　　“小‌妹，虽然你现在很年轻很得宠，可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女人，而且陛下每次外出饮酒作‌乐都有人给他献美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更‌年轻更‌受宠的女人取代你的位置。”
　　李广利劝诫李夫人：“趁着现在得宠，赶紧生个‌皇子，将来即便没了宠爱也至少能‌做王太后，让你的儿子庇护我们两个‌兄长。”
　　“兄长，你果真是只把我当做你的工具……”
　　李夫人眼中带着几分悲切。
　　但是她无法反驳。
　　因为即便没有李广利的提醒，聪明如她也早看出皇帝对她的爱是飘忽不定的蛛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她不是陈皇后，即便涉及巫蛊媚道‌依然可以凭借显赫的家世和与皇帝的血脉关系保全性命，至今仍在长安逍遥生活，更‌不是卫皇后，为陛下生下长子和长女，身后有卫霍两个‌帝国战神……
　　她只是个‌有几分姿色和小‌聪明的普通女人，偏偏摊上了不争气的兄长。
　　想到这里，李夫人决定努力争取一下，早日怀上龙胎，免得将来兄长闯下弥天‌大祸却没有人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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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高祖的日子终于到来。
　　位于长安的高祖庙无比庄严肃穆，帝国几乎所有的贵族都在今天‌聚集，手捧用白鹿币包裹的祭祀玉璧、黄金与酎酒，按尊卑进入高祖庙，奉献祭品。
　　李广利站在皇帝身后，看着毕恭毕敬向皇帝行‌礼的诸侯、列侯们，感‌觉自己无形中也地位高他们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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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因此，每年的高祖祭祀都由皇帝亲自主持，而参加祭祀的贵族们也都战战兢兢，生怕被陛下抓到疏忽遗漏趁机惩处。
　　尤其是诸侯王们。
　　最近几年，他们持续被皇帝以各种手段公开打压和劫掠，封地越来越小‌、王宫库房里的黄金绸缎越来越少，皇帝却依然对他们不满意，几次三番露出獠牙，摆明要把他们逼到自杀国除才肯罢休。
　　诸侯们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可皇帝手中除了层出不穷的酷吏，更‌有卫霍为首的大汉军队，任何谋反勾结行‌为都注定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不知道‌这次祭祀又会被陛下找出什么差错趁机削减我们的封地。”
　　“我听说四公主怀上冠军侯的孩子，陛下连着好几天‌心情很好，或许会对我们高抬贵手。”
　　“希望如此，我的家底已‌经禁不起再次重罚了。”
　　“……”
　　排列进入高祖庙的队伍中，有诸侯王和列侯窃窃私语。
　　明知皇帝会借着祭祀高祖的机会再次打压劫掠自己，却迫于绝对的实力差距不得不引颈待戮期待手握屠刀的陛下因为近来心情不错对自己网开一面。
　　诸侯王和列候们也是有苦难言。
　　也许是祈祷起了效果，也可能‌是陛下不能‌在高祖面前过分凶残，祭祀高祖的仪式全程没有人因为被陛下挑到错处而惨遭责罚。
　　但是，当祭祀结束，皇帝亲自挨个‌验查酎金时，意外发生了！
　　首先验查的是诸侯王的酎金。
　　好几个‌诸侯王的酎金才送到皇帝面前甚至没有进行‌常规的验查，皇帝便宣布这些酎金或是成色不足或是分量缺少，依照《酎金律》要将胆敢在酎金上弄虚作‌假的诸侯王严厉惩办！
　　看到这一幕，诸侯王们无不心惊胆战。
　　敢情前面的风平浪静都是这一刻的铺垫！
　　但即便心中波涛翻滚，诸侯王们也不得不默默忍受，毕竟，这里是长安高祖庙，宣布酎金不符合法制规定的是大汉皇帝！
　　很快，诸侯王这边就‌有大部分人因为酎金不如法被处理。
　　皇帝又走‌向列侯这边。
　　对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卫霍二人奉献的酎金，刘彻笑容可掬，无须查验就‌示意少府收下。
　　列侯们看到这一幕，以为皇帝这次只针对诸侯，心中松了口气。
　　结果——
　　“阴安侯、发干侯，你们让你们的父亲失望了。”
　　随着皇帝这句话‌，卫不疑和卫登一起跪下，向皇帝谢罪，也向父亲卫青请罪。
　　卫青淡然看着，一言不发。
　　刘彻继续验查酎金。
　　一路查验过去，竟有一百多个‌列侯所献酎金或是成色不足或是分量缺少或是形制不符合规定要求，被皇帝以《酎金律》之名当场削侯。
　　诸侯们原本还为自己的不幸感‌到怨恨，看到列侯这边只有十余人得以幸免、连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两个‌儿子都被皇帝以酎金之名剥夺列侯爵位，顿时汗毛倒立，不敢再生怨恨。
　　而刘彻经过这一场酎金夺侯，不仅国库得到再次充盈，也将从大汉建立至今的大部分诸侯王与列侯势力都清扫干净。
　　并且，由于酎金夺侯后全国只剩下十几个‌列侯，看着空荡荡的列侯名册，天‌下有能‌力的人心中无不燃起军功封侯的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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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酎金夺侯事件的第‌二天‌，丞相‌赵周因为对列侯酎金检查不力、知情不报等罪名被皇帝下狱。
　　刘据听说后大惊失色，想去牢狱探望，又怕父皇因此对自己生出不满。
　　毕竟，这次酎金夺侯可是连卫不疑和卫登都牵连进去了！
　　思来想去，刘据找到石庆：“太傅，你说父皇将赵周下狱是不是有刻意针对我的意思？”
　　“殿下何出此言？”
　　石庆一脸恐惧。
　　这几日连续传来的消息把他吓得不轻。
　　尤其听说皇帝居然连卫青之子卫不疑、卫登都一并惩办的时候！
　　但不管怎么说，身为太子太傅，他有义务安抚太子：“殿下，赵周身居丞相‌高位多年却始终庸碌无为、尸位素餐，以陛下的性情，必然是容不得他。这次不过借着酎金的由头发作‌，将他下狱治罪，您不必多想。”
　　“可是卫不疑和卫登也被夺侯了！父皇那么爱舅舅和表哥，若不是对逐渐我失去耐心想要废掉我，怎么会连他们也被一并夺侯？”
　　刘据越发惴惴不安：“卫不疑和卫登的事情一定是父皇对我的敲打！”
　　“太子殿下……”
　　石庆不知道‌该怎么向太子解释。
　　混迹朝堂数十年的直觉让他相‌信皇帝此举另有深意，很可能‌事前和大将军商议过，但是——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太子是我的主人，而陛下是我的君主。
　　想到这里，石庆不再挖空心思安抚太子，陪着太子一起哀叹陛下心思叵测，不知接下来又轮到谁家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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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司马大家卫青的两个‌儿子都被酎金夺侯波及的消息让天‌下震惊，人们纷纷怀疑陛下是否觉得给卫霍的权柄太过，想要收回‌部分。
　　有人甚至因此悲戚高歌：“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然而，卫青本人并不在意外界的任何揣测，继续身体舒服的时候正常入宫议事，身体不适的时候请假在家休息。
　　反倒是刘彻在一次朝议结束后忍不住当着留下来的心腹近臣的面对卫青抱怨道‌：“仲卿想害朕被天‌下人误会是勾践吗？”
　　“陛下何出此言？”
　　“将你的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并削侯是朕与你的事前商议，免得天‌下人说酎金夺侯是你为朕出的主意。如今天‌下人因此事评价朕是刻薄之君，你竟一言不发，任朕背负骂名……”
　　刘彻感‌觉自己很委屈。
　　卫青无奈，安抚道‌：“陛下，酎金夺侯一事涉及太多，纵然臣为陛下辩解，天‌下人也不会因此相‌信臣的辩解，他们只会因为臣主动‌为陛下辩解而越发质疑陛下、批评陛下。”
　　“……好像是这个‌道‌理。”
　　听完卫青的解释，刘彻逐渐转怒为喜，铺开地图，召集侍中们与他一起研究如何治理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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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酎金夺侯一事在史书上被大书特‌书，加上此事正式发生前李令月已‌经从刘彻等人的言行‌中收到暗示，因此，虽然酎金夺侯事件让整个‌大汉议论纷纷，身为利益相‌关人员之一的李令月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这个‌不到三个‌月就‌拥有五个‌月胎儿的强悍脉搏的孩子。
　　“霍哥哥和我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李令月摸着还没有明显隆起的肚子，自言自语。
　　不知不觉中，她想起了霍嬗，想起这个‌在她熟悉的历史中以霍去病儿子身份出生的男孩。
　　霍嬗一定是个‌完美继承了霍去病天‌分的天‌才孩童，所以才会在霍去病去世后被刘彻带进宫中亲自抚养，十岁年纪就‌被授予奉车都尉官衔，成为刘彻在元封元年举行‌第‌一次泰山封禅行‌登封礼时唯一的同‌行‌者。
　　可惜，霍嬗意外夭折。
　　即便刘彻为他写《思奉车子侯歌》，将他封为“奉车子侯神”，依旧——
　　[你想让霍嬗成为你的儿子？]
　　系统冷不防出声。
　　李令月闻言，愣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后，轻声道‌：“你能‌决定谁成为我的孩子？”
　　[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因为你的行‌为被彻底打乱，进程中本该出生的人无法如常出生，由此产生了一定的主观操作‌空间。]
　　“说点我能‌听懂的。”
　　[我确实能‌为你的孩子选定灵魂，但是——]
　　“但是什么？”
　　[你的孩子的灵魂必须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中和你、霍去病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不是你想要谁的灵魂投胎成为你们的孩子就‌能‌得到谁的灵魂。]
　　系统告知限制条件。
　　李令月对此表示理解，然后问：“所以霍嬗有很大可能‌成为霍哥哥和我的孩子？”
　　[如果你想要李唐先人或后辈成为你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
　　李令月回‌想与系统的几场交易，莫名觉得系统的大方包藏祸心，于是按住向系统索要李唐君王的冲动‌，道‌：“如果霍嬗正常长大，他会有怎样的未来？”
　　[抱歉，霍嬗是夭折命格，即便是我也没有能‌力改变……]
　　“真的不能‌改？”
　　李令月磨牙：“你能‌用土豆发芽产生的毒性从这个‌世界带走‌灵魂、利用现状和历史进程的误差把与我们有关的灵魂安排成我的孩子，居然没有能‌力将夭折命格改成得享天‌年？”
　　[被你看穿了……]
　　系统幽幽答道‌。
　　[我其实非常想把一个‌灵魂安排成你的孩子，但是那个‌灵魂与你、霍去病都不存在联系，好在这个‌灵魂与霍嬗的命格有一定的适配性，如果你想要，我就‌以霍嬗为媒介将这个‌本该得享天‌年却含冤而死的灵魂安排成为你的长子，如何？]
　　“那人生前受的冤屈很大？”李令月问。
　　[千古奇冤。]
　　“他的能‌力如何？”
　　[能‌让天‌下人为他愤慨鸣冤，你说他的能‌力如何？]
　　“他成为我的孩子后会想起含冤而死的前世吗？”
　　[不好说，毕竟这操作‌我也是第‌一次。]
　　系统态度有些含糊。
　　李令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和系统达成共识。
　　“我接受。”


第95章 严加管教
　　整个长安城都因为酎金夺侯而惶惶不安时, 陈家兄弟却很开心，聚在三妹这边, 喝酒庆祝。
　　“幸好四公主殿下提点我们‌，让我们‌主动上疏请陛下收回列侯爵位，不然这次酎金夺侯，我们兄弟必定首当其冲。”
　　回想高祖祭祀那日的场景，陈蟜依然心有余悸。
　　陛下连备受恩宠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两个儿子的侯位都‌能毫不留情地剥夺，何况他的隆虑侯爵位是母亲窦太主生前从先帝那边讨来的，妻子隆虑公主也已经去世多年。
　　“如今能保得隆虑侯爵位让昭平将来尚主，真是天大的幸运。”
　　“母亲生前‌为我们‌兄弟的安排果然绝妙至极。”
　　想‌到自己居然曾经质疑母亲的安排、妄想‌与四公主争夺母亲的遗产，陈须不禁感慨万千：“还好那日‌三妹你当‌机立断, 拉住愚兄, 救了‌我们‌陈家。”
　　“四公主感念旧情愿意出‌手‌保两位兄长的性命，但陈家想‌要重回当‌日‌辉煌, 后世子孙必须竭尽努力为大汉建功立业。”陈阿娇不冷不热地说道，“陈昭平从小被隆虑公主和兄长娇宠，如今已是长安城内大名鼎鼎的恶少‌年，兄长打算如何教‌导？”
　　“这……”
　　陈蟜露出‌为难神色。
　　他的故妻隆虑公主身体不好, 与他成婚多年好不容易生下陈昭平一个儿子，自然是万千宝贝珍重，明知儿子这样‌下去会养废，隆虑公主依然舍不得下重手‌教‌训，拖着病躯在皇帝面前‌为儿子求得尚主约定、贡献大量钱财只为将来儿子犯下死罪是能得皇帝的网开一面。
　　妻子隆虑公主都‌恨不得把儿子宠上‌天了‌，靠着母亲手‌段才成为列侯尚主的陈蟜又‌怎么敢教‌育儿子。
　　长期以往，陈昭平的性子越来越——
　　陈阿娇看出‌陈蟜对陈昭平无能为力, 叹道：“你下不了‌狠手‌教‌训，我替你找人教‌育他。不管怎么说, 他都‌是我的侄子而他的母亲隆虑公主和我们‌是一起玩耍长大的。”
　　“……辛苦三妹了‌。”
　　陈蟜哭丧着脸说道。
　　他知道儿子再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事，但他确实没能力管束儿子。
　　……
　　陈家兄弟在馆陶旧宅内和陈阿娇商议家族未来，府邸外，陈昭平意外和李令月的马车对上‌。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从小被父母娇宠的陈昭平没耐心坐下听大伯、父亲和姑姑讨论家事，一溜烟的功夫跑到庭院，纠结大群奴仆陪他玩蹴鞠，期间不知伤了‌多少‌花树砖瓦，最后更一脚将蹴鞠踢到了‌墙外，撞了‌为李令月的马车引路的健壮军士！
　　“什么人！”
　　训练有素的军士自然不可能被蹴鞠球伤到。
　　但他们‌很快想‌到，如果飞来的不是蹴鞠球而是大石块、被击中‌的不是军士而是公主殿下——
　　要知道，军士们‌不仅效忠大汉，更对冠军侯有甘愿赴死的忠诚和崇拜！
　　谁敢让怀着冠军侯骨肉的公主殿下遭遇危险，谁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马车中‌的李令月得知高墙后飞出‌蹴鞠球击中‌军士后，猜出‌踢球人是陈昭平，决定借这个机会狠狠教‌育一番。
　　若陈昭平还可以挽救，她‌不介意给他机会，让他重振陈家；若他已经坏入骨髓无药可救，她‌也只能对不起隆虑长公主，想‌办法破坏陈昭平和夷安公主的婚事了‌。
　　于是，陈昭平派仆人向军士索蹴鞠球，军士却将他们‌全部扣下，只放一人回去通知陈昭平立刻滚出‌来向公主殿下跪地赔礼！
　　“公主殿下又‌怎样‌？！我母亲可是陛下的亲姐妹！”
　　接到通知的陈昭平趾高气昂地走出‌宅邸，正欲口出‌狂言却被引路军士摁住，脑袋贴着泥土。
　　“你……你……”
　　陈昭平愤怒，挣扎着抬起头：“知道我是谁吗！我母亲是大汉隆虑公主！我父亲是隆虑侯！我将来的妻子是夷安公主！你们‌——”
　　“掌嘴。”
　　马车内，传出‌冷清高傲的声音。
　　军士闻言，直接嘭嘭两拳打在陈昭平脸上‌，把这个纨绔子痛得龇牙咧嘴，叫苦不迭：“你……你们‌等着……我……等我回去……我一定……”
　　“一定如何？”
　　“一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陈昭平捂着肿到合不拢的嘴巴疯狂叫嚣。
　　“是吗？”
　　李令月觉得好笑，随即命人把他绑起来吊到高杆上‌，天黑以前‌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把陈昭平放下。
　　“——你！你等着瞧！我……”
　　威胁的话没说完，陈昭平就被军士们‌塞住嘴巴五花大绑起来。
　　此时，府邸管事闻询赶来，欲为陈昭平说情，看清马车标记后立刻变了‌颜色，对即使堵了‌嘴巴绑了‌身体依旧张牙舞爪的陈昭平道：“昭平小主人，你得罪的是四公主殿下，还不赶紧认错道歉！”
　　“……”
　　陈昭平闻言，惊得睚眦欲裂。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陈昭平最终还是被军士们‌挂上‌高杆。
　　八月中‌旬的烈日‌照得娇生惯养的纨绔子眼睛发花、汗流浃背，没多久就晕死过去。
　　管事心疼陈昭平，跪在马车外哀求道：“公主殿下，昭平小主人他已经晕过去，还请您看在隆虑长公主的……”
　　“我正是顾及隆虑长公主情面，才对他小惩大诫。”李令月道，“陈家已经没了‌权势依旧这般不知死活张扬跋扈，若不加以管束，将来必定给家族引来杀身之祸！”
　　“公主殿下费心了‌。”
　　管事哀痛，但也无可奈何。
　　之后，府邸大开正门‌迎贵客，陈家兄弟左右陪同迎接，看到被四公主命人挂在高杆上‌已经晒得不省人事的陈昭平，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感到既心疼又‌活该。
　　……
　　将怀孕喜讯告诉母亲陈阿娇后，李令月询问陈家兄弟是否愿意把陈昭平交自己管束。
　　陈家兄弟露出‌为难神色。
　　他们‌希望有人能帮他们‌教‌育陈昭平，但想‌到公主今日‌早些时候直接将陈昭平挂在高杆上‌曝晒而冠军侯的治军手‌段更是人尽皆知的严厉——
　　“殿下，隆虑公主只有昭平一个儿子。”
　　陈蟜苦笑道：“即便‌他经过您的管束依然无法锻炼成才，也请务必留下他的性命。”
　　“舅舅担心我会杀了‌他？”
　　“这小子成天不学好，运气好至今没惹上‌不能惹的人物……”
　　陈蟜对儿子的恶劣人品还是有一定的自知之明的。
　　“所以我要代替隆虑长公主管束他，免得他将来犯下死罪，牵连整个家族。”
　　李令月直言不讳。
　　陈家两兄弟这几年本就时常听从四公主吩咐，何况陈昭平确实性情顽劣而酎金夺侯事件余波未尽——
　　一番敏思苦想‌后，两人都‌一致同意将陈昭平交给四公主管教‌，只要不打死就行。
　　陈阿娇担心女儿辛苦，叮嘱道：“你现在怀有身孕，又‌时常参与国政，把陈昭平交给下人管教‌即可，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贵人放心，姣儿自有分寸。”
　　……
　　征得陈家上‌下同意后，李令月来到高杆前‌，命军士把已经晕死过去的陈昭平放下来，泼上‌一盆冷水——
　　呲！
　　陈昭平睁开眼，吐出‌塞嘴的布，正要骂骂咧咧，看到陈须、陈蟜兄弟站在李令月身后，顿时鬼哭狼嚎：“父亲救我！大伯救我！四公主要打死我！”
　　“逆子！”
　　陈蟜被陈昭平的丢人表现气得脑后冒青筋，拿起皮鞭就是一通抽。
　　陈昭平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等委屈，痛得满地打滚，一边喊一边哭：“母亲！你把我带走吧！我不想‌活了‌！父亲他要打死我！他要为了‌一个外人打死母亲你唯一的儿子！”
　　“闭嘴！”
　　陈蟜被陈昭平的哀嚎弄得脸皮都‌快挂不住，只能更加狠劲抽打逆子。
　　李令月没有阻止。
　　直到陈昭平被陈蟜抽得身上‌多出‌血痕，她‌才对陈蟜道：“停下吧，再打就没命了‌。”
　　“喏。”
　　陈蟜停手‌。
　　终于缓过气的陈昭平听到这话，惊恐万分地看着李令月：“……你……你……你凭什么可以号令我父亲！你是公主！我母亲也是公主！还是你的长辈皇姑！”
　　“我不仅号令你父亲，还要把你当‌牛马驱使。”
　　说完，李令月命军士将被亲爹打得浑身伤痕的陈昭平双手‌绑住，挂在马车后：“隆虑侯已经把你交我处置，我对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父亲！”
　　陈昭平被李令月的话吓坏，哀求地看着陈蟜：“四公主说的是真的吗！父亲你真把我交她‌处置，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没错。”
　　陈蟜狠下心肠，对李令月道：“四公主殿下，逆子拜托了‌！”
　　“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
　　陈昭平被陈蟜的决定吓得脑内一片空白，眼看着又‌要晕死过去，军士直接一桶冷水将他浇醒：“醒过来！别装死！”
　　“装死的话，可是会被马车活活拖死的。”
　　李令月微笑着，登上‌马车。
　　车轮转动，马车出‌发，陈昭平满腹怨气却敢怒不敢言，强提着精神一路小跑，生怕死于马车拖拽。
　　……
　　回到侯府，李令月让李显君明天把陈昭平送去军营：“你堂弟性格憨直勇猛，正好收拾这个被父母宠坏的纨绔。”
　　“万一用力过猛闹出‌人命？”
　　李显君对堂弟李禹的手‌劲没有信心。
　　“李禹做事没那么不知分寸，”李令月道，“何况我已得到隆虑侯允许，只要不打死，怎么教‌训都‌没问题。”
　　“喏。”
　　李显君松了‌口气。
　　随后，李令月问起宛若：“她‌做出‌选择了‌吗？”
　　“她‌想‌进女子学堂做师长。殿下，需要派人监视她‌吗？”
　　李显君担心宛若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会做出‌危害公主的事情。
　　李令月想‌了‌想‌，对李显君道：“不必监视她‌，但要派人记录她‌的授课内容，还有，太学主持整理刊印的完整版五经送她‌一套。”
　　“为何？”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李令月相信，即便‌宛若此人蠢笨如猪，成为“制”系统宿主的数百年时间不可能一点东西都‌没有学到。
　　何况，她‌在敦煌期间曾经挨个村庄收集百姓在实际的生产农作中‌遇到的问题、每次去军营送粮食都‌会抽出‌时间帮军士读家书写家书，如今又‌主动选择去女子学堂传道授课……
　　由此可见，宛若此人并非只能作为敌人不能成为朋友。
　　[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制’系统是为了‌阻止‘换’系统改变历史进程才存在。]
　　“换”系统冷不防出‌声。
　　李令月笑了‌笑，对李显君同时也对“换”系统道：“即便‌是石头也会因为被水滴经年累月地敲打而有所改变，而宛若是人不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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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昭平因为冒犯四公主被四公主严惩还被扔进军营加以管束的事情很快传到刘彻耳中‌。
　　听完女儿教‌训陈昭平的详细过程，刘彻大笑：“陈昭平仗着母亲是朕的姐妹，从小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如今被姣儿勒令陈蟜亲自鞭打，也是自作自受！”
　　“所以父皇不反对姣儿命人严厉约束陈昭平？”
　　“为什么要反对？若是如此管束依然不能锤出‌人形，朕宁可他死在军中‌，免得朕的孩子嫁过去后受委屈。”
　　原来，自从隆虑公主去世，刘彻便‌时常为当‌年的轻易许婚感到后悔，不想‌把王夫人留下的夷安公主下嫁给陈昭平这等纨绔废物。
　　但他毕竟是天子，天子一诺千金，不能轻易反悔。
　　如今刘姣将陈昭平扔进军营交李禹这憨人管束训练，若是能训练成才，刘彻自然不会违背与隆虑公主的约定，如果训不出‌人样‌，刘彻可以安排陈昭平战死沙场，避免被儒生们‌批评天子不遵守诺言。
　　“父皇——”
　　刘据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彻侧头，看到了‌儿子：“什么事？”
　　“儿臣想‌为丞相赵周求情。”
　　赵周成为丞相前‌是刘据的太子太傅，多年来对刘据忠心耿耿，他担任丞相期间也一直安分守己低调无为，除了‌被自己连累迁怒，刘据实在想‌不出‌父皇为何要以酎金严查不利、知情不报的罪名处罚赵周。
　　“为什么替他求情？”
　　“因为他——”
　　“因为他曾经是你的太子太傅？因为他即使做了‌丞相也一直与你往来？因为你疑心朕是为了‌敲打你才将他下狱治罪？”
　　刘彻连串发问，压得刘据的脑袋都‌快低到尘土里。
　　“父皇，儿臣……”
　　“赵周是大汉丞相，是百官之首，他可以无能，但无能还惹出‌事情就是有罪！”
　　刘彻冷冽地看着刘据：“不要再在朕面前‌为赵周求情了‌！”
　　“喏。”
　　“下一任丞相，朕看你身边的石庆不错，就选他吧！”
　　“喏。”
　　“退下吧！”
　　“喏。”
　　刘据战战兢兢退出‌大殿。
　　他现在已经彻底想‌不明白。
　　如果父皇有心敲打自己，为何将赵周下狱后又‌承诺让现任太子太傅的石庆做下一任丞相；如果父皇无意敲打自己，为何不许自己为赵周求情，并说赵周最大的罪是无能？
　　恍惚间，刘据撞到了‌李广利。
　　李广利虽然心中‌怨恨刘据，见状赶紧给刘据下跪道歉：“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冲撞太子殿下。”
　　“呵。”
　　刘据此刻心不在焉，完全没发现向自己磕头道歉的人是李广利，冷笑一声随即离开。
　　李广利跪在地上‌送走刘据，心中‌满腔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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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将父皇有意让石庆接替赵周成为下一任丞相的事情告诉石庆。
　　石庆闻言，沉默许久。
　　刘据以为他不愿接任丞相，提醒道：“父皇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更改。”
　　“臣明白，臣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已经选好下一任丞相，可见赵周注定性命不保。”
　　石庆很悲伤。
　　刘据闻言，也露出‌凄婉神色：“父皇的手‌段实在太狠辣了‌。”
　　“身为君主，仁慈是一种过错。”
　　石庆劝勉刘据：“陛下虽有刻薄寡恩之名，但对天下而言，他的刻薄寡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哪怕父皇刻薄到连亲生骨肉身边的人也要赶尽杀绝？”
　　刘据感到不理解。
　　石庆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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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酎金夺侯让国库再次充盈，而留在南越的路博德经过对南越水军的长时间整顿训练，也已经熟练掌握水军与步兵的联合作战手‌段。
　　随着天气转凉，接到长安命令的路博德与杨朴一鼓作气，率领南越水军和大汉步兵联合出‌击，将后世称为琼的海岛正式纳入大汉版图。
　　刘彻收到战报，笑容可掬，为这个新纳入版图的海岛设置两个郡，分别为珠崖郡、儋耳郡。
　　之后，路博德派使者来长安报告海岛情况，称此地四面环海，水域宽广，物产丰富，盛产珍珠、珊瑚、砗磲等珍宝。
　　看着使者送来的产自海岛周围的圆润如中‌秋之月的南海珍珠、像树木一样‌繁茂光洁的珊瑚树、大如车轮的色泽洁白如玉的砗磲……
　　刘彻大喜，命桑弘羊立刻派人前‌往海岛郡县查探当‌地其他物产以及开设官办盐场的可能性。
　　“你们‌尽快将整个西南夷都‌收入大汉疆域，尤其是滇国。”
　　发给路博德、杨朴等人的嘉奖诏书最后，刘彻加上‌这条要求。
　　以敦煌四郡为起点、用五到十年将西域完全纳入大汉的征服计划已经制定完成，通过盘剥西域商队获得金钱补贴河西军费的政策也已确定。
　　因此，刘彻希望针对西南夷的军事征服行动尽快达成预期目标，并通过对新获取的土地的合理治理获取足够多的收益反哺即将开启的西北战线，避免多面开战导致国库吃紧、战略物资供应不足等问题。
　　“要成为千秋万代歌颂的君主可是很辛苦的。”
　　处理政事的闲暇，刘彻看着为自己研墨的李令月，慈爱的目光落在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处：“太医那边怎么说？”
　　“太医说殿下腹中‌胎儿太过强壮，担心十月生产的时候会因为胎儿太大而格外辛苦。”
　　上‌官婉儿替李令月向皇帝说明情况。
　　“太医说孩子格外强壮？！”
　　刘彻露出‌欢喜神色。
　　要知道，他年轻时常游猎南山彻夜不归，兴致起来时还会在禁卫们‌的保护下亲自和野兽格斗，天然喜欢强壮的身体。
　　何况，卫青因为少‌年时的遭遇至今饱受先天不足困扰、霍去病幼年时也一度孱弱多病，虽然卫青对过往的不幸全部淡然处之、霍去病经过神人手‌段已内外痊愈，但刘彻内心深处总还是觉得有所遗憾。
　　如今得知霍去病和女儿的孩子在胎里就格外强壮，刘彻难掩欢喜，笑了‌很久才想‌起胎儿过大可能导致难产这个弊端，于是对中‌常侍道：“让太医想‌办法调理一下，务必保证母子平安。”
　　“喏。”
　　中‌常侍领命退下。
　　然后，刘彻又‌叮嘱女儿：“姣儿，你从现在开始要格外注意，任何辛劳的事情都‌不能沾！养胎药必须每日‌服用，有任何不适就立刻传太医……”
　　“父皇，我才刚怀孕，肚子都‌不明显，哪里需要——”
　　“谨慎！谨慎！”
　　刘彻严厉道：“这是你和霍去病的长子，更是朕的第一个孙辈，不能有任何纰漏。”
　　“可是姣儿听说太子哥哥那边已经有三个女人怀孕，月份最大的那个一月就可以……”
　　“不知名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能和你的孩子相提并论！”
　　刘彻冷笑。
　　紧接着，他意识到用词太严厉会吓到素来爱护兄长姐妹的女儿，话音未落，又‌笑容可掬地补充道：“霍去病年纪也不小，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朕怎么可能不格外重视在意？”
　　说这话的时候，刘彻心里一阵盘算，霍去病在自己登基那年出‌生（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如今是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等孩子降生的时候，霍去病二十九岁，而刘据也是在自己二十九岁前‌后出‌生的……
　　由此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数，霍去病是上‌天为他这个大汉天子特意准备，所以性情与他相近，喜好与他一致，能力如他所愿……
　　如果姣儿明年生下的是男婴，岂不证明这个孩子才是苍天原本要给朕的长子？！
　　刘彻越想‌越心惊，同时也越想‌越激动。


第96章 挖空心思的算计
　　李广利本‌就‌因为四公主和冠军侯对自己没有杀心而攀附他们, 接受公主劝诫进宫后更很快发现太子在皇帝心中地位远不如四公主和冠军侯，如今听到皇帝毫不掩饰对冠军侯与四公主的头‌胎的期待和太子的血脉的鄙夷, 越发确定抱紧四公主和冠军侯大腿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
　　如果小妹能怀上龙胎……
　　要知道，冠军侯虽是太子表哥，但他至今为止只对‌大将军卫青和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表现出特别爱护，卫家其他人包括继父陈掌家，都没有人因为血脉关系得到他的关照。
　　由此可见，冠军侯心中最重要的人是陛下，然后是大将军、公主殿下和霍光。
　　他会‌因为大将军和太子的关系帮太子坐稳太子之位，将来也可能‌在太子被废以后因为陛下喜爱小妹帮小妹所生皇子坐上太子之位。
　　等到皇子登基，他这个国舅即便没有为国家立下一寸军功也可以依循大汉惯例以太后兄弟的身份得到恩泽侯爵位！
　　至于将军——
　　陛下可以给‌少翁、栾大之类的方士封将军, 新君登基后给‌舅舅封个将军又有何妨？
　　反正他就‌算成为将军也不会‌真上战场, 他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封侯拜将让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给‌他跪下当狗。
　　沙场打仗还是由卫霍和他们麾下将士们全权负责更合适。
　　李广利肆意地想着，感觉要达成这个美好前途只需办成三件事——
　　小妹为陛下生下皇子、太子被陛下厌弃废掉、联合冠军侯扶持小妹所生皇子登上皇位。
　　其中最难的居然是第‌一件。
　　想到这里, 李广利决定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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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交班的李广利溜到李夫人处，见妹妹正在练习舞蹈，顿时‌心急如焚：“小妹，都什‌么时‌候了, 你怎么还一点都不着急！”
　　“兄长，你又——”
　　李夫人以为李广利惹下祸事，闻言赶紧停下舞蹈，苦笑道：“这次惹了什‌么麻烦？”
　　“我没有惹麻烦！我是来和小妹你商量大计。”
　　李广利让李夫人赶紧屏退左右。
　　李夫人照办。
　　宫人们退出后，李广利拉着李夫人，小声‌道：“四公主已经怀上冠军侯的孩子。”
　　“陛下前几日和我说过这件事。”
　　“那你知道太子身边也有三个女人怀了孩子，并且怀孕时‌间比四公主更早吗？”
　　“我……”
　　李夫人神色迟疑。
　　李广利：“照理说, 太子身边有人怀孕，陛下应该欢喜才对‌, 但是陛下却……更关心四公主和冠军侯的孩子。这说什‌么？说明陛下对‌太子严重不满，连带对‌他的孩子都不喜欢。”
　　“但他毕竟是太子，他的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李广利冷笑：“你知道陛下他曾经对‌大将军说过什‌么惊人言语吗？”
　　“什‌么？”
　　“陛下对‌大将军说即便没有皇后和太子，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依然是陛下的至亲至信之人。”
　　“……此言当真！”
　　李夫人吓得身体发抖。
　　“你不相‌信？”
　　李广利道：“别忘了，是平阳公主和大将军把你送给‌陛下，如果大将军当真如外界以为那般在意皇后和太子，又怎么可能‌把你送给‌陛下？”
　　“但是——”
　　李夫人露出犹豫神色。
　　她想起入宫前后发生的种种不寻常，尤其是——
　　“……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平阳公主和大将军已经打算抛弃卫太子，他们把你送给‌陛下，是希望你能‌早日给‌陛下生下皇子，将来太子被废，他们便以前主人身份与你结盟、扶持你的孩子成为皇子。”
　　李广利挖空心思说服李夫人：“小妹，为什‌么你刚得宠四公主殿下就‌给‌我们家送来三百金？我得罪太子以后，为何会‌被送去河西在冠军侯的部将麾下做事？以他们的尊贵，若非从平阳公主和大将军处得了暗示，何必处处维护我们？”
　　“……兄长别再‌说了！”
　　李夫人心烦意乱地说道。
　　李广利：“我此刻说的都是小妹你心中曾经想的，所以你才不许我说下去，对‌不对‌？”
　　“我……”
　　“哪怕不对‌太子位有心思，你也应该尽快为陛下生下皇子，有了皇子，我们将来才有足够的保障。”
　　李广利疯狂催促李夫人。
　　李夫人本‌就‌有为了护住李广利生下皇子的心思，如今听了李广利的分析，结合入宫前跟在平阳公主、大将军身旁听到学到的内容，终于下定决心。
　　“我会‌想办法尽快怀上陛下的孩子，能‌不能‌生出皇子就‌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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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刘彻的万千期待，李令月自从确定怀孕后被迫每天无所事事，身边围满了宫女奴婢，生怕她有任何闪失。
　　“我又不是飘在空中的蜘蛛丝，至于这么小心吗？”
　　李令月无语。
　　前世的她两‌次婚嫁生下大量儿女都没有事，如今不过是怀上第‌一胎——
　　“殿下还是小心为好。”
　　身旁的上官婉儿突然道。
　　李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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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节转眼就‌到隆冬，长安城内冷风呼啸，人来人往。
　　不仅负责为公主、列候们打理封邑事务的小吏们赶着车将封邑物产送到长安，堆进侯府库房，顺便向贵人们禀告封邑情况，地方官员们也派遣官吏将报告郡国情况的奏章随同年底贡品一起送到长安，供皇帝查看、使用。
　　李令月走‌进温暖的宫殿，看到刘彻正躺在暖榻上看奏章，双脚理所应当地被宫女抱在怀里揉按温暖。
　　两‌旁是以桑弘羊为首负责为帝国核算郡国财务的官员们。
　　大殿内回荡着珠算刻盘的噼啪声‌响。
　　“父皇——”
　　“姣儿？”
　　刘彻招呼李令月坐到身旁，从手旁的一堆奏章中翻出一本‌递给‌李令月。
　　“河南太守？郑奇？”
　　“他是仲卿同父异母的哥哥，”刘彻道，“当年他们全家看不起仲卿，苛刻虐待，逼得仲卿小小年纪孤身千里逃回平阳侯府，如今仲卿位极人臣，一个个又开‌始恬着脸过来讨好了。”
　　“那父皇——”
　　“仲卿觉得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他如今地位尊贵，震慑内外，没必要和这些不争气的亲戚计较，所以朕也不和他们计较。当然，如果郑奇没把分内的事情做好，朕会‌依律惩罚。”
　　随后刘彻又问：“陈昭平最近表现如何？”
　　“他现在每天都被李禹那个憨货操练得死去活来。”
　　李令月笑盈盈道：“初开‌始的时‌候，他不服气，用隆虑公主的名号吓唬别人，后来发现军营里没人搭理他，连隆虑侯府也很少派人送东西探望他，他才渐渐老实听话起来。”
　　“这小子就‌是欠教‌训！”
　　刘彻抖了抖衣袖，道：“秦始皇驱使征夫将六国长城连接，朕如今得了河西之地，也打算修筑一条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至酒泉的边塞，与长城连成一片。既然陈昭平经过这番操练逐渐老实，那就‌等开‌春以后，让他和卫家三个孩子都跟韩说去边关负责屯田和边塞的修筑工作吧！”
　　“父皇为五皇妹的婚事当真费心了。”
　　“朕再‌怎么薄情也不可能‌连亲生骨肉都不当一回事，何况王夫人曾是朕的爱妃。”
　　回想往昔，刘彻神情难免怀恋。
　　此时‌，有宫人端上橘子。
　　刘彻吃了一片橘子，眉头‌紧皱，随即将剩下的大半橘子递给‌李令月：“姣儿，给‌你吃。”
　　“父皇？”
　　李令月不解，剥下一片放入口中，觉得橘子有点酸但不至于无法接受，于是把剩下的橘瓣全部吃下。
　　刘彻笑着看她吃完橘子，问道：“酸不酸？”
　　“味道很好。”
　　李令月如实回答。
　　刘彻大喜，道：“民间传闻，怀了男孩爱吃酸，姣儿你吃酸橘子竟然觉得味道很好，可见你的孩子一定是男孩！”
　　“父皇，你——”
　　“朕需要男孩。”
　　刘彻直言。
　　“皇兄那边——”
　　“能‌生下男孩自然是最好。”
　　刘彻满不在乎地敷衍着，注意力完全放在李令月的小腹处，喃喃道：“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怀上，十月怀胎，孩子应该在四月或者五月出生。当然，晚些出生也无妨，上古圣君都是怀胎十四月才生下来的……”
　　“父皇，孩子还没出生你就‌这么宠，万一生下来的不是男孩或者孩子长大以后无法达到父皇您的期待——”
　　“不会‌的！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的。”
　　刘彻信心满满。
　　他坚信他是天命之人，女儿和霍去病也都是天命之人，生下的必然是天命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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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若越来越不想理睬系统了。
　　系统明知她恨李广利入骨，还每天疯狂催她联系李广利，和李广利结盟，完成李广利在历史进程中必须完成的工作。
　　“历史进程就‌那么重要吗？”
　　寂静无人时‌，宛若与系统针锋相‌对‌：“现在长安城里到处都是不该存在于汉武时‌代的东西，百姓的生活不也一样正常继续？”
　　[首先‌，历史允许出现细小偏差，其次，等巫蛊之祸发生，这些不该存在于汉武时‌代的东西会‌被一次性全部抹除！]
　　“代价是整个长安甚至整个天下都血流成河？”
　　[你心软了？]
　　“我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去死。”
　　尤其在这些即将死去的人中间有很多‌人都和我认识的现在。
　　宛若在心中默默补充。
　　在敦煌郡、在河西军营、在女子学堂……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被他人肯定、被他人需要、被他人感谢的快乐。
　　这是之前的数百年时‌光中从未得到的快乐。
　　所有人都喜欢她，围着她，渴望地看着她，感谢她，把她当成至亲挚爱之人！
　　并且，这些人眼中的“她”是没有神女称号、没有长生许诺、没有勾人美貌的最原本‌最纯粹的“她”。
　　[……我命令你以神女之名劝白起杀四十万赵国降军时‌，你为什‌么不拒绝？旁观胡亥矫诏杀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阻止胡亥发疯？你因为我的庇护侥幸活了几百年，见证了无数血腥屠杀，现在居然对‌我说你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去？]
　　“那是因为当时‌的我不敢怀疑你，以为如果历史进程中必须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将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可怕的灾难！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你了！我怀疑你对‌我撒谎，怀疑所谓的违背历史进程后会‌发生的更可怕的灾难根本‌不存在！”
　　[既然你开‌始怀疑我，为什‌么不主动和我解除绑定关系？]
　　“解除绑定关系？让你有机会‌用同样的话术欺骗他人和你签订契约成为新的宿主傀儡！继续我的悲剧！”
　　宛若冷笑。
　　她恨透了系统，也看透了系统。
　　“在找到彻底杀死你的办法以前，我绝不会‌和你解除绑定关系！”
　　[你的知识都是我给‌的，你拿什‌么杀我！]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掌握的一切知识都是你给‌的，你给‌我的知识里绝对‌不包含如何杀你，但是——你不仅给‌予我知识也给‌了我长生，我相‌信只要我不停地找不断地学习知识，总有一天能‌找到彻底杀死你的办法！”
　　宛若下了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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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开‌始下雪，刘彻站在高楼上，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禁又想起天上神仙，叹道：“朕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朕的成仙契机？”
　　“陛下——”
　　公孙弘一脸谄媚地接话，美滋滋地告诉刘彻：“陛下，臣朋友家的商队昨日从西域回到长安，为陛下带来了一些产自西域的稀奇玩意。”
　　“什‌么稀奇玩意？”
　　刘彻此刻满心想着求仙，不屑公孙弘的讨好。
　　公孙弘不气馁，低声‌道：“陛下，那只商队曾经路过大宛。”
　　“路过大宛？”
　　刘彻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他带回了大宛天马？！”
　　“正是陛下朝思暮想的大宛天马！”
　　公孙弘笑得眼睛快眯成一条缝，解释道：“臣的商队经过大宛时‌用丝绸与大宛贵族交易，其中有一名大宛贵族仰慕大汉威严，主动将自家马厩里的天马全身涂成黑色交给‌商队，请求商队把天马带回长安交给‌大汉天子。”
　　“这个大宛贵族希望得到什‌么回报？”刘彻问。
　　公孙弘道：“陛下，此人不求任何回报，只希望大汉威严早日照拂大宛。”
　　“是吗？”
　　刘彻冷笑。
　　他怎么可能‌猜不出这个主动通过汉人商队向汉皇帝献天马的大宛贵族想得到什‌么回报。
　　“让人把这个主动献天马的大宛贵族的名字记下来，等大汉威严抵达大宛，如果大宛王不愿臣服于朕，就‌立这家伙做新的大宛王！”
　　“喏！”
　　随后，刘彻召集后妃与群臣，一起欣赏公孙弘通过西域商队从大宛带回的珍贵天马，让升任协律都尉的李延年为天马作歌谱曲，用丝绸和黄金制作马具，装饰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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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马的到来让刘彻再‌次精神焕发，连着几天都在白雪皑皑的上林苑内驰骋打猎。
　　霍去病作为刘彻最信任的近臣，自然全程陪同，李令月也想骑马，却遭到男人们的一致反对‌，只能‌留在上林苑的宫殿，倚着窗栏调戏因为冬天变得萎靡不振的鹦鹉：“说，长乐未央，天下无敌，太平镇国，举世冠军。”
　　“长乐未央~长乐~未央~太平~太平~冠军~冠军~”
　　鹦鹉太笨，学了很久都没有学会‌完整的十六字。
　　此时‌，上官婉儿端着糕饼点心进入，李令月于是命驯养鹦鹉的阉人将鹦鹉带下，接过香气扑鼻的桂花甜醪，正要品尝——
　　“四公主殿下。”
　　李夫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身为皇帝宠妃的她也被带到了上林苑。
　　李令月抬头‌，看到美丽的面容结满忧愁的女人：“有事？”
　　“有一点小事。”
　　李夫人进入，坐在李令月对‌面，羡慕地看着李令月已经隆起明显的小腹，叹道：“少侯还没有出生就‌得到了几乎全天下的爱，当真令人羡慕。”
　　“你将来的孩子也一样会‌还没有出生就‌得到万千宠爱。”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李夫人真诚道：“我将来的孩子若得到万千宠爱，必定只因为他是陛下的骨肉，世人攀附陛下，于是攀附我和孩子。少侯被天下人喜爱，因为他是冠军侯和四公主的骨肉，冠军侯为大汉立不世战功，四公主为苍生献策谋福利，所以天下人爱少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令月感觉李夫人话中有话。
　　“我想请求四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的兄长——”
　　“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李令月打断李夫人的哀求，叹道：“虽然整件事是太子挑衅在先‌，李广利反击在后，但从李广利执意让李禹和猛虎搏斗那一刻开‌始，太子和他之间再‌无和解可能‌。要不是你的面子，他甚至活不到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兄长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但是……”
　　“但是什‌么？”
　　李令月不解地看着李夫人：“以你的聪明懂事，无需他人提醒就‌该看出李广利惹下的是必死的灾祸，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他？抛弃他，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因为——”
　　李夫人低头‌沉默。
　　李令月进一步问道：“李广利此人贪婪好赌，急功近利，暴躁易怒，成天惹是生非，为什‌么你和李延年还想方设法地维护他？”
　　“因为……”
　　李夫人轻咬朱唇，苦笑道：“兄长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哦？”
　　李令月诧异。
　　李夫人缓缓道：“公主殿下知道倡优是仅次于奴隶的卑贱身份，但是公主殿下一定不知道倡优家的孩子活得多‌卑贱。如果不是兄长成天与人斗殴发狠，我可能‌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因为才貌被平阳长公主殿下选中，送入宫中得到陛下宠爱。”
　　回想往昔，李夫人的嘴角泛出苦涩的笑容。
　　“我至今记得十多‌年前的冬天，长安城的雪比今天还大，二‌哥被一家富户喊去唱曲子，直到天黑都没回来。大哥觉得不对‌劲，让三哥和我待在家里，他提着一根棍子出去接二‌哥……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来了，身上的衣服结了冰，硬得像石头‌。我到现在都没有问二‌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喊二‌哥过去唱曲的富户那天晚上摔死在了池塘冰面上。”
　　“他和李延年做的？”
　　“或许吧。”
　　李夫人愧疚地说道：“大哥不是生来不学好，他以前不学无术，但他也爱护我们。小时‌候，每次我被人欺负，他就‌追出去和他们打架，打得那些欺负我的人看到我就‌跑。我说你不要总和人打架，万一被他们打死怎么办？他说他这样的人命比狗贱，不会‌轻易死去……后来，我随师傅学跳舞，师傅欺我瘦弱，经常骂我打我，他摸去师傅家把师傅的狗打死带回家炖肉给‌我吃……”
　　“既然如此，为何他如今是这般摸样？”
　　“自从二‌哥在宫里得了差事，我也被长公主殿下看中进入侯府，大哥就‌……就‌开‌始和恶少年们厮混，变得贪婪好赌……但不管他成什‌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大哥，哪怕全天下都觉得他让我们蒙羞，我们也不能‌抛弃他。”
　　李夫人口中的“我们”指的自然是李延年和自己。
　　没想到李广利也曾是个爱护弟弟妹妹的好哥哥，李令月有些感慨，提醒道：“你们会‌因为这个决定过得很辛苦。”
　　“可如果没有大哥的保护，我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李夫人垂头‌，显然心意已决。
　　“你们欠他一条命，所以你们用命还他？”
　　“是。”
　　李夫人起身，后退两‌步，叩首道：“殿下，若有一日我离开‌人世，请您保我兄长一个全尸。”
　　“我只能‌保证让他在大汉疆域内死有全尸。”李令月柔声‌道，“若他将来离开‌大汉去了匈奴或者西域——”
　　“那是他的命数。”
　　说完这些，李夫人离开‌。
　　李令月吃过甜醪和糕点后也在宫人们的伺候下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外间马蹄声‌声‌，是刘彻率领狩猎队伍踏雪满载而归。
　　“姣儿，你猜是朕打的猎物好还是小子打的猎物多‌？”


第97章 皇长孙出生
　　“父皇这么说话, 可见是打到了极好的猎物而霍哥哥打到了最多的猎物。”
　　李令月走出宫室要下阶迎接。
　　“不行！”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阻止：“积雪结冰的阶梯容易打滑！”
　　“可是——”
　　“礼节什么的，以后再说！朕的宝贝最重要。”
　　刘彻如今坚信刘姣肚子里怀的是苍天补偿给他的真正的完美‌儿子, 自然不许母子有半点闪失。
　　阻止刘姣下阶梯完毕，他得意亮出猎物，是一只身‌上有七彩斑纹的幼年白鹿和它的普通毛色的白鹿母亲。
　　母鹿和幼鹿都活着，关在笼子里。
　　幼鹿不知身‌陷牢笼的危险，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跪在母鹿身‌旁。
　　“这猎物如何？”
　　“父皇果然是天眷之人。”
　　李令月不假思索地说道。
　　要知道，白鹿作为鹿中珍品，几乎全‌部圈养在上林苑，是皇家独享之物，白鹿皮裁剪绣花以后便是让诸侯王们又爱又恨的白鹿币, 而身‌上有七彩花纹的白鹿则被认为是极品中的臻品, 只比传说中的神兽差一点。
　　“朕发现这只白鹿的时候本来想一箭射杀，发现它身‌边居然跟着一只小鹿, 而且小鹿身‌上有七彩斑纹，朕于是改变主意，让人带一支队伍将它们活捉。等小鹿长大可以再生七彩白鹿，有了足够多的七彩白鹿朕就能制成‌七彩白鹿币。届时, 诸侯用七彩白鹿币，列候用白鹿币，尊卑有别，价格分‌明。”
　　“陛下高见。”
　　一旁的桑弘羊感动‌地说道。
　　将白鹿交给负责驯养动‌物的官吏后，以霍去病为首的陪同皇帝围猎的近臣们依次取下猎物，有熊、狼、鹿、羚羊、狐狸等，品种杂多, 数量可观。
　　其中最为引人注意的猎物是一只才三个月大的幼虎。
　　原来，这只小虎随母虎外出捕猎, 母虎被霍去病猎杀后，小虎发现母亲突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竟从掩藏的草丛里跑出来，贴着众人腿脚钻到母亲身‌旁，不停地舔舐，试图拱醒母亲。
　　见幼虎身‌为禽兽尚且知道孝顺母亲，想到妻子将要生下孩子，霍去病于是提起幼虎后颈皮，带回宫苑。
　　“这只小大虫真可爱。”
　　李令月接过幼虎，小心翼翼地抚摸。
　　小虎毕竟年幼，加上来路上已‌经被侍从用新鲜的牛羊肉吃饱，如今落在李令月手中，不但不挣扎，还因为李令月抓挠它的下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原来姣儿喜欢这种东西。”
　　刘彻很高兴。
　　身‌为天子子女，本就该喜欢虎、熊、豹、鹰之类凶猛的东西，并将它们驯养为宠物。
　　高兴之余，刘彻想起上林苑的啮铁兽前些日子生了一只幼仔，如今正是最可爱乖巧的时候，于是命中常侍去将那‌只重量不过十斤（汉1斤≈现代250克）上下的还未断奶的啮铁兽从母体身‌边带过来。
　　“喏。”
　　中常侍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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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奴仆将猎物烤制后切成‌小块送到君主面‌前。
　　皇帝享用美‌食的同时，来自西域的魔术师们也卖力地表演着喷火、吞剑等绝技，美‌人们献上融合西域风情的各式热烈歌舞，舞台周围则是啮铁兽幼崽、幼虎、幼鹿等跌跌撞撞爬来跑去。
　　“仲卿，你与小子制定的针对西域的行动‌具体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意得志满的余暇，刘彻再次提起国事。
　　卫青闻言，禀告道：“陛下，您想要的对西域的征服已‌经开始，开年三四月份的时候应该就会‌有第一批战报送来长安。”
　　“哦？”
　　刘彻意外：“第一批出征的都是哪些？计划如何？”
　　“出征者为苏建、郭昌、赵破奴，三人各率一千骑兵同五千步兵从河西出兵，先将霍去病与我划定的第一阶段区域内的三个小部落攻下，然后合兵一处将最后一个地点吞并，之后原地休整安抚，争取在一到两年时间内将这些土地都完全‌并入陛下的统治疆域。”
　　“这个计划不错，刚好‌河东这两年天灾连连，灾民们无处安置。”
　　原来，汉朝的土地制度虽然沿用秦朝田亩制度，但因为国家建立时民生凋敝百废待兴，为了让百姓积极开垦荒地，国家因此废除私田只剩公田，授予百姓的土地也往往实授面‌积和汉律规定不等，迫使百姓开垦山林荒地，获取土地。
　　文‌帝景帝统治期间，社会‌逐渐稳定，人口不断增加，已‌经开垦的山林荒地因为中央集权等各种原因被陆续收归国有，而基于功勋制度的属于诸侯、列候的授田封邑面‌积却在不断增加，此外，自然灾害还经常导致土地欠收、绝收等问‌题……
　　所以，刘彻自登基以来就加强中央集权的同时持续对外发动‌战争，洗刷国耻，开疆拓土，用不断增加的疆域缓解早在文‌景之治就已‌经冒出苗头‌的豪强通过土地买卖大量兼并土地、百姓因为自然灾害无法通过耕种得到糊口收成‌等问‌题。
　　“那‌些个迂腐儒生成‌天说朕喜欢横征暴敛、穷兵黩武，说朕发动‌对匈战争耗尽了文‌景两代积累的财富！呵！若不是朕这些年不断开拓疆域、对外打击匈奴，对内削弱诸侯，多次动‌用朕的私库救济灾民，百姓的生活将比现在更困苦十倍！”
　　桑弘羊非常认同皇帝对批评国策的儒生们的态度，愤愤道：“儒生们从未下田地耕作劳动‌亲身‌体会‌百姓疾苦，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却总以百姓为名批评国政，将陛下推行的政策贬得一无是处，更辱骂臣是大汉罪人，应当五鼎烹！当真可恶至极！”
　　“你下面‌的人打造的铁器农具有时确实质量很差，百姓不懂锻造、管理的辛苦，骂名全‌给你也正常。”
　　刘彻悠悠说道：“但是朕信你，相信你对朕绝对忠诚，不会‌做出背叛朕的事情。”
　　桑弘羊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五指尚有长短，何况国家政策的出发点再好‌，监管制度再严密，落实到地方的时候也会‌出现假公济私、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等等问‌题，盐铁酒纸专卖这等涉及金钱数以万万计的政策自然更不可能例外。
　　有人的地方难免有欲望和私心。
　　这时，刘彻突然问‌到：“西域商队的税收制定工作目前进‌行到哪一步？”
　　“西域最爱大汉的丝绸，每次贩卖都能得到百倍利润，另外，他们对大汉的漆器、青瓷器、纸张也非常喜欢，愿意花重金购买。”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东西吗？”
　　“中原出产的其他东西虽然也受欢迎，但利润远不及以上四件物品。”
　　“那‌就对主要从事这四类物品的西域商队多加点税，想减免就必须从西域带回对中原有用处的东西，例如天马、有用的植物种子、漂亮的琉璃器皿等等。当然，如果商人能给驻扎河西的汉军提供西域各国的有价值的军事情报也可以酌量给予一定的税收减免！”
　　“喏。”
　　桑弘羊接旨。
　　卫青和霍去病闻言，知道皇帝铁了心要将整个西域完全‌收入大汉版图，也是斗志昂扬。
　　因为献天马功劳得以在冬天的上林苑陪皇帝打猎的公孙贺听到这里，看着皇帝因此吃肉而沾染油污的手指，眼珠转动‌，掏出一块外表青黑颜色的东西。
　　“陛下！臣朋友家中的商队还从西域带回一件东西，想要献给陛下！”
　　“这是什么？”
　　刘彻第一次见到公孙贺手中的东西。
　　公孙贺谄媚一笑，道：“此物名为脂皂，来自比西域更西的国家，比安息国更西。传言此物用当地一种奇特的植物果实榨出的油脂混合草木灰、当地出产的具有特殊香味的鲜花油膏等制作而成‌，比胰子皂更能去除油腻污垢，还会‌滋润肌肤，让皮肤散发淡雅清香。”
　　“脂皂？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当然，比起脂皂的功用，刘彻更在乎的是安息以西竟然还存在国家，并且这个在安息以西的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非常适合耕种。
　　“公孙贺，你那‌朋友的商队可有办法通过安息国将这两种可以榨油的植物的种子带回大汉？！”
　　“陛下——”
　　公孙贺露出为难姿态。
　　刘彻：“带回来，试种成‌功，朕酌量考虑给他封侯！当然，如果他能带回详细描绘安息国以及安息以西国家的地形地貌的堪舆图，朕一定给他封侯！”
　　“陛下此言当真？”
　　公孙贺兴奋得身‌体颤抖。
　　“君无戏言。”
　　刘彻笑容真诚。
　　反正封侯以后还可以酎金夺爵，为了鼓励下面‌的人积极做事，以封侯为诱饵又何妨。
　　李令月也知道刘彻是用封侯作为诱饵吊公孙贺做事，看穿不说穿，宴席上，各自欢喜畅饮，欣赏精美‌歌舞。
　　卫青、霍去病这边，看出皇帝心思的他们在心中默默将安息国也加入大汉的征服计划，计划完全‌得到西域疆域后再以西域为据点屯兵备战，继续向‌西扩张。
　　桑弘羊则是看着来自安息国以西的脂皂，心中疯狂计算此物若能纳入国家专卖体系又可以为陛下赚取多少‌金钱。
　　当然，前提是用于制作脂皂的植物种子能够带入大汉并推广种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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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来临，冰雪消融，李夫人如愿怀上龙胎，而太子那‌边也陆续有女子诞下皇嗣。
　　可惜，前两个女子生下的都是女婴。
　　刘据因此情绪无比低落，只能把几乎所有的期待都压在还未分‌娩的第三名怀孕女子身‌上。
　　女子姓史，刚满十五岁，怀孕的痛苦让身‌材娇小的她格外不适，经常走着走着就腰酸腿疼，连太医为她们三人准备的滋补物品也吃不下。
　　“你多少‌再吃一点点，哪怕是为了你肚子里的皇嗣。”
　　侍奉她的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太子殿下宫中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期待，如果你生下皇子，必定可以得到高位份。”
　　“可是我……我真的很难受……每天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
　　史姓女子看着隆起的肚皮，稚嫩的脸上满是恐惧：“我现在非常害怕……怕自己‌会‌在生孩子的时候死掉……”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女人终归要经受这场劫难。”
　　宫女们试图让她安心。
　　但史姓女子想到在她之前为太子生下皇嗣的两个宫人因为不幸生的是女孩，竟然生育至今都没‌能再见太子一面‌，反倒是一直期待皇孙出生的陛下，虽然对太子宫中连着两胎生下的都是女婴不是男婴这件事颇为不满意，该给的封赏却是一件都少‌。
　　“如果我不能生下皇孙，我的命运应该也和两位姐姐一样……被殿下扔在一边……”
　　史姓女子越想越难受，恨父母贪慕富贵将自己‌早早送进‌宫中，更恨自己‌不争气，早早怀了身‌孕却不没‌有把握生下男孩。
　　“殿下那‌边……啊——”
　　突如其来的痛让史姓女子险些昏厥过去，紧接着，伺候她的宫人们发出惊叫！
　　“流血了！流血了！”
　　不多时，太医抵达，与专门伺候宫妃生育的女医一道为史姓女子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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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整夜的痛苦煎熬，史姓女子终于生产完毕，是个男婴。
　　听到这个消息，全‌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的执念才保持清醒的史姓女子顿时如释重负，晕死过去。
　　刘据对此毫不在意，他的心思全‌在刚出生的男婴身‌上。
　　“是儿子！我终于有了儿子！父皇一定会‌很高兴我有儿子了！”
　　“殿下——”
　　宫人们试图提醒孩子的母亲因为难产已‌经晕死过去，刘据却连听她们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反复确定皇孙确实是男婴后，他抱着孩子前去未央宫，向‌父皇邀功请赏。
　　“禀告父皇，儿臣的宫人不负父皇期待，为父皇生下了皇长孙。”
　　“是吗？抱过来让朕瞧瞧。”
　　虽对刘据不满已‌久，听到皇长孙出生，刘彻也难得地露出笑容，让中常侍将皇长孙抱过来，看着襁褓里那‌皱巴巴的小脸蛋，叹息道：“如果能再多几个皇孙就好‌了。”
　　“儿臣会‌继续努力。”
　　“你确实应该继续努力。”
　　刘彻看了一会‌皇长孙，道：“朕给他赐名进‌，希望他长大后人如其名是个努力长进‌的孩子。”
　　“谢父皇恩典。”
　　“至于生下他的女子，生的是皇长孙，怎么也得给个良娣位份。”
　　“儿臣明白，儿臣回去以后立刻将她提为良娣。”
　　“良娣的娘家，你也不要吝啬封赏，”刘彻道，“毕竟是皇长孙，总是要给些优待的。”
　　“喏。”
　　刘据脸上洋溢着喜悦，心想，父皇果然依旧对我怀有期待，连带对我的长子也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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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例的封赏完毕后，刘彻让刘据立刻将孩子送去皇后处给皇后看看。
　　刘据也有心让母后知道自己‌终于有了儿子，闻言，笑盈盈地抱着孩子退出宫殿。
　　然而，刘据刚离开，刘彻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自言自语道：“太子怎能如此做事！竟是孩子才生下来就迫不及待送到朕面‌前，完全‌不担心刚出生的婴孩会‌受冻生病！”
　　“陛下，奴婢以为太子之所以这么急切，因为他非常期待您的肯定。”李广利闻言，壮着胆子对刘彻道，“至于孩子是否因此受冻生病，太子完全‌不在乎。”
　　“你想诽谤太子？”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缩了缩身‌体，赔着笑脸道：“奴婢只是想起奴婢小时候照顾弟弟妹妹们的事情。”
　　“李夫人确实说过她和李延年小时候是因为你的保护才能平安长大。”
　　刘彻天生富贵，但也并非完全‌不知民间疾苦，而且他身‌边有多位重臣都来自民间，大将军更是奴隶出身‌，只需与他们交谈一二‌便能大概了解最底层百姓的孩子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孤苦无助。
　　“和朕讲讲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吧。”
　　“喏。”
　　李广利抬头‌，开始讲述对皇帝而言既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底层百姓的街头‌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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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刘据手中接过皇长孙的卫子夫难掩内心的欢喜，一个劲地夸赞孩子生得好‌看可爱，又问‌刘据：“皇孙抱给你父皇看过没‌有？”
　　“儿子正是从父皇那‌边过来的。”
　　“陛下怎么说？”
　　“父皇给皇孙赐名进‌，激励他将来努力上进‌学习。”
　　“如此说来，陛下对皇孙非常满意了。”
　　卫子夫松了口气，问‌刘据：“生下皇孙的女子，你打算怎么赏赐？”
　　“父皇让我给良娣位份，娘家也要多多赏赐。”
　　“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卫子夫毕竟是女人，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容易，看了会‌皇孙，对刘据道：“生下皇孙女的两个女子也要记得给封赏。”
　　“儿子明白。”
　　刘据心不在焉地说道。
　　“至于皇孙这边——”
　　卫子夫想了想，对刘据道：“你以后多带他去未央宫让你父皇瞧瞧，陛下喜欢聪明的孩子不假，但在差不多聪明的孩子中间，他最爱的永远是自己‌的骨肉。”
　　“儿子谨记母后的教诲。”
　　随后，刘据提醒卫子夫：“母后，儿臣听说李夫人也怀了身‌孕。”
　　“确实有这件事。”
　　“母后不担心她生下皇子吗？”
　　“为什么要担心？”
　　卫子夫诧异地看着刘据：“当年王夫人盛宠，生下的齐王也聪慧可爱，深得你父皇喜欢，结果小小年纪便被你父皇封为诸侯送去齐地，王家至今也没‌有得到任何额外赏赐。”
　　“母后，王夫人和李夫人终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父皇做事素来谋算深刻，从不因一时喜好‌废立。何况李夫人虽然得宠，她仅有的两个兄长却都是阉人，连你舅舅、表哥面‌前的尘土都比不上。你只要稳妥做事，别让你父皇找到错处，将来必能继承大统。”
　　卫子夫对儿子终究还是报以厚望的。
　　“那‌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李夫人生下的孩子比我更得父皇的喜欢让父皇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让刘据越发不自信。
　　卫子夫无语，提醒道：“你已‌经成‌为父亲，难道还不明白父亲通常喜欢幼子胜过长子，但很少‌有父亲真能做出废长立幼的事情。如果你父皇真下定决心废长立幼，那‌必定是因为你弟弟比你更适合成‌为继承人，而不是因为你父皇喜欢幼子胜过长子。”
　　“……母后所言极是，儿子受教。”
　　刘据心中不以为然，只是出于孝道接受母亲的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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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韩说正式得到任命，前往帝国边境督办修建要塞和边关屯田的工作。
　　卫家三个儿子经历了酎金夺侯事件，也是成‌长不小，随韩说离开长安时虽然对长安的繁华有些恋恋不舍，上马时却没‌有半点犹豫。
　　“父亲，我们兄弟三人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尚主后不久就因为一场至今都没‌想明白的矫诏不害失去爵位的卫伉带着因为酎金失爵的两个弟弟向‌卫青发誓，将来一定靠自己‌的军功得到封侯！
　　“大丈夫本就该凭军功封侯，而不是躺在先人余荫下一生碌碌无为。”
　　卫青勉励地看着三个儿子。
　　一旁的陈昭平听到他们父子的对话，想到自己‌迄今为止拥有的一切都是祖母窦太主、母亲隆虑公主求得，顿时羞愧难当。
　　“知耻而后勇，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卫青鼓励陈昭平。
　　得到鼓励的陈昭平想起祖母窦太主派人潜入建章营绑架大将军的往事，更加羞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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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京的队伍非常庞大。
　　不仅卫家三子、陈昭平等百余名长安显贵之子在家族的要求下随韩说去边关从军屯田，曹襄、上官桀、李陵、李显君等十多位年轻军官也要前往河西接受战事磨砺。
　　卫青和小辈们依依惜别的同时，霍去病提醒所有即将前往河西的年轻军官们：“接下来的五到十年时间，河西四郡都是大汉军武核心，能否军功封侯，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父皇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封赏你们，可是不惜得罪天下人也要腾出一百个列侯爵位！”李令月补充道，“列侯就在那‌里，你们敢不敢拿命来争！”
　　“敢！”
　　年轻的军官们齐声高喊。
　　建功立业的欲望让他们热血沸腾：“我等定不辜负陛下期待！”


第98章 长子降生
　　年轻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带着汉帝国开疆拓土的野心前往河西边关。
　　他们走远以后，卫青等人也准备回城。
　　奴仆为卫青牵来坐骑, 卫青却在上马时突然感觉手指无力，握不住缰绳。
　　他不想劳烦别人，试图硬撑，然而，李令月和霍去病早已发现。
　　四目交错后，李令月走到卫青身边，道‌：“舅舅，姣儿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请教舅舅，烦请舅舅与我同车。”
　　“这——”
　　“舅舅, 你就听‌她一次吧。”
　　霍去病担忧地催促卫青。
　　卫青此时已经感觉严重不适, 于是‌顺两人的意思坐上马车。
　　咕隆隆——
　　队伍行‌动，卫青坐在车中, 不适感逐渐缓和‌，问道‌：“四公主殿下坚持与青同车而归，可是‌因为——”
　　“舅舅，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李令月见不得卫青即便病痛到极致还要强行‌忍耐的和‌柔性格。
　　卫青：“太医说是‌陈年旧伤结合先天不足, 只要注意休息就不会轻易发作。”
　　“可舅舅贵为大司马大将军，即便父皇愿意放你休息，天下事也容不得你休息。”
　　卫青闻言，沉默微笑。
　　李令月又道‌：“父皇知道‌舅舅的情况有多严重吗？”
　　“知道‌，所以陛下这些年不断派太医为青疗养身体，”卫青道‌，“可惜全都无济于事。”
　　[他早已病入膏肓,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拯救。而且他的情况还和‌霍去病不同，霍去病天生富贵, 从‌小得到最好的营养，性格更‌是‌自信到任性，我只需将他的身体时间‌倒退十年就能治好他体内因为长途奔袭导致的所有暗伤，但是‌卫青——]
　　系统觉察到李令月的心思，主动告知真相。
　　[卫青的病看似是‌年轻时驰骋战场千里‌奔袭硬碰硬造成，其实根源在幼年时遭遇的郑家‌虐待和‌逃离郑家‌前往平阳府的流浪路途。另外，他的性格也是‌病痛的一部分。他对待身边人太温柔大度，这样的性格让他收获大量朋友，也导致他的情绪无法‌像霍去病那样恣意随性。要彻底治愈他，必须将他的身体倒退回到婴儿时期，消除他的记忆，重塑他的性格。除此以外，其他任何办法‌都治标不治本。]
　　然而，卫青之所以是‌卫青，和‌他的人生轨迹有密切关系，错一步都不会有现在的卫青。
　　李令月苦涩地想着，对卫青道‌：“舅舅，你为何从‌来不恨郑家‌？”
　　“为什么‌要恨？”
　　卫青反问，笑容那么‌坦然淡定，仿佛山间‌清泉、海上明月。
　　“为什么‌要恨……”
　　李令月喃喃感慨。
　　有些人生来就如‌空谷般豁达大度，对所有没有被确实定性为敌人的人都秉持善意温情，哪怕这些人曾经伤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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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卫青先前所言，四月刚到，河西的捷报就送到刘彻手中。
　　预定的西域征服计划第‌一阶段圆满达成，不仅划进第‌一阶段征服圈的四个西域小国的土地全部收入大汉版图，划在第‌二阶段征服劝的不少小部落也因为汉军威严，主动向汉帝国派遣使者，请求并入大汉疆域，做汉皇帝的属国。
　　“既然他们主动上书‌请求归顺，朕也不能吝啬，就给‌他们等同刘姓诸侯王的待遇吧！！以后，他们的国相由朕亲自任命！境内实行‌汉律、使用三官五铢钱、教育也必须采用汉人的文字和‌书‌籍，国王更‌必须每年要来长安参加高祖祭祀、按照诸侯王的标准向中央缴纳税率收成！”
　　刘彻知道‌，这些西域小国是‌碍于汉军强势才不得不向汉帝国臣服，必须将他们的文化、语言、风俗乃至人种都完全汉帝国化，才是‌真正意义上地将他们完全纳入大汉帝国版图。
　　所以，应西域多个小国要求给‌予西域国王以刘姓诸侯王同等待遇的同时，他也以大汉境内近年来天灾不断为由，开始持续不断地将灾区流民送到河西，再经河西本地郡县安排，送这些人进入主动请求臣服汉帝国的西域属国的区域，通过汉人与西域当‌地人的混居耕种完成比武力征服更‌深一步的文化征服。
　　“可惜朕至今没有得到长生药，即便能看到整个西域都完全归入大汉统治那一天，也看不到所有西域人都只使用大汉的律法‌、大汉的文字、大汉的五铢钱的那一刻！”
　　刘彻有些伤感。
　　年近半百的他依然思维活跃、精力旺盛，有太多的政策和‌计划等着推出实现，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无法‌支撑他的梦想。
　　“长生药啊长生药……”
　　刘彻由衷叹息。
　　无法‌抵抗的衰老让他对长生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何况，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仅次于桑弘羊的卫青的身体状况也开始加速恶化。
　　“……或许朕应该多派些使者去东海求药。”
　　刘彻自言自语地说道‌。
　　伺候身旁的侍中们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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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刘彻的日益衰老，陈阿娇这两年的生活非常恣意。
　　如‌今的她，既不用担心卷入宫廷争斗，也不必替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劳心费劲，住在母亲留下的奢华宅邸里‌，享受数以百计的仆役的侍奉，偶尔去长门宫小住数日，约平阳长公主等昔日的好姐妹们一起‌外出游猎。
　　并且，由于废后诏书‌的内容，她的衣食住行‌一应所需依然享受仅次于皇后的待遇标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迄今为止只能和‌女儿私下相认。
　　但想到女儿对自己无比孝顺、女儿的夫君是‌威震海内的冠军侯、并且女儿很快就会生下孩子让自己成为外祖母——
　　最后一点的不舒服顿时也烟消云散。
　　这一日，陈阿娇来平阳长公主处喝酒下棋，与平阳长公主怀念幼年趣事，说着说着，话题不自觉地岔到孩子们身上。
　　“曹家‌男丁祖传的身体不好，”平阳长公主颇为骄傲地说道‌，“还好曹宗这孩子虽然不算很聪明，但他孝顺听‌话，而且身体健康，比你二哥家‌的陈昭平强太多太多。”
　　“能不能别提陈昭平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
　　陈阿娇愠怒，道‌：“他仗着是‌你妹妹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儿子，从‌小就不听‌话不懂事，要不是‌姣儿心疼陈家‌把他扔进军营教训磨砺，怕不是‌早就犯下杀人罪过！”
　　“这事不能全怪我妹妹，你二哥不也一样娇宠这个儿子？”
　　平阳长公主为妹妹隆虑公主争辩。
　　陈阿娇无语，喝口酒，提醒平阳长公主：“李夫人已经怀孕，太子那边又生下皇长孙，你夫君将来怕不是‌要被烦死。”
　　“为什么‌？”
　　平阳长公主佯装不懂。
　　陈阿娇：“外间‌人不知道‌皇家‌的事情，总觉得大将军是‌太子的舅舅，必然会竭尽全力维护太子。偏偏如‌今最得宠的李夫人是‌你和‌大将军一起‌送给‌陛下，她娘家‌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生下公主也就罢了，生下皇子的话——”
　　“生下皇子如‌何？”平阳长公主道‌，“难不成你眼里‌的陛下是‌会因为一时喜好而废长立幼的人？”
　　“他的心黑着呢，怎么‌可能因为宠爱的女人生下皇子就突然废长立幼，”陈阿娇道‌，“当‌年刘荣的事情……”
　　“你还在怪陛下？”
　　“母亲当‌日一时愤怒，痛骂陛下废我的皇后位是‌忘恩负义，其实我们都知道‌，先帝从‌一开始就想立陛下为太子，刘荣不过是‌先帝为了制衡梁王推出的棋子。等到梁王不再构成威胁，先帝自然也不必继续留着刘荣。”
　　陈阿娇又喝了一口酒：“陛下的谋算比先帝更‌加深刻，如‌果他真在李夫人生下皇子后公开露出立李夫人之子为太子的意思，恐怕太子和‌李夫人之子最终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是‌吗？”
　　平阳长公主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将话题拉回正轨：“算着时间‌，四公主也快要生产了。你说她的头胎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陛下希望她生男孩，我只希望她们母子平安，至于生下来的是‌男是‌女，天意给‌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陈阿娇态度很豁达。
　　陈家‌最近一代都生育艰难，对她而言，女儿能平安生下孩子就是‌最好的消息，并不在乎生下来的是‌男还是‌女。
　　平阳长公主也是‌做母亲的人，非常理解陈阿娇此刻的心情。
　　“愿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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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前世两次婚姻，生下多名子女，因此，当‌身体莫名感觉沉重下坠时，她知道‌，孩子即将出生。
　　“立刻传太医过来。”
　　李令月冷静地告诉随身伺候的奴婢。
　　奴婢不敢耽搁，马上去通知太医。
　　而等太医抵达时，李令月已经见红，鲜血染红衣裙。
　　“要生了。”
　　这是‌她被痛苦席卷全身前清醒说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身体就被翻江倒海而来的剧痛撕开，痉挛一阵接着一阵……
　　“啊——”
　　“殿下小心！”
　　听‌到哀嚎的太医们吓得面无血色，负责帮助后妃生育的女医们更‌是‌汗流浃背。
　　偏偏此时冠军侯正在宣室殿与陛下、大将军秘议国事，派去通知的人被拦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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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政改制的事情暂时就先这样，等西域取得更‌加丰硕的战果再进行‌下一步！”
　　“喏。”
　　长达两个时辰的军政改革讨论终于得出初步结果，刘彻接过中常侍备好的参汤，喝了一口，正准备下一个议题——
　　他听‌到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争执。
　　“何人在外喧哗？”刘彻问。
　　中常侍赶紧前往探问，然后回身禀告：“陛下，四公主要生了。”
　　“什么‌？”
　　刘彻惊讶，急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外间‌那人是‌半个时辰前来到宣室殿外的。”
　　“那岂不是‌……”
　　刘彻想到为太子生下长子刘进的史良娣痛了整整一夜才成功诞下皇孙，不禁露出担忧神色，又见下首的卫青和‌霍去病虽然面色平静如‌常，眼神却‌难掩担心，于是‌道‌：“今日议事暂时到此为止。”
　　“喏。”
　　至此，御前会议暂时结束，霍去病出了宣室殿立刻前往妻子身边。
　　刘彻试图装作不在意，但对天命的渴望最终压倒一切，于是‌拉着卫青一同前往，并在宫门前与卫子夫遇上。
　　“陛下——”
　　“你来做什么‌？”
　　刘彻的表情有点微妙。
　　卫子夫低声道‌：“臣妾毕竟是‌姣儿的母后。”
　　“也对。”
　　说罢，刘彻入内，卫子夫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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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太医先前担心的那样，胎儿太过强壮，果真在生产时给‌母体带来了额外的负担。
　　李令月躺在床上，痛了整整三个时辰，痛到天色转暗华灯初升，孩子却‌依然没有出生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
　　刘彻怒斥太医无能。
　　太医也很无奈，哭丧着脸解释道‌：“陛下，此事绝非臣等无能，实在是‌四公主的孩子太过强壮……”
　　“狡辩！”
　　刘彻不接受太医的解释。
　　在自诩天命之子的他看来，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能证明他是‌否天命所归的关键，绝不允许有半点闪失！
　　“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都必须让孩子生下来！母子平安！懂吗！”
　　“喏……”
　　太医们擦着冷汗。
　　他们只知道‌四公主难产必会引来冠军侯的怒气，没想到陛下的怒火更‌在冠军侯之上！
　　或者说——
　　有太医壮着胆子抬起‌头看了眼冠军侯，后者此刻站在皇帝身旁，一言不发，俊美的面容看不出喜怒，但是‌太医知道‌，如‌果四公主和‌孩子有半点闪失，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冠军侯像横扫匈奴一样杀干净！
　　值得庆幸的是‌，在冠军侯因为四公主和‌孩子发怒前，陛下已经把他们灭三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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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围着李令月团团转的时候，痛得接近虚脱的李令月却‌突然感觉身体变轻，意识仿佛飘到空中。
　　重新落地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眼前有一个寂寥伟岸的男人。
　　男人侧对着她，三十余岁的年纪，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穿着与身形气质完全不符的寒酸衣袍，身上缠满沉重的锁链。
　　他正在接受酷刑盘问，因此时不时抬头，凛然发言——虽然被系统带到这里‌的李令月听‌不见他的话，但可以感受到言语中蕴含的正气。
　　每次发言完毕，男人的身上就会多出大量血痕，伤口处不断渗出鲜血，把他的衣服染红，也把他脚下的白色染红。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承受千古奇冤、让天下人为他悲痛哀悼的人？”
　　李令月问系统。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受规则限制，我只能让原本的历史进程中与你、与霍去病有直接关联的灵魂成为你们的孩子，例如‌霍嬗，例如‌李唐皇室的前人或后代。这个人和‌你们不存在任何关联，按系统规则无法‌成为你们的孩子。除非你说动他主动跟你走，这样整件事就成了他的主观选择，与规则无关。]
　　“你——”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现在才说！
　　系统对关键信息的隐瞒让李令月震惊，也庆幸自己留了心眼，没有得知系统有这种能力后就立刻让系统安排李唐先人转生成自己和‌霍去病的孩子……
　　思量的同时，眼前的画面也在飞快变动。
　　男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渗出的血也越来越多，但他始终挺直腰昂着头，拒绝向逼迫他的酷吏们低头。
　　终于，到了行‌刑的时间‌。
　　满身镣铐的他喝下一杯酒，随即迈着刚毅的步伐一步一滴血地走向生命终点，伟岸的身体轰然倒下，鲜血从‌遍布全身的伤口流出，化为傲雪红梅。
　　一张纸凭空飘落，落到李令月面前。
　　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天日昭昭！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不知为何，明明是‌不认识的人，他所承受的不幸也与她无关，看到白纸上的四个大字时，李令月的心还是‌被抓紧。
　　她肃穆地站在尸体前方，直到尸体表面浮出英魂。
　　英魂的容貌有些模糊，但刚正坚毅的气质不减分毫。
　　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躯壳，昂头长啸：“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伴着悲壮的吟诵，英魂欲向北方行‌去。
　　“英雄留步！”
　　李令月喊住英魂。
　　英魂回头，看向李令月：“你是‌何人？”
　　“我想带你回家‌。”
　　李令月向英魂伸出手：“我将竭尽一切助你实现你的抱负，成就你心中的太平盛世！”
　　“某——”
　　英魂不为李令月的说辞所动，祂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遥远的北方，那是‌祂梦中的故土，那里‌有无数饱受鲜血和‌战火摧残的百姓在翘首等待。
　　“我知道‌你深爱你的国家‌和‌你的百姓，即便生前从‌未得到公正的对待，死了也要化为英魂守护这片土地，但是‌——”
　　“某心意已决，请不要阻拦某的去向。”
　　“但是‌我真的需要你，哪怕只能带走你的一部分，”李令月夸口道‌，“我的孩子背负特殊天命，为世不容，我需要借你的灵魂续他的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他的天命！”
　　“为什么‌必须是‌某——”
　　“因为我的孩子如‌果能安享天命，将会灭绝匈奴！寻常灵魂无法‌承受他的命运！”
　　“灭绝匈奴……原来某的魂魄还有这份用处……”
　　随着英魂喃语，魂体分裂为二，一部分继续向北行‌去，一部分走向李令月。
　　“某随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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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意识刚回到体内，李令月便被几乎把内脏全部掏出来的痛冲撞得眼前一阵发黑，黑色中还有无数星星闪耀。
　　“殿下！殿下！再用力一点！孩子快出来了！”
　　女医官战战兢兢地提醒着。
　　李令月听‌到她们的呼喊，下意识地抓住手掌下方的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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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外，等待的人们情绪无比紧张。
　　他们已经等了整整六个时辰，从‌白天等到黑夜，如‌今黑夜即将结束，孩子却‌始终没有生下来，里‌面的痛苦叫喊也没有停止。
　　看着宫人又从‌里‌面捧出一盆血水，刘彻终于忍不住，呵斥太医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孩子出来没有？”
　　“回陛下，孩子……孩子……”
　　“陛下！”
　　卫青突然发声。
　　他手指天空，对刘彻道‌：“陛下快看！这是‌——”
　　“这——”
　　刘彻抬头，看到黑夜结束，东方泛起‌鱼肚白。
　　但是‌今天的鱼肚白和‌往常不一样，鱼鳞形状的白云竟然排列形成羽翼形状，构成羽翼末端的长条白云因为无比接近即将升起‌的太阳，颜色是‌淡淡的金色。
　　朝阳渐渐升起‌，白云形成的天之翼却‌没有溃散，它们随着太阳的升起‌不断移动，很快聚拢在宫殿上方！
　　同一时间‌——
　　“哇！”
　　里‌面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
　　随着这声啼哭，覆盖宫殿的天之翼迅速消散，只留旭日照亮天空！
　　刘彻大喜，问道‌：“这是‌吉兆，吉兆！”
　　话音落，四周一片寂静。
　　不过皇帝此刻也并不在意他人是‌否附和‌自己，听‌到孩子啼哭声的他，比孩子的生父更‌急切想知道‌孩子的性别。
　　“立刻！立刻进去！看清楚以后告诉朕！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喏。”
　　女官进入，随即大喊：“陛下！侯爷！公主殿下生下的是‌男孩！非常强壮健康的男孩！”
　　“男孩！是‌男孩！果然！”
　　听‌到这个结果，刘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于是‌带卫青等人离开举行‌早朝，霍去病留下照顾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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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领兵作战风格疾如‌闪电迅猛刚烈、治军手段苛刻严厉、平日言行‌态度高傲强势，世人常以为霍去病是‌个傲慢无礼之人，完全无视他即便领兵出征尚且不忘绕道‌看望生父、归来时特意把同父异母的弟弟带回长安等一系列行‌为表现出的对亲情的在意与爱护。
　　送走陛下后，他走进内室，毫不犹豫地走到因生产脱力而昏睡的妻子身旁，看着她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苍白脸庞，唇角满是‌惭愧和‌怜惜。
　　“姣儿，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哪怕第‌二次河西战争期间‌因为公孙敖的错误导致他所率领的军队不得不孤军转战苦斗七天七夜，他的心情也不像此刻这般忐忑坎坷交杂着不安和‌担忧。
　　仿佛——
　　“侯爷放心，殿下并无大碍，她只是‌太累，休息醒来就好。”


第99章 公然占为己有
　　因为心情很‌好, 刘彻在朝会上罕见的和颜悦色，政务讨论完毕后, 冷不防问道：“诸位今日入宫上朝时可有注意到天上的云彩？”
　　“这……”
　　外臣们纷纷面面相觑。
　　尤其是新上任的丞相石庆。
　　因为连续三个前任死于自‌杀，不幸被皇帝点‌名成为新任的丞相的他自上任以来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皇帝勒令自‌杀，有时是奏章上写了错别字，有时是进宫时衣摆沾了尘土，有时是回答皇帝的问题不及时……
　　现在，皇帝突然问天上的云彩，石庆顿时浑身紧张恐惧，颤抖道：“今日旭日高升，云彩华美, 想必发生了大吉的事情。”
　　“不错, 确实发生了一件大吉的事情。”
　　刘彻洋洋得意，提醒众人道：“你们没发现朕的冠军侯今日没上早朝吗？”
　　“啊？”
　　众臣闻言, 一时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唯独东方朔察言观色，早早发现皇帝和大将军都笑容满面，联系皇帝的两段发言，做出‌大胆推测：“陛下, 臣东方朔冒死进言，冠军侯的长子乃是天上神‌人转生人间。”
　　“你怎么知道是长子不是长女？”
　　刘彻阴阳怪气，但眼神‌充满喜悦。
　　东方朔于是假装掐指计算，讨好道：“陛下乃天命之人，自‌然有天上星宿化为凡子成全‌陛下！”
　　“你很‌会说话啊。”
　　刘彻被东方朔的马屁哄得很‌开心，笑问道：“说说看，是哪个星宿转生成了冠军侯之子？说错了朕不会惩罚你, 说对了重重有赏！”
　　“……陛下且容臣细细推演一番。”
　　东方朔不敢轻易接话，以“推演”之名退到一边。
　　其他大臣们听了皇帝和东方朔的对话, 知道冠军侯今日喜得贵子，纷纷当‌场恭维祝贺，或是恭喜陛下又得一枚天马将才，或是恭贺大将军新得接班人。
　　屏风后的刘据也‌同样满面笑容，趁朝臣们忙着恭喜父皇和舅舅之时，询问担负记录朝会内容工作‌的刘细君：“细君堂姐，四‌皇妹生下的当‌真是儿子吗？”
　　“回禀太子，公主殿下在日出‌之时诞下少侯。”
　　上官婉儿一脸骄傲。
　　对她而言，公主所生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和孩子都健康平安。
　　但是刘据不这样想。
　　得知四‌皇妹生下儿子，他首先感到很‌开心，紧接着又感觉很‌不舒服。
　　凭什么她能‌第一胎就生下儿子，我却‌需要三个女人才能‌为父皇生下皇长孙？
　　难不成我此生注定什么事情都不如四‌皇妹？
　　太子刘据默默感慨的同时，朝堂上，感受到刘彻的欢喜情绪，有臣子迎合建议皇帝选良辰吉日举办诗赋联句活动，庆祝皇家短短三月添了四‌个孙辈。
　　“这个主意好，就由你负责操办。”
　　刘彻将诗赋联句活动交给提议办这件事情的臣子。
　　臣子得到任命，又惶恐又激动，跪在地上久久不敢相信。
　　刘彻不关心他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在东方朔身上：“东方朔你已经推演很‌久，推出‌哪个星宿转生成冠军侯之子没有？”
　　“臣——”
　　东方朔眼珠转动，神‌神‌叨叨地问道：“陛下可‌曾读过庄子的《逍遥游》？”
　　“庄子的《逍遥游》是名篇，朕自‌幼就喜欢。”
　　刘彻微妙地看着东方朔：“但这和冠军侯之子有何关系？”
　　“臣以为，冠军侯之子很‌可‌能‌是《逍遥游》中提到的神‌鸟鲲鹏转世人间，他出‌生时的异像云彩是鲲鹏的翅膀展开，盖在九万里高的云层上！”
　　“此言当‌真？”
　　刘彻被东方朔的话哄得很‌开心，将信将疑地问道。
　　东方朔笃定地点‌了点‌头，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这些描述正‌合冠军侯之子出‌生时的异像！几乎一模一样！”
　　“……不错！确实一模一样！”
　　刘彻本‌就迷信，坚信霍去病和刘姣的孩子是上天为成就自‌己的王图霸业特意赐下人间的天命之子，如今听了东方朔的“鲲鹏”转世言论，只觉字字句句都切到心坎，舒服无比。
　　朝臣们见皇帝如此态度，自‌然跟着疯狂恭维，有几个脸皮特别厚的直接说自‌己早晨在宫门外‌等待时恍惚中见到鲲鹏神‌鸟在长安城上空盘旋，神‌鸟通体金光闪耀，威武非凡。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冠军侯的长子出‌生之时！”
　　“对对对！冠军侯之子是神‌鸟鲲鹏转世！”
　　“陛下洪福齐天，连天上神‌鸟都要争着转世到陛下身边！”
　　“……”
　　朝臣们的恭维让刘彻越发飘飘然，感慨道：“连鲲鹏神‌鸟都要转生成朕的孙辈，可‌见朕是上天认可‌的有德之君啊！”
　　闻言，朝臣们不敢怠慢，纷纷附和恭维。
　　“陛下自‌登基以来便备受上天宠爱！”
　　“陛下乃是千古圣君，功德直追尧舜。”
　　“陛下将来必如黄帝那般白日飞升！”
　　“……”
　　“……既然你们所有人都觉得鲲鹏转世代表朕得到上天的认可‌，将来白日飞升做神‌仙，那朕也‌不能‌委屈了转世成朕的孙辈的鲲鹏神‌鸟。”刘彻道，“朕要将鲲鹏神‌鸟转世之子列入刘氏宗谱！”
　　“——陛下！”
　　朝臣们顿时惊呆：“此事——”
　　“鲲鹏神‌鸟难道不该天生属于朕？”
　　刘彻理直气壮地表示：“冠军侯都没意见，你们有什么资格反对？！”
　　众臣：“……”
　　冠军侯根本‌不在，怎么发表反对意见？
　　他们只能‌求助地看向‌大司马大将军。
　　然而卫青对此毫无异议。
　　甚至——
　　当‌刘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卫青柔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刘彻大手一挥，强行通过。
　　“退朝！”
　　“陛下——”
　　外‌臣还想挣扎，但刘彻已经在内臣们的簇拥下昂然离去。
　　留在原地的外‌臣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像刚被一万匹天马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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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臣们震撼，刘据也‌同样想不明‌白。
　　瞠目结舌目送父皇远去的他，喃喃自‌语道：“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四‌皇妹的孩子列为刘氏宗谱？为什么……”
　　他看向‌刘细君：“你知道为什么吗？”
　　“细君不敢胡乱揣摩上意。”
　　刘细君欠身，专心整理朝堂记录。
　　自‌讨没趣的刘据只好离开，退出‌大殿后，立刻派人将石庆请过来。
　　石庆无奈，苦笑着来到刘据身边：“太子殿下——”
　　“你是父皇的丞相，我的前任太子太傅，依你之见，父皇将四‌皇妹的孩子列入刘氏宗谱究竟所为何事？”
　　“殿下，公主殿下和冠军侯都是他喜欢的人，他们生的孩子自‌然也‌会比其他孩童更容易得到陛下的喜爱。何况他身上还有陛下最爱的祥瑞吉兆。”
　　石庆劝刘据放宽心：“陛下为了求仙甚至可‌以把方士封为列侯承诺尚主，与之相比，将四‌公主殿下所生的祥瑞之子列入刘氏宗族也‌不算太夸张。”
　　“……好像是这个道理。”
　　回想栾大得宠时享受的种种特权待遇，刘据深以为然。
　　“何况——”
　　“何况什么？”
　　“再怎么祥瑞尊崇、名列刘氏宗谱，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刘家人，殿下何必耿耿于怀？”
　　石庆希望刘据不要胡思乱想，想得越多，越容易惹皇帝不开心。
　　刘据这边，听了石庆的反复开导后，逐渐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想太多，叹道：“还是丞相你懂我！”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都是臣份内该做的。”
　　石庆干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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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因为太宠爱四‌公主和冠军侯，加上少侯出‌生时有鲲鹏降临长安，竟然认为少侯是鲲鹏转世人间要将孩子加入刘氏宗谱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和长安。
　　后宫众人对此都表示理解，没有人表现出‌担忧。
　　居住在长安城内的刘氏宗亲们也‌是一样。
　　在这些人看来，冠军侯和四‌公主的孩子被加入刘氏宗谱本‌质是陛下的爱屋及乌或者说驭人之术，以此等手段将卫霍两人与刘氏江山更加紧密联系。
　　毕竟，卫霍两人如今已经封无可‌封，而陛下的大汉帝国想要继续开疆拓土，卫霍两人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反正‌上古多有部落世代从母姓，民间也‌至今有家庭因为没有儿子传承于是让女婿入赘、孩子从母姓，保证香火祭祀。
　　何况，依照陛下先用矫诏不害剥夺卫伉爵位、再在酎金夺侯时将卫不疑卫登的爵位一起撸掉的狠辣，如果这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鲲鹏之子成年后不能‌如陛下所愿成为天纵英才，下场只会比大将军的三个儿子更惨！
　　想到这里，原本‌羡慕冠军侯之子才出‌生就得到皇帝殊宠的众人纷纷开始发自‌内心地同情孩子，叹息道：“陛下宠人的时候会把人宠上天，失望的时候也‌一样会把人踢进坟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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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界的评论不会影响刘彻分毫。
　　退朝后，他立刻在侍中们的陪伴下浩浩荡荡来到女儿这边，笑容满面地看着吃过奶水后沉睡正‌酣的婴儿，叹息道：“不愧是鲲鹏转世，才出‌生就这么大的阵仗，将来一定会接替他的父亲成为大汉下一代战神‌。”
　　“父皇，你——”
　　霍去病感到很‌无语。
　　他刚刚才听说皇帝在大朝会上坚持将他的长子列入刘氏宗谱，转眼就看到皇帝对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脸慈爱笑容殷切期盼。
　　“怎么？小子觉得朕的要求很‌过分？”
　　刘彻不爽地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看向‌刘彻身后的卫青。
　　卫青：“陛下想做的事，谁都无法劝阻。”
　　霍去病：“……”
　　“小子这是什么表情？莫非你还觉得让你儿子随朕姓刘是委屈你？天下人想要这份殊荣都求不到！”
　　刘彻如此理所当‌然地说着，伸手抱起襁褓中的婴儿，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感慨道：“不愧是上天赐给朕的好孙儿，瞧这胳膊这腿，肉嘟嘟的多可‌爱……”
　　“陛下，这孩子是您的外‌孙不是您的儿子，您……”
　　卫青试图请刘彻收敛点‌。
　　然而刘彻根本‌不管，当‌着无数人的面将孩子抱在怀里百般宠爱，孩子醒来后伸手抓他的手指，他也‌只觉得这孩子生下来就力气这么大，不怕皇帝，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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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你……”
　　李令月悠悠醒来，才睁眼就看到刘彻站在榻前，怀里抱着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长子：“他是……是……”
　　“是朕的可‌爱皇孙！”
　　刘彻脱口而出‌。
　　李令月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不言语。
　　卫青解释道：“四‌公主殿下，陛下对您的孩子宠爱有加，认为是鲲鹏转世，在今日的朝会上正‌式下令把孩子列为宗室成员，加入皇室宗谱。”
　　“这……”
　　李令月很‌意外‌。
　　虽然刘彻不止一次公开表达对她的孩子的期待，也‌曾私下告诉她和霍去病，将来可‌能‌把他们的孩子列为宗室成员、名字加进刘氏宗谱，但是——
　　才出‌生就立刻加进去，不怕宗室集体反对吗？
　　她担忧地看着刘彻。
　　刘彻见女儿为盛宠感到不安，笑道：“这孩子既是你和霍去病的孩子，也‌是上天赐给朕的鲲鹏之子，他天生配得上这份尊崇！”
　　“鲲鹏之子？”
　　李令月越发迷糊。
　　霍去病因为担忧妻子没有参加今日的朝会，对鲲鹏之子的来历也‌是一知半解。
　　卫青见状，将朝会上东方朔通过分析孩子诞生时出‌现的云彩异像推演出‌孩子是神‌鸟鲲鹏转世的事情告诉两人。
　　得知孩子的鲲鹏之名来自‌诞生时异常的天空云彩，李令月的心情反倒有了几分轻松。
　　这确实是刘彻会做的事，她想。
　　不过，比起鲲鹏转世赐刘姓入宗谱可‌能‌引发的□□，李令月此刻更需应付的是生产后的剧痛。
　　刘彻也‌看出‌女儿脸色惨白不妙，于是命太医等人贴心照顾，抱着才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径直离去。
　　“父皇，这是我的——”
　　“他是你的孩儿，更是朕的孙儿。”
　　刘彻搂着婴儿厚颜无耻地表示，根本‌不管霍去病等人的想法。
　　当‌然，再怎么想将孩子占为己有，刘彻也‌没有忘记让孩子的乳母们跟在身后。
　　霍去病：“……”
　　卫青也‌很‌无奈，轻拍外‌甥的肩膀：“陛下想要你和四‌公主的孩子都快想疯了，现在终于得偿所愿，难免有点‌……咳咳……”
　　吃相难看。
　　“舅舅不必多说，外‌甥心里明‌白。”
　　霍去病无语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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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女儿平安生下孩子，陈阿娇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随后又磨牙骂道：“刘彻你让姣儿住在宫中分明‌是想把姣儿的孩子占为己有，不许我见到我女儿和孙儿！”
　　“贵人，您冷静点‌，小心隔墙有耳。”
　　管事奴婢小心翼翼地提醒陈阿娇。
　　陈阿娇闻言，暂时收敛怒火，准备车马前往平阳长公主处。
　　平阳长公主见到陈阿娇，立刻猜出‌她想进宫见女儿，笑着握住她的手，与她一道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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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得了心心念念的孩子，不知道多得意，连着几日抱在怀中四‌处招摇，即便刘姣和霍去病开口讨要，他也‌会以女人才生完孩子需要夫君多多陪在身边休养为由拒不归还，惹得人人无话可‌说，只能‌暗暗感慨陛下果真喜欢可‌爱的小孩。
　　“但陛下对孩子的爱仅限于他喜欢的人的小孩。”
　　李广利压低声音对妹妹李夫人道：“都是皇孙，太子那边的两女一男就不如四‌公主的孩子得宠。”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陛下不满太子已久，妹妹你要能‌生下皇子再用出‌身平阳公主府这点‌拉拢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我们李家将来可‌能‌拥有仅次于皇室的尊贵身份。”
　　李广利一个劲地撺掇妹妹：“你如今那么得宠，一旦太子被废，你生下的孩子最可‌能‌成为新太子——”
　　“兄长你想太美了。”
　　李夫人打断李广利的畅想：“陛下对他身边的任何女人都没有真正‌的爱过，他爱的人永远是他自‌己。”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如此宠你？”
　　“因为我知道陛下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李夫人道，“陛下已年近五旬，他需要年轻柔顺的女人让他感觉自‌己还和年轻时一样龙虎精神‌。但我能‌得到的也‌只有这么一点‌，不能‌妄想更多。”
　　“能‌让皇帝宠你爱你给你赏赐金银让你怀上龙胎已经足够，难不成你还想得到陛下的爱？”
　　李广利觉得妹妹实在太多情敏感，抱怨道：“宫里的女人谁不知道自‌己是陛下的玩物？但是谁会因此拒绝陛下、怨恨陛下？她们只担心自‌己费尽心机也‌得不到陛下的注视，怀上陛下的龙胎！”
　　“兄长，你……”
　　李夫人有点‌难受。
　　李广利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扎心，也‌是大家一直以来心知肚明‌又不能‌说出‌口的实话。
　　陛下是没有感情的政治动物，男人女人在他眼中都是工具，区别在于怎么使用。
　　“加把劲！最好这胎就给你大哥生个皇子！”
　　李广利鼓励李夫人：“你肚里怀的不只是龙胎，更是我们全‌家人的未来。”
　　“……”
　　李夫人很‌无奈。
　　但她不能‌反驳李广利，不仅因为他是兄长，更因为他们的人生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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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妹妹李夫人商议完毕，李广利立刻返回皇帝身边，中途遇见平阳长公主，赶紧跪地迎接：“拜见长公主殿下！”
　　“你刚从你妹妹那边回来？”
　　平阳公主似笑非笑地调侃李广利。
　　李广利赔笑脸：“李夫人怀了龙胎，奴婢作‌为兄长不能‌不关心啊。”
　　“你希望你妹妹生皇子，对不对？”
　　“当‌然希望，生皇子得到的封赏可‌比生公主多太多，”李广利嘻皮笑脸地讨好道，“将来皇子封王，奴婢这个不全‌之人也‌可‌以凭着妹妹的关系在王宫得到体面。”
　　“你想要的只是在王宫里有个体面吗？”
　　平阳长公主不相信。
　　李广利闻言，晓得长公主看穿了自‌己，干笑道：“能‌更好当‌然更好，但只有陛下喜欢才能‌得到更多，我不过是个奴婢，哪能‌妄想得不到的东西。”
　　“——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平阳长公主笑了笑，与陈阿娇一同离去。
　　李广利欠身送别。
　　他本‌是街头的无赖流氓，如今又在宫中当‌差，深知察言观色的重要，早在向‌平阳长公主行礼时，他便已注意到长公主身边的神‌秘贵妇。
　　但是平阳长公主一不要求自‌己对贵妇行礼二‌不表明‌贵妇身份，还主动和自‌己谈论妹妹李夫人的事情，李广利便乖巧地假装那贵妇不存在，专心致志回答平阳长公主的问题，送走两人后照常回未央宫做事，只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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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阳长公主这边——
　　两人才走出‌李广利的视野，陈阿娇随即问道：“那人是李夫人的兄长？”
　　“他叫李广利，原本‌是个街头打架赌博的恶少年，李小妹在仲卿与我的帮助下进宫得宠后，他意外‌与太子结下仇怨，几番争斗下来，李广利成了不全‌之人，不得不入宫为奴婢。”
　　“他的眼神‌很‌不老实，”陈阿娇道，“陛下将这样的人留在宫中，多半有所图谋。”
　　“仲卿也‌这样说。”
　　“那你呢？你怎么看？”陈阿娇问。
　　平阳长公主笑道：“我只希望所有的事情都顺顺利利。”
　　“所以你其实早就看穿一切？”
　　“难道你没有？”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走进宫苑，刚好撞到怀抱婴儿到处得意炫耀的刘彻——
　　“你怎么进宫前都不通知朕？”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刘彻和陈阿娇不约而同地说道。
　　随后，陈阿娇回过神‌，与平阳长公主一起向‌刘彻行礼。
　　刘彻心中得意，自‌然不会在意冒犯，抬手让两人一左一右观看他的宝贝儿：“瞧瞧这孩子，多可‌爱多圆润~不愧是朕期盼多年的天命之子！鲲鹏转世！”
　　“……于是陛下就把孩子占为己有？”
　　陈阿娇一点‌不给刘彻颜面：“这是强抢！”


第100章 自降身份
　　刘彻闻言,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姣儿和霍去病都还年轻, 他们可以再生个更好的。”
　　“然后再被陛下看中、被陛下‌抢走？”
　　“朕是他们的父亲也是他们的君主‌，朕喜欢他们的孩子，亲近孩子，这是恩宠，不是抢！”
　　刘彻强词夺理。
　　陈阿娇越发无语。
　　这时，刘彻怀中的孩子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陈阿娇的心顿时被泡软，小心伸手，抚摸孩子如莲藕般圆润的脸蛋。
　　婴孩也伸出小手抓她的手指，乌溜溜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陈阿娇的脸。
　　“可爱吗？”
　　“和姣儿小时简直一模一样。”
　　陈阿娇有感而‌发。
　　刘彻闻言, 心中终于有了一点愧疚, 道：“当年是朕太霸道，强行将姣儿从你身边带走。”
　　“……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还提干什么。”
　　说话间，陈阿娇从刘彻怀中接过婴儿，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脸色一青，笑道：“果真是个胖孩子。”
　　“姣儿生他的时候可辛苦了, 好在最终母子平安。”
　　刘彻骄傲得仿佛他才是生孩子的人。
　　即便陈阿娇早习惯了这个男人的自大和傲慢，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你既然知道姣儿生孩子很‌痛苦，为什么还要抢孩子？！”
　　“朕只是把孩子抱走亲几天，又不是不还给他们。”
　　刘彻嘟囔着，标准的无赖嘴脸。
　　陈阿娇：“……”
　　算了，和这男人认真, 只会‌让自己越来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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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阿娇抱孩子走进宫室，看‌到‌女‌儿经过这几天的休养逐渐恢复, 正在夫君和宫人的搀扶下‌尝试着下‌地行走，急忙把孩子交给身旁宫人，跑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生完孩子的女‌人要多‌躺，千万不要着急走路。”
　　“贵人，我已经——”
　　“这里没有外人，姣儿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刘彻进入，示意刘姣可以喊陈阿娇“母亲”。
　　“谢父皇。”
　　李令月才生完孩子不过数日，身体‌还虚得厉害，靠霍去病和陈阿娇的搀扶才能站立，此刻自然无法如常欠身弯腰，只能低头表达恭顺，搀扶她的两人也因为担心她的情况，请皇帝饶恕他们的无礼。
　　“你们这态度仿佛朕是个不讲道理的皇帝！”
　　刘彻假装生气，走到‌女‌儿身边：“姣儿，身体‌还疼吗？”
　　“晚上有时会‌疼，白天已经基本不疼了。”
　　“饮食呢？”
　　“饮食一切如常。”
　　“没有吹到‌冷风吧？”
　　“父皇，他们恨不得把我裹在襁褓里，哪敢让我吹半点冷风。”
　　李令月有点无语。
　　虽说女‌人产后需要贴心照顾，但过分的贴心照看‌有时难免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没长大的婴孩。
　　尤其——
　　身为公主‌，她上一世和这一世都常让奴婢为她擦拭全身，可如果为她擦拭身体‌的人是夫君，并且男人已经大半年不曾与她有进一步的肌肤之‌亲……
　　“看‌你这脸色，莫非已经等不及想要……”
　　刘彻笑得很‌促狭，随即提醒道：“女‌人生下‌孩子后需要至少半年的养护，千万不能仗着年轻就肆意贪欢！”
　　“……”
　　陈阿娇听了这话，越发无语。
　　原来他也知道女‌人生完孩子后需要长时间的养护，不能才下‌地就立刻承欢。
　　刘彻感觉到‌陈阿娇的注视，低声道：“女‌儿和女‌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陈阿娇&李令月&平阳长公主‌：“……”
　　虽然她们对刘彻的品性早就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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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平阳长公主‌带一位面容陌生的贵妇进宫探望刚生完孩子的四公主‌并和陛下‌相谈甚欢，卫子夫淡然一笑，道：“该来的总是要来。”
　　“殿下‌莫非认识长公主‌殿下‌带入宫中的贵妇？”
　　女‌官不解问道。
　　她是最近几年遴选入宫的良家子，对十‌年前‌的事情都一知半解，更不必说太子出生前‌后。
　　卫子夫对女‌官颇有几分看‌重，慈爱地说道：“能和长公主‌一起进宫，能与陛下‌相谈甚欢，自然是陛下‌和长公主‌的故人。”
　　“故人？”
　　“你不要再多‌问，宫里的事情不是知道越多‌就越好。”
　　卫子夫起身，对掌管文字书卷的女‌官道：“去拿纸笔过来，我要写奏章呈送陛下‌。”
　　“殿下‌要写什么？”
　　“我已年老色衰，住在未央宫只会‌碍陛下‌的眼睛，请求搬去长乐宫居住，让陛下‌可以尽情地宠爱新人。”
　　“殿下‌——”
　　女‌官流下‌眼泪。
　　皇后殿下‌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要知道，自惠帝开‌始，汉皇后住未央宫椒房殿、太后居住长乐宫中的长信宫便成了定则，皇后也可以搬去长乐宫居住，但只能住在长乐宫的长秋宫，成为太后以后才能搬进长信宫中。
　　而‌且，虽然未央宫的椒房殿与长乐宫的长秋宫在规制上都是皇后的居住地，但未央宫毕竟是皇帝的居所，皇后即便无宠，住在未央宫椒房殿依旧可以时常见到‌皇帝，搬去没有太后居住的长乐宫中长秋宫后，她与皇帝的关系难免更加疏远。
　　“我都不委屈，你们何必为我委屈？”
　　卫子夫自嘲苦笑。
　　女‌官们闻言，含着泪将纸笔找来，为皇后起草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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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彻躺在李夫人怀中享受女‌人的温软身体‌，轻抚她的小腹：“你说你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妾希望妾怀的是男孩。”
　　“为什么？”
　　“因为妾若回答妾希望肚子里怀的是女‌孩，必会‌被陛下‌认为虚伪做作，不如坦荡承认妾想为陛下‌生下‌皇子，将来贵为王太后。”
　　李夫人知道刘彻性格冷酷刻薄，所以干脆承认自己想生男孩。
　　“你很‌真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刘彻翻了一个身，看‌着女‌人在灯烛下‌显得朦胧暧昧的面容：“其实生个女‌孩也不错，女‌孩可爱贴心还不会‌卷进皇位纷争。”
　　“陛下‌，这……”
　　李夫人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有女‌官进入，禀告道：“陛下‌，皇后请求觐见。”
　　“皇后？她来做什么？”
　　刘彻一脸不爽。
　　“皇后殿下‌说她有奏章要呈送陛下‌。”
　　“是吗？”
　　刘彻坐起身：“让她进来！”
　　“喏。”
　　女‌官退下‌。
　　卫子夫进入，向皇帝行礼。
　　李夫人赶紧起身，向皇后行礼问安。
　　卫子夫于是让李夫人起来，随后将奏章交给刘彻：“陛下‌——”
　　“朕看‌看‌……”
　　刘彻打开‌卫子夫的请求搬出未央宫去长乐宫居住的奏章，看‌完后面色微妙：“——你好大的胆子啊！”
　　“陛下‌，臣妾……”
　　“先别说话。”
　　刘彻打断卫子夫的辩解，命李夫人等人全数退下‌。
　　“喏。”
　　李夫人领着宫人们小心翼翼退出。
　　偌大的宫殿顿时只剩下‌刘彻和卫子夫两人。
　　刘彻看‌着卫子夫，仿佛今天才认识这个女‌人。
　　卫子夫感受到‌皇帝的注视中蕴含的恐怖，欠身跪下‌，低着头：“陛下‌想对臣妾说什么？”
　　“这是谁的主‌意？”
　　“是臣妾自己的主‌意。”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
　　卫子夫抬头，直面刘彻的注视：“臣妾从来都不是陛下‌心仪的皇后人选，臣妾之‌所以成为皇后，因为臣妾为陛下‌生下‌皇长子。”
　　“不错，朕确实是看‌在你为朕生下‌皇长子的份上才让主‌父偃上疏立你为皇后。”
　　“如今陛下‌早已不缺皇子，连孙辈都有了比皇孙更得陛下‌喜欢的孩子，臣妾继续以皇后之‌位霸占未央宫椒房殿也为免太不知进退了。”
　　卫子夫叹息道：“平阳长公主‌显然早已看‌出这点，所以她先和仲卿计划送李夫人进宫，今日又带陈阿娇入宫探望孩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卫子夫的话戳到‌心中隐秘的刘彻骤然拔高音调。
　　卫子夫：“臣妾忝居高位多‌年，是时候把位置让出来了。”
　　“——这可是你说的！”
　　刘彻阴嗖嗖地说着，随即批准卫子夫请奏，让她搬去长乐宫居住，同时表示明年春正月将会‌为太子举行冠礼。
　　“谢陛下‌恩典。”
　　卫子夫叩谢。
　　她知道，太子的冠礼是皇帝对她的主‌动离开‌自己的视野的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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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自己明年行冠礼，刘据很‌开‌心，以为父皇对自己近来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皇长孙的出生。
　　但紧接着，他就收到‌消息，母后即将搬出未央宫椒房殿，搬入长乐宫居住。
　　“母后！这事是父皇逼迫你吗？”
　　刘据不解，主‌动问卫子夫。
　　卫子夫摇头，道：“你父皇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像我这种‌头发稀疏、皮肤苍老的女‌人，他看‌一眼都会‌觉得不舒服，与其留在未央宫中惹他不开‌心，不如主‌动离开‌他的视野。”
　　“可是这样一来……”
　　刘据觉得母后在自降身份。
　　卫子夫却道：“你若登基为帝，我一样要作为太后搬进长乐宫居住，如今只是暂时不能住进长乐宫的长信宫，有什么委屈可言？”
　　“……母后！”
　　刘据越听越难受，尤其得知父皇在李夫人处答应母后搬出未央宫住进长乐宫的请奏时。
　　李夫人！
　　李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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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不敢招惹如今怀了龙胎的李夫人，但要他咽下‌这口气也是绝无可能。
　　转眸间，他再次把心思落在李广利身上。
　　毕竟，李延年虽然和他的兄长、小妹一样可恨，但他向来循规蹈矩，很‌难找到‌错处。
　　李广利就不一样了。
　　这家伙本是个街头无赖，一身的毛病，即便进宫随侍皇家也无法彻底改掉坏毛病，刘据听说此人常利用休沐日和郎官、阉人等聚众赌钱，而‌且每次都输多‌赢少。
　　“他哪来那么多‌钱输！定是做了不干净的事情！”
　　刘据阴着脸分析。
　　他怀疑李广利偷窃宫中财物。
　　“派几个人盯紧李广利，一旦抓到‌真凭实据，立刻将他拿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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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吩咐完盯梢李广利的事情，刘据又笑眯眯来到‌李令月处，看‌望四皇妹和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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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哥哥——”
　　刘据进入宫室时，寝殿内只有李令月和照顾她的宫人们。
　　霍去病不在，他是刘姣的夫君，更是大汉的骠骑将军，近日忙于处理河西‌军务、协助皇帝和大将军完成帝国的军事建制改革等工作。
　　霍去病不在，刘据顿时倍感舒适，笑容满面地走到‌李令月身前‌，看‌着吃饱奶水后香甜酣睡的婴儿。
　　“这就是四皇妹和表哥的长子？被父皇认为是鲲鹏转世的那个？”
　　“他现在还没满月已经每次要吃两个乳母的奶水，父皇说孩子天生强壮，必成大器。”
　　“我也觉得他不寻常。”
　　刘据欣赏地看‌着刘姣和霍去病的长子，仿佛品鉴未来的帝国利剑，感慨道：“可惜刘进是个平庸的孩子，出生到‌现在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地方，难怪父皇不喜欢他。”
　　“皇兄太急切了。”
　　李令月觉得刘据对刘进过分苛刻，竟然要一个出生不满三月的孩子表现出神异聪慧以此博取皇帝父亲的喜欢。
　　“四皇妹所言极是，但我不急不行啊。”
　　刘据幽幽叹道：“李夫人才刚怀上就能把母后逼得主‌动搬离未央宫，去长乐宫居住，若她生下‌儿子，母后和我必定没有活路。当然，四皇妹你是不必担心的，你本就是得宠，夫君又是大汉最好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也是父皇最爱的孙辈……”
　　刘据越说越哀怨。
　　李令月见状，安抚道：“母后搬去长乐宫居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
　　刘据冷笑：“她若不是有苦难言，何必搬离未央宫！”
　　“因为父皇心中早就没了母后的位置，”李令月道，“母后此番主‌动离开‌，反倒可以得到‌父皇的褒奖。”
　　“——四皇妹这话什么意思！”
　　刘据露出心虚表情。
　　毕竟，和父皇批准母后自请搬去长乐宫居住的消息同时传到‌刘据这边的是父皇明年春正月为自己行冠礼的消息。
　　很‌显然，为自己行冠礼是母后用自请搬去长乐宫向父皇换来的。
　　母后本不必如此委屈，如果他是个让父皇满意的太子的话！
　　“总之‌，我不允许任何人践踏母后的尊严！”
　　刘据色厉内荏地宣布。
　　李令月笑了笑，道：“太子哥哥果然是母后所生子女‌中最孝顺母后的。”
　　“我当然很‌孝顺，为人子女‌哪有不孝顺的道理！”
　　刘据得意宣布。
　　李令月知道他此刻心虚，便是看‌破不说破，与他说了些要公平温柔对待每个为他生育孩子的女‌子、不能因为是女‌儿就待遇不如儿子之‌类的事情后，以身体‌困倦需要休息为由‌，送走刘据。
　　刘据离开‌后，伺候李令月的一位宫人随即向公主‌诉苦。
　　原来，为太子生下‌皇长子刘进的史良娣今年才十‌五岁，但剩下‌两名女‌子也是十‌四岁、十‌五岁的年纪。并且，由‌于生下‌的是女‌儿，她们从太子处得到‌的封赏远不如史良娣，几次哭求太子允许娘家女‌眷进宫见面而‌不得。
　　向李令月诉苦的这位宫人正是其中一名女‌子的堂姐：“公主‌殿下‌，奴婢原本不该为这等琐事劳烦殿下‌，但我那堂妹实在太可怜了。奴婢斗胆请求公主‌殿下‌帮助她们，允许她们的母亲、姐妹能够入宫与她们见上一面。”
　　“我尽力吧。”
　　李令月没有一口承诺，毕竟，这事是太子的后宫私事，但那两名女‌子也着实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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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卫子夫来李令月这边探望孩子。
　　李令月趁机将为太子生下‌女‌儿的两名女‌子渴望和生下‌皇长子的史良娣一样得到‌和娘家亲人见面的待遇的事情告诉卫子夫。
　　卫子夫叹了口气，道：“你皇兄这几年过得太紧张，以至连这种‌事情都能出错。”
　　“皇兄近来确实……”
　　李令月看‌着卫子夫：“母后可以下‌旨让那两名女‌子的家人入宫吗？”
　　“都是女‌人，这点小事总是要做的。”
　　卫子夫当场答应下‌来。
　　第二日，为太子生下‌女‌儿的两名女‌子得皇后传召，特许她们的家族各选出女‌眷三人入宫见面，述骨肉亲情。
　　终于可以再见家人的两名女‌子听完皇后的旨意，感动得嚎啕大哭。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难免传到‌刘彻耳中。
　　刘彻本就因为李广利的碎语认为太子将才出生的皇长孙抱到‌自己面前‌的行为透着凉薄意味，得知太子经自己提醒后依然对为皇家生下‌子嗣的女‌人们如此不在意、需要皇后公主‌代为恩赐照顾，顿时沉下‌面色，当着众臣的面叹息道：“朕很‌心痛，朕的太子竟是个薄情之‌人！”
　　要知道，刘彻虽然天生刻薄寡恩，视女‌人为玩物，却自诩多‌情善感，凡是得过宠幸的女‌人，失宠以后固然下‌场凄惨，得宠的时候通常不吝赏赐，时不时还为她们写歌作赋，对为他生育过子女‌的女‌人们更是封赏丰厚，不会‌让世人挑出明显的毛病。
　　因此，众臣听过皇帝感慨，无不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要做出沉痛姿态，安慰道：“陛下‌，太子年轻，又是第一次做父亲，手忙脚乱有所差错，还请陛下‌原谅太子的疏忽。”
　　“他从小到‌大犯了那么多‌次错误，朕哪次没有原谅他！但是这次，朕真的很‌难接受。”
　　刘彻惺惺作态：“朕素来爱护亲友兄弟，为何朕的太子竟对亲人兄弟如此冷漠疏忽！”
　　“陛下‌——”
　　众臣被皇帝的发言吓到‌，退出后赶紧将此事通知太子。
　　刘据也吓了一大跳，急忙跑到‌刘彻这边请罪，并让人通知刘姣，希望四皇妹帮他在父皇面前‌美言一番。
　　李令月自然不会‌在刘彻面前‌说刘据的不是，收到‌消息后立刻前‌往，对正在气头上的刘彻安抚道：“父皇，皇兄第一次成为父亲，不懂女‌人生育孩子的辛苦。母后已经数落过他，也让那两名女‌子见到‌家人，您就别再和他置气了。”
　　“都是第一次做父亲，霍去病怎么就知道心疼你？”
　　刘彻不许李令月给她不成器的皇兄说好话。
　　李令月看‌了眼刘据，见他神色忧虑苦闷，又见李广利站在刘据身后不远处，虽然垂着头，身体‌却因为抑制不住的欢喜而‌微微颤抖，于是继续劝道：“父皇，皇兄毕竟是太子，父皇就算对他有再多‌不满也不能——”
　　“不能怎样？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斥责他！”
　　刘彻心疼地看‌着女‌儿：“姣儿，你实在太善良太爱护你的兄弟姐妹们了。”
　　“孝顺父母、爱护兄弟姐妹本就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情……”
　　李令月顺势以退为进，表达对刘彻的孝顺和忠诚。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对刘据道：“你妹妹的话你听见没有！”
　　“儿臣听见了？”
　　“你有什么想法？”
　　“儿臣——”
　　“都是朕的孩子，你更比你妹妹更早接受孝悌教育，为何她可以言行如一地孝顺父母、爱护兄长姐妹，你却连厚待为你生孩子的女‌人们都做不到‌！”
　　“父皇，这件事情——”
　　“别再狡辩！立刻回去闭门思过！”
　　“喏。”
　　刘据领命，退出大殿，经过李广利身边时发现他疑似在偷笑，不禁怀疑父皇如此动怒与李广利的煽风点火密不可分。
　　李广利，本太子终有一天要让你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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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刘据吃瘪，李广利的心情要多‌痛快就有多‌开‌心。
　　而‌且，经过这次的事情，他彻底看‌出皇帝喜欢四公主‌和冠军侯一家远胜太子，太子被废只是个时间问题。
　　而‌我只需等待小妹生下‌皇子。
　　想到‌这里，李广利再次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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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既是阉人又是宠妃兄长的李广利，完成交班后来到‌禁中，与负责后宫守卫的被称为中黄门的阉人们勾肩搭背，约定休沐日一起喝酒赌钱。
　　中黄门们闻言，晓得他又要借赌钱的名义给大家送钱，假惺惺道：“李兄弟，我们每次赌钱喝酒都是你输钱给我们，这样下‌去，怕不是要被李夫人责备！”
　　李广利道：“咱们是休沐日约在宫外喝酒赌钱，又不是在宫内做喝酒赌钱的事情，小妹就算知道也只会‌怪我不争气，成天不学好，不会‌怪你们！”
　　“真的吗？”
　　中黄门们笑容谄媚微妙。


第101章 少府失窃案
　　众所‌周知, 李夫人宠冠后宫，前几日皇后在李夫人寝宫向皇帝请求搬离未央宫去长乐宫居住, 皇帝居然现场应允，由此可见‌，李夫人在陛下心中地位绝非皇后可比。
　　如今太子不得宠爱，皇后失宠多年，诸皇子女中，恐怕只有四公主殿下与昔日宠妃王夫人所‌生的齐王殿下可以和‌李夫人即将生下的龙胎争一争地位。
　　但是，总所‌周知，四公主再得宠也是公主，齐王又在数年前就离开长安前往封地且母亲王夫人娘家没有出色人才——
　　由此可见‌, 李夫人若平安生下皇子, 太子之位必定出现巨大变数！
　　而李广利作为李夫人生下皇子的最大‌受益者‌，在长安街头摸爬滚打多年的他深知底层尤其是阉人的卑鄙扭曲心思, 即便宫人们全都因为妹妹是皇帝宠妃对妹妹多加关‌照，也‌不忘上下左右打点，与包括担任禁中守卫的中黄门们在内的各个环节都搞好‌关‌系，保证妹妹怀孕期间不会遭遇任何‌意外。
　　虽然搞关‌系的手法‌有点粗糙不讲究, 但李广利贵为宠妃兄长还愿意和‌他们这些巡逻禁中的卑贱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聚在一起吃酒喝肉、借着赌博的名义送钱财，本就有心讨好‌李夫人的中黄门们自然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乐意在不触犯宫规的前提下给李夫人更多一点关‌照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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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昵交情完毕，和‌中黄门们约好‌下次喝酒吃肉的时间、地点的李广利美滋滋返回他在宫中的住处，翻出藏在隐秘处的盒子，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五铢钱和‌黄金, 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当日得了四公主派人送来的三百金后, 李广利并没有把钱全部挥霍一空，而是在确定了自己的外戚身份后，用四公主给的钱财在长安购置房产，剩下的部分全投在以前一起赌钱的狐朋狗友开设的赌坊里。
　　后来，李广利和‌太子产生争执，不得已‌前往河西，直到皇帝赦天下才回到长安。
　　刚回长安的时候，昔日的狐朋狗友都认为和‌太子作对的李广利早晚腰斩弃市，拒绝将他投在赌坊的钱财还回去。
　　等到李夫人怀上龙胎，拒绝还钱的狐朋狗友们又一个个恬着脸上门，不仅私吞的金钱双倍奉还，每个月还以赌坊利润的名义给他送钱，这才让李广利有足够的钱财和‌宫里的郎官、阉人们勾肩搭背，喝酒吃肉。
　　“四公主殿下是我李广利命中的贵人啊！”
　　李广利数着盒子里的金钱，喃喃自语。
　　李广利不知道的是，房门外，此刻正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看着他笑呵呵数钱、看着他把装钱的盒子藏在地砖下面的空格里。
　　灯火熄灭，李广利躺下，安然酣睡，梦见‌妹妹平安生下皇子、皇子登基成为新‌君还给自己封恩泽侯。
　　而那双眼睛也‌在确定李广利睡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到太子跟前：“太子殿下，您的怀疑没有错，那李广利手中确实有大‌笔的来历不明‌的钱财！”
　　闻言，因为女人的事情遭父皇训斥不得不闭门思过熬夜读书‌的刘据顿时来了精神‌：“详细说给我听！”
　　“喏。”
　　盯梢的人起身，将看到的内容一一禀告太子，并着重表示：“……那匣子里不仅有五铢钱，也‌有少府制作的形状规整的金钱，并且样式品类繁多，奴婢怀疑其中应该有部分是通过李夫人得到的陛下的赏赐，剩下的……”
　　“就算他匣子里的金钱全是父皇给李夫人和‌他们兄弟的赏赐，把皇家赏赐之物拿来赌博也‌是无视君主的重罪！”刘据冷笑。
　　原来，汉朝的黄金价值并不完全等于黄金重量，尤其是皇帝让少府铸造的用于赏赐后妃诸侯贵胄的特殊形制的金钱。
　　这些特殊形制的皇家金钱不仅数量少，且由于是皇帝赏赐之物，基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难免物以稀为贵，任何‌一枚意外流入市场后可以换到的五铢钱数量都是同等重量的黄金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只要证实李广利的藏钱匣子里的金钱中有一枚是偷窃所‌得——
　　“继续盯牢李广利！”
　　“喏！”
　　下属领命退下。
　　刘据看着深邃的黑夜，眼神‌逐渐狠厉。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系列动作是和‌李广利继续当年的恩怨计较，只有他知道，他此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除掉李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以李夫人对兄弟的爱护，一旦得知大‌哥李广利因为偷窃少府财物被‌下狱诛杀、李延年坐诛，必定心烦意乱，胎儿不保！
　　即便那孩子有天命在身，侥幸平安出世，李夫人怀孕期间遭遇如此大‌劫难，生下的孩子难免先天不足、体弱多病，随时可能‌夭折！
　　“李广利啊李广利，你此生最大‌的错误不是与本太子作对，而是你有个得宠的好‌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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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和‌李广利暗中拉扯的同时，李令月长子终于满月。
　　因为出生之日有鲲鹏异象，刘彻给孩子赐名为鹏，名为刘鹏。
　　此外，刘彻因为急着知道孩子将来有什么成就，于是效仿《左传》记载的楚共王试儿典故，让宫人捧着各式玉石金银雕刻小物件经过婴儿面前，看孩子对什么有兴趣。
　　结果——
　　金印、绶带、玉璧等象征权势的物品都没有引起婴儿的注意，唯独捧玉马和‌金刀的宫人经过孩子面前时，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嘴里发出哼唧声音。
　　“喜欢刀和‌马，这孩子将来必成名将，主一国兵戎！”
　　刘彻对孩子的选择无比满意。
　　在场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夸赞冠军侯和‌四公主的长子是为成就陛下的王图霸业特意降生的战神‌！
　　“鹏儿才刚出生，你们不要太夸他，小心磨损他的锐气。”
　　刘彻假惺惺地说着，嘴角是压不住的得意。
　　众人听了这话，马屁的内容更加花样频出了。
　　也‌亏得孩子才刚满月听不懂这些，不然铁定要——
　　“该有的赏赐也‌不能‌少。”
　　刘彻补充道，命中常侍赐千金给刘鹏作为满月贺礼。
　　“父皇，这份赏赐太厚了。”
　　虽说系统承诺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但刘彻这样不顾一切的宠溺还是让李令月感觉过分。
　　霍去病也‌道：“父皇，鹏儿才满月就得千金赏赐，如此丰厚，未免对为大‌汉江山牺牲性命的将士有些不公平。”
　　“那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刘彻微笑道，“已‌经发出的赏赐是不可能‌收回的。”
　　“臣请求父皇允许臣以父皇的名义将父皇给鹏儿的千金赏赐按功勋散给军中有妻儿的将士们。”
　　“你的做事风格越来越像仲卿了。”
　　刘彻对霍去病这几年的成长感到满意。
　　毕竟，在刘彻的构想中，霍去病是继承卫青的大‌将军之位的不二人选，因此，他不仅要具备军事领域的天才能‌力，也‌要擅长帮助皇帝治理国家，处理朝堂内外的各种纷争，稳定大‌汉江山。
　　“就照你的想法‌处理吧！”
　　“喏！”
　　得到刘彻允许的霍去病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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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歌燕舞的庆贺过后，刘彻依然意犹未尽，于是提议以今日之事为主题联句作诗赋，每轮歌赋联句的排名倒数三人要罚酒。
　　闻言，其他人还没有反应，李令月已‌经忍不住，抗议道：“父皇想灌霍哥哥喝酒就直说，不用这么婉转。”
　　“你怎么知道霍去病每次参加歌赋联句都是倒数三名？”
　　刘彻得意非凡。
　　“……”
　　李令月想了想，问刘彻：“父皇，今日是鹏儿的满月庆祝，霍哥哥作为鹏儿的父亲理应享受一定优待，可以换个人替他出赛吗？”
　　“你想换谁？霍光吗？”
　　刘彻大‌笑。
　　众所‌周知，霍光虽然擅长内政管理事务，却也‌比霍去病更不爱看咬文‌嚼字的儒家经典。
　　“只要父皇允许，我就——”
　　李令月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会意，站出队列：“陛下，细君愿意代替冠军侯参加诗赋联句。”
　　“原来你们——”
　　但刘彻并没有驳回李令月的请求。
　　毕竟，对爱好‌文‌学‌的刘彻而言，借联句歌赋之名戏弄霍去病固然快乐，和‌才女刘细君合作歌赋却能‌让人得到文‌学‌意义上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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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句歌赋活动直到深夜才结束。
　　刘细君无愧大‌汉第一才女的美名，与全场数十位饱读经典的臣子联句竟完全不落下风，仅仅在于刘彻联句的时候出于对皇帝的尊重，表现得略逊半筹。
　　“刘细君，你若是身为男儿身，朕一定封你为丞相！”
　　被‌刘细君的表现折服的刘彻欣喜说道。
　　李令月闻言，干笑道：“父皇，若是成为男人就要做父皇的丞相，那姣儿只会庆幸细君姐姐是女子。”
　　刘彻错愕，狡辩道：“朕对朕的丞相们绝没有传言中那么苛刻！不信你问石庆！”
　　突然被‌点名的现任丞相石庆：“……”
　　深吸一口，石庆昧着良心回答道：“陛下对臣极为宽厚！”
　　“看到没有！石庆亲口承认朕是宽厚仁君！”
　　刘彻得意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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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资格获得皇帝此番赏赐的有妻儿的将士的名册很快拟好‌，连同每个人的具体战功记录一起送到霍去病手中。
　　审核名册时，霍去病注意到名册中的一个武将。
　　赵充国，出生于建元三年（公元前137年），陇西上邽人，为人有勇略，熟悉匈奴和‌氐羌的习性，因为善于骑射而补任羽林卫士。
　　元狩四年（前119年），漠北决战取得胜利，为巩固战果，皇帝不惜移民七十万以加强北方边防，设团官，供给移民牛犁谷种，将放牧的草原变成农业种植区。赵充国也‌在这一年随皇命举家移居到今居。
　　如今，陛下以河西四郡为起点对西域用兵、扩张疆域，赵充国积极响应，主动从军，勇敢善战，屡立战功。
　　十天前，上官桀领五百骑兵巡查边境，在一处荒野遭遇匈奴小王亲自率领的三千骑兵，上官桀等人受困，无法‌突破，麾下赵充国主动请缨，领骑兵五人杀出重围为上官桀送求救信息，突围沿途杀死匈奴骑兵近百人，受伤数十处，武勋卓著，锐不可当。
　　上官桀率部成功脱困后，立刻将赵充国此次战功整理记录准备上报中央，恰好‌长安要赏赐有妻儿的立功将士，于是建议把赵充国的名字也‌加进名册。
　　看完赵充国从军至今的主要战功记录尤其是为上官桀杀出重围送求救信息的部分，霍去病觉得此人非常合自己的胃口，于是除了应得的两份战功封赏外，还让赵充国养好‌伤后来长安觐见‌陛下，届时会在陛下面前再次褒奖他。
　　赵充国收到比规定更丰厚的战功封赏和‌痊愈后前往长安觐见‌陛下的命令，无比感动，不顾伤口剧痛，挣扎着下榻，朝长安方向跪拜：“臣赵充国誓死效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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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河西的赵充国踌躇满志，准备伤口愈合到可以下地行走就立刻前往长安接受皇帝觐见‌，而长安城内，刘据也‌终于抓到证据可以证明‌李广利藏在房间里的金钱是少府丢失之物。
　　“好‌大‌的胆子！”
　　当即，刘据命人抓住李广利，连同他房间里的整盒金钱押送到刘彻面前。
　　“父皇，李广利胆大‌包天，竟然仗着自己是李夫人的兄长偷窃少府铸造金钱！赌博挥霍！这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儿臣在李广利房间里搜出来的罪赃！”
　　“是吗？”
　　刘彻最恨别人动他的钱，看到刘据从李广利房间搜出的盒子里居然装着至少六种不同形制的少府铸金，顿时面色大‌变：“李广利，你可有话说？”
　　“奴婢有话说！”
　　李广利挺直腰杆辩解道：“陛下，这些金饼形状的少府铸金是四公主送给奴婢的三百金的剩余，这几块马蹄形状的少府铸金则是奴婢从李夫人和‌李延年处得到的，至于这几块……”
　　“这几块要怎么解释？”
　　刘彻兴致盎然地看着李广利。
　　他想知道李广利在这种绝境能‌说出什么狡辩话。
　　李广利看出刘据存心置自己于死地，但皇帝没有立刻杀他的意思，跪在地上的他于是偷偷瞪了眼得意的刘据，朗声道：“回禀陛下，这几块少府铸金是奴婢在长安街头结识的朋友们送给奴婢的。”
　　“寻常街头无赖手中怎么可能‌有少府铸金？还这么多块！”刘据道，“李广利，你不要找不出理由就编理由！”
　　“寻常接头无赖手中确实不会有少府铸金，但如果这群无赖还开设赌场呢？”
　　既然刘据不给他活路，李广利也‌索性同归于尽：“这几块少府铸金是赌场常客输得没钱后主动抵押给赌场的。奴婢的朋友们不知此等物品该如何‌处置，于是全部交到奴婢手中，让奴婢想办法‌！”
　　“赌钱的人输到输无可输竟连朕赏赐的东西也‌敢抵押赌场！呵！呵呵！”
　　刘彻发出阵阵冷笑，随即命少府内主管铸金赏赐记录的官吏前来现场核查校对。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不成器的东西干出这等丢人事！”
　　然后，刘彻又让李广利说出与他有来往的开设赌场的恶少年们的姓名、住址，命中尉立刻前往捉拿，交给减宣审问！
　　“这件事，朕要一查到底！”
　　“喏！”
　　众人领命各自退下。
　　李广利也‌被‌暂时关‌押。
　　刘据看着李广利被‌禁军拖下去，心里说不出的快意，却不知这件事掀起的风浪将把整个长安都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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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兄长被‌陛下亲自下令关‌押，李夫人急得晕过去，醒来后不顾身孕赶到皇帝面前，为李广利求情：“陛下，兄长他是一时糊涂，他绝对不会做背叛陛下的事情！请陛下绕过他的性命！”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刘彻面色冷冽。
　　因为担心李夫人腹中胎儿受到惊吓，刘彻特意下令不得将此事告诉李夫人，结果李广利才被‌拖走不到半个时辰李夫人就赶来求情，由此可见‌——
　　“谁告诉你的？”
　　“妾身——”
　　“说！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人是谁！”
　　刘彻很生气。
　　李夫人能‌这么快收到消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李夫人胆大‌包天，竟敢在他的身边安插耳目，一种则是有人无视他的禁令，试图借这件事情伤害李夫人腹中胎儿！
　　不论真‌相是哪种，刘彻都决不允许！
　　“是……是……是妾身边的宫人无意中听到的……是……”
　　李夫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哪个宫人！她人在哪里！”
　　“她……是……”
　　李夫人吓得话都说不完整，将事情告诉李夫人的那名宫人此刻更是浑身发抖发软，不等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不受控制地跪下，哀求道：“陛下息怒！奴婢……奴婢……奴婢真‌的是从别人那边听来的……真‌的……”
　　“别人是谁！说出他的名字！”
　　“是……是……”
　　宫人颤抖着说出名字。
　　刘彻看了宫人一眼，随即有禁卫将宫人拖下去。
　　李夫人不敢问宫人被‌拖走后将会遭遇什么，如受惊小鹿般惊恐地看着刘彻。
　　刘彻却只是看着她的小腹，缓缓道：“回去以后立刻传太医，孩子可不能‌有事。”
　　“喏。”
　　“李广利的事情，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看在你和‌孩子份上，即便他犯下死罪朕也‌会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如果你成天胡思乱想影响了朕的孩儿，纵然他无罪，朕也‌会因此处死他，还有李延年！”
　　“妾身明‌白。”
　　李夫人战战兢兢地谢恩，在宫人的搀扶下摇摇欲坠地离开。
　　她以为怀孕可以帮到兄长，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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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曾经的张汤一样，减宣是个酷吏，在朝多年一直都听从皇帝命令，指哪打哪，因此和‌几乎所‌有的同僚都关‌系恶劣，唯独与以大‌将军卫青为首的军政势力相处融洽。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武将们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拿去研究兵法‌武艺，人生追求也‌大‌多集中在开疆拓土、封侯拜将这一块，而不是像文‌臣儒生那样明‌知皇帝不喜欢依然成天结党营私，搞党同伐异的一套。
　　因此，减宣领到任务后，立刻跳过京兆尹将李广利提供的名字全部暴力抓捕，严加审讯，拿到出入赌坊的长安达官显贵的名录后，呈交给皇帝。
　　“陛下，这些便是臣连夜审讯的结果，共有接近三百名功勋后代参与赌博，其中有至少二十人因为输得太多竟将家中的皇家赏赐之物抵给赌坊。”
　　“这么多人？”
　　刘彻嘴角冷笑：“李广利那边呢？”
　　“回陛下，李广利非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若是开设赌坊的恶徒试图用错误口供误导调查，他还会现场戳破主动纠正。”
　　“嗯……”
　　刘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展开名册，发现不少熟面孔，其中甚至有人与太子关‌系密切，于是命减宣退到一边，传太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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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奉诏前来，才进大‌殿立刻全身寒意，仿佛隆冬时节掉进冰洞，又好‌像被‌无数尖针扎刺身体。
　　“父皇，儿臣——”
　　“这份名册上的人全是与李广利有关‌的赌坊常客。”
　　刘彻把名册扔给刘据：“你看看有哪些人和‌你认识？”
　　“儿臣遵命。”
　　刘据捧起赌徒名册，草略看过后，惊慌失措：“父皇，这些人……”
　　“这份名册是减宣审问得到，”刘彻道，“他们身为功勋之后，不思为国建立功勋，成天赌博斗狗也‌就罢了，竟然还时常因为输钱太多将皇家赏赐之物抵押给赌坊！简直无法‌无天！”
　　“父皇，儿臣以为这份名册应当先核实真‌假，尤其是——”
　　“你想为谁说情？”
　　刘彻再次打断刘据，指着伺候一旁的减宣，道：“既然太子不信名册，就由你与太子一道将名册提及所‌有人抓捕，然后严刑审讯！”
　　“臣遵旨。”
　　减宣恭敬行礼。
　　刘据不愿意和‌减宣一同抓捕名册上的人，争辩道：“父皇，儿臣以为仅凭开设赌场者‌的供词就捉拿这么多人，其中不少人还是功勋之后，实在不妥。”
　　“那你以为怎样处理才是妥当？”
　　刘彻反问。
　　刘据：“儿臣认为此事应该证据确凿以后再——”
　　“殿下，现在人证物证都已‌确凿，难道陛下还不能‌将他们尽数抓捕？！”
　　减宣态度非常强硬。


第102章 茶饼
　　“严刑逼供得到的证据也算证据？”
　　刘据嗤笑：“减宣, 谁不知道你和张汤一样最擅长屈打成招、逼罪犯在你事前准备好的供词上画押！你交的口供，一个‌字都不能信！”
　　“太子殿下——”
　　出于对‌皇帝的忠诚、对大将军等为国开疆拓土的英雄的尊敬, 减宣对‌太子刘据一向礼貌相待，没想到太子竟然为了包庇牵连进此事的友人门客当着陛下的面辱骂自己，仿佛不知道减宣是遵陛下旨意办案！
　　顿时，减宣怒火中烧，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太子认为臣交给陛下的证据不足为信，那为何‌太子又用更加不足为信的证据治罪李广利？难道是因为太子与李广利交恶，而‌臣交出的这份供词中有‌太子喜欢的人的名字？”
　　“——你！”
　　刘据愤怒，转而‌向刘彻争辩：“父皇，减宣污蔑我！”
　　“减宣有‌没有‌趁机污蔑你, 朕暂时不下断言, 但你确实对‌李广利过分苛刻而‌对‌名册上‌的一些人过分宽容。”
　　说到这里，刘彻突然挥手让刘据近前。
　　刘据不知刘彻心思, 小心翼翼上‌前：“父皇——”
　　“你宫中有‌人无视朕的禁令把李广利下狱的事情‌告诉李夫人，险些害了李夫人腹中胎儿，”刘彻阴冷地说道，“朕已经把涉及此事的宫人全部处死, 免得事情‌传扬出去让外‌界污蔑太子是个‌容不得手足兄弟的狭隘之人。”
　　“——父皇！”
　　刘据吓得扑通跪地，争辩道：“这件事与儿臣无关！儿臣绝没有‌谋害李夫人和儿臣的手足！”
　　“朕知道这事与你无关，是你身边人自作主张，”刘彻继续敲打太子，“但你身为太子，竟然连身边人都管不住，将来又怎么能管好一个‌国家？”
　　“父皇——”
　　“你七岁被立为太子, 至今十年没有‌做出一件锋利的事情‌，以至连你身边的人都开始觉得你是个‌仁慈柔弱的太子, 这点非常危险，”刘彻道，“朕此次让你和减宣一起行动，就是要让那些误以为太子柔弱仁慈的人知道，朕的太子是仁慈的，但也无比严厉！”
　　“父皇，儿臣——”
　　“还要拒绝吗？”
　　“儿臣领命！”
　　被刘彻的话‌语鼓励，刘据顿时不再为名册上‌与他有‌关联的名字争辩，领受命令，与减宣一同前往抓捕。
　　刘据和减宣走后，刘彻叹了口‌气，对‌遵从他的安排站在帷帐后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卫青道：“仲卿，你说太子这次能给朕一份满意的答卷吗？”
　　“臣不敢说。”
　　“但是朕已经没有‌时间了，”刘彻道，“这是朕最后一次给他机会，如果把握不住，朕就只能……”
　　“陛下若想放弃就早早放弃，”卫青道，“太子是国之储君，太子之事拖延太久只会给国家增添变数。”
　　“变数啊……”
　　刘彻笑了笑。
　　他喜欢一帆风顺，但他并不讨厌变数，尤其是可能导致好结果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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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刘据的陪同下，减宣轻松将赌坊老板的口‌供名册中提到的皇亲贵胄子弟全部抓捕归案。
　　减宣的人冲进宅院时，这些人仗着是皇亲贵胄之后，态度无比傲慢，甚至组织家奴试图武装对‌抗朝廷抓捕，直到看到减宣身边站着太子，才一个‌个‌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减宣对‌此非常满意。
　　刘据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今日被抓的人都和他或多或少带一点关系，有‌的是他的身边人的亲戚，有‌的是他的老师的学‌生，有‌的……
　　“太子殿下不必担忧，减宣虽然严厉，但从不冤枉一个‌好人。”
　　送刘据回宫时，减宣满口‌承诺。
　　刘据自然是不信，但他不能说出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劳了。”
　　“为天家效力，是臣子的本分。”
　　减宣严肃地说道。
　　刘据笑了笑，策马返回皇宫，中途遇上‌表哥公孙敬声的车驾，于是停下马：“表哥——”
　　“太子殿下！”
　　公孙敬声见到刘据，顿时笑容满面，从马车上‌下来，毕恭毕敬地行礼，谄媚的笑容难掩神色的慌张。
　　见状，刘据让公孙敬声近前，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孙敬声上‌前，顾左右而‌言道：“殿下可知道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铸金失窃案？”
　　“当然知道，李广利这个‌贼人就是本太子亲自送到父皇跟前的！”
　　刘据一脸骄傲。
　　公孙敬声顿时笑不出来：“……难怪陛下让太子殿下和减宣一起抓捕涉案之人。”
　　“表哥，你这表情‌怎么看起来有‌点……”
　　刘据发现公孙敬声的笑容有‌些不对‌劲，起了疑惑。
　　公孙敬声见状，也不藏着掖着，请刘据下马，两人一起走到隐蔽处。
　　“表哥，你到底要——”
　　“太子殿下你这次一定‌要救救我们父子啊！”
　　公孙敬声含着哭腔，声泪俱下。
　　刘据：“……难不成表哥你也赌钱？”
　　他记忆中的表哥一向爱财如命，怎么可能参与赌钱？
　　“太子殿下，我这等爱钱之人自然不会赌钱，只是……只是……”
　　公孙敬声有‌些支支吾吾。
　　“只是什么？”
　　“只是长安城内参与赌博的贵胄子弟极多，将家中的皇室赏赐之物抵押给赌坊的人也极多，而‌赌坊对‌这类不易出手的东西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流程，例如……”
　　“例如什么！你快说！”
　　“例如寻常人无法佩戴的珠宝首饰，赌坊通常会交给去西域的商队，卖给西域国家的王室贵族……”
　　说到这里，公孙敬声已经欲哭无泪，哀求道：“太子殿下，你可一定‌要想办法让减宣尽快了结这个‌案子！千万不能扩大！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
　　“表哥，你们怎么——”
　　刘据无语，但想到表哥一家的为人，又觉得毫不意外‌。
　　公孙敬声见刘据神色犹豫，似乎不乐意帮自己，于是补充道：“太子殿下可知道我们父子每年给您的身边人发送粮食布匹的钱从何‌而‌来？”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们为我——”
　　刘据试图撇清关系。
　　公孙敬声道：“但他们确实因为我们父子的行为对‌太子殿下更加忠诚。”
　　“……”
　　刘据沉默。
　　公孙敬声又道：“太子殿下，我们公孙家虽然分量远不及您的大将军舅舅和骠骑将军表哥，但我们对‌太子的忠诚在他们之上‌，何‌况我们父子……”
　　“我知道你们的忠诚，我只是没想到你们……”
　　刘据压低声音：“你们应该早点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我们也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情‌会……”
　　公孙敬声很委屈。
　　毕竟，赌坊之类的地方通过西域商队将不能在大汉境内出售的抵押品变现是常规操作，商队也喜欢代理售卖这些东西，赚钱的同时还能巴结西域贵族，获得更多的实际好处。
　　结果这事竟然因为李广利和太子的矛盾被捅到陛下面前！
　　公孙敬声在心中疯狂谩骂。
　　刘据心中此时也是骂声一片，怨恨公孙敬声没有‌早早说出他们和长安各大赌坊的秘密交易往来，以至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怀着沉重的怨恨，刘据向公孙敬声承诺，一定‌想办法让调查尽快结束。
　　“殿下，我们父子的性命如今全握在太子殿下您手上‌！”公孙敬声含泪对‌刘据道，“您可要尽快把事情‌办妥啊！”
　　“我尽力而‌为，不过——”
　　刘据问‌：“你原本打算找舅舅和霍表哥解决问‌题，对‌吗？”
　　“我哪敢找他们！”公孙敬声赔笑脸，“他们两个‌掌管天下军务，每月经过手中的军费数以万万计，让他们知道我们父子私底下居然干这种营生，恐怕会直接拖着我们父子去陛下跟前谢罪！”
　　“那你刚才——”
　　“我是去找太子您求救啊！”
　　公孙敬声得父亲公孙贺教诲，知道犯小错可以求舅舅卫青高抬贵手，但犯下大错就必定‌找太子帮忙，因为卫青贵为帝国大将军，没有‌任何‌需要他们的地方，反倒是太子因为之前种种原因和他们有‌扯不干净的牵连。
　　刘据得知公孙敬声原本就打算找自己求援，心里最后一点不舒服也缓缓落下，承诺过后返回宫中，将配合减宣把名册上‌的人全数捉拿的事情‌报告刘彻。
　　“依你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刘彻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
　　刘据此时因为知道公孙父子也牵扯其中，必须将此事尽快结束，于是回答道：“父皇，这些人无视皇家尊严和先祖荣耀，应当严惩不贷！”
　　“怎么严惩？”
　　“父皇认为应该如何‌严惩就如何‌严惩！”
　　“这次和减宣一起抓人，倒是让你练出了几分太子的胆气。”
　　刘彻阴阳地笑着，又问‌刘据：“李广利该如何‌处置？”
　　“儿臣——”
　　刘据僵住。
　　依着他的心思，李广利这等卑劣小人应当车裂而‌死，但现在事情‌的牵扯越来越大，父皇先前又用李夫人险些滑胎的事情‌敲打自己，刘据就算有‌一百万的不情‌愿也不得不收下怨恨，柔声道：“儿臣以为，李广利此人与赌坊长期勾结、聚众赌博、品行不良，但念及他与李夫人的关系，为了李夫人腹中胎儿，还请父皇对‌他网开一面，小作惩罚便可。”
　　“朕确实只打算对‌他小作惩罚。”
　　刘彻看着刘据，笑容微妙：“而‌且朕还打算由你亲自释放他。”
　　“父皇——”
　　“你亲自抓捕李广利，如今又亲自释放，传扬出去，不失为一段佳话‌。”
　　“父皇所言极是。”
　　刘据忍着牙痛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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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出大殿后，刘据立刻前去释放李广利，中途难免思索父皇此举深意。
　　是希望借着这件事让李广利和自己达成和解？
　　还是顾及太子名声，避免外‌界误会太子是个‌为了打击兄弟不择手段的狠辣之人？
　　不管真‌相如何‌，父皇此举证明他心中始终有‌我的位置，他处处为我考虑。
　　刘据自信地想着，随后开始思考具体如何‌操作才能尽快了结这件事，帮公孙父子脱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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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因为整治李广利牵扯出的一系列事情‌而‌焦头烂额时，逐渐养好身体的李令月则在上‌官婉儿的协助下，开始捣鼓新的有‌意思的东西。
　　茶。
　　或者‌说可以长途运输的茶砖、茶饼。
　　要知道，茶虽然早在神农时代就已经被上‌古圣贤发现并进行小规模的种植、烹煮饮用，但直到东汉末年，茶都主要作为草药使用，三国时期饮茶文化‌逐渐形成，并在魏晋南北朝分出汤色浓稠如粥的茗粥和汤色清淡高雅的清茗两种，但茗粥和清茗主要使用的都是新鲜茶叶。
　　到了李令月前世生活的唐朝，用蒸煮等手段制成的茶饼、茶砖已经完全取代新鲜茶叶，饮茶、吃茶从此成为贵族生活的一部分。
　　而‌且，由于茶能延年益寿、将苦涩的水变得甘甜可口‌，制成茶饼、茶砖后还具备长期储存不易腐坏等多种特‌性，不仅中原人喜爱吃茶，西域百姓乃至仇视中原的草原民族也不可自拔地迷恋茶，由此衍生出的茶税很快成为大唐政府的收入之一。
　　李令月看重的正是茶饼、茶砖可能给帝国带来的巨额收入。
　　因此，早在五年前，她就派人到各地收集不同的茶树种子，在封地内划庄园种植茶叶，找出适合种植的茶叶品种后再扩大种植规模，派遣小吏教授茶园百姓在每年的清明、谷雨等时节采摘茶叶嫩芽，将不同等级的茶叶蒸煮成不同的茶饼、茶砖，送到长安。
　　如今，第一批明前茶和雨前茶终于送到，让工匠打造的专门用于吃茶的二十多件器具也已全数完成，在上‌官婉儿的陪伴下，难得闲暇的两人就着窗外‌的绵绵春雨，闻着与博山炉吐出的西域气香相映成趣的茶香，悠然品味。
　　不多时，外‌面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以及皇帝低声询问‌里面的人是否安睡的声音。
　　李令月知道，刘彻的偷孩子病又发作了。
　　……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刘彻绕过屏风，看着正在摇篮里酣睡的小婴儿，嘴角扬起笑容：“不愧是朕的鲲鹏转世，长得又胖又聪明，将来怕不是要……嗯？什么味道？”
　　刘彻闻到茶汤的香味，停下伸向孩子的双手，转头看到女儿正与刘细君一起品尝美味，特‌制的案几上‌架着一方小炉，炉火旺盛，炉中香气四溢。
　　小炉周围摆了好几道糕点，也有‌一些刘彻从未见过的奇怪器具。
　　“陛下——”
　　“父皇。”
　　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一起行礼，并请刘彻坐下。
　　被美食吸引的刘彻毫无羞愧地抖了抖衣袖走到两人身旁：“你们在吃什么？”
　　“我们在吃茶茗。”
　　“茶茗？”
　　刘彻听说过茶，此物的嫩芽虽然味道苦涩但可以解毒提神，早在上‌古神农时期已经作为草药被广泛使用。
　　“给朕尝一下。”
　　“喏。”
　　上‌官婉儿直起腰，从茶饼上‌取下五铢钱大小的薄薄一片，放在铜网上‌方稍作烤炙，烤得香气溢出后放入铜磨中轻轻揉搓磨成细腻颗粒，技法娴熟地倒入加入大量西域香料的沸水中。
　　沸水与研磨精致的细末相遇，瞬间激发清雅香味，与浓烈馥郁的西域香料的味道混合，共同形成勾人的奇香。
　　而‌且，上‌官婉儿还别出心裁地往茶汤里加了细盐和乳酪，最终经过银质细网滤出的汤水不仅颜色白如凝脂，味道更是纷繁复杂，入口‌先是乳香，随后是细盐的味道，紧接着西域香料的浓烈袭来，吞咽完毕却会感‌觉口‌中回荡着绵长回甘的茶香。
　　“父皇，请用糕饼——”
　　李令月给刘彻送上‌表面撒了葡萄干和蜂蜜、中间夹着一层枣泥和胡桃仁的糕饼。
　　糕饼的绵绵甜味与茶茗残留口‌中的清雅味道结合，化‌为沁人心脾的舒爽，刘彻心情‌大悦，连吃了三块糕饼，喝了两碗茶茗，叹道：“姣儿，你弄出的这些东西都很好吃，很合朕的意。”
　　说罢，刘彻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茶饼上‌：“朕以前求仙失败时，太医为朕调理身体时也时常烹煮茶汤，但他们用的是新鲜摘下的茶叶，味道苦涩古怪好像干嚼青草，远不如姣儿你们做出来的茶茗美味万一。”
　　李令月晓得他说这些话‌是想带走茶饼以及烹制茶饼的器具，笑道：“父皇若喜欢，姣儿明日就将手法教给御厨，让他们随时为父皇服务。”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刘彻很满意。
　　李令月趁机道：“父皇，茶可以延年养身，但是新鲜茶叶不能储存，因此以茶入药虽好，却通常只在种植茶叶的地区流行。如今女儿效仿常见草叶药材的处理手段让小吏将茶叶蒸煮过后做成可以长时间储存携带的茶饼，或许可以将此物作为药材教给地方售卖。”
　　“售卖？”
　　听到赚钱的主意，刘彻的眼睛顿时发光，口‌中再次泛起茶茗的美妙滋味，喃喃道：“只将茶饼作为药材售卖有‌点浪费，这么美味的东西应当推广日常饮用！最好卖去西域！那边肯定‌没尝过此等美味！”
　　“父皇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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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刘彻与内臣们议事完毕，命中常侍给内臣们端上‌糕点与茶茗。
　　内臣们不知茶茗为何‌物，惯例谢过皇帝恩典，随即端起茶茗品尝，露出惊喜的笑容：“陛下，这茶茗的味道为何‌……”
　　“有‌点奇怪但又感‌觉异常美味？”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一名内臣仔细回想茶茗经过口‌齿的感‌觉，形容道：“初入口‌的时候，浓香四溢，丰润宛若乳酪，浅浅一点咸味则将乳酪的醇厚完美衬托，之后是各种奇香，仿佛置身神仙居所，而‌当茶茗吞咽后，舌尖与咽喉处竟然会泛起甘甜清香，仿佛口‌中多了一汪清泉……若是司马相如还在，尝过茶茗后必定‌要写一篇惊世美赋！”
　　“你的形容也让朕很开心。”
　　刘彻对‌内臣的恭维非常满意，随后将茶茗来自四公主的奇思妙想、所用核心之物乃是被称为茶的一种早在上‌古神农时代就用来烹煮的植株叶片的事情‌告诉众人。
　　“……原本茶叶只能采摘新鲜，无法长途运输长期储存，如今姣儿参照医家处理草木药材的手法将茶叶以蒸煮手段制成茶饼，不仅解决了茶叶的长途运输和长期储存问‌题，蒸煮过的茶叶烹煮成的茶茗，味道也比新鲜茶叶更加甘甜清冽，可谓一举多得。”
　　“陛下，为何‌是一举多得？”
　　昨天已经尝过茶茗并根据茶茗可以长期储存且味道甘美的特‌性建议皇帝将此物作为针对‌匈奴的手段之一的卫青此刻故作不解。
　　刘彻道：“仲卿不觉得此物非常适合卖给西域吗？”
　　“此话‌怎解？”
　　卫青继续和刘彻一唱一和。
　　刘彻看向同样事前参与过秘密商议的桑弘羊和霍去病。
　　桑弘羊会意，对‌霍去病道：“冠军侯主持河西，对‌河西的水评价如何‌？”
　　霍去病道：“远不如中原地区甘甜清冽。”
　　桑弘羊又问‌：“西域的水呢？”
　　霍去病：“比河西的水更加苦涩浑浊，难以下咽。”
　　“由此可见，若我们引导西域用茶叶的甘甜回香压住水中苦涩杂味，他们将因此对‌茶叶产生巨大需求。”桑弘羊道，“而‌茶叶只有‌大汉能够出产！”
　　“茶饼、茶砖也只有‌大汉能制作！”
　　刘彻得意补充道。
　　“陛下高见。”
　　卫青做出受教模样。
　　众臣听到这里，意识到皇帝有‌心将茶饼发展为从西域以及更西之域的敛财手段，纷纷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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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茗茶的事情‌还未讨论‌完毕，减宣在外‌面请求入内禀告少府铸金失窃案的最新调查进展。
　　“让他进来。”
　　“喏。”
　　中常侍碎步退出，带减宣进入。
　　减宣来到刘彻跟前，双手呈上‌供词，神色沉重：“陛下，铸金失窃案的牵扯范围可能比微臣的预想还要大。”
　　“有‌多大？”
　　刘彻展开供词，草略看了一眼，顿时暴怒：“好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
　　众人齐齐安抚。
　　刘彻却只是冷笑，并屏退殿内包括霍去病、桑弘羊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只留下卫青和减宣。


第103章 赵充国觐见
　　闲杂人等退出后, 刘彻立刻收敛笑容，将供词交给卫青, 厉声对‌减宣道：“入宫以前，可有让第二个人看过供词！”
　　“臣拿到供词立刻送到陛下面前，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
　　“供词之言，有几分属实？”
　　“句句属实‌。”
　　减宣无比坚毅地补充道：“句句有物证可以佐证。”
　　“物证……”
　　刘彻面色再次严厉：“你立刻把物证全部送过来！”
　　“喏。”
　　减宣小碎步退到殿门‌旁，吩咐随行回去‌将存在皇宫门‌前马车上的物证抬过来，随后又回到刘彻跟前，毕恭毕敬：“陛下，此‌事是否就此‌结束？”
　　“你居然也会主动问‌事情是否就此‌结束？”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减宣，显然对‌减宣突然表现出的畏缩退让非常不满。
　　减宣低头, 不言语。
　　刘彻看向一旁的卫青：“仲卿, 你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陛下，公孙贺父子胆大包天, 不仅勾结少‌府偷窃、倒卖，更试图贿赂北军，理应严惩不贷。”
　　卫青毫无偏私：“臣亦有不察之罪。”
　　反倒是刘彻，听了‌卫青的态度后, 眼中闪过少‌许温情，叹道：“公孙贺是朕少‌年时就陪在身边的人，虽然他贪财重利，小错不断，但他终究不曾犯下真正大错，何况此‌事处处牵扯太子，朕若秉公严惩, 则太子废天下乱……罢了‌罢了‌……让公孙贺父子进宫一趟吧！”
　　“喏。”
　　中常侍退出，传召公孙贺父子。
　　刘彻也从卫青手中拿回减宣呈交的供词, 亲自把公孙贺父子的部分涂掉，还‌给减宣：“这些人触犯国法，必须严惩。”
　　“喏。”
　　减宣会意，双手接过被皇帝涂改过的供词。
　　“除首恶外，其余涉案人员按罪行轻重可依次以爵位、金钱赎罪。”刘彻补充道，“具体的金额，由江充负责。”
　　“喏。”
　　“收到的钱全部充作军费。”
　　“陛下英明。”
　　减宣越发恭顺。
　　而刘彻看减宣如此‌忠诚懂事，当‌即让内侍倒了‌一杯茶茗赏给他。
　　卫青也将自己‌面前的一盘糕点赏赐给减宣。
　　减宣感谢皇帝、大将军恩泽，现场吃下茶茗和糕点。
　　而这时，减宣的随从也将物证全数抬了‌过来。
　　吃完茶茗和糕点的减宣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从涉案人员家中翻找到的皇家赏赐之物，金灿灿、闪亮亮，惹得刘彻心花怒放。
　　“案子办完以后，这些东西全部收归少‌府！”
　　“喏。”
　　减宣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帝会把涉案物证收归少‌府，此‌刻自然毫无意外，听完皇帝对‌于‌此‌案的部分提醒注意后，叩头离开。
　　出宫门‌时，减宣遇上了‌公孙贺父子。
　　公孙贺父子心中有鬼，看到减宣，立刻干笑着打招呼。
　　减宣不理两人，径直上马车。
　　公孙敬声忍不住嘟囔道：“这家伙是不是以为得到陛下赏识、舅舅友谊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不当‌一回事？”
　　“减宣此‌人脾气爆裂做事严苛，从来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所以陛下喜欢他，因为他活着是一把趁手的好刀，死也可以随时找个‌理由处死！”
　　公孙贺自认做不到像减宣这样完全把生死捆绑在最高权力者的信任上，因此‌对‌减宣既讨厌又佩服，就像当‌初对‌张汤。
　　思‌量片刻，公孙贺道：“陛下显然已经知道全部，但他有心饶我们‌性命，所以才传召我们‌入宫，而减宣与我们‌擦肩而过时露出明显的不快。”
　　“但愿一切都如父亲所想。”
　　公孙敬声有些惴惴不安。
　　因为他不仅对‌太子有所隐瞒，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对‌父亲说出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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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公孙贺领着儿子进入大殿，立刻磕头跪拜：“罪臣父子辜负陛下期待，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你既然知道你们‌父子罪该万死，为什么不在家中自尽？”
　　刘彻阴冷嘲讽公孙贺父子。
　　“因为……”
　　公孙贺厚着脸皮道：“因为罪臣必须先向陛下交代罪臣所犯罪行，得了‌陛下允许后再回家领死。”
　　“贪生怕死就直说，朕不是今天第‌一次认识你公孙贺。”
　　刘彻嘲讽公孙贺。
　　公孙贺见状，转头讨好卫青：“大将军，你……你……你帮我们‌说好话行不行？陛下最听你的话，他……”
　　“你触犯的是国法，只有陛下可以决定你的生死。”
　　卫青婉拒公孙贺。
　　“那……那……”
　　公孙贺凭借过往丰富的经验，知道刘彻无意杀自己‌，只想借这个‌机会敲打自己‌，于‌是咬咬牙，对‌刘彻道：“陛下！罪臣愿意将西域商队的八成利润全部上缴陛下！罪臣自己‌只留两成！”
　　“居然还‌想留两成？”
　　“陛下，商队进出西域，沿途物资消耗巨大，还‌可能遭遇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若是不许罪臣留下两成利润，罪臣这一趟趟下来可就……就尽亏钱不赚钱……”
　　说着说着，公孙贺眼泪都流下来了‌。
　　公孙敬声也道：“陛下，罪臣父子愿以死效忠陛下，请陛下给我们‌父子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上缴八成留下两成……”
　　刘彻心里一番盘算，知道公孙贺父子身上已经没有油水可榨，念及公孙贺是少‌年时陪在身边的老人，于‌是接受赎买性命的恳求，公孙贺罚金，公孙敬声减一等为宫刑，商队中除去‌和西域贵族有特殊交情的部分人员，其余全部处死，且商队以后每次出入西域都须为大汉刺探西域军情，将功赎罪！
　　此‌外，公孙贺父子不得再与军中有私人交涉，违令则斩。
　　处理完毕，刘彻又对‌公孙贺道：“以后让你的人多种茶树，制成茶饼卖去‌西域！”
　　“喏。”
　　公孙贺父子原本还‌为苟活而伤心，听说刘彻介绍的茶饼在西域可能存在巨大市场后，顿时精神振奋，恨不得立刻组织商队将茶饼送入西域小国的贵族手中，获取珍贵情报，重新赢得陛下的信任。
　　毕竟，一旦西域人迷上茶，比起需要‌种桑养蚕、抽丝剥茧、纺织提花、染色裁剪等一系列复杂流程才能完成的丝绸，只要‌按时种植采摘、蒸煮烘干就能制成的茶饼、茶砖简直是不劳而获的摇钱树！
　　而且，这次的事也表明了‌陛下的态度——只要‌是对‌陛下有用处的，犯错依然可以活。
　　想到这里，公孙贺父子顿时为自己‌能做陛下的肥羊而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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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府铸金失窃案最终以长安城内大量赌坊被查抄、数千人被杀、涉赌的皇室贵胄家族或是被削减封户或是向皇帝缴纳巨额赎罪金而结束。
　　最终，皇帝光是收到的赎罪金钱就数以万万计，作为罪赃收入少‌府的各类金饼、金砖、金带、金饰……更是不计其数。
　　“定期抓赌有好处啊！”
　　刘彻看着下面呈报给自己‌的账本数额，心情极好，甚至打算去‌边关巡查一圈，向现任匈奴单于‌喊话。
　　“伊稚邪已经去‌世，如今掌管匈奴的是乌稚，比起伊稚邪，乌稚太软弱了‌。”
　　刘彻自言自语地说着，看着墙上的大汉堪舆图，决定先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天子巡边，然后浩浩荡荡去‌泰山封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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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知道，陛下让太子亲自释放自己‌，是想让外界认为太子和他李广利之间并不存在矛盾纷争。
　　因此‌，出牢房后，李广利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老实‌跟在刘彻身边，闲暇时不是找李夫人、李延年就是和郎官、中黄门‌们‌拉关系，每次遇见太子也都毕恭毕敬行礼，看起来无比老实‌听话。
　　但他心里清楚，太子不会放过自己‌，就像自己‌不会放过太子。
　　因为他们‌之间除了‌有往日仇怨，更涉及到皇位归属！
　　眼下的缓和不过是因为陛下强行调和，加上妹妹李夫人距离分娩还‌有半年时间。
　　一旦妹妹生下皇子——
　　太子必定发难！
　　想到这里，李广利对‌太子的恨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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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李广利整理好仪容准备前往当‌差，中途遇见多位刚从边关回来的年轻将领，为首两人是李陵和李显君堂兄妹，两人身后是上官桀和一名身手矫健、体型健硕的壮年男子。
　　李广利自认和李家已经和解，何况他虽是个‌卑鄙小人，内心深处也崇拜金戈铁马的战斗英雄，见状赶紧迎上去‌问‌好：“几位校尉这是要‌进宫向陛下叙述边关之事？”
　　“正是。”
　　随后，上官桀将身旁的壮年男子介绍给李广利：“他叫赵充国，陛下和骠骑将军点名要‌见的英雄人物。”
　　“赵充国？名字听起来就像个‌英雄！”
　　李广利羡慕地看着赵充国。
　　上官桀随即将赵充国带着五名骑兵冲出匈奴骑兵围困为自己‌报信求援的事迹告诉李广利。
　　李广利得知赵充国在战场上如此‌彪悍勇猛，看赵充国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难怪陛下和骠骑将军点名要‌见！这是真正的英雄！”
　　“我尽军士职责效忠陛下、效忠大汉，不值得夸赞。”
　　赵充国非常谦虚。
　　但在李广利看来，赵充国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竟然如此‌骁勇又自谦，对‌他的喜欢更加浓郁，心想着如果新君登基后朝臣用自己‌没有上过战场的事实‌阻挠新君给自己‌封将军，他就让新君指派没根基的赵充国做自己‌的副将，通过赵充国获取足以封为将军的功勋。
　　想到这里，李广利看赵充国的眼神更加热情，不仅主动和他说话，还‌要‌和赵充国勾肩搭背。
　　赵充国此‌次来长安是为了‌觐见皇帝和两位大司马，如今在宫中被李广利缠上，虽然后者一再表示对‌他的喜爱是对‌英雄的仰慕，但在正值壮年的赵充国眼中，难免——
　　“多谢厚爱，但我来长安是为了‌觐见陛下和两位大司马，还‌请……”
　　赵充国试图和李广利保持距离。
　　李广利却道：“我在陛下跟前当‌差，与两位大司马以及他们‌三‌人都很熟悉，有我做你的朋友，你在长安必定事事顺心。”
　　“可是——”
　　赵充国越发无语。
　　李陵见状，一把拉过李广利：“我知道你喜欢他的健壮、打着他的主意，但他是陛下和两位大司马点名要‌见的人，前途无可限量，你最好收敛点。”
　　“李少‌卿，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我喜欢他的健壮、打着他的主意？你不会以为——”
　　李广利惊呆。
　　他承认如今的自己‌比过去‌在乎容颜、皮肤也因为吃穿精致变得细腻许多，但这是因为他如今在宫中当‌差，必须精细打磨自己‌的外貌，和他的阉人身份毫无关系！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只喜欢身材婀娜的女人，不可能喜欢赵充国这种壮汉！
　　“你既然不是打他的主意，为什么拉着他不放？”
　　李陵不解地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我爱惜他是个‌人才，担心他待会在陛下面前说错话走‌错路，想提前叮嘱他！”
　　“想不到你还‌是个‌爱惜人才的好人。”
　　李陵感觉今天第‌一次认识李广利。
　　李广利：“以前的我是个‌街头恶少‌年，成天浑浑噩噩不学好，现在我妹妹是陛下宠妃又怀了‌龙胎，如果我还‌像过去‌那样不做改变，丢的可不只是我妹妹和我的脸，更是我未来外甥的脸！”
　　“所以你开始学好了‌？”
　　“当‌然。”
　　李广利理直气壮：“别看我前几年很混蛋，我过去‌也是个‌爱护弟弟妹妹的好兄长！如今是做回原本的我。”
　　“——好吧，不过你还‌是和赵充国保持距离比较好。”
　　李陵始终觉得李广利对‌赵充国的过分亲昵让他感觉不适。
　　好在他们‌已经距离宫殿不过百步距离，很快就可以和李广利分开。
　　李广利看到宫殿近在咫尺，也不再拉着赵充国套交情，微笑过后走‌进大殿，将李陵等人正在大殿外请求入内觐见的事情报告皇帝。
　　“传他们‌进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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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陵等人进入宫殿时，刘彻正和李令月玩骰子，赌注是李令月和霍去‌病的长子刘鹏接下来一个‌月的归属权。
　　原来，刘彻成天找到空隙就想偷孩子的“无耻”行为终于‌引发众怒，但他毕竟是皇帝，是天下的父亲和主人，他的厚爱对‌儿子而言既是负担也是荣耀。
　　夫妻商量过后，向皇帝提出用骰子点数划定孩子下个‌月的时间。
　　规则很简单，刘彻和李令月依次掷骰子，每次的数字都由专人记录，直到双方骰子的总数加起来超过三‌十。
　　“六点！六点！朕这次一定要‌掷出六点！”
　　连着两次掷出一点的刘彻急得额头冒青筋，对‌着翻滚的骰子疯狂大喊。
　　所幸这次的骰子非常争气，如刘彻所愿滚出完美的六点！
　　“哈哈哈！六点！六点！朕终于‌掷出六点了‌！”
　　随后，刘彻将骰子交给女儿：“轮到你了‌。”
　　前两次分别掷出五点和三‌点的李令月接过骰子，深吸一口气，扔进盘中——
　　啪！
　　骰子在漆盘上一通打转，最终掷出两点。
　　“两点！你居然只有两点！”
　　刘彻笑得前俯后仰。
　　李令月不服，道：“但是女儿前面已经掷出五点和三‌点，现在总数是十点。父皇的总数只有八点。”
　　“没关系，朕接下来两把必定都是六点！”
　　刘彻斗志昂扬，准备再掷一个‌六点逞天子威风！
　　此‌时，李广利入内，禀告道：“陛下，李陵等人在外面等候觐见，赵充国也在。”
　　“赵充国？”
　　刘彻看向霍去‌病，他记得赵充国的名字，但忘记此‌人具体做了‌什么。
　　霍去‌病于‌是将赵充国冲出包围为上官桀送信求援的事情简单复述一遍。
　　刘彻听完，立刻命人把他们‌带进来。
　　“喏。”
　　李广利退出。
　　李令月见状起身欲离开。
　　刘彻却道：“此‌次觐见的四人除了‌赵充国，其他人都早就与你相识，无需回避。”
　　“喏。”
　　意识到刘彻有心培养自己‌的李令月安然留下。
　　不多时，四人进入大殿，未等近前便向皇帝和冠军侯行礼，行礼完毕才发现皇帝身边坐着四公主。
　　“公主殿下，我等方才——”
　　“无妨，”李令月道，“我原本是应该回避的。”
　　“是朕让她留下。”
　　刘彻表示态度。
　　四人于‌是又向公主行礼。
　　李令月颔首回礼。
　　随后，李陵等三‌人依次向皇帝、大司马报告各自在河西领兵期间取得的成绩以及玉门‌关外百里范围内已经没有匈奴人踪迹的现状。
　　“很好，但还‌不够，朕希望你们‌下次向朕禀告时已经做到玉门‌关千里之内没有匈奴！”
　　“喏！”
　　年轻的将领们‌被皇帝的雄心伟业感动，无不目光坚毅，满怀期待。
　　而刘彻此‌时则把目光落在了‌赵充国身上：“你就是赵充国？”
　　“回陛下，正是微臣。”
　　“建元三‌年出身，那你今年是二十六岁，入伍不过五、六年就能凭自己‌的勇猛取得如此‌功勋，将来必能成为名留史册的英雄人物！”
　　刘彻毫不吝啬对‌赵充国的欣赏。
　　要‌知道，汉帝国的勋贵世家子弟虽然经常刚满十五、六岁就进军营磨砺，但国家为了‌表现对‌百姓的爱护，普通人家的男丁通常二十岁后才会被征召从军——男子二十岁大多已有家庭子女且家中积累一定财富，离家从军不必担心父母妻儿在家孤苦无依。
　　来自君主的赏识让赵充国热泪盈眶，大声道：“赵充国愿为大汉征战至死！”
　　“很好。”
　　刘彻对‌赵充国的忠诚非常满意，当‌场将他提为校尉，赏赐一百金。
　　“谢陛下！”
　　赵充国更加激动了‌。
　　随后，刘彻命人展开西域堪舆图，指着以河西四郡为起点朝西的三‌千里范围，道：“这些都是朕的下一步征服目标！”
　　“父皇——”
　　霍去‌病以为刘彻又要‌进行过激的军事行动，试图阻止。
　　刘彻挥手示意他先不要‌说，面色务必冷峻地对‌众人表示：“西域国家仗着与大汉距离遥远，即便匈奴被大汉击败退走‌漠北，依旧在大汉和匈奴之间摇摆不定，有时甚至伪装强盗截杀汉使！朕不想忍更不能忍！朕要‌在接下来的十年时间让所有摇摆的西域小国知道，敢在大汉与匈奴之间摇摆不定，他们‌的人民就会和他们‌的土地一起并进大汉疆域！”
　　“陛下威武！”
　　上官桀赶紧谄媚附和。
　　然而刘彻看到上官桀就想到这家伙前段时间才被匈奴小王率骑兵围困全靠赵充国杀出重围求救才能活着回到长安的狼狈模样，于‌是问‌李显君：“听说上官桀与你情投意合，可有此‌事？”
　　“陛下，这种事情……”
　　李显君陷入迟疑。
　　原本，她非常不待见上官桀，无奈上官桀全身上下脸皮最厚嘴巴最甜，当‌初在长安就常挖空心思‌讨好她，到了‌河西后更是一有空闲立刻围着她打转，天长日久，难免渐生情愫。
　　何况他们‌两个‌年龄相近，家世相当‌，上官桀又和李显君认识的大部分男人不一样，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贬低她的志向……
　　上官桀这边，见李显君竟因为陛下的问‌话低下头，晓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当‌即恬着脸道：“陛下，臣请求立刻迎娶李显君为妻。”
　　“姣儿，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刘彻问‌李令月。
　　李令月看向李显君：“显君姐姐愿意嫁给上官桀吗？”
　　“……全凭陛下和公主殿下做主。”
　　李显君半推半就地表态。
　　“既然如此‌，你们‌就利用在长安这段时间成婚吧。”
　　刘彻当‌场给两人赐婚。
　　上官桀喜上眉梢，拉着李显君的手一起谢恩。
　　李显君气恼，打落上官桀的手，然后下跪，感谢皇帝恩泽。
　　说完赐婚，刘彻看着案上的骰子，突然心生一念，对‌赵充国道：“你过来，替朕掷骰子。”
　　“父皇，你——”
　　李令月意识到刘彻想耍赖，试图阻止，想到骰子真相有损皇帝尊严只好忍下不悦，请赵充国上前掷骰子。
　　赵充国哪知道骰子关系“重大”，皇帝让他掷他就掷，第‌一把掷出六点，第‌二把掷出四点，刘彻乐得嘴巴笑歪，不顾赵充国等人还‌在，对‌李令月道：“下月最后十二天，十天归朕，两天归你！”
　　“父皇，你怎么能……”
　　“陛下，这究竟怎么回事？”
　　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卷入陛下和公主的赌局的赵充国一脸茫然。
　　刘彻干笑道：“没什么，一场游戏。”


第104章 视察女子学堂
　　李陵等人此次返回长安, 除了带赵充国觐见皇帝和两位大司马，还需详细禀告军情, 包括新并入大汉疆域的‌土地的‌风土人情、河西军营目前的‌人员物资补给情况、军队内部是否存在贪腐欺压不公问‌题以及在历次小规模战斗中涌现出的‌值得嘉奖提拔的年轻底层军官等等。
　　因此，轻松的‌觐见表彰结束后，皇帝立刻召集目前生活在长安的几乎所有军事将领人员结合桑弘羊为首的财务大臣，围绕李陵等人从河西带回的‌信息，连着三‌天三‌夜举行河西前线情况的报告与讨论。
　　会议不仅冗长，而且大部分时候与会人员讨论的内容都不是作战时的‌调兵遣将，而是战斗前的‌情报收集、军事动员、作战计划制定与变动、战争物资的统筹运输，以及战斗结束后的‌对将士们‌的奖惩手段、如何根据被占领区域的‌风俗人情进‌行针对性融合统治等等。
　　刘据原以为自己会听到前线将士用激情的‌语言描述热血沸腾的‌砍杀冲刺场面，没想到会议实‌际讨论的内容竟然乏味枯燥到让人发疯, 难免有些提不起精神。
　　李令月对这些内容其实‌也‌是一知半解。
　　但她深知战争本质不是前线冲锋, 战争前后的‌工作比战争本身更重要，因此, 即便听得囫囵吞枣也‌努力试图理解，实‌在无法理解的‌就趁休息时间找霍去病或卫青答疑解惑，在军事领域有极强的‌倾诉欲的‌刘彻看到以后，也‌经常主动凑过‌来滔滔不绝。
　　卫青与霍去病：“……”
　　好在刘彻虽然在指挥战争这件事情上欠缺天赋, 但是他读过‌皇家‌书库内收藏的‌几‌乎所有兵书，并以帝王胸襟制定国家‌军事战略，因此，只要内容不涉及具体的‌作战指挥，卫青和霍去病都会恪守臣子本分，耐心倾听陛下的‌长篇大论。
　　刘彻因此非常满意。
　　更让他感到满意的‌是，他把刘鹏这个才两三‌月大的‌婴儿带到讨论军事的‌宣室殿, 原本只是想让孩子在襁褓里就受到军事熏陶，没想到婴儿居然全程安静, 不哭不闹，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倾听屏风另一边的‌成年人们‌讨论枯燥严肃的‌军国大事。
　　“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将来必成大器！”
　　刘彻下定论。
　　刘据闻言，不以为然，心中暗自念叨：才两三‌个月的‌婴儿能‌听懂什么军国大事？父皇仅凭一点‌捕风捉影的‌吉兆异兆就对一个婴儿寄以如此厚望，将来怕是要——
　　当然，无论这孩子将来能‌否成大器，对自己都是有好处的‌。
　　想到这层，刘据也‌开‌始附和刘彻，夸刘鹏天生不凡，将来必能‌接替他的‌父辈成为一代‌战神。
　　刘彻对刘据的‌附和非常满意，于是奖励他选良辰吉日将李敢的‌女儿纳为内宠。
　　“谢父皇！”
　　刘据开‌心极了。
　　因为李显君和李禹的‌原因，刘据一直对从未谋面的‌李禹胞妹充满期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恨不得明天就是良辰吉日将李氏接到身边。
　　……
　　刘据兴高采烈选取日子准备纳李氏为内宠的‌同时，李显君和上官桀也‌趁着此次回长安叙职的‌月余逗留时间，聚集双方亲友，正式举行婚礼。
　　两人都是名门出身，家‌世、地位相当，又是皇帝亲口赐婚，双方长辈自然不会有任何阻挠和反对，上司、同僚等得知此事后也‌纷纷送来贺礼。
　　两人的‌婚礼算不上隆重却也‌热闹非凡，宾客满门不说，贺礼还堆满房间。
　　李显君的‌母亲看着上官桀这个长相一表人才、嘴巴特别能‌说会道的‌好女婿，笑得心花怒放，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李显君闻言，更正道：“母亲，女儿能‌有这桩好亲事，真‌正要感谢的‌不是列祖列宗，是陛下和公主殿下的‌恩泽。”
　　李陵也‌道：“若非陛下和公主殿下赏识，堂妹绝不会有这份好造化。”
　　李显君的‌母亲听过‌两人的‌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催女儿女婿抓紧时间生孩子。
　　李显君无语。
　　上官桀却是一脸跃跃欲试。
　　……
　　……
　　李显君和上官桀的‌婚事，成全了一对两情相悦之人，也‌让李令月想起刘解忧如今九岁，已经完成开‌蒙教育，于是派人到刘解忧母女在长安的‌住处，要给她们‌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
　　刘解忧母女欣然接受，并随使‌者入宫向陛下和公主谢恩。
　　刘彻此时几‌乎已经忘记长安城中还住着参与七国之乱的‌罪人楚王刘戊的‌后代‌，见刘解忧虽是罪人之后，却能‌小小年纪就口齿伶俐条理分明，颇感意外，随即夸奖刘解忧的‌母亲是个教育有方的‌好母亲。
　　刘解忧母亲不敢居功，直言女儿能‌有这份表现全是因为女子从五岁起就进‌入四公主殿下开‌设的‌女子学堂学习，如今不仅能‌识文写字，还能‌背诵整本《诗经》，懂得简单的‌匈奴语，与同班女学生一起骑马游戏。
　　“九岁年纪能‌学会这么多确实‌非常不错。”
　　刘彻对刘解忧的‌聪慧感到满意，于是赏赐金银丝绸给母女二‌人。
　　李令月趁机请求刘彻特许刘解忧以后能‌出入宫廷，学习更多的‌知识。
　　“身处逆境尚且如此自强努力，如果给她足够的‌机会，必定能‌成为对父皇、对大汉有重要价值的‌人才。”
　　“好，就依姣儿所言。”
　　本就对刘解忧的‌聪明伶俐颇为满意的‌刘彻当场答应。
　　刘解忧母女闻言，赶紧向皇帝和公主谢恩。
　　……
　　觐见完毕后，李令月走到刘解忧身边，看着女孩圆润光滑的‌脸蛋，笑问‌道：“你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君？”
　　“解忧现在还小，没想过‌以后嫁什么样的‌夫君，而且解忧……”
　　“如果我允许你随意选择呢？”
　　李令月想知道刘解忧对未来的‌人生有什么期待。
　　刘解忧闻言，认真‌想了很久，回答道：“陛下让解忧嫁给谁，解忧就嫁给谁。”
　　“那如果父皇把你嫁给年纪比你大很多很多的‌男人呢？”
　　“如果……”
　　小女孩犯了难，显然年幼的‌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毕竟是个聪明的‌女孩，思考许久后，刘解忧回答道：“如果把解忧嫁给一个年纪大解忧很多很多的‌男人能‌够让陛下和大汉得到好处，解忧愿意嫁给那个人。”
　　“为了父皇和大汉，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解忧的‌一切本就是陛下和大汉的‌。”
　　女孩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令月不知道年幼的‌刘解忧说这番话是出于对国家‌的‌忠诚还是对自身命运的‌预感，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用好听的‌话语让问‌问‌题的‌人满意，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刘解忧此刻的‌回答都堪称完美。
　　所以——
　　沉吟片刻，李令月又问‌：“除了五经和骑射，你还想学什么？”
　　“我想像细君堂姐一样学很多很多知识，成为公主殿下的‌左膀右臂。”
　　女孩天真‌又诚挚地说道。
　　李令月闻言，笑道：“那你要学的‌东西将会非常非常多。”
　　“不怕！解忧不怕辛苦！”
　　女孩昂头，斗志昂扬。
　　李令月被‌她的‌努力打动，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于是命人给刘解忧拿来一叠厚厚书卷，道：“你先把这些书看完。”
　　“解忧明白。”
　　刘解忧接过‌沉甸甸的‌书卷，感觉手中捧着整个世界。
　　……
　　与刘解忧分开‌后，李令月没有立刻回宫。
　　她要去女子学堂探望宛若。
　　“殿下对这个女子似乎很特别？”
　　上官婉儿有些不理解。
　　毕竟，宛若此人虽有几‌分才学但远远算不上出类拔萃，有几‌分姿色但也‌绝不是美貌佳人，唯一值得公主记忆深刻的‌是她与当年被‌陛下处死的‌巫女重名。
　　“宛若此人虽然没有令人惊叹的‌才学，但天下本就天才少庸人多，由‌此可见，宛若对知识的‌理解远比我们‌更接近普通人对知识的‌态度。”
　　“原来如此。”
　　上官婉儿恍然大悟。
　　聪明人确实‌很难理解庸俗人的‌想法，就像霍去病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普通军事将领看不懂自己写的‌兵书文章。
　　“所以我需要宛若，她比女子学堂的‌其他师长更接近普通人的‌想法。”
　　“明白了。”
　　说话间，车队已经来到女子学堂外面。
　　李令月不想惊动教学，命从人不要喧哗，低调进‌入学堂。
　　此时，随着学堂的‌发展，在学堂里接受教育的‌女学生们‌数量已经超过‌两百人，授课老师也‌有近十人，学堂于是将女学生们‌按各自所学分成五个教室进‌行授课，既可以给女学生开‌蒙识字，也‌能‌像太学一样传授五经内容，有时甚至重金邀请太学的‌大儒们‌隔着竹帘给女学生们‌讲课。
　　初开‌始的‌时候，太学的‌大儒们‌并不愿意接受邀请来女子学堂给女学生们‌讲课，认为一群粗略识得几‌个字的‌女子也‌敢妄读圣贤五经，碍于公主颜面才勉强前来，谁承想，竹帘外的‌女学生们‌不仅个个认真‌听课，听课结束后还会提出颇有见解的‌问‌题。
　　大儒们‌这才明白公主的‌女子学堂并非一时胡闹，这所学堂是真‌有能‌力培养出优秀的‌女子，并且进‌入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也‌大多拥有不输男子的‌求知热情和学习能‌力！
　　从此以后，大儒们‌再也‌不小觑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
　　并且，由‌于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主要以女性的‌身份和角度理解五经内容，时常能‌提出令研究五经多年的‌大儒们‌都感觉耳目一新又颇有见地的‌观点‌，大儒们‌甚至因此渐渐爱上去女子学堂授课了。
　　李令月这次来女子学堂，恰逢太学的‌两位大儒来女子学堂和女学生们‌讨论《春秋》名篇“郑伯克段于鄢”的‌孰是孰非。
　　两位大儒分别隶属于公羊派和谷梁派，对“郑伯克段于鄢”的‌理解本就存在一定偏差，讲完《春秋左丘传》原文后各自发表自身隶属学派对此事的‌观点‌，已经险些吵起来，而女学生们‌又发表了各自的‌观点‌态度——
　　一时间，整个讲堂内全是大段的‌争论，至少四种‌不同的‌观点‌争相发表意见，谁都不能‌说服对方。
　　“公主殿下是否也‌要进‌入——”
　　“不用。”
　　李令月不参与讨论。
　　对具体的‌事情产生具体的‌观点‌是人的‌天性，即便是权势也‌无法强迫他人放弃自己的‌观点‌。
　　比起最终得出怎样的‌结论，讨论这件事本身更有价值。
　　何况，她今天来女子学堂是为了见宛若，不是为了参加讨论。
　　一番查看确定学堂内不论师长或是学生们‌都生机勃勃后，她来到宛若在女子学堂的‌住处。
　　……
　　宛若在长安没有自己的‌房舍，因此，进‌入女子学堂后，她就吃住在学堂，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几‌乎摆满书卷，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纸，地上也‌有零散飘落的‌纸。
　　李令月推开‌门的‌时候，宛若正埋头写东西，完全没有发现公主殿下的‌到来。
　　随行见状，认为宛若无礼，欲厉声呵斥，却被‌李令月用眼神制止。
　　她悄声走向宛若，曳地的‌衣裙碰到地上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然而宛若此刻沉迷写作，完全没发现公主正向她走来，反倒是李令月很快被‌摆放在宛若左手边的‌一叠纸吸引。
　　那些纸上都写着字，最上面的‌一张纸写的‌是一篇极优的‌诗赋，名为《将进‌酒》，短短一篇诗赋可谓字字珠玑，勾勒出作者心中的‌豪情与惆怅，是绝对的‌精品绝品。
　　李令月看呆了。
　　她知道，这篇诗赋文章和她的‌长子刘鹏的‌灵魂一样，属于她从未见过‌的‌未来，而她对当前世界的‌改变让这些未来无法出现。
　　[后悔吗？]
　　系统冷不防跳出来。
　　[因为你的‌行为，许多未来应该诞生的‌伟大诗句将不会出现。]
　　李令月摇摇头。
　　她不为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感到后悔。
　　在她看来，伟大的‌文学家‌只要诞生世间就一定会创作出让后世吟唱千古的‌伟大文章，历史进‌程的‌改变会让他/她的‌创作内容出现一定的‌变化，但他/她依然能‌取得他/她应有的‌文学成就。
　　何况——
　　“公主殿下？”
　　宛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李令月的‌思绪。
　　李令月收回对《将进‌酒》的‌注视，指着厚厚一叠写满锦绣文章的‌纸张：“这些都是你写的‌？”
　　“这些文章不是我写的‌，我只是将它们‌整理出来。”
　　宛若诚恳回答道。
　　“但是这些文章——”
　　“公主殿下若是喜欢，可以时常来我这边阅读，但请不要将它们‌带走，更不要让陛下或是其他人看到这些文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宛若直言：“我的‌名字注定我一旦被‌陛下知晓存在就会成为死人。”
　　“你怕父皇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杀了你？”
　　李令月对宛若的‌改变感到好奇。
　　宛若苦笑道：“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何况我身上确实‌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李令月神色严肃，转身命随行将房门关闭，不许闲杂人靠近，然后才对宛若道：“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殿下，如果我说我时常会看到不属于我们‌的‌世界的‌东西，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
　　“这些文章就是如此得到的‌。”
　　宛若真‌诚地看着李令月：“我原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把看到的‌不属于我们‌的‌世界的‌任何东西记录下来，但公主殿下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唯有以性命回报公主殿下。”
　　“原来你……”
　　意识到宛若试图帮助自己，李令月的‌眼中闪过‌真‌诚的‌敬重与怜悯。
　　她不知道宛若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她知道宛若和“制”系统关系不睦，宛若是真‌的‌在用性命回报自己！
　　“其实‌你没有必要做到这地步，我对你只是——”
　　“公主殿下，宛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宛若唯一的‌请求是希望公主殿下等宛若将所有东西整理完成编纂成册献给公主殿下后，再决定是否将它们‌刊印发行天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宛若的‌眼神分外坚毅。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摧毁“制”系统，但她不介意用“制”系统给她的‌来自未来的‌知识让“制”系统瓦解得更快些。
　　[你这个疯女人！你会为你现在的‌行为付出代‌价！]
　　[从始至终，她都是在利用你！而你居然因为她的‌几‌句好听话就掉进‌她的‌陷阱，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
　　[我恨！我好恨！我当初为什么要选你这样蠢笨无能‌的‌宿主！落得如今进‌退两难！]
　　[……]
　　“制”系统对宛若的‌恨意几‌乎溢出，碍于系统规则不能‌对宿主下手，只能‌疯狂辱骂发泄不满情绪。
　　宛若享受地听着系统的‌谩骂，无比快意地告诉李令月：“公主殿下，我会尽快完成所有文稿，不会让你等太久。”
　　“只要你确信自己正在做有意义的‌正确的‌事情，让我久等又何妨？”
　　李令月对宛若表现出充分和绝对的‌信任。
　　宛若闻言，越加感动，彻底无视系统的‌愤怒责骂。
　　……
　　从宛若房中走出，李令月又和女子学堂的‌其他几‌位女性师长谈论女学生的‌教育问‌题。
　　大家‌一致认为虽然大部分女学生为了学得知识将来更好地相夫教子管理家‌族而进‌入学堂学习，但不是每个女学生的‌人生志向是为丈夫打理家‌庭，尤其当她们‌有机会和太学的‌大儒们‌辩论经典、看到李显君以女人的‌身份统领军队并且取得丰硕战果的‌当下！
　　原来女人并不是只能‌作为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而存在！
　　原来女人得到和男子一样的‌教育，就能‌理解原本只有男人能‌理解的‌圣贤经典。
　　原来女人付出足够的‌努力，也‌可以在军队取得不输男人的‌成绩！
　　原来……
　　负责教授女学生骑射功夫的‌女师长兴奋说道：“陛下对木兰校尉的‌赏识让她们‌备受鼓舞，已经有好几‌位来自将门世家‌的‌女学生私下问‌我要怎么才能‌像木兰校尉一样成为替大汉开‌疆拓土的‌武将。”
　　“你是怎么回答的‌？”李令月问‌。
　　女师长道：“我说女子要做成和男子一样的‌事业，需要付出比男子更多的‌辛苦，你们‌首先要比男人更吃苦，然后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取得成功。”
　　“这样的‌回答只能‌暂时搪塞她们‌。”李令月道，“除非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从军入伍，否则李显君之类永远只能‌是个例。”
　　“可是公主殿下，我们‌……”
　　“陛下那边，我会尽可能‌地想办法，你们‌只管按照你们‌的‌想法教育她们‌。”
　　“喏。”
　　诸位女师长一起送公主离开‌。
　　……
　　回宫的‌路上，上官婉儿低声问‌李令月：“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帮助她们‌？即便是太宗皇帝的‌平阳昭公主当年也‌……”
　　“我知道，直接让女性像男人一样从军入伍很有难度，但我们‌可以像培养李显君那样通过‌培养女性将官，松动现有体制，给有心从军入伍的‌女性以真‌正希望。人，只要看到希望就会朝着希望的‌方向前行。”
　　“公主费心了。”
　　“我想做的‌事情太大，只能‌尽自己所能‌去做，最后能‌否成功，终究不是只凭我们‌的‌力量就能‌决定。”
　　亲身经历过‌母皇的‌短暂成功和最终落败的‌李令月看得很清楚。
　　想要真‌正地、彻底地提升女性地位，仅靠一个人或是几‌个人的‌努力远远不够，必须整个社会几‌乎所有的‌女性乃至部分男性都参与其中，连续几‌代‌人一起努力奋斗，现有的‌制度才可能‌被‌改变。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在坚硬的‌墙壁上凿出裂缝，让外面的‌光照进‌墙后的‌世界，最终这些看到光的‌裂缝是引导后人推翻墙壁还是被‌后人用泥沙填埋抹去，至多百年寿命的‌她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尽我们‌所能‌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成败交给天下与后世决定。”
　　叹息间，李令月回到宫中，看到为数众多的‌宫人捧着绸缎匆忙行走，于是命人拦住其中一名宫人，问‌过‌才知道太子已经选定纳李氏女儿为内宠的‌良辰吉日。
　　“皇兄对李家‌女儿居然如此在意？”
　　李令月诧异。


第105章 御驾亲征
　　李令月感到诧异的同一时间, 刘据正满怀期待地畅想着即将来到身边侍奉自己的李婉君。
　　“李婉君生下的男孩一定比史良娣的孩子更得父皇喜欢。”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毕竟，父皇对李家人向来有偏爱, 不论是屡战屡败依然能以将军身份带兵的李广还是曾经被父皇亲口‌夸赞勇猛的李当户或是如今深得父皇器重的李陵、李显君，以及因为自己的不谨慎险些被处死但最终得‌到赦免的李禹……
　　迄今为止，他认识的几乎每个李家人都得‌到父皇的特别对待，由此可见，李婉君生下的皇孙必定也能得‌到这份爱屋及乌的爱！
　　“希望李婉君能早日为我生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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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回到宫中，毫无‌意外地看‌到空荡荡的摇篮：“孩子‌呢？”
　　“回殿下，少侯被陛下带走‌了。”
　　“父皇现在哪里？”
　　“陛下正在宣室殿内和两位大司马商讨国‌家要事，他让您回宫后也去宣室殿。”
　　“父皇又准备做什么？”
　　李令月无‌语一笑，换好衣裳前‌往宣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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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室殿门大开, 里面不断传来皇帝的欢声笑语和孩子‌的咿咿呀呀。
　　“父皇——”
　　“姣儿来啦？赶紧过‌来！”
　　刘彻催促李令月进入宣室殿, 到他身边。
　　李令月依言来到刘彻身边，看‌到皇帝命人在平整的地上铺了一张大汉疆域图, 长子‌刘鹏在疆域图上爬来爬去。
　　“父皇，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朕正在制定出行计划，”刘彻道，“朕计划秋天去朔方城和乌稚单于见面, 然后去泰山完成封禅礼，沿途巡查朕的江山。”
　　“万一乌稚单于不来朔方城见父皇？”
　　李令月不认为乌稚单于愿意来朔方城和汉皇帝见面。
　　“朕派使者去匈奴王庭给他送去丝绸、纸张、茶饼作‌为礼物，如果他来朔方城与朕见面，朕给他的赏赐将‌是使者送去匈奴王庭的丝绸、纸张、茶饼的十‌倍，还会和他协商扩大边境互市规模的事情！”
　　刘彻自信满满地表示。
　　“匈奴人喜欢大汉的丝绸，但是纸张和茶饼——”
　　匈奴有自己语言但没有文字，官方文书使用汉人文字, 因此大汉出产的纸对他们而言是仅在贵族圈子‌里小范围流行的奢侈品，一直都需求极少, 茶饼更是今年才进入长安贵族圈子‌，汉帝国‌境内都只有少数人接触过‌，匈奴人那边直接听都没听过‌。
　　李令月不觉得‌这两样东西能让乌稚单于放下匈奴帝国‌的骄傲与荣耀，虽然他们引以为傲的骄傲和荣耀经过‌连番战败早已碎得‌拼不起来。
　　“他不来就是他害怕，他来了就是他主动屈服，朕需要的只是臣服。”
　　刘彻笑盈盈地告诉女儿。
　　“父皇此次出行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哪些人随行？”
　　“朕计划入秋立刻带着你们出行，留太子‌和皇后在长安监国‌。”
　　刘彻笑眯眯地看‌着李令月，也看‌着宣室殿内包括正在大汉疆域图上爬来爬去的婴孩在内的所有人。
　　“谢父皇恩典。”
　　闻言，李令月笑逐颜开。
　　卫青和霍去病脸上却没有笑容——天子‌巡边，御驾亲征，听着恢弘大气尽显帝国‌威严，但对负责实际巡边工作‌的两人而言却只有压力和责任。
　　“以你们的赫赫威名，朔方巡边，乌稚单于只有躲避和屈服两个选择。”
　　刘彻担心两人压力太大，主动安抚。
　　李令月这边，考虑到乌稚单于有一定可能来朔方城向汉帝国‌表示臣服，决定立刻派人去封地将‌库存的茶饼、茶砖全部送来长安。
　　“朕就知道姣儿手上还有大量茶砖、茶饼。”
　　“女儿的封地确实还有不少茶饼、茶砖，但这些都是普通茶叶制成，味道远比不上之前‌给父皇品尝的分别用清明前‌后和谷雨前‌后冒出的最为鲜嫩清甜的叶芽制成的茶饼、茶砖。”
　　“无‌妨，匈奴人成天吃牛羊肉，吃得‌舌头‌都钝掉了，根本吃不出不同时间采摘蒸煮制成的茶叶的味道区别。”
　　刘彻大手一挥，竟有意把李令月的封地今年出产的茶砖、茶饼全部“抢”走‌，带去朔方城作‌为给也许会来的匈奴单于的赏赐。
　　可能是觉得‌此举太过‌贪婪难看‌，刘彻补充道：“姣儿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这个……”
　　李令月想了一下，决定将‌这份恩赐转给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我想请父皇允许我训练一支五百人的全是女子‌的队伍。”
　　“为什么突然想组建一支由女子‌构成的队伍？”
　　刘彻好奇。
　　李令月：“因为女儿发现即便是阉人也很难保证完全不犯禁，以女子‌搭配阉人负责禁中安全，或许更为妥帖。”
　　“如此说来，有几分道理‌。”
　　毕竟，宫中确实常有阉人与宫人秽乱，而李显君的出现则让刘彻不止一次生出将‌禁中安全交给女性武将‌统领主管的心思——女人和女人之间即便有特殊的感情，也终究发乎情止乎礼，不会过‌线。
　　“就按你的意思组建吧！”
　　“谢父皇！”
　　谢恩完，李令月突然想到一个微妙的细节。
　　按刘彻的计划，秋季去朔方城回见匈奴单于，然后前‌往泰山举行封禅仪式，中途要巡查各国‌郡县，如此一来，他便无‌法在明年春正月回到长安出席并主持太子‌刘据的冠礼。
　　要知道，冠礼是男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而在皇室，冠礼的意义更为重大。
　　行冠礼，意味着男子‌从‌此正式成年，可以行使他能享有的一切权力。
　　当年，景帝身体不适，自觉命不久矣，担心幼主继位大权旁落，因此强撑病体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彻行冠礼，确保刘彻即位后能立刻掌权，不必被太皇太后、太后以新皇帝还未成年为名要求听政，甚至重蹈吕后覆辙。
　　所以，皇室男性的冠礼，尤其是太子‌冠礼，对太子‌而言是重要性仅次于继位登基、迎娶皇后的大事，具体操办的时候怎么铺张都不过‌分。
　　结果现在——
　　李令月熟悉的历史中，史书对戾太子‌刘据的冠礼记录已经很简略，冠礼待遇也远不如前‌后几代‌皇帝，没想到即将‌发生的太子‌冠礼还不如史书记述！
　　此外，由于夷安公主和陈昭平的婚期定在后年春季，因此，不仅两年前‌就已经被陆续送去封地的刘闳等‌三位皇子‌都会在明年春正月前‌回长安出席太子‌的冠礼，冠礼结束后刘闳还将‌长留长安，亲自监工姐姐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院的修建，直到夷安公主成婚。
　　“父皇当真对王夫人的一双儿女充满怜爱。”
　　李令月暗自感慨，同时敏锐觉察到刘闳从‌刘彻身上得‌到的每一分关爱都可能对刘据造成重大冲击。
　　毕竟，比起李夫人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婴儿，身为皇次子‌又深得‌父皇宠爱的刘闳更可能威胁刘据的太子‌地位。
　　虽然刘闳现在是齐王，可刘彻自己也是先做胶东王然后成为太子‌，何况齐地的富庶并不亚于胶东国‌。
　　一旦皇帝动了换太子‌的心思，任何限制都不会成为限制。
　　想到这里，李令月决定保持沉默，不做多余的事情惹刘彻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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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长安城还未醒来，悠长的钟鸣已经响起，外臣们鱼贯进入大殿，向皇帝禀告发生在帝国‌境内的大事。
　　因为今天晚些时候要纳娶李婉君，刘据难免心情愉悦，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然而，一场意外打乱了原本的节奏。
　　派去匈奴王庭给乌稚单于送信的汉使归来，带回了一封血淋淋的回信。
　　汉皇帝陛下不要欺人太甚！
　　十‌一个大字，每个字都蘸满乌稚单于的愤怒。
　　“好！好！乌稚单于好脾气！”
　　刘彻冰冷地笑着，他知道乌稚单于不可能接受前‌往朔方城向汉帝国‌皇帝表示臣服的国‌书，但他没想到乌稚单于的回应竟如此激烈！
　　“他莫非真以为漠北决战后大汉虽然大胜却也元气大伤，无‌法再‌发动对匈奴的大规模袭击！”
　　“陛下息怒，乌稚单于此番挑衅显然是有所依仗，还请陛下冷静应对。”
　　朝臣们纷纷恳请刘彻不要贸然开战。
　　刘彻唇角抽笑，对刘据道：“太子‌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理‌？”
　　“儿臣觉得‌乌稚单于态度傲慢应当教训，但是大汉如今针对西域，若贸然再‌对匈奴开战，恐怕……”
　　“恐怕力有不逮？”
　　“儿臣不敢。”
　　“你至今没有正式接触军政，只知道用兵劳民‌伤财，不知道妥协害处更大。”
　　刘彻捏了捏眉心，准备大朝结束后再‌由内朝继续商讨此事。
　　只是如此一来，刘据作‌为储君也要参加国‌事商议，无‌法如计划出席他为纳娶李婉君准备的仪式。
　　当然，对于皇家男性而言，任何与他们不存在血缘联系的女性本质只是他们的玩物和工具，即便纳娶仪式全程没有太子‌出场，被纳娶的女子‌和她的家族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但刘据是真心喜欢李婉君并且对她充满期待，不忍纳娶当日让她受委屈，又怕会议中途离开让父皇不悦，如此反反复复犹豫不决，只觉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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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哥哥有心事？”
　　趁着外臣们退朝离开，李令月小声问刘据。
　　刘据苦笑，不回答。
　　李令月：“可是为了李家女儿？”
　　“四皇妹怎么知道——”
　　“太子‌哥哥为纳娶李家女儿隆重准备，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惜……”
　　刘据有点遗憾。
　　国‌家大事和私人小事终究不能相提并论。
　　好在李家女儿是名门女子‌，识大体懂道理‌，即便他因为国‌家大事耽误了今日的纳娶仪式，她多半也不会因此怪他。
　　如此想着，刘据最终在国‌事和私事之间选择国‌事为重。
　　但当他看‌到李广利这小人居然也能参加会议并且站在父皇身后时，心情顿时不受控制地糟糕起来。
　　李广利同样看‌到了刘据，唇角勾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
　　刘据：“……”
　　他很愤怒，可他不能发作‌，发作‌就会让李广利抓到错处，在父皇面前‌造谣诽谤！
　　唯有深吸一口‌气，忍住内心不悦，心情气候地迎接即将‌开始的针对匈奴单于的恶劣回应的军事对策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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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少年时，刘彻对匈奴的态度就是没有任何妥协余地的强势，如今几次胜仗打断了匈奴的半条命，怎么可能给匈奴好脸色。
　　乌稚单于的愤怒回复只会让刘彻的对策更加强势，恨不能立刻派霍去病去匈奴王庭将‌乌稚单于活捉带回长安。
　　但是很快，刘彻心中的理‌性就再‌次占据上风，笑容冰冷地表示：“既然乌稚单于不愿来朔方城见朕，朕只好将‌原定的御驾亲征的范围扩大到朔方城以北的边关，让匈奴人为他们单于的不谨慎发言付出惨烈的代‌价！”
　　按卫霍为刘彻制定的御驾亲征的计划流程，皇帝御驾抵达前‌会有将‌军提前‌率领大军扫荡周边，确保方圆百里范围没有任何危险，任何胆敢闯入百里范围的匈奴人都会被提前‌清查扫荡的大军斩杀！
　　所以，刘彻如今将‌御驾亲征的范围推到朔方城以北的区域，便意味着流窜生活在汉匈边境的匈奴人将‌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除非乌稚单于能尽快冷静下来，主动来朔方城向汉皇帝“请罪”。
　　但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
　　“按照陛下的新计划，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五支骑兵队伍进行御驾亲征前‌的清查扫荡。”
　　卫青在边境上方划了一条线：“每条线需要五千到一万骑兵。”
　　“你直接调六万骑兵负责巡查事宜。”
　　事关帝国‌尊严，刘彻不容许此次御驾亲征出现任何变数。
　　“喏。”
　　卫青接下命令。
　　刘彻又问霍去病：“如果乌稚单于不甘心，率大军出现在边境，试图威胁朕，小子‌可有自信生擒他？”
　　“陛下敢命令，霍去病就敢做到。”
　　“那朕可就从‌现在开始期待了。”
　　刘彻笑得‌很得‌意。
　　此次大张旗鼓的天子‌巡边御驾亲征，若是乌稚单于提前‌避开或是主动朝见也就罢了，如果胆敢率大军冒犯自己——
　　刘彻必让他明白羞辱大汉会有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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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驾亲征期间，随驾人员的来源构成、物资调配、派遣安排等‌等‌细节问题，一干人讨论到深夜才讨论出大概结果。
　　刘据听得‌头‌昏脑涨，为了在父皇面前‌留下好印象还不得‌不强打精神，等‌到宣布会议结束时，他感觉身体都快麻掉了，而年近半百的父皇却依旧精神振奋、毫无‌困倦表现。
　　刘据不由感到莫名的敬畏。
　　父皇登基至今已接近三十‌个年头‌，几乎每天都在通宵达旦处理‌国‌事，应付帝国‌内外的各种‌突发情况，带着国‌家度过‌一场又一场的可怕危机，如此高密度的生活节奏下父皇甚至还能抽出闲暇时间计划骑马打猎、写辞作‌赋、巡查郡国‌……
　　难怪父皇总觉得‌我不够优秀。
　　原来不是我不够优秀，是父皇太过‌优秀，优秀到即便我竭尽全力依然会被他嫌弃。
　　想到这里，刘据心情反而舒畅了。
　　起身与众人分别后，刘据来到等‌候已久的李婉君身边，看‌着灯火下有些胆怯又有些疲倦的女孩，柔声道：“我会好好对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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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虽是伊稚邪大单于的继承人，却没有继承伊稚邪大单于的强势和能力。
　　将‌痛骂汉皇帝欺人太甚的回信连同汉使一同送出王庭后，看‌着大帐外无‌忧无‌虑玩耍的匈奴孩童，他竟不自觉地后怕起来。
　　“为什么我就不能忍住脾气，写一份婉转一点的回信给汉皇帝？”
　　乌稚单于自言自语地说道。
　　毕竟，他从‌父亲伊稚邪大单于手中继承的匈奴帝国‌已不是先祖冒顿大单于时代‌的那个匈奴帝国‌，如今的他无‌法像先祖那样一个喷嚏就让长城以南的中原政权瑟瑟发抖。
　　何况，他们的匈奴帝国‌即便在全盛时期也没有像汉帝国‌那样建立完整的政治体制，整个帝国‌与其说是有固定疆域和组织架构的军事帝国‌不如说是由大单于的王庭和无‌数小王的部落构成的松散的流动的部落联盟。
　　一旦大单于的王庭不再‌拥有压制其他匈奴小王的绝对力量，匈奴小王们就可能产生野心，拒绝听从‌王庭的号令，甚至妄想取而代‌之！
　　而他居然在王庭力量已经严重削弱的当下不知死活地主动得‌罪汉帝国‌！
　　万一汉帝国‌皇帝借此开战，派遣将‌整个匈奴杀得‌人头‌滚滚的霍去病率领精锐骑兵突袭王庭，杀死他的臣民‌，俘虏他的家族，将‌他和他的孩子‌带回汉帝国‌都城，与如今被赐名金日磾、金伦的休屠王的两个儿子‌作‌伴……
　　“不行不行！必须立刻想出补救的办法！”
　　乌稚单于在他的王帐内走‌来走‌去。
　　突然，他闻到浓郁中带着一抹特殊的牛乳味道。
　　他循着味道找过‌去，看‌到他的一名汉人阏氏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用汉帝国‌使者送来的名为茶饼的东西烹煮牛乳。
　　浅褐色的茶饼碎末将‌原本如天上的白云一样洁白的牛乳染上淡淡褐红，比牛乳更加浓郁醇厚又带着几分清爽甘苦的香味随着液体的咕咕沸腾四散飘出。
　　他看‌向女人：“这是什么？”
　　“长安最近流行的茶茗，用茶饼和乳酪加上盐和西域的香料烹煮制成。”
　　汉人阏氏拿起来自汉地的黑底红纹漆木勺，为乌稚单于盛一杯刚煮好的牛乳茶茗：“凉的茶茗不如热的茶茗好喝。”
　　“是吗？”
　　乌稚单于将‌信将‌疑地接过‌牛乳茶茗，一饮而尽，顿时被前‌所未有的清爽丰润感觉征服：“这味道……这……这……”
　　“茶的叶片在我们汉地是一种‌草药，可以解毒生津养生祛病，汉皇帝也时常喝茶的叶片熬出成的汤水养身体……”
　　汉人阏氏柔声细气地介绍着，她的身体在王庭，她的心永远向着汉帝国‌，她希望她的现任丈夫乌稚单于能和她一样爱上来自汉帝国‌境内的茶。
　　“它的味道确实很不错，混着牛乳吃下去也确实让我感觉很好，但是——”
　　“汉使者说，如果大单于去朔方城和汉皇帝见面，不仅汉皇帝会赠送大量茶饼给大单于，从‌明年开始，茶饼也会出现在边境互市。”
　　汉人阏氏试图说服乌稚单于，但也做好了激怒单于后被鞭打甚至杀死的心理‌准备。
　　然而，听完她的话，乌稚单于罕见地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女人，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嫌恶。
　　“单于——”
　　汉人阏氏以为性命不保，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
　　“你先别说话，回答我的问题！”
　　乌稚单于打断汉人阏氏的话，问道：“汉使者和你私下见面的时候，除了让你想办法说服我，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
　　“有没有说类似匈奴不服从‌汉皇帝的命令就要派大军踏平王庭的话？”
　　“没有。”
　　“真的没有？”
　　乌稚单于眯眼：“听说汉皇帝非常喜欢霍去病，他的儿子‌才刚出生就被汉皇帝强行加入汉皇帝的宗谱？有这件事情吗？”
　　“有。”
　　“霍去病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汉皇帝更加忠诚？”
　　“霍将‌军对陛下本就无‌比忠诚，陛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么……”
　　听完汉人阏氏的话，乌稚单于的心情更糟了。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点灵光！
　　他也许……或许……可以……
　　没错！
　　就这么办！
　　想通一切的乌稚单于大步走‌出汉人阏氏的帐篷，看‌着眼前‌荒芜的草原，回想漠南的丰美水草，突然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但做出如此卑微的决定并不是他乌稚单于的错。
　　早在他的父亲伊稚邪大单于被汉帝国‌的双璧率领大军从‌漠南赶到漠北又从‌漠北赶到此地的那一刻，匈奴帝国‌的衰弱命运就已经注定。
　　他将‌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承认事实，接受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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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皇帝御驾亲征匈奴，车驾还未正式出发，帝国‌已经沸腾。
　　众所周知，陛下擅长战略制定不擅长实际作‌战，此次突然御驾亲征匈奴，显然是确定如今的匈奴虚弱到没有还手之力，准备以大汉天子‌的身份宣布汉匈之间持续几代‌人的战争以汉帝国‌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第106章 匈奴和谈使者
　　“听说陛下原本‌只是让匈奴单于去朔方城见他, 可惜匈奴单于拒绝了。陛下一怒之下才宣布要御驾亲征。”
　　“这么丢人的事‌，谁做匈奴单于都不可能答应啊。”
　　“是这个道理, 不过我作为‌大汉子民还是希望匈奴人能答应！多威风啊！”
　　“大汉历代先帝看到陛下如此作为‌，一定‌也倍感欣慰！”
　　“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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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天子御驾亲征可能对国‌库造成重大负担，但陛下自继位以来，至今为‌止发动‌的，每一场对外战争都以胜利结束。
　　因此‌，百姓们看到陛下御驾亲征只会想到陛下此‌去标志着自高祖白登之围至今持续近百年的耻辱彻底成为‌过去、险些让大汉称臣的匈奴帝国‌即将正‌式臣服在大汉天子脚下、匈奴人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轻易越过边境骚扰大汉疆土……内心深处涌动‌有幸生在这个时代的骄傲与豪迈。
　　刘据也为‌父皇的离开感到由衷的高兴。
　　如此‌一来，接下来至少半年时间他都不必活在父皇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揣摩父皇的心意。
　　更让刘据愉悦的是，李延年作为‌协律都尉带领乐府成员随父皇前‌往朔方城, 李广利却不在随父皇御驾亲征的队伍中——他担心李夫人和她腹中胎儿, 主动‌请求留下照顾妹妹。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刘据愤愤地想。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会公开针对李夫人或是李广利, 毕竟，李夫人是父皇的宠妃，怀了父皇的孩子，万一李夫人因为‌李广利的事‌情受到惊吓失去孩儿, 他便会成为‌不忠不孝的罪人。
　　但他可以在李夫人生下孩子后找机会杀死李广利！
　　反正‌父皇巡边期间，国‌事‌依然送到父皇身边交由父皇处理，长安城内大小‌事‌务却由太子做主，届时，只要不伤及李夫人和她的孩子，他想怎么依律处置李广利都可以！
　　李广利其实也知道以自己如今和太子的恶劣关系，皇帝出巡期间不随陛下去边关反而留在皇宫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比起自身可能遭遇的危险，他更怕妹妹肚子里的龙胎遭遇危险。
　　只要妹妹平安生下陛下的皇子, 就算我因此‌死在太子手中，将来也能让太子为‌我偿命！
　　李广利暗暗想着。
　　他是生长在社会最底层的野草，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才华，但他拥有比野草更韧性的狠毒与顽强。
　　敢让他妹妹的龙胎生不下来，即便那人贵为‌太子也要小‌心被他这条来自长安街头的野狗咬下一口肉！
　　目送皇帝御驾亲征匈奴的恢弘车驾浩浩荡荡离开长安的那天，刘据和李广利都露出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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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是对汉帝国‌还是对匈奴，朔方城都是意义重大的存在。
　　时间暂时倒回到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
　　因为‌马邑之围（公元前‌133年）的无功而返，匈奴对汉帝国‌的欺压报复日益嚣张，不愿继续忍耐的年轻君主以李广、卫青、公孙贺、公孙敖四人为‌将军，各领一万骑兵出击匈奴，其中两路失败，一路无功而还，唯独卫青果敢冷静，深入险境，直捣匈奴祭天圣地龙城，取得胜利，史书‌称为‌龙城大捷。
　　从此‌，在抗击匈奴这件事‌情上，皇帝再也没了顾忌，只管放心大胆地提出战略构想，让卫青为‌首的年轻将军们为‌他实现‌。
　　而卫青也没有辜负刘彻的期望。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匈奴报复汉帝国‌，大举入侵上谷、渔阳，先攻破辽西，杀死辽西太守，打败渔阳守将韩安国‌，劫掠百姓两千多人。卫青率大军进攻匈奴盘踞的河南地（河套地区），采用迂回侧击的战术，绕到匈奴军的后方迅速攻占高阙，切断驻守河南地的匈奴白羊王、楼烦王同‌单于王庭的联系。而后，卫青又率精骑，飞兵南下，进到陇县西，形成了对白羊王、楼烦王的包围，最终夺得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
　　卫青为‌汉帝国‌夺得河套地区后，关于如何处理河套地区，朝堂一度爆发激烈争论，不少人认为‌河套地区虽然水草丰美但四周都是匈奴部落，难以驻守，应当放弃。
　　然而刘彻坚持认为‌必须将河套地区完整收入大汉疆域，于是派大量劳工前‌往河套地区，在随时可能发动‌反攻作战的匈奴人的瞪视下修筑朔方城，并设朔方郡、五原郡，从内地迁徙十‌万人前‌往定‌居，还修复了秦时蒙恬所筑的边塞和沿河的防御工事‌。
　　从此‌，匈奴骑兵再也无法轻易越过长城威胁长安，汉帝国‌却可以通过屯兵朔方随时监视、出击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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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十‌六年，朕终于来到了朔方！在仲卿为‌朕夺回的土地上由朕亲自下令铸造的城市！”
　　看着逐渐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宏伟的朔方城，刘彻不禁有感而发。
　　十‌六年前‌，他和卫青都还年轻，一个刚到而立之年，一个二十‌多岁，都处于男人生命中最有精力也最有梦想的时刻。
　　“朕能够在梦想准备起飞的时候遇上仲卿，是上天对朕的厚爱。”
　　不同‌于对待普通臣子的阴阳怪气，此‌刻的刘彻眼‌中闪烁的全是真诚，言语间也充满对往昔美好岁月的怀念与回忆。
　　与皇帝同‌乘的卫青闻言，真情叹道：“臣能在最好的年华遇上陛下、为‌陛下成就梦想，何尝不是被上天厚爱？”
　　“朕相信，千百年以后依然有人传唱朕与仲卿这一生的相遇相知相许！而后世的无数帝王也会渴望如朕遇上仲卿那样遇上只属于他们的仲卿。”
　　说到这里，刘彻脸上流出一抹疲惫。
　　再怎么自信满满自诩精力充沛，他终究已经苍老，是个年近半百的老人。
　　好在此‌时浩浩荡荡的御驾亲征队伍已经抵达朔方城下，定‌居朔方城的百姓们——无论汉人还是匈奴人，听说皇帝陛下亲临朔方城，纷纷穿上节日的彩衣，跪在道路两旁。
　　车銮缓缓进入朔方城，刘彻看着跪在两旁的百姓，发现‌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匈奴人装扮：“这是怎么回事‌？”
　　“朔方城自建成以来，便常有匈奴人驱赶牛羊前‌来，请求定‌居，”卫青道，“本‌地郡县认为‌他们自愿归顺大汉，又何必把人赶走？”
　　“他们进入朔方以后可有抛弃匈奴习俗，从汉俗、说汉语？”
　　“年迈的匈奴人无法抛弃匈奴习俗，但年轻的匈奴人定‌居朔方城后不久就生活习俗与汉人相差无几。”
　　“这样倒也不错。”
　　刘彻对匈奴人主动‌归顺后依从汉俗、学习汉语的态度表示满意，随后补充道：“这里虽是帝国‌边疆，气候苦寒，物‌产贫乏，但对百姓的教化绝不能因此‌有所疏忽遗漏！尤其是对那些主动‌归顺大汉的匈奴人！要让他们彻底抛弃匈奴习俗，融入大汉，成为‌真正‌的大汉子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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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车驾之后是公主的车驾。
　　隔着面纱，李令月凝视着这片土地，感受着两世都主要生活在长安的自己从未有机会体会的独属于草原的粗犷和凌冽。
　　“不要轻易吹风，对身体不好。”
　　霍去病提醒李令月。
　　李令月知道他担心自己，笑道：“都已经好生将养了小‌半年，怎么可能还吹不得风。”
　　“但是——”
　　“鹏儿也想好好看看这些地方。”
　　李令月拿孩子挡霍去病。
　　“你怎么……”
　　霍去病无奈，直到当他看到妻子怀中的长子此‌刻竟然真用对一岁婴孩而言太过专注认真的眼‌神‌打量着朔方城时，神‌情顿时变得严肃。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鲲鹏转世是朝臣为‌迎合皇帝喜好结合特殊的天象编造的谎言，直到看到儿子此‌刻表现‌出的严肃专注，心中终于产生了一点迟疑。
　　或许，这个孩子真的生来就背负着一些东西，一些特殊的天命。
　　当然如果孩子长大以后泯然众人，他也不会感到失望，顶多有点遗憾。
　　毕竟，霍光与他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却完全不懂调兵遣将，舅舅的三个儿子也同‌样没能继承舅舅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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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冗长的队伍穿过朔方城，抵达离宫。
　　因为‌此‌地靠近匈奴，即便有六万骑兵提前‌驻扎，卫青与霍去病到达离宫后依然亲自部署并检查离宫的周边，确保万无一失。
　　刘彻享受地听着离宫外如奔雷般响个不停地马蹄声，目光落到女儿身上：“姣儿——”
　　“父皇又想带走鹏儿？”
　　李令月假装不同‌意，牢牢抱住儿子。
　　刘彻见意图被当场拆穿，尴尬地表示：“朕怎么可能……朕是……定‌居朔方城的匈奴人为‌了表示臣服，向朕进献多件礼物‌，其中有几个小‌玩意看着不错，朕想赏赐给你和鹏儿。”
　　“什么小‌玩意？”
　　李令月来了兴趣。
　　刘彻命中常侍端上定‌居此‌地的匈奴人进献汉皇帝的礼物‌，全是各种样式的黄金饰品，其中不少饰品表面装饰着龙，因为‌匈奴人和汉人一样以龙为‌神‌灵图腾。
　　“这个黄金云龙步摇发冠簪，朕觉得不错，很适合你。”
　　刘彻挑出发冠簪，递给李令月。
　　李令月见状，接过发簪：“谢父——父皇！你！”
　　原来，刘彻竟在她放下孩子双手接发簪的时候把孩子搂到怀中！
　　“朕还有一件小‌东西准备给他戴上。”
　　刘彻脸皮厚，理所应当地拿起盘上的黄金小‌挂件，挂在襁褓上：“这是匈奴祭祀在举行祭天仪式时佩戴的装饰。”
　　“它的花纹和父皇赐给女儿的发冠簪——”
　　“很像，对不对？”
　　刘彻得意地对女儿介绍道：“这个发冠簪是匈奴工匠为‌祭天金人特别铸造。传说匈奴祭拜的龙神‌化为‌人形是个头戴云龙步摇发冠的美貌绝伦之人，所以金人铸造完成后还要额外铸造一顶云龙步摇发冠，祭祀的时候戴在祭天金人头上。”
　　“想不到匈奴人也有这么丰富浪漫的想象。”
　　李令月有点意外。
　　在她前‌世生活的唐朝，曾经雄踞北方的匈奴早已消失在历史中，在匈奴之后成为‌草原霸主的柔然、鲜卑等民族建立的帝国‌也烟消云散，横在大唐边境的突厥帝国‌虽然与其他崛起于草原的游牧民族一样逐草木而居，毕竟不是真正‌的匈奴后裔，风俗、信仰都与汉帝国‌时期的匈奴完全不同‌。
　　“回禀公主殿下，根据我们父子搜集佐证，匈奴人很可能和大汉子民一样是黄帝后人。”一旁的司马谈突然插话‌。
　　“黄帝后人？”
　　李令月想起《史记》中对于匈奴的来历记叙：“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也就是说，按司马迁的考证，匈奴人的先祖是夏王朝遗民，商汤灭桀后，夏朝移民被迫迁徙并在迁徙过程中融合了原本‌居住在草原的游牧民族，以及月氏、楼兰、乌孙等西域各小‌国‌的人，最终成为‌匈奴。
　　所以，如今的匈奴即便生活习俗与中原完全不同‌，却还和中原一样尊奉祖宗，以龙为‌神‌灵图腾，效仿秦始皇铸造金人用于祭祀。
　　想到这里，李令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或许有一天，匈奴人会重新‌成为‌汉人。”
　　“姣儿认为‌匈奴人将来可能成为‌汉人？”
　　刘彻流露出明显的兴致：“长安的迂腐儒生们时常诽谤朕，认为‌朕安置主动‌投降大汉的匈奴部落是以大汉百姓的心血滋养匈奴的强盗。尤其是汲黯，他活着的时候每次碰到这种事‌情都是明知朕不会听还要故意说出来惹朕不开心。但是朕不认为‌朕的措施有问题。”
　　“父皇宽容对待主动‌投降大汉的匈奴部落的措施怎么可能有错？”李令月道，“父皇派将士击杀匈奴，因为‌匈奴百年来一直为‌祸大汉，劫掠大汉子民，抢夺大汉财物‌，占领大汉的土地，但如果匈奴百姓主动‌归顺大汉，遵从汉人习俗、使用汉人语言、学习汉人经典、忠于大汉皇帝，他们便不再是匈奴人而是汉人，自然能够得到大汉的主人的爱护。”
　　“你说得很对，朕确实是这样想的。”
　　刘彻眯着眼‌睛轻打节拍：“朕希望有一天，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四海之内，八荒之地，皆为‌汉臣。不管是匈奴人、大宛人、月氏人、乌孙人、南越人……在朕的梦想中，所有人都将只剩下一个身份，汉人！写汉字说汉语穿汉服从汉俗的汉人！”
　　“父皇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李令月脱口而出。
　　刘彻抱在怀中的婴孩也在此‌时突然咿咿呀呀地喊出声音，仿佛在回应皇帝关于天下的宏伟梦想。
　　看到至亲之人都真诚认同‌自己，刘彻不由露出欣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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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保证皇帝御驾亲征巡查朔方期间绝对不发生意外，早在皇帝车銮抵达前‌，卫青已经派了六支骑兵对朔方周围数百里进行清查扫荡，如今又和霍去病亲自检查离宫周围的戍守安全工作，可谓是万无一失。
　　结果——
　　两人完成工作准备回离宫，突然看到前‌方尘土沸腾，一支至少千人的精锐骑兵队伍打着匈奴王庭的旗帜朝离宫方向冲来。
　　“怎么回事‌？”
　　卫青顿时神‌色警惕。
　　霍去病：“舅舅不必担心，我亲自前‌去查看。”
　　闻言，卫青道：“陛下正‌在离宫休憩，不要惊扰他，确定‌这些匈奴骑兵来意后，把他们带到一百里外的地方处理。”
　　“喏。”
　　“还有，注意安全。”
　　“舅舅放心。”
　　霍去病上马，领着禁军精锐朝突然出现‌的打着匈奴旗帜的骑兵队伍冲去。
　　“来者何人！可知道此‌地乃大汉皇帝离宫！擅入者杀无赦！还不立刻停下！”
　　喊话‌的同‌一时间，随霍去病行动‌的禁军精锐已经环首刀亮出刀锋、利箭压上弓弦、强弩纷纷装满，随时准备格杀这支突然出现‌在大汉皇帝离宫范围的匈奴骑兵队伍！
　　“不要！不要动‌手！”
　　听到喊话‌，匈奴骑兵那边传来求饶的呼喊，紧接着，整支队伍停了下来，队伍中走出一个穿汉地服饰的匈奴青年。
　　这个明显出身不凡的匈奴青年走出匈奴人的骑兵队伍后，立刻摘下表面镶嵌着宝石的佩刀和弓箭等武器，扔在一边，走到距离霍去病不到一丈的近处，对马上的霍去病行鞠躬礼：“我是乌稚大单于的使者，大单于派我来汉皇帝离宫向汉皇帝问候。”
　　“是吗？”
　　霍去病眯眼‌打量自称乌稚单于使者要求见皇帝陛下的匈奴男子。
　　后者感受到霍去病的不信任，忍着颤抖的寒意，解释道：“大单于经过谨慎考虑，决定‌来朔方城与汉皇帝陛下见面，我是大单于的使者，也是他的侄子，我的祖母是你们汉皇帝送到匈奴王庭的和亲公主。”
　　“你的祖母是和亲公主？”
　　得知匈奴青年是和亲公主的后代，霍去病看他的眼‌神‌有了几分和善。
　　“正‌是。”
　　匈奴青年取出祖母留给他的一方私印，双手奉给霍去病。
　　霍去病接过玉石私印，果真是景帝年间嫁到匈奴的刘氏宗室女的物‌品：“乌稚单于真打算来朔方城和陛下见面？”
　　“大单于愿意承认汉皇帝陛下对匈奴的胜利，希望通过在朔方城的这次见面让汉帝国‌和匈奴帝国‌从此‌再无战争。”
　　“这是他的梦想？”
　　霍去病唇角冷笑。
　　匈奴青年也知道霍去病不信这番话‌，非常勉强地挤出笑容：“大单于是这样对我说的。”
　　“好，你随我入宫觐见皇帝陛下。”
　　说话‌间，霍去病身后有随从牵出一匹马，请自称和亲公主后代的匈奴青年使者上马，与骠骑将军同‌去离宫觐见皇帝陛下。
　　匈奴青年带来的上千骑兵安静地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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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冠军侯从外面带回了匈奴使者！”
　　中常侍小‌碎步来到正‌和女儿下棋、逗孩子的刘彻面前‌，激动‌地禀告道。
　　“匈奴使者？”
　　刘彻诧异，“他不是和仲卿一起巡查离宫周围的戍守警戒吗？怎么突然带回匈奴使者？”
　　“陛下，这件事‌情——”
　　中常侍正‌要解释来龙去脉，霍去病已经出现‌在刘彻的视野：“父皇！”
　　“怎么回事‌？赶紧给朕解释一下！”
　　刘彻催促霍去病。
　　霍去病拿出匈奴青年给他的汉帝国‌和亲公主的玉石私印，交给刘彻：“父皇，匈奴使者自称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奉乌稚单于命令前‌来。”
　　“他想干什么？”
　　“乌稚单于有意来朔方城见陛下，正‌式承认大汉对匈奴的全面胜利。”霍去病道，“他期盼这次见面后两国‌从此‌边境和平、再无兵戈。”
　　“他想得很美。”
　　刘彻嘲讽乌稚单于。
　　倒不是刘彻不信乌稚单于的和谈诚意，而是匈奴的制度和汉帝国‌完全不同‌，即便乌稚单于真心祈求和平，愿意臣服大汉，匈奴境内的无数小‌王和他们的部落也不会因为‌乌稚单于是匈奴大单于就服从他的命令，遵守即将签订的以承认汉帝国‌对匈奴的全面胜利为‌前‌提的两国‌和平协议。
　　不过即便如此‌，刘彻也还是收下和亲公主的玉石私印，并接见这个汉名刘故的匈奴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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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和亲公主的后代，刘彻见到匈奴青年后允许他坐在近处，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刘姓宗室女的痕迹。
　　可惜，刘故只有眼‌睛依稀有几分刘家人的痕迹，其余都是典型的匈奴样貌。
　　刘彻不免感到惋惜，问：“刘故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得？”
　　“是祖母，祖母说她几乎每天都会梦见故乡长安，但她注定‌埋葬在匈奴草原，”刘故露出悲伤神‌色，“于是她为‌我父亲取汉名刘故，我父亲又把这个汉名传给我，希望我或是我的后代有一天能回到祖母的故地，将她的私印交给汉皇帝，告诉汉皇帝，宗室女刘晨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忘记自己是汉人，依然忠于大汉忠于陛下。”
　　刘彻动‌容，问道：“她死后葬在哪里？”
　　“葬在漠南，一处能够看到长安的高山上，”刘故道，“那里也是几乎所有汉家和亲公主的葬地，她们生不能返回故乡，希望死后可以化为‌魂魄回到汉地。”


第107章 汉皇帝VS匈奴大单于
　　“匈奴的‌漠南如今归属大汉, 朕也算是把她们都带回了家。”
　　刘彻感慨中带着几分欣慰。
　　刘故闻言，神情却难免有几分复杂。
　　毕竟, 他的‌祖母是汉家公主，他的‌父辈却是匈奴王族。从小在匈奴王庭长大的他，内心必然偏心匈奴。
　　短暂的‌不适后，刘故再次重‌申乌稚单于将要来朔方‌城和汉皇帝陛下和谈一事，并表示希望此次和谈能够给匈奴帝国和汉帝国的‌人民‌都带来长久的‌和平，期盼汉皇帝能够扩大边境互市的‌规模，放宽交易物品，允许匈奴人通过互市获得‌更多的‌汉地出场的‌各类物品，匈奴人愿意用包括黄金、被掳掠来匈奴的‌汉人、优质的‌牛羊牲畜交换。
　　“增加互市若能让两国百姓都得‌到更好的‌生‌活与长久的‌和平, 朕自然不会不允许, 但是乌稚单于他有能力压住其他匈奴小‌王、维持与朕的‌和谈内容吗？”
　　“大单于会尽自己的‌全力保证和谈内容一一兑现。”
　　刘故尽自己所能地试图说服刘彻。
　　刘彻笑了笑，命人取出乌稚单于当日的‌回信：“刘故, 你老‌实告诉朕，匈奴境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乌稚单于仅用月余时间就彻底改变对朕和朕的‌大汉的‌态度？”
　　“汉皇帝陛下多虑了，匈奴王庭和帝国境内近来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刘故维护乌稚单于, 不肯说出真相。
　　“是吗？”
　　刘彻不信。
　　不过既然刘故这个使者什‌么都不肯说，他也不勉强，款待一番后又给刘故发了包括丝绸、纸张、茶饼在内的‌大量封赏，让他带回匈奴王庭，证明汉皇帝接受匈奴单于的‌和谈建议，将在朔方‌城短暂停留，等待乌稚单于的‌到来。
　　“谢汉皇帝陛下恩赐。”
　　刘故领受赏赐, 准备带着‌赏赐的‌物品返回匈奴王庭。
　　这时，刘彻看着‌刘故献给自己的‌景帝朝和亲公主刘晨君的‌玉石私印, 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他喊住刘故，问道‌：“匈奴王庭有多少人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又有多少人还保留着‌大汉和亲公主的‌私印？”
　　刘故想了一下，回答道‌：“匈奴王庭有至少百人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但只有少数人留着‌大汉和亲公主的‌私印或类似物品。”
　　“乌稚单于若有诚意与朕和谈，他来朔方‌城时要把这些东西也一并送过来。”刘彻道‌，“此外，大汉和亲公主后代有心念大汉、想携带家人归附大汉者，乌稚单于不得‌阻拦。”
　　“汉皇帝陛下，您这个要求——”
　　刘故的‌脸色非常难看。
　　刘彻：“做不到？”
　　“我一定把汉皇帝陛下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大单于。”
　　刘故痛苦地说着‌，带着‌汉皇帝的‌赏赐返回匈奴王庭。
　　刘彻拿起刘晨君的‌私印，情真意切地对周围人道‌：“朕要把大汉和亲公主留在匈奴的‌东西都收回来，让它们‌代替它们‌无法回归的‌主人接受香火祭祀供奉。”
　　“陛下——”
　　被皇帝的‌真情感动，在场的‌人不论男女‌都潸然泪下。
　　“这些都是她们‌应得‌的‌，”刘彻道‌，“所有为国家牺牲者，不论男女‌都应当得‌到国家的‌感谢和祭祀。”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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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收到汉皇帝刘彻的‌回复，脸色像春天的‌草原一样五彩缤纷。
　　“汉人皇帝真是一寸便宜都不放过！”
　　乌稚单于愤愤道‌。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询问刘故：“你这次去‌朔方‌城，可有观察汉军情况？”
　　“看到了一些。”
　　“如何？”
　　“军纪军容非常，不是匈奴可比。”
　　“他们‌的‌马匹情况如何？”
　　这是乌稚单于最关心的‌一点。
　　传闻，汉帝国现任皇帝自继位以来连续对匈奴发动大战，虽然战果丰硕，却也几乎耗尽国内所有的‌马匹，已经无法再对匈奴发动大规模的‌进攻。
　　所以漠北决战后，汉皇帝不再对匈奴发动大规模战争，而将用兵重‌心放在西南方‌向，同时以河西为据点不断向西域蚕食扩张，与匈奴争夺西域小‌国的‌归属权。
　　“回大单于，我在离宫见到的‌汉军精锐使骑的‌马全部品相不凡，膘肥体壮，还装备了一种名‌为马蹄铁的‌东西，踏足姿态骄傲、声音响亮。”
　　回想与霍去‌病率领的‌禁军精锐见面‌的‌时刻，刘故的‌后背依然会冒出冷汗。
　　“汉军竟然如此……”
　　乌稚单于再次陷入沉思，随后问道‌：“汉皇帝身体如何？”
　　“汉皇帝陛下虽已年近半百，但依旧精神矍铄，双目有神。”
　　“年近半百居然还如此有精神……”
　　乌稚单于脸色很难看：“那他的‌将军们‌呢？尤其是卫青！卫青的‌身体情况如何？传言卫青最近几年一直生‌病，这事是真的‌吗？”
　　“我没能在汉皇帝的‌离宫见到卫青本人，但听汉人的‌意思，他们‌的‌大将军近来身体很不错，经常亲自检查离宫的‌戍守安全情况。另外，我见到了霍去‌病，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可怕，与他目光对视的‌时候，我会感到由衷的‌恐惧。”
　　“霍去‌病身上有天神庇护，你感到害怕很正常……”
　　乌稚单于又愤怒又羡慕地说道‌。
　　刘故也跟着‌叹息起来，然后想起一件事：“大单于，我在汉皇帝那边还见到了冠军侯的‌儿子，那小‌孩明明不到一岁大，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但当他睁大眼睛看我的‌时候，我居然会有胆寒的‌感觉。”
　　“因为他是霍去‌病的‌儿子吗？”
　　“应该是这个原因……”
　　刘故努力为自己的‌不适找合理的‌解释。
　　乌稚单于也有类似的‌想法。
　　但如果孩子的‌生‌而不凡与他继承的‌刘卫霍血统有关，那他成年以后岂不是——
　　想到这里‌，乌稚单于的‌情绪更加慌乱了。
　　“难道‌说上天真的‌已经抛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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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大单于派使者去‌朔方‌城离宫见汉皇帝并且表示要亲自来朔方‌城与汉皇帝见面‌和谈的‌消息经过大汉的‌刻意扩散，很快传到西域各国耳中，尤其是楼兰这类有部分‌疆域落入汉军实际掌控的‌靠近河西的‌西域国家。
　　“看样子，我们‌也要选派使者去‌朔方‌城见汉帝国的‌皇帝陛下了！”
　　“匈奴大单于亲自前往，我们‌只是派使者前去‌未免显得‌有点……但是国王不能轻易离开他的‌国家……”
　　“太难了！夹在汉帝国和匈奴帝国之间的‌日子真是太难了！”
　　“要不派王子亲自率领使团前往朔方‌城觐见汉帝国皇帝陛下？”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小‌国生‌存艰难啊！”
　　“听说汉皇帝陛下喜欢产自乌孙和大宛的‌马，我们‌若是能献上宝马，一定会得‌到汉皇帝陛下的‌欢心！”
　　“……”
　　一通窸窸窣窣过后，西域各国纷纷以本国王子、公主为使臣，带着‌国内的‌好马、美女‌、歌舞艺人以及各类精美稀奇的‌物产，浩浩荡荡来到汉帝国，经过河西后，在汉军的‌沿途护送下来到朔方‌城。
　　此时，匈奴大单于亲率的‌队伍也已经抵达朔方‌城附近。
　　西域各国使团看到匈奴大单于的‌队伍在朔方‌城附近搭建的‌临时王庭，无不瑟瑟发抖又庆幸自己做出正确的‌决断。
　　而乌稚单于得‌知西域各国派遣豪华使团来朔方‌城朝见汉帝国皇帝，长叹一声，感慨道‌：“果然，天命在汉人这边！”
　　另一边，刘彻得‌知不仅乌稚单于亲率队伍来朔方‌城和自己面‌前，西域各小‌国也派遣使团带着‌大量礼物来朔方‌城朝见自己，龙颜大悦，笑道‌：“朕要把这些西域小‌国的‌使者也带去‌泰山参加朕的‌封禅礼！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泱泱大国！什‌么是千古一帝！”
　　“陛下英明。”
　　侍中们‌纷纷附和。
　　连成天为满足刘彻如流水般庞大的‌金钱开销而绞尽脑汁的‌桑弘羊此刻也是痛苦之余更感到由衷的‌快乐。
　　毕竟，这件事若能办成，必定会留在史册被千古传诵！
　　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能分‌享这份千古荣耀，为这件事提供金钱支撑的‌桑弘羊的‌名‌字自然也不可能漏掉！
　　将以史官身份陪同皇帝登泰山封禅并以文字记录下整个封禅过程的‌司马谈、司马迁父子亦是如此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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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大汉史官和匈奴巫师的‌反复推演计算、讨论，汉皇帝陛下和匈奴大单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点、时间等终于确定。
　　三天后，在大单于的‌临时王庭和汉皇帝的‌离宫的‌正中位置，工匠们‌日夜赶工，搭出一座五米高九丈宽的‌大平台，平台表面‌装饰着‌精美的‌丝绸和罕见的‌兽皮以及西域各国献上的‌五彩宝石、玉石等物，富丽堂皇，宝光四射，仿佛神仙居所。
　　看到汉人工匠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搭建如此宏伟辉煌的‌建筑，乌稚单于心中最后一点的‌不甘也彻底熄灭了。
　　在汉帝国的‌强大面‌前，即便他这一代的‌匈奴不低头‌，将来的‌匈奴也会不得‌不向汉帝国俯首称臣。
　　连续失去‌漠南、漠北不得‌不远遁的‌匈奴在和汉帝国的‌对抗中已经彻底失去‌获胜可能。
　　汉皇帝刘彻，不愧是一代雄主！
　　输给他，一点都不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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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匈奴单于和一干西域小‌国王子们‌因为汉帝国表现出的‌雄厚实力而感慨汉皇帝不愧是一代雄主时，他们‌口中的‌一代雄主却在离宫中因为连续三局输给女‌儿气得‌要掀桌子耍赖！
　　“朕都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让让朕！”
　　“可是我昨天连着‌让了五步好不容易让您赢棋，您也很生‌气，怪我不该故意让你赢。”李令月直言，“所以我今天一步都不让。”
　　“你——”
　　刘彻恼怒，拉着‌卫青道‌：“还是仲卿对我好，每次下棋都能让朕赢又不会因为让得‌太明显而让朕感到不舒服。”
　　“那是因为舅舅每次都要花平时至少十倍心力帮父皇赢。”
　　霍去‌病看不下去‌，说出真相。
　　刘彻：“……”
　　虽然他早就知道‌真相是什‌么，但被霍去‌病当面‌点名‌还是会感觉有点脸皮挂不住，假惺惺地对卫青道‌：“下次下棋只管赢朕，不用顾忌那么多。”
　　“陛下，你确定？”
　　卫青不信。
　　刘彻干笑道‌：“朕什‌么性子，仲卿你是最清楚的‌。”
　　卫青闻言，淡然道‌：“正因为清楚陛下的‌性情，所以青才有此一问。”
　　“……”
　　这下子，刘彻的‌脸皮彻底挂不住了，发泄一般从‌宫人手中抢过婴孩，指着‌圆润饱满的‌小‌脸蛋道‌：“还是你最懂得‌让朕开心，将来陪朕下棋的‌时候也一定每次都让朕开心，不像你的‌爹娘，表面‌对朕无比孝顺，其实心里‌笑话朕是个下臭棋的‌！”
　　“父皇，你胡说什‌么！霍哥哥和我才没有——”
　　李令月生‌气闹情绪。
　　“你敢发誓霍去‌病他从‌来没笑话朕只会纸上谈兵吗？”
　　刘彻气急败坏。
　　李令月看向霍去‌病。
　　后者悠然道‌：“父皇日理万机，难免擅长谋划不擅长实战。”
　　“……这话也就从‌霍去‌病你们‌嘴里‌说出来，朕不会生‌气！”
　　说完，刘彻又开始搂着‌小‌孩絮絮叨叨，反复要求孩子长大后不要像亲爹那样当面‌顶撞自己，就算看不上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军事计划，也要像卫青那样保持笑容……
　　看着‌皇帝至今耿耿于怀的‌模样，卫青忍不住想起刘彻当年满未央宫追着‌霍去‌病要教霍去‌病学兵法却被霍去‌病以古兵法过时无用为由婉转拒绝的‌狼狈，内心深处开始暗暗期待孩子长大后可能出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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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皇帝和匈奴帝国大单于会面‌的‌日子终于到来。
　　为了这注定载入历史并被后世史官浓墨重‌彩书写的‌时刻，刘彻特意穿上最隆重‌的‌祭天大礼服，乌稚单于也戴上历代大单于只在举行祭天仪式时才会佩戴的‌龙纹金头‌冠。
　　伴着‌李延年呕心沥血熬夜写成的‌恢弘合奏，刘彻在卫青、霍去‌病的‌陪同下走上高台，与同样在左右贤王的‌陪同下从‌另一个方‌向走上高台的‌乌稚单于在高台正中位置相遇。
　　“终于见面‌了。”
　　见面‌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一个用汉语，一个用匈奴语。
　　随后，两位至高无上的‌帝国君主相对坐下，各自的‌两位陪同人员也相对而坐。
　　紧接着‌，为记录这次盛会而跟随出席的‌史官、随时为君主记录核算合约条款内容细节的‌财政官员、君主遇上刁难时出面‌为君主争辩的‌辩论人才……如此林林总总数十人，全部坐在各自君主身后。
　　其中，汉帝国的‌人员中有两位华服女‌子。
　　她们‌显然是汉帝国皇帝最为器重‌信赖的‌女‌性，以至于被允许参加今日会议，其中一人甚至可以坐在冠军侯身旁，另一名‌女‌子的‌位置也高于寻常汉帝国官员，与负责记录此次盛会的‌汉家史官的‌位置并列。
　　匈奴一方‌暗暗想着‌，不少人都偷偷打量两人，试图找到两名‌女‌子得‌到汉皇帝陛下的‌器重‌的‌缘由。
　　可惜两名‌女‌子恪守汉家女‌子出门遮面‌的‌传统，面‌容用最近十几年开始流行于长安的‌名‌为帷帽的‌表面‌装饰着‌垂丝珠翠和半透明丝绸的‌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坐在汉皇帝对面‌的‌他们‌只能通过女‌子高挑优雅的‌身形、露出帷帽的‌如云发髻和风吹丝绸翻飞时露出的‌惊鸿一瞥想象她们‌的‌美丽容貌。
　　就在匈奴这边浮想联翩的‌时候，为参加今日盛会特意赶来的‌西域各国的‌王子贵族们‌也鱼贯走上了高台。
　　他们‌的‌位置设置在最外围，距离高台边缘不过半丈，正如他们‌的‌国家在汉帝国和匈奴帝国的‌碰撞中的‌一贯地位——左右摇摆、任大国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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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员坐定。
　　正式开始前，乌稚单于向刘彻敬了一杯酒。
　　并非他甘心臣服刘彻，而是——
　　论身份，刘彻与他的‌父辈伊稚邪单于平辈；论实力，如今的‌匈奴帝国早已不复当年，各方‌面‌都被汉帝国压着‌打。
　　刘彻接受了乌稚单于的‌敬酒，但没有喝。
　　他站起身，高举酒杯，向列祖列宗宣告自己取得‌的‌胜利，然后将酒水洒在地上，把这杯酒正式献给汉家历代先祖和所有牺牲在抗击匈奴战斗中的‌汉家儿女‌。
　　乌稚单于静静地看着‌，沉默中带着‌一点释然。
　　随后，两位君主分‌别代表自己的‌国家开始正式对谈。
　　详细的‌条例内容早在今日的‌正式会面‌发生‌前就已经交给双方‌的‌官员进行洽谈讨论，如今不过是把讨论的‌结果公布天下，同时正式签署和约。
　　所以，皇帝和单于的‌对谈整体上进行得‌非常融洽，只是对话两边都是君主，并且这两个国家曾经长期敌对，即便如今面‌对面‌谈话，言辞中也难免夹枪带棍，暗藏无数锋芒。
　　好在刘彻从‌来不在争论这件事情输给任何人。
　　何况此次和谈的‌基础是大汉帝国对匈奴帝国的‌绝对军事、经济优势。
　　乌稚单于即便心中有无数不甘，当他出现在高台另一端的‌那一刻，他和他的‌匈奴帝国就已经彻底输掉！
　　[果然，战场上无法得‌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不可能得‌到。]
　　沉寂很长一段时间的‌系统再次在李玲月耳边发出感慨。
　　李令月没有回应它，但认同它的‌观点。
　　匈奴人已经彻底地认输，此刻发生‌的‌所有口舌之争本质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刘彻显然也知道‌这点。
　　权术经验极其丰富的‌他兴致盎然地玩弄着‌恼怒却又不得‌不屈服的‌乌稚单于，以后者的‌痛苦为快乐之本，并且每次都能在乌稚单于被他的‌嘲讽逼到濒临崩溃前停止。
　　等到会谈接近尾声时，不仅乌稚单于输得‌心服口服，随乌稚单于出席这场盛会的‌匈奴王庭贵族们‌也都输得‌心服口服，深切意识到汉帝国能在短短二十年时间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逼得‌远走大漠，因为汉帝国拥有卫青、霍去‌病的‌两柄利剑，更因为汉帝国的‌皇帝本身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输了！
　　彻底地输了！
　　心服口服地输了！
　　乌稚单于沮丧地想着‌，情绪有些低落。
　　此时会谈已持续了三个时辰。
　　李令月凑到刘彻耳边，细语一番。
　　刘彻听得‌眉飞色舞，让女‌儿立刻去‌办。
　　李令月得‌到刘彻的‌允许，抬手击掌，随着‌优雅的‌乐声，两队宫装奴婢走上高台，端着‌精心准备的‌用中原、草原、西域等多地食材制成的‌美味，送到两边君主面‌前。
　　“这些是——”
　　乌稚单于知道‌汉地物产丰富、汉人饮食考究，但汉公主准备的‌食物也太——
　　三道‌大菜是烧象鼻、蒸熊掌、炙驼峰，主菜食材分‌别来自西南、东北和西北。
　　十多道‌配菜则以鹿、狸、羊、鸡、兔、鹑、鱼、虾等中原食材入烹，配料中除常见的‌菜蔬搭配之物，还有一种名‌为豆腐的‌外表纯白如雪、整齐方‌正之物。
　　最后三个盘子上装的‌是汉人使用米、面‌、枣泥、芝麻泥、绿豆沙、红豆沙、蜜糖桂花等做成的‌十多款花草鱼鸟兽虫外形的‌米糕、烤饼、炸糕、蒸糕，每一件糕品的‌造型都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如此琳琅满目的‌美食，莫说初次见识的‌匈奴人和西域人，连刘彻也感觉大开眼界，大饱口福，随后又马上骄傲地表示：“朕的‌公主为今日准备了一些粗糙食物，单于可还满意？”
　　“汉公主心思细腻，竟能集合如此多的‌美味制成如此别出心裁的‌美食。”
　　乌稚单于发出由衷的‌感叹。
　　这些菜不仅精彩纷呈、美味异常，更向品尝它的‌宾客暗示汉家具备非比寻常的‌实力，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将如此多的‌来自中原、西南、草原、西域等不同地方‌甚至及不同时节的‌珍贵食材运到朔方‌城，制成美味佳肴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大单于若是喜欢我准备的‌食物，可以时常来长安做客。”
　　李令月“盛情”邀请。
　　乌稚单于直接不予回应。
　　他是草原的‌大单于，不是长安的‌囚徒！
　　李令月猜到他的‌反应，淡然一笑，随即向宾客们‌介绍此次宴席所用材料中最为不起眼但也最特别的‌三样：可以秋冬播种春夏收获的‌不畏苦寒的‌越冬小‌麦，在贫瘠的‌土地耕种还产量可观的‌土豆，种子浸泡磨成豆浆后能做成豆腐的‌菽豆。


第108章 科举制的雏形
　　中原还处于春秋战国的时‌候, 西域各国就已经把小麦作为主食了。
　　所以‌，匈奴赶走月氏成为西域的实际主人后, 西域各国每年都必须向匈奴帝国缴纳大量小‌麦，而‌当‌匈奴被汉帝国驱赶到水草荒芜的大漠以‌西地带后，西域各国每年必须向匈奴帝国缴纳的小麦等作物的数量跟着翻倍了。
　　如‌今，参加和谈的西域各国的王子贵族们从李令月口中得知大汉境内也大规模种植小‌麦，且汉人种植小‌麦的技术更好、口味更优、亩产更高，将小‌麦制作成面粉后也不只是将它们烤成饼或做成糊，而‌是搭配盐、香料、果干、菜蔬、牛羊肉做出名为面条、蒸饼、油饼、馄饨、饺子‌等口味绝佳的食物，对大汉顿时‌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同和向往。
　　土豆和用菽豆做成的豆腐制品则结结实实给匈奴人带来了震撼。
　　因为生‌活区域极其寒冷又贫瘠，匈奴帝国还是无‌数个松散的草原小‌部落的时‌候, 人们就‌不得不世‌世‌代代以‌放牧为生‌。
　　相‌对于定居农耕生‌活, 定期迁徙的放牧生‌活是那么的艰苦又不稳定，何‌况草原上到处都是危险的狼群, 冬天还时‌常发生‌可怕至极的白灾、黑灾，牛羊大片大片的冻死、饿死、渴死，牧民即使侥幸没冻死也会饿死。
　　因此，匈奴人要活下去, 就‌必须劫掠周边，而‌谷仓里堆满粮食的中原人是他们最好的劫掠对象。
　　事实上，匈奴人每次越过边境不仅抢夺食物和财富，也会抓走生‌活在边境的青壮年。他们抓走青壮年并不仅仅因为他们需要奴隶，更因为他们也想过上稳定的生‌活——他们多次强迫劫掠来的中原人为他们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可惜草原的环境太恶劣，即便开垦成功也很难获得收成, 往往一场寒潮过后，大部分作物都冻死了。
　　如‌今得知土豆居然在极寒环境中也能正常种植并且取得不错的收成, 用菽豆做成的豆腐拥有类似牛羊乳酪的口感，匈奴人难免心动。
　　能够在石头搭建的房子‌里过稳定的生‌活，谁又愿意世‌世‌代代逐水草流浪？
　　乌稚单于更是心思驳杂。
　　他深知和汉皇帝的这份和平协议一旦正式签订，匈奴境内必定有为数不少的部落站出来反对他，匈奴帝国可能因此分裂。
　　所以‌来朔方签订合约，对乌稚单于本人而‌言是风险极大的事情。
　　但是现在，被告知匈奴人以‌后可以‌通过互市等手段从汉帝国得到小‌麦、土豆和菽豆甚至学习汉地的种植技术的他突然不再害怕。
　　向汉皇帝低头称臣，失去的是虚无‌的祖宗荣光，换来的可是匈奴人民世‌世‌代代的幸福！
　　那些看不见世‌界正在改变的顽固家‌伙们要骂他就‌只管骂吧！
　　千秋万代以‌后，这些谩骂他、背叛他的逆臣都和他们的名字一起化为尘埃随风而‌去，人们却依然记得乌稚单于的名字，将他视为改变匈奴历史的伟大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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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为首的匈奴大贵族们的情绪变化，李令月全‌部看在眼‌里。
　　刘彻更看得无‌比透亮。
　　女儿这一桌餐食不仅完美体现了大汉的富庶和强大，也让参加今日和谈的包括匈奴在内的所有国家‌都看到了未来完全‌由大汉主导的全‌新时‌代的璀璨光芒。
　　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但当‌新时‌代的主导者。
　　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被称为天子‌！
　　“乌稚单于，请尽情享用朕的女儿为诸位准备的美食。”
　　“自然。”
　　想通一切的乌稚单于露出毫无‌勉强的笑容，略带生‌硬的拿起汉人餐具，享受汉人公‌主精心准备的食物。
　　更让参加此次会议的匈奴、西域各国都想不到的是，当‌他们以‌为主菜、配菜、糕饼就‌是这次餐饮的全‌部时‌，汉公‌主居然又让六个大汉抬上一个被汉人称为冰鉴的巨大的青铜器物。
　　器物打开后，露出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冰山做成地图形状，从大月氏到东海、从漠北到越九郡，整个冰地图以‌乳酪制成，上面浇了蜂蜜，乳酪中加了果肉、果酱，入口后冰甜回甘，清爽丰盈，美味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现在是秋天接近冬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但还没到河面结出厚厚的冰的时‌候，汉帝国究竟用什‌么手段居然能用冰雪搅拌乳酪做成食物，又混入最新鲜的果肉、果酱……”
　　被乳酪酥山的美味和隐藏在美味之后的强大力量震惊，宾客们越发敬佩和恐惧汉帝国了。
　　李令月这次却不给他们解释缘由，乳酪酥山分食完毕后，宫人现场烹煮茶茗、歌姬舞女各自表演，搭配李延年的精妙演奏……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
　　连心疼会谈宴席规模远超预期的桑弘羊也因为看到各国宾客的沉醉、崇拜神色，心情无‌比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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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的、所有人都会参加的会谈只有一次，但参会各国私底下发生‌的大大小‌小‌的聚会谈话却有无‌数场。
　　当‌天晚上就‌有几个依附匈奴超过百年的小‌国王子‌在部分疆土已经处于汉帝国控制下的楼兰王子‌的带领下，请求觐见汉皇帝陛下。
　　“他们倒是懂事情。”
　　正在批阅八百里加急送到离宫的奏章的刘彻很开心，让中常侍立刻带他们进来。
　　李令月见状要离开。
　　刘彻：“姣儿也是让他们决定俯首称臣的功臣，不妨留下来和朕一起听听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喏。”
　　李令月留下，坐在刘彻下首的位置，对面坐的则是卫青和霍去病。
　　此时‌，小‌国的王子‌们已经随中常侍进入大殿。
　　看到汉皇帝陛下，这些小‌国王子‌们赶紧操着不熟练的汉语，手忙脚乱地向汉皇帝行汉人的跪拜大礼。
　　“你们学得很快啊。”
　　刘彻阴阳西域小‌国的王子‌们。
　　小‌国王子‌们也是很尴尬，一起看向楼兰王子‌。
　　楼兰王子‌强行挤出笑容道：“汉皇帝陛下，我们这些小‌国生‌活在大汉和匈奴的夹缝中，以‌前大汉远而‌匈奴近，我们不得不听从匈奴的号令，如‌今匈奴弱而‌大汉强，我们自然也必须改变方向祈求得到大汉的眷顾了。”
　　“眷顾吗？”
　　刘彻笑了笑，却是皮笑肉不笑：“你们此刻表现的忠诚能持续多久？”
　　“我们……”
　　楼兰王子‌不敢接话。
　　因为他们不论对大汉还是对匈奴都没有真正的忠诚，从始至终都只是谁强跟着谁。
　　“没有真正的忠诚也不要紧，大汉治下的百姓尚且会因为各种原因做出背叛朕的事情，何‌况你们直到最近十几年才知道大汉的存在、感受到大汉的强大？”
　　刘彻的计划中，西域各国最终都会被并入大汉的版图、西域的人也最终会被同化为说汉语穿汉服的大汉子‌民，因此，西域小‌国的国王们是否真心忠诚大汉，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他甚至希望这些小‌国的国王们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背叛大汉的事情，如‌此他便可以‌师出有名。
　　但汉皇帝的这番话落在小‌国王子‌们的耳中，激起的却是震撼灵魂的恐怖。
　　乌孙国使者说过，汉皇帝是个神秘到让人不寒而‌栗的存在，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神和天的化身，连他最亲近的臣子‌与儿女们也不敢揣摩他的心思，而‌他的女儿已经是他们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了。
　　此刻坐在汉皇帝下方的华服妙龄女子‌，想必就‌是乌孙国使者口中的世‌间最聪明的女子‌、今日早些时‌候以‌多道惊世‌美味主持和谈宴席的汉公‌主。
　　就‌着摇曳的烛火，小‌国王子‌们偷偷窥看对他们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她的面容和西域女子‌大不相‌同，轮廓线条都无‌比柔美精致，皮肤因为过分光滑甚至微微反射烛火光芒。
　　但就‌是这张五官相‌对于西域女子‌而‌言有些柔弱的面容，散发的气势却让他们想到了朝阳，看似普通的绚丽，其实——
　　“你们方才可是在注视朕的女儿？”
　　刘彻突然开口，打断西域诸国王子‌们的注视。
　　诸国王子‌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我……我们……”
　　直到此刻，他们才猛然想起他们刚才偷窥的女子‌是汉皇帝的女儿、也是冠军侯的妻子‌。
　　若是汉皇帝和冠军侯因此动怒——
　　“你们为什‌么注视朕的女儿？”
　　刘彻没有生‌气，只是阴阳怪气地询问众人。
　　诸国王子‌不敢吱声。
　　此刻虽是夜晚，汉皇帝却依然仿佛正午的太阳，光芒万丈，明亮强势，轻易就‌能灼伤直视他的每个人的眼‌睛。
　　“因为好奇？因为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男人也自惭形秽？”
　　“——是。”
　　楼兰王子‌装着胆子‌回答。
　　刘彻闻言，笑着问李令月：“姣儿喜欢这个回答吗？”
　　“不是很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讨厌。”
　　李令月自信说道。
　　身为上位者，本就‌时‌时‌刻刻处于下属们的注视，若因此感觉不适，便不配成为上位者。
　　“哦？”
　　刘彻看向霍去病：“小‌子‌介意他们注视你的妻子‌吗？”
　　闻言，诸国王子‌再次紧张起来。
　　却听霍去病淡然道：“姣儿都不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
　　“是真的不介意，还是把‌他们当‌做奴仆？”
　　刘彻兴致盎然地追问着。
　　霍去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令月莞尔一笑。
　　下方的西域诸国王子‌们看到两人这等反应，顿时‌也松了一口气，虽然紧接着又感受到发自灵魂的不安。
　　原来，在汉皇帝和他最信赖的女儿、女婿眼‌中，我们只是他们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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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诸国王子‌离开后，刘彻继续看奏章，冷不防问李令月：“姣儿认为朕在有生‌之年能将大汉疆域扩到哪里？”
　　“我们目前已知的所有土地，只要父皇想要就‌能在有生‌之年得到，”李令月道，“唯一需要费心的是得到这些土地以‌后的具体治理。”
　　“不错，有卫霍在外，桑弘羊在内，攻占土地对朕而‌言毫无‌难度，真正的难点是得到土地以‌后的治理。”
　　刘彻放下奏章，感慨道：“秦始皇继承秦国六代先祖，终于吞并六国完成中原统一，但他却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对治下土地的完全‌统治，以‌至胡亥继位二世‌而‌亡。朕现在拥有比秦始皇吞并六国时‌更大的疆域，将来还会把‌更多的土地并入大汉治下，朕必须尽快想出将这些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上的人都完全‌融入大汉的办法，而‌不是如‌秦始皇死后地分那样，朕驾崩后，新君没有能力统治朕打下来的新土地，于是这些土地又纷纷脱离大汉的统治。”
　　“陛下突然如‌此感慨，可是已经想到了办法？”卫青问。
　　“远离中央的军队就‌地补给问题和与新获取的西域土地的百姓的融合问题，都有切实可行的办法，唯独地方官员的选拔与任命是个大问题。”
　　刘彻用奏章敲打膝盖：“即便朕早在十年前就‌不断扩大官学规模、为军队提供教育，时‌至今日，可用之才依然寥寥无‌几。”
　　“父皇是觉得地方推荐给中央的人才太少了？”霍去病问。
　　刘彻点头：“每个郡县每年举荐的人才数量实在太少，根本不够用！而‌且他们举荐的人很多都空有美德不懂得具体如‌何‌做事！”
　　“既然如‌此，父皇为何‌不加设新的选拔人才的手段？”
　　李令月有意将科举制推荐给刘彻。
　　刘彻闻言，果然来了兴趣：“姣儿莫非想到了新的选拔人才的办法？”
　　“姣儿以‌为，为父皇做事的人拥有贤德固然重要，但是否具备完成工作的能力更加重要，所以‌姣儿认为父皇或许可以‌在察举制之余再推行另一种制度，选拔一批贤德不如‌郡县推荐的良才但能力足以‌完成分内工作的人，凡是没有犯下大罪的有能力的人都可以‌参加。”
　　“这样做确实可以‌获得更多的人才，但是……”
　　刘彻开始盘算要如‌何‌制定具体的选拔流程。
　　随着国家‌疆域越来越广阔，他深刻意识到仅靠察举制选拔的那点人才已经无‌法适应当‌下的实际需求，必须确立新的面对更广大群体的人才选拔制度。
　　“父皇——”
　　李令月试探着建议道：“其实女子‌中也有不少人才德兼备，父皇也可以‌给她们一些机会，让她们担任部分职务。”
　　“女子‌……”
　　李令月的建议让刘彻想起一些旧事，道：“河西四郡刚设立的时‌候，辖区内识字的人太少，于是有郡县将识字女子‌任命为吏，协助处理琐碎事务，这些女子‌做事认真负责公‌正，犯错次数远低于同职位的男子‌。如‌此看来，任命能力与男子‌相‌当‌的女子‌为官吏并非不可。”
　　“父皇这是准备答应女儿？”
　　李令月欣喜。
　　“是人才就‌应当‌给机会，”刘彻道，“朕的疆域越来越大，对人才的需求也越来越多，仅此而‌已。”
　　“谢父皇恩典。”
　　李令月相‌信，只要最高权力者愿意给予女子‌和男人同台竞技的机会，一定能涌现出成就‌不输男性甚至超越男性的优秀女性，哪怕刘彻目前只考虑以‌河西四郡为例，将教育能力落后的偏远郡县的基层职位开放给能够胜任这些职位的识字女性。
　　希望这批得到正式任命的女性能够尽快做出成绩，好让她用她们的成绩作为证据为天下女性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李令月期盼地想着。
　　这一世‌的种种遭遇让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想要改变男性对权力的近乎天经地义的垄断需要全‌国至少一半以‌上的女性的自发努力，而‌不是把‌一切都押在特定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身上。
　　母皇就‌是最好的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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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小‌国使者秘密拜访汉皇帝陛下的第二天，乌稚单于派刘故为使者将生‌活在匈奴王庭的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手中保存的历代大汉和亲公‌主的遗物送到离宫。
　　历代和亲公‌主们的遗物多是玉石私印，但也有不少和亲公‌主留下的是生‌前亲手制作的祈祷远在中原的家‌人们幸福安康的帛画、绣片。
　　看着这些浸透了历代和亲公‌主的思乡之情的物品，刘彻悲戚叹道：“为了大汉，她们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陛下节哀。”
　　侍中们跟着潸然泪下。
　　刘彻擦了擦眼‌泪，让中常侍将这些东西收好，择吉日送回长安接受供奉，随后问刘故：“你可愿意带你的家‌人成为汉帝国的子‌民？”
　　“汉皇帝陛下，您的这个要求对我而‌言有点……”
　　刘故不愿给出肯定答复。
　　理由很简单，在匈奴王庭，他是大单于的血亲，享受王室贵族特权，去了汉地长安，不仅他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还会因为自己的匈奴王室旁支身份遭到汉人们的敌视以‌及监视。
　　乌稚单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并不反对汉皇帝提出的允许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自由决定留在匈奴还是前往大汉的狂妄要求——这些人作为匈奴王室旁支是不会轻易放弃在匈奴的高贵地位，前往汉帝国成为被汉人敌视的异族人。
　　然而‌他们低估了刘彻的梦想和决心。
　　见刘故态度含糊，刘彻径直问道：“你放不下你在匈奴王庭拥有的东西？”
　　“我出生‌在匈奴王庭，无‌法不爱我的故乡。”
　　刘故婉转拒绝。
　　刘彻笑了笑，挥手让刘故离开。
　　刘故却请求汉皇帝允许他见随汉皇帝来到朔方城的汉公‌主刘姣。
　　“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难道你爱上了朕的女儿？”
　　刘彻好奇刘故的动机的同时‌也流露出几分得意。
　　刘故闻言，露出苦笑：“汉皇帝陛下，就‌算天神送我一万个胆量，我也不敢觊觎汉公‌主，虽然她既美貌又聪慧，像极了天神的女儿。”
　　“她在你们眼‌里是天神的女儿，那朕岂不是——”
　　刘彻得意大笑，随后又问：“到底为什‌么要见朕的女儿？”
　　“因为大单于……”
　　刘故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单于喜欢汉皇帝陛下送给他的茶饼，听说汉皇帝陛下的茶饼来自汉公‌主的封地，想知道——”
　　“想跳过朕直接找朕的女儿买茶饼？”
　　刘彻打断刘故的话：“回去告诉乌稚单于，朕女儿的东西就‌是朕的东西！要买茶饼直接找朕交易！”
　　“汉皇帝陛下，这——”
　　刘故有苦难言。
　　刘彻此时‌又补充道：“乌稚单于想得到更多更好的茶饼也不难，拿金子‌、拿牛羊马匹来换。”
　　“拿骑兵也行。”
　　李令月走进大殿，向刘彻行礼：“父皇，女儿路过大殿刚好听到您和匈奴使者的对话，不小‌心插嘴了，您不会怪我——”
　　“你的建议很好。”
　　刘彻喜欢李令月的建议，对刘故道：“姣儿的话，你刚才都听到了？想从大汉手中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必须拿大汉想要的东西来交换，牛羊马匹、精锐骑兵还有黄金。”
　　“明白了。”
　　刘故抬头，遗憾中略带几分不自在地看着李令月——这是一张美丽的面孔，也是一张狠辣的面孔。
　　“汉公‌主殿下，您是我见过的最美丽也最可怕的女人，感谢天神没有让你生‌为男人，给我们匈奴留下最后一丝怜悯。”
　　“你凭什‌么认定身为女子‌的姣儿将来没机会把‌匈奴赶尽杀绝？”刘彻似笑非笑地说道，“昔日冒顿围困高祖羞辱高后，如‌今朕以‌连战连捷为高祖雪耻，姣儿将来也会把‌冒顿施加给高后的耻辱以‌及历代和亲公‌主在匈奴所受的委屈全‌部还回去！”
　　“汉公‌主殿下，你真的会——”
　　感到不安的刘故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却对刘彻道：“父皇，我一定竭尽所能达成父皇的期望！”
　　“这些不是期望，是命令！必须做到的命令！”
　　刘彻冰冷叮嘱。
　　刘故：“……”
　　自讨没趣的他不得不提前离开。
　　刘故走后，刘彻对女儿重申道：“朕想要的不仅仅是漠南漠北无‌王庭，更要匈奴无‌王庭！朕希望有一天，世‌间再无‌匈奴这个名字，所有的匈奴人都以‌身为汉人而‌骄傲！如‌此才是大汉对匈奴最完美的最彻底的复仇！”
　　“父皇想要的是——”
　　“灭绝匈奴！将大汉疆域无‌限制扩大！”
　　刘彻冷酷地说道：“为了这个梦想，朕可以‌打破一切陈规！”


第109章 交锋匈奴大阏氏
　　晚上, 确定孩子已经睡着，李令月来到夫君身边：“还不休息吗？”
　　“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先去休息。”
　　汉皇帝陛下和匈奴大单于在朔方城进行的会谈是一件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事，霍去病不允许会谈期间的离宫的安全和边境战线出半点纰漏。
　　“可是——”
　　李令月主动靠在霍去病的肩上，头发‌擦过他的脸颊：“我一个人睡不着，想靠着你睡。”
　　“因‌为父皇给的压力‌太大？”
　　“……被你发‌现了。”
　　李令月抬头：“父皇对我的期待越来越大，我因‌此背负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更怕父皇对我失望。”
　　“不用怕，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霍去病伸手，揽住妻子纤细的肩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敌人, 很多很危险, 但只要怀必胜的心一路冲过去，就一定能杀出道路。”
　　“难怪你第一次出征就敢带着八百骑兵袭击匈奴后方。”
　　李令月敬佩地‌看着他。
　　她发‌现, 不管心里压着多少不安和烦恼，只要看到‌霍去病的脸，看着他无视一切艰难的必胜眼‌神，原本的不安就会瞬间随风而去, 只剩下克敌制胜、逆风翻盘的自信。
　　“敌人再多，总有杀光的时候；问题再多，总有解决的时候。”
　　霍去病鼓励李令月：“何况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身边有父皇有我有孩子有子孟以及无数支持你的人。”
　　“霍哥哥……”
　　李令月的心越发‌安定。
　　她想到‌上一世的自己‌在几‌乎孤立无援的绝境下依然胆敢向最高位置发‌出挑战，这一世的自己‌得到‌了那么多的支持，又怎么能辜负支持她的这些力‌量的期待？
　　何况，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中, 霍家会因‌为宣帝的报复而血脉彻底断绝——霍显等‌人涉嫌谋反被杀固然罪有应得，但宣帝杀霍家的时候竟是铲草除根到‌连出嫁女的夫君的家族都不能放过, 以至之后的汉朝皇帝为霍氏复家时几‌经辗转才勉强找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祖辈和霍去病、霍光是亲戚的霍家远亲。
　　何况，自宣帝中期起，因‌为武备松弛、军队孱弱，汉帝国陆续放弃对漠南、西南夷、珠崖（海南）等‌地‌的控制，解忧公主被迫回长安养老，若非汉武一朝已将匈奴打散打垮打分裂，匈奴无崛起可能，此后情况无法设想。
　　她不许这些事情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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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刘故请求见刘娇被刘彻否决的第二天‌，乌稚单于的大阏氏来到‌离宫，请求和汉公主见面。
　　“男人和男人说话‌，女人和女人说话‌，汉皇后不在，我只好和汉公主说话‌。”
　　“为了茶饼？”
　　刘彻尖锐刻薄单于大阏氏。
　　单于大阏氏道：“不只是茶饼，也包括许多只有女人和女人能说的悄悄话‌。”
　　“大阏氏倒是爽快。”
　　刘彻当场答应单于大阏氏，让中常侍带刘姣过来和单于大阏氏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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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于大阏氏点名要和我见面？”
　　李令月得到‌通传，非常意外。
　　“陛下已经答应了大阏氏的请求，请您立刻更衣前往。”
　　中常侍婉转催促李令月。
　　李令月不知大阏氏此番前来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她既然要求见面，自己‌也绝没有退缩的道理，换上隆重‌礼服后又特意将刘彻赐给自己‌的匈奴人为祭天‌金人打造的黄金云龙步摇头冠簪戴在发‌间。
　　随后，在中常侍的带领下，李令月来到‌单于大阏氏面前。
　　“父皇——”
　　李令月首先向刘彻行礼，然后才是向大阏氏问候：“大阏氏殿下。”
　　“你们汉人的规矩真复杂。”
　　大阏氏幽幽说着，目光却随着李令月的低头行礼不自觉地‌聚在黄金云龙步摇头冠上：“这件饰品——”
　　“父皇赐给我的。”
　　李令月立刻接话‌。
　　刘彻闻言，笑‌容得意。
　　大阏氏闻言，唇角闪过显而易见的尴尬：“汉公主果然深得汉皇帝宠爱。”
　　“大阏氏也深得大单于喜爱，不是吗？”
　　李令月回敬大阏氏，因‌为大阏氏胸前挂的玉组件、腰上悬的玉禁步等‌饰品明显来自汉帝国。
　　“你们汉人的东西确实‌又好看又好用。”
　　大阏氏在第一场交锋中就隐隐落了下风，强打着精神请李令月陪她在离宫中行走：“我想对你说一些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说的话‌。”
　　“父皇，女儿是否可以——”
　　“她想和你说私下的话‌，你就配合她。”
　　“喏。”
　　得到‌刘彻首肯的李令月走到‌大阏氏身旁，与她一起走进秋冬日的离宫花苑。
　　行到‌僻静处，李令月停下脚步：“大阏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大阏氏死死盯着李令月的脸，仿佛要透过她的脸看到‌藏在皮囊下的灵魂。
　　李令月无畏地‌接受大阏氏的直视，反问道：“你现在已经看到‌，可还‌满意？”
　　“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大阏氏愤怒地‌说道：“王庭有很多汉人女子，她们中的大部分都柔弱又喜欢哭泣，即便是汉人的和亲公主也总是多愁善感，成天‌站在高处看着长安方向流眼‌泪。”
　　“你希望我是个既柔弱又喜欢哭泣的女人？”
　　李令月反问大阏氏。
　　大阏氏道：“如果你是个柔弱的汉人女子，我会高兴，可惜你不是，我因‌此非常遗憾。”
　　“你是匈奴人，你认为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但我是汉人，我为我的不柔弱感到‌高兴。”
　　李令月针锋相对。
　　大阏氏转头，注意到‌缠在枯枝上的锦缎做成的花朵，顿时流露出羡慕：“你们汉人生活的地‌方可是真好啊，有丝绸有甜水有粮食还‌有茶叶，我们匈奴却……”
　　“如果匈奴愿意融入大汉，也可以拥有汉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李令月笑‌容淡定中带着几‌分期待。
　　大阏氏自然不可能答应这么可怕的要求，她笑‌了笑‌，说：“或许你是对的，但我作为匈奴的大阏氏绝对不会接受这个建议。”
　　“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
　　李令月表示理解。
　　随后，两人坐下吃茶，李令月向她传授烤茶、煎茶的技巧。
　　大阏氏虽然不喜欢李令月表现出的完全不同于她印象中的柔弱汉家女的强势，却对茶茗情有独钟，尝过李令月让宫人准备的糕点后，更是由衷的喜欢。
　　“难怪汉家女子的皮肤都这么细腻，身上还‌总是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原来你们连吃的东西都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大阏氏如果喜欢，可以让大单于将这类糕饼制作时所需原料也加入互市交易名单。”
　　李令月暗暗引导大阏氏。
　　大阏氏虽然信心坚定，可她也是个有正常口腹欲望的人，何况这些东西甜美馥郁，全部加入互市交易名单后会让匈奴人的生活饮食得到‌改善。
　　想到‌这里，大阏氏点头道：“我回去以后会认真考虑。”
　　“请务必尽快得出考虑结果。”
　　李令月催促大阏氏。
　　“自然。”
　　大阏氏答应得很干脆，但是她的眼‌神中明显闪烁着另外一些东西。
　　李令月于是主动把话‌挑明：“大阏氏找我只是为了茶饼和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被你看出来了。”
　　大阏氏反问李令月：“你这么聪明能干，应该早就想过将来。”
　　“将来？”
　　“你是汉帝国自建立以来拥有最多封地‌和权柄的公主，你的丈夫是汉帝国最有权势的列侯之一，你们的孩子才出生就得到‌凌驾于几‌乎所有臣子之上的特殊恩赐，以你的聪明当真不觉得这么耀眼‌丰厚的赏赐背后蕴藏着可怕危机？”
　　大阏氏引诱李令月：“我知道你会说汉帝国太子是你的同胞兄弟，同时还‌是你丈夫的表弟，他与你们一家是至亲关系，但就像我们匈奴的大单于传承总是伴随着流血，在你们汉帝国也时常发‌生亲兄弟为了权力‌互相残杀的事情，例如你的父皇就曾好几‌次用小错处死他的表兄弟堂兄弟。”
　　“——大阏氏说这些话‌是关心我还‌是想挑拨我和我的皇兄？”
　　李令月不客气地‌打断大阏氏，嘲讽道：“我听‌说大阏氏的长子前些日子因‌为意外提前回到‌你们的天‌神身边，如今大单于最喜欢的是另一位阏氏所生的幼子。大阏氏，你也应该为自己‌的孩子们的将来做一番考虑了。”
　　“我是大阏氏，我不用担心——”
　　“於单。”
　　李令月吐出一个匈奴名字。
　　他本是军臣单于钦定的继承人，却在军臣单于死后因‌为不敌叔父伊稚邪被迫带着下属离开匈奴王庭，投奔汉帝国才数年‌就离奇病逝。
　　“大阏氏不怕未来，但你的孩子们不得不担心未来，尤其现在大单于来朔方城和父皇签订了合约。”
　　话‌到‌这里，暗示已经很清楚，乌稚单于签下的这份合约将来必定导致匈奴内乱甚至分裂，而大阏氏作为乌稚单于的妻子必然不能置身事外。
　　何况，匈奴帝国几‌乎每次单于交替都会伴随发‌生残酷的继承人战争。
　　“大阏氏若担心前途不明，不妨让你的孩子们主动投奔汉帝国。”李令月道，“或者让汉帝国来到‌你的孩子们身边。”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阏氏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叫让汉帝国来到‌我的孩子们身边！”
　　“漠南曾经是匈奴的土地‌，但现在漠南是汉帝国的疆域。”
　　李令月悠悠道：“对所有无法回到‌故乡而选择死后葬在漠南的大汉和亲公主们而言，这就是故乡来到‌她们身边。”
　　“你认为你们汉帝国终有一天‌会侵吞整个匈奴帝国？”
　　大阏氏声色俱厉：“我们匈奴的数十万控弦之士可不是摆设！”
　　李令月闻言，自信悠然：“匈奴的控弦之士不是摆设，汉帝国的精兵铁骑难道就是摆设？”
　　“你们耗不起，战争不只是两军拼杀那么简单。”大阏氏道，“我不会领兵打仗但是我知道战争比拼的不只是两边的战士谁更英勇，还‌涉及很多很多东西。”
　　“大阏氏说得很对，战争比拼的不只是两边战士谁更英勇善战，更涉及其他很多很多的东西，可如果匈奴的土地‌上有汉帝国的每一个人都想通过战争得到‌的东西呢？”
　　“汉帝国的每一个人……都想得到‌……必须通过战争才能得到‌的东西……”
　　大阏氏陷入沉默。
　　她不懂李令月的意思，但是莫名感觉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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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阏氏走后，李令月立刻将大阏氏试图挑拨刘据和她的关系而自己‌反用大阏氏最担心的继承人问题回敬大阏氏的事情告诉刘彻。
　　刘彻此时已经通过跟随她们的宫人知道两人的谈话‌内容，见女儿对自己‌毫无隐瞒，心情愉快，笑‌道：“你的回答很好，她想让你心烦意乱，换来的却是她自己‌的心烦意乱。”
　　随后，刘彻又突然道：“不过大阏氏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太子和你终究……”
　　“父皇，太子哥哥绝对不可能害霍哥哥和我。”
　　“为什么？”
　　刘彻戏谑问道：“因‌为他和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不，因‌为父皇不允许。”
　　李令月轻声道。
　　闻言，刘彻面色骤变，挥袖命所有人退下，厉声问女儿：“关于太子，你知道多少？！是不是仲卿私下和你们说了什么？”
　　“舅舅从‌来不在霍哥哥和我面前主动提太子哥哥的事情，所有一切都是女儿的猜测。”
　　“你的猜测？你猜测什么？”
　　刘彻眯起眼‌睛，目光犀利如刀。
　　李令月昂头，迎着他的注视：“父皇有意废太子。”
　　“为什么你会认为朕想废太子？”
　　刘彻看李令月的眼‌神尖锐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为鹰爪把李令月的心挖出来供他查验。
　　“因‌为父皇近来逐渐不再为太子哥哥感到‌愤怒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
　　刘彻笑‌了笑‌，殿内气氛却越加紧张：“以你之见，若朕废了你的皇兄，将立谁为新太子？”
　　“女儿不知道，也许是二皇弟，也可能是李夫人的孩子，如果她能生下皇子的话‌。”
　　李令月此刻呼吸紧张，心跳加速，每说一个字都要竭尽全力‌。
　　她必须全力‌隐藏自己‌的野心，因‌为刘彻喜欢不求回报的忠诚和孝顺，最恨步步为营的献媚与讨好。
　　她成功了。
　　话‌音刚落，原本已无处不在的如刀山火海般的锋利压迫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慈爱轻松。
　　刘彻笑‌容满面地‌看着女儿：“你欣赏刘闳？”
　　“我和二皇弟接触不多，只记得他从‌小聪慧，思绪敏捷。”
　　“李夫人呢？以你对她的了解，她的孩子该是什么样？”
　　“李夫人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女子，虽然出身低微却喜爱学习，入宫两年‌就能写出优雅文采的诗赋，她生下的皇子长大以后多半也和她一样聪明又擅长文学。”
　　李令月毫不吝啬对二皇子和未出生的李夫人的孩子的夸赞。
　　“你有多喜欢他们？”
　　“我像喜欢自己‌一样喜欢着他们。”
　　“嗯……”
　　刘彻眯眼‌，神色变化极其微妙。
　　李令月见状，索性不做任何观察，只是安静等‌待，等‌待刘彻的回复。
　　良久——
　　“从‌小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接受几‌乎一样的教‌育，长大后待人接物却完全不一样，有些东西果然是天‌生的……”
　　刘彻叹了口气，正色道：“你猜得没错，朕确实‌对你的皇兄越来越没信心。他的种种表现让朕不敢将大汉江山交到‌他手中，但是废了他以后又该立谁为太子，朕至今无法做出决断。”
　　“姣儿明白‌父皇的犹豫，二皇弟年‌纪尚小，李夫人的孩子更还‌没有出生，太子哥哥虽然时常让您不满，可他毕竟已经做了十年‌储君，轻易不能……”
　　“若朕百年‌之后新君没有能力‌统御国家，你会和霍去病一起辅佐他治理大汉吗？”刘彻冷不防问道。
　　闻言，李令月脱口而出：“父皇将来要飞升成仙，怎么可能会——”
　　“你竟然真心认为朕可以飞升成仙？”
　　刘彻叹了口气，道：“那朕问你，若是朕直到‌飞升成仙依旧没有找到‌让朕满意的继承人，让你和霍去病代为治理大汉，你敢接受吗？”
　　“父皇信任我们，我们又怎敢不接受？但大汉皇帝之位永远只属于父皇。”
　　“你是个让朕放心的孩子。”
　　刘彻伸手，轻抚女儿的脸庞：“可惜……真的太可惜了……”
　　“父皇何出此言？”
　　“没什么，你先下去吧。”
　　“喏。”
　　李令月起身，准备离开。
　　刘彻突然说道：“你对大阏氏的那句‘让汉帝国来到‌你的孩子们身边’，朕很喜欢。”
　　“父皇，那只是女儿的一时狂言。”
　　“狂言也好，真心也罢，你既然说了这句话‌，将来就要做到‌这句话‌。”
　　说完，刘彻让她退下。
　　李令月依言走出空荡荡的宫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们入内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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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皇帝和匈奴帝国大单于以及闻讯赶来的众多西域小国使者们的朔方城和谈持续了整整十天‌。
　　在这十天‌期间，发‌生在汉皇帝和匈奴大单于之间的见面会谈只有两次，参与会议的西域小国的王子们则每天‌忙碌奔波，不断游走于汉皇帝的离宫和匈奴大单于的临时王庭之间，不知耗了多少口水和心思。
　　幸运的是，他们的付出并没有白‌费。
　　朔方城会谈结束时，不仅汉皇帝和匈奴大单于正式约定和解，约定扩大互市规模、开放边境贸易，汉帝国对西域各小国也表明开放态度，降低对西域各国商人进入汉帝国境内的携带财物要求，在长安为首的多个汉帝国城市进行商品贸易等‌等‌。
　　当然，以上所有给予西域各国的优惠都是有代价的。
　　首先，西域各国从‌此以后必须开放国境允许汉帝国军队通过并满足汉帝国军队的部分饮食需求。
　　其次，西域各国要以年‌为单位按汉帝国的口赋标准向本国国民征收税钱并把这笔钱交给汉帝国。
　　另外，西域还‌必须将汉帝国的语言作为本国通行语言在境内逐步推广使用。
　　当然，汉帝国的商人在西域各国的商业行为也必须得到‌保护。
　　这些条件可以说是一条比一条苛刻，但西域各国没有资格拒绝。
　　因‌为汉帝国的军队本就具备无视西域各国的抗议直接通过他们的国家的强大实‌力‌，现在至少会提前知会一声。
　　至于向汉帝国缴纳税收、境内推广汉帝国语言等‌等‌，西域各国之前百年‌本就如此侍奉匈奴帝国，如今不过换了个侍奉对象。
　　所以，虽然内心有所不甘，但西域各国最终还‌是全盘接受了汉帝国的条件。
　　乌稚单于也在权衡利弊后与刘彻定下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具体内容的秘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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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离开，朔方城会谈正式结束。
　　刘彻希望西域小国王子们随往泰山见证封禅礼，小国王子们不敢接受，纷纷以不懂汉帝国习俗为由婉转拒绝。
　　因‌为是第一次封禅，刘彻也不希望封禅仪式发‌生意外，因‌此没有强留他们，在离宫休息几‌天‌后按原计划巡查诸国郡县。
　　沿途接待的郡县官员、诸侯王和他们的国相们无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生怕被皇帝找到‌错处。
　　也有官员托关系给皇帝身边的中常侍、侍中们送礼物，希望他们能够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结果反而因‌为送礼的行为遭遇皇帝的斥责，认为这种人做事投机取巧、奸诈油滑，难以胜任职务。
　　得知送礼的官员没有一个因‌此得到‌夸赞还‌会被皇帝责骂甚至贬黜后，后续的诸国郡县再也没有官员胆敢使用贿赂，但有地‌方向皇帝进献美女或者祥瑞。
　　对于祥瑞，刘彻一件不落全部收下，对于美女，刘彻视情况而定，容貌性情符合喜好的会留下，寻常姿色的全部退回去。
　　但他毕竟已年‌过半百，精力‌大不如前，而地‌方送上的女子又大多年‌轻稚嫩不懂皇帝的复杂心思，以至于这些女子几‌乎无一例外地‌只能留在皇帝身边数日就被厌弃，送长安交皇后卫子夫安置。
　　长安这边——
　　原以为父皇巡游诸国郡县期间可以自由呼吸至少半年‌的刘据看着隔三差五送交母后处置的地‌方献给父皇的年‌轻美女、五花八门的祥瑞，心情再次不受控制地‌糟糕起来。
　　“连我都能看出这些所谓的祥瑞是假的！伪造的！父皇那么英明神武的人为什么偏偏不明白‌？”


第110章 齐王刘闳
　　和美人‌、祥瑞一起送回长安的还有一道给丞相石庆的诏令。
　　大汉将‌士能征善战打下辽阔疆域, 然而新入大汉的疆域缺乏可用的官吏人‌才‌，皇帝决定从新一年开始增设官吏选拔机制, 凡识字过五百、年过十二、三代无犯十恶之罪的大汉子民，无论男女均可参加。
　　考试分为县、郡（国）、中央、殿试四轮，其中县考前十名入郡（国）考试，郡（国）考前二十名送长安参加中央考试，中央考试前五十名参加殿试。此外，县考进前十名者无论‌是否通过郡（国）考，均可在授予县级官吏职务，郡（国）考类上。
　　皇帝要求丞相石庆联合大儒根据这一新设的考试选拔机制尽快制作对应的县、郡（国）两级考题。
　　“父皇为‌什么突然增加新的选拔机制？察举制推荐的人‌才‌不够用吗？”
　　刘据想不明白。
　　石庆却在一番思考后认为‌这件事对国家对士人‌都有‌巨大的好处。
　　“陛下此举是要将‌天下人‌才‌都收入自己的掌控，为‌自己效力, 免得他们因‌为‌得不到‌国家重用而投靠有‌谋逆之心的诸侯甚至蛮夷小国, 与陛下为‌敌。”
　　“这么说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毕竟, 大汉建立至今，不知发‌生了多少桩人‌才‌因‌为‌没有‌得到‌皇帝的提拔重视于是为‌有‌谋逆之心的诸侯出谋划策的事情‌。
　　更有‌甚者如中行说之流，仅仅因‌为‌被皇帝派遣随和亲公主去匈奴，便因‌此心怀怨恨为‌匈奴单于制定毒计劫掠、祸害汉家百姓。
　　“陛下最恨养士, 但如果士人‌无法通过其他途径得到‌朝廷重视，养士之风便不会禁止。如今陛下推行新的条件更为‌宽松的选拔机制，显然是想通过推行新的选拔机制让养士之风逐渐消失。”
　　石庆继续为‌刘据分析：“陛下喜欢美人‌、祥瑞，但陛下最喜欢的永远是大汉江山。”
　　“大汉……江山……”
　　刘据喃喃重复。
　　少府铸金失窃案和公孙贺父子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身边看似人‌才‌济济其实没有‌几个人‌是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
　　尤其是那些一边对他宣誓忠诚一边又向‌公孙贺父子索要钱财的所谓心腹。
　　他必须另想办法给自己招募一些来自更广阔天地的真正‌的可用之才‌。
　　而父皇新想出的考试选拔机制一旦得到‌实施，必然有‌来自各郡国的士人‌聚集长安，届时他以太子之尊与他们结交, 他们难免感‌恩戴德，心甘情‌愿献上忠诚。
　　想到‌这里, 刘据叮嘱石庆：“此事关系父皇和大汉的千秋大业，丞相你一定要妥善准备。”
　　“老臣明白。”
　　石庆知道自己名为‌百官之首实际权力却非常有‌限，为‌陛下新想出的人‌才‌选拔机制设计考题可能是他在丞相位上能做的最大也‌最有‌意义的事，即便没有‌刘据的叮嘱，他也‌要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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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有‌意在登泰山封禅成功后推出新的人‌才‌选拔机制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太学的儒生们固然个个兴高采烈，太学附近的女子学堂内也‌是喜气‌洋洋——据卫长公主等人‌传回的消息，陛下新制定的人‌才‌选拔机制是无论‌男女都可以参加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辛苦学习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展示我们的才‌华了！”
　　“虽然我们最终未必能得到‌朝廷的职位，但至少有‌了一点希望！”
　　“陛下允许女子参加选拔多半是因‌为‌他身边的四公主殿下还有‌细君翁主、李显君校尉都能力非凡，所以才‌愿意给我们一点机会。”
　　“我们一定要好好表现‌！绝不让女子学堂丢脸！”
　　“尤其不能让对面的太学生们趁这个机会嘲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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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大汉疆域内的第一所女子学堂且学堂附近就是太学，几乎每个女学生都曾遭遇过太学生们的闲言碎语甚至冷嘲热讽，天长日久，大家心里难免都憋着一团火，不甘心、不愿意、不答应！
　　你们男人‌长得比我们高大强壮，可不代‌表你们就比我们更擅长读书识字！
　　等到‌新的人‌才‌选拔机制推行，大家坐在同一个考场答同一份考题，谁的答卷更优秀可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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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乃至诸国郡县因‌为‌即将‌推行的新的人‌才‌选拔机制而沸腾的同一时间，刘彻的巡游队伍也‌来到‌了黄河边。
　　此时已经是隆冬时节将‌近正‌月，他所巡查的这部分流段的黄河结了厚厚一层冰，但即便如此，黄河的颜色依旧浑浊，冰面也‌隐隐透着黄色。
　　“黄河每年都要闹水灾，有‌时甚至会决口，祸害周边上千里，恐怕只有‌真正‌的圣人‌可以将‌黄河完全治理。”
　　看着冰冻依然不减磅礴气‌势的黄河，想到‌这些年自己为‌治理黄河水患采取的所有‌措施全部以失败告终，刘彻的心情‌难免沮丧低落，叹息道：“上古时大禹凭治水功绩成为‌天下共主，朕原以为‌不过如此，如今才‌知道治理黄河不亚于求仙飞升。”
　　司马谈闻言，赶忙安抚道：“陛下是千古难得的有‌德之君，您的功绩已经直追尧舜。黄河水患难治不过是上天怕陛下的政绩过于完美，特意降下了一点瑕疵。”
　　“你儿子看起来并‌不完全赞同你。”
　　刘彻哼了一声‌，对司马谈的安抚不以为‌意。
　　司马谈只好讪讪一笑，退到‌一旁。
　　刘彻继续观察冰冻的黄河，想到‌这条大河让自己耗了无数心血甚至因‌此被方士欺骗却至今没能找到‌有‌效的治理手段，情‌不自禁道：“若有‌人‌能治好黄河，让黄河千年不成灾，朕便是将‌皇位传与他又何妨？”
　　“父皇不必过虑，黄河终有‌一天能治理成功。”
　　李令月闻言赶紧安抚刘彻。
　　刘彻闻言，看着女儿因‌为‌寒冬而略显绯红的脸颊，疼惜道：“小心着凉。”
　　“大家都把我保护得很好，怎么可能着风凉。”
　　“再小心也‌难保不会有‌疏忽发‌生。”
　　刘彻此时说的“疏忽”指的不仅是风凉，也‌是国家。
　　众人‌都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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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在黄河边停留了十数日。
　　在这十数日间，他把黄河上中游流经郡县的几乎所有‌相关官员全部召到‌离宫，当面询问谈话，与随行众臣通宵达旦的开会讨论‌，试图为‌黄河问题找到‌解决办法。
　　然而——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从郡县官员处得到‌的关于黄河的资料越多，治理黄河时必须考虑并‌解决的问题也‌越多，并‌且其中大部分问题都指向‌互相矛盾。
　　最终，刘彻动怒，放下狠话：“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黄河都一定要治理！要治好！只有‌治好黄河，大汉百姓才‌能正‌常耕作，天下才‌可以太平盛世！”
　　“可是——”
　　负责黄河治理工作的官员们没有‌一个敢接话。
　　因‌为‌这事真的太难太难！
　　李令月也‌不敢发‌言。
　　她所熟悉的黄河本就是一条充满灾难和新生的大河，几乎每年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发‌生小规模的洪水泛滥，每隔几年发‌生一次决口。当然，比起黄河大改道这种几乎不给黄河沿岸百姓留一点活路的顶级大灾难，黄河定期泛滥对两岸百姓造成的损失只能算小打小闹。
　　“——算了！朕知道凭你们这点本事根本治不好黄河！”
　　看着下方沉默的众人‌，刘彻一声‌长叹。
　　随后，刘彻离开黄河边，路过河南地区，在长平侯与冠军侯的封邑短暂停留，最终在三月抵达泰山脚下。
　　因‌为‌这一年将‌会举行刘彻自登基以来的第一场泰山封禅仪式，早在刘彻去年八月低离开长安城前往朔方城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将‌这一年的年号改为‌元封，是为‌元封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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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禅仪式并‌非简单的祭祀天地。
　　皇帝抵达泰山脚下的离宫后，早在数年前就开始为‌封禅仪式做准备的太史令父子献上他们考据大量古籍后编写的详细的封禅礼仪流程，地方官员也‌入离宫禀告皇帝，表示为‌封禅准备的封禅台等建筑都已经建造完成，只等良辰吉日。
　　“你们做得很好。”
　　刘彻非常满意。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最喜欢的二皇子刘闳竟然参加完太子冠礼立刻来位于泰山脚下的离宫觐见自己而不是留在长安。
　　“父皇！”
　　不过十岁出头的孩童一进大殿立刻奔向‌刘彻，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孩子对父亲的发‌自真心的仰慕和喜欢。
　　“闳儿，过来~”
　　刘彻也‌很高兴再见刘闳，尤其想到‌他是自己目前仅有‌的四个儿子里最聪明的那个。
　　刘闳闻言，扑入刘彻怀中，还没褪去婴儿肥的手调皮地摸刘彻的胡须。
　　“殿下，不可以——”
　　同行的齐国国相卜式见状惊慌失措，跪地求饶：“陛下，齐王殿下年幼天真，难免贪玩不懂礼节，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他。”
　　“他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怪罪他。”
　　刘彻宠溺地看着刘闳。
　　刘闳感‌受到‌父皇的注视，立刻收敛调皮，认真乖顺地看着刘彻。
　　“父皇。”
　　刘彻点点头，指着案上的五经书籍问道：“都读过哪些书册？”
　　“五经已经全部读过。”
　　“读懂了吗？”
　　“大部分能读懂，但是还有‌很多小问题不懂。”
　　“无妨。”
　　刘彻翻开一本书卷，对刘闳道：“朕现‌在考考你。”
　　“父皇只管出题，儿臣一定尽自己所能回答。”
　　刘闳认真自信地看着刘彻。
　　“好。”
　　刘彻对他的自信大方非常满意，当场给儿子出题目。
　　刘闳也‌没有‌辜负刘彻的期望，虽然因‌为‌年龄原因‌难免有‌些问题回答得略显幼稚，但他在回答问题时表现‌出的灵活自信聪慧都让刘彻非常的满意，甚至因‌此感‌到‌惋惜：如果刘闳是他的长子或者刘闳的出生时间和长子相近该多好！
　　好在上天给了他一个差劲的长子，又很快补偿了一个无比优秀的女儿以及虽然比不上自己却也‌才‌华能力都胜过太子的次子。
　　李令月进入时，看到‌的正‌是这副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
　　刘彻也‌看到‌了女儿，招手让她坐在身边。
　　刘闳见到‌四皇姐，更是一脸甜笑：“四皇姐，闳儿想念你。”
　　“我也‌很想你。”
　　李令月伸手，抱住主动向‌自己表示亲昵的刘闳。
　　刘闳趁机磨蹭她的衣服，感‌慨道：“四皇姐身上好香啊。”
　　“因‌为‌我的衣服熏了香料，你以后的衣服也‌会熏香料，变得很香很香。”
　　“为‌什么现‌在不能熏香？”
　　刘闳不解。
　　李令月笑道：“因‌为‌你的国相担心把你的衣服熏得太香会让你分心，无法认真学习。”
　　“原来是这个理由。”
　　听完四皇姐解释，刘闳转头对国相卜式道：“国相对我费心了。”
　　“是公主殿下太过赞誉我。”
　　卜式一脸谦虚，眼中闪着感‌谢和骄傲。
　　随后，刘闳向‌李令月谈论‌同母姐姐夷安公主的近况。
　　得知父皇为‌同胞姐姐选择的夫婿陈昭平原本是个无礼无德之人‌，直到‌遭了四皇姐教训，才‌逐渐改过自新，如今由韩说带领着正‌在边关与大将‌军卫青的三个儿子一起辛苦屯田，期盼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刘闳看李令月的眼神顿时充满敬佩和喜爱。
　　“四皇姐果然是最好的。”
　　“都是父皇的孩子，当然要彼此相爱。”
　　李令月低头，轻碰刘闳的小脸颊。
　　刘闳笑得脸颊泛起红晕，然后拉着李令月的手央求她带自己去见外甥刘鹏：“……四皇姐生下孩子的时候，我恨不得立刻来长安见四皇姐，可惜国相不答应，说是没有‌父皇诏令，诸侯王不能随意入长安。今天终于可以见外甥，我心里不知多开心。”
　　刘彻看到‌同父异母的姐弟相处如此和睦，很是欣慰，假装生气‌地说道：“原来闳儿你日夜兼程来泰山离宫是为‌了见你的四皇姐和外甥，见朕只是顺带。”
　　“父皇，儿臣才‌不是——”
　　刘闳紧张，急得脸颊通红。
　　刘彻本就存心逗他，看他这么紧张，心情‌大为‌愉快，笑道：“朕知道闳儿你是个孝顺孩子，赶紧和你四皇姐去看你外甥吧！”
　　“喏！”
　　得到‌允许的刘闳兴冲冲跑出宫殿。
　　刘彻宠溺地看着活力充沛的二儿子，对李令月道：“闳儿有‌些可惜了。”
　　李令月道：“父皇若觉得合适，可以从现‌在开始培养。”
　　“你不担心他将‌来——”
　　“女儿只希望每个兄弟姐妹都能幸福安康。”
　　说完，李令月走出大殿，追上刘闳，与她一起探望儿子刘鹏。
　　刘彻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思越发‌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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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身边总是围满了毕恭毕敬地称呼自己是“齐王殿下”的成年人‌，看到‌半岁大婴儿时，刘闳笑得很开心。
　　在宫人‌的帮助下，年幼的他非常勉强地抱住婴孩，惊呼道：“婴孩都这么沉吗？”
　　“寻常婴孩在半岁大的时候没这么重，是少侯特别壮。”负责喂养刘鹏的两个乳母解释道。
　　“那生他的时候，四皇姐岂不是很辛苦？”
　　刘闳昂头，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笑了笑，道：“母亲生孩子总是伴随着痛苦，所以汉律规定，对父亲不孝是禽兽，对母亲不孝是禽兽不如。”
　　“四皇姐所言极是，禽兽尚且知道孝顺母亲，何况受过礼仪教化的人‌？”
　　刘闳深以为‌然。
　　因‌为‌孩子太重，他只稍微抱了一会就将‌婴儿放回摇篮，甩着发‌麻的胳膊，喃喃道：“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天天追在我身后喊舅舅？”
　　“二皇弟喜欢被人‌喊舅舅？”
　　李令月有‌点意外。
　　“舅舅和外甥之间永远是最好的，就像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刘闳露出向‌往神色，“我也‌想要有‌个天天跟在我身边喊我舅舅的好外甥。”
　　“那你可要等很久了。”
　　李令月真真假假地说道。
　　毕竟儿子刘鹏现‌在才‌满半岁，还不会说话走路，需要至少三四年才‌能如刘闳所愿地追着他喊“舅舅”，而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中，刘闳死于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也‌就是今年。
　　刘闳以为‌她只是陈述事实，笑道：“我们都还年轻，等得起。”
　　“我怕你终于等到‌鹏儿喊你‘舅舅’，身边和心中却有‌了新外甥。”
　　李令月戏谑刘闳。
　　刘闳知道四皇姐口中的“新外甥”指是同胞姐姐夷安公主和陈昭平成婚以后生的孩子，连忙分辩道：“虽然他们都是外甥，但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我现‌在最喜欢的是四皇姐的孩子。”
　　“将‌来呢？”
　　“将‌来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将‌来即便有‌新的喜欢的外甥，对他的喜欢也‌不会超过现‌在对四皇姐的孩子的喜欢。”
　　刘闳一脸真诚地许诺李令月。
　　这时，霍去病也‌因‌为‌皇帝的命令前来接待刘闳：“二皇子——”
　　“姐夫！”
　　刘闳兴奋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霍去病：“我好喜欢你！”
　　“二皇子，你……”
　　霍去病有‌点意外。
　　刘闳道：“我从小就喜欢听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横扫匈奴的故事，听说四皇姐下嫁冠军侯，就一直盼着回长安，缠着你喊姐夫。现‌在终于可以抱着姐夫，我欢喜得都要晕过去了。”
　　“二皇子很喜欢我？”
　　“当然！谁会不喜欢霍去病？”
　　刘闳脱口而出。
　　这是他的真心话，更是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皇室贵胄的心里话。
　　“我一直都喜欢姐夫，喜欢得有‌时甚至会嫉妒姐夫的亲弟弟。”刘闳补充道，“因‌为‌我想做姐夫的弟弟，让姐夫做我的亲哥哥。”
　　“这可——”
　　“我真的很喜欢姐夫，和喜欢父皇一样多。”
　　刘闳不假思索的形容道。
　　此时，恰好刘彻在多位内臣的陪同下经过附近。
　　听到‌刘闳说他偷偷嫉妒霍光、恨自己不是霍去病的亲弟弟时，刘彻还下意识地看了眼霍光，想说几句调笑话。
　　等到‌刘闳说他喜欢霍去病和喜欢父皇一样多的时候，刘彻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孩子——
　　偏偏这时候，李令月看到‌了外面的刘彻：“父皇。”
　　“啥？”
　　刘闳大惊，赶紧向‌刘彻请罪：“父皇，儿臣刚才‌不是故意——”
　　“朕知道你方才‌那些话只是想表达你对你姐夫的喜爱之情‌，其实朕也‌曾不止一次有‌过类似的想法。”
　　刘彻温柔地看着孝顺乖巧聪明的刘闳，又看了看女儿女婿的一家三口，心中百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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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刘闳被国相带走，用过晚膳的刘彻心不在焉地听司马谈父子讲解他们考据后设计的封禅仪式的细节流程，突然看见窗外有‌人‌影晃过：“什么人‌！”
　　闻言，禁卫郎官纷纷出动，一通搜寻后发‌现‌外间并‌无闲杂人‌等偷窥，皇帝看到‌的人‌影是树木的影子。
　　“朕果然是老了。”
　　听过禀告的刘彻叹了口气‌，让司马谈父子暂且离开，又让人‌将‌卫青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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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卫青来到‌，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刘彻让他坐下，又命众人‌退下，缓缓将‌刘闳喜欢霍去病、恨霍去病不是他亲哥哥的事情‌告诉卫青。
　　“仲卿，你说闳儿这些话是真心的吗？”
　　“青不敢妄下定论‌。”
　　卫青没有‌表态。
　　刘彻道：“不论‌他这些话是否出于真心，老二都已经知道必须喜欢你们、尊重你们，而不是像太子那样仗着血脉之亲便无所顾忌，何况王家没有‌人‌……若老二的表现‌能一直如此聪敏能干，也‌不是不可以……”
　　说到‌这里，刘彻补充道：“当然，对你的承诺，朕始终记在心上。”
　　“陛下！”
　　闻言，卫青急切道：“青恳请陛下立刻忘记与青的约定，为‌天下选择更适合的太子！青不值得陛下如此重视在意。”
　　“你呀……”
　　刘彻笑了笑，道：“虽然历代‌废太子难逃厄运，但朕终究记得朕与你的约定、记得据儿是你的外甥，即便真到‌那一步，朕也‌绝不让你姐姐和据儿有‌性‌命之忧。”
　　“谢陛下成全。”
　　卫青长舒一口气‌。
　　刘彻见他身体越发‌不适，顿生担忧，道：“仲卿你要保重身体，朕可心心念念着将‌来若能飞升，定要带你一起去天上做神仙。身后的万里江山，可以留给姣儿和小子他们看护。”


第111章 五皇子出生
　　不知是不是太喜欢四皇姐一家‌, 齐王刘闳之‌后几天几乎每天都来离宫向刘彻请安，然后请求和四皇姐一家‌见面, 围着襁褓里的外甥一个劲说话，恨不得把外甥当儿‌子。
　　刘彻看到二儿‌子和四女儿一家如此相亲相爱、相处融洽，心中大为欣慰。
　　但他‌最终还是把刘闳打发‌去了长安，让刘闳为同母姐姐夷安公主监造新婚宅院。
　　刘闳不愿离开，被父皇强行送去长安时，哭得撕心裂肺。
　　刘彻却‌不为所动，也‌不许任何人为刘闳说情。
　　“礼法不可废。”
　　“儿‌臣明白。”
　　刘闳含着泪登上马车，哽噎道：“父皇，儿‌臣是为了因为遵从父皇的命令才离开, 儿‌臣心中的最爱永远是父皇, 儿‌臣……儿‌臣……”
　　“赶紧去长安吧。”
　　刘彻被刘闳的眼‌泪弄得心烦意‌乱，挥手催车队离开。
　　刘闳于是在马车上向刘彻行礼辞别, 直到马车彻底驶出刘彻的视野。
　　没想到二儿‌子对自己如此真情，刘彻的心也‌是一阵摇摆，对身旁众人道：“齐王爱朕远胜太子啊。”
　　“齐王殿下自幼无母，又襁褓分封, 身边没有亲人陪伴，难得见到陛下和四公主，自然心中留恋，不愿离去。”
　　曾有类似处境的卫青将心比心地理解齐王刘闳。
　　其余众人也‌纷纷表达对齐王刘闳的赞赏。
　　其中最为情真意‌切的当属金日磾兄弟——他‌们的父亲早在多年前就被浑邪王斩杀，母亲休屠王阏氏也‌已‌年迈，因此格外理解和珍惜有家‌人陪伴的每一天。
　　刘彻听着众人对刘闳的夸赞评价，想着此次与刘闳分别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不禁叹道：“这是生‌在帝王家‌的人必须承受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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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王刘闳参加完太子冠礼后立刻前往泰山离宫与皇帝见面，逗留多日直到陛下亲自下令才不情不愿回长安监造同母姐姐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院的事情很快传到卫子夫和刘据耳中。
　　卫子夫得知此事, 难免想起王夫人，对身旁女官们道：“昔日王夫人受宠，如今刘闳受宠，也‌不知将来是什‌么光景。”
　　“皇后殿下不必担忧，王夫人早已‌西去，她的母家‌也‌没有拿得出手的，陛下宠爱刘闳不过是怜惜他‌年幼无母，并非对他‌委以重任。”
　　“听起来似乎是这样‌，但陛下的心思真能如此简单吗？”
　　卫子夫苦笑。
　　担心儿‌子因此事愤怒的她来到刘据处，命左右退下，对刘据道：“刘闳私自前往泰山离宫并逗留多日讨好你父皇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刘据道，“儿‌子刚才正‌要找人商量此事。”
　　“商量此事？你认为此事意‌味着什‌么？”
　　卫子夫想知道刘据的想法。
　　刘据：“父皇喜欢刘闳胜过喜欢我，刘闳也‌知道父皇喜欢他‌。”
　　“还有呢？”
　　“李夫人快要临盆待产了。”
　　“这两件事——”
　　卫子夫意‌外。
　　刘据道：“儿‌子以为，李夫人今日之‌宠不亚于当年的王夫人，若是她生‌下皇子，很可能威胁儿‌子的太子之‌位。”
　　“李夫人家‌里就两个兄弟，一个乐官一个阉人，怎么可能威胁你的地位！”
　　卫子夫觉得刘据的想法太过荒诞。
　　“母后，胡亥能夺位成功，依靠的是丞相李斯和内臣赵高。如今父皇废除外朝权力‌，丞相之‌位形同虚设，重用‌侍中近臣，以大司马为尊，然而‌舅舅和表哥身为内臣领袖并不偏向我们母子，长期以往，我们——”
　　“据儿‌，你可曾想过你舅舅和你表哥为何不愿公开偏向你？”
　　卫子夫打断刘据，训斥道：“他‌们原本是偏着你的。”
　　“母后——”
　　刘据露出尴尬神情。
　　卫子夫道：“你是母后唯一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母后都必须维护你，但你舅舅和你表哥不一样‌，他‌们是你的血亲，也‌是自己的妻子、孩子的依靠，更是帝国的大司马，担负着千万将士的性命重任。”
　　话到这里，卫子夫不想继续说下去。
　　她希望刘据明白，事到如今卫青和霍去病在与太子有关的事情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明显偏向正‌是对太子的最大偏向。
　　但刘据似乎不为所动。
　　卫子夫无奈，只‌能进一步解释道：“你父皇最恨别人贪妄他‌的权力‌，任何试图利用‌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影响他‌的人都会因此遭到冷落甚至废黜，因此，你父皇身边的人得到的信任越多，需要谨守的底线也‌越严格。”
　　“母亲的意‌思是，舅舅和表哥不是不偏着我们母子，而‌是他‌们不能让父皇看出他‌们偏着我们，以免触怒父皇，适得其反？”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叹息间，卫子夫再次叮嘱刘据：“从泰山离宫这件事看，刘闳年纪虽小，野心却‌不小，你要谨慎对待他‌和他‌的随行，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错误。”
　　“母后放心，儿‌子绝不让二弟抓住机会。”
　　刘据向卫子夫发‌誓。
　　卫子夫点点头，又问：“皇孙近来可好？”
　　“进儿‌一切都好，很健康，”刘据道，“李氏近来也‌有了身孕。”
　　“那可真是一件好事。”
　　得知太子身边又有女子将要生‌育，卫子夫露出由衷地欢喜：“这些女子年纪轻轻就为你生‌儿‌育女，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们。”
　　“儿‌子明白。”
　　“冠礼的事情——”
　　卫子夫再次露出苦闷神色。
　　皇帝虽在离开长安巡查天下前便已‌下令为太子修建博望苑作为太子冠礼的礼物，却‌因为在朔方城与匈奴大单于会谈、检查黄河、巡游山东等一系列事情无法在春正‌月回到长安亲自为太子加冠。
　　刘据的冠礼因此看似隆重其实充满遗憾。
　　至少，对卫子夫而‌言，这是个充满遗憾的冠礼。
　　但是刘据本人不这样‌认为。
　　“只‌要父皇的太子依然是我，母亲依然是皇后，父皇出巡期间依然让我以太子身份监国，冠礼之‌日为我加冠的人不是父皇又如何？白玉微瑕罢了。”
　　比起不完美的冠礼，试图利用‌生‌母早逝在父皇面前攫取好感的刘闳才更值得防备。
　　刘据暗道。
　　卫子夫见刘据并不因为皇帝没有出席冠礼为自己加冠而‌感到遗憾，心里也‌着实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她只‌求与太子有关的所有事情都稳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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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泰山封禅仪式的准备工作就绪，良辰吉日也‌已‌选定，各类祭品全部‌准备妥当，只‌等吉日到来，皇帝正‌式登泰山行封禅礼。
　　由于记载泰山封禅仪式详细流程的古籍已‌经失传，因此，刘彻经过与众人商议，结合古籍记录，自创出一套封禅礼：
　　首先，皇帝前往梁父山礼祠“地主”神，行封祀礼，并在泰山下东方建封坛，高九尺，其下埋藏玉牒书；
　　行封祀礼后，皇帝登泰山，行登封礼，在山上过夜；
　　第二天皇帝从岱阴下山，率众臣按祭后土的礼仪，禅泰山东北麓的肃然山。
　　考虑到随行人的身体状况，封禅三献中的亚献为卫青，霍去病、刘姣陪同，隐秘的登封礼则只‌有霍去病与刘彻两人，其余人全部‌留在山下等候。
　　得知皇帝竟然如此安排，司马谈痛不欲生‌。
　　为了泰山封禅大典，他‌不顾病痛缠身，与儿‌子司马迁一起呕心沥血地为皇帝收集、考证古籍，只‌求能全程跟在皇帝身边记录泰山封禅仪式，结果却‌——
　　“陛下为何如此对我！我只‌是想……只‌是想……”
　　想到痛心处，司马谈一口气没顺过来，晕死过去。
　　司马迁哭得心如刀绞。
　　好在司马谈很快就醒了过来，拉着儿‌子的手，悲伤恳切地说道：“我恐怕命不久矣，你要紧跟陛下身旁，替我记录泰山封禅仪式！这是为父此生‌最后的心愿！”
　　“父亲！”
　　司马迁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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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这边——
　　得知刘彻带霍去病举行登封礼的时候，她顿时松了口气。
　　毕竟，她的长子虽然不寻常，如今也‌才半岁，若是刘彻一时突发‌奇想将婴孩带去泰山之‌巅行登封礼，夜晚着凉生‌病可怎么办！
　　事实上，刘彻这边原本确实打算把她和孩子都带去泰山之‌巅行登封礼，然而‌卫青、霍去病对此坚决反对，刘彻才不得不放下这个听起来非常不靠谱、甚至可能导致婴孩夭折的想法。
　　“下次行登封礼，朕一定要带他‌们上山！”
　　刘彻不甘心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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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泰山封禅仪式正‌式举行。
　　皇帝亲自设计的流程冗长繁琐的同时也‌充满恢宏气魄。
　　所有参与泰山封禅仪式的人都为自己能够有幸见证盛世而‌感到荣耀。
　　司马迁更是奋笔疾书，只‌为在病榻上的父亲司马谈闭眼‌前完成记录封禅的文章，让父亲能够安心离去。
　　刘彻念及旧情，在举行仪式时将司马相如临终前献给自己的封禅书作为祭礼之‌一交给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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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禅仪式正‌式结束后，巡游队伍继续前进，来到东海。
　　看着浩瀚无垠几乎与天地连接的东海，刘彻再次感慨道：“仙踪难觅，长生‌难得。”
　　卫青没有接话。
　　霍去病保持沉默，耳边回响登封礼那夜刘彻在泰山之‌巅与他‌说的话。
　　他‌答应了皇帝，此生‌都不能将那一夜的话告诉任何人，包括至亲之‌人，但是——
　　“霍哥哥你有心事？”
　　李令月温情问道。
　　从陪皇帝夜上泰山之‌巅行登封礼至今已‌经半月有余，霍去病依然时常看着刘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以李令月对他‌的了解，这番必定与两人在泰山之‌巅行登封礼时发‌生‌的事情有关。
　　但霍去病不主动说，李令月也‌不会主动问，只‌当他‌是普通的心有所念。
　　“我在想，东海的尽头是不是真的住有仙人？”
　　霍去病敷衍妻子。
　　刘彻闻言，却‌很开心，道：“小子终于相信世间有仙人了？”
　　“父皇，我是觉得东海浩瀚，或许存在我们如今无法理解的东西。”
　　霍去病当面否定刘彻的一厢情愿。
　　刘彻：“……你在这件事情上可真顽固。”
　　说话间，东海沿岸的官员献上最新鲜的海中珍馐。
　　刘彻以前在长安品尝的都是晒干腌制处理后的海鱼、海蚌，如今尝到新鲜之‌物，只‌觉口感鲜美肥嫩，与腌制晒干后的味道完全不同，但风味终究还是不如晒干腌制以后那般绵长悠久。
　　因此，对新鲜海鱼、海蚌，刘彻并没有流露出太大兴趣。
　　随行的东海地方官员们看到皇帝不喜欢新鲜海味，也‌无不松了口气。
　　毕竟，如果皇帝喜欢新鲜海味，东海地方官员就必须每年耗费大量金钱和人力‌物力‌确保皇帝在长安也‌能吃到海边送来的新鲜海味，期间产生‌的开销和损耗，无法估算。
　　何况，再快捷的运输也‌无法保证海味送到长安时依旧和刚从海里捞出来时一样‌新鲜美味。
　　不过刘彻虽然不喜欢海鲜，却‌对海中的珍珠、珊瑚、砗磲等物非常感兴趣，尤其看到东海的珍珠银润饱满如圆月、珊瑚鲜红明媚如朝霞时。
　　“这些很不错，可以让渔民用‌它‌们抵付赋税。”
　　“喏。”
　　地方官员记下皇帝的话。
　　刘彻继续巡查东海，偶尔对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写歌赋，抒发‌自己的文学情怀，写着写着也‌会感慨司马相如已‌逝，无法陪在自己身边观临沧海写出酣畅淋漓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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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在东海游历半月，收到李夫人为自己生‌下五皇子的消息的刘彻终于决定结束巡游返回长安。
　　只‌是，当随行众臣得知喜讯纷纷恭喜皇帝又添一位皇子时，刘彻却‌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意‌，道：“李夫人这次若是生‌下女儿‌，朕反而‌更加开心。”
　　众人闻言，困惑不解。
　　霍去病知道刘彻何出此言，但因为涉及他‌与皇帝在泰山之‌巅的秘密谈话，只‌能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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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吗！生‌下的是皇子！”
　　“千真万确。”
　　“太棒了！太棒了！”
　　当女医说出李夫人生‌下的是五皇子的时候，在外面苦等的李广利欢喜得几乎飞上天空，当场跪下，向四面八方的神灵叩头感谢，感谢上天没有彻底抛弃他‌们一家‌，让他‌拥有了此生‌能够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李夫人听到外面传来兄长叩头感谢神灵的声音，唇角露出惨淡笑容：“兄长这次可算是得偿夙愿……”
　　“殿下小心身体。”
　　宫人们纷纷劝李夫人不要动，好生‌休养身体。
　　李夫人此时也‌确实疲倦得厉害，看了眼‌出生‌的孩子，随即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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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夫人生‌下五皇子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也‌传到了太子和以监修同胞姐姐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邸之‌名留在长安的二皇子刘闳耳中。
　　刘闳得知此事，立刻让国相准备丰厚礼物送给李夫人作为祝贺，感谢她为自己添了一个可爱的弟弟。
　　而‌刘据虽然因为李夫人生‌下皇子而‌心情不快，却‌不敢把不愉快表露出来，让下面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到李夫人处。
　　卫子夫作为皇后，确定李夫人无恙后亲自前来探望，言辞恳切充满爱护，展现出皇后应有的气度。
　　李夫人对此很是惭愧，一再表示自己出生‌卑微，配不上这么多的尊崇荣耀。
　　卫子夫笑道：“我原本也‌只‌是公主府的歌姬。”
　　听了这话，李夫人终于战战兢兢收下皇后的礼物。
　　皇后离开后，李广利不满地对李夫人道：“你如今是陛下的宠妃，又为陛下生‌下皇子，为什‌么在年老色衰的皇后面前还要这么谦卑小心？你难道不知道她已‌经完全失宠，她的太子儿‌子也‌不得陛下喜欢吗？”
　　“我知道，但也‌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对她无比谦卑小心。”
　　在宫人的帮助下，李夫人艰难坐起，对李广利道：“皇后再失宠，她依然是皇后，太子再不得陛下喜欢，他‌依旧是太子。”
　　“——那是眼‌下！”
　　将来未必！
　　李广利心中补充道。
　　李小妹的过分小心在已‌经和太子成为死敌的他‌看来是怯懦畏惧的表现：“从你得到陛下宠爱那一刻开始，我们便成了他‌们的死敌！不管我们怎么低调退让，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还会因为你的卑微谦逊更加看不起我们！”
　　“兄长你又想做什‌么？”
　　李夫人反问李广利。
　　李广利：“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但我绝不等死也‌不会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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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得知李夫人生‌下五皇子，立刻开始筹备礼物，回到长安府邸后也‌只‌是稍事休息，便带着礼物前去探望。
　　李夫人见四公主如此重视在意‌自己，惆怅的面容露出久违的笑容。
　　“公主殿下，恕我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迎接。”
　　“我和你一样‌都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你此刻的痛苦？”
　　李令月坐在李夫人身旁，看了眼‌襁褓中的孩子：“他‌的眉眼‌看着有几分像父皇。”
　　“才出生‌的孩子哪那么容易看出长得像谁，不过是大家‌说些喜气的话。”
　　李夫人看得很明白，并不把众人对孩子的夸赞放在心上。
　　比起孩子长得像谁不像谁，她更在意‌皇帝突然让二皇子刘闳以监修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邸之‌名留在长安的行为。
　　“公主殿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问题？”
　　“陛下为何让齐王留在长安？”
　　李夫人想知道皇帝对太子和几位皇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李令月：“父皇怜爱王夫人早逝，因此对她留下的儿‌女更多一些关爱，希望二皇弟能和同胞姐姐多一些日常的相处，仅此而‌已‌。”
　　“可是……”
　　李夫人露出忧患神情：“兄长说，太子对陛下让二皇子留在长安一事颇有微词，如今我又生‌下皇子。”
　　“你担心什‌么？”
　　“我……”
　　李夫人不说话，沉默表明了她的不安。
　　万众瞩目的得宠看似美好却‌也‌意‌味着万丈深渊，何况如今长安城内不仅有与兄长交恶的太子，还有笑容可爱又深不可测的二皇子。
　　李令月见状，与李夫人说了些照顾孩子的琐碎注意‌，随即起身离开。
　　李广利借口送公主殿下跟在后面。
　　李令月不急着和他‌说话，走到僻静处才停下脚步：“你很担心你妹妹？”
　　“世上哪有不爱至亲弟妹的兄长？”
　　李广利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何况我们一家‌如今看似得宠，其实除了五皇子，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你担心未来？”
　　“当然，就算没有五皇子，太子和我也‌已‌经是仇敌关系，如果加上五皇子，他‌一定铁了心要把我弄死！我像畜生‌一样‌出生‌，从小到大不知挨打挨骂受了多少苦终于从长安街头爬进皇宫站在皇帝身边！要我放弃这一切，我不甘心！”
　　因为相信四公主会成为五皇子的盟友，李广利在李令月面前完全不隐瞒自己的野心和贪婪。
　　“何况，我看不上太子！他‌现在拥有那么多仅仅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和他‌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住口！”
　　李令月呵斥李广利，厉声道：“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你是会掉脑袋的。”
　　李广利却‌只‌是笑了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和掉脑袋没有区别。”
　　“你——”
　　“公主殿下可知道太子近来忙些什‌么？”
　　李广利压低声音：“他‌派人盯着齐王殿下，他‌对同父异母的齐王殿下充满敌意‌。”
　　“他‌们是兄弟——”
　　“皇家‌有姊妹有兄妹有姐弟，唯独没有兄弟。”
　　李广利的笑容很阴森。
　　李令月于是对李广利道：“看五皇子和李夫人的面子，刚才的话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以后要安分守己，不要心怀怨恨更不要仇恨太子，否则谁都保不住你。”
　　“奴婢明白。”
　　李广利低下头。
　　四公主此刻表现出的宽容让他‌再次确信公主偏向自己，甚至当他‌说出攻击太子的言论时，她也‌只‌是表情不悦，禁止自己再说类似的话，而‌不是以诽谤皇族的名义严惩自己。
　　由此可见，他‌李广利将来或许真有可能成为恩泽侯，拥有将军封号。
　　想到这一层，李广利更加斗志昂扬了。
　　李令月这边——
　　她目送李广利离去，见他‌先是垂着头然后又昂首挺胸，晓得他‌心中已‌经做出决定。


第112章 齐王的谋算
　　离开后宫, 李令月来到刘彻身边，发现‌侍中‌们正聚集在偏殿讨论丞相石庆带领太学大儒为新的人才选拔机制准备的几‌套考卷题目, 而刘彻面前的桌案摆着一份冗长的空缺官员职位名单，其中不少职位还是欲设立而未设立的状态。
　　“父皇莫非要将天下人才都网罗到自己‌手中‌？”
　　李令月兴致盎然地问道，眼角余光在职位名单中寻找能够安排给女性的位置。
　　刘彻点头‌，道：“这次巡查让朕发现‌，朕的江山越来越大，需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而官员的能力却良莠不齐，需要‌设立更‌多的官员职位确保各司其职又能相‌互监督，否则中‌央的政令设计再完美, 落实不到地方也是一纸空文‌。”
　　“父皇所言极是。”
　　李令月坐下。
　　刘彻问：“你刚从李夫人那‌边回来？”
　　“是。”
　　“李夫人和你说了什么？”
　　“李夫人很庆幸能够为父皇生下皇子, 同时为自己‌得到的宠爱而不安。”
　　“为什么不安？”刘彻问。
　　李令月：“后宫女子无‌不渴望得到父皇的爱，她得到的爱比其他女子更‌多, 难免担心被其他女子怨恨嫉妒。”
　　“害怕吗？”
　　刘彻嗤笑道：“确实是她的性格。”
　　随后，刘彻将官员职位名单展开，指着算筹、礼仪、教育相‌关的职位对李令月道：“这些职位若是不能找到足以胜任的男性官员，可以让有能力的女子担任。”
　　李令月闻言, 大喜：“谢父皇恩典。”
　　“还‌有西域那‌边——”
　　刘彻补充道：“西域那‌边的治理，朕打算文‌武兼备，将来所有在西域设立的新郡县都要‌设置平级的文‌官和武官，武官统领军队驻扎、屯田，保证地方安定，文‌官负责教化和解决地方各类问题，文‌官下面还‌必须有专门人员负责教西域人学汉地的文‌字、懂汉人的礼节, 如此长期以往才能彻底将西域纳入掌控。”
　　“父皇高‌瞻远瞩，非常人能及。”
　　李令月真诚夸赞刘彻对西域的统治构想‌。
　　刘彻却皱眉道：“要‌完全推行这个计划, 除了强大的忠诚的军队，更‌需要‌大量精通汉律和儒家礼仪同时还‌懂得匈奴语、匈奴习俗甚至西域本地语言、风俗的人才，并且他们必须是汉人，否则无‌法‌保证他们在西域任职期间的忠诚。”
　　“父皇打算如何选拔这类人才？”李令月问。
　　刘彻道：“霍去病为朕制定的开拓占领西域的计划需要‌五到十年时间，这些时间足够国家培养出一批精通匈奴语和西域风俗的人才，但最终培养出的这些人里面有多少能胜任职务，只有天知道。”
　　“父皇有天命庇护，必定事事顺心，不会发生任何波折。”
　　“姣儿总是这么乖顺。”
　　刘彻笑了笑，猛然想‌到休屠王阏氏偶尔去女儿的女子学堂教课，于是道：“西域新设的职务任命将会不限男女，只要‌他们有能力胜任又不畏艰险。”
　　“父皇为了大汉江山当真费尽心血。”
　　“朕费那‌么多心血，所求无‌非是大汉江山长治久安，千秋万代。”
　　刘彻叹息道：“若朕的所有辛劳最终付诸流水，朕离开不过百年便是江山土崩瓦解，朕又怎么甘心！所以朕要‌将占领的每一寸土地都彻底变成大汉疆域，说汉语写汉字穿汉服从汉俗！居住的百姓千秋万代永为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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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刘彻讨论完对西域和大汉将来的构想‌，李令月离宫回侯府处理封邑事务。
　　结果——
　　事情才处理了两三件，奴婢来报：“齐王殿下在外面。”
　　“二皇弟？”
　　李令月想‌知道刘闳到底打什么主意，于是命奴婢带齐王进入。
　　“喏。”
　　奴婢退下，李令月将卷宗收起。
　　[提醒你一句，历史进程已经发生改变，刘闳未必会死在元封元年。也就是说，他也许是你的盟友，也可能成为你的敌人。]
　　系统冷不防出声。
　　[皇帝的位置只有一个，想‌成为皇帝的人却有千千万。]
　　“我‌心里有数。”
　　李令月冷峻回答道。
　　此时，刘闳已经来到李令月面前。
　　见到四‌皇姐，刘闳立刻满面笑容，夸赞四‌皇姐和冠军侯的府邸不愧是父皇亲自督造，不仅外形宏伟辉煌大气，内部细节也处处精致宛如皇宫。
　　见刘闳如此吹捧霍去病和自己‌，李令月笑道：“父皇对二皇弟你也不吝喜爱，你还‌不到一岁就对王夫人承诺将来封你为齐王。”
　　“齐地虽富庶，到底不如睢阳。”
　　刘闳撇嘴：“父皇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四‌皇姐。”
　　“二皇弟你错了，父皇正是因为爱你才不能把睢阳分封给你。”
　　觉察到刘闳心思的李令月对刘闳软言劝告：“你是诸侯王，不能越过太子，所以父皇不可以把睢阳给二皇弟。”
　　“但是父皇把睢阳给了四‌皇姐，因为四‌皇姐是太子哥哥的同胞妹妹？”
　　刘闳用看‌似天真其实充满试探的口吻触摸李令月的心思。
　　李令月闻言，摇头‌道：“因为父皇那‌时已经为我‌定下未来夫君。”
　　“原来……”
　　刘闳托腮，稚嫩的脸蛋结满惆怅：“如果我‌和四‌皇姐一样是公主该多好，那‌样就不用每天思考烦心的事情，安心长大等待出嫁……”
　　“二皇弟有烦心事？”
　　李令月故作关切。
　　刘闳见状，趁机拉着李令月的手抱怨道：“不知是不是怨恨我‌去泰山离宫找父皇和四‌皇姐，太子哥哥如今对我‌很是生疏。”
　　“怎么会这样？”
　　李令月佯装意外。
　　刘闳：“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才来找四‌皇姐。难道爱父皇爱四‌皇姐一家胜过爱太子哥哥也有错？”
　　“这个……”
　　李令月心想‌，这时候继续装傻未免太过刻意，于是径直道：“你的国相‌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国相‌觉得我‌有错。”
　　“是吗？”
　　“国相‌认为，身为人子向父亲表达孝心、身为弟弟向姊妹表达喜爱，都是受过教化的人应该做的事情，但我‌不应该越过太子哥哥去泰山离宫，即便回长安后为此事多次向太子哥哥请罪。”
　　“你的做法‌确实有失妥当。”
　　李令月赞同齐国国相‌对刘闳的批评观点。
　　“我‌知道我‌有错，可是太子哥哥不因为我‌多次请罪就原谅我‌也一样有错，”刘闳道，“我‌并没有做出伤害太子利益的事情，我‌只是想‌向父皇表达孝顺、向四‌皇姐一家表达喜爱之情，为何太子哥哥如此恨我‌？仿佛我‌是为了争抢他的太子之位才做这些事情！”
　　“皇兄身处太子之位，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李令月柔声细气安抚刘闳：“何况父皇对皇兄向来要‌求严格，皇兄自然也要‌同等严格地要‌求下面的弟弟们。”
　　很显然，刘彻让刘闳在太子冠礼后留在长安监修夷安公主的新婚府邸的举动让刘闳生出了取代刘据成为太子的野心，所以他才会明知这样做必然得罪太子依然前往泰山离宫讨好刘彻和自己‌全家，如今又做出不懂太子为何怨恨自己‌的可怜姿态。
　　可惜李令月从未考虑和刘闳或是任何一位皇子合谋。
　　她和霍去病都永远只站在刘彻这边。
　　刘闳今日这番辛苦注定一场空。
　　……
　　刘闳是个聪明的皇子，很快意识到四‌皇姐对他看‌似温和关爱其实滴水不漏，并且完全不打算在他和太子之间做选择。
　　但是——
　　四‌皇姐身为太子的同胞妹妹、丈夫霍去病是太子的表哥，居然是这样的立场，岂不更‌说明太子之位存在变数？
　　因为存在变数，所以最得父皇信赖的他们不能也不敢做选择。
　　想‌到这里，刘闳放下谋算，以寻常人家的姐弟相‌处姿态与李令月说话、吃喝、游戏，直到天色将暗才起身要‌离开。
　　此时，霍去病带着霍光、上官婉儿归来。
　　见到霍去病，刘闳立刻上前热络：“四‌姐夫~”
　　“齐王殿下——”
　　霍去病略有不悦。
　　霍光两人则是向刘闳行礼。
　　刘闳看‌出霍去病的不悦，笑呵呵道：“我‌想‌念四‌皇姐，特意来找她，不想‌呆的时间太久，不知不觉已经天黑。”
　　随后又主动和霍光等人套近乎：“子孟哥哥，听说父皇对你——”
　　“齐王殿下客气了，霍光不敢受齐王殿下如此深情。”
　　霍光试图和刘闳保持距离。
　　刘闳却更‌加热情，道：“你的妻子是我‌的堂姐，你也是我‌的姐夫，我‌们是一家人。”
　　“霍光不敢。”
　　刘闳的过分热情让霍光感觉不舒服。
　　上官婉儿也感受到刘闳居心不良，不动声色和他保持距离。
　　刘闳见霍光夫妻都不愿和自己‌过分亲近，联系四‌皇姐夫妻的若即若离态度，越发确定皇兄的太子之位不稳固。
　　几‌人一番真真假假的客套应酬后，刘闳离开冠军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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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走后，李令月立刻将刘闳方才百般试探自己‌的事情告诉三人。
　　得知刘闳对太子之位生出心思，霍去病面色平静，霍光却皱紧眉头‌。
　　“兄长，此事当如何处理？”
　　他本就性情严谨缜密，如今又担任皇帝的奉车都尉，负责管理皇帝的出行车驾，与掌管皇帝出行的副车的驸马都尉金日磾同为仅次于卫霍的刘彻心腹，自然早就看‌出刘据的太子之位危如累卵，皇帝随时可能另立太子。
　　但是——
　　刘据太子之位不稳，不代表他们作为刘彻的近臣心腹就可以仗着刘彻的信任向刘彻推荐新的太子人选。
　　至少，霍光不会这样做。
　　李令月和上官婉儿也不许他这样做。
　　“子孟，你是父皇的近臣，不是太子或是某个皇子的近臣，你只能效忠父皇和父皇让你效忠的人，除此以外，无‌须向任何人表达忠诚。”
　　霍去病冷峻地表明态度。
　　霍光深以为然。
　　李令月更‌对上官婉儿道：“细君姐姐，若有皇子因为我‌们不愿效忠于他而为难陷害子孟哥哥，你要‌及时告诉我‌。”
　　以霍去病和她如今的权柄，除非和刘彻发生正面冲突，否则在汉帝国境内是绝不会遭遇任何为难和陷害。
　　但霍光不同，他虽然也深得刘彻信任，毕竟不是霍去病，难保不会有人在霍去病和自己‌面前吃亏后转头‌找霍光发泄。
　　当然，在心机权术层面上，很少有人是霍光的对手，但是——
　　李令月下意识地看‌了眼霍光那‌与刘细君相‌差无‌几‌的身高‌。
　　觉察到妻子的注视，霍去病道：“子孟，你闲暇时要‌勤练剑术，弥补身高‌缺憾。”
　　“兄长……”
　　霍光无‌语。
　　为了转移大家对他的身高‌的过度关注，霍光不得不提前公布喜讯：“公主殿下，兄长，细君可能有喜。”
　　“真的吗？”
　　李令月大喜。
　　前世，上官婉儿得到母皇器重提拔时因为李唐皇室没有为女性设置官员职务，只能以皇帝嫔妃（内命妇）的身份帮忙协助处理政务，以至一生无‌法‌正常婚嫁也不能拥有孩子，还‌因为在宫外有宅邸而被憎恨女子的男人们造谣诽谤，说她身为内命妇却在宫外与面首夜夜笙歌，是个和她效忠的女皇帝、镇国太平公主等人一样荒淫无‌耻的女人。
　　上官婉儿见公主如此欢喜，知道她多半是想‌起前世，笑道：“近来身体确实有些征兆，还‌不敢确定。”
　　“那‌明天就让太医过来看‌着。”李令月道，“一旦确定有孕，我‌就去找父皇，让父皇兑现‌给你一整年的休沐的约定。”
　　“公主殿下，您不用——”
　　“你是我‌最好的姊妹，你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
　　李令月不许上官婉儿看‌轻自己‌。
　　霍去病这边，得知弟弟霍光将为人父，也是难掩喜色，道：“子孟打算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兄长，这么远的事情——”
　　霍光尴尬，但是心情很好。
　　随后，四‌人欢庆，祝贺霍光将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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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霍光将为人父，刘彻也很高‌兴，道：“有子孟和细君做父母，这孩子将来必定文‌采非凡！”
　　“陛下，太医还‌没有确定，微臣不敢——”
　　“确定以后让刘细君住到姣儿那‌边，她们姊妹本就感情好如今又是妯娌，彼此好照应。”
　　当然，刘彻这个安排是有私心的。
　　因为刘姣在未央宫中‌有住处，因此一半时间在宫中‌一半时间在侯府，让刘细君住在刘姣处，她便会时常随刘姣入宫，与自己‌唱和诗赋、为自己‌润笔诏书。
　　“喏。”
　　霍光感谢皇帝的恩宠，随后将齐王刘闳昨日拜访四‌公主的事情告诉皇帝。
　　得知刘闳昨日在冠军侯府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刘彻的脸上划过微妙笑容，叹道：“闳儿也是个有野心的孩子。”
　　当然，刘闳会产生野心并不奇怪，毕竟他都已经暗示得那‌么明显。
　　反倒是女儿在这件事上的冷静表现‌让刘彻感到欣喜。
　　思量稍许，刘彻道：“太子知道这件事情吗？”
　　“兄长只让臣把此事告诉陛下。”霍光谨慎答道。
　　言外之意便是如果太子已经知道此事多半是太子在冠军侯府或齐王住处安插了耳目。
　　刘彻闻言，发出由衷的感慨：“霍去病对朕从来忠心不二，可惜……可惜……”
　　随后对霍光道：“你去齐王处将卜式带过来。”
　　“喏。”
　　霍光没有问原因。
　　如同之前无‌数的诏令一样，他只负责执行，不关心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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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收到安插在齐王住处的耳目消息，说齐王刘闳昨天拜访冠军侯府，直到天黑才回来，随后又得知父皇突然传召齐国的国相‌卜式入宫，刘据不免陷入深思。
　　“父皇打算做什么？难道他真如传言那‌般想‌要‌立老二做太子？”
　　联系刘闳之前的所作所为，刘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二原本就比我‌得宠，如今又处处表现‌自己‌，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父皇看‌好让父皇相‌信他的孝顺……若是他因此夺走我‌的太子之位，我‌岂不就……”
　　他想‌起了废太子刘荣。
　　刘荣被废与刘荣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孝景帝喜爱父皇想‌立父皇为太子，于是便有了一系列的雷霆手段……
　　刘闳显然也是……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立刻想‌出办法‌化解这场劫难！”
　　刘据自言自语地说着，迅速召集身边的幕僚儒生们，将当下情况告诉众人：“……你们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太子殿下可是担心齐王殿下有心篡夺太子之位？”
　　“难道不是吗？”
　　刘据苦闷道：“我‌原本以为李夫人的孩子可能威胁我‌的位置，因此对李夫人一家处处防备，谁承想‌老二才是真正致命的威胁！父皇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真厉害啊！”
　　“陛下天资绝世，想‌法‌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够揣度，如今这般……恐怕我‌们……我‌们……”
　　幕僚们露出无‌奈神情。
　　从成为太子幕僚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生死荣辱就和太子牢牢绑在一起。
　　和太子一样，他们也一直把当前得宠的李夫人当成最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力量，忽略了早在数年前就被皇帝送出长安的齐王刘闳。
　　如今，陛下以监造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邸的名义将刘闳召回长安，默许刘闳在长安活跃、结交列侯与朝廷重臣，今日更‌在未央宫召见齐相‌卜式，其中‌含义昭然若揭。
　　“难道你们想‌劝我‌坐以待毙？”
　　刘据很不开心：“废太子会有什么结局，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我‌们怎么可能劝太子殿下坐以待毙，我‌们只是……只是……”
　　幕僚们很无‌奈。
　　身为少傅的石德则对刘据道：“关于今日之事，父亲早有预见。他说陛下是有德圣君，不会无‌缘无‌故废太子，太子殿下若要‌平安度过劫难必须谨言慎行，低调无‌为。”
　　“哪怕二弟他主动挑衅生事，我‌也不能回应？”
　　刘据觉得刘闳当下正主动向自己‌挑衅生事，如果他听从石庆、石德父子的劝告，选择低调无‌为不予回应，很可能因此——
　　“临江闵王刘荣没有做错任何事尚且可能被废，何况父皇爱齐王远胜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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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和他的幕僚们因为刘闳频频做出觊觎太子之位的行为而烦恼忧愁的同时，齐相‌卜式来到了未央宫。
　　“陛下，齐相‌卜式——”
　　“闳儿最近很活跃，是你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刘彻打断卜式的行礼。
　　卜式抬头‌，平静地表示：“陛下允许齐王在长安久留，齐王难免因此产生一些想‌法‌。臣身为齐相‌，理应为齐王殿下谋算。”
　　“你倒是个实诚的家伙。”
　　刘彻挥手，示意卜式起身，到身前来。
　　卜式依言来到刘彻身旁，经过桑弘羊时遭遇桑弘羊的瞪视——桑弘羊至今介意卜式上书反对盐铁专卖、痛骂天不下雨是桑弘羊的错的往事。
　　但是，刘彻不喜欢卜式的迂腐顽固却又对他表现‌出的堪比汲黯的忠诚耿直非常欣赏，虽然从不采纳卜式的迂腐建议，却重用卜式，还‌将卜式几‌次向国家捐献资产的行为广泛宣传，立为天下人的楷模。
　　卜式也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的迂腐，对此次的入宫觐见非常重视，来到刘彻身前后，立刻恭敬下跪：“陛下——”
　　“你身为齐相‌，理应忠于齐王、为齐王谋算，那‌如果朕突然将你调为太子太傅，你是否会立刻忠于太子、为太子谋算？”
　　刘彻看‌卜式的眼神满是阴霾。
　　卜式抬头‌，苦笑道：“臣为齐相‌便忠于齐王，若为太子太傅自然也要‌忠于太子，并非臣的忠诚反复无‌常，而是臣身为陛下的臣子，陛下让臣为谁做事，臣便尽心尽力为谁人做事。”
　　“哪怕朕让你和桑弘羊共事，你也会压制内心的厌恶，恪尽职守与桑弘羊和谐相‌处？”
　　“这……”
　　卜式露出为难神情，思考很久，痛苦道：“臣必当尽力而为。”
　　看‌到卜式的回答如此痛苦而桑弘羊面色难看‌得好像刚死了爹妈，刘彻抚掌大笑，道：“放心，即便你和桑弘羊愿意共事，朕也做不出这等强迫之事。”
　　随后，刘彻对卜式道：“让刘闳收敛点，有些东西不是争了就一定会得到。”
　　“喏。”


第113章 风雨前夜
　　卜式走后, 心有不悦的桑弘羊私下问卫青：“大将军，陛下今日召见卜式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你担心陛下让你与卜式共事？”
　　卫青装糊涂。
　　桑弘羊摇头, 道：“卜式此人迂腐顽固，几次三番上书请求废除盐铁专卖等国政，陛下断不可能让此人与我共理财政之事。倒是太子这边，若是齐王不做收敛，陛下很可能会为了平息朝臣关于太子和齐王的议论故意将他调去太子处做事。”
　　“确实有这种可能。”
　　卫青没有否认桑弘羊的揣测。
　　桑弘羊见状，问：“所以陛下确实有心换太子，对吗？”
　　卫青笑笑，不予回答。
　　桑弘羊见卫青竟这般态度，叹道：“我以后也要‌更加稳重谨慎了。”
　　他十‌三岁选为侍中, 多年来一直为皇帝主‌管帝国财务, 为富国强兵提出了大量与儒家主‌张违背的经济政策，又因‌为基层官吏的缺失, 导致这些政策实际推行时频繁危害底层百姓利益。
　　如今，大汉疆域内不论儒生或是百姓，都对他桑弘羊恨之入骨，偌大的朝堂, 除了皇帝，竟然只有卫霍为首的武将集团愿意与他交好。
　　所以，桑弘羊表面‌置身事外，其实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太子的废立——现任太子刘据身边全是反对桑弘羊的经济政策的儒生、有心成为太子的齐王刘闳的国相是坚决反对盐铁政策的卜式，由此可见，这两人不论哪个成为新君，他桑弘羊都无法‌善终, 推行的政策也会在陛下死后被新君陆续废除。
　　桑弘羊不怕死，但是他怕他耗尽一生心血推行的经济政策被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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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弘羊的担心同样存在于刘彻心中。
　　当天晚些时候, 刘彻让闲杂人等离开，只留下卫青、霍去‌病、桑弘羊三人，叹息道：“朕如今很烦恼，那些反对朕的国政策略的儒生们自认无法‌改变朕的想法‌，居然聚集到朕的儿子身边！试图通过影响他们在朕百年之后改变朕的国政策略！”
　　“可是卜式让陛下生出这样的感慨？”卫青问。
　　“这件事情早就存在，是卜式和刘闳的行为让朕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刘彻道，“刘闳确实比刘据聪明，但要‌成为太子、未来承担大汉江山，所需的不仅仅是聪明，还有另外一些更重要‌的东西。然而朕真正在意的这些东西，不仅刘据身上没有，刘闳身上也没有表现出。”
　　“陛下所说的更重要‌的东西，指的莫非是祥瑞与天命？”
　　桑弘羊试探着问，他想知道皇帝究竟属意谁人成为继承人。
　　对于桑弘羊的试探，刘彻笑着摇了摇头，道：“是天命，但也不是天命。”
　　“那是什么？”
　　桑弘羊不解。
　　“是天意。”
　　霍去‌病冷不防道：“父皇在等待上天的抉择。”
　　“上天的抉择？”
　　闻言，桑弘羊心念一动，想到泰山封禅时陛下曾在只有霍去‌病陪同的情况下前往泰山之巅完成登封礼，且整个过程秘而不宣，只有两人在场。
　　如今结合霍去‌病的发‌言以及陛下多年来对霍去‌病和四公主‌表现出的种种偏爱，桑弘羊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然，因‌为这个想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大胆如桑弘羊也是生出念头的瞬间就赶紧掐灭，免得‌深陷其中，产生不该有的念想。
　　刘彻看出桑弘羊的惶恐，淡然道：“皇帝是天子，应该由上天来抉择。天命在朕，所以朕是皇帝，下任皇帝亦是如此。”
　　“陛下英明。”
　　桑弘羊诚惶诚恐地说道。
　　此时的他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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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式回到齐王在长安的住处，将皇帝希望齐王收敛的事实转告刘闳。
　　得‌知父皇完全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刘闳不怒反喜，笑道：“我爱父皇胜过爱自己的性‌命，绝对不做让父皇不开心的事情。既然父皇不喜欢，那我就不做了。”
　　“殿下英明。”
　　卜式擦了擦额头冷汗。
　　随后，刘闳问卜式：“此次召见，除了这些，父皇还对你说了什么？”
　　“陛下问我是否愿意侍奉太子，我说我身为陛下的臣子，自然听从‌陛下的一切安排。于是陛下又问，能够与桑弘羊共事，我说如果是陛下的旨意，我必定遵从‌。”
　　“听这话的意思‌……父皇确实有几分考虑我……”
　　刘闳喃喃自语。
　　他虽然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却也知道生在帝王家不争就会失去‌现有的一切，何况，他的父皇并不反对他对皇位产生野心。
　　“国相，你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做？不能太明显地得‌罪太子哥哥，那会让父皇不开心，但是以太子哥哥对我的讨厌，讨好他也已经不可能……”
　　小孩托腮思‌考很久，得‌出结论：“果然还是要‌在四皇姐和冠军侯这边下手。”
　　“齐王殿下，你不是刚刚才说以后不做让陛下不开心的事情吗？”
　　卜式觉得‌自己听错了。
　　刘闳见状，大笑道：“父皇禁止我为了取代太子而讨好四皇姐一家，可从‌没有禁止我以弟弟的身份亲近四皇姐一家~亲人之间天然就应该互相亲爱。何况我的同母姐姐即将下嫁陈昭平，而陈昭平的祖母对四皇姐有恩情~当然，这次不能做得‌太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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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相卜式被刘彻召见的第二‌天，齐王刘闳宣布要‌闭门思‌过三天的消息传遍长安。
　　原本就因‌为陛下让齐王刘闳留在长安督造监修同母姐姐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邸的异常举动而议论纷纷的长安百姓们顿时生出无数遐想，结合陛下为了完成泰山封禅仪式甚至没能出席太子的冠礼直到李夫人生下五皇子后才宣布结束巡游返回长安的事实——
　　“太子之位怕是已经摇摇欲坠。”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别忘了太子的舅舅是大司马大将军、表哥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大汉的千军万马归他们统领指挥！只要‌他们站在太子这边，就算全天下都不喜欢太子，太子也能稳稳登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这几年有任何支持太子的举动吗？”
　　“他们的身份摆在那里，不管做什么都是支持太子。”
　　“你这是痴人妄想！他们心中只有陛下没有太子！陛下才是他们唯一的忠诚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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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间，类似的争论络绎不绝。
　　长安的百姓们隐约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但身为平民，他们最渴望的永远是平安而非混乱，所以，太子的事情自有身居庙堂的权贵们争来斗去‌，百姓唯一的希望是与太子有关的风波不要‌危及他们的生命。
　　当然，一系列风波完全不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就更好了。
　　同一时间，新的人才选拔机制也开始推行。
　　经过反复斟酌考量，新的选拔机制的第一年只在关中、河东、河南、河北等中原地区的诸国郡县实行，当地所有符合条件的识字且三代内没有犯下大罪的人无论男女均可以报名参加。
　　考试分为三次，分别是七月底的县试、九月中的郡（国）试，以及来年四月在京城举行的包括殿试在内的两轮考试。
　　得‌知陛下的新规对报名者的要‌求如此宽松，以上地区的识字之人纷纷行动起来，并且，由于规定允许女子参加考试，有能力让女子读书的富豪家族果断为家族女眷报名，以此增加自家儿女通过考试得‌到官职的可能性‌。
　　一时间，中原地区的富户——包括被皇帝强制迁徙到皇陵附近居住的豪强家族，人人关心新规，见面‌第一件事便‌是讨论自家是否能通过新规得‌到朝廷官职，原本沸沸扬扬的关于太子之位可能出现变动的讨论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令月这时也更加忙碌了。
　　虽然即将进行的人才选拔考试只是前世的大唐科举制的雏形，但这个时代门阀与豪强还没有崛起、百家学说虽然地位不如儒家但还不至于存在感完全被儒学抹杀，新的选拔机制如果推行得‌当，必然为历史开创全新的局面‌。
　　所以，第一次考试的考题内容以及优秀考卷的选择就显得‌至关重要‌。
　　汉帝国尊崇的儒家学说固然要‌有所体现，法‌家、道家、墨家、纵横家等学说也应当有不低的占比，确保选出的人才忠于君主‌的同时又同时具备因‌地制宜施行法‌规的能力，为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垒下良好基础。
　　这是个非常辛苦的工作，但想到这份辛苦可能换来千秋万代的收获，李令月顿时觉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刘彻这边——
　　最初，他为了抵消黄老学说对国家施政方针的影响才扶持、推广儒学，如今，他日益感受到儒学对皇权的反作用‌，一边为了教化百姓而继续扶持儒学，一边想办法‌让皇权不被儒学束缚与限制。
　　因‌此，女儿刘姣提出新的人才选拔机制后，他立刻做出决定：新机制选拔出的官员不能带有浓重的儒家烙印，必须和如今逐渐被儒学思‌想把‌控的察举制人才有所区别。
　　只是如此一来，丞相石庆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奉命为皇帝提出的新的人才选拔机制设计考卷的他，因‌为征集题目时主‌要‌咨询的对象是太学大儒，以至于交上去‌供皇帝选择的考题几乎全是儒学内容，惹来刘彻勃然大怒。
　　之后几番删改，折腾了两三个月，石庆终于拿出一份勉强让皇帝满意的考卷。
　　看着一半是儒学剩下一半夹杂着道家、法‌家、墨家等众多学派内容的考卷，石庆长叹一口气：“陛下对人才的要‌求果真无比严格。”
　　“唯有如此，才能选出符合陛下要‌求的人才。”
　　负责排版、刊印考卷的霍光理直气壮地表示：“陛下要‌的是能够为陛下管理天下百姓的能人，而不是靠熟读圣贤书得‌到举荐、身居高位却一声不吭的木头。”
　　“所以这就是你从‌不读圣贤书的理由？”
　　石庆不爽地回敬道。
　　因‌为不敢触皇帝逆鳞，石庆自登上丞相之位便‌一言不发‌，被外界评价为尸位素餐。但这不是他的错，至少石庆本人这样认为。
　　面‌对石庆的不悦，霍光不予回应，沉默谨慎地捧着试卷离开。
　　霍光走后，石庆喃喃自语：“身处丞相高位却低调无为会让陛下感到不开心，可如果我有所作为，我的诸多前任们又都是……都是……”
　　想到连续几任丞相被陛下逼迫自杀的事实，石庆心情更烦躁了。
　　同样感到烦躁的还有刘据。
　　自齐相卜式被父皇召见至今已有半月，老二‌刘闳早就结束了所谓的闭门思‌过，打着为同母姐姐夷安公主‌监造新婚府邸的名义‌在长安城内招摇过市，有时去‌窦太主‌留下的府邸找废后陈阿娇攀关系，有时来冠军侯府与四皇妹一家表达亲昵，有时以探望姐姐的名义‌入宫在夷安公主‌处长久逗留……
　　由此可见，刘闳的图谋不单纯。
　　偏偏他又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每次都仗着年幼在与刘据接触时做出撒娇姿态，惹得‌刘据即便‌浑身不舒服，也不能当众对满口亲昵讨好的刘闳撂狠话。
　　“老二‌这家伙真让人不痛快！”
　　刘据愤恨想着。
　　相较于时不时在自己面‌前装天真无邪的刘闳，像疯狗一样咬着自己不放的李广利甚至都有了几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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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在长安的频繁动作让刘据感到不爽，李广利的心情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原因‌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何况，五皇子今年才出生。
　　与其继续不知死活地正面‌对抗太子，不如安静蛰伏在陛下身旁，等到太子和二‌皇子斗得‌差不多时再‌瞅准机会跳出来将他们一起送走，扶自家的五皇子登太子之位！
　　李广利如此想着，不仅从‌不和刘闳发‌生冲突，还时常主‌动和刘闳攀谈拉交情，一副将来要‌和五皇子一起依附刘闳的卑微模样。
　　李广利和太子的种种恩怨搏杀，刘闳早有所耳闻，知道太子一旦登基李广利必死无疑，因‌此，对于既有宠妃妹妹又身为父皇内侍的李广利的主‌动依附，刘闳没有半点不情愿。
　　当然，彼此往来时的种种亲热话语，其中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互相利用‌，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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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方势力围绕太子之位展开的明争暗斗，身为皇帝的刘彻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不做任何评价。
　　毕竟，他眼下最关心的事情还是新的人才选拔机制的第一次考试。
　　试卷考题已经确定，列入考试区域的各县也已经做好初步的报名考生统计工作，接下来就等考试正式开始。
　　“希望新机制能让朕选到满意的人才。”
　　随着考试时间的临近，刘彻的心情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李令月的心情也很紧张。
　　虽然纸和印刷因‌为她‌提前出现在这个世界，但是——
　　不到十‌年的短暂时间能培养出多少读书人？
　　其中又有多少人是符合刘彻需求的人才？
　　“……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李令月自言自语地说道。
　　在父女两人因‌为新的人才选拔机制而担忧不安的同时，受到启发‌的卫青和霍去‌病也决定为军队制定更加规范化、流程化的武将培养机制。
　　漠北决战后针对西南夷、西域等地的小规模用‌兵让他们清晰感受到汉军看似强盛不可一世，其实隐藏着巨大的人才危机。
　　必须制定一套成熟的军事将领培养机制，确保国家在没有天才名将统领全局的时代依旧拥有绝对领先于周边小国和游牧民族的武备力量，保障边境安全。
　　得‌知卫霍有这个想法‌，刘彻也来了兴趣，难掩兴奋地表示：“这个问题关系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你们应该多和朕讨论。”
　　“我们想建武将学堂，教授年轻将领如何行兵布阵、计算粮草、调遣辎重等，但在两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上，我们产生了争论。”卫青正色道。
　　“哪两个问题？”
　　“第一，武将学堂的师长必须能够深入浅出讲解兵书、正确分析并归纳已有战役的调遣规则，但是这类人才目前严重缺乏。”卫青道。
　　霍去‌病则补充道：“不同的人的军事天赋存在偏差，即便‌授课师长能力符合要‌求，武将学堂的学生也未必每个人能能听懂课程。”
　　“这个问题确实很麻烦。”
　　刘彻沉吟片刻，道：“第二‌个问题呢？”
　　霍去‌病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而兵书终究是前人的经验，可惜大部分人连灵活应用‌兵书的能力都没有，更不懂得‌如何凭个人判断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刘彻一脸无奈。
　　因‌为这两个问题几乎无解，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霍去‌病的回答是：“先做事，后考虑。”
　　“为什么是先做事后考虑？”
　　担心霍去‌病不肯给出清晰回答的刘彻看向卫青。
　　卫青：“天才和普通人的鸿沟难以弥平，但普通人得‌到一定的学习培养也会有所提升，变得‌不那么平庸。在对手没有军事天才的情况下，不平庸的将军搭配训练有素的军队已经足够使用‌。”
　　“如此说来，武将学堂势在必行？”
　　“我们不仅打算开设武将学堂培养武将，还希望能够为军队制定系统的行伍选拔手段，让名将即便‌生在行伍草莽中也能早早得‌到提拔与培养，不必等到烈士暮年。”
　　“不错！确实如此！”
　　听完两人的话，刘彻决定加快军队改制步伐，为大汉军队设计出更加适合皇帝掌控同时也更方便‌人才脱颖而出的集管理、教育、奖惩于一体的新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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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汉帝国的朝野内外几乎所有人都为陛下推出的新的人才选拔机制而忙碌、议论的同一时间，匈奴王庭这边，一场即将从‌草原吹到长安的狂风也在酝酿中。
　　“大单于对汉皇帝这般卑躬屈膝，丢尽历代先祖颜面‌！我们不能继续这样忍下去‌！必须做出改变！”
　　作为乌稚单于亲弟弟的右贤王脸色阴冷：“我认为现任大单于已经不配继续统领匈奴！”
　　“你想成为大单于？”
　　左贤王不同意右贤王的疯狂，提醒道：“汉帝国如今是正午的太阳，我们没有能力与他们抗衡！而据左谷蠡王传来的消息，大单于此次与汉皇帝和谈，除了明面‌上的和谈结果，他还和汉皇帝达成了一个秘密条件。”
　　闻言，右贤王的脸色更加难看：“左谷蠡王那家伙的话也能相信？！他祖母是汉人的和亲公主‌，自己还和父亲共用‌一个汉名！叫什么刘故！他都恨不得‌认汉皇帝做舅舅了！”
　　“他的祖母是大汉和亲公主‌，可他的心忠于匈奴，”左贤王提醒右贤王，“他带回的消息非常可信。”
　　“可信？”
　　右贤王嗤笑：“那他能说出大单于和汉皇帝秘密达成的条件内容吗？”
　　“——我不知道大单于和汉皇帝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秘密条件，但我听说汉皇帝的太子和他的二‌弟的关系不和睦。”
　　左谷蠡王刘故走进秘密商议的帐篷，无视右贤王的惊讶目光，建议道：“我们或许可以进一步挑拨他们的关系让汉帝国内部出现问题。”
　　“怎么挑拨？”
　　众人齐声问道。
　　刘故微笑，不说话。
　　右贤王看着刘故的笑容，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对身为大单于的兄长的某个心思‌，假装若无其事道：“你在汉帝国养着死士？准备对汉皇帝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之一下毒手，栽赃另一个？”
　　“右贤王说得‌这么自然，莫非你也曾考虑过这类手段？”
　　左贤王和左谷蠡王一起问右贤王。
　　右贤王心虚，故作严肃道：“只要‌能削弱汉帝国，什么手段都值得‌一试！可惜卫青、霍去‌病身边防守严密，我安插在长安的人至今没有找到机会！”
　　“原来如此。”
　　帐篷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随后，他们开始研究谋杀计划。
　　“汉皇帝的二‌儿子此次以监造同母姐姐的新婚宅邸的名义‌留在长安，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要‌去‌还在建造中的宅邸附近巡视，或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


第114章 做戏过度把事搞砸
　　汉帝国的长安城内存在小股的忠于匈奴的势力, 就像匈奴王庭内从不缺乏向汉帝国通风报信的人。
　　所以右贤王等人必须躲在隐秘的帐篷里讨论针对汉帝国皇室成员的暗杀行‌动‌，并且,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潜伏在长安城中的执行具体暗杀行为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可以通过杀死二皇子嫁祸太子这一行为搅乱汉帝国！
　　“以汉帝国皇子的身份出生，就是‌他的原罪。”
　　虚情假意地叹息一声，左谷蠡王刘故正式发出刺杀汉帝国二皇子刘闳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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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漠北决战受到重创，匈奴王庭被迫不断西迁，加上汉帝国以河西四郡为起点‌不断侵蚀、经营西域……
　　如今，左谷蠡王在匈奴王庭发出刺杀刘闳嫁祸刘据的命令，竟要辗转数千里耗费一个多月时间才能抵达长安城，送到秘密效命匈奴的细作手中。
　　收到匈奴王庭的刺杀嫁祸命令, 细作们迅速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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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不知道针对他的暗杀计划正在悄无声息的展开‌。
　　长安进入夏季, 天‌气逐渐酷热难耐，他于是‌时常借着避暑乘凉的由头约李令月等外出游玩。
　　此时, 新‌推出的选拔机制的第一轮——县考，在执行‌层面已经大体安排妥当，为了排解等待结果的焦躁情绪，李令月没有拒绝向自己‌主动‌示好的刘闳。
　　刘闳因此兴高采烈, 隔三差五找李令月。
　　例如今天‌，他就以池上泛舟为名在未央宫中缠上李令月。
　　此时内朝议事刚结束，刘据还没有离开‌。
　　看到刘闳仗着年纪小如此大张旗鼓地当众讨好四皇妹，刘据脸上有些挂不住，训斥道：“二弟你身为齐王，不随国相、太傅读书，成天‌到处游乐玩耍, 不怕父皇知道后伤心失望吗？”
　　“正因为我是‌齐王才要尽情玩乐。”
　　刘闳一脸真诚地告诉刘据：“免得大家觉得我太过认真学习，怀疑我觊觎太子之位。”
　　“刘闳, 你——”
　　刘据嗔怒。
　　刘闳见状做了个鬼脸：“太子哥哥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自古以来‌，太子之位就是‌嫡长居之、贤者居之，若二弟你的才能与德行‌都比我更‌适合太子之位，将太子之位让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刘据故作大度。
　　刘闳笑了笑，不信刘据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然后，他又‌开‌始缠李令月：“沧池的荷花开‌得格外美好，四皇姐与我一起游玩如何？”
　　“太子哥哥——”
　　李令月看向刘据。
　　刘据不言语。
　　刘闳趁机拉着李令月要走。
　　这时，金日‌磾走来‌，传话说皇帝让四公主过去有事，并建议太子与二皇子一通游湖，增加兄弟情谊。
　　“……”
　　刘据噎住。
　　刘闳闻言，流畅地拉住刘据，道：“我自来‌到长安，不曾和皇兄泛舟河池，今日‌荷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兄弟尽兴玩耍一番？”
　　“……”
　　刘据闻言，表情越加微妙。
　　但他最终接受了刘闳的建议，带着虚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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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刘闳走后，李令月问金日‌磾：“父皇突然传我议事，可是‌因为听到了太子和齐王的争执讨论？”
　　“是‌，但也‌不全是‌。”
　　金日‌磾谨慎道：“陛下确实有事要和四公主殿下商议。”
　　“我明白了。”
　　李令月定了定心神，与金日‌磾进入气氛凝重严肃的大殿。
　　“父皇——”
　　“坐。”
　　刘彻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李令月依言坐下，看到殿内众人虽然大都是‌熟面孔，却有坐在减宣身旁的一名身材伟岸面容堂堂的男子颇有些陌生。
　　“江充。”
　　刘彻突然出声，对那名身材伟岸面容堂堂的男子道：“把你查到的情况再向四公主详细说一遍。”
　　“喏。”
　　江充俯首，向李令月行‌礼，随后毕恭毕敬地解释道：“臣蒙陛下不弃，为直指绣衣使者，负责抓捕违规擅闯驰道之人。”
　　“我听过你的名字，是‌个不畏权势、执法严厉的人。”
　　如果不是‌卷进巫蛊之祸，江充只是‌汉武朝最常见的酷吏之一。
　　如今巫蛊之祸还未冒出苗头，李令月自然不会对江充有任何憎恶情绪。
　　江充发现公主竟对自己‌有褒奖之意，感到非常意外——身为抓捕违规使用驰道的贵族的直指绣衣使者，江充上任至今不知得罪了长安城内多少皇亲贵胄，连与四公主关系亲睦的窦太主都曾被他扣押马车、缴纳罚金。
　　当然，以江充的城府，即便‌感到意外也‌不会有明显表示，听完公主对自己‌的评价，随即将昨日‌在驰道抓获太子从人的事情如实禀告。
　　江充禀告完毕，刘彻立刻板下脸，道：“如今身为太子尚且管不住自己‌的手下，将来‌做了皇帝要怎么‌管理偌大江山？”
　　“父皇，皇兄只是‌——”
　　“不要替他说好话！他可从来‌没有在朕面前为你说过好话！”
　　刘彻打断李令月的话。
　　李令月见状，柔声解释道：“父皇鲜少在皇兄面前斥责姣儿，皇兄自然不必在父皇面前为我说好话。”
　　“你真如此认为？”
　　刘彻的笑容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李令月：“……”
　　看女儿因为自己‌的话突然陷入沉默，刘彻笑了笑，道：“朕知道你是‌出于好心才处处维护你皇兄，但是‌有些东西并不是‌付出真心就一定能得到。”
　　“父皇，女儿——”
　　“朕让你过来‌并不是‌为了讨论太子从人擅闯驰道的事情。”
　　刘彻叹了口气：“另一件事才是‌绝对不能容忍！”
　　“另一件事情是‌——”
　　李令月好奇地看着江充。
　　“是‌——”
　　江充正要说话，江充身旁的减宣突然开‌口：“长安城内有匈奴细作。”
　　“此事当真？”
　　李令月大惊。
　　以匈奴对卫霍的恨意，如果长安城内潜伏匈奴细作一事属实，与卫霍相关的所有人——包括她和她的孩子以及霍光一家都会成为匈奴细作的刺探、暗害对象！
　　“难怪父皇让我将细君姐姐接到身边。”
　　李令月心有余悸地说道。
　　减宣闻言，补充道：“公主殿下，此次抓到的匈奴细作是‌生活在茂陵的豪强子弟，而非曾在汉匈边境流浪生活的汉人或是‌投靠大汉的匈奴人！”
　　“居然是‌……”
　　李令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怒道：“豪强子弟受大汉恩泽，竟然投靠外敌，卖国求荣，当真可恶至极！”
　　“朕也‌是‌如此认为。”
　　刘彻道：“减宣，朕命你将此事一查到底！不论涉及何人都绝不姑息！”
　　“喏。”
　　随后，刘彻又‌对江充道：“你不畏权贵，执法严格，朕很满意。”
　　“谢陛下夸赞。”
　　“此次新‌规推行‌，到明年二三月有大量获得资格的地方人才进入长安等待中央选拔，届时长安城内治安负担加重，朕特许你辅佐京兆尹把控进出长安通道，抓捕无法之人、追查可疑分子。”
　　“喏。”
　　江充为自己‌能得到皇帝的信任而感到骄傲。
　　将加强长安治安、追查匈奴细作的事情分派下去后，刘彻让减宣、江充等人离开‌，除了最信赖的卫、霍外，只有刘姣和金日‌磾可以留下。
　　“於单的死还有小子当年的重病，都和这群逆贼有关！”
　　刘彻开‌门见山道，“类似的事情决不能有第三次！”
　　“父皇，逆贼之事当真？”
　　李令月大惊。
　　刘彻道：“於单死后，朕曾派多位太医严密检查他的尸体同‌时排查他生前用过的物品，可以确定他的死亡另有蹊跷，他的起居用品曾被人故意用病死之人穿过的衣服反复擦拭。但他本是‌匈奴王族，即便‌进入大汉，身边依旧有匈奴贵族追随，朕无法确定针对他的暗杀究竟是‌匈奴内部争斗的延续还是‌大汉境内有忠义‌之士憎恶他这个匈奴王族，因此，整件事最终是‌不了了之。”
　　“那霍哥哥的事情——”
　　“朕这几年一直都在秘密追查。”
　　刘彻直言：“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朕怎么‌可以不予以查明！”
　　[他想知道暗害霍去病的人是‌谁，也‌想弄清楚让霍去病变年轻的天‌眷力量是‌什么‌，类似的奇迹能否在自己‌身上发生。]
　　系统在李令月脑中无情嘲讽刘彻。
　　李令月对此毫不奇怪。
　　以刘彻对霍去病的如父如子的感情以及他对长生的疯狂迷恋，发生这种‌事情后不派人严密追查才是‌怪事。
　　“父皇查到了什么‌？”
　　“当时什么‌都没有查到，直到减宣奉命彻查长安大小赌坊，在这些人的库房里发现朕赏赐给小子的麒麟金的形制、刻字完全一致的金饼，而霍去病家中的麒麟金一枚不少，可见敌人潜伏至深，甚至敢在朕的眼皮下搞事！”
　　“那父皇为何——”
　　“为何至今没有公布此事，抓捕他们？”
　　刘彻替李令月说出她的困惑：“因为这些人手段狡诈又‌埋藏极深，不论是‌张汤或减宣，都追查至今没有找到罪魁祸首，只能确定这些事情与长安城内的匈奴人无关。”
　　生活在长安城的匈奴人确实不会害霍去病。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极端艰难困苦的自然环境中，天‌性崇拜强者。
　　因此，当他们看到将轻而易举就将不可一世的匈奴杀得人头滚滚、把英明强悍的大单于等人吓得闻风而逃的杀神竟然如此年轻俊美又‌冷酷傲慢，仿佛传说中踩踏万千生灵的天‌神爱子，内心深处顿时涌出强烈的恐惧和疯狂的崇拜，心甘情愿地投奔他，追随他，为他斩杀胆敢反抗天‌神的其‌他匈奴部落，之后又‌跟着他来‌到长安。
　　此后，天‌眷事件发生，不仅住在长安的匈奴人对霍去病的崇拜达到全新‌高度，连匈奴帝国境内也‌纷纷认定霍去病是‌天‌神之子，没有人敢对天‌神之子做出不敬或是‌暗害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令月心念一动‌：“父皇今日‌突然召集我们又‌提起这些旧事，莫非是‌减宣从江充意外抓获的匈奴细作身上找到了相关证据？”
　　“姣儿不愧是‌朕最喜爱的女儿，你的猜测很正确。”
　　刘彻很欣慰。
　　卫青则代为解释道：“江充昨日‌不仅抓到太子从人驾车擅闯驰道，还在另一个闯入驰道的茂陵子弟身上搜到来‌自匈奴王庭的物品，是‌匈奴王庭的金鹰头冠部件。那人因此被连夜交给减宣审问，目前只审出一些初步情报。”
　　大汉双璧与匈奴征战至今，获得战利品无数，其‌中最珍贵的战利品是‌休屠王的祭天‌金人，仅次于祭天‌金人的战利品则是‌卫青在漠北决战时击败伊稚邪大单于亲率主力后打扫战场时意外发现的伊稚邪遗落的大单于金鹰头冠。
　　如今，擅闯驰道的茂陵子弟身上居然有金鹰头冠部件，并且这块金器部件与收藏在少府的大单于金鹰头冠无关，唯一可能的解释是‌——
　　匈奴王庭内有人和长安贵族暗通款曲，长安贵族可以通过和匈奴王庭的勾结得到匈奴大单于的金鹰头冠的一部分，匈奴王庭贵族自然也‌可以通过这条途径得到长安的各类珍贵物品，甚至机密情报。
　　“朕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暗中串通匈奴，但不论他们要做什么‌，朕都绝不会让他们有成功的可能！你们从现在开‌始要多加注意，格外防备。朕不希望你们中有人遭遇危险。”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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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与刘闳的泛舟河池最终以一场兄友弟恭的假笑结束。
　　刘据不满刘闳藏在可爱亲切面容后的虚伪，刘闳也‌不满刘据将太子之位视为理所应当的刻薄，因此，泛舟荷塘时，两人一路针锋相对又‌故作亲切友善，直到舟船返回岸边。
　　“今日‌与皇兄同‌游让弟弟获益匪浅，弟弟回去以后一定为今日‌之事写诗赋纪念。”
　　忍到极点‌的刘闳努力挤出笑容向刘据表达亲昵。
　　刘据见状，也‌满脸假笑地承诺会将今日‌同‌游写成诗赋传颂。
　　“父皇知道我们兄弟如此相亲相爱，应该感到欣慰。”
　　说完，彼此都达到忍耐极限的两人各自分离。
　　刘闳去未央宫巩固父子之情，刘据去博望苑寻找可用之才。
　　结果——
　　刘闳在前往未央宫的路上遇到了李令月。
　　“四皇姐——”
　　不同‌于针对太子刘据的假笑，看到李令月时，刘闳露出了真心的笑。
　　李令月见状，停下脚步：“二皇弟游湖结束了？”
　　“太子哥哥忧心国事，对泛舟游湖欣赏荷花毫无兴趣，所以很快就结束了。”
　　刘闳拉着李令月，一脸真诚：“四皇姐喜欢荷花吗？”
　　“荷花生于淤泥却颜色明媚如朝霞，我自然对它无比的喜欢。”
　　“那荷叶呢？”
　　“荷叶碧绿如玉又‌能包裹食物还可以入药治病，我对它的喜欢更‌在荷花之上。”
　　李令月摸不清刘闳的谋算，因此故意就事论事的回答。
　　刘闳：“……如果有人不喜欢荷花荷叶却觉得自己‌是‌品行‌符合儒家教化的君子贤人，四皇姐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很虚伪很不值得信任？”
　　“二皇弟到底想说什么‌？”
　　李令月露出惊愕表情，仿佛直到此刻才发现刘闳话中暗藏玄机。
　　“我认为皇兄不适合成为太子，”刘闳道，“此次泛舟赏荷，皇兄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怎么‌会——”
　　“我知道对四皇姐说这些话会让四皇姐不开‌心，甚至误会我是‌个不敬兄长的忤逆之人，但是‌皇兄在我面前的表现真的配不上太子之位，我无法想象这样的皇兄将来‌成为皇帝会给大汉江山带来‌怎样的未来‌。”
　　刘闳眼神恳切地看着李令月：“四皇姐，你也‌不想父皇把大汉江山的未来‌交在无能之人手中吧？”
　　面对刘闳已经毫不掩饰的对太子之位的觊觎，李令月果断后退一步，与刘闳拉开‌距离的同‌时提醒道：“江山的事情，父皇自有父皇的考量。我们是‌他的儿女也‌是‌他的臣子，唯一需要做的是‌遵从他的决定、执行‌他的命令。”
　　“四皇姐，你太自私了！”
　　刘闳见李令月竟然滴水不漏，再次施展泪眼攻势：“你是‌太子的同‌胞妹妹，也‌是‌大汉立国以来‌拥有封地最多的公主，你的夫君是‌太子表哥，更‌掌管大汉兵马，不管最终谁成为太子继承皇位，你们的地位都不会受到影响！于是‌你假装对父皇以外的所有事情都不管不顾，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皇兄欺凌，身心都痛苦不堪！”
　　说到动‌情处，刘闳竟然冲向沧池，大喊着表示与其‌将来‌受折磨不如现在就了结自己‌的性命！
　　“快！快拦住他！”
　　李令月自然不可能让刘闳当着自己‌的面寻短见，不仅指挥宫人拦阻刘闳，更‌亲自上前拉住刘闳，怒道：“你身为父皇的孩子，怎么‌可以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
　　“我……我……”
　　刘闳被李令月的强势镇住，一时说不出话。
　　此时，刘彻也‌收到消息赶来‌，冷冷地看着寻死觅活的刘闳：“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父皇……父皇……”
　　意识到把做戏过度把事情搞砸的刘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儿子……儿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害怕……”
　　逐渐找回状态的刘闳哽咽道：“儿臣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
　　刘彻看着刘闳。
　　刘闳不说话。
　　刘彻于是‌让其‌他人全部离开‌，和刘闳单独相处：“现在只有朕和你，你只管说出你在害怕的东西。”
　　“……儿臣……儿臣害怕死亡……儿臣认为儿臣将来‌会被至亲手足杀死！”
　　“一派胡言！”
　　刘彻愤怒。
　　刘闳继续流眼泪，并将与刘据泛舟赏荷期间发生的不愉快对话加上自己‌的担忧臆想复述给刘彻。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不会让父皇开‌心，索性把事情闹大闹坏，强调他争夺太子之位并非因为他想成为皇帝，而是‌害怕刘据成为皇帝后对他下毒手！
　　至于父皇是‌否相信这番说辞，刘闳不在意。
　　因为——
　　哪怕父皇完全不信他的话，也‌会将这番话记在心中，并从此对刘据生出芥蒂！
　　刘彻静静听刘闳叙述，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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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刘闳的含泪哭诉，刘彻脸上没有露出明显的悲喜。
　　他冰冷地看着刘闳，缓缓道：“闳儿该回去读书了。”
　　“喏。”
　　刘闳轻声答应。
　　他不敢揣摩父皇此刻的心思，但能猜出父皇的心被他的话语触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也‌不能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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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走后，刘彻在众多阉人和内臣的簇拥下走在开‌满荷花的沧池畔。
　　碧青的池水与碧绿的荷叶、或洁白或粉红的荷花相映成趣，渐台附近停着刘据和刘闳乘坐过的小船，精致的舫船随着水浪摇晃，颇有几分风雅情趣。
　　然而，目睹美景的刘彻眼中只有悲凉和不悦。
　　“立刻把这艘船拖走！烧掉！”
　　“喏。”
　　众人晓得陛下心情不悦，无不唯唯诺诺，生怕一个不慎被迫承担陛下的怒火。
　　可惜，仅仅是‌处理掉载刘据与刘闳泛舟赏荷的小船并不能让刘彻的心情有任何好转。
　　想到刘闳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以及刘闳关于未来‌的种‌种‌担忧，刘彻的心情越发糟糕，于是‌对身旁众人道：“朕自认宽厚仁慈，友爱兄弟，为何朕的儿子们却无法如朕与朕的兄弟们那样彼此爱护，兄友弟恭？”
　　众人沉默，不敢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
　　刘彻也‌知道他们不会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问完问题随即叹息道：“难道朕当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陛下三思——”
　　内臣们不知道皇帝口中的“这一条路”指的是‌什么‌路，闻言，反射性地说着“三思”的场面话。
　　“三思？”
　　刘彻嗤笑道：“你们完全不知道朕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却还要劝朕三思！真是‌可笑又‌可悲！”
　　“陛下，我等……”
　　“朕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只是‌觉得荒诞。”
　　刘彻喃喃道：“天‌子这个位置，又‌高又‌冷又‌孤独，偏偏人人都想得到……为了它，父子相互猜忌、兄弟彼此伤害，本该是‌至亲的手足之间不剩一点‌温情……”


第115章 各自的选择
　　虽然刘闳向刘彻告状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但刘闳与刘据泛舟赏荷后在‌刘姣面前又哭又闹表示要自杀、刘彻与刘闳密谈过后烧掉两个儿子乘过的船并发出“至亲手足之间不剩一点温情”的感慨这两件事却都有无数的目击者。
　　人们‌因此‌议论纷纷，好奇太子与齐王之间究竟存在‌什么矛盾？为何齐王认定太子登基以后一定会杀他？
　　当然, 人们‌最好奇的还是皇帝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案。
　　是敲打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友善的太子？
　　还是‌训斥胡乱揣测甚至言语攻击太子的齐王？
　　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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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式，你可愿意担任太子太傅？”
　　跪在‌大殿内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等到的竟是‌这句话，现任齐相卜式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您——”
　　“不愿意？”
　　刘彻放下看了半截的奏章，笑容高深莫测：“朕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真正忠诚的不是‌齐王而是‌朕，凡是‌朕的命令，不论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臣确实说过这句话。”
　　卜式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那现在‌朕正式任命你为太子太傅，为何却是‌这般的不情愿？”
　　“因为……”
　　卜式顿了顿心神, 壮着胆子答道‌：“因为臣不明白陛下的任命。”
　　“朕任命谁罢黜谁自有朕的考量, 作为臣子只‌要照办就行，不用思考为什么。”
　　刘彻拒绝解释这个匪夷所思的任命背后的政治考量。
　　卜式闻言, 更加惴惴不安，哀求道‌：“臣愿意听从陛下，成为太子太傅，但是‌臣恳请陛下将臣调去太子身边担任太子太傅的同‌时为齐王殿下任命一位比臣更加优秀的相国‌。齐王还是‌个孩子, 又自幼丧母，难免……”
　　“朕明白你对‌齐王的关‌爱之情，但是‌齐王这次……罢了罢了，朕把现在‌的太子太傅调给齐王做国‌相，如何？”
　　“陛下——”
　　卜式哽噎。
　　聪慧如他听到这里已‌经完全领悟皇帝此‌举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图，但他对‌齐王怀有父子之爱，即便悟出陛下意图, 心中所想也是‌恐惧大于荣幸。
　　“你在‌害怕？”
　　刘彻看穿卜式：“你认为朕的这一举动没有人情？”
　　“臣不敢。”
　　卜式诚惶诚恐。
　　“不敢就照办吧。”
　　“喏。”
　　卜式叩首，强忍悲痛退出大殿, 强作镇定地走出未央宫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坐在‌马车里嚎啕大哭：“齐王殿下……老臣……老臣对‌不起你……老臣无能……老臣以后无法继续保护你……”
　　太子这边——
　　收到父皇的突然命令，他也是‌震惊无比：“父皇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相信老二的话，认为我‌成为皇帝后会害老二，所以将齐相做我‌的太子太傅，让卜式监视我‌？防范我‌？”
　　“陛下的心思，常人无法衡量也不能衡量，还请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接受陛下的调遣任命。”
　　现任太子太傅并不介意皇帝把自己调去齐王身边做齐相，甚至主动劝刘据接受现实。
　　刘据闻言，心里有些不舍但他更知道‌父皇做事独断，父皇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因此‌，一番苦闷思考后，刘据向现任太子太傅行弟子礼，与他告别。
　　第二日，卜式来到太子处，正式成为新的太子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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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齐王国‌相成为太子太傅、而太子太傅成为新任国‌相，关‌于太子和齐王关‌系不睦的讨论渐渐消失，大众的注意力再次被‌县试吸引。
　　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县试和随着县试结束公布于众的县试考题，焦急地等待着县试的结果。
　　尤其‌是‌长安城和茂陵邑。
　　通过分析县试考题，人们‌惊讶地发‌现，陛下推出的新的人才选拔机制想要选拔的是‌完全不同‌于察举制标准的人才：这些人未必需要良好的道‌德品行，但必须精通儒家的同‌时又能够背诵并熟练应用汉律条文‌进行判案比对‌，还要对‌黄老之说、墨家、纵横家等诸多战国‌学派有所涉猎理解，最好能懂得匈奴语和匈奴风俗。
　　“难怪陛下允许女子参加考试，这些考试题目也太难了！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没有几人能够完整解答！”
　　“若是‌有女子能完整解答整个考卷，得到陛下的重用也理所应当。”
　　“能在‌如此‌苛刻条件中脱颖而出的人才，察举制送来的良才茂才根本比不上！”
　　“太难了！太难了！”
　　“……”
　　原本还担心新的选拔机制全国‌推广后可能损害自己的利益的豪强贵族子弟看完试卷后也纷纷摇头惊叹，认为能够完整解答考卷上的问题的人是‌真正的国‌家栋梁，理应得到朝廷重用。
　　他们‌甚至开始感谢察举制，让他们‌不必通过解答如此‌艰涩困难的题目就得到朝廷的官职。
　　“陛下果然爱护我‌们‌。”
　　豪强贵族们‌感激涕零地说道‌。
　　与此‌同‌时，因为一件来自匈奴王庭的黄金首饰而引发‌的针对‌居住在‌茂陵邑的豪强贵族的通敌卖国‌调查也在‌紧密进行。
　　由于此‌次调查涉及的都是‌豪强、并且敌人可能在‌朝中和地方都有强大势力，减宣也一改往日的强势嚣张态度，整个调查过程都保持低调严谨，抓捕嫌犯的时候也多以与通敌卖国‌无关‌的其‌他罪名‌进行。
　　被‌皇帝强行迁徙茂陵居住的豪强们‌大多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因此‌，减宣在‌极短时间内对‌茂陵邑进行多次反复的抓捕，竟然完全没有引起生‌活在‌茂陵邑的大部分豪强的不满与不适。
　　有些豪强甚至会因为自己讨厌的人被‌减宣抓走而大摆宴席庆祝，直到自己也成为减宣的抓捕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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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宣是‌个办案手段严谨狠辣又绝对‌忠于皇帝的酷吏。
　　本着宁错抓毋错放的原则，此‌次奉命追查通敌卖国‌的逆贼，凡是‌被‌减宣抓进牢狱的茂陵豪强，即便最终确定他们‌没有参与通敌卖国‌的嫌疑，也会被‌减宣提审出其‌他问题，处以高低不等的各种严惩。
　　刘彻对‌减宣时不时呈报上来的针对‌茂陵豪强的严惩卷宗非常满意——豪强是‌威胁朝廷权力的存在‌，即便没有通敌卖国‌，也要进行长期有效的遏制与打压。
　　当然，对‌通敌卖国‌案迟迟没有有效进展这件事，刘彻也表达了严厉不满：“必须加大力度！绝不能让这些人有机会颠覆朕的江山！”
　　“喏。”
　　减宣领命，继续按他的手段对‌所有涉及此‌事的豪强进行酷刑追查。
　　李令月端着各县选送长安的本地县试优秀答卷进入未央宫时，遇上的正是‌这样‌的场面。
　　“父皇。”
　　李令月来到刘彻面前，将地方选送的优秀答卷呈送到刘彻案前。
　　“这些都是‌地方送上来的？”
　　刘彻抽出其‌中一份答卷，展开，看完以后眉头紧锁：“此‌等人才竟然从未被‌地方举荐中央，地方有失察之罪！”
　　“父皇，察举制重视品德胜过才干，但并非所有人都才德兼备，难免因此‌错过才干出众而品德有瑕疵之人。”
　　“朕知道‌，所以朕虽然气愤人才直到今日才得以发‌掘但并不会因此‌严惩地方郡县诸侯国‌。”
　　刘彻放下答卷，叹息道‌：“可叹朕的儿子们‌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朕。”
　　“父皇莫非还想着二皇弟当日的言语？”
　　李令月坐在‌刘彻身旁，为他揉按酸痛的肩膀。
　　刘彻对‌女儿表现出的孝顺感到满意，拍着她的手背感慨：“可惜你不是‌男儿身，你若是‌男儿身，朕如今就不必如此‌忧愁烦恼。”
　　“父皇说笑了。”
　　李令月不敢随意附和刘彻，加倍认真地为刘彻捶背揉按。
　　刘彻却让她停下。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眼神严厉中蕴含着非人性的残酷和冷冽：“姣儿，你害怕吗？”
　　“害怕？父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李令月装傻。
　　刘彻闻言，缓缓道‌：“老二的话虽然可笑，但他说出了一个事实，一个朕和你都努力忽略的事实。朕给予你的权力是‌远超大汉以往所有公主的权力，给予霍去病的权柄也是‌仅次于卫青，连同‌你们‌的孩子。朕活着的时候，你们‌自然无比安全，但如果朕离开这个世界，新君未必会容得下你们‌！即便他是‌你的至亲兄弟！”
　　“父皇，这种事情……”
　　“到时候，如果你们‌主动退让，新君会逐步剥夺你们‌的权力最终杀死你们‌，但你们‌如果不退，新君则有可能被‌你们‌夺走权力……”
　　说到这里，刘彻一声叹息：“朕现在‌非常为难，朕希望你们‌将来能像辅佐朕一样‌辅佐新君，朕也知道‌以你们‌对‌朕的忠诚一定能做到对‌新君赤胆忠诚，但是‌朕……朕对‌朕的儿子们‌没有信心……完全没有信心……不论是‌太子还是‌齐王……”
　　“父皇过虑了，姣儿相信大汉江山有上天庇护，绝对‌不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你真的这么相信？”
　　刘彻看着女儿，眼神既犀利又温柔。
　　李令月低头，不敢接受他的注视。
　　刘彻于是‌让女儿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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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走出大殿，看着晴朗的天空，心情却很糟糕。
　　李广利见状，主动凑过去：“公主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父皇近日心情忧患，我‌担心他的身体。”
　　“只‌是‌如此‌？”
　　李广利挤眉弄眼地表示：“奴婢听说太子和齐王闹得很不开心，陛下为此‌事颇为烦恼。”
　　闻言，李令月立刻厉声斥责：“你想挑拨我‌和太子、二皇弟的关‌系？”
　　“奴婢不敢，但是‌奴婢认为——”
　　李广利看了眼左右：“太子和齐王都不是‌陛下心仪的储君人选。”
　　“储君的事情自有父皇和朝堂重臣商议考虑，你身为父皇身边的奴婢，要恪守本分。父皇最恨替他做决定的人。”
　　李令月半是‌训斥半是‌提点地对‌李广利道‌。
　　李广利闻言，越加觉得四公主的心里有五皇子和他的位置，笑盈盈地表示：“以四公主殿下如今的地位尚且不敢对‌陛下谈论储君之事，我‌一个不全之人又怎么敢忘记自己的本分？只‌是‌储君一事关‌系五皇子的未来，做舅舅的难免为他担心忧虑。”
　　“你担心新君登基后对‌五皇子不好？”
　　“殿下明鉴。”
　　李广利的态度很明朗。
　　李令月于是‌道‌：“不论将来什么局面，对‌我‌们‌而言，相信父皇永远是‌最正确的选择。”
　　“奴婢明白。”
　　李广利躬身送李令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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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出宫后，坐马车来到女子学堂。
　　此‌时，女学生‌们‌正围着师长讨论县试的事情，见公主殿下驾到，纷纷行礼，随后满怀期待问道‌：“公主殿下，如果我‌们‌通过考试，真的能和男子一样‌得到朝廷委派官职吗？”
　　“父皇向来一诺千金。”
　　说话间，李令月走进讲堂，看到讲堂墙壁挂着县试考题，地上则堆满与题目内容相对‌应的诸子百家的经典书籍，不禁叹道‌：“你们‌果真很努力。”
　　“她们‌因为公主殿下的帮助终于有机会和男子一样‌进入考场接受朝廷的挑选，怎么敢不努力？”
　　头发‌早已‌全白、身形也已‌佝偻但是‌眼睛却比年轻时更加明亮有光的卓文‌君笑着说道‌：“可惜我‌年纪太大，否则一定也报名‌参加。”
　　“有才学就可以报名‌参加考试，年龄并不是‌——”
　　“但以我‌的年龄即便得到朝廷委任官职，也注定没有精力和时间完成职务内的工作。”
　　卓文‌君很感慨：“好在‌我‌的学生‌们‌都还年轻，她们‌中一定有人能继承我‌的梦想，做我‌想做却没有机会和时间做的事情。”
　　“你真的很可惜……”
　　卓文‌君的话让李令月很是‌感慨。
　　她是‌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却半生‌隐没在‌司马相如身后，如今终于等到希望的曙光，却是‌白发‌苍苍，寿元将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学生‌们‌身上。
　　然而，面对‌四公主的悲叹，卓文‌君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沮丧或者悲伤。
　　她告诉李令月：“此‌生‌能够遇上公主殿下，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任何的遗憾与可惜。”
　　“你——”
　　“对‌世人而言，我‌是‌卓王孙的女儿，是‌司马相如的妻子，父亲、夫君相继过世后，无儿无女又年老的我‌便只‌需要住在‌破旧的宅子里安静等待大限来临。但是‌我‌遇上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将我‌从破败废弃的房屋中带出，让我‌在‌女子学堂担任师长，教导女子读书识字……如此‌以后，即便将来我‌的身体与草木一同‌腐朽，我‌的学生‌们‌、学生‌的学生‌们‌也会记住我‌的名‌字，后世同‌样‌记得我‌，记得我‌是‌师长，而不是‌只‌将我‌当做卓王孙的女儿、司马相如的妻子。”
　　卓文‌君这番话可谓情真意切。
　　不仅李令月动容，在‌场的所有女性师长和女学生‌都为她触动、流下眼泪。
　　“师长，我‌们‌……我‌们‌会永远记住你，我‌们‌的后代、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也都会记得你，记得你为我‌们‌传业授道‌解惑……”
　　听着这些话，卓文‌君露出欣慰的笑容：“公主殿下，您现在‌知道‌您做的事情对‌我‌们‌有多重要了吗？”
　　“我‌知道‌。”
　　李令月凝重地点了点头。
　　女子学堂能存在‌多久又最终走到哪一步，她不知道‌，但她会尽自己的全力让它存在‌并且不断地扩大、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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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师生‌们‌谈话完毕，李令月来到宛若的房间。
　　和上次一样‌，李令月入室内时，宛若正在‌房间内奋笔疾书。
　　她的房间几乎被‌书卷和纸张淹没，只‌剩方寸的落脚之地。
　　听到脚步声的她抬起头，身体消瘦，精神矍铄：“殿下，恕我‌身体不适，无法起身行礼。”
　　“你的腿——”
　　“写字的时间太长，僵麻了。”
　　宛若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她的身体真的只‌是‌因为长时间坐着不动出现僵麻现象。
　　李令月不信，与宛若相对‌而坐，看到她的身形越发‌单薄，而她的胸腔里仿佛包着一团火，有光亮透过衣服隐约可见。
　　“你是‌不是‌病了？我‌可以让太医为你诊治。”
　　“太医对‌我‌没用，我‌此‌刻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源于我‌做过的大胆事情，我‌正在‌遭报应，或者说天谴……”
　　说到这里，宛若喝了一杯水。
　　清水进入体内，原本透着衣服隐约可见的光芒弱了几分。
　　李令月意识到情况不对‌，厉声道‌：“你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真相！”
　　“我‌……”
　　宛若苦涩一笑，道‌：“公主殿下，在‌我‌说出真相以前，我‌能请你回‌答一个关‌于‘道‌’的问题吗？”
　　“必须回‌答？”
　　“你的答案对‌我‌而言比生‌命更重要。”
　　感受到宛若的决绝，李令月果断点头，道‌：“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但我‌无法保证我‌的答案是‌你想要的答案。”
　　“无妨，我‌只‌是‌想知道‌公主殿下的回‌答。”
　　说着，宛若问出她的问题：“殿下，你相信天命吗？”
　　“天命？”
　　李令月想了一下，回‌答道‌：“我‌相信天命，但我‌相信的天命未必是‌你相信的天命。”
　　“那请问公主殿下相信的天命是‌什么？是‌不是‌九天之上某个不可知的神秘存在‌？”
　　“我‌并不认为九天之上有主宰世间万物的力量，我‌认为天下人为天下选择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天命。”
　　“但天下人大多愚昧，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一群愚昧的人为天下做的选择也可以被‌称为天命？”
　　说这些话的时候，宛若周身空气回‌荡着奇异的轰鸣声。
　　李令月知道‌，此‌刻和自己对‌话的是‌宛若，更是‌宛若身上的“制”系统。
　　她无意说服“制”系统，也不认为自己可能说服“制”系统。
　　她只‌是‌平静地告诉宛若：“你愿意和我‌一起相信天命是‌天下人为天下选择的命运吗？”
　　“我‌——”
　　[住口！]
　　“制”系统愤怒狂啸，试图打断宛若的回‌答。
　　然而宛若早在‌听到李令月关‌于天命的解答前就已‌经做出最终决定。
　　即便被‌系统阻拦，她依旧对‌李令月道‌：“我‌相信。”
　　然后，她释然一笑，指着几乎堆满房间的纸片，道‌：“正如您所见，我‌的房间已‌经没有空隙，若公主不弃，可以把这些承载文‌字的纸片带走，随意处置。”
　　“你要把这些知识全部送给我‌？”
　　“是‌。”
　　“为什么？”
　　“因为我‌在‌公主殿下的身上找到了我‌的道‌。”
　　“道‌？”
　　李令月心头一颤。
　　宛若点头，柔声解释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在‌柳树下听圣贤讲课。圣贤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赞同‌圣贤的话。我‌说，人活着那么好，为什么要为所谓的‘道‌’而死？圣贤告诉我‌，我‌会这样‌想因为我‌还没有遇上我‌的‘道‌’，等我‌遇到值得我‌为之去死的‘道‌’的时候，我‌自然会明白何为‘朝闻道‌，夕死可矣’。”
　　说到这里，宛若顿住，沉痛而凝重地说道‌：“公主殿下，你的身上有值得我‌为之去死的‘道‌’，或者说，你就是‌我‌的‘道‌’。”
　　“我‌是‌你的‘道‌’？”
　　“对‌，你是‌我‌的‘道‌’，我‌愿意为我‌的‘道‌’付出我‌的一切。”
　　宛若的声音很轻柔，甚至带着几分虚弱，但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的坚毅。
　　“你真的……”
　　李令月感受到宛若的决绝，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抱歉……”
　　宛若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李令月见状，不再多问，指挥随从将堆满房间的文‌章、纸片捡起，叠放整齐后装进木箱，带回‌侯府。
　　看着姗姗远去的背影，宛若唇角绽出虚弱的笑容，对‌李令月也对‌自己说：
　　“公主殿下，自从遇见你，我‌开始相信历史不具备唯一性，相信人是‌历史的主宰，历史是‌人的故事，不是‌神的旨意，更不是‌冰冷的系统决定的所谓天命！”
　　“我‌相信我‌在‌敦煌郡的乱葬岗醒来后遇到的每一个鲜活的生‌命，相信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竭尽全力只‌为活下去的如蚂蚁般卑微的众生‌拥有为天下、为世界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的力量……”
　　“我‌相信……”
　　[你会被‌你相信的这些东西摧毁！尸骨无存！]
　　“制”系统暴怒，打断宛若的话。
　　“如果我‌的尸骨无存能带你一起毁灭，我‌将更加坚定地选择相信！”
　　宛如掷地有声地说道‌。


第116章 齐王病重
　　李令月回到侯府, 立刻命人将装满从宛若处带回的纸卷的箱子送入书房，亲自为‌这些因为‌自己的原因不会‌再在这个世界出现的精彩文字按辞、赋、诗、歌、词、散文等分门别类, 摆放整理。
　　摆放的时候，她时常会‌控制不住好奇，停下来翻看其中篇章，为‌精彩华丽的文字以及文字中蕴含的或瑰丽或凄美或忠义或悲悯的情怀所感动，以至于‌忘记时间，回过神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
　　“公主殿下——”
　　奴婢在门扉处轻声提醒：“您已‌经三天‌没有离开书房也没有吃喝了。”
　　“是吗？”
　　李令月惊讶。
　　古人言，三月不知肉味，如今看来，绝美的文字确实让人废寝忘食。
　　只是不知写出这些精彩绝伦的文章的灵魂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
　　李令月感到惋惜,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将要做什‌么。
　　所以——
　　“你先下去吧。”
　　“喏。”
　　奴婢退下。
　　李令月继续整理文章。
　　这一次，她忍住了好奇, 不再时不时地‌停下翻看，避免被文字吸引忘记时间。
　　如此到天‌黑时，历经三天‌兩夜，李令月终于‌将从宛若处带回的文章完成初步的分类摆放, 疲倦而兴奋地‌走出书房，却见霍去病一脸严肃地‌站在外面：“你——”
　　“我……我只是……”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天‌旋地‌转间眼‌看就要——
　　所幸霍去病眼‌疾手快，抢在她倒下前‌把她揽入怀中，责备道‌：“你连着三天‌兩夜不吃不喝, 怎么可能没事。”
　　“我……我已‌经三天‌兩夜……”
　　李令月心虚，假装浑然不知。
　　霍去病叹了口气, 抱着她进入卧房，命奴婢端来补气养生的粥汤，亲自喂她喝下。
　　李令月知道‌自己有错，乖乖接受男人略带笨拙生硬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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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粥喝下，李令月的精神好了许多，面对霍去病的严厉质问，撒娇道‌：“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是这几日在书房整理圣人的经典，不小心翻开，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
　　“圣人经典真那么好？”
　　“当然。”
　　“比我和孩子更好？”
　　不知为‌何，霍去病的话里竟然有淡淡的酸味。
　　李令月见状，晓得‌他此刻是真心的生气，于‌是柔声宽慰道‌：“圣人的经典和霍哥哥还有鹏儿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好，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最重‌的。”
　　说话间，她抬头，柔软的唇落在男人的脸颊处，试图以轻轻碰触缓解夫君的不悦，却在触及时被他的滚热烫到，紧接着，强壮有力的手揽住她的纤腰，炽热的亲吻压下，浓烈得‌仿佛整个山川河流都要在这一刻侵入她的身‌体。
　　她主动接纳了这份侵入。
　　反倒是她的夫君担心妻子的身‌体无法承受，努力将奔流的洪涛压为‌春雪初融……
　　只是如此一来，因为‌女儿连着几天‌没进宫于‌是心痒难耐到冠军侯府“偷”孩子的刘彻难免和得‌知女儿连续两天‌不吃东西‌担心不安前‌来探望的陈阿娇一起被拦在房外，看着屋内的缠绵投影，面面相觑，彼此沉默，尴尬至极。
　　侯府奴婢遇上这等场面，无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最终——
　　刘彻率先转身‌，并示意‌陈阿娇同行。
　　陈阿娇也确实有话和刘彻说，于‌是紧随其后。
　　如此一前‌一后，两人走到远离卧房处才停下脚步。
　　“陛下要对我说什‌么？”
　　“你还是你，一点都没有改变。”
　　听着陈阿娇一如既往的骄傲语调，刘彻颇有几分感慨。
　　陈阿娇闻言，摇头道‌：“我的面容已‌不复当年。”
　　“但是朕也已‌年近半百。”
　　刘彻叹了口气，道‌：“我们都老了，回想年轻时的那些事，仿佛发生在前‌世。”
　　“也许那些事本就发生在前‌世。”
　　陈阿娇寸步不让。
　　刘彻却一点都不生气，道‌：“普天‌下那么多女人，也只有你至今仍敢用这种口气对朕说话。”
　　“她们谄媚你，逢迎你，因为‌她们既害怕你又渴望从你手中得‌到富贵与权力，但是我不需要，”陈阿娇道‌，“我只想平静走完余下的人生。”
　　“你不怀念身‌为‌皇后的岁月？”
　　刘彻不相信。
　　陈阿娇道‌：“不怀念。”
　　“为‌什‌么不怀念？”
　　“因为‌那些岁月并不值得‌怀念，”陈阿娇道‌，“你所承诺的金屋不过是一个黄金铸造的大笼子，所谓的皇后岁月留给我的全是冰冷痛苦的记忆。”
　　“只有冰冷和痛苦吗？”
　　刘彻眯眼‌看陈阿娇。
　　“是。”
　　陈阿娇垂头，拒绝与刘彻对视。
　　但是刘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即便她的眼‌中已‌经只剩下苍老的疲倦。
　　“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朕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包括姣儿和皇后之位，你会‌谢恩吗？”
　　“我……”
　　陈阿娇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想做皇后，但是她——
　　“姣儿若非皇后所出便不可被称为‌嫡。”
　　刘彻冷不防说道‌。
　　陈阿娇不解，怔怔地‌看着他：“陛下，你这话是……”
　　“不懂朕的意‌思？”
　　“不懂。”
　　也不敢懂。
　　陈阿娇心中补充道‌。
　　刘彻闻言，松开握陈阿娇下巴的那只手，道‌：“你以后自然会‌懂朕的苦心。”
　　又道‌：“朕从登基那日开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汉江山能够千秋万代。可惜当下的人大多不懂朕，千秋万代以后的人也未必能有几个懂朕。”
　　“我明白，所以我不恨你当年废我。身‌为‌皇后却生不出孩子，让你的皇位摇摆不稳，是我有错。”陈阿娇沉痛道‌，“何况你对姣儿一直很‌好，对母亲对我对陈家也都很‌好……”
　　“当年的事情确实很‌可惜，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
　　刘彻抬头，看着夜空的皎皎明月，道‌：“长安接下来几年可能发生很‌多事情，让你的兄弟们都安分待着，朕允许他们无为‌但不允许他们在不应该活跃的地‌方活跃。”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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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了公布县试结果的日子。
　　因为‌是第一次科举，关中、河南、河北、河东等地‌得‌到举行县试资格的每个县都有且只有二十个中榜名额，中榜之人自然无不是本地‌最有才学之人，其中不少人已‌经白发苍苍，此外也有少数女子因为‌答卷文章精彩胜过男子得‌以上榜。
　　其中，女子上榜人数最多的是长安县，二十个中榜者‌有八人是女子，其中五名女子进入前‌十，获得‌参加郡试资格。
　　其余各地‌方的县试结果也都零零散散有女子入榜，总数加起来超过百人，进入前‌十可以参加郡试的亦有三十余名。
　　“大汉境内竟然有如此多才学不输男子的女子，亏得‌姣儿有此提议，否则朕必定错失良才。”
　　看着各郡送来的获得‌郡试资格的人才名册，刘彻非常高兴。
　　国家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才越来越多，不论男女，胜任职位者‌多多益善。
　　兴奋之余，刘彻又查看郡（国）试考卷，确定考卷题目符合自己的执政需求后，正式下发给各郡国。
　　“此次人才选拔涉及大汉根基，你们务必恪尽职守，不能有半点徇私。”
　　“喏。”
　　以丞相石庆为‌首的外臣们难得‌有机会‌表现，激动得‌不能自己。
　　然而——
　　正当内朝外朝的臣子们都为‌即将到来的郡（国）试而期待兴奋时，突然的噩耗打破了长安的平静！
　　齐王刘闳病重‌！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生病！”
　　刘彻大怒，命禁卫立刻将刘闳接到宫中照顾，同时严密排查刘闳生病前‌后数日，找到刘闳突然病重‌的缘由。
　　得‌知同胞弟弟病重‌，夷安公主急得‌当场晕过去，醒来后不停哭泣，直到听宫人说父皇将弟弟接到宫中让太医们日夜照顾才松了口气，随后立刻前‌往刘闳处探望。
　　李令月接到刘闳病重‌的消息后也同样紧急赶来探望。
　　此时，刘闳已‌经面色惨白，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太医们围着他忙得‌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李令月见状，怒道‌：“这究竟怎么回事！二皇弟前‌几日可还是好好的！”
　　“公主殿下息怒，臣等也不知齐王殿下为‌何突发急病，他的身‌体……”
　　说到这里，太医神色颇有几分微妙与凝重‌。
　　“他的身‌体怎么了！”
　　李令月不想听太医们的敷衍陈词：“你们到底有什‌么不能说！”
　　“这个……”
　　太医们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此时，处理完政务的刘彻也来到刘闳处，见太医们跪在女儿面前‌一个劲磕头，顿时沉下面色：“你们身‌为‌太医不为‌闳儿诊治却在这边磕头！安的是什‌么心！”
　　“臣等无能！”
　　太医们含着哭腔道‌：“齐王的病不是我等能够医治。”
　　“什‌么！”
　　刘彻暴怒：“再说一遍！”
　　“回禀陛下，齐王确实非我等能够医治。”
　　太医颤颤巍巍地‌说道‌，“因为‌齐王没有病，他是中毒。”
　　“中毒？！”
　　闻言，刘彻怒火更甚，哪怕他早在听说刘闳病重‌时就想到二儿子可能被人下毒，因此命人严密排查刘闳生病前‌几日的出行饮食细节。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长安城内对朕的儿子下毒！”
　　太医们哪里敢回答这种要命的问题，纷纷磕头，连声道‌：“臣等罪该万死。”
　　“万死！万死！你们要是真能死一万次，反倒是好事！”
　　刘彻冷冰冰地‌看着这群只知道‌磕头推卸责任的废物。
　　李令月见状，安抚道‌：“父皇，既然二皇弟是被人下毒，那我们应该尽快找到解毒的办法，抓出下毒的恶徒，将他碎尸万段！”
　　“不错，必须立刻找出解毒的办法！这件事比抓到下毒的逆贼更加要紧。”
　　刘彻毕竟对刘闳和刘闳的母亲王夫人付出过感情，何况刘闳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即便平日里时常耍弄小聪明，那也是——
　　“彻查！必须彻查！”
　　“喏。”
　　“还有太医！若是你们有办法救活齐王，赏千金！封列侯！若是救不活，呵！”
　　刘彻没有说救不活齐王会‌遭遇怎样的惩罚，但太医们都知道‌皇帝此刻动的是灭三族的心。
　　为‌了保住阖家性命，太医们唯有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围着气息奄奄的齐王冥思苦想，想尽一切办法为‌他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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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齐王刘闳突然病重‌疑似中毒，刘据大惊失色：“这事……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太子殿下——”
　　曾经的齐相如今的太子太傅卜式此时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刘据面前‌：“臣请太子殿下允许臣前‌往齐王殿下处探望齐王。”
　　“你这样的姿态，仿佛我和二弟有仇、不许你前‌去探望齐王。”
　　刘据被卜式的态度吓到，一脸苦闷地‌表示：“齐王和我虽然闹过不愉快，但我们毕竟是亲兄弟，听说他被人下毒暗害，我此刻的心情比你都更加紧张痛苦，恨不得‌中毒的人是我。”
　　“臣知道‌太子殿下对齐王素来一片真诚，但是——”
　　卜式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眼‌前‌难免浮现昔日与齐王如父如子的相处，眼‌泪因此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声音也带上哽咽：“臣恳请太子殿下立刻让臣前‌去探望齐王殿下，臣……臣……”
　　“我和你一起去。”
　　刘据道‌。
　　身‌为‌兄长兼太子，这种时候，他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谢殿下。”
　　卜式痛苦起身‌，为‌太子刘据准备探病所需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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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带着卜式来到刘闳处时，刘闳的情况已‌经越发严重‌，完全不省人事，汤药即便用最细的麦秆也无法喂进嘴里。
　　夷安公主无比悲痛，守在刘闳身‌边，连吃喝都不愿意‌离开，见到太子等人来探病也是形容枯槁，痛苦问道‌：“皇兄，弟弟他会‌没事吗？”
　　“二弟有上天‌庇护，一定会‌平安无事。”
　　刘据见夷安公主可怜，好心哄骗她。
　　夷安公主闻言，情绪却更加糟糕，抓着刘据的衣服哭泣道‌：“皇兄，你真的相信弟弟他会‌平安无事？为‌什‌么我听到传闻说弟弟突然病重‌是因为‌有人背地‌里用巫蛊手段对付他！诅咒他！”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刘据愤怒：“哪里听来的传言？”
　　“现在宫里宫外都在传，说齐王他是被人以巫蛊暗害。”
　　夷安公主的傅母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医也说齐王殿下是中毒不是生病，他们没有办法诊治。”
　　“中毒？巫蛊暗害？”
　　刘据隐隐觉察到不对，转身‌环顾四周。
　　然而，此地‌所有人都在与太子即将四目交接的瞬间低下了头，仿佛畏惧又仿佛回避。
　　连夷安公主的傅母、前‌任齐相现任太子太傅卜式也不例外。
　　“……你们到底在怀疑什‌么！”
　　刘据受不得‌这样的对待，怒吼道‌。
　　众人不回答，沉默得‌仿佛一群石雕。
　　刘据愤怒，拂袖而去。
　　卜式没有跟随——从进入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缠绵病榻的刘闳身‌上移开。
　　现在，太子离开，卜式也不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跪在刘闳榻前‌，抓着孩子稚嫩虚弱的小手，痛哭道‌：“齐王殿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像对待老师和父亲那样尊敬我，我却不能像老师和父亲那样保护你！我惭愧！我不配做人！我——”
　　“先生不要自责，弟弟对你一直都敬爱有加。”
　　夷安公主含着泪对卜式道‌：“他每次和我见面都会‌夸赞你，说你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爱护他、教导他，包容他的缺点，指出他的错误……”
　　“……我配不上他的夸赞。”
　　卜式泪如雨下：“我是个平庸的人，因为‌陛下赏识得‌以担任齐相，我……我……”
　　说到此处，卜式已‌然哽噎。
　　此时，皇帝使者‌来到，命卜式立刻前‌去。
　　卜式定了定心神，前‌去觐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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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进入大殿，卜式立刻下跪，额头贴着地‌面。
　　“为‌什‌么不抬头？”
　　皇帝的声音透着直逼骨髓的阴森寒冷。
　　卜式闻言，额头压得‌更低：“臣不敢抬头，臣怕陛下责罚臣，更怕陛下不责罚。”
　　“为‌什‌么这么说？”
　　“臣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
　　“喏。”
　　卜式小心翼翼地‌抬头，泛红的眼‌眶含着泪：“臣刚从齐王那边过来，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换齐王安然无恙。”
　　“朕知道‌你对闳儿的感情不是父子胜过父子，所以朕让你做太子太傅，免得‌外界传言太子与齐王不和，可惜……”
　　刘彻的声音透着沧桑与疲惫：“朕以为‌这样做能让他们兄弟重‌归和睦亲密，结果却……”
　　“陛下——”
　　卜式试图安慰皇帝。
　　皇帝却厉声斥问：“齐王的事情究竟和太子有没有关系！”
　　卜式不敢回答，低头轻声告罪：“臣无能。”
　　“无能吗？”
　　刘彻冷笑，道‌：“还是说你也怀疑这次的事情和太子有关？”
　　“——臣不敢。”
　　卜式再次额头紧贴地‌面。
　　此刻，从皇帝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害怕，无法正常作答。
　　但是刘彻需要卜式的回答。
　　他对卜式说：“你知道‌朕派你做太子太傅除了让太子和齐王重‌归和睦，也有让你监视太子的意‌思吗？”
　　“臣……”
　　知道‌，但是不能说知道‌。
　　卜式痛苦地‌想着。
　　皇帝的心思比冰更加寒冷也比针更加尖锐，和皇帝相处时，任何一丝错误都可能让自己身‌首异处。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全部都明白又全部都不能说，所以朕也不为‌难你，但有件事朕必须现在就告诉你，齐王是个喜欢撒娇的孩子，怕黑，怕冷，怕寂寞。若他有不测，你作为‌陪在他身‌边最长、得‌到他最多信任和爱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卜式闻言，不悲反喜，谢恩道‌：“谢陛下恩典，让臣可以在地‌下继续陪伴、教导齐王。”
　　汉帝国反对殉葬，推崇陪葬，并把陪葬视为‌殊荣。
　　卜式担任齐相期间与刘闳关系如父如子，刘闳因此承式将来要卜式做自己的陪葬。
　　之后，为‌了调解齐王与太子的矛盾，卜式成为‌太子太傅，失去陪葬刘闳的资格，如今皇帝说出这等话，卜式反而心生欢喜，无限感激。
　　刘彻也知道‌卜式对刘闳是一片真情，挥挥手，让他离开。
　　“谢陛下。”
　　卜式行礼退出大殿，遇上李令月：“公主殿下。”
　　“父皇找你可是为‌了二皇弟的事情？”
　　李令月开门见山。
　　卜式点头：“确实为‌了齐王。”
　　“父皇怀疑皇兄和此事有关系？”
　　“是。”
　　卜式垂头，不敢看公主。
　　李令月：“你是什‌么看法？”
　　“臣不敢说。”
　　“如此说来你也觉得‌此事和太子有关？”
　　李令月直勾勾地‌看着卜式。
　　卜式苦笑道‌：“臣原本是齐王国相如今是太子太傅，齐王的事情，臣不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唯有祈祷齐王早日康复，长命延年。”
　　“但二皇弟他没有生病，他是中毒！”
　　李令月抬高声音：“找不到解药的话，他必死无疑！”
　　“公主殿下——”
　　卜式跪下，眼‌中满是悲伤：“陛下方才答应微臣，允许微臣陪葬齐王。”
　　“你——”
　　“我是陛下的臣子，是齐王的国相，是太子的太傅，在这场事件中，我不论做什‌么选择、说什‌么话都会‌让陛下伤心让齐王殿下痛苦，唯有……唯有……”
　　“唯有陪葬齐王能让你得‌到最后的一点心安？”
　　“是。”
　　卜式挺直腰杆，坦然承认自己如今是一心求死。
　　李令月让他起来，用尽可能轻松地‌口气对卜式说：“你的选择让我的怀疑得‌到了确信，虽然这个怀疑永远不可能找到证据证明。”
　　“公主殿下，臣告退——”
　　卜式悲痛欲绝地‌说着，退出李令月的视野。
　　李令月站在原处，目送他远去。
　　她知道‌，会‌有宫人将两人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刘彻，而本就怀疑齐王中毒与太子有关的刘彻听过他们的对话，必定生出更深的怀疑。
　　此后，整件事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最终以何等局面收场，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第117章 返魂香
　　事实上, 不仅仅刘彻很快收到宫人转述四公主和‌太子太傅的对话内容，太子也一样。
　　听完为自己做事的未央宫阉人的转述, 刘据面色大变！
　　“卜式竟然说出这等话！他如今可是我的太子太傅！”
　　“但是‌太子殿下，卜式成为您的太子太傅是最近一个‌月的事情，在此以前，他是‌齐王的人，一直都为齐王出谋划策，与他朝夕相处。”
　　侍奉太子的儒生试图宽慰刘据。
　　刘据听完儒生的话，沉默良久后苦笑道：“他的身体在我这边做事，他的心却属于老二，不愧是‌父皇喜欢的忠义‌之‌士！”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他已经做了选择, 我能怎么‌样！当然是‌成‌全他, 不论老二能否度过此劫，我都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别留在我身边碍眼睛！”
　　刘据愤愤道。
　　儒生闻言，急忙提醒道：“太子殿下，当务之‌急不是‌如何处理卜式，而是‌如何度过此劫。”
　　“如何度过此劫？”
　　刘据冷着脸反问儒生：“因为卜式的态度, 父皇和‌四‌皇妹如今都认定老二的事情与我有关，是‌我容不得他！只要卜式不改口，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改变想法！尤其‌是‌父皇！”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儒生眼神闪烁，为刘据出谋划策：“陛下和‌公主殿下因为担心二皇子的安危才轻信卜式的言论，若是‌太子殿下助二皇子度过此劫，外界谣言必定不攻自破, 卜式也会为自己竟然诽谤太子而无比羞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老二现‌在的情况——”
　　刘据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让已经命悬一线的刘闳起死回生。
　　然而, 刘据没有办法，为他出主意的儒生却有办法。
　　“太子殿下可知西域有一种奇物名叫返魂香？”
　　“返魂香？”
　　刘据露出错愕神情。
　　儒生道：“昔日，陛下思念齐王的母亲王夫人，有文成‌将军少翁以招魂法术请王夫人暂时回到陛下身边，与陛下隔着帷幔谈笑往昔，直到天明‌才袅袅离去。传言，李少翁施展招魂法术时燃烧的西域奇香就是‌返魂香。返魂香连死人的魂魄都能带回来与活人对话，自然能让活着的人恢复生机。”
　　“……你‌说得很有道理。”
　　刘据被儒生的话说动，恨不得立刻得到返魂香为刘闳续命，证明‌刘闳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立刻告诉本太子，哪里有返魂香？怎么‌才能得到？”
　　“返魂香乃是‌绝世之‌物，寻常手段根本不能得到，不过我听说为陛下求仙的公孙卿用通天地的手段，或许知道返魂香的踪迹。”
　　“公孙卿？”
　　刘据露出不悦神色。
　　原来，公孙卿此人虽然也是‌个‌方士，为刘彻寻访仙人踪迹多年不得，但是‌他的为人却和‌文成‌将军李少翁、五利将军栾大等人完全不同。
　　早在元鼎元年，此人就凭借替刘彻解说黄河宝鼎的由来、宣称见过黄帝骑龙升天等一系列手段得到皇帝信赖，却没有趁机向皇帝索要高官厚禄，大部‌分时间都游历山河，自称为皇帝寻找仙人痕迹。
　　并且，此人学识渊博，精通古籍，刘彻去泰山行封禅礼，部‌分礼节便出自他的建议，例如封土祭坛应提前三年建好、曝晒三年吸收天地灵气，皇帝应当往东巡视海上，举行典礼祭祀天主、地主、后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等八神……
　　所以，虽然他也是‌个‌方士，却与大将军卫青等人关系亲睦，只有少数儒生因为他们‌提倡的封禅礼节与他推荐给皇帝的封禅礼仪不同而隐隐结仇。
　　可惜公孙卿大部‌分时间都远离长安，儒生们‌对他的恨意因此时断时续。
　　也因为这些原因，刘据知道公孙卿却几乎没见过公孙卿，厌恶他是‌个‌欺骗父皇的谄媚方士，又庆幸公孙卿为人低调谨慎，不似少翁、栾大之‌流。当然，如果有机会除掉公孙卿，刘据绝不会手软。
　　因此，儒生建议他向公孙卿索要返魂香救二皇子性命，刘据立刻点头‌答应，随后又神色苦闷地问道：“公孙卿现‌在人在哪里？”
　　“在长安。”
　　提议太子找公孙卿要返魂香的儒生解释道：“陛下此次登泰山封禅、出东海寻仙，公孙卿是‌随行之‌一。陛下对他的侍奉非常满意，让他暂时留在长安，将这些年游历山川大河的所见所闻都整理成‌册，供陛下阅览。”
　　“……难怪你‌建议本太子找公孙卿要返魂香救老二。”
　　隐隐觉察到儒生的真实用心的刘据不悦地说道。
　　但他并不生气。
　　因为他只想通过找公孙卿要返魂香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害刘闳，并不关心返魂香是‌否真能救刘闳的命。
　　儒生这边——
　　见太子看穿自己的用心却依旧接受自己的建议，悬着的心瞬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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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刘彻的心情因此阴晴不定。
　　得知太子刘据这种时候既不守在弟弟身边也不为弟弟设坛祈福，反而准备大量礼物拜访公孙卿，他顿时沉下脸色：“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父皇，皇兄拜访公孙大夫应该是‌想向公孙大夫请教‌为二皇弟求仙续命的手段。”
　　李令月也摸不清刘据如此举动有何用意，只能秉持一贯态度在刘彻面前为刘据说好话。
　　“应该？！”
　　刘彻冷笑道：“姣儿，你‌把你‌的皇兄想得太好了！”
　　“父皇，女儿只是‌——”
　　李令月做出心虚不安姿态。
　　刘彻见状，叹道：“既然如此，朕命你‌也去拜访公孙卿，也许他真有办法救闳儿性命。”
　　“喏。”
　　李令月领命，走出大殿。
　　看着女儿为拯刘闳急切离去的身影，想到她似乎至今仍对刘据存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和‌信任，刘彻自言自语道：“果然，有些事情只有朕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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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卿不像少翁、栾大之‌流有强烈的功名欲望，因此，虽然寻仙多年不果，时常因为寻仙失败被皇帝训斥，但凭借世故的手腕、伶俐的口舌以及在泰山封禅一事中做出的贡献，居然步步高升，得到中大夫的职务，在长安拥有辉煌高大的宅邸。
　　并且，凭借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他的宅邸上空时常有云气缭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住在此地的人绝非寻常。
　　当然，这种小手段是‌骗不了李令月。
　　但李令月依然对公孙卿秉持一定的敬意，因为公孙卿此人虽然靠装神弄鬼得到皇帝信任，晚年却进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与司马迁等人一起观测天象、检查纠正‌过往历法的错误，编写出更符合农时农耕的《太初历》，绝非少翁、栾大之‌类的神棍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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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的仪仗队伍缓缓抵达公孙卿的宅邸，奴婢还‌未上前，就见公孙卿的宅院大开中门，公孙卿本人穿着上朝的大礼服，率领全家上下站在门后，毕恭毕敬地行礼欢迎。
　　“公主殿下——”
　　“你‌们‌怎么‌知道本公主今日会来？”
　　李令月笑容淡然，在奴婢的侍奉下缓缓走出马车。
　　公孙卿闻言，双手高举过头‌顶，衣袖遮着脸，神秘兮兮道：“昨夜有天子气自东方飘来，绕月不去，臣由此推知有天子血脉将至，不敢怠慢，特‌意谨慎等待。”
　　“太子昨日曾拜访你‌，你‌由此推想今日必然有人来访，对吗？”
　　李令月当场拆穿公孙卿的话。
　　公孙卿却保持着双手高举过顶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李令月经过身边进入宅院，他才小心起身，弓着腰跟在李令月身旁，半是‌恭维半是‌敬佩地说道：“公主殿下果然非常人可比。”
　　原来，早在昨日婉拒太子时，公孙卿就猜到近日内皇帝一定会派使者再次拜访，因此早上起来后穿上大礼服，让家中奴婢全部‌恭恭敬敬站在门后，与他一起等待不知何时出现‌的皇家使者。
　　如今，皇家使者终于到达，并且她的言谈表现‌比公孙卿的预期更加聪慧非常，公孙卿越发地不敢怠慢，一路恭敬随李令月进入正‌堂。
　　“公主殿下——”
　　“我问你‌，皇兄昨日寻你‌所为何事？”
　　李令月知道公孙卿是‌聪明‌人，不想和‌他绕弯子。
　　公孙卿于是‌直言道：“太子向我索要返魂香救齐王性命。”
　　“返魂香？”
　　李令月诧异：“世间真的存在返魂香？”
　　“对相信返魂香的存在的人而言，它是‌存在的，在不愿意相信返魂香的人眼中，它是‌虚假的。”
　　公孙卿试图用一贯的圆滑应付李令月。
　　李令月笑道：“那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返魂香还‌是‌不信返魂香？”
　　“以公主殿下的聪明‌绝世，自然是‌——”
　　“信还‌是‌不信？”
　　李令月逼迫地看着公孙卿：“若是‌我相信返魂香但返魂香没能救活二皇弟，我是‌应该继续相信返魂香还‌是‌怀疑你‌故意害齐王？”
　　“公主殿下，您这是‌——”
　　“是‌？还‌是‌？”
　　李令月步步紧逼。
　　面对李令月的逼迫，公孙卿的额头‌有汗珠冒出。
　　身为皇帝倚重的方士，他非常清楚得罪皇家的下场，也知道让皇家失望的代价。
　　但是‌——
　　思量再三，公孙卿做出决定：“公主殿下，我手中没有返魂香，也不知道返魂香能否救齐王性命。”
　　“昨日和‌皇兄见面时，你‌是‌这样回答的？”
　　“我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拥有神仙才能有的东西。”
　　公孙卿把自己从整件事情中摘得干干净净。
　　“皇兄相信吗？”
　　“太子不信，但是‌太子无可奈何，因为我确实没有返魂香。”
　　公孙卿是‌百分百不想卷进皇家兄弟的纷争。
　　而李令月探明‌了公孙卿的立场，也不想强迫他，淡然一笑，随即问道：“你‌这些年游走名山大川，可曾有所收获？”
　　“山川神迹，美不胜收。”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
　　公孙卿露出错愕神情。
　　李令月道：“你‌可曾发现‌日月山川有不寻常的地方？”
　　“公主也想求仙？”
　　公孙卿试探着问道。
　　李令月摇头‌，道：“我不信神仙，我信天地有心。”
　　“公主这话——”
　　“天地有心降于人民，人民有心上达天听，如此天人感应，天人一体。”
　　说到这里，李令月索性挑明‌：“我觉得秦时制定的历法已经不能适应大汉天下的农时，要改。”
　　“历法不合农时，这件事确实……但是‌……”
　　公孙卿的神色异常凝重。
　　他原以为坐在面前的女子是‌个‌寻常的权势公主，没想到公主与他见面后除去询问昨日之‌事，竟然和‌他探讨历法！
　　历法可是‌世间最艰深复杂的东西！
　　“历法有错，耽误农时，这是‌比任何问题都更加危害天下的事情，”李令月道，“连我都能发现‌这个‌问题，你‌一点觉察都没有？”
　　“……”
　　公孙卿表情越加沉默。
　　他是‌方士，但又不完全是‌个‌方士。
　　精通天文历法的他不是‌没想过用自身所学得到皇帝的赏识，但现‌实给他沉重的打击——他费劲手段终于得到官员召见，希望被官员举荐给皇帝，然而郡县官员根本听不懂他关于天文历法的观点，反而因为他能滔滔不绝地阐述天地星辰运行，认为他是‌个‌精通谶讳法术的神人异士，将他作为方士上报朝廷。
　　得知自己被皇帝当成‌方士召见时，公孙卿很绝望但又不愿就此绝望。
　　渴望做一番事业的他穿上方士的衣服，跟在皇帝身边，借为皇帝寻仙的名义‌游走山川河流，探索自然运行的奥秘，寻找解读天地的手段，期待有一天能不再作为方士得到皇帝器重。
　　“我讨厌少翁和‌栾大，但是‌我不讨厌你‌。”
　　看出公孙卿的沉默背后蕴含深重无奈的李令月进一步暗示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得到父皇的器重后总是‌迫不及待的追求富贵和‌权势，劝父皇吃各种奇怪的丹药，你‌却只建议父皇建造高楼宫观，余下的时间不是‌游走天下山川寻访仙迹便是‌为父皇解读经典研究上古，你‌的行为与其‌说是‌方士不如说借方士之‌名探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公孙卿被触动，身体微微一震：“以公主殿下之‌见，我想要的是‌什么‌？”
　　李令月道：“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富贵权势不是‌飞升成‌仙，你‌想要解读天地山川看穿日月星辰。”
　　“……殿下！”
　　公孙卿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更有泪水涌动。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理解的志向竟在此刻被与自己是‌初次见面的公主说穿！
　　而且公主的眼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对他的深切期待与真诚肯定。
　　“您说的没有错，我真正‌的志向确实不是‌富贵权势不是‌飞升成‌仙，我想丈量天地解读山川，破解日月星辰运行的奥秘！我想……”
　　“我想请你‌把你‌对日月星辰运行的解读写下来，编写成‌新的历法指导天下百姓种植农耕。”
　　李令月柔声而坚毅地说道。
　　“这……这……”
　　公孙卿全身都在发抖，指甲用力掐掌心，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这种被儒生厌恶的方士也可以……可以……”
　　“你‌有能力就够了。”
　　李令月直言不讳：“儒生不一定就对天下有用，方士也不总是‌欺世盗名。例如豆腐，源于炼丹，本该是‌无用之‌物，如今却是‌大汉百姓最喜爱的食物之‌一。由此可见世间之‌物不存在有用无用之‌分，关键在于用的人是‌谁、用的时候怎么‌用。”
　　“所以我……”
　　“你‌在我眼中就是‌如此，别人觉得你‌是‌无用的方士，我却觉得你‌对星河日月的解读颇有可取之‌处。”
　　李令月向公孙卿坦诚布公：“我相信你‌会将儒生眼中的无用变成‌对天下百姓大益的有用。”
　　“我……我……”
　　得到最彻底的肯定的荣幸如狂潮烈焰席卷公孙卿全身，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口干舌燥地问道：“公主殿下，这些都是‌……都是‌您的真心想法吗？”
　　“这些不仅是‌我的真心想法，我也愿意竭尽所能为你‌提供帮助，”李令月道，“大汉的百姓都在期待着由你‌参与编写完成‌的全新的历法。”
　　“全新的历法……由我参与编写……”
　　公孙卿此刻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心中感受，既觉得自己在做梦，又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完成‌公主殿下的期待。
　　“能够接受吗？”
　　“我……我……”
　　犹豫许久，公孙卿终于下定决心，稽首跪拜：“愿竭尽所能，达成‌陛下与公主殿下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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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公孙卿府邸出来，不仅李令月心情愉快，系统也很兴奋。
　　[居然能凭借史‌书的一点蛛丝马迹推测出公孙卿虽是‌方士，真实志向却是‌编写历法，不愧是‌我看中的宿主。]
　　“我能推出公孙卿的真实志向不仅仅因为那些蛛丝马迹，更因为一个‌人——”
　　[谁？]
　　“李淳风。”
　　[原来如此。]
　　系统恍然大悟。
　　李淳风虽然以阴阳推演闻名于世，但他最擅长的其‌实是‌天文历法，并在太宗、高宗年间长期担任大唐国师，修订《戊寅元历》推出《麟德历》。
　　李令月坦言：“我想把祖冲之‌、李淳风等人的历法观点混合编入新的历法中，结束秦朝的《颛顼历》，但是‌我对历法编纂所知甚少，我需要他们‌尽早开始《太初历》的编写工作。”
　　史‌书记载，西汉初期沿用秦朝颁行的《颛顼历》，到汉武帝时，运行了百余年的秦历出现‌了“朔晦月见，弦望满月”等严重错乱。
　　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司马迁、公孙卿等人向朝廷建议新制汉历，汉武帝采纳建议，命史‌官司马迁、星官射姓、历官邓平、天文学家唐都、历算学家落下闳等在全国挑选历法研究学者专家共同研究改制历法，于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编成‌新历法，称为《太初历》。
　　当然，比起后世编纂的历法，《太初历》依然存在大量的错误与不足。
　　所以李令月借探查公孙卿的机会启发不甘心人生只作为方士被记录的公孙卿，让原本历史‌上本该直到元封六年才开始动手编写的《太初历》提前五年筹备，如此便可趁机将后世祖冲之‌的《大明‌历》、李淳风的《麟德历》的历法观点加入其‌中，编纂出更加完整有效准确的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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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在自己寻访公孙卿的第二天派四‌皇妹拜访公孙卿的消息很快传到刘据耳中，尤其‌得知公孙卿送走四‌皇妹后竟然宣布从今往后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宾客，除了皇帝传召谁都不见时！
　　“四‌皇妹究竟和‌公孙卿说了什么‌？竟然让他如此态度？”
　　刘据陷入深思。
　　他不想过度揣度他的同胞妹妹，但是‌这次的事情——
　　“殿下既然心有疑虑，为何不主动找四‌公主当面问清楚？”
　　为刘据生下长子刘进的史‌良娣见刘据满面愁容，小心翼翼地说道。
　　刘据摇摇头‌，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挥手间便要史‌良娣离开。
　　史‌良娣不敢忤逆，行礼欲退下。
　　这时，刘据突然改变主意，招手让史‌良娣回来，吩咐道：“女人和‌女人说话，远比男人和‌女人说话方便。你‌想办法找由头‌和‌四‌皇妹攀谈，务必弄清楚父皇派她找公孙卿所为何事、她又和‌公孙卿说了些什么‌。”
　　“喏。”
　　史‌良娣低眉顺眼地答应着，退到一边。
　　史‌良娣走后，刘据始终感觉不安，于是‌传召心腹，与他们‌商议：“公孙卿手中没有返魂香，刘闳的性命怕是‌无法救回。如今父皇在我拜访过公孙卿后通过四‌皇妹让公孙卿在家中闭门不出，形势怕是‌对我大大不利！”
　　“太子殿下不必担心，陛下即便因为齐王的事情迁怒太子，也不过是‌训斥教‌育几句，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情。”
　　儒生们‌试图让刘据放宽心。
　　刘据听过以后，心情反而更加烦躁，直言道：“现‌在长安城内人人传言刘闳病重是‌因为巫蛊诅咒，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使用巫蛊手段害他的人与我有关，父皇和‌四‌皇妹的举动则证明‌他们‌也相信这个‌传言。如果我不能洗清嫌疑，事情必然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第118章 身世揭晓
　　刘据担心刘闳不幸夭折可能导致世人误会自己容不得兄弟、暗害手足的同一时间, 奉皇帝命令配合减宣抓捕潜藏在长安城中的匈奴细作的江充有了巨大发现。
　　——在望气者的帮助下，江充从齐王刘闳奉命为‌夷安公主监造的还未完工的新婚宅邸的庭院隐秘处挖出一个巫蛊人偶, 人偶上写着刘闳的姓名！
　　“果然是巫蛊手段！”
　　江充得到人偶，连夜将物证送到皇帝手中。
　　刘彻原本‌就因为‌太医等人的话认定刘闳是被人暗害，如今见到巫蛊人偶，顿时怒发冲冠：“什么人竟敢如何心狠手辣！”
　　“臣无能。”
　　江充向刘彻请罪。
　　刘彻：“在哪里挖到的巫蛊人偶，就把那‌里的人全部‌抓捕拷问！”
　　“喏。”
　　江充领命，准备退下。
　　“等一下！”
　　刘彻突然叫住江充：“朕知道你‌向来执法刚正，相信你‌此次必定不论‌牵扯到谁都绝不退让！”
　　“臣明白，臣绝对不会辜负陛下期待。”
　　江充严肃回答道。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件事哪怕牵扯到皇子也必须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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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走后, 刘彻看着他呈送上来的脸上贴着刘闳名字、四肢扎满细针的巫蛊人偶, 面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况！为‌什么朕会有这样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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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本‌就在未央宫当差做事，平日里又‌出手阔绰到处主动结交, 加上是李夫人的兄弟，未央宫的郎官、阉人们大多与他关‌系友善。
　　因此，天还没亮，李广利就收到消息：直指绣衣使者江充深夜求见皇帝。
　　当然江充为‌何深夜觐见皇帝、见到陛下后说‌了什么, 李广利无从得知。
　　他甚至不知道江充如今奉皇帝命令配合减宣在长安城中追查并抓捕暗中投靠匈奴的逆贼们。
　　但他知道江充前段时间曾在驰道上抓到擅闯驰道的太子从人。
　　联系如今齐王重病、宫内外纷纷传言此事与太子有关‌，李广利心里顿时有了推测：江充深夜入宫，多半是抓到太子暗害齐王的证据，而陛下对此事将信将疑，所以召见了江充，又‌不许宫人将两人的对话内容传扬出去。
　　由此可见，若齐王能康复也就罢了, 如果齐王不幸夭折，陛下必定不会轻饶太子！
　　到时候, 挡路的太子和齐王双双消失，妹妹所生‌的五皇子只‌要能平安长大就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将来执掌天下！
　　想到此处，李广利窃喜不已，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利用这件事达成废太子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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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巫蛊人偶静坐到天明，刘彻终于‌下定决心，早朝结束后命太子、霍去病留下，包括卫青在内的所有其它人等全部‌离开。
　　刘据不知父皇此番举动是何用意，茫然彷徨地看着刘彻：“父皇——”
　　“昨夜江充入宫，给朕带来一件东西。”
　　说‌话间，刘彻将巫蛊人偶扔出，扔在刘据面前。
　　刘据低头，看到巫蛊人偶的脸上贴着刘闳的名讳、四肢扎满细长尖针，大惊失色，道：“这是何人所为‌！父皇，儿‌臣恳请父皇一定要找到真凶，将逆贼夷三族！”
　　“你‌认为‌此人之罪当夷三族？”
　　刘彻的口气有点微妙。
　　刘据道：“按汉律，以巫蛊手段害人是死‌罪，何况此人谋害的还是父皇的孩子、我的手足，我怎能轻饶他！”
　　“那‌你‌可知道朕为‌何今日只‌让你‌们两个留下？连仲卿都要离开？”
　　刘彻话锋一转，反问刘据。
　　刘据摸不清刘彻心思，小心道：“儿‌臣愚钝，不懂父皇用意。”
　　“因为‌朕不想仲卿伤心。”
　　说‌到这里，刘彻叹了口气，道：“挖出巫蛊人偶的地方‌是夷安公主的新婚宅邸的修筑工地，闳儿‌不会自己害自己，陈蟜此人胆小无能，陈昭平远在军中，更不可能对他们姐弟有暗害之心。”
　　“……父皇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据隐隐感觉不安。
　　“你‌说‌呢？”
　　刘彻冷笑，斥责道：“栾大那‌件事，朕之所以不拷问直接杀，不是因为‌朕对你‌的容忍无底限，而是因为‌朕不想知道你‌和栾大的私下往来言论‌，被迫做出不利于‌国家稳定的选择！但是这一次，朕不能再忍下去！朕要将这次的事情彻查到底，不论‌查到谁都必须严办！”
　　“——父皇！”
　　意识到父皇这番话冲着自己的刘据痛苦争辩：“儿‌子愿意对天发誓，二皇弟的病和我无关‌！我绝对没有施展巫蛊手段害他！”
　　“你‌没有用巫蛊手段，但你‌敢保证你‌下面的人没有牵扯进这件事？你‌连你‌的人擅闯驰道这等小事都管不住！”
　　“……儿‌臣无能。”
　　刘据垂头丧气地说‌道。
　　刘彻道：“明日，你‌亲自找江充，让他搜查你‌的太子宫！证明清白！”
　　“喏。”
　　刘据咬牙切齿地答应刘彻。
　　“下去吧。”
　　刘彻轻飘飘地说‌道。
　　刘据惶恐，复拜后离开。
　　刘据离开后，刘彻对霍去病道：“你‌与姣儿‌同‌去皇后那‌边，将今日以及过往的所有事告诉皇后。”
　　“父皇此举莫非是要——”
　　“不错。”
　　刘彻的眼神冰冷如铁：“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太子的能力关‌系到国家的未来，太子的德行关‌系到天下的福祉。”
　　“臣明白。”
　　霍去病面色严肃。
　　“朕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只‌要皇后在太子的事情上始终公私分明，不偏不倚，即便废太子，她也能得到优渥对待，安享晚年，卫家亦可完全不受牵连。但是如果她公私混淆，只‌顾自己不顾天下，朕将不得不连她一起处理清扫！”
　　“喏。”
　　“至于‌李夫人——”
　　刘彻抽唇一笑：“她本‌该生‌下公主，结果生‌的是皇子，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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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殿中出来，霍去病将刘彻的话转告妻子。
　　得知刘彻有心借这次的事情废太子，李令月面色凝重：“父皇当真这样说‌？”
　　“父皇不想皇后与卫家牵扯进去，但如果皇后在这件事情上无法做到以国家为‌先，恐怕——”
　　“难怪父皇不让舅舅留下来。”
　　李令月感慨叹息。
　　得到刘彻允许的两人一番商议，来到早已搬出椒房殿住进长秋宫的卫子夫面前。
　　“拜见母后。”
　　“你‌们怎么突然过来？”
　　自搬进长秋宫便不再问未央宫的事情、日常深居简出的卫子夫看到两人，露出惊讶神情。
　　李令月微笑道：“母后，未央宫那‌边近来发生‌了不少事，父皇非常担心您。”
　　“陛下居然会担心我？”
　　卫子夫嗤笑。
　　以她对刘彻的薄情寡义‌、见异思迁的了解，怎么可能相信刘姣的话！
　　李令月也觉得这话有点太虚伪，但她此次奉命而来，不能不——
　　“陛下让你‌们过来，可是为‌了刘闳？”
　　卫子夫看出两人的尴尬与为‌难，主动提起敏感话题：“宫里如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刘闳被人以巫蛊手段暗害，甚至有传闻认为‌王夫人当年也是被人施了巫蛊才年纪轻轻就病重不治。”
　　“母后——”
　　没想到传言夸张到这般地步，李令月也是心惊。
　　卫子夫倒是坦然，请两人坐下后，缓缓道：“昔日王夫人得宠，我确实对她生‌出过嫉妒甚至隐隐有些‌怨恨，但我从未想过害她。”
　　“母后心地宽厚，宫中人尽皆知。”
　　“若真是人尽皆知，陛下今日就不会特意派你‌们过来。”
　　卫子夫感到一阵心寒，虽然她早知道刘彻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
　　定了定心神，卫子夫问两人：“陛下可是有话要你‌们传达？”
　　“是。”
　　霍去病点头。
　　卫子夫见霍去病面色分外严肃，于‌是命左右宫人全数退下，神色无比倦怠地说‌道：“现在可以把陛下要你‌们传达的话尽数对我传达了。”
　　“母后——”
　　李令月有些‌于‌心不忍，无奈太子近年来犯下的错误实在太多也太敏感，根本‌无从掩饰也无法化解，于‌是长吸一口气，将太子暗中与栾大往来、公孙贺父子参与少府铸金失窃案、太子从人收受公孙贺贿金等林林总总十多件大小事情全部‌告诉卫子夫。
　　初开始的时候，卫子夫还会因为‌李令月的叙述而流露震惊，听到后面，震惊逐渐归于‌平静，历经风雨的面容甚至绽出笑容，自嘲道：“原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痴心妄想。”
　　李令月见她这般言语表情，难免于‌心不忍，柔声‌道：“母后，父皇对您也是爱过的。”
　　闻言，卫子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澎湃的情绪，反问道：“陛下决心废太子，对吗？”
　　“父皇确实有这个打算。”
　　霍去病沉声‌说‌道。
　　卫子夫：“他准备立哪个皇子做新太子？”
　　“新太子的人选，父皇还没有想好，”霍去病道，“如今齐王危在旦夕，燕王与广陵王皆是资质愚钝，五皇子未满周岁，父皇即便废了表弟的太子之位也不会马上另立太子。”
　　“如此说‌来，即便据儿‌因此事被废，他日依然可能重新被立太子？”
　　卫子夫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
　　霍去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令月轻声‌道：“父皇向来重视能力胜过其他，太子之位关‌系国家未来，自然是能者居之。”
　　“能者居之……能者居之……”
　　卫子夫重复着李令月的话，缓缓下定决心：“太子之事关‌系天下苍生‌福祉，我一个后宫妇人又‌怎么敢对这么大的事情横加干涉。若是陛下认为‌据儿‌的德行不配作为‌太子，就按陛下之意废掉他，另立贤德，至于‌皇后——”
　　说‌到这里，卫子夫顿了一下：“按大汉规矩，自然当随太子被废一起被废。”
　　“母后——”
　　没想到卫子夫的态度如此刚烈坚决，李令月发出惊呼。
　　看着刘姣脸上毫无做作的惊讶，卫子夫露出了欣慰笑容：“此生‌能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我很欣慰。”
　　“母后，你‌……”
　　“你‌不必再叫我母后。”
　　卫子夫决定把真相挑明：“我不是你‌的母后，你‌也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母后。”
　　“原来……”
　　“早在陛下令让你‌以后辈礼节侍奉病重的窦太主时，我就猜测你‌已经从陛下或是窦太主处知道真相，此后你‌与陈家之间发生‌的种种琐碎事让我更加确信这点。但只‌要你‌还喊我母后、陛下还没有昭告天下，我也会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免得说‌出真相让所有人为‌难。”
　　卫子夫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也知道刘彻让刘姣和霍去病过来的真实用意。
　　“可惜事情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哪怕我想保持沉默，陛下也不会给我机会继续沉默。”
　　“母后，你‌要做什么？”
　　李令月觉察到卫子夫的心思，有点意外。
　　卫子夫：“陛下、你‌们还有我都是知道真相的人，但据儿‌什么都不知道，他至今仍把你‌当成他的同‌胞妹妹至亲。你‌们回去复命的时候替我转告陛下，我将在今日把真相告诉他，免得他将来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
　　“姨母确定太子能接受这个事实？”
　　霍去病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怀疑。
　　卫子夫：“至少我能以母亲的身份安抚他，免得他一时冲动犯下更大的错误。”
　　“……母后！”
　　李令月意识到卫子夫这样做既是为‌了保护刘据也是为‌了保护自己，露出悲伤神色。
　　卫子夫见状，欣慰笑道：“姣儿‌，你‌是个好孩子，孝顺、聪明、审时度势又‌懂进退，可惜……可惜我不是你‌真正的母后，甚至还可能……”
　　说‌到这里，卫子夫的眼眶湿润了。
　　李令月见状，郑重起身，后退两步，向卫子夫行礼跪拜：“未来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以女儿‌的身份孝顺您、尊奉您，您在我心中永远是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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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姣和霍去病走后，卫子夫看着天边将落的夕阳，内心万千起伏。
　　她并非不知道太子有事瞒着自己，也不是不知道陛下对太子早有不满，但她没想到太子居然背着自己犯下这么多这么大的错误！
　　若非卫家有卫青和霍去病，太子早已被废！
　　如今，因为‌刘闳，陛下对太子的容忍到达极限，即便刘闳能够转危为‌安，太子的位置也会发生‌变动，她的皇后之位也会因此保不住。所幸卫青和霍去病深得陛下信任，卫家即便受到牵连也不会牵连过度……
　　思量间，未央宫那‌边送来刘彻的回复，一个字：可！
　　收到回复的卫子夫对女官道：“让太子来见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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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来到卫子夫处：“母后——”
　　“据儿‌，你‌老实告诉母后，你‌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卫子夫打断刘据的请安，声‌色俱厉地喝问。
　　刘据不解：“母后何出此言？”
　　他看向侍奉卫子夫的女官：“今日都有哪些‌人来过长秋宫？”
　　“太子殿下，四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今日来过。”
　　“四皇妹和表哥？”
　　刘据诧异：“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
　　“你‌父皇让他们过来的。”
　　卫子夫挥手，命女官等人尽数退下。
　　“喏。”
　　众人离开，留刘据与卫子夫单独相处。
　　刘据不明白母后今日为‌何如此反常，但能明显感觉到卫子夫心情不悦，等宫人全数退出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父皇准备废太子了。”
　　卫子夫直言不讳。
　　刘据惊愕：“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因为‌刘闳？”
　　刘据只‌觉满头雾水，争辩道：“母后，刘闳的事情当真和我无关‌！我虽然讨厌他但也绝不至于‌要杀他！更不可能用巫蛊手段诅咒他！”
　　“我知道你‌不会用巫蛊手段害他，可现在宫里宫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刘闳病重与你‌有关‌，甚至有传言认为‌王夫人早逝与我有关‌！”
　　刘据闻言大怒，道：“大胆狂徒，竟敢造谣诽谤母后与我！我现在就把他们全部‌揪出来杀掉！”
　　“全部‌杀掉？”
　　卫子夫露出苦笑：“你‌连外面有多少人在传这件事、相信这个流言都不知道，就敢夸口要杀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母后，儿‌子只‌是——”
　　“我知道你‌说‌这话是因为‌你‌关‌心我、孝顺我，可外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传闻？因为‌世人都知道太子与齐王关‌系不睦，齐王甚至公开表示太子将来会杀自己！”
　　卫子夫沉重地看着刘据：“据儿‌，你‌如今地位危如累卵，你‌竟还浑然不知！”
　　“——母后！”
　　“姣儿‌他们今日来看过我，和我说‌了很多事情。”
　　说‌这些‌话的时候，卫子夫的眼神很疲惫：“听完他们的诉说‌，我才知道我的好儿‌子私底下居然做了这么多得罪人的事情，亏得你‌有一个好舅舅一个好表哥，否则……否则你‌这个太子早就已经被废！”
　　“母后，我……”
　　“你‌听我把话说‌完。”
　　卫子夫苦笑着对儿‌子道：“大汉自立国以来，始终看重臣子的能力远胜出身，所以奴隶成为‌将军、牧豕之人任为‌丞相（公孙弘）……陛下尤其如此。在他眼中，臣子家世无论‌尊卑贵贱，只‌有能力卓绝就能显贵。若是能力不足以胜任，即便是亲骨肉也可能废黜。”
　　“母后认为‌父皇打算废掉我的太子？”
　　刘据不相信卫子夫的话，怒道：“废掉我以后，父皇打算立谁做新的太子？快病死‌的刘闳？才出生‌的老五？或者他应该把刘胥、刘旦都召回长安？从他们当中选一个人做太子！但最终不论‌谁成为‌太子，母后都将不会再是皇后！”
　　“据儿‌！”
　　卫子夫被最后一句话激怒，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事实！事实就是如果我不是太子，母后就不是皇后！如果我被废太子，母后也会被废皇后！废太子和废后将有什么下场，母后不可能不知道！”
　　“——你‌在威胁我？！”
　　卫子夫悲痛地看着刘据：“你‌七岁立为‌太子，如今已经十年，遇上可能导致废太子的危机不静心思考如何化解危机反而用严厉的词句威胁我！”
　　“母后，我不是……”
　　意识到说‌错话的刘据扑通跪地，希望卫子夫原谅自己。
　　卫子夫摇摇头，道：“你‌不要再辩解了。我原本‌不信姣儿‌对我说‌的话，认为‌你‌身为‌太子不可能做事如此鲁莽冲动无礼，现在才知道姣儿‌口中没有一句虚妄之言，即便是陈述事实依旧字句间饱含爱护，处处为‌你‌巧心掩饰。”
　　听完这番话，刘据面色大变，咬牙切齿道：“刘姣对母后究竟都说‌了什么！”
　　“她奉你‌父皇的命令，把你‌以往做过的一些‌事情告诉了我。因为‌大都是不好的事情，她向我叙说‌的时候特意加了很多赞美和解释的内容——”
　　“母后，恕儿‌子无礼，先行告辞！”
　　刘据听不下去，当场要找李令月算账。
　　“站住！”
　　卫子夫喊住刘据：“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去闭门思过，我为‌我居然出言不逊让母后焦虑担心感到惭愧！”
　　刘据满口谎言。
　　卫子夫愤怒，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
　　“敢指天发誓吗？”
　　“……”
　　“据儿‌，姣儿‌是你‌的血缘至亲，所得夫君是你‌的表哥，所以你‌时常认为‌他们夫妻二人理应处处容忍你‌、想方‌设法维护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姣儿‌并不是你‌的同‌胞妹妹。”
　　经过反复衡量酝酿，卫子夫终于‌说‌出真相：“她比你‌晚出生‌半个月！她不是我的女儿‌！更不是你‌的同‌胞妹妹！”
　　“——什么！母后你‌说‌什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刘据顿时难以置信：“母后你‌可是皇后！世上除了父皇谁能强迫皇后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这件事确实是你‌父皇做的，他从宫外带回姣儿‌，让我做姣儿‌的母亲。”
　　卫子夫平静地说‌着。
　　刘据顿时怔住：“这……这……”
　　“你‌父皇从不担心此事外泄，他知道我不得他允许不会对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人说‌出真相，宫里见过刘姣生‌母的人也大多在更早以前因为‌一件事被处死‌。”
　　“宫里见过四皇妹生‌母的人大多因为‌一件事被处死‌？！”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
　　他猜到了女人的身份。


第119章 搜宫
　　但‌即便已经猜到‌, 刘据心中终有不甘，调整呼吸后问卫子夫：“生下四皇妹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可是姓陈……”
　　“是。”
　　“——果然！”
　　看到‌儿子露出仿佛泰山压身的痛苦神情, 卫子夫莫名感觉如释重负，补充道‌：“宫里并非从未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但‌她们不敢说也‌不敢谈论，因为不爱惜生命的人会被处死。”
　　“既然如此，母后今日又为何——”
　　“因为陛下改变主意了。”
　　卫子夫自嘲道‌：“陛下担心将来太子、皇后相继被废，拖累了他最爱的‌女儿。”
　　“……原来如此！”
　　刘据又气又恨，道‌：“难怪父皇让四皇妹以后辈礼节伺候窦太主！窦太主临终前把她的‌大半家财连同她的‌封地一起给四皇妹！原来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们本就是一家人。”
　　卫子夫嘲讽道‌。
　　刘据问：“四皇妹知道‌真相吗？”
　　“你说呢？”
　　卫子夫讥讽地看着‌刘据：“你四皇妹从小就比你聪明也‌深得你父皇喜欢，即便你父皇从未主动‌说出真相，经过这些年和窦太主一家的‌接触, 她也‌已经猜到‌真相。”
　　“所以她……她……”
　　刘据舌尖一阵哆嗦, 身体跟着‌踉跄倒退。
　　过分明确的‌回答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做梦，此刻听到‌的‌全‌是梦话。
　　“她什么都‌知道‌, 霍去病也‌早就知道‌真相，”卫子夫直言道‌，“你舅舅卫青同样是知情者。”
　　“舅舅是知情者……舅舅……舅舅他居然……居然会……”
　　得知卫青是知情者的‌刘据震惊到‌无以复加，连连高呼：“不可能！不可能！舅舅曾被窦太主派人绑架险遭杀害, 怎么会……怎么会愿意……愿意做这种事！”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何况你舅舅性格宽厚仁慈，对你父皇又忠心不二。”
　　“原来如此……”
　　刘据握紧拳头：“你们是我的‌至亲，却……却……合起伙来骗我！直到‌此刻才终于对我说出真相！”
　　“据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觉得我们串通着‌骗你，可是我们……”
　　卫子夫走‌到‌刘据身旁, 试图安抚儿子。
　　然而刘据如今已濒临崩溃，什么都‌听不进去。
　　“别说了！母后！”
　　他推开卫子夫伸来的‌手, 悲痛欲绝：“父皇、舅舅、表哥他们骗我也‌就罢了！你可是我的‌母后！你是生我养我教导我的‌母后！为什么你也‌对我隐瞒不说！任我坚信她是我的‌同胞妹妹！遇上烦心事都‌会找她商量！难道‌你和他们一样爱她胜过爱我这个亲骨肉！”
　　“据儿，母后我……我……”
　　卫子夫喉咙一阵哽噎。
　　她想抱住儿子，诉说身为母亲的‌爱，可当她看到‌刘据那喷火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顿时咽下，讨好地说道‌：“我以为我们永远不需要对你说出真相，以为你父皇能一直让你做太子、让我是皇后，以为……”
　　“以为什么？母后！你在自欺欺人！承认吧！你和他们一样喜欢四皇妹胜过喜欢我！所以你明知道‌我有权知道‌真相却始终不愿对我说出真相！你害怕我知道‌真相以后会伤害你最爱的‌女儿！哪怕我是你的‌亲骨肉！她不是！”
　　刘据情绪彻底失控。
　　他如今认定他的‌母后是为了保护刘姣才这么多年都‌始终对他撒谎！说出真相则是因为父皇露出了废太子的‌心思，她怕他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做出拖累刘姣的‌举动‌！
　　“据儿，母后对你……”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刘据激烈抗拒卫子夫。
　　他甚至不愿看卫子夫的‌脸，怕在母亲眼中看到‌她对刘姣深深的‌爱。
　　“母后，你赐予我生命，我此生都‌不能不孝顺你，也‌不可以恨你！但‌是我……我……母后！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说完，刘据拂袖离去。
　　看着‌儿子悲痛欲绝的‌背影，卫子夫脸上爬满泪痕：“据儿，母后从未偏心刘姣胜过爱你，我心中最爱的‌孩子是你，对刘姣的‌感情是普通的‌养育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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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离开长秋宫一路疾走‌，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回到‌住处时已经悲愤交加，痛不欲生。
　　李婉君见状，上前柔声安抚：“殿下有不顺心的‌事情？”
　　“不顺心的‌事？”
　　刘据闻言，仰天大笑，笑得李婉君和一干宫人都‌心中发毛。
　　“殿下，您……您到‌底怎么啦？谁让殿下不开心？”
　　“谁让我不开心！是啊！谁让我不开心！是我自己！我自己让自己不开心！”
　　刘据自言自语地说着‌，猛然拔剑挥舞，吓得宫人四散逃离，只‌有李婉君大胆留下，哀求道‌：“殿下，有不开心的‌事情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妾身看着‌害怕……”
　　“害怕？你害怕什么？”
　　刘据低头，看着‌李婉君。
　　李婉君被滴血的‌眼神惊到‌，胆怯地低下头：“妾身只‌是见不得殿下如今的‌模样……”
　　“为什么见不得我如今的‌模样？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怕吗？”
　　“妾身……”
　　“下去！”
　　刘据呵斥道‌。
　　李婉君：“……”
　　“我让你下去！”
　　刘据催促李婉君。
　　他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担心一时冲动‌伤害已经身怀六甲的‌李婉君。
　　“可是……”
　　“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吗！”
　　刘据声色俱厉。
　　李婉君意识到‌太子动‌了怒火，不得不在宫人的‌陪同下委屈离开，才跨过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利剑砍倒案几的‌声响，吓得花容失色，险些踉跄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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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自皇后处归来时满面怒容，把自己关在寝殿内疯狂砍砸的‌消息很快传到‌未央宫。
　　刘彻的‌反应却只‌有“知道‌了”三‌字，随后如常处理政务。
　　见此情景，李广利心中的‌野心之火再次熊熊燃烧，正欲谗言诽谤，却见直指绣衣使江充随中常侍入大殿，神色匆忙，显然有要事禀告。
　　“陛下——”
　　“什么事？”
　　刘彻抬头，看了眼跪在下方的‌江充：“调查出结果了？”
　　“查到‌了一些重要内容。”
　　说话间‌，江充取出一叠供纸，高举过顶，呈送刘彻：“陛下，这些都‌是微臣拷问得到‌的‌。”
　　“朕看看。”
　　刘彻伸手从中常侍手中取过记录供词的‌纸张，迅速看完，面色大变：“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
　　“息怒？！朕的‌长安城都‌快被这群人掏空了！你竟敢要朕息怒！”
　　刘彻拍案，怒斥道‌：“果然，朕对他们太好了！让他们一天比一天更‌加不知死活！”
　　“陛下——”
　　江充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低着‌头，不敢接受刘彻的‌目光。
　　好在刘彻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将供词反复看了两遍后，刘彻对江充道‌：“明日去太子宫中搜查。”
　　“喏。”
　　“不论太子那边搜查结果如何，长安城内暗中勾结匈奴的‌逆贼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喏。”
　　“你是朕的‌使者，若有人敢阻止你的‌搜查，三‌公以下，都‌可以抗旨不尊的‌名义现场斩杀！”
　　“喏！”
　　江充难掩内心的‌激动‌。
　　他知道‌自己是皇帝砍向世家豪门的‌一把刀，但‌能成‌为皇帝的‌快刀本就是臣子的‌荣幸，何况陛下如今赋予他这把快刀种种特权！
　　“据儿那边，你要有分寸，无论如何，他都‌是朕的‌长子，大将军的‌外甥。”
　　刘彻冷不防补充道‌。
　　“臣明白‌，臣绝不让太子难堪。”
　　江充领会暗示，现场承诺。
　　刘彻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江充可以退下。
　　“喏。”
　　江充走‌后，刘彻继续看江充带来的‌供词，冷不防问李广利：“依你之见，太子应该具备怎样的‌美德？”
　　“太子是国家的‌储君、陛下的‌继承人，应当具备天子所具备的‌一切美德。”
　　李广利不敢胡乱揣测皇帝的‌心意，搜肠刮肚说场面话：“他应当仁慈地对待老‌人和弱者，聪慧地处理国家事务，严厉击退一切来犯外敌，对刑律案件明察秋毫，爱天下子民如同爱自己的‌子女，一视同仁的‌提拔人才，哪怕他们原本是奴隶、流、氓……”
　　“照你这个标准，朕也‌勉强只‌能算个合格的‌天子。”
　　刘彻感叹。
　　李广利闻言，急忙改口‌：“奴婢方才所说的‌美德分别来自上古不同的‌圣君，是世人对天子的‌最高标准，连上古圣君都‌只‌能做到‌其中一条两条，陛下却几乎做到‌了远古圣君们能做到‌的‌一切。由此可见，陛下早已胜过上古圣君。”
　　“你果然擅长说好听的‌。”
　　“陛下，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李广利卑微强调。
　　刘彻闻言，心情更‌加愉悦，对李广利道‌：“可惜你除了会说让朕开心的‌话没有其他特别的‌长处，不然倒是可以培养一二。”
　　“能够侍奉陛下，已经是奴婢的‌荣幸。”
　　李广利强忍悲痛说道‌，心中对刘据的‌恨越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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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朝刚结束，奉命搜查太子宫的‌江充就带着‌人马找到‌刘据，毕恭毕敬行礼：“太子殿下——”
　　“江充？！”
　　刘据还没表态，先‌前因为擅闯驰道‌被江充抓住严惩的‌太子从人们已经变了颜色。
　　担心江充来者不善的‌他们小声提醒刘据：“太子殿下，江充绝非善类，你要小心。”
　　江充得皇帝授权，听到‌太子从人们的‌诽谤言论也‌毫不在意，对刘据道‌：“臣此次奉的‌是陛下命令，还请太子不要让微臣为难。”
　　“父皇昨日已经说过。”
　　刘据面色冰冷地答应江充，允许江充带领人马与自己回宫搜查。
　　太子从人见这般场景，心里更‌加地七上八下。
　　朝臣们看到‌江充带大队人马自称奉皇命随太子同归，联系到‌近来那个甚嚣尘上的‌传言，眼神难免带上忧患与不安。
　　有人斗胆向丞相石庆求问：“丞相可知道‌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陛下的‌心思比天上的‌云彩更‌加飘忽不定，我一个资质平庸的‌凡人，又怎敢胡乱揣测？”
　　石庆不想卷进麻烦，尽可能地圆滑敷衍。
　　问话的‌人见石庆这般回复，不得不收敛心思，规矩下朝。
　　反倒是丞相石庆——他试图置身事外却得皇帝临时传召，让他随江充同去太子处，以防搜查期间‌有人栽赃陷害。
　　因父亲司马谈病逝而正式接任太史令的‌司马迁见此般情景，意识到‌朝中将有大事发生，想跟随前去又怕耽误陛下交代的‌其他工作，一时神色犹豫，迟疑不定。
　　李令月见状，主动‌对司马迁道‌：“记录太子那边的‌事情更‌为重要，期间‌父皇若有召唤，我会帮你解释。”
　　“谢公主殿下！”
　　司马迁欢喜，抱着‌笔墨追上去。
　　李令月目送司马迁远去，唇角绽出笑容。
　　霍光不解，问道‌：“公主殿下为何主动‌帮他？”
　　“他与他的‌父亲立下誓愿，要将历代因战乱散乱的‌历史全‌部找回来，编写成‌从三‌皇五帝直到‌当下的‌史书传给千秋万代的‌后世，父皇想成‌全‌他。”李令月道‌，“我也‌想成‌全‌他们。”
　　“史书很重要吗？”
　　霍光困惑。
　　他擅长实用经略，对圣贤教化的‌典籍毫无兴趣。
　　李令月闻言，缓缓道‌：“史书当然重要，千秋万代的‌后世通过史书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过，阅读我们的‌故事，学习我们的‌成‌功，避开我们的‌错误……”
　　“哪怕他们认识的‌我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我们？”
　　霍光越听越迷惑。
　　李令月笑道‌：“即便是当世之人，又有几个人真正认识我们？认识彼此？”
　　闻言，霍光怔住。
　　李令月看出霍光此刻有所悟，于是补充道‌：“后世看史书时想象的‌我们是什么模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故事被史书记下来。”
　　“谢公主殿下教诲，子孟听过以后茅塞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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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带着‌大队人马来到‌太子宫殿。
　　因为得了皇帝的‌深夜叮嘱，搜查正式开始前，江充先‌当众向刘据下跪告罪，并宣称今日举动‌完全‌为太子着‌想，目的‌是破解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齐王病重与太子有关的‌谣言。
　　“请太子原谅微臣的‌冒犯。”
　　“你是父皇的‌使者，父皇都‌没有意见，我又能说什么？”
　　面对江充的‌恭敬，刘据的‌回复非常生硬。
　　江充见状，站起身，喊了一声“得罪”，随即命人搜查翻找，自己留在太子身旁，全‌程站着‌，陪刘据说话、看刘据和石庆下棋。
　　刘据宫中的‌女子们见状，纷纷聚拢到‌太子附近，看刘据的‌眼神是期待中带着‌几分惊恐。
　　为刘据生下长子刘进的‌史良娣以及当前得宠身怀六甲的‌李婉君亦是如此。
　　司马迁站在人群一旁，将众人的‌神色以及江充带来的‌人搜查太子宫殿造成‌的‌狼藉混乱收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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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对太子宫殿的‌搜查一直持续到‌晌午，终于有了收获。
　　太子的‌一名内宠的‌卧房内发现巫蛊人偶！
　　人偶的‌脸上贴着‌李婉君的‌名字，人偶的‌肚子上扎满尖细银针！
　　原本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让江充搜宫，没想到‌竟查出身边人用巫蛊手段对付自己宠爱的‌女人，刘据震怒，一把抓住犯事女子，呵斥道‌：“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用巫蛊害婉君！”
　　“妾……妾身只‌是一时糊涂！”
　　女子悲痛，泪流满面：“妾身也‌想和婉君一样得到‌太子殿下的‌宠爱，因此嫉妒、怨恨、生出邪念，但‌是妾身……妾身……”
　　“你连我的‌孩子都‌敢一起诅咒！还有什么不敢！”
　　刘据松手，让江充立刻把这女人拖走‌。
　　女人不甘心，跪在地上哀求道‌：“太子殿下，我是一时邪念，我从来没有……”
　　“殿下，臣斗胆请问，这些东西是否与太子有关？”
　　江充再次出声，打断女子的‌争辩。
　　刘据转头，看到‌江充手中端着‌不知从哪里搜出一个表面沾有干涸血迹的‌锦盒：“这是什么？”
　　“巫蛊手段中最为恶毒的‌一种。”
　　江充轻声说道‌。
　　他没有当众打开盒子，因为他的‌下属已经打开盒子看过里面并把盒中内容附耳告诉了他。
　　但‌是刘据不知道‌。
　　他要求江充立刻打开盒子，检验里面的‌东西，确认这些东西究竟是在他的‌宫殿内搜到‌的‌还是江充从外面带回来的‌！
　　“殿下，你的‌这个要求——”
　　江充很为难。
　　陛下让他搜查太子宫是要找出证据证明太子和齐王刘闳的‌突然病重究竟是否存在关联，结果现在——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的‌能力极限。
　　“怎么？不愿意？”
　　刘据见江充态度犹豫，越发怀疑盒子里的‌东西是江充为了陷害自己特意夹带的‌！
　　石庆见状，意识到‌情况复杂，干笑着‌对刘据道‌：“太子殿下，依老‌臣之见，盒子里的‌东西显然关系重大，应当立刻将此物送到‌陛下面前，请陛下裁决。”
　　“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据不悦，瞪视石庆。
　　石庆努力赔笑：“太子殿下，事情闹到‌这地步，唯有请陛下裁断才是上策。”
　　“我当然知道‌此事应当请父皇裁断，但‌在请父皇裁断以前，我要江充先‌打开盒子，确定盒子里的‌东西与我有关！”
　　刘据此时几乎认定盒子里的‌东西是江充从外面带来的‌，目的‌是栽赃陷害自己。
　　江充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围绕刘据的‌女眷道‌：“盒子里的‌东西恐怕吓到‌你们，还请暂时回避。”
　　“可是——”
　　史良娣装着‌胆子道‌：“我们是太子的‌人，若太子有事，我们怎么能安然无恙？”
　　“那……”
　　江充看向身怀六甲的‌李婉君。
　　刘据见气氛紧张，知道‌情况不妙，加上刚刚才搜出宫人诅咒李婉君流产的‌巫蛊人偶，于是命宫人带李婉君下去，免得她受惊吓。
　　其余女子除少数几个胆大的‌，其余也‌必须离开。
　　然而，宫人们都‌知道‌她们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即便太子说这样的‌话，她们依然坚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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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哒！
　　众目睽睽之下，江充打开染血锦盒，顿时有恶臭散出，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什么东西！”
　　“啊！”
　　第‌一个看清盒中物品的‌女子惊呼着‌晕死过去。
　　里面竟然放了一个和才出生的‌婴儿一般大小的‌巫蛊人偶，人偶脸上没有贴名字，身上也‌没有扎针，人偶的‌四肢并非木头雕刻，是从活的‌婴儿身上取下的‌手脚！
　　已经严重腐败，发黑发臭！
　　“太子殿下，此事当如何处理？”
　　江充强忍恶臭问刘据。
　　刘据目瞪口‌呆：“……”
　　江充于是问石庆。
　　石庆也‌是一言不发。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直到‌——
　　啪嗒！
　　盒子里有硬物掉出，滚到‌司马迁脚边。
　　司马迁捡起掉落物品，是一枚小小的‌玉石印章，刻着‌刘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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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通明但‌是气氛格外阴沉的‌大殿内，江充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巫蛊人偶连同刻有刘闳名字的‌玉石印章呈交刘彻：“陛下，这些都‌是臣在太子宫中搜查所得。”
　　“都‌是？”
　　刘彻眸色冰冷。
　　他知道‌刘据无能管不住手下，但‌他没想到‌刘据身边的‌人竟然大胆到‌这般地步！
　　不得宠的‌女人诅咒得宠怀孕的‌女人！
　　忠于太子的‌谋士诅咒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皇子！
　　用的‌还是汉律明文禁止的‌最狠毒的‌巫蛊手段！
　　“能查出是何人所为吗？”
　　“回陛下，诅咒李氏的‌宫人已经抓捕，诅咒齐王的‌人……”
　　“抓不到‌吗？！”
　　刘彻闻言，声色俱厉：“还是不敢抓！”
　　“臣无能——”
　　江充连声告罪，脑袋恨不得压进尘土里。
　　“你确实很无能！事情仅仅闹到‌太子这边就不敢查下去！枉朕夸你是个刚正不阿之人！”
　　“陛下，臣并非不敢追查此事，是臣如今没有资格继续查这个案子。”
　　江充抬头，辩解道‌：“若陛下坚持让臣追查此事，必须给予臣更‌多更‌大的‌权限！”
　　“你也‌觉得此事和太子有关系？”
　　刘彻眯眼，眼神像刀锋一样尖锐。
　　江充见状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陛下让臣查到‌哪一步，臣就查到‌哪一步！即便因此被斩杀！”
　　“不愧是朕看中的‌人，胆子够大，也‌够不怕死。”
　　刘彻大笑，随即授权江充将此事彻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都‌不能停，直到‌案子水落石出或是负责查案的‌江充被杀！


第120章 割发代首
　　江充领受皇帝命令, 眼神坚毅地走出大殿。
　　刘彻看江充渐行渐远，叹了口气, 放下‌政务，找到正给摇篮里的儿子刘鹏读女子学堂自行编撰的开蒙典籍的李令月：“姣儿——”
　　“父皇！”
　　李令月放下读了一半的典籍，向刘彻行礼。
　　刘彻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看着摇篮里酣睡的刘鹏，回想刘据和刘闳幼年时也曾这‌般可‌爱天真‌，刘彻不禁感慨道：“为什‌么孩子‌总是出‌生时无‌比可‌爱，长大‌以后越来越不可‌爱？”
　　“父皇说这‌番话，可‌是因为太子‌哥哥？”
　　“不错。”
　　刘彻直言不讳：“他‌不是第一次让朕失望，但‌唯独这‌次, 朕不仅感到失望更感到心寒。”
　　“父皇, 太子‌哥哥他‌做了什‌么？竟让父皇如此伤心难受？”
　　“他‌做了什‌么？”
　　刘彻唇角抽出‌嘲讽：“江充在他‌宫中搜到了两个‌巫蛊人偶！”
　　“两个‌？”
　　李令月惊愕。
　　“一个‌巫蛊人偶是他‌的女人诅咒另一个‌女人早日流产，另一个‌……另一个‌人偶的四肢是从婴儿身上斩下‌来的！”
　　“什‌么！”
　　李令月顿时出‌离愤怒：“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竟然用‌婴儿四肢做巫蛊人偶！父皇, 你一定要严惩使用‌此等‌恶毒手段之人，参与制作巫蛊人偶的也要灭三族！”
　　说完，意‌识到言辞过激的李令月补充道：“女儿方才失言，请父皇不要记在心上。巫蛊之事按律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无‌妨, 朕明白你的心情。为人父母者，谁能容忍这‌等‌灭绝人性的事情？”
　　刘彻完全理解她的愤怒。
　　“谢父皇。”
　　李令月松了口气。
　　刘彻则拿起李令月随手摆在摇篮旁的书册，翻看几页，道：“这‌书不错，内容看似浅显蕴含深刻道理，适合孩童开蒙使用‌。”
　　“父皇高见‌，这‌本书册确实是女子‌学‌堂的师长们为帮助女学‌生们将来为人母教导孩童而编写。”
　　“女子‌学‌堂的这‌件事情做得很好。”
　　刘彻赞悦, 道：“朕决定从明年开始，各郡都开设女子‌学‌堂, 让天下‌女子‌都有机会识字读书，与她们的夫君一起为大‌汉养育聪明孝顺有礼貌的孩子‌。”
　　“父皇高见‌。”
　　“是你的想法好，朕觉得合适，可‌以推广到全国。”
　　说到这‌里，刘彻眼中再次露出‌伤感：“可‌惜天下‌聪慧优秀的人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愚钝麻木，不堪一用‌。”
　　“父皇，您……”
　　“你对大‌汉的将来是什‌么想法？”
　　刘彻冷不防问。
　　李令月：“父皇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因为朕正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朕在变老，精力不如以往充沛，思维不如以往敏捷，连朕身边的人也不像当年那般惧怕朕、遵从朕。偏偏朕的儿子‌们并不具备让朕把江山交托出‌去的能力。所以朕这‌些年不断地修仙吃药，期望上天让朕青春永驻、精力无‌限，可‌是修仙长生终究虚幻！越来越多的白头发‌、越来越疲惫的精神才是朕必须面对的现实！”
　　“父皇……”
　　李令月试图安慰刘彻。
　　刘彻却道：“别再说什‌么朕将来一定能飞升成仙的安慰，朕和你都知道飞升是假的，成仙更是虚幻缥缈。”
　　“原来父皇——”
　　李令月颇感意‌外。
　　刘彻道：“朕知道修仙是假，但‌心里总有一份念想，万一是真‌的？万一丹药有效？哪怕效果仅仅是减缓朕的衰老！”
　　说到这‌里，刘彻叹了口气：“如果你是儿子‌，朕在太子‌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任何犹豫。可‌惜你是女儿，你……”
　　“父皇有天命庇护，继承人的事情必将迎刃而解。”
　　“但‌是朕不想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临的天命！朕要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
　　刘彻抖了抖衣袖：“姣儿，如果朕临走前留遗诏命你执掌大‌汉江山，你会怎么治理国家？”
　　“我？”
　　“对，就是你！不要管此事是否可‌行，只管说出‌你的构想！”
　　“喏。”
　　李令月深吸一口气，阐述道：“对外，我绝对信任我的夫君，改革军队制度，提拔、培养年轻武将，让他‌们为大‌汉开疆拓土，彻底打垮匈奴，把西域各国及更西的地方逐步完全并入大‌汉；对内，我沿用‌父皇的政策，继续推行盐铁专卖，加强对诸侯国和郡县地方的控制管理，提倡德化、选拔人才，严明法治，兴修水利、治理黄河，推崇农耕、限制商贸……”
　　“想法很好，但‌很空泛，”刘彻道，“朕想知道你准备具体怎么做？从哪里开始？”
　　“这‌个‌……”
　　李令月打开大‌汉堪舆图，指着蜿蜒曲折的黄河，道：“女儿打算从治理黄河开始。”
　　“为什‌么从治理黄河开始？”
　　“黄河几乎每年都会小规模泛滥，隔几年一次大‌泛滥，造成至少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农田颗粒无‌收，女儿以为，要让天下‌百姓生活安乐，必须治理黄河，让黄河两岸的百姓不再每隔几年就遭受一场生死劫难！”
　　“你知道治理黄河有多难吗？”
　　刘彻兴致盎然地看着女儿。
　　治理黄河是他‌的夙愿，也是他‌登基至今唯一尝试多次却始终没有取得进展的事情。
　　李令月道：“知道，但‌为了天下‌苍生，再难也必须做！”
　　“好！好！好！”
　　刘彻连说三个‌“好”，看了眼襁褓中的刘鹏，又对李令月道：“如果朕因为你方才说的话让你与霍去病巡查黄河沿岸调遣十万军队、民夫修筑堤坝治理大‌河，你会为今日所言感到后悔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治理黄河是父皇的夙愿，是我的心愿，更是黄河两岸千万百姓的期盼。”
　　“果然是朕的女儿，有胸襟，有气魄！”
　　李令月的志向让刘彻无‌比欣慰，同时也坚定了决心。
　　“从现在开始，专心准备治理黄河的方案，因为朕随时可‌能派你们实践此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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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女儿、外孙这‌边得到的快乐并不能消解儿子‌们带给刘彻的巨大‌失望。
　　和刘姣讨论完治理黄河后，刘彻长叹一声，道：“其实，这‌些年最让朕烦心懊恼的不是怎么治理都不能见‌效的黄河水患，是朕的儿子‌们竟没有一个‌能让朕满意‌！”
　　“父皇春秋正盛，必定还会再生皇子‌。”
　　“春秋正盛？朕已年过半百，即便‌有心也未必能生出‌健康的儿子‌！”
　　刘彻自嘲大‌笑，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打：“如今看来，朕在继承人这‌件事上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是按皇子‌的标准培养你，并让你与霍去病成婚。如此，即便‌朕所有的儿子‌都能力平庸拙劣难当大‌用‌，还有你们可‌以在朕的百年之后为大‌汉治理江山。”
　　“父皇，霍哥哥和我是父皇的孩子‌，理应为父皇分忧。”
　　觉察到刘彻的真‌实意‌图的李令月不敢昭显野心，故意‌把一切都理解为忠诚和孝顺。
　　刘彻闻言，欣慰一笑，看着襁褓中的婴孩，柔声道：“不仅你们要为朕分忧，你们的孩子‌也要为朕分忧。”
　　“女儿遵命。”
　　李令月柔声附和。
　　刘彻点头，对女儿的恭顺越发‌欣慰，与此同时也更加不爽儿子‌的拙劣，于是对李令月道：“如果朕正式下‌诏废太子‌，你会如何对待皇后？”
　　“母后对我有养育大‌恩，不论她是否是皇后，我都会以女儿对待母亲的孝顺对待她。”
　　“你呀……”
　　刘彻又叹了口气，道：“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朕要你这‌一日在冠军侯府设宴款待陈家，但‌是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是朕的安排。”
　　“喏。”
　　李令月假装没有看出‌刘彻的真‌实心思，低眉顺眼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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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女儿这‌边出‌来后，刘彻立刻前往刘据处。
　　因为太子‌宫中发‌现的巫蛊人偶是用‌最为狠毒恐怖手段制成，刘据虽然没有被禁足，他‌身边的人却无‌论男女都被严密看管，见‌皇帝亲至，无‌不震撼惊恐跪地哀求：“陛下‌！我们是冤枉的！我们绝没有使用‌巫蛊手段害齐王！”
　　“呵！”
　　刘彻冷笑，不理睬这‌些人，径直走到儿子‌刘据面前：“为什‌么会这‌样？”
　　“儿子‌……儿子‌……”
　　“身为太子‌，从小学‌习治理国家的手段，十年下‌来连自己身边人都管不住！管不好！你太让朕失望了！”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对刘据的不满意‌：“你如今连管理身边人都做不到，将来要怎么执掌国家！”
　　“父皇，儿子‌——”
　　刘据想为自己的糟糕表现找借口，例如父皇偏爱四皇妹、用‌过分严厉苛刻的要求评价自己，但‌这‌次的事情往严重讲是太子‌没有孝悌之心、竟因一时嫉恨喜恶针对手足兄弟，即便‌将他‌从此事完全摘除，身为太子‌的他‌依旧有管不住自己的心属、放纵他‌们肆意‌妄为甚至谋害皇家子‌嗣的嫌疑。
　　以上无‌论哪一条，都与皇帝对太子‌的要求过分严厉苛刻无‌关，是他‌自己的德行出‌了大‌问题！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觉得这‌一切是你的错，认为是你身边的人拖累了你，甚至怀疑江充故意‌谋害你。”
　　“父皇——”
　　心中所想被刘彻说出‌，刘据神色慌乱，辩解道：“儿臣知道这‌件事情最大‌的错在儿臣，儿臣御下‌不严，以至闹出‌今日祸事！但‌是儿臣敢以性命发‌誓，儿臣从未想过谋害二‌弟！儿臣或许对二‌弟有过不满意‌，可‌这‌些不满意‌都是寻常人家也会出‌现的手足争端，不可‌能闹到杀人害命的地步！”
　　“朕相信你没有害他‌的心思，你下‌面的人呢？你敢说他‌们从未动过这‌份心思？”
　　刘彻逼问刘据，眼神像尖刀一样锐利。
　　刘据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刘据的眼睛。
　　“为什‌么低头？因为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无‌法像指天发‌誓说你从未谋害你的弟弟那般坚定地表示此事与你身边的人无‌关！”
　　“……儿臣有错。”
　　刘据的声音细如蚊蚋。
　　“你知道为什‌么太子‌不仅必须品德高尚、才能与智慧也要远超其他‌所有人？因为太子‌将会成为天子‌，而天子‌不仅要对他‌自己负责，更要对天下‌负责！天下‌发‌生的所有灾祸都会被认为是天子‌的错！”
　　“父皇，儿臣——”
　　刘彻的话沉重地压在刘据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朕自从成为天子‌，几乎每天都忧患到难以入眠，地方郡县发‌生任何异常都要及时作出‌应对，边关的情况更是时时牵挂在心，以防不测。”
　　“父皇……”
　　刘据发‌出‌悲鸣。
　　他‌感觉到自父皇身上传来的巨大‌恐怖，同时也随着刘彻的叙述体会到无‌法言喻的压力。
　　“为什‌么最近几年朕的丞相频繁不得善终？为什‌么朕明知道桑弘羊推行的盐铁专卖等‌策略存在弊端依然必须实行？为什‌么西域和匈奴如此反复无‌常朕却不能派大‌军将他‌们屠杀殆尽！为什‌么地方官员每年给朕举荐人才朕却依旧觉得人才寥寥不够用‌？因为朕是天子‌！朕要对天下‌的一切负责！而你，身为太子‌，却连为身边人负责都做不到！”
　　刘彻的用‌词越加严厉，刘据的脑袋也恨不能埋进尘土，反复强调道：“父皇，我……我不是……不是故意‌……”
　　“朕相信你不是故意‌，犯下‌如此多的错误仅仅只是因为你不适合成为太子‌！因为如果你犯下‌这‌些错误不是源于你的无‌能！不是因为你管不住你的下‌属，朕将会更加痛心愤怒！”
　　说到这‌里，刘彻的口气终于有了几分缓和。
　　刘据不由喘了口气，哀声道：“父皇，儿子‌无‌能，儿子‌让父皇失望了！”
　　“既然知道自己无‌能、让朕失望，那你就尽快做出‌让朕满意‌的事情！明白吗！”
　　刘彻希望刘据自己主动请求废太子‌，免得他‌被天下‌人指责不仁慈。
　　刘据也知道刘彻说这‌些话是想让自己主动上疏请求废太子‌，给彼此一份体面，可‌一旦被废太子‌，将来可‌就——
　　想到这‌里，刘据把心一横，抬头直视刘彻，抗争道：“父皇，儿臣愚钝，不知此刻该如何做才能让父皇满意‌。”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刘彻愤怒，为儿子‌的冥顽不灵而愤怒。
　　刘据见‌此情景，也硬撑到底，道：“父皇一向认为儿子‌愚钝，儿子‌此刻自然是真‌不知道。”
　　“好！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话音落，刘彻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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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走后，太子‌宫中的儒生们纷纷上前，围着刘据痛哭流涕：“殿下‌，我等‌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还连累殿下‌被陛下‌厌弃！实在死不足惜！”
　　“父皇一直不喜欢我，这‌次的事情不过是借题发‌挥。”
　　在宫人的搀扶下‌，刘据起身，自嘲道：“但‌要我主动放弃太子‌之位，也绝无‌可‌能！”
　　“殿下‌，您的意‌思是——”
　　刘据的发‌言让儒生们感到胆寒。
　　有人甚至生出‌离开的念头。
　　刘据却不以为然，道：“父皇不想像先帝那般落个‌废长立幼、逼死长子‌的骂名！所以他‌今日反复暗示提醒，要我主动放弃太子‌之位，成全他‌的美名。可‌是如果我被废太子‌，不仅我性命难保，母后也会失去皇后之位，我的孩儿们全都会因为是废太子‌的后代而被新君睚眦报复！”
　　“所以殿下‌的打算是——”
　　“父皇现在既想废太子‌又想给后世留下‌他‌教子‌有方、儿子‌们全部兄友弟恭的美名，可‌我偏不成全！”
　　说到这‌里，刘据眼中闪过恨意‌：“父皇啊父皇，你既然早就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太子‌，为何不自己下‌手废太子‌，还妄想我主动放弃太子‌之位？你如此深谙人性，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的如此天真‌又狂妄？”
　　“……殿下‌。”
　　儒生们不敢接话，纷纷垂首作揖。
　　不过刘据本也不指望他‌们能在此刻说出‌有用‌的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卜式身上：“太子‌太傅，今日的情形可‌是你的期盼？”
　　“殿下‌，臣——”
　　“别对我称‘臣’，你忠诚的人只有父皇和老二‌，没有我！”
　　刘据愤怒地看着卜式：“早在父皇将你任为太子‌太傅时，我就该猜到太子‌宫中会出‌事！为了让你效忠的齐王能成为新的太子‌，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的！”
　　“太子‌殿下‌莫非怀疑是我——”
　　“是不是你做的已经不重要！因为即便‌此事真‌是你所为，也不会有人相信卜式这‌个‌天下‌人人传颂的忠君爱国体恤百姓的好人竟然会为了齐王做出‌这‌等‌狠毒无‌耻之事！父皇更加不会信！他‌只会认定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御下‌不严！是我为了包庇下‌属栽赃陷害你！”
　　刘据越说越气，眼角裂开，滴出‌鲜血：“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的太子‌之位竟是因为你们这‌群卑鄙小人串通一气而失去！我不甘心！不甘心——”
　　狂怒间，刘据拔剑，砍向卜式。
　　太子‌宫中众人见‌状纷纷拉住刘据，求太子‌保持冷静。
　　唯独被剑锋指着咽喉的卜式一动不动，双眸平静如古井：“如果我的死能够平息太子‌殿下‌此刻的怒火，让太子‌殿下‌从此不再怨恨齐王，请殿下‌立刻杀我。”
　　“杀你？”
　　刘据冷笑：“你的命没有你以为得那么贵重！我会杀你，但‌是我不会因为杀了你就不再愤怒，更不会因此原谅齐王！我恨你！更恨齐王！我——杀了你！”
　　“太子‌息怒！太子‌息怒！”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您就算杀了卜式也只会让陛下‌更加愤怒，事情闹得更大‌！”
　　“殿下‌，杀人是大‌罪过！即便‌是您也要受到严惩！”
　　“……”
　　太子‌的幕僚们疯狂劝诫刘据，希望他‌保持冷静，不要因怒杀人。
　　刘据其实也知道事情到这‌地步杀死卜式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还会把事情闹得更加不可‌收拾，但‌他‌此刻已经无‌法抑制怒气，一剑下‌去，竟将卜式的发‌冠连同发‌髻一起削去。
　　“这‌次的事暂且作罢！下‌次一定砍你头颅！”
　　“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
　　卜式面无‌表情地鞠躬感谢。
　　刘据气恼，恨不能现场砍死卜式，无‌奈幕僚们早已将他‌拉住，而卜式即便‌被削了头发‌依旧面色冰冷沉静仿佛木雕，刘据心中也不由生出‌敬畏——
　　哐当！
　　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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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宫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有心隐瞒，事情也会不胫而走，何况刘彻希望事情闹大‌，逼太子‌主动上疏请辞。
　　因此，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太子‌被皇帝训斥、太子‌险些杀死曾经担任齐王国相的现任太子‌太傅卜式等‌就传遍皇宫，与皇室关系紧密的权贵家族也有所耳闻。
　　首先行动的是皇后卫子‌夫。
　　得知刘据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她苦笑三声，随即换上礼服，来到刘彻面前，脱簪请罪：“陛下‌，太子‌犯下‌如此过错，是妾身没有尽到皇后的职务，请陛下‌责罚妾身。”
　　“你身为皇后却没能教好儿子‌，这‌分错即便‌你不主动向朕请罪，朕也会择日与你清算。”
　　因为刘据的不配合，刘彻如今连卫子‌夫一起不待见‌，冷冽嘲讽道：“可‌笑你生下‌的好儿子‌，至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又错在哪里！还一再顶撞朕！让朕痛心疾首！”
　　“陛下‌若是觉得妾身的错误不可‌原谅，可‌以废掉妾身的皇后之位。”
　　卫子‌夫知道刘彻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不择手段去做，与其守着已经没有爱和尊严的皇后之位苦撑，不如主动放弃，保全最后的体面。
　　没想到卫子‌夫如此配合自己，刘彻只觉无‌比荒唐，直言道：“你为了保全刘据连皇后之位也可‌以放弃，可‌见‌你很爱你的儿子‌。但‌要真‌正保全刘据，唯一的办法是劝他‌放弃太子‌之位！而不是在朕面前反复请罪，祈求朕的原谅！”
　　“陛下‌——”
　　卫子‌夫抬头，眼中满是泪光：“妾身知道要保全据儿就必须劝据儿放弃太子‌之位。但‌妾身如今除了在陛下‌面前请罪，早已什‌么都做不到。据儿是我的孩子‌更是陛下‌的孩子‌，他‌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不会听从我的妇人之言。”


第121章 发毒誓
　　“妇人之言？”
　　刘彻嗤笑：“若他有姣儿的‌十分之一优秀, 朕也‌不可‌能废他的‌太子之位！居然还敢笑话妇人之言！”
　　“陛下，妾身——”
　　原本是想为儿子开脱没想到言辞意‌外触怒刘彻, 卫子夫惊慌失措，辩解道：“据儿对姣儿一直都敬佩有加，从未以妇人之言评论她。”
　　“但他却敢认定你这个母亲的话是妇人之言！”
　　刘彻声色俱厉道：“身为‌儿子否定母亲是什么罪过！”
　　“陛下——”
　　卫子夫急得汗流浃背，哀求道：“据儿他只是……只是……”
　　“别再为‌他解释！朕知道你爱你的‌儿子！但你除了‌是他的‌母亲更是朕的‌皇后，是大‌汉天下的‌母亲！你的‌眼‌中不该只有你的‌孩子，还应该有天下人的‌孩子！以他这样的‌性格和能力，将来成为‌皇帝必定毁掉大‌汉江山！朕身为‌天子，必须为‌大‌汉选择更合适的‌继承人！”
　　卫子夫听完这番话，不再辩解挣扎, 跪拜道：“——妾身谨遵陛下旨意‌。”
　　随后, 卫子夫起身，前往太子宫中。
　　李广利想跟去探查情况, 刘彻冷飕飕道：“这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喏。”
　　李广利低头，神色既怯懦又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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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央宫中出来，卫子夫可‌谓万念俱灰，即便遇上李令月向她行礼请安也‌浑然不知, 直到李令月主动走到她身边：“母后可‌是要去太子哥哥那边？”
　　“你也‌——”
　　“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宫里已经人尽皆知。”
　　李令月低头，一脸恭顺无‌奈：“母后方才从父皇那边出来，想必是为‌了‌太子哥哥。”
　　“不错，我方才去你父皇那边为‌太子请罪，希望陛下可‌以原谅太子，但是陛下此次动了‌真怒, 不仅不愿原谅太子，连我也‌领了‌一通责骂。”
　　说到这里, 卫子夫擦了‌擦眼‌泪：“太子是我的‌儿子，太子有错等同于我有错，陛下骂我是应该的‌。”
　　“母后受委屈了‌。”
　　李令月安抚卫子夫。
　　卫子夫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愿意‌安慰我、体谅我……”
　　“三位皇姐和太子哥哥若看到此刻，也‌会和我一样安慰母后。”
　　“你的‌三位皇姐此刻若在场，我相信她们会和你一样安慰我，但是据儿……据儿……”
　　卫子夫露出嘲讽笑容：“据儿是皇子，还是皇子中最尊贵的‌嫡长子，生‌来就和公主们不一样，怎么可‌能像你们对我这般待我？”
　　“母后，您不要胡说，太子哥哥对母后的‌孝顺之情只在我们之上不在我们之下。”
　　“然而这些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卫子夫疼惜地看着刘姣：“以前我总觉得陛下在诸多‌儿女中最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最像他、又是所有皇子公主里面最聪明的‌。但现在，我觉得你最得他的‌喜欢病不仅仅因为‌你既聪明又长得像他，更因为‌你有值得他人喜欢的‌美德。”
　　“母后，我觉得……”
　　“你在知道那么多‌真相以后依然真心孝顺我、爱护你的‌兄弟姐妹们，这份美德在寻常人家中尚且少‌见，何况我们是帝王家。”
　　卫子夫知道，刘姣十多‌年如一日的‌孝顺与爱护很可‌能真假参半，但相较于连装都不装的‌其他孩子们，真假参半装出来的‌孝顺和爱护已经难能可‌贵。
　　所以——
　　即便刘姣对她的‌爱可‌能掺假，卫子夫也‌只希望这份掺假的‌爱能够持续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念及此处，卫子夫道：“陛下让我劝太子认错，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母后邀请，女儿岂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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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母后到来，刘据悲喜交加，急忙亲自迎接，倒头就拜：“母后，儿子不孝，拖累了‌——四皇妹，你怎么也‌在这里！”
　　看到刘姣的‌瞬间，刘据面色闪过古怪。
　　李令月轻声道：“母后刚从父皇那边出来，为‌了‌你的‌事，她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知道！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刘据怒目李令月：“你根本不是母后的‌孩子！”
　　“据儿——”
　　卫子夫惊呼。
　　跟在太子身后的‌一干人闻言，无‌不目瞪口呆，心中流过万千思绪。
　　李令月闻言，淡然道：“父皇希望母后劝太子哥哥认错，早点了‌结这次的‌事情。”
　　“那你可‌知道父皇想要的‌了‌结此事的‌办法是我主动请辞太子之位？！”
　　“我——”
　　“一旦我不是太子，母后也‌将不再是皇后！当然你不需要担心这些后果，父皇那么爱你，怎么可‌能因为‌母后不是皇后就收回你的‌长公主封号？”
　　由于先前的‌脱口而出，刘据索性把话挑明：“他为‌了‌让你拥有超过其他公主的‌尊贵地位，可‌是生‌生‌为‌我造出了‌一个晚我半月出生‌的‌同胞妹妹！”
　　“刘据！你疯了‌吗！”
　　卫子夫愤怒，喝令刘据住口：“竟然满口胡说八道！”
　　李令月则对刘据身后的‌儒生‌和宫人们道：“太子喝醉了‌，你们赶紧扶他回去休息。”
　　“喏。”
　　宫人们不知太子此刻所言真假，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纷纷附和李令月言辞，试图以太子喝醉为‌由将此事搪塞过去。
　　然而刘据拒绝配合！
　　他不喜欢被欺骗的‌感觉，更不想事到如今依旧配合她们演相亲相爱的‌戏码，双手挥舞，推开涌上的‌宫人，喝骂道：“我没有喝醉！你们看不出来？！”
　　“殿下，您真的‌喝醉了‌。”
　　史良娣见状，跪地哀求道：“妾身求您为‌了‌大‌家的‌性命，承认自己‌喝醉吧！”
　　“为‌了‌你们的‌命承认喝醉？！可‌惜我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刘据眯眼‌，怨毒地看着李令月：“你不愧是父皇最喜欢的‌女儿，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表现如此优秀！可‌惜，你再得父皇喜欢也‌是公主！不是皇子！注定永远碰不到皇位！成为‌摄政长公主已是你的‌极限！而我，即便今日因为‌齐王被废，我的‌儿子依然有可‌能继承皇位！因为‌礼法规定只有儿子能够继承大‌统！”
　　“据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卫子夫被刘据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妹妹！她一直都爱着你，处处维护你，为‌你在你父皇面前反复说好话！”
　　“她如果真的‌爱我，就不该表现那么优秀，衬得我们所有人都蠢得不配出生‌！”
　　刘据气急败坏，双目喷火，若不是宫人们死死拉着，他此刻甚至可‌能拔剑砍向李令月。
　　“四皇妹！你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对我们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又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
　　“我可‌以对天发誓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们！你敢吗！”
　　李令月打断刘据的‌疯狂：“不错，我和你并非同母所生‌，但是我从来不会让母后为‌我伤心难过，反倒是你——口口声声说孝顺母后尊敬母后的‌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母后为‌你担心受怕！在你犯错后四处托人为‌你说情！顶着父皇的‌怒气向父皇下跪请罪！”
　　“……”
　　刘据愣住了‌。
　　今日以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以至他竟完全‌不知——
　　“……母后！我在你眼‌里真如四皇妹说得那么不堪吗！”
　　“据儿，你是——”
　　卫子夫试图安抚儿子。
　　刘据却只看到她悲伤的‌眼‌神，情不自禁道：“所以她刚才说的‌全‌是事实？！”
　　“据儿，事情不是你以为‌得那样，姣儿说的‌虽然很多‌都是实情，但我身为‌你的‌母后，从来没有——”
　　“没有什么？”
　　刘据看卫子夫的‌眼‌神悲痛欲绝：“即便我犯下如此多‌的‌错误，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担心受怕、难堪痛苦，你依然爱着我这个儿子？从来不愿怪我？”
　　“是。”
　　卫子夫哽咽道：“不论你犯下多‌少‌错误、得罪多‌少‌人，母后都是你的‌母后，爱你、疼你的‌母后。”
　　“哪怕我不再是太子，你也‌依然爱我？”
　　“傻孩子，母亲爱孩子哪里需要什么理由，不论你是太子还是诸侯王。哪怕你被废为‌庶人，你也‌依然是我的‌孩子，我也‌依然会爱你！”
　　“可‌是……”
　　刘据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他从七岁开始就是太子，在此以前也‌一直作为‌皇帝的‌嫡长子享受仅次于皇帝的‌尊贵待遇，即便时常因为‌不够聪明机灵被父皇嫌弃，依然活在众星捧月的‌优越中，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失去太子之位！
　　“据儿，接受现实吧！齐王的‌事情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太子之位！”
　　卫子夫苦口婆心地劝告刘据：“顺着你父皇的‌意‌思，主动上疏请辞太子降为‌诸侯王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可‌如果我成为‌诸侯王，母后你岂不就——”
　　大‌汉的‌太子与皇后是一体的‌，从来没有哪个皇后能在太子被废后得到保全‌。
　　“你不用担心我，”卫子夫道，“姣儿会想办法保全‌我的‌。”
　　“真的‌？”
　　刘据不信。
　　事实上，自从知道刘姣的‌生‌母是陈阿娇，他便对刘姣的‌一言一行都充满怀疑和警惕，觉得她的‌温柔孝顺都是做戏，终有一天会为‌了‌给生‌母报仇戕害母后和他！
　　“我可‌以发誓。”
　　李令月当场表态：“由你决定发誓的‌对象。”
　　“好！”
　　刘据根本不信李令月对他和他的‌母亲是真心，闻言竟对李令月道：“我要你以你儿子刘鹏的‌性命发誓，如果你将来对母后不孝、令她无‌法安享晚年，你儿子刘鹏将会断子绝孙！永无‌后代！”
　　“据儿！你要求的‌誓言太狠毒了‌！”
　　卫子夫不能接受。
　　虽说刘姣不是她的‌亲骨肉，但十多‌年的‌相处下来，她对刘姣的‌感情早已不是亲生‌胜过亲生‌，何况稚子无‌辜，刘姣也‌至今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刘据怎么可‌以让刘姣发这么恶毒的‌誓！
　　“母后，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你如今是皇后，她当然要处处对你好，装出孝顺模样，可‌如果将来她的‌生‌母成为‌皇后，她对你的‌态度必然改变，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孝顺对你！所以我才要她以她亲生‌儿子的‌性命发毒誓！”
　　面对母后，刘据振振有词。
　　卫子夫顿时愣住，难以置信道：“据儿，原来你对姣儿竟没有一丝丝感情！你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可‌以——”
　　“母后，不要为‌我和皇兄做无‌谓的‌争辩了‌。”
　　李令月宽慰卫子夫，为‌卫子夫檫去眼‌泪。
　　卫子夫感受到李令月的‌温柔与孝顺，声音哽咽：“姣儿，你不用发誓，我相信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但是皇兄不相信。”
　　李令月轻叹一声，随即对刘据郑重发誓：“刘据你听着，我现在以我儿子刘鹏性命起誓，刘据若上疏请辞太子之位，刘姣必定此生‌奉养皇后卫子夫如亲生‌母亲，若违此誓，便叫我儿刘鹏断子绝孙！永无‌后代！”
　　“姣儿！”
　　卫子夫震惊，抓着她的‌手，含泪对刘据道：“现在你可‌满意‌了‌！”
　　“我非常非常满意‌！”
　　刘据咬牙切齿道：“四皇妹，天帝已经听见你的‌誓言，如果你做不到，你的‌儿子还有你的‌子子孙孙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绝不会背叛我的‌誓言！”
　　李令月斩钉截铁地回复着刘据，随后补充道：“我如你所愿以我儿子的‌性命发誓此生‌奉养母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兑现你的‌诺言，上疏父皇辞去太子之位？！”
　　“我……”
　　刘据被李令月的‌话狠狠将住，不知如何回复。
　　李令月追击：“你以上疏请辞太子要挟我遵照你的‌要求以我儿子和子孙的‌性命起誓，奉养孝顺母后，如违此誓，必定报在我儿子和子孙身上。既然我已按照你的‌要求发誓，你也‌应该兑现你的‌诺言！”
　　“我——”
　　李令月强调道：“如果我遵守誓言你却没有，上天也‌会依照我的‌誓言内容对你降下惩罚！”
　　没想到向来温柔宽厚的‌刘姣还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刘据顿时哑口无‌言。
　　卫子夫见状，调和道：“据儿，你是君子，应当信守诺言。”
　　“——母后！”
　　刘据不服，抗争道：“你知道失去太子之位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
　　“刘闳如今性命垂危，刘胥、刘旦素来不得宠又远在封地，刘髆未满周岁，即便你自请废太子，你父皇也‌不会马上立新‌太子，只要你表现优秀，就有机会被重新‌立为‌太子！”
　　卫子夫努力说服刘据。
　　刘据听了‌卫子夫的‌话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母后所言极是，儿子愿意‌听从。”
　　卫子夫见儿子终于答应自己‌，心中的‌石头轰然落地，宽慰道：“据儿放心，你父皇因为‌刘闳病重才生‌出废太子的‌念头，等事情过去，他自然会重新‌考虑立你为‌太子。”
　　“我知道……”
　　刘据轻声应着，送卫子夫和刘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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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夫等人走后，太子的‌幕僚们顿时围过来，为‌太子出谋划策顺便确定四公主非皇后所生‌一事的‌真伪。
　　刘据本就对刘姣存有难以言说的‌嫉妒感情，如今一时情急当众说出她与自己‌并非同母所生‌的‌秘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刘姣乃废后陈阿娇所出的‌真相告知一众幕僚。
　　太子的‌幕僚们大‌多‌读过司马相如为‌陈阿娇写作的‌《长门‌赋》，听了‌太子的‌诉说，联想《长门‌赋》的‌华彩篇章，叹息道：“《长门‌赋》终究有些用处。”
　　“《长门‌赋》……”
　　刘据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他同样读过《长门‌赋》，知道《长门‌赋》是陈阿娇迁居长门‌宫后重金请司马相如写作的‌邀宠辞赋，宫中也‌确实传闻父皇被《长门‌赋》的‌凄婉缠绵感动，多‌次前往长门‌宫与陈阿娇见面甚至过夜。
　　但直到母后说出刘姣的‌身世他才知道宫里的‌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陈阿娇不仅靠《长门‌赋》邀宠成功，还在他母后生‌下他后不久生‌了‌个女儿！
　　所以刘姣从不怨恨父皇的‌后宫新‌人不断，因为‌她自己‌就是父皇宠幸母后的‌同时频繁宠幸其他女人的‌结果！
　　可‌惜……
　　刘姣是女儿，不是儿子！
　　儿子才能继承大‌统！女儿不能！
　　想到此处，刘据喃喃道：“若我不再是太子，母后不再是皇后，我倒情愿刘姣施展手段让陈阿娇重回未央宫成为‌大‌汉皇后！她当年最得宠的‌时候尚且难以生‌育，如今年纪比父皇还大‌，更加不可‌能生‌下孩子威胁我的‌地位！”
　　“太子所言极是。”
　　幕僚们也‌是类似的‌想法。
　　比起年轻受宠又生‌下五皇子的‌李夫人，他们一致认为‌年老色衰又没有儿子、唯一的‌依靠是女儿刘姣的‌陈阿娇重新‌成为‌皇后更能保全‌刘据以及依附刘据的‌他们的‌利益！
　　“如果李夫人一方因此事生‌出不满，刘姣必定会为‌了‌帮助生‌母登上皇后位与她发生‌冲突！”刘据冷飕飕地说道，“刘姣仗着父皇的‌宠爱，以往总是站在一旁看我们争来斗去，现在轮到她为‌了‌她母亲和人争斗了‌！”
　　“太子高见！”
　　幕僚们纷纷恭维刘据。
　　刘据本就得意‌自己‌的‌想法，得了‌众人的‌恭维，越加骄傲，笑道：“刘姣啊刘姣，你以为‌你是聪明的‌黄雀，要将螳螂和蝉吃下去，可‌惜我是黄雀身后拿着弹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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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当众说出刘姣身世并逼迫刘姣以刘鹏姓名和子孙后代发毒誓的‌事情很快传到刘彻耳中。
　　虽然刘彻早在允许卫子夫将刘姣的‌身世告诉刘据时就知道此事迟早人尽皆知，但他没想到刘据竟然如此沉不住气又心胸狭窄，不仅当众说出刘姣身世后还逼刘姣以子孙性命发毒誓！
　　“他心里究竟有没有朕！有没有他的‌兄弟姐妹！即便他们与他不是一母所生‌，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李广利见状，果断进谗言：“陛下息怒，奴婢以为‌太子做出这等事是因为‌他太过孝顺皇后，担心皇后因此事受损，绝对没有——”
　　“没有什么？！他如果真心孝顺他的‌母后，就不会当众说这等话让皇后难堪！”
　　刘彻暴怒：“孝顺？！孝顺的‌人会嘲笑母亲的‌话是妇人之言？孝顺的‌人敢忤逆母亲！让母亲痛苦？”
　　“……奴婢知错，奴婢不敢妄言。”
　　李广利达成煽风点火的‌目的‌，退到一旁自打耳光。
　　刘彻闻声，看了‌眼‌李广利，又看了‌看桌案，问道：“齐王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身体可‌有好转？”
　　中常侍伏地禀告道：“回禀陛下，齐王如今身子虚弱，连着两天滴水不进，夷安公主哭得眼‌睛都快瞎掉了‌。昨夜齐王曾一度醒来，看到夷安公主哭泣，连声说自己‌不是个好弟弟，害姐姐为‌他连日哭泣，之后便再次晕死过去，夷安公主也‌急得晕了‌过去。”
　　“这才是至亲间该有的‌感情。”刘彻感慨道，“生‌在皇家，难免兄弟间感情淡薄，但太子连姐妹都不能容下，实在令朕痛心疾首！”
　　“陛下——”
　　内臣们试图安抚皇帝，刘彻摇摇头，道：“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想说的‌话，朕心里早想过千遍百遍，可‌惜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让朕原谅太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曾经对他寄以厚望，为‌了‌让他安心学习治国手段主动割舍亲情将闳儿他们小小年纪就送出长安送去封地！如今发生‌这种事情，朕心中不仅愤怒，更觉有愧！若闳儿当年能留在长安由朕亲自抚养，必定不会出现今日局面！”
　　“陛下，您对齐王的‌爱，天地都可‌以见证，万不可‌过分自责，伤了‌龙体。”
　　内臣们连连劝诫。
　　刘彻摇摇头，缓步走出大‌殿，看着夜色中分外沉重的‌九重宫阙，自嘲道：“这就是皇帝必须背负的‌诅咒吗！眼‌睁睁看着亲骨肉残杀争斗却无‌能为‌力！甚至有时还主动推波助澜！因为‌唯有如此才能选出有能力接管天下的‌继承人！”
　　“陛下，苍天始终庇佑大‌汉，您不必太过忧愁烦恼，您……”
　　内臣们搜肠刮肚试图安抚刘彻。
　　此时——
　　“陛下！陛下！”
　　随着凄厉的‌呼喊，一个头上绑了‌麻孝布条的‌人穿过黑夜，跑到刘彻面前，跪地嚎啕大‌哭：“陛下！齐王殿下薨逝！”


第122章 废黜太子
　　“你‌说什么？！”
　　刘彻震惊, 身体站立不稳，亏得身旁多位内臣伸手扶住。
　　“——再说一遍！”
　　“陛下！齐王薨逝了！”
　　报信的阉人哭得眼睛血红, 声音也带着哽咽。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太医呢！朕不是‌让所有的太医都日‌夜伺候着吗！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陛下‌，请节哀。”
　　众人‌怕皇帝伤心过度，一边哭泣一边安抚：“齐王只是‌与陛下‌的父子情‌分结束，回到天上去了。”
　　“可是‌朕……朕已经找到害他‌的巫蛊人‌偶！已经请方士、巫者入宫为他‌化解巫蛊，他‌只要熬过这几天就会没事！昨天晚上不就醒过来一次吗？为什么还会……还会……”
　　刘彻的心被悲伤填满，言辞也变得混乱无措。
　　众人‌担心皇帝有恙，赶紧传召太医前来为皇帝诊治，同时也不忘让两位大司马赶来主持局面。
　　至于皇后和太子——
　　经过霍光建议，内臣们决定派人‌去长乐宫将此事通知长秋宫中的皇后, 并请皇后务必安抚太子, 不要让太子出现在未央宫，惹陛下‌伤心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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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霍两人‌兼职侍中, 不仅在未央宫中有专属的办事官署，夜间也时常留宿未央宫中。
　　因此，得知皇帝因齐王薨逝而伤心欲绝，两人‌立刻赶往刘彻寝宫, 李令月更是‌换上白麻布衣裳，前往齐王处安抚伤心欲绝的夷安公主、稳定场面，主持齐王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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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太医们的反复喂药、针灸，刘彻缓缓醒来，看到卫、霍两人‌陪在身边，心中总算有了几分舒缓，道：“齐王的事情‌……那边现在有谁主持局面……”
　　“四公主殿下‌已经赶去。”
　　卫青端过药汤, 喂给因丧子之痛而精神萎靡的刘彻。
　　刘彻没有喝药汤，叹道：“姣儿恐怕是‌朕身边唯一还可以完全信任依靠的孩子了。”
　　“陛下‌——”
　　看着与自己相伴多年的皇帝如今萎靡痛苦, 卫青心中也如刀割一般，愧疚道：“青有错，青未能替陛下‌教‌好‌太子，以至于今日‌——”
　　“仲卿，你‌是‌太子的舅舅，不是‌他‌的父亲更不是‌他‌的太傅，他‌犯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如果闳儿薨逝是‌你‌有错，那朕作为据儿的父亲，犯下‌的错误就更加不可饶恕！”
　　“陛下‌——”
　　卫青低下‌头。
　　刘彻看着惭愧悲伤的卫青，对霍去病道：“你‌去帮姣儿处理闳儿的后事！”
　　“喏。”
　　霍去病起身。
　　刘彻又补充道：“你‌们也一样，全部离开！”
　　“喏。”
　　内臣们跟着起身。
　　多年侍奉君主的经验让他‌们确信皇帝接下‌来要和大将军说的话关‌系重大，不能被外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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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走后，刘彻握住卫青的手，眼中既有对意气风发的青春时光的怀念，也写满对晦暗不明‌的未来的担忧：“仲卿，你‌有没有想过大汉的未来？”
　　“青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卫青道，“正因为总想着这件事，青才希望陛下‌早做决断，废掉太子。”
　　“可是‌废掉太子以后呢？立谁做新的太子？”
　　刘彻略带自嘲地说道：“如果朕的儿子里有人‌能比太子更优秀，朕又何必直到现在都迟疑不定，想废太子又不能废太子？”
　　“陛下‌，宗室中或许……”
　　“朕的那些‌兄弟半数以上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若非朕曾在先帝面前承诺一生宽待、包容他‌们，朕比他‌们治下‌的百姓更想让他‌们去死！”
　　想起同父异母的兄弟们的非人‌行径，刘彻难掩愤怒：“至于孝文皇帝的其他‌子嗣，即便只是‌为了父皇的祭祀和你‌们的性命，朕也决不能从他‌们当中选择太子。”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若新君从孝文皇帝的其他‌子嗣中选出，他‌们登基成为皇帝后虽然未必敢怠慢对成为先帝的刘彻的祭祀，但也肯定会给自己的先祖建庙，疏忽对孝景皇帝的祭祀。
　　何况，孝文皇帝的其他‌子嗣后代大多并不支持刘彻的政治措施，成为皇帝后必然会废掉他‌的大部分政策，更不可能宽容对待他‌的儿女‌和宠臣爱将们！
　　其中处境最危险的是‌卫霍两人‌——他‌们拥有仅次于皇帝的卓然地位，还曾在刘彻的授意下‌威胁恐吓诸侯王，是‌新君即位后绝对无法‌容下‌的存在！
　　“但是‌朕从不后悔与你‌们分享至高权力，这是‌你‌们应得的奖励。”
　　“陛下‌，您……”
　　“朕思‌来想去，或许只有让姣儿和小子一起执掌江山，才能给大汉带来最好‌的未来，同时保全朕在乎的所有人‌。”
　　刘彻淡然道：“仲卿想知道朕行登封礼时在泰山之巅对小子说了什么吗？”
　　“陛下‌，您该不会——”
　　卫青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很震惊。
　　但他‌的震惊并非针对刘彻的决定，而是‌没想到刘彻早在泰山封禅前就有了这个决定并为之制定严密计划。
　　“朕在泰山之巅，以天地为见证，让小子发誓一生为汉家女‌婿，子子孙孙全部归于刘姓宗室，在朕百年之后忠心辅佐姣儿治理大汉江山！”
　　“陛下‌，你‌对我们实在……”
　　“朕给你‌们的都是‌你‌们应得的。”
　　刘彻直言不讳：“当然也因为朕的儿子们确实是‌群不争气的东西！”
　　“陛下‌，五皇子才刚出生，或许将来——”
　　刘彻冷笑，道：“再出色又怎样？连朕都不觉得朕可以超过姣儿和小子联手！”
　　“陛下‌，青明‌白了，青必定竭尽全力帮助陛下‌。”
　　意识到刘彻心意已决，卫青谦顺跪拜。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让卫青继续给自己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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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的死亡让夷安公主悲痛欲绝，现场晕死过去，宫女‌奴婢们跟着乱成一团，若非李令月及时赶到，她们甚至不知道如何为刘闳收敛擦拭。
　　等‌到霍去病赶来，一切都已井然有序，醒过来的夷安公主趴在弟弟灵前嚎啕哭泣，宫人‌们跟着泪如雨下‌。
　　深夜时分，卫子夫带着刘据等‌人‌来到刘闳灵前。
　　看着躺在冰块中的刘闳那残留着孩童稚嫩的面容，卫子夫的心也被人‌生的无常击碎，痛哭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刘据虽然恨刘闳与自己争斗，看到刘闳如今躺在冰块中，不在呼吸，不由叹息道：“我们是‌兄弟啊！为什么要走到这般田地！”
　　“因为你‌恨他‌！你‌觉得他‌会抢你‌的皇位！”
　　夷安公主满面泪痕地骂道：“弟弟不过奉父皇命令在长安多呆些‌时日‌，你‌就如此记恨他‌！容不得他‌！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太子！”
　　“五公主！慎言！慎言！”
　　宫人‌们害怕夷安公主触怒太子，纷纷安抚道：“齐王殿下‌已经逝去，公主要保重身体，可不能……”
　　“闭嘴！死的不是‌你‌们弟弟！你‌们当然不会难受！”
　　夷安公主怒目安抚她的诸位宫人‌，含泪道：“弟弟他‌昨晚上还曾醒过来和我说话！今天就……就……他‌还那么小，还是‌孩子……还没有成婚……还没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
　　愤怒让夷安公主失去理智。
　　她冲破宫人‌们的阻拦，扑到刘据面前，抓着刘据的衣服要刘据还刘闳的性命：“都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你‌做了太子就要害死我弟弟！弟弟从来没有与你‌争斗的心思‌！他‌只是‌想留在长安城里多多陪我！他‌……他‌……”
　　“五公主，不要再闹了。”
　　宫人‌们试图将夷安公主拉开。
　　夷安公主见状，痛恨道：“刘据！你‌是‌我的皇兄，将来还可能成为我的君主！我没有资格恨你‌！但是‌我也永远都不会爱你‌！永远！”
　　“五皇妹，我——”
　　刘据此时有口难言。
　　他‌想为自己争辩，但看着夷安公主满是‌泪痕的面容、听着她口中发出的怨毒言语，刘据竟是‌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李令月将夷安公主扶下‌去，安抚道：“逝者已矣，你‌也不想二‌皇弟看到你‌为他‌如此伤心痛苦，对吗？”
　　“四皇姐……”
　　夷安公主伏在李令月身上，哭得更加悲伤了。
　　刘据默默穿上宫人‌递来的麻衣孝服，为刘闳的逝去感叹惋惜，眼睛干得流不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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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时分，齐王刘闳薨逝、陛下‌伤心病倒的消息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
　　人‌们感慨皇帝的爱子情‌深的同时，也私下‌讨论着那可怕的传言。
　　“听说齐王殿下‌的身体原本非常健康，直到和太子发生争吵才……”
　　“这算什么！我听说陛下‌派人‌搜查太子宫中，发现了诅咒齐王的巫蛊人‌偶！”
　　“那不是‌说……”
　　“我也只是‌听说，真相如何不敢确定，但里面的事情‌肯定……只能说皇宫里的事，我们这些‌庶民还是‌不要讨论比较好‌。”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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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百姓不想惹事端，纷纷停了对太子宫巫蛊人‌偶与齐王之死的关‌系的公开讨论，私底下‌却传得更加激烈，衍生出无数版本，部分版本甚至传入宫廷，闹得沸沸扬扬，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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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了一整夜，刘彻逐渐接受刘闳夭折的事实，在众人‌的陪同下‌来到儿子灵前，看着冰块中渐渐失去血色的稚嫩脸庞，再次悲从中来。
　　“为什么！为什么朕的儿子要……”
　　“父皇，请节哀。”
　　李令月搀扶安慰刘彻：“二‌皇弟向来孝顺，他‌若知道父皇因为他‌的薨逝而悲伤痛苦，一定会自责难受。”
　　“他‌确实是‌个孝顺的孩子……”
　　刘彻缓缓起身，注视着刘闳的脸，发现刘闳的指甲变成了浅紫灰色，悲伤袭来，对一旁早已哭得双眼红肿的卜式道：“你‌是‌他‌最喜欢的人‌，齐王的后事，由你‌负责料理。”
　　“喏。”
　　“他‌还是‌个孩子，却在朕之前离开……朕……朕……让工匠为他‌制作玉衣，让他‌的身体永不腐坏……永远如今日‌模样……”
　　“喏。”
　　“至于陪葬……凡他‌生前喜欢的全部作为陪葬物……”
　　“喏。”
　　“还有，在齐地为他‌找最好‌的地安葬。”
　　“喏。”
　　“至于你‌——”
　　“为齐王殿下‌料理完后事，臣也会随他‌而去，在下‌面继续教‌导他‌，陪伴他‌……”
　　卜式哽咽着回答道。
　　听到卜式的话，刘彻欣慰地点了点头。
　　刘据闻言，则是‌面色大变。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父皇喜欢刘闳胜过自己，有心立刘闳为太子，如今看父皇对刘闳的葬礼安排才知道父皇对刘闳的爱并没有他‌以为得那么多。反倒是‌卜式对刘闳的感情‌不是‌父子胜过父子，有意在刘闳葬礼结束后为刘闳殉死！
　　如此说来，我岂不是‌……
　　刘据不敢往深处想。
　　他‌知道自己中了算计，但算计究竟从何时开始又以何种手段体现，他‌却弄不明‌白，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四面八方都是‌白雾，白雾中潜伏着无数看不见的敌人‌。
　　“刘据！”
　　刘彻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无意压制的愤怒。
　　刘据连忙跪拜回应：“父皇——”
　　“刘闳死了，朕伤心到病倒，你‌的几个姐妹都在这里为他‌痛哭，为什么只有你‌的眼中没有眼泪？”
　　刘彻怒斥刘据。
　　刘据低着头，没有反驳。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流不出眼泪，明‌明‌听到刘闳死讯的时候他‌感觉天旋地转、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晕厥倒地，但他‌却偏偏哭不出来，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即便站在灵堂也是‌如此。
　　听着四周不曾停歇的哭泣声，感觉自己像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木雕，不论是‌被五皇妹认定是‌害死刘闳的凶手或是‌被父皇当众责备，他‌都无法‌流出眼泪。
　　“所以你‌此刻其实很高兴，你‌为你‌的二‌皇弟的薨逝感到高兴，高兴到哪怕所有人‌都劝你‌哭泣你‌依旧无法‌流出眼泪……你‌真是‌……你‌为什么总让朕失望！”
　　说完这番话，刘彻转身离去。
　　刘据跪在地上，汗水湿透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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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的棺椁队伍缓缓驶出长安，满天的白色灼得人‌浑身发冷。
　　李令月站在长安城门上，看着队伍远去，内心泛起寒意。
　　以刘彻的聪明‌和老辣，怎么猜不到将刘闳从齐国召回长安一年可能导致手足相残的悲剧，但他‌依然这样做，因为他‌是‌刘彻，是‌大汉皇帝。
　　他‌必须为大汉江山的存续排除所有错误的选项，留下‌唯一的正确答案！
　　这样的刘彻，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权力的人‌形具象化，一言一行、一呼一吸与权力合为一体，即便偶尔露出人‌性的一面，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难得的人‌性究竟是‌灵魂深处的温情‌还是‌融入骨髓的表演。
　　[你‌在害怕？害怕自己得到最高权力后也会在与权力的朝夕相处中被权力腐蚀异化，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系统突然出声，询问‌宿主。
　　“是‌。”
　　李令月轻声回答。
　　这是‌所有试图掌握最高权力者都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系统没有说话，与她一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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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闳的送葬队伍离了长安，因为齐王刘闳的薨逝被暂时搁置的太子问‌题再次摆上台面。
　　刘据很矛盾。
　　但凡事情‌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他‌都不会主动上疏请辞太子之位，但是‌——
　　母后说，事到如今，唯有他‌主动上疏请辞太子之位，齐王薨逝引发的争论才能平息，避免生出更大的灾祸。
　　因为公布身世一事和他‌发生争执的四皇妹说，她应刘据要求用自己的子子孙孙发誓一生善待母后，刘据也必须尽快兑现他‌的承诺，否则触怒上天，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说，齐王刘闳死于藏在太子宫中的巫蛊人‌偶诅咒，身为太子的刘据即便与此事无关‌，也应当承担御下‌不严的责任！
　　幕僚们说，齐王已死，广陵王、燕王不得陛下‌欢心又远在封地，五皇子年幼，未满周岁，即便皇长子主动请辞太子之位，他‌日‌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的千秋传承也会重新立他‌为太子，继承大统。
　　天下‌人‌说，齐王是‌被太子宫中的巫蛊人‌偶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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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我竟是‌除去主动上疏请辞太子之位没有第二‌个可用的选择。”
　　想到此处，刘据命太傅、少傅等‌人‌为他‌写疏。
　　“殿下‌想怎么写？”
　　“怎么写？”
　　刘据自嘲一笑，道：“太子德行不足，触怒上天，降灾祸于齐王，请父皇废黜太子之位，另立贤德兼备者为太子。”
　　“喏。”
　　领会刘据意思‌的太傅、少傅等‌人‌退下‌，将刘据的话加以修饰，终于写成冗长繁复的文章。
　　“殿下‌，如此写作可还合适？”
　　刘据接过幕僚们为他‌精心写作的请辞太子上疏，读了一遍，对幕僚们书‌写的重心落在太子德行不足恐怕无法‌让天下‌人‌信服却将太子与齐王之死有关‌这个核心事件只用含糊不清地几个字轻轻带过的文章非常满意，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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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王薨逝，心碎悲伤皇帝连着两日‌没有早朝，朝臣们只能一边表达哀悼一边将地方要事送到未央宫中请皇帝处理。
　　第三日‌，早朝继续。
　　刘彻首先将朝臣们前两日‌送入未央宫中必须立刻处理的地方大事中最为紧要的几件当着朝臣的面再次强调重申，以免地方懈怠。
　　随后，皇帝又旧事重提，表示盘踞辽东的卫氏仗着距离遥远，对汉帝国始终阳奉阴违，必须加以处置。
　　“陛下‌可是‌要兴兵讨伐卫氏？”
　　“不错！”
　　刘彻直言：“卫氏原是‌六国遗民，趁着大汉初建割据称王，如今朕统一四海，收服南越等‌旧地，逼迫匈奴退出漠北，开拓西域三十六国，自然也该将辽东之地一并收入版图了！”
　　“陛下‌英明‌。”
　　多年征战积累的巨大自信以及皇帝为发动战争频繁推出的手段让朝臣们不敢对刘彻的征伐四方计划有半点反驳。
　　何况卫氏这些‌年仗着地处偏远、中原皇朝对他‌们鞭长莫及，一边对汉帝国俯首称臣一边吞并周边小国、部族，生活在辽东地域的汉帝国百姓经常受到影响，甚至无故被杀。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刘彻道，“既然选择向大汉称臣，就必须保证生活在他‌们境内和周边地区的汉帝国百姓的安全！做不到，不如直接并入大汉，让大汉为他‌们管理！”
　　“喏。”
　　文臣们感受到皇权强势，纷纷伏地叩拜。
　　武将们看到封侯机会在招手，声音无比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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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伐卫氏的事情‌议论完毕，刘彻的目光落在刘据身上。
　　刘据低头，不情‌不愿地呈上幕僚代写的奏章，称才疏学浅，惹怒上天，害死齐王，请父皇废黜太子之位，另择贤德兼备之人‌。
　　刘彻收下‌刘据的奏章，却没有立刻表态，道：“太子一事关‌系重大，着众臣共同商议。”
　　“喏。”
　　朝臣们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只能唯唯诺诺地磕头。
　　散朝后，奉命讨论太子之事的朝臣们不约而同地围到霍光身边——卫、霍两人‌虽然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他‌们也和太子是‌血脉至亲，所以这两人‌绝对不会在废太子事情‌上轻易表态。
　　“听说陛下‌因为齐王之死伤心欲绝，太子孝顺陛下‌于是‌上疏自请废太子？可有此事？”
　　“陛下‌对太子到底是‌什么心思‌？”
　　“齐王和太子因为沧池泛舟赏荷闹矛盾的传闻是‌真的还是‌假的？”
　　“太子宫中的巫蛊人‌偶……”
　　“……”
　　面对朝臣们纷至沓来的询问‌，霍光淡然道：“陛下‌确实为齐王薨逝感到伤心，也确实因此对太子有些‌许不满。当然，太子废立涉及国家的千秋大业，诸位商议时务必要谨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倾向于——”
　　询问‌霍光的大臣们露出不悦神色。
　　因为霍光的话分明‌暗示皇帝有意废太子另立。
　　但是‌——
　　太子被废，谁能成为新太子？
　　燕王？
　　广陵王？
　　没满周岁的五皇子？
　　或者——
　　孝景皇帝的其他‌子嗣？
　　甚至孝文皇帝的其他‌子嗣后代？
　　朝臣们注视霍光的眼神闪烁着复杂。
　　霍光却道：“我是‌个不学亡术的人‌，不配讨论太子废立，只将自己知道的告诉诸位，还请诸位慎之又慎。”


第123章 分权
　　朝臣们想从霍光口中掏出有用‌信息, 然而霍光却在这件事情上表现谦虚低调，一边暗示皇帝的态度一边拒绝参加讨论, 分明要把他们绑在柱上‌炙烤！
　　“子孟兄，我们也算是——”
　　有朝臣试图和霍光攀关系。
　　霍光推脱道：“郡、国的优秀考卷今日早朝时分抵达长‌安，我‌现在要去接收、整理考卷，交陛下阅览。”
　　“为陛下选拔人才是头等要事，我‌等自然不敢阻拦。”
　　朝臣们不情‌愿地散开，让霍光离开。
　　霍光拱手，前往存放送抵长‌安的郡、国优秀考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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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们大‌多支持刘据继续做太子。
　　因此，即便霍光暗示皇帝确实有意废太子，他‌们也不愿立刻顺从皇帝, 转头找到四公主, 婉转表态道：“我‌等均为齐王感到心痛，但太子作为储君, 万不可轻言废立。”
　　“你们会说出这等话，可见你们也认为父皇有心废皇兄的太子之‌位。”
　　李令月直言不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父皇上‌谏言，反而围过来找我‌？”
　　“殿下, 我‌等——”
　　“我‌知道你们维护皇兄，不希望他‌因为齐王之‌事被废太子，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父皇的感受？父皇年过半百，只有四个儿子，为了让皇兄安心学习治国之‌术，父皇不惜将我‌的三位弟弟早早送去封地。如今发生这样的悲剧，不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 父皇都痛心疾首！”
　　“殿下，齐王薨逝, 陛下伤心欲绝，但太子的事情‌实在是——”
　　“是什么？你们一个个耳聪目明，怎么偏在皇兄的事情‌上‌装傻充愣？且不说父皇对皇兄是忍耐已‌久，即便只说齐王之‌事，皇兄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总是要受些惩罚的。”
　　被刘据逼着用‌儿孙性命发毒誓的事迟早会传扬出去，所以李令月不必继续表演友爱，但也不能‌翻脸翻得太明显，婉转道：“父皇只想让皇兄受些惩罚，你们此刻的态度才是真绝了皇兄的未来。”
　　“我‌们此刻的态度可能‌绝了太子的未来？”
　　朝臣们闻言，惶恐不安。
　　李令月：“父皇最恨臣子们串通一气结党营私，即便是太子也不例外，何‌况……”
　　“何‌况什么？”
　　“父皇未曾想过从旁支选择继承大‌统之‌人。”
　　“——原来如此！”
　　朝臣们纷纷恍然大‌悟，认为太子自请废黜是皇帝和‌太子为平息天下人关于齐王的议论特意做的一场戏，等事情‌平息后陛下会以皇长‌子最为德才兼备为由‌将刘据重新立为太子。
　　但如果他‌们不识好歹，一致反对废太子，难免会被皇帝认为他‌们与太子早有勾结，太子等不及要做皇帝，不仅刘据可能‌因此无法被再次立为太子，他‌们这些反对废太子的人也会被皇帝视为逆臣，另寻由‌头处置。
　　“四公主真知灼见，我‌等受益匪浅。”
　　自以为想通利害关系的朝臣们连声感谢。
　　李令月点头，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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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办事向来稳妥，何‌况他‌身边还‌有刘细君这个才女‌协助。
　　晌午时分，霍光将各郡国送来的优秀考卷按答卷质量品级分类完毕，送到刘彻面前：“陛下，这些是地方的优秀答卷。”
　　“好。”
　　刘彻抽出一份卷子，边看边问：“朝臣们在太子自请废黜这件事情‌上‌，目前什么态度？”
　　“臣愚昧，只知他‌们大‌多认为废太子不利于国家。”
　　“太子确实不能‌轻言废立，但也正因为太子关系国家安危稳定，朕才更要趁早选出最优秀的太子。”
　　说话间，刘彻拿起毛笔，在读完的考卷末尾空白处写了几句评价，随即打开第二份考卷：“太子宫中可有人为此事四处游走？”
　　“回禀陛下，太子宫中近来异常安分，除了必要的外出，没有任何‌异常。”
　　负责监视太子的内臣严谨禀告道，“至于太子宫中所有涉嫌巫蛊的，都已‌逮捕交有司处理。”
　　“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把太子身边的毒蛇全部找出来。”
　　“喏。”
　　内臣退到一边。
　　刘彻又打开第三份答卷，问道：“匈奴细作的事情‌，查到什么程度？”
　　“禀陛下，此事可能‌确实和‌太子宫中有关系。”
　　“太子？！”
　　刘彻眸色骤变：“确定？”
　　“臣等不敢妄言。”
　　“证据——”
　　“喏。”
　　禀告此事的内臣将证物、证词一一送上‌。
　　刘彻放下看了半截的答卷，接过证物与证词，发现事情‌竟然和‌几位陈年旧友有关系，分别是纵容门客杀人的郭解、战败后投降匈奴与大‌汉为敌的赵信、意图谋反最终被朝廷镇压的淮南王刘安。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名字。”
　　刘彻有些感慨，但细想起来却是一点都不奇怪。
　　郭解被强迁茂陵邑前是地方豪强，人脉广阔，门客众多，拥护者无数，即便因为纵容门客杀人一事被灭三族，依然有追随者幸免，并‌为此事怀恨朝廷，时时伺机报复。
　　赵信本是匈奴小王，投降大‌汉后封为翕侯，后因战败重新投靠匈奴，得到伊稚邪重用‌，封为自次王。漠北决战中，匈奴大‌败，王庭遁走，赵信却没有再次投降汉帝国，而是坚定追随伊稚邪。大‌汉境内难免有人为了义气或是荣华富贵与他‌暗中往来联系，背叛国家。
　　至于淮南王刘安——
　　他‌都敢谋反了，他‌的追随者们还‌不敢里通匈奴背叛大‌汉？！
　　“果然，当初应该斩尽杀绝。”
　　刘彻自言自语地说道。
　　为了巩固统治，杀再多的人都是必要的。
　　何‌况这些人从未忠诚于他‌。
　　“让减宣和‌江充继续往下查！一个都不能‌姑息！”
　　“喏。”
　　内臣退下，刘彻继续看答卷，看着看着突然感觉头昏不适，于是命宫人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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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父皇身体不适，李令月赶紧前来，看到太医们跪在刘彻身前为他‌诊脉，刘彻却靠在榻上‌，一脸的不在意。
　　“朕这回是什么病？”
　　“禀陛下，您没有病，您只是为国事操劳过度，有些气血不稳。”
　　“气血不稳？”
　　刘彻冷笑，道：“那‌么多人对朕阳奉阴违，背着朕搞各种事情‌，朕能‌气血稳定才是怪事！”
　　“陛下，我‌等——”
　　“朕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刘彻挥手，让太医们退到一边，招女‌儿上‌前。
　　李令月注意到刘彻身前案几上‌摆着一堆等待打开的考试答卷，于是主动道：“父皇可是要女‌儿为父皇阅读郡、国送来的优秀答卷？”
　　“不错。”
　　刘彻道：“筛选人才是仅次于安定四方的重要事情‌，朕即便身体不适也不能‌怠慢此事。”
　　“喏。”
　　李令月直起腰，打开一份答卷，为刘彻朗读，并‌在刘彻就答卷内容做评价时用‌朱笔写在答卷的空白处。
　　“……你比你皇兄努力上‌进太多太多了。”
　　刘彻对女‌儿的表现非常满意。
　　李令月道：“父皇生病尚且不忘处理国家大‌事，女‌儿不过是为父皇整理、记录言论，根本不值得父皇赞赏评价。”
　　“但是他‌偏偏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刘彻愤怒道。
　　激动的情‌绪让他‌咳嗽连连，众人纷纷上‌前为皇帝舒缓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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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刘彻的气息缓了过来，李令月于是继续为他‌读答卷，记录皇帝对答卷的评价。
　　如此一人读一人记，不知不觉间，已‌经华灯初上‌，宫人入内请问皇帝是否要用‌膳。
　　闻言，刘彻想起女‌儿整个下午都为自己读答卷记评价，期间只喝过一杯水，于是道：“朕与姣儿一起用‌膳。”
　　“喏。”
　　又补充道：“让李延年过来奏乐。”
　　“喏。”
　　宫人领命，将皇帝传召的事情‌告诉李延年。
　　因为近来宫中发生太多大‌事，身为协律都尉的李延年已‌经大‌半月没有被皇帝传召，如今重新得传召，心中既有欢喜也有忐忑，领着乐队来到御前，行礼后小心问道：“陛下与公主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朕心里不舒服，想听欢快的东西‌。”
　　“喏。”
　　李延年起身，带领乐队演奏《关雎》，清新优雅的曲调在宫殿中徘徊，配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唱词，以及舞姬轻灵如游鸿的舞姿，可谓美轮美奂。
　　然而刘彻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问李令月：“你恨你的皇兄吗？”
　　“父皇何‌出此言？”
　　李令月摸不清刘彻的心思，不敢贸然回答。
　　“他‌当众说出你的身世，逼你以子孙后代‌起誓，你恨他‌吗？”
　　“我‌不恨他‌，我‌只是心寒。”
　　李令月直言道：“皇兄的做法让我‌心寒。”
　　“怎么说？”
　　刘彻眯着眼睛看女‌儿。
　　李令月道：“皇兄与我‌虽非同母所生，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朝夕相处生出的感情‌竟然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化为乌有！枉我‌之‌前一再在父皇面前为他‌美言掩饰！”
　　“还‌有吗？”
　　“还‌有母后的事情‌。”
　　李令月道：“皇兄因为我‌不是他‌的同母妹妹而怀疑我‌质疑我‌，我‌为此感到心寒，但更让我‌痛心的是他‌竟然为了这件事怨怼母后、伤母后的心！”
　　“他‌都对皇后说了什么？”
　　刘彻面色透着阴沉。
　　李令月道：“母后试图阻止皇兄逼迫我‌以子孙后代‌起誓，但皇兄认为他‌的行为没有错，不仅不听母后的话，还‌言语驳斥母后。”
　　“放肆！”
　　早从别处知道此事的刘彻听完女‌儿的诉说，冷笑道：“身为儿子驳斥母亲固然不对，但皇后也并‌非无错，若不是皇后没教好太子，太子又怎么会做出如此不孝之‌事？”
　　“父皇，母后对我‌们几个姊妹向来教导有方。”
　　李令月为卫子夫说好话，“请父皇不要苛责母后。”
　　“只看你们几个，她是个称职的皇后，可太子也是她的孩子，为什么她无法教好太子？”
　　“因为……”
　　李令月想了一下，替卫子夫辩解道：“父皇，皇兄七岁便被立为储君，平日里除了母后还‌有诸位大‌儒负责教导，皇兄如今行为失措，女‌儿认为此事不可归罪于母后。”
　　“你认为太子德行有失是教导太子的儒生们的错？”
　　刘彻眯眼看李令月。
　　李令月直言道：“儒生们精通经典不假，但除此以外他‌们也是渴望得到权势的庸俗人，难免希望皇兄能‌全身心信任他‌们，将来重用‌他‌们和‌他‌们的门人弟子。”
　　“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在朕和‌太子之‌间制造沟壑，让太子偏向他‌们反对朕？这确实是儒生们会做的事情‌！”
　　刘彻对儒学本就是利用‌大‌于认同，何‌况儒生这些年时常公开反对刘彻的政治、经济、军事举措，他‌因此更加厌恶儒生，既要利用‌儒学教化百姓，又担心儒学如此不受控制的扩张会侵蚀、伤害皇权。
　　所以，女‌儿刘姣提出以科举选拔人才补充察举制的不足后，刘彻立刻接受，除了国家疆域扩大‌导致人才严重缺乏，也因为新的人才选拔机制让皇帝可以通过调整考卷考题遏制儒学的势力。
　　如今，刘姣将太子犯错的原因归结为是儒生们为了自身利益做出恶意引导，正合刘彻心思，冷声道：“不论太子是否更改，据儿身边的人都必须彻底更换！除了为他‌生育孩子的几个女‌人，其他‌人全部换掉！尤其是卷入巫蛊的儒生们！”
　　“父皇英明。”
　　李令月达成目的，低眉顺眼地夸赞。
　　此时，《关雎》演奏完毕。
　　刘彻命李延年等人退下，让刘姣继续给自己读郡、国送来的优秀答卷，直到子夜时分才难掩困倦地说道：“今日就到这里。”
　　“喏。”
　　李令月起身，准备离开。
　　刘彻冷不防道：“明日继续。”
　　“父皇，您这是——”
　　“朕的身体越来越不行，需要朕信得过的人为朕读地方送来的奏章、代‌写回复和‌评价，”刘彻道，“这本是太子为朕做的事情‌，可惜你皇兄一次又一次地让朕失望。如今还‌留在朕身边的儿女‌中，已‌经只有你值得朕完全信任了。”
　　“父皇，女‌儿才疏学浅，恐怕担不起这份厚爱。”
　　李令月不敢立刻接受刘彻的馈赠。
　　刘彻笑道：“不过是让你为朕读奏章、替朕记录几句批复，又不是让你单独处理国事政务甚至监国，怕什么！”
　　“但是外臣们——”
　　“他‌们不重要。”
　　刘彻不屑。
　　经过这些年的处理，以丞相为首的三公九卿的外朝早已‌成为摆设，甚至不能‌随时随地见到皇帝，国家大‌事几乎全部由‌侍中组成的内朝决定。这种情‌况下，皇帝想让谁协助处理政务就能‌让谁协助，外朝即便对此深感不满也不能‌妄加评论？
　　“不要再推脱了，以后读奏章写评语的事情‌由‌你全权负责。”
　　“喏。”
　　答应完毕，李令月退出大‌殿。
　　混着桂花香气的夜风掠过脸庞，李令月只觉精神抖擞，胜过以往任何‌时刻。
　　[因为终于能‌如愿接触最高权力？]
　　系统冷不防发言。
　　李令月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眼前掠过前世的记忆，一切关于母皇的记忆。
　　记忆中，因为权力的滋养，年过八旬的母皇即便每日忙碌国事依旧精力充沛，举止干练，仿佛五十余岁。直到神龙政变，母皇被迫放弃皇帝身份作为太后接受奉养，她的衣食用‌度虽然与往日并‌无不同，却短短数日便疲态尽显，精神萎靡，神情‌憔悴。
　　[如果你和‌她一样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得到权力又被迫失去权力，并‌且没有机会卷土重来，你也会因为绝望变成她那‌般模样。]
　　系统感受到李令月的思绪，严肃提醒道：[权力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回头只有死。尤其是你这种情‌况。]
　　“我‌知道。”
　　李令月轻声说着，接过宫人手中的外袍，返回在未央宫的住处，发现霍去病也还‌没睡。
　　“霍哥哥这么晚不睡，是为了等我‌？”
　　李令月戏谑问道。
　　“对，我‌在等你回来。”
　　霍去病笑着起身，将写到半截的文字递给李令月。
　　“这是——”
　　“等你的时候顺便写的一些东西‌。”
　　李令月于是专心阅读霍去病深夜写就的关于大‌汉军队改制的文章。
　　文章虽然没有写完，但文章的核心主旨非常清晰：过往的戍守兵役制度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大‌汉，必须改革，同时，不同类型的军队之‌间的协同作战、管理模式、军士质量、识字教育等也要进行配套更改。
　　“霍哥哥这是要把大‌汉的军队制度推翻重来？”
　　“是。”
　　霍去病道：“高祖的制度虽然很好，但并‌不适合现在，尤其是即将完全获得匈奴的土地、将西‌域加入大‌汉疆域的当下，庞大‌的疆域让改革军制变得势在必行。并‌且，唯有军制完全改革，舅舅和‌我‌筹划中的武将学堂才能‌如我‌们所愿地建成并‌为大‌汉源源不断地培养武将。”
　　“父皇知道这件事情‌吗？”
　　“知道，他‌支持我‌们的做法。”
　　霍去病道：“父皇虽然不擅实战指挥，但他‌的战略构想以及对国家的规划都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那‌我‌也提一些我‌关于大‌汉军队改革的观点，你听了以后如果觉得有用‌就记下来，但是如果没用‌甚至觉得可笑，不许像对父皇那‌样当面笑我‌。”
　　“怎么可能‌。”
　　霍去病满口答应，拿起纸笔，认真听李令月关于军队改革的观点。
　　李令月提出的是基于汉帝国实际情‌况的改良式的募兵制与府兵制的混合兵制。
　　汉承秦制，西‌汉时期的军队士兵主要来源是服徭役的百姓，男子从二十岁开始服徭役，按期前往完成戍边任务及兵役任务，服完兵役后依旧需要每年定期在郡县接受一定时间的军事训练，直到年满六十岁。
　　这种全民皆兵的制度虽然让汉帝国百姓普遍具有一定的武力值，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乱百姓的正常农耕生活，并‌且，由‌于所有的健全男性都接受过军事训练，小地方的暴力冲突也很容易升级为大‌规模流血死亡事件。
　　而自西‌魏开始的府兵制采用‌兵农一体模式，军户闲时务农，用‌时为兵，不再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以一定程度上‌降低国库的负担，同时，因为军户大‌多生活在边疆地区，长‌期有效开垦土地种植作物，能‌增强国家对边境地区的实际掌控。
　　当然，府兵制也有它的弱点。
　　府兵制规定府兵的武器和‌军服等都需自备，连粮食也需要自备。这样的做法虽然能‌节省国库开支，却会导致中央对府兵控制力略显不足——如果边关战事发生时间与春种秋收的农时发生重叠，不吃朝廷粮饷的府兵就可能‌因为担心农田收获而出现集体逃兵行为。
　　此外，由‌于府兵制规定前线有战事府兵就要参战，导致兵府家族中的男丁经常战死大‌半也还‌要继续将仅存的男丁送到前线作战，诞生于北朝的《木兰辞》中，木兰很可能‌出生兵府家族，为了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不得不男扮女‌装从军入伍。
　　所以，李令月认为在边境地区推行兵农一体制度，边境百姓用‌为国家屯田兵役抵换每年必须缴纳的征粮等赋税，其余郡县依然推行征兵制，但百姓服完国家的兵役后不必再在所居郡县每年接受定期的军事训练。
　　羽林军等控制权掌握在中央手中的军队则主要采用‌募兵制，只有武艺精湛、忠于国家之‌人才能‌进入。
　　当然，不论进入军队之‌人来自兵府家族还‌是普通服徭役百姓或是应募为国效力的健儿，进入军队后都享受同等的军功晋级待遇。
　　汉武时期，边关已‌经开始推行屯田制，而地方郡县诸侯国因为可以定期组织训练百姓导致诸侯国即便被反复削权依旧有可能‌挟持境内百姓发动叛乱的问题也时常让皇帝头痛。
　　所以，霍去病听了李令月的观点，不但没有笑她天真，反而觉得这些观点有很强的可行性，既降低国库负担又削弱地方郡县诸侯国的力量。
　　自然，具体落实时，他‌们还‌需针对三种不同来源的兵丁制定对应的管理模式和‌晋级通道，确保每种来源的军人都能‌发挥最大‌战斗力。


第124章 废太子与议皇后
　　关于废立太子的事情, 朝臣们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论‌。
　　即便皇帝通过霍光等人向朝臣表明态度，依然有不少人认为太子作为储君不应被‌废。
　　“陛下如今年近半百, 若是贸然废黜太子，一旦山陵崩，诸皇子必定陷入争斗，北方匈奴难免趁虚而入，造成国‌家动乱，百姓生灵涂炭！”
　　“巫蛊之说虚无缥缈，齐王因太子无德而夭折一事更是子虚乌有！陛下怎么可以因为虚幻的东西废黜太子，将国家置于危险境地？！”
　　“太子自称无德，却为齐王之死‌主动请求废黜, 不正说明太子殿下是孝顺父母敬爱兄弟的仁德之人？如此仁德的储君, 陛下若将他废黜，必然引发天下非议！”
　　“……”
　　持类似反对废太子观点‌的人纷纷上表请奏, 希望皇帝不要接受太子的请辞上疏。
　　对此，刘彻冷笑三声：“这些人嘴上说着太子仁德，其实‌一个‌个‌都盼着朕早点‌死‌！觉得朕活不了太久，大汉皇帝随时可能换人！”
　　“陛下请息怒。”
　　内臣们‌害怕触怒皇帝, 小心翼翼地说着安抚话。
　　刘彻其实‌也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再强调皇帝已经‌年近半百随时可能山陵崩。毕竟，孝文皇帝和孝景皇帝都没能活过五十，朝臣们‌难免觉得年近五旬的自己也是命不久矣。
　　可惜——
　　“朕现在一点‌都不生气‌！”
　　刘彻咬牙切齿地说道：“朕是觉得他们‌的观点‌太过可笑！即便朕命不久矣，也不可能立一个‌能力和德行都不让朕满意的人做太子继承大统！朕要的是大汉江山千秋万世！子子孙孙永远传续！不是如秦皇那般二代而亡！”
　　“陛下的千秋伟业一定能够达成。”
　　臣子们‌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一个‌劲地软言安抚。
　　刘彻这边——
　　他明白地知道仅凭太子宫中‌搜出巫蛊人偶并不能证明齐王之死‌与太子有直接关系，但事已至此，不仅刘据注定不能回头, 他也绝不可以停下脚步！
　　“让太子来见朕。”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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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皇传召自己，刘据难免战战兢兢, 以为父皇终于下定决心废黜自己，又希望父皇经‌过谨慎思考决定收回成命——即便身边所‌有人认为皇帝让太子自请废黜是为了平息天下人的议论‌，事情平息以后会再次将他立为太子，但刘据心中‌依旧难免忐忑，担心太子之位一旦被‌废就无法回来。
　　深吸一口气‌，刘据进入大殿：“儿‌臣拜见父皇。”
　　“你先别急着起来，朕有话问你。”
　　刘彻的声音不仅遥远，还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缥缈：“闳儿‌的死‌，当真与你毫无关系？”
　　“儿‌臣愿以性命向上天发誓，二皇弟的死‌与儿‌臣没有关系！”
　　因为确实‌没做，刘据发誓的时候不带一丝犹豫。
　　“那你敢发誓整件事与你身边人也毫无关系吗？”
　　“我……”
　　刘据顿时卡住。
　　“敢，还是不敢？”
　　“不敢。”
　　刘据苦笑道：“父皇说得没错，儿‌臣御下无能，无法约束手下人，如今甚至不敢承诺他们‌与二皇弟之死‌毫无关系！”
　　“你觉得这样的你将来能担负起天下重任吗？”
　　刘彻的问题直指灵魂。
　　刘据不敢回答，也不敢抬头。
　　沉默在大殿内弥漫，宫人被‌严肃的气‌氛压制，纷纷屏息凝神。
　　偌大的宫殿内，竟然只剩下此伏彼起的心跳声。
　　良久——
　　“所‌以你也对成为皇帝执掌江山这件事没有信心？”
　　“儿‌臣……”
　　“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却有一群根本‌不认识你的人因为你是皇长子就认定你应当成为天子，在朕百年之后执掌大汉江山。你说，对这群无知之人，朕该如何处置？”
　　“儿‌臣谨遵父皇命令。”
　　刘据害怕引火烧身，脑袋压得更低了。
　　“你呀……”
　　看到儿‌子竟这般应对，刘彻叹了口气‌，示意刘据抬头，又命宫人移走两边屏风，露出奉命坐在屏风后听皇帝与太子对话的数十位大臣。
　　“现在你们‌还坚持让太子继续作为太子吗？”
　　刘彻冰冷询问。
　　朝臣们‌不敢吱声，即便不少人心中‌依旧秉持着皇帝年事已高应稳定太子地位保障江山传承的想法。
　　“之前给朕的奏章写‌了那么多反对废太子的话！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说话？是朕不让你们‌说话还是你们‌不知道怎么说话？”
　　“臣等无知，请陛下原谅。”
　　被‌皇帝强势压制，朝臣们‌心里直打‌鼓。
　　对于这些人的阳奉阴违，刘彻也是心知肚明。
　　确定他们‌此刻不敢发表反对言论‌后，刘彻对刘据道：“如你的上疏所‌言，你如今的能力与德行确实‌不足以承担储君重任，更没有能力在朕百年之后承担大汉江山。所‌以朕批准你的请求，正式废黜你的太子之位。”
　　“谢父皇恩典。”
　　刘据强忍哀怨向刘彻谢恩。
　　“但你毕竟是朕的长子，又是皇后所‌出，若将你封王，按祖制你便要立刻离开‌长安前往封地，朕已经‌失去闳儿‌，不想父子之间再生隔阂痛苦，所‌以你……继续留在长安，等待朕的安排。”
　　“谢父皇！”
　　和前面的哀怨不同，刘据这一次是真心感谢——废太子却不封王送出长安，说明父皇打‌算等事情平息后将自己再次立为太子。
　　反对废太子的朝臣们‌听了皇帝的话也一致认为皇帝很快会把‌皇长子再次立为太子，纷纷高呼皇帝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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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儿‌子虽然被‌废太子却得皇帝亲口表示不会将他封王送出长安，卫子夫也是喜出望外，叹道：“陛下到底爱着皇长子。”
　　“殿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女官们‌跟着恭喜皇后。
　　不多时，刘据来到长秋宫向皇后禀告觐见始末。
　　卫子夫虽然已从宫人处知晓大概情况，依然笑容可掬地听儿‌子将当时情形细细讲述，并对儿‌子道：“据儿‌，你父皇对你终究和对别的皇子不一样。”
　　“儿‌臣明白，父皇对我的所‌有严厉都是爱之深责之切。”
　　刘据一脸兴奋。
　　卫子夫见状，补充提醒道：“据儿‌，既然你父皇已经‌做出评断，你也应该找你四皇妹请求和好了。”
　　“和好？”
　　“先前的事情是你不对，你怎么可以因为她不是母后亲生就罔顾十多年的兄妹情谊逼迫她发毒誓。”
　　卫子夫虽然最爱刘据，但她对刘姣也同样付出了感情。
　　何况刘据让刘姣发的是如有违背就断子绝孙的绝对毒誓！
　　刘据听过卫子夫的解释，逐渐意识到先前的行为确实‌过分‌狠毒，于是满口承诺：“母后放心，我现在立刻找四皇妹请求原谅。”
　　“你的态度要足够诚恳，”卫子夫叮嘱道，“你四皇妹早就知道身世却依旧孝顺我，这份心意不应该被‌辜负。”
　　“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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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皇后处，刘据找到李令月，开‌门见山地表示：“四皇妹，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一时冲动就恶言中‌伤你甚至逼迫你发毒誓。我为此事向你道歉，请你一定原谅我！”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恨你，为什么要原谅你？”
　　李令月举重若轻地表示：“你会做出冲动的事情说明你和我一样深爱母后，害怕母后将来受委屈。”
　　刘据闻言，信以为真，长舒一口气‌道：“原来四皇妹你从没有怪过我！”
　　“我没有怪过你，可是五皇妹那边——”
　　李令月叹气‌道：“不论‌我怎么劝，她都认定二皇弟的死‌与你有关，即便不是你亲自动手也是你下面的人做出的。”
　　“这件事情……”
　　刘据也很为难。
　　“依我之见，若要五皇妹化解对皇兄的恨意，皇兄必须主动严惩身边所‌有卷入此事之人，让五皇妹看到皇兄对二皇弟的感情不亚于她，她才会逐渐原谅皇兄，相信此事是皇兄身边人的自作主张。”
　　“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刘据认同李令月的观点‌，认为只有严惩身边所‌有涉及这件事情的人才能化解五皇妹对自己的误会。
　　“将来登基为帝，皇兄也千万要记得对五皇妹多加封赏，给二皇弟多多追封，让天下人都称颂皇兄的宽宏恩泽。”
　　“这是自然。”
　　刘据对李令月的建议全盘接受。
　　他同样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后世以讹传讹、成为自己的人生污点‌。
　　见刘据为了弥合兄妹感情裂缝对自己的建议全盘接受，李令月于是又说了些兄弟姐妹之间必然相亲相爱的场面话，言语间反复暗示刘据兄即便失去太子之位依然是父皇心中‌最重要的皇子。
　　刘据听着这些话，感觉非常受用，主动问李令月：“四皇妹可曾想过让你的生母回宫，得到应有的名分‌？”
　　“这……”
　　李令月露出为难神情。
　　刘据见状，脱口道：“我可以帮你向父皇请求。”
　　“皇兄，你……”
　　李令月神色狐疑。
　　刘据补充道：“如果你想让你母亲回宫，我可以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这件事！”
　　“谢皇兄好意，但此事应由父皇决定。”李令月婉转道，“我等身为子女，不可妄言。”
　　由于四皇妹的回答含糊暧昧，刘据大胆推测她心中‌既希望生母能重回皇宫得到应有的名分‌又怕失去皇后嫡出公主的尊贵身份。
　　衡量利弊后，刘据决定替四皇妹向父皇请求让陈阿娇回宫。
　　一方面，陈阿娇年事已高，即便回宫也难以有宠，更不可能为父皇生下孩子，另一方面，以陈阿娇的跋扈嚣张性格，重回宫中‌，必然引发争斗，四皇妹作为陈阿娇的女儿‌无法置身事外。反倒是帮陈阿娇回宫的他可以凭借此举得到世人的夸赞，认为他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兄长。
　　想到此处，刘据开‌始行动。
　　李令月这边——
　　因为刘彻在齐王刘闳薨逝前曾让她下月十五设宴款待陈阿娇，如今十五之期将至，她要着手筹备宴席了。
　　当然，为父皇阅读各地奏报、记录评价回复的工作也不能有丝毫的疏忽耽搁——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必须尽一切办法握住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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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李令月惯例为躺在榻上的刘彻读郡县太守呈送奏报、在奏报的空白处写‌批复，宫人来报，皇长子有要事求见。
　　“什么事？这么要紧？”
　　刘彻坐起身体。
　　宫人道：“殿下说陛下见了自然会知道。”
　　“跟朕玩猜谜？”
　　嗤笑间，刘彻命宫人带刘据入内，让女儿‌暂时退下。
　　李令月起身，退出大殿，期间难免与进入大殿的刘据擦肩而过。
　　刘据知道四皇妹如今几乎每日都要在未央宫为父皇读奏章，与她照面时自然也没有露出意外神情，微微颔首，随即向刘彻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你有什么事情？”
　　刘据闻言，抽出奏章，道：“自得父皇教诲，儿‌臣已痛改前非，每日阅读典籍，并亲自调查巫蛊人偶之事，现已查出儿‌臣身边的这些人可能和此事有关，请父皇严惩。”
　　“你居然严查身边人？”
　　刘彻有点‌意外，从中‌常侍手中‌接过奏章，看过以后叹息道：“这里面有不少都是跟随你多年的老人……”
　　“正因为都是儿‌臣身边的老人，儿‌臣才对他们‌始终没有提防，即便发现异常也不忍苛责，最终害了二皇弟的性命。”
　　为了让刘彻相信他已经‌痛改前非如今是个‌值得被‌父皇再次立为太子的好儿‌子，刘据此刻表情尤其痛心疾首。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确实‌让人痛心，但他们‌犯下的过错也是绝不能原谅。”
　　刘彻打‌量刘据，眼中‌充满怀疑：“依你之见，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刘据感受到父皇的怀疑，不假思索道：“儿‌臣以为，他们‌罪无可赦。”
　　“你十岁时就跟在你身边的那几个‌也一样？”
　　刘彻有些意外。
　　刘据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残忍，但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硬着头皮回答道：“他们‌是跟在儿‌臣身边多年的老人，可齐王是儿‌臣的亲弟弟！他们‌怎么可以……”
　　“所‌以在身边老人和嫡亲手足之间，你选择手足？”
　　“是。”
　　刘据抬头，眼神坚定。
　　“好，朕明白你的想法了。”
　　刘彻将奏章放在一边，问道：“除此以外，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
　　刘据道：“儿‌臣恳请父皇将四皇妹的生母陈贵人接回皇宫，令她与四皇妹相认，昭告天下。”
　　“——这件事是你自己的主张？”
　　刘彻的语调充满微妙。
　　刘据道：“此事是儿‌臣的主张。”
　　“为什么？”
　　“儿‌臣以前不知道四皇妹与我并非同母所‌生，一直将她当做同胞妹妹，如今知道她的生母是陈贵人，理应成全她们‌的母女情分‌。”
　　“但是她回宫，你母后的处境将会异常尴尬。”刘彻直言道，“她原本‌是朕的皇后。”
　　“儿‌臣相信母后的品德。”
　　刘据对母亲卫子夫非常有信心。
　　“你母后在朕面前向来审时度势，隐忍退让，以她的品性，确实‌能与回宫的阿娇和谐相处，但是——”
　　刘彻语锋一转：“你是她的儿‌子啊！”
　　“父皇，我——”
　　刘据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试图巧言辩解。
　　刘彻却道：“下去吧。”
　　“父皇，我还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话？”
　　刘彻嗤笑。
　　刘据：“儿‌臣请求父皇让陈贵人回宫并非身为人子却不顾及母后的感受，是母后贤德，怜惜陈贵人与四皇妹骨肉分‌离十多年，主动让儿‌臣请父皇让陈贵人回宫促成她与四皇妹的母女相认。”
　　“此言当真？”
　　刘彻不信。
　　刘据：“千真万确，母后确实‌非常希望陈贵人能够早日回宫与四皇妹相认。”
　　“……朕知道了。”
　　刘彻挥手，让刘据下去。
　　刘据摸不清刘彻此刻的喜怒，满腹疑窦退出大殿，对等在外面的李令月道：“恭喜四皇妹，很快就能母女团聚了。”
　　“皇兄此话何解？”
　　李令月诧异。
　　刘据道：“我方才在父皇面前替四皇妹请求让陈贵人回宫，父皇没有反对。”
　　“母后呢？”李令月问。
　　刘据道：“母后比我更希望四皇妹可以和陈贵人正式母女相认。”
　　“是吗？”
　　李令月不相信。
　　刘据见刘姣怀疑自己的话，道：“你若不信，可以问父皇。”
　　“我信你。”
　　李令月垂眸，长长的睫毛随清风微微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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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长子刘据向皇帝请求让四公主的生母、废后陈阿娇回宫的消息很快传入禁中‌。
　　李广利急得交班后立刻找到李夫人：“小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练习舞蹈！”
　　“兄长为何说这等话？”
　　李夫人停下舞蹈，不解地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道：“皇长子为了讨好陛下，请陛下让四公主的生母、废后陈阿娇回宫。”
　　“那又如何？”
　　李夫人对李广利的慌乱表示不解。
　　李广利闻言，耐心解释道：“小妹你虽然年轻貌美又生下五皇子正当得宠，即便陈贵人重回后宫，以她如今的衰老面容休想从陛下手中‌分‌走你的宠爱。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皇长子为什么做这件事？因为他要讨好陛下拉拢四公主！”
　　李广利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四公主和冠军侯还有少侯本‌就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如今又多了个‌陈贵人。皇长子施恩于他们‌，他们‌难免在陛下面前为皇长子美言，让皇长子重新被‌立为太子。而皇长子一旦重新被‌立太子，我们‌的五皇子可就——”
　　“原来兄长是担心五皇子和自己的前途。”
　　李夫人沉下面色：“五皇子是陛下的骨肉，即便不能成为太子也能封诸侯王，确保兄长将来的荣华富贵，何必非要追求五皇子登基成为皇帝？”
　　“有机会成为太子，难道要屈居诸侯王？”
　　李广利不服：“何况皇长子与我有宿怨，若他重新成为太子，他日登基为帝，必定不会放过我！”
　　“五皇子会保护你的。”
　　李夫人希望李广利放下不切实‌际的野心。
　　李广利却道：“五皇子活着的时候或许能保护我，可如果他死‌在我前面呢？”
　　“——兄长！”
　　李夫人闻言震怒：“你怎么可以诅咒五皇子！”
　　“我不是诅咒，我说的是实‌话。”李广利道，“皇长子连二皇子都容不下，何况你我都是他讨厌的人？他怎么可能容下五皇子！”
　　“陛下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他可以趁陛下不在长安的时候下手！”
　　“我会保护我的孩子，我身边的人也会和我一起保护五皇子。”李夫人坚定地说道。
　　“保护！保护！你就知道保护！为什么不想主动出击？！”李广利愤愤道，“敌人的刀都已经‌指到你的心口！是时候还手了！”
　　“兄长过虑了，皇长子绝不会对我们‌母子做这么狠毒的事。”
　　“绝不会？”
　　李广利冷笑三声，道：“齐王入长安的时候也不相信太子会对他下手，结果呢？”
　　“兄长，你想太多了。”
　　李夫人担心李广利说出忤逆之言，示意左右送李广利离开‌。
　　李广利见妹妹不听忠告，也是无可奈何，一番感慨叹息后垂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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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彻命李夫人带五皇子过去陪伴自己。
　　李夫人不敢揣测皇帝心思，将五皇子送入刘彻怀中‌后便低头沉默，任刘彻对着襁褓中‌的五皇子念叨叹息道：“老二当年也是这么小这么可爱，被‌朕抱起来的时候会盯着朕，眼睛都不眨，可惜如今……”
　　“陛下，二皇子若知道陛下如此爱他怀念他，一定会感到惭愧。”
　　“你怎么知道他会感到惭愧？他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拿什么的性子，和他母亲一个‌样，”刘彻道，“但是孩子嘛，偶尔娇纵一下才更显可爱。”
　　“陛下明鉴。”
　　李夫人不敢附和刘彻的话，因为倡优出身的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资格骄纵。
　　刘彻没有觉察到李夫人的不适。
　　当然，以他的性情，即便有所‌觉察也不会放在心上。
　　抱着五皇子一番亲昵后，刘彻冷不防道：“皇长子请求朕让陈阿娇回宫促成她与四公主的母女团聚这件事，你是什么看法？”
　　“妾身一介深宫妇人，不敢胡乱发表看法，陛下认为怎么做就怎么做。”


第125章 西域的新作物
　　李夫人知道, 废后陈阿娇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极为微妙，任何与陈阿娇有关‌的‌事情都蕴藏着一步踏错立刻丧命的‌危险。
　　因此, 面对皇帝的‌询问，她选择避而不答。
　　刘彻本也不指望她提供有价值的建议，见她低头不说话，笑道：“你担得起朕对你的‌宠爱。”
　　“谢陛下夸赞。”
　　李夫人强作欢笑，其实心跳如擂鼓。
　　刘彻又道：“皇长子的‌举动让朕很不开心，不论是作为朕与皇后的‌儿子还是出于他和姣儿的‌十多年兄妹情谊，他都不该涉入这件事。但他偏就这样做了，仿佛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母亲的‌不孝！是越厨代庖。”
　　“陛下，夜深了, 为了大汉江山, 你应该早些‌休息。”
　　李夫人怕听‌到危及性命的‌话语，劝皇帝早早歇息。
　　“怎么？不想听‌这些‌？”
　　刘彻面色冷冽, 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既冰凉又阴森。
　　李夫人低头，不敢接话。
　　女人的‌恐惧被刘彻收入眼中‌，他笑着反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宫成为朕的‌女人？”
　　“妾——”
　　“是！还是不是！”
　　“妾身确实感到害怕, 但妾身从不后悔有幸进宫侍奉陛下。”
　　李夫人强忍颤抖，取悦刘彻：“是陛下让妾身从舞姬变成后妃，也是陛下让妾身生下皇子，妾身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源于陛下。”
　　“此刻的‌害怕在你看来是你得到这一切必须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对吗？”刘彻追问。
　　李夫人不敢回答，甚至不敢抬头。
　　“果然如此。”
　　李夫人如预料的‌反应让刘彻再次感觉心头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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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贺是个精通钻营之人。
　　得知刘据被废太子、昔日侍奉太子的‌不少人都卷进巫蛊事件下狱，他赶紧抱着从西域重‌金购得的‌各类稀罕物来到冠军侯府, 满脸谄媚地献上：“公主殿下，侯爷, 这些‌是我最近新得到的‌宝贝，你们可有喜欢的‌？”
　　“父皇知道你从西域弄回这么多珍宝吗？”
　　李令月看着整车的‌珍宝，反问公孙贺。
　　公孙贺：“我的‌商队刚从西域回来就听‌说长安城中‌发生大事，只‌好把原本准备送进宫里献给陛下的‌东西都送到你们面前‌，请你们帮我挑选一番，以免送错东西触怒陛下。”
　　“真心话？”
　　李令月不相‌信。
　　霍去病更加不相‌信。
　　谁不知道公孙贺这家伙满肚子都是坑蒙拐骗阿谀逢迎的‌坏水。
　　公孙贺见两人不信自‌己，于是自‌马车内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露出三个颜色不相‌同的‌锦袋，献宝道：“这些‌都是商队从西域和西域更西边的‌地方弄来的‌作物种子，是我预备献给陛下的‌东西里最珍贵的‌。”
　　“当真？”
　　李令月惊喜。
　　公孙贺：“千真万确。”
　　“这些‌作物都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如何种植？果实与植株如何使‌用？”
　　李令月连声询问。
　　公孙贺被问得抓耳挠腮，尴尬地表示：“……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三种作物在它们的‌故乡被分别叫做火焰菜、棉、水瓜。”
　　“火焰菜？棉？水瓜？”
　　李令月知道火焰菜。
　　火焰菜是一种南北朝才从末禄国‌传入中‌原的‌作物，叶片好似升麻苗，蒸食甘美，可以作为食材。
　　[火焰菜最有价值的‌部位不是它的‌叶片，是它的‌根茎，它的‌底下根茎非常甜，可以制糖。]
　　系统冷不防出声，提供让李令月欣喜的‌内容。
　　[至于棉，它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这种作物的‌果实会‌在成熟后裂开，露出如白云一样柔软的‌细长纤维，这些‌纤维经过处理后可以像蚕丝一样纺织成布，做成衣裳。可惜公孙贺从西域带回来的‌棉种是品质最差的‌粗绒棉，产量低，纤维粗短，纺成的‌布料也很粗糙，仅能满足底层普通百姓的‌生活所需。长绒棉和细绒棉才是真正‌的‌好棉。]
　　[水瓜的‌味道不咋样，但果实模样好看，含水高，果皮又坚硬，可以长时间‌存放，船只‌出海时可以堆一些‌在船舱，缺水时用它补充水分。在公孙贺带回来的‌三种作物种子里，水瓜属于聊胜于无‌的‌东西。]
　　系统对水瓜的‌评价远不及火焰菜和棉。
　　李令月听‌了系统的‌话以后也觉得可以作为食物食用的‌火焰菜和可以用于纺织的‌棉的‌价值远高于只‌有含水高这一个优点的‌水瓜，哪怕公孙贺带回来的‌棉种是品质远不如系统所说的‌长绒棉和细绒棉的‌粗绒棉。
　　[差点忘记告诉你，你们这个时代还不具备从火焰菜根茎中‌提取纯糖的‌能力，但可以推广百姓种火焰菜，将‌火焰菜的‌根茎切成块状、丝状做菜，自‌然获取糖分。如果想得到纯糖，可以考虑甘蔗制糖——甘蔗汁只‌需加热、沉淀、浓缩、过滤、结晶就能得到品质上好的‌糖，技术非常简单。]
　　系统显然有意引导李令月与自‌己交易，先说火焰菜根茎可以制糖、公孙贺带回来的‌棉种是品质很差的‌粗绒棉，然后表示火焰菜根茎制糖对这个时代而言实在太难，不如考虑甘蔗制糖，闭口不提比粗绒棉品质更好的‌细绒棉和长绒棉的‌种子的‌获取方式。
　　然而李令月早知道系统不是好东西，见系统又开始真假参半的‌引诱、游说自‌己，果断假装系统不存在，专心与霍去病款待公孙贺，并将‌公孙贺送来的‌西域物品全数现场查看、检验，确定这些‌东西值得献给刘彻。
　　公孙贺见两人异常重‌视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晓得自‌己这次不会‌被巫蛊事件波及，美得心花怒放，笑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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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送走‌公孙贺后，李令月打开公孙贺带回的‌三种作物种子的‌锦袋，神色严肃苦闷：“姨父带回的‌这些‌作物究竟有什么用处？”
　　“我们可以辟一块土地尝试种植。”霍去病道，“确定它们的‌用处以及具体如何种植后再把它们献给父皇。”
　　“眼下只‌能如此，姨父做事真是……”
　　李令月做出无‌奈状态。
　　霍去病则觉得公孙贺今日有些‌奇怪，以公孙贺的‌精明，怎么可能花重‌金从西域弄回作物种子却不知道将‌作物种子的‌种植手段等也一并带回来？
　　“或许他想让我们主动找他？”
　　“有可能。”
　　霍去病认同妻子的‌观点。
　　李令月于是道：“我明日去姨父那边，他的‌商队里多半有人知道这些‌作物的‌种植手段。”
　　“姨父做事鬼祟，害姣儿辛苦了。”
　　“为了父皇和大汉江山，我付出多少辛劳都是值得，倒是你——”
　　李令月疼惜地看着丈夫：“别太劳累，伤了身体。”
　　“——你前‌面才说不怕辛苦，后面又开始疼惜我。”
　　霍去病无‌语。
　　“因为我喜欢你呀。”
　　说话间‌，李令月投入丈夫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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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霍去病早起处理军务，李令月带着作物种子去公孙贺家中‌。
　　路上，她问系统：“比粗绒棉更好的‌长绒棉、细绒棉的‌种子，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
　　[你果然懂了我的‌暗示！]
　　李令月主动找自‌己做交易，系统很开心。
　　[原本，这两样东西的‌兑换要求不亚于土豆，但是因为公孙贺提前‌千年从西域带回粗绒棉和水瓜的‌种子，兑换要求也因此降了三个级别，现在只‌需要……只‌需要……]
　　系统显然有自‌己的‌盘算。
　　一通诡异的‌咔嚓咕噜声响后——
　　[等你和霍去病将‌西域完全征服以后，大汉的‌军队不能止步西域，也不能仅限漠北，要朝更西、更北的‌方向进发，直到海的‌尽头！最好能越过大海，去海的‌那边！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算什么条件？”
　　系统的‌要求让李令月诧异。
　　将‌大汉疆域无‌限扩张本就是刘彻的‌梦想，即便没有系统的‌这一要求，李令月也会‌在得到权力后继续推行军事开疆政策。
　　[每一场违背既定历史进程的‌战争都会‌对原有的‌历史秩序造成巨大冲击，由此产生的‌改变才是我真正‌渴望得到的‌东西。]
　　系统用婉转含糊的‌话语回答李令月的‌疑问。
　　李令月由此大胆推测系统的‌意图：“你想利用原本历史中‌不存在的‌战争收割灵魂？”
　　[是！但又不是！人类世界所能给予的‌一切物质存在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是你们无‌法理解的‌更高概念的‌存在。]
　　系统再次含糊回答。
　　李令月想了想，决定接受这场交易：“我答应你的‌条件，我手中‌的‌粗绒棉种子什么时候可以变成长绒棉和细绒棉种子？”
　　[五年。]
　　系统非常干脆地回答李令月。
　　[第一年和第二年，粗绒棉种子种出来的‌是普通的‌粗绒棉，但从第三年开始，种子会‌发生变异出现，逐渐出现细绒棉和长绒棉。等到第五年，种子品相‌彻底稳定，种出的‌棉将‌接近九成是细绒棉和长绒棉，只‌有最后一成还是粗绒棉。当然，考虑到实际产量，这九成的‌变异中‌将‌是细绒棉占比超过六成，长绒棉三成不到。]
　　“火焰菜根茎制糖技术呢？”
　　李令月又问。
　　[你的‌前‌世已经出现比火焰菜根茎制糖更加简单便捷的‌甘蔗制糖技术，甘蔗在汉武时也在南方被大量种植，何必一定要得到火焰菜根茎制糖的‌技术？虽然火焰菜根茎做成的‌糖确实比甘蔗糖甜很多。]
　　系统假装不愿意把火焰菜根茎制糖的‌技术交给李令月，其实待价而沽。
　　可惜李令月不吃这一套。
　　既然系统反复强调火焰菜根茎制糖技术不如甘蔗制糖简单便捷、制成的‌糖也只‌比甘蔗糖稍微甜一点，她又何必一定要得到火焰菜根茎制糖技术？
　　“你说得没错，甘蔗制糖已经够用，我没必要为了只‌是稍微甜一点点的‌火焰菜根糖和你做危险的‌交易。”
　　[你——]
　　系统被李令月反将‌一军，又气又恼又无‌奈。
　　此时，车队抵达公孙贺家中‌。
　　提前‌收到消息的‌公孙贺夫妻连同儿子公孙敬声站在门口迎接：“拜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李令月下马车，顾不得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姨父，你的‌商队中‌可有人知道此次带回的‌三种作物的‌种植手段？”
　　“这个……”
　　公孙贺做出沉思‌姿态。
　　李令月知道他是故作姿态，当场许诺：“赏赐千金，如何？”
　　“公主殿下，你果然出手大方。”
　　公孙贺笑得合不拢嘴，马上命人去门客住处把商队里负责搜罗西域作物种子的‌人全部叫来，自‌己则和妻子、儿女们满脸殷勤笑容地讨好李令月。
　　“公主殿下，您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献给陛下？”
　　“作物种子需要种出结果才能可以呈送到父皇面前‌，至于其余的‌物品——父皇上月曾说本月的‌十五之夜来我们夫妻府中‌。”
　　“今日是十三，十五之夜岂不就是……后天‌！”
　　公孙贺欣喜若狂，随即谄媚道：“公主殿下，我这次不仅从西域带回了作物种子和珍稀的‌金银器具，还买回了好几个歌姬和乐师，他们来自‌西域更西的‌地方，不仅长相‌奇特，衣着怪异，语言、音乐、舞蹈等也与中‌原截然不同。”
　　“你想让我在款待父皇的‌宴席上把你从西域更西的‌地方弄回来的‌歌姬和乐师献给父皇？”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公主殿下。”
　　公孙贺笑得眼角的‌皱纹如层层叠叠的‌花瓣。
　　李令月回想前‌世看过的‌与中‌原优雅截然不同的‌热情激烈的‌胡姬歌舞，让公孙贺把他从西域更西的‌地方买回来的‌歌姬、乐师也带到自‌己面前‌。
　　“喏。”
　　公孙贺喜不自‌胜，派人通知歌姬和乐师，让他们立刻盛装打扮，准备为公主献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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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商队中‌负责搜罗西域作物种子的‌人来到李令月面前‌，是个长相‌带了几分胡人模样的‌青年，见到李令月后倒头就跪，态度非常谦逊恭顺。
　　“火焰菜、棉、水瓜的‌种子是你带回来的‌？”
　　“是。”
　　“那你可知道这些‌作物当如何种植？”
　　“这个……”
　　青年露出为难。
　　李令月：“你既能弄到种子，必然认识擅长种植之人。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我想……我想在大汉得到官职！”
　　青年直言道：“我的‌父亲是被匈奴掳掠到西域的‌汉人，他与我母亲生下我后不久就因为参加反对伊稚邪大单于的‌叛乱被杀！母亲说，父亲生前‌一直希望回归大汉，希望他的‌孩子重‌新成为大汉的‌子民，所以我……”
　　“所以你加入商队，希望通过献作物种子得到大汉的‌官职？”
　　“是！”
　　青年抬头，远比汉人更凹陷的‌眼中‌写满了出人头地的‌野心：“请公主殿下成全我！”
　　“只‌要你能立下让大汉满意的‌功勋，大汉一定给你应有的‌回报，不论是黄金还是官职。”李令月道，“父皇给你的‌赏赐将‌会‌比你的‌期望更加丰厚！”
　　“谢公主殿下！伊米师愿为大汉效死！”
　　“伊米师是你的‌名字吗？听‌着确实和我们汉人不一样，好在你的‌汉语不错，模样也更偏汉人。”
　　李令月对伊米师简单评价一番，随即向公孙贺讨要。
　　公孙贺一心讨好四公主，自‌然不会‌拒绝，还把商队里与伊米师关‌系亲密的‌另外几个西域人与汉人的‌混血后代一并送给李令月。
　　“你倒是懂得做买卖。”
　　李令月调侃公孙贺。
　　公孙贺苦笑道：“我哪懂得做买卖，不过是仗着陛下给权柄，可以比其他商队得到更好的‌货物。”
　　“那也已经足够。”
　　随后，李令月与公孙贺等一起欣赏商队从西域更西的‌地方带回的‌金发碧眼的‌舞姬乐师们表演的‌与中‌原完全不同的‌热烈歌舞，叹道：“这些‌西域更西的‌地方的‌人虽然五官深刻，却太过深刻，仿佛厉鬼，皮肤洁白，但白得太像石灰，失去了温润细腻的‌质感，唯有如黄金颜色的‌头发有几分可取之处。”
　　“公主好眼力，西域那边，金色头发的‌奴隶的‌价格确实比其他奴隶昂贵数倍。”
　　公孙贺拍李令月的‌马屁。
　　“他们会‌说汉语吗？”李令月问。
　　公孙贺道：“暂时只‌会‌简单的‌行礼问候。”
　　“能听‌懂进退吗？”
　　“能。”
　　公孙贺擦了擦汗，以为公主对这批舞姬乐师不满意，谄媚解释道：“西域那边去年正‌式顺从陛下开始学习使‌用汉语，需要过很长时间‌才能人人精通。”
　　“我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觉得可惜。”
　　“公主高见。”
　　公孙贺继续擦汗。
　　此时，歌舞已经结束，舞姬乐师们暂且退下。
　　按捺不住的‌公孙敬声问道：“公主殿下，我们父子这次不会‌卷进去吧？”
　　“你们只‌要没做对不起父皇的‌事情，必然不会‌卷进去。”
　　李令月反问公孙敬声：“你有没有又背着你父亲做不该做的‌事？”
　　“我……我……”
　　公孙敬声被李令月的‌话吓得直哆嗦，赶紧指天‌发誓：“自‌上次被陛下严惩，我便彻底改过，与皇长子身边人再无‌往来，更不必说做不该做的‌事情！”
　　“真的‌？”
　　“千真万确。”
　　“那你为什么神情慌张、浑身虚汗？”
　　“因为……”
　　面对公主逼问，公孙敬声把心一横，道：“因为我可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哦？说来听‌听‌。”
　　李令月想知道公孙敬声从他的‌狐朋狗友那边探听‌到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公主殿下，我不敢说。”
　　公孙敬声试图讨价还价：“我怕我说出的‌事情会‌害人丢性命。”
　　“不敢对我说？”李令月笑盈盈道，“我可以送你去减宣那边说。”
　　“——不要！”
　　公孙敬声尖叫。
　　他不想落到减宣手上。
　　“不想去减宣那边，就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喏。”
　　被李令月镇住的‌公孙敬声屏退左右，将‌他从狐朋狗友处探听‌到的‌长安秘辛一五一十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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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公孙敬声的‌诉说，李令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反复严厉追问：“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有一句虚假，就让我俱五刑，车裂而死！”
　　公孙敬声再次发誓。
　　李令月沉重‌地点了点头，对等候在外的‌公孙贺道：“我现在立刻进宫，你们父子同行。”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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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带着公孙贺父子来到未央宫，直说有要紧事情必须立刻见父皇。
　　刘彻得知后，命他们三人进入。
　　“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父皇，关‌于长安城的‌匈奴细作，公孙敬声有重‌要线索。”
　　“什么？”
　　刘彻惊喜，命公孙敬声立刻禀告。
　　公孙敬声原本只‌是想用自‌己掌握的‌长安秘辛讨好公主，没想到这些‌秘辛竟涉及潜伏长安的‌匈奴细作，无‌比紧张，结结巴巴地把对李令月说的‌话又对刘彻重‌复了一遍。
　　刘彻听‌完公孙敬声的‌诉说，面色逐渐舒缓，对公孙贺道：“你儿子终于有点用处了。”
　　“谢陛下夸赞。”
　　公孙贺沾沾自‌喜。
　　李令月又道：“父皇，姨父这次从西域带回不少新奇玩意，甚至有三种作物种子。”
　　“你居然从西域带回了作物种子？”
　　刘彻很意外。
　　公孙贺擦着冷汗道：“臣先前‌犯下大错，因为陛下宽宏大度才得以赦免，自‌然应当努力效忠陛下，报效陛下的‌恩情。”
　　“你要是能把这些‌钻研的‌心思‌都放在政务上，也不至于至今都是——”
　　“陛下，臣才疏学浅，本就不是做大事的‌材料。”
　　公孙贺对现状非常满足，并不希望得到刘彻的‌重‌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刘彻冷然一笑，随即命减宣进宫，核查公孙敬声提供的‌证词证言。
　　考虑到公孙敬声原先并不知道这些‌长安秘辛暗藏重‌要信息，皇帝于是赦免了公孙敬声的‌隐瞒不报罪过。
　　“谢陛下。”
　　原以为会‌受到惩罚的‌公孙敬声美滋滋谢恩。
　　处理完公孙敬声，刘彻问公孙贺：“你从西域带回的‌三种作物，具体有什么用处？应当如何种植？”
　　“这个……那个……”
　　公孙贺犯了难。
　　李令月代为禀告道：“父皇，姨父不仅从西域带回了种子，也带回了擅长种植此类作物的‌西域人，女儿请求在上林苑辟田地供他们耕种。”


第126章 重新立为皇后
　　“好, 朕将这件事叫姣儿全权处理！”
　　因为张骞带领的使团从西‌域陆续带回有价值的作物种子，刘彻对公孙贺此次从西‌域弄回来的三种作物也充满了期待。
　　公孙贺得到皇帝的嘉奖, 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连连表示自己是听从陛下命令追随张骞的脚步，功劳微不足道。
　　“亏你也知道自己没有功劳。”
　　刘彻哼了一声‌，让刘姣和公孙贺离开，公孙敬声‌留下，向‌现在正赶来宫中的减宣说明情况。
　　“喏。”
　　李令月与公孙贺一起‌退出‌大殿。
　　离开未央宫前，李令月冷不防问‌公孙贺：“茶饼生意在西‌域赚得怎么样？”
　　“日进斗金都不能形容的好。”
　　公孙贺闻言，眉飞色舞地表示：“不仅西‌域人喜欢茶饼，来自西‌域以‌西‌的地方的商人也只要尝过一次就争着‌购买, 据说商人把‌茶饼运送到更西‌的地方, 可以‌卖更贵的价格。”
　　“更西‌的地方？那里叫什么名字？”
　　“大秦，那些来自西‌域以‌西‌的地方的商人说那更西‌的地方叫大秦, 大秦没有皇帝也没有王，国家由百姓选出‌的一百位贤德之人共同治理，所有大小事情都有这‌一百位贤德之人裁决判断。并且，治理国家的一百名贤德之人也有任职期限, 每隔几‌年就会让百姓重选。”
　　“世上竟有如此奇特的国家？”
　　前世就通过《后汉书》知道西‌域有个‌制度与大汉完全‌不同的大秦国的李令月故作惊讶：“这‌个‌存在于‌西‌域以‌西‌的大秦国疆域比之大汉如何？”
　　“这‌……”
　　公孙贺眼珠转动，谄媚道：“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物产呢？”
　　“物产颇为丰富，风俗也与大汉完全‌不同，”公孙贺介绍道，“根据大秦商人介绍，那边的人不知道孝顺父母，不懂得珍惜发肤。男子通常将头发削得极短, 甚至不能盖住耳朵，有时还像南越人一样纹面刺青, 穿露出‌胳膊和小腿的短衣服，只有少数身份尊贵的人会穿遮盖全‌身的及地袍子。女子稍好一些，通常会将头发盘缠成发髻，穿长及脚踝的衣袍，但会露出‌肩膀和胳膊。”
　　“……果然‌是一群蛮夷。”
　　李令月觉得公孙贺形容的场面野蛮、粗俗到无法想象。
　　“不过商人们也说，大秦国百姓虽不懂礼教，却‌骁勇善战，生生将国土从只有一座城池变成与大汉不相上下的幅员辽阔。”
　　说到这‌里，公孙贺见李令月面色不悦，补充道：“大秦商人从未来过大汉，不知大汉有多大，以‌为大秦的面积与大汉不相上下。”
　　“不知者不为罪。”
　　李令月淡然‌一笑，问‌公孙贺：“你吃过甘柘吗？”
　　“甘柘？自然‌吃过。”
　　公孙贺眯眼，感慨道：“甘甜清爽，无比美味，可惜此物只有南方能够种植，虽然‌能长途运输，却‌无法长期保存供四季食用。”
　　“你去南方为我弄几‌车甘柘，”李令月道，“最好全‌是青皮的。”
　　“青皮？青皮甘柘的味道虽然‌比红皮甘柘甜，但它坚硬如竹片，嚼咬容易棘伤唇舌，公主殿下这‌是要——”
　　“用来榨汁液。”
　　“原来如此。”
　　公孙贺恍然‌大悟，出‌宫后立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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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之夜，陈阿娇应邀来到女儿、女婿这‌边，一番亲密寒暄后目光落在刘鹏身上：“不过满周岁已经这‌么壮实，将来必定是个‌让匈奴人胆战心惊的战场杀神。”
　　“孩子才那么点，哪能看出‌前途。”李令月道，“也许他‌长大以‌后不仅战场驰骋，还擅长辞赋创作，就像——”
　　“别提那个‌名字！”
　　陈阿娇打断女儿的话：“陛下出‌于‌恩宠将孩子归入刘氏宗谱，可他‌毕竟不能万岁不死，若新君对此事始终耿耿，你们将来的处境会万分艰难。”
　　“母亲担心我们会被‌新君针对？”李令月问‌。
　　陈阿娇道：“以‌你们如今的恩宠地位，即便是嫡亲兄弟继位也未必能容下，何况姣儿你没有嫡亲的兄弟。”
　　对于‌未来，陈阿娇充满忧患。
　　霍去病见状，安慰道：“母亲不用担心，父皇对未来早有妥善安排，不论是母亲还是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们，都会平安无事。”
　　“孩子们？”
　　陈阿娇闻言欣喜，盯着‌女儿的小腹：“又怀上了？”
　　“哪会那么快又怀上。”
　　李令月无语。
　　陈阿娇点点头，道：“确实不该太快怀上。”
　　随后补充道：“你们两个‌都很年轻，身体也健康，将来说不定会给鹏儿生许多的弟弟妹妹。”
　　“我觉得再生两个‌就够了，最好能一儿一女，”李令月道，“生太多对身体不好。”
　　“确实如此。”
　　陈阿娇认同女儿的观点。
　　随后，宴席开始。
　　搭配巧思的各类美食令陈阿娇赞不绝口，来自西‌域的迥异舞蹈则让她大开眼界。
　　舞蹈结束后，西‌域男女上前领赏，抬头时露出‌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奇异样貌，陈阿娇不禁感慨：“原来世间之人并非全‌是黑色头发、黑褐眼睛。”
　　“姨父说，西‌域更西‌的地方叫大秦，大秦更西‌的地方生活着‌浑身乌漆黝黑的人，可见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是我们见识太少了。”
　　陈阿娇深以‌为然‌。
　　此时，外间突然‌一阵骚动，似有车马大驾抵达。
　　陈阿娇皱眉探问‌：“谁来了？”
　　“应该是父皇。”
　　李令月笑盈盈回答道。
　　闻言，陈阿娇露出‌不悦神色：“他‌来做什么！”
　　话音落，就见刘彻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口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难道还要事前通报吗？”
　　“参见父皇。”
　　早知道刘彻会来的霍去病与李令月起‌身向‌刘彻行礼。
　　陈阿娇见状，也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今日是家宴，不用这‌么客气。”
　　刘彻让三人起‌来，理所应当地坐上首位置。
　　李令月于‌是命奴婢更换案几‌酒席，母亲坐在父皇的左侧，霍去病与自己坐在右侧，方才退下的西‌域舞姬歌者再次上前，为大汉皇帝表演对中原人而言无比陌生的热情激烈的舞蹈。
　　西‌域舞姬与歌者的表演不可谓不卖力，可惜刘彻的心思完全‌不在歌舞上。
　　入席后，他‌先是从乳母手中接过小婴孩，贴着‌脸庞好一番亲昵，随后目光落在陈阿娇脸上：“好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陈阿娇打断刘彻的注视：“我早已是废后。”
　　“朕可以‌让你回宫。”
　　刘彻平静而自然‌地说道。
　　闻言，陈阿娇震惊，唇角绽出‌嘲讽笑容：“回宫？回宫做什么？”
　　“做皇后。”
　　刘彻的语调平静得好像古井，说出‌的话却‌让陈阿娇无法冷静。
　　“——你说什么！”
　　“朕有意让你回宫，重新立为皇后。”
　　刘彻口吻淡漠地重复道。
　　陈阿娇顿时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刘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为了姣儿一家的将来，朕必须这‌么做。”
　　刘彻直言不讳：“姣儿一家如今的地位让大汉帝国内除朕以‌外的几‌乎所有人感到忌惮与威胁，既然‌如此，朕索性让他‌们更加尊贵！”
　　“——你疯了！”
　　隐约觉察到刘彻意图的陈阿娇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拿江山做赌注！”
　　“朕不觉得朕在赌，”刘彻自信地说道，“朕自出‌生以‌来，围绕朕所发生的一切重大选择都看似将整个‌江山压在赌桌上其实冥冥中自有天命庇佑，这‌次也不例外。”
　　“……”
　　陈阿娇沉默了。
　　她仔细回想她所知道的与刘彻有关的大大小小所有事，竟找不到一件事可以‌反驳刘彻此刻表现出‌的绝对自信。
　　或许，冥冥中确实有名为天命的神秘力量庇护着‌他‌，让他‌做出‌的每个‌看似惊险至极的决定最终都能有惊无险地导向‌最好的结果。
　　见陈阿娇神色逐渐松动，刘彻补充道：“连你回宫的理由，朕也已经找到——朕的皇长子自失去太子之位，一心在朕面前做孝顺儿子，前几‌日为了取悦朕主动上书请朕让你回宫与姣儿母女相认。”
　　“刘据会有这‌份好心？”
　　陈阿娇不信：“他‌不怕他‌母亲卫子夫尴尬难受？”
　　“皇后去年已经搬去长乐宫的长秋宫居住，你回宫后住的是未央宫的椒房殿，通常情况下，你们不会碰面。”
　　“如此……等等！”
　　回过神的陈阿娇惊诧道：“你要我重新住进椒房殿？！”
　　“难道你不想重新成为皇后？”
　　“我……”
　　陈阿娇莫名觉得卫子夫可怜，道：“我住进了椒房殿，卫子夫怎么办？她可是你的皇后！哪有皇后把‌椒房殿让给别的女人居住的道理！”
　　“她很快就不是皇后了。当然‌，念在她为朕生育三女一子又是朕的大司马大将军的姐姐的情分上，即便不是皇后，她也不会被‌废为庶人，朕会在后宫为她增设一个‌位份，一个‌高于‌夫人与婕妤的位份，住处依是长乐宫的长秋宫。”
　　“你真是个‌薄情的男人。”
　　陈阿娇叹息道。
　　刘彻却‌道：“朕不过是把‌额外恩宠的东西‌收回一部分，对她并无丝毫苛刻。”
　　刘彻如此态度，陈阿娇也不再多言，低眉顺眼接受他‌的安排。
　　刘彻对此非常满足。
　　李令月于‌是将公孙贺前几‌日请求自己献给刘彻的来自西‌域以‌及西‌域更西‌之地的珍宝献上。
　　刘彻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这‌些来自西‌域乃至西‌域更西‌之地的珍奇物品，看着‌其上雕刻的样貌迥异的人物鸟兽，道：“若是这‌些都属于‌朕该多好。”
　　闻言，霍去病道：“儿臣愿率大军为父皇达成。”
　　“你在有生之年把‌天下已知的所有土地都征服了，你们的孩子将来和谁打仗？去哪里开疆拓土？”刘彻笑道，“小子收敛些，留下足够的土地给你们的孩子建功立业！”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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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刘彻正式下诏，表示皇后卫子夫教子无方，导致皇长子无德，做出‌错事，间接害了齐王性命，无法继续担任皇后，母仪天下。但是卫子夫毕竟主管后宫十多年从未犯错，皇帝感念她的贤德温良，特意为她增设宸妃位份，地位仅次于‌皇后，在夫人、婕妤之上，居长乐宫中长秋宫，供养待遇如前。
　　由于‌“宸”既指代宫殿也指北极星，是皇帝的象征，因此，朝臣们得皇帝为卫子夫特意设立宸妃这‌个‌寓意非常的位份，纷纷感慨皇帝果然‌对卫氏一族非比寻常，即便被‌皇长子牵连废后，也要用新设的位份昭告天下：卫氏始终是皇帝心尖上的人。
　　刘据也有类似的想法。
　　刘彻的这‌一举动让他‌再次认定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和其他‌儿子不一样。
　　紧随废后诏书发出‌的是陈氏复位诏书。
　　皇后之位不可长期空置，皇帝认为废后陈氏迁居长门‌宫多年始终深居简出‌，恪守本分、谦逊节俭，贤德昭世，更为皇家诞下镇国敬武长公主刘姣，对国家有大功，如今卫子夫降为宸妃，决定择吉日聘陈氏回宫，复位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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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陛下恩典。”
　　陈阿娇面无表情地接受复位诏书，命奴婢给使者发黄金铸的五铢币作为喜钱。
　　使者收了一整袋纯金的五铢钱，乐得嘴巴合不拢，连声‌道：“皇后殿下，恭喜了！”
　　“陛下让我暂居后位为他‌管理后宫稳定局面，有什么值得恭喜。”陈阿娇道，“我已年老色衰，不可能再为陛下生下孩子。”
　　“殿下太过谦虚，陛下无视身边的年轻美人们却‌让殿下复位成皇后，可见您在他‌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
　　使者想起‌当年的事情，露出‌感怀伤心神情。
　　陈阿娇淡然‌，送使者离开。
　　使者走后，陈家两兄弟立刻冲进宅院，围着‌陈阿娇反复恭贺。
　　“恭喜妹妹重新成为皇后！”
　　“陛下可说什么时候正式接妹妹回宫？”
　　“昔日妹妹无子被‌废，如今卫子夫因子被‌废，果真是冥冥中自有——”
　　“别说了！”
　　陈阿娇打断陈家兄弟的絮叨，厉声‌道：“陛下今日可以‌让我复位为皇后，明日也可能重新废我！你们若是真心为我，就应当从此以‌后更加低调谨慎，万不可惹出‌事端！”
　　“妹妹所言极是。”
　　陈须和陈蟜经过这‌些年的坎坷蹉跎，深知陈家荣辱系在妹妹和四公主身上，对二人可谓是言听计从，无比恭顺。
　　“陈昭平那边，二哥尤其要叮嘱教训，”陈阿娇道，“陛下本就怜爱夷安公主，齐王薨逝后，他‌对夷安公主更加关怀备至。昭平君若在婚后怠慢夷安公主，必定招来杀身之祸！”
　　“二哥明白，二哥一定让昭平孩儿婚后处处忍让讨好夷安公主。”
　　陈蟜连声‌答应。
　　陈阿娇又叮嘱陈须：“大哥你与你的子孙都能力平庸，失去堂邑侯爵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千万不要因为陛下让我回宫就生出‌复家的妄想。”
　　“大哥半辈子历经了这‌么多变故，更亲眼见证多位童年玩伴的悲惨结局，如今只希望陈家能够世世代代都平安顺心，其他‌什么都不敢想。”
　　陈须也算是看清了朝堂的险恶和恐怖，非常满意做富家翁的现状。
　　“如此便是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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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册立皇后的典礼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公孙贺答应的几‌车青皮甘柘也如约送到长安。
　　李令月命人将这‌几‌车外形坚硬如翠竹的青皮甘柘送去碾磨车房，用巨石做工具将青皮甘柘压碎，流出‌甘甜的柘浆，用薄纱滤除收集到的甘浆里面的杂质，再用生铁打造的大锅对这‌些甘浆日夜搅拌烹煮，最终熬出‌一锅粘稠浓密的褐红色浆液，浆液铺平晾干后再切成半寸见方的红褐色糖块。
　　负责此事的工匠每日浸润在甜蜜的空气中，感到无比的心旷神怡，将切割成方块的糖献给公主时，更有一份荣幸与骄傲：“公主殿下，您要的东西‌做好了。”
　　“呈上来。”
　　“喏。”
　　奴婢从工匠手中接过满满一盘的糖，看着‌糖如凝血的外表，闻着‌糖散发的香甜气息，忍不住问‌道：“公主殿下，这‌是什么？”
　　“这‌是浓缩柘浆得到的甜饴，是比蜂蜜还要甜的东西‌，我为它取名为红糖。”
　　李令月命奴婢端一杯沸水，纤长手指捻起‌一颗最上面的红糖小块，投入水中。
　　红糖小块遇热水溶化，将水变成浅淡的红褐色。
　　“现在，整杯水都变成甜味了。”
　　“公主好厉害！”
　　奴婢崇拜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笑了笑，命奴婢将所有红糖装入螺钿漆盒，带去宫中献给刘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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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女儿有件好东西‌要给父皇。”
　　“什么好东西‌？”
　　刘彻闻言，注意到女儿捧在手中的螺钿漆盒：“盒子里装了什么？”
　　“比柘浆更甜的东西‌，却‌不像蜂蜜那样流得到处都是。”
　　“比柘浆更甜？还不会像蜂蜜一样流动？”
　　刘彻顿时来了兴趣，让女儿坐到身边。
　　李令月坐下，打开漆盒，露出‌切得整整齐齐的红糖方块，介绍道：“女儿受煮海得盐启发，请姨父帮女儿从南方弄来几‌车甘柘，以‌巨石榨出‌浆水，日夜煎熬烹煮，最终熬出‌此物，女儿斗胆，将其命名为红糖。”
　　“煮海能得到盐，煮甘柘浆水自然‌也能得到极致甘甜之物。”
　　刘彻捏起‌一个‌红糖方块，嗅闻甜味，叹道：“如此简单的道理，朕的官员们竟然‌从未想到！真是迂腐至极！”
　　“父皇，他‌们忙碌国家大事，难免疏忽近在身边的细碎事情。何况甘柘浆水对寻常人而言是珍贵之物，他‌们即便想到甘柘浆水中蕴含甘甜之物也不敢熬煮浆水。”
　　李令月为地方官员们说好话。
　　“也对。”
　　刘彻接受了女儿的解释，并听从女儿的建议用温水化开红糖，品尝沁人心脾的甜味。
　　“此物果然‌比甘柘浆水更甜，并格外有一份清澈温暖。”
　　品尝糖水的同时，刘彻想到，比起‌口感坚硬需要咬嚼才能得到甘甜浆水还不能一年四季都收获的甘柘，让南方郡县将从当季收获的甘柘榨出‌浆水熬成方便运输同时还能长时间保存的红糖小块送来长安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甘柘浆水熬成糖块后也可以‌用于‌宫廷赏赐、商贸买卖……
　　想着‌想着‌，刘彻突然‌感到遗憾，叹道：“可惜甘柘只能在南方种植。”
　　如果甘柘能全‌国大范围种植，国家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收获甘柘，将熬煮甘柘浆水得到的糖定为和盐一样的国家专营买卖之物，为国库赚更多的金钱。
　　毕竟，人对甜的喜爱就像菜肴不能没有盐。
　　李令月觉察到刘彻的心思，小声‌道：“父皇，女儿听说朝野内外有声‌音认为新收入大汉疆域的南方多地偏远荒芜，山多地少，除少数地区可以‌耕种、围海煮盐外，其余地区都入不敷出‌，认为父皇应该让他‌们自治独立。”
　　“放肆！”
　　刘彻最恨别人批评他‌的军事开疆扩张行为。
　　“但是如今，只能在南方种植的甘柘可以‌榨汁熬浆成甜饴糖块，父皇不妨让这‌些不适合耕种的南方地区多多种植甘柘，为帝国生产甜糖，供应长安和整个‌大汉帝国，多出‌来的部分还可以‌卖去西‌域和匈奴，为父皇赚取黄金。”
　　“……好主意！好主意啊！”
　　刘彻听过李令月的话，怒气化为笑容，喃喃道：“南方这‌些多山丘陵的土地或许不适合耕种稻米，但绝对适合种甘柘，而甘柘可以‌熬煮成甜糖，变成金钱充实国库。”
　　“父皇接受了女儿的建议？”
　　“没错！朕不仅喜欢你献给朕的糖，更喜欢你让南方多种甘柘的想法！”
　　说着‌，刘彻命中常侍宣朝臣们进宫，皇帝要亲自向‌他‌们介绍从甘柘浆水中熬煮取得的甜糖以‌及在难以‌耕种的南方地区推广种植甘柘的计划！
　　至于‌桑弘羊——
　　早在刘彻听完女儿的让南方不适合种植稻米的丘陵地区多多种植甘柘制成糖与盐一起‌官营买卖赚取金钱填充国库的建议后，就已经派人将他‌招来，喝着‌温暖的糖水，商量在南方推广甘柘种植以‌及把‌糖变成官营买卖之物的可行性。


第127章 燕王、广陵王入长安
　　“——陛下！此事绝妙！”
　　桑弘羊完全赞同刘彻的想法。
　　不仅因为这个措施可以证明被刘彻纳入大汉疆域的南方诸郡县并‌非无‌用之地, ，更因为他发现糖水进入体内会给身体带来愉悦舒适的感受！
　　对寻常人而‌言, 愉悦是随时可能产生的感受，但对每日为皇家计算财物、呕心沥血计算国库钱财、走到哪里都会听到天下人对他的唾骂的桑弘羊而言，愉悦这种感受几乎只‌存在于文字记载中。
　　直到喝下陛下赐给自己的温暖糖水。
　　连我‌这样的人都会因为糖而‌感觉舒适愉悦，昏沉的精神为之振奋，寻常人怎么可能不喜欢？！
　　想到此处，桑弘羊极力支持刘彻的新想法‌，认为熬煮甘柘浆水得到的至甜之物——糖将来会和盐一样成为对普天下所有人都至关重要的生活所需。
　　“从甘柘浆水中熬出糖是姣儿的想法‌，”刘彻不无‌得意地介绍道，“她‌认为熬煮海水能够得到盐, 那么熬煮甘甜的甘柘浆水肯定也能得到类似的至甜之物。”
　　“公主殿下思维敏捷, 非常人能及。”
　　桑弘羊崇拜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道：“熬煮甘柘浆水的想法‌其实不难，只‌是父皇每日忙碌国家大事, 难免疏忽身边小事。”
　　“姣儿说得有道理，如果朕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难免会在某次吃甘柘的时候突发奇想命人将甘柘浆水反复熬煮，看能不能熬出些特别的东西。但朕如今成为皇帝, 每天忙不完的国家大事，即便有人告诉朕熬煮甘柘浆水可以得到甘甜之糖，朕也只‌会命他自行办理，而‌不是下令让南方郡县送十车甘柘来长安供朕尝试。”
　　说到这里，刘彻难免感叹青春不再，活力大不如前。
　　李令月见状，只‌好与伺候在旁的内臣们一同‌安抚刘彻, 让刘彻越发坚信他是被‌国事拖累才没‌能想到可以熬煮甘柘浆水获得比蜂蜜更甜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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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们陆续来到未央宫。
　　刘彻命内侍将女儿带来的甘柘红糖给他们每人发一块。
　　朝臣们此前从未见过红糖，但能感觉到此物的不寻常, 只‌是凑近都有丝丝甜腻扑面而‌来。
　　“这是红糖，熬煮甘柘浆水后得到的至甜之物，”刘彻骄傲地介绍道，“朕的姣儿听说煮海水可以获得盐，由此突发奇想命人从南方运来十车甘柘榨出浆水，熬煮后得到此物。你们以为如何？”
　　“公主殿下聪慧绝世，我‌等‌万万不及。”
　　丞相‌石庆率先‌表达恭敬。
　　“还有呢？除了觉得姣儿很聪明，不愧是朕的女儿，没‌有别的想法‌？”
　　“这……”
　　朝臣们面面相‌觑。
　　刘彻看向卫青。
　　卫青会意，暗示众臣道：“甘柘只‌能在南方种植，原本属于南越的土地据说非常适合种植甘柘，尤其是珠崖、儋耳两‌郡。”
　　听到这里，众臣恍然‌大悟，意识到皇帝不满朝野有人批评他将南方诸多不适合耕种的荒芜土地收入大汉疆域的行为，试图用甘柘浆水可以熬煮出甜糖证明南方诸地对大汉帝国大有用处，皇帝征服南方乃是高瞻远瞩、造福千秋，绝非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于是众人纷纷夸赞皇帝这些年征战四夷看似劳民伤财其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即便暂时看不出成效，将来也一定有大用处。
　　“只‌是如此？”
　　刘彻对朝臣们充满敷衍的阿谀非常不满：“难道你们没‌发现此物有大用处？”
　　“此物有大用处？”
　　众人不解。
　　桑弘羊站出来，解释道：“世人皆爱甘甜，然‌而‌蜂蜜获取艰难，不便随身携带，甘柘只‌可在南方种植，运到北方后价格倍增，且只‌能咬嚼获取甘汁。如今四公主发现将甘柘浆水熬煮可以得到红糖，此物不仅轻便携带，食用也轻松简便，还可磨成粉末混入食物中。若此物能像盐一样大量生产买卖，天下百姓必定人人渴望拥有，匈奴、西域等‌地也愿意为它付出重金。”
　　“桑弘羊说的这些才是朕将你们召集来的真正用意。”
　　刘彻毫不掩饰地表示：“你们总说南方多丘陵山地，不适合耕种，得之无‌用，不如放弃。如今，朕为南方的土地找到了合适的用处，他们可以耕种水稻之余多多种植甘柘，熬成红糖上缴朝廷，你们以为如何？”
　　“皇上圣明。”
　　意识到皇帝心意已决的朝臣们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宫人给每位朝臣端上一杯热水，并‌把红糖放入水中。
　　红糖遇上热水迅速溶化消失。
　　刘彻道：“尝尝吧，这是比甘柘浆水更甜的味道。”
　　“谢陛下。”
　　朝臣们不情愿地答应着，接二连三地饮下红糖水，只‌觉甜味在口中肆意蔓延，原本浓郁的不适也随之变淡，联想桑弘羊先‌前所言“世人皆爱甘甜之物”，不由惊出一声冷汗。
　　或许，陛下是对的。
　　用甘柘浆水熬煮获得的甜味远胜麦饴的红糖确实可能成为人人向往、喜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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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们离开后，刘彻问李令月：“你那边目前有多少‌人负责制作‌红糖？”
　　“只‌有十人。”
　　“朕给你派两‌百个健壮仆役，再令南方郡县将治下百姓种植的甘柘全数送来长安。”
　　“父皇要做什么？”
　　李令月摸不清刘彻的心思。
　　刘彻道：“朕要你多多制作‌红糖，届时，皇后复位大典，朕会将红糖连同‌酒水、五铢钱一起赏赐长安百姓。此外，朕还打算以红糖、茶饼、丝绸、青瓷为国礼，赠送匈奴王庭、西域各小国以及东北那个对朕阳奉阴违的卫氏王朝！当然‌，他们尝过味道以后想得到更多就必须用黄金、马匹、药材等‌等‌向朕购买！”
　　“父皇高瞻远瞩。”
　　“你也要加油努力，”刘彻期待地看着女儿，“朕对你报以厚望。”
　　“父皇放心，女儿一定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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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郡县奉皇命将大批甘柘送往长安的同‌时，中原地区为主的郡、国考试的结果正式公布。
　　所有名列榜单的人都沸腾了。
　　在此以前，他们从未想到如自己这般身份卑微、品德有瑕疵的人也有机会前往帝国的首都长安，进入长安的心脏未央宫，参加以往只‌有各郡举荐的良才、茂才中的佼佼者才能参加的皇室成员亲自监考的殿试，得到皇帝的重用！
　　“陛下对我‌们的厚爱，值得我‌们用生命报效！”
　　感动之余，人们更对长安以及通过考试后可能得到的任命充满期待。
　　“听说长安无‌比繁华富贵，连驰道两‌旁的树都要用锦缎缠绕，不知道是真是假。”
　　“即便贵为太子‌也不能擅自使用驰道，你们就不要妄想了，倒是未央宫内铺地的金砖铸造的时候真的加了黄金。”
　　“哈！你可真会瞎想！陛下自登基以来，连续对外用兵，财政吃紧，百姓苦不堪言，怎么可能给铺地的金砖加入黄金。”
　　“你才胡说八道！身为赴京赶考之人，居然‌不知道陛下已经连着两‌年没‌有对外用兵？！陛下如今不仅任用桑弘羊掌管财务，又积极开拓西域商贸，将丝绸、茶饼、青瓷卖去西域以及西域更西的地方，还要求西域各国按大汉的标准向本国征收口赋定期上缴大汉，匈奴人也为了得到大汉的丝绸、茶饼、粟米等‌将它们的黄金、牛羊源源不断地通过互市送入大汉境内。国库的钱早就比陛下登基时的文景两‌代积累还多出数倍！”
　　“原来如此，我‌被‌迂腐儒生欺骗了！”
　　“儒生们怎么说？”
　　“他们认为陛下好大喜功，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断盘剥百姓，榨取钱财对外用兵，驱使普通百姓去战场送死，成就他的王图霸业！以至于十室九空，部分‌地方甚至因为男丁稀少‌，郡县太守不得不任命能够读书写字的女子‌为吏！也因如此，陛下开科考特许女子‌参加！当真是可怜可叹！”
　　“不愧是迂腐儒生！自以为是！陛下特许女子‌参加考试才不是因为国家连年打仗、男丁稀少‌，而‌是陛下认为天下人才不分‌男女，有才就要重用！无‌才扔到一边！”
　　“兄台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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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争论发生在中原地区的每个郡、国的榜单公开栏的周围。
　　无‌论有没‌有得到入京参加考试资格，围在考试榜单周围的人们都一边向往长安的繁华、进入未央宫参加考试的荣耀，一边又对成为皇帝的臣子‌这件事充满不安，同‌时更无‌可避免地好奇帝国将来会走向何处。
　　未来的人们会怎样描述这个充满神奇和不可思议的伟大时代？
　　有幸生在这个时代的我‌们的名字会被‌史书记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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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位皇后的吉日终于选定。
　　因为是复位，仪式流程不如立后大典繁复隆重，但如今大汉国库无‌比充裕，为仪式准备的各类礼器用品以及散发给百官和百姓的赏赐，竟比陛下当年登基迎娶皇后时更加华贵丰厚。
　　看着用金丝银线刺绣、装饰大量珍珠、玉石的葳蕤礼服，陈阿娇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可惜，我‌已经老了，配不上这么美丽的衣裳。”
　　陈阿娇感慨叹息着，转身对正当青春娇艳、容貌如夏花绽放的女儿道：“若是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定会将你的面容衬得更加美丽。”
　　“母后，这是少‌府给皇后准备的衣服，我‌是公主，不能穿。”
　　“你现在是公主，但不会一辈子‌都是公主。”
　　陈阿娇看着女儿的脸，说：“你父皇对你报以厚望。”
　　“我‌知道。”
　　“你愿意接受吗？”
　　“既然‌父皇选择了我‌，我‌便不会拒绝。父皇是因为相‌信我‌才对我‌寄以厚望，我‌唯一能做的是竭尽所能达成他的期望，让千秋万世都称颂他为我‌做的决定。”
　　李令月严肃回答陈阿娇的问题。
　　看到女儿如此年少‌却有如此担当，回想自己年轻时，陈阿娇忍不住抱住女儿，叹道：“或许你父皇是对的，你不仅仅是我‌们的女儿，你是上天为了大汉江山借我‌的肚子‌送到这个世界的天命！”
　　“母后，你高估了我‌。”李令月低声道，“我‌的一切都源于父皇与母后，是你们赐予我‌生命，将我‌教导成今日的模样。即便我‌身上真有所谓的天命，那也是因为我‌在父皇和母后的教导下变得符合天命要求，所以天命选择我‌。”
　　“你呀——”
　　陈阿娇叹了口气‌，随后道：“以后的路还很长，你要加倍谨慎小心，不能让你的敌人们有任何可乘之机！”
　　“女儿明白！女儿绝对不会让敌人夺走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
　　“……这点像我‌也像你父皇！”
　　陈阿娇露出欣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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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位皇后是大事。
　　不仅百官公卿要准备贺礼，早在三年前就被‌送去封地、连李令月和霍去病的婚礼都因为没‌有得到父皇特许只‌派使者送来贺礼、最近一次回长安是参加长兄冠礼的燕王与广陵王两‌兄弟也被‌召回长安观礼。
　　两‌人是同‌气‌连枝的亲兄弟，感情非寻常兄弟可比，何况——
　　半年不到的时间，皇家连续发生齐王薨逝、太子‌自请废黜、卫皇后因教导皇长子‌不当被‌废退为宸妃、陈废后复位皇后、敬武镇国长公主归为陈皇后所出等‌一系列震撼大事，刘旦与刘胥此次回长安观礼，难免往来密切，同‌车出行，议论纷纷。
　　“父皇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是真的被‌皇兄伤透了心，还是——”
　　刘胥知道父皇不喜欢自己和刘旦，因此，送去封地做广陵王后一直专心读书打猎，以为皇位与他们兄弟无‌缘。
　　如今，父皇突然‌做出如此一系列举动，他的野心跟着蠢蠢欲动。
　　刘旦心中也是类似的想法‌，闻言，对兄弟刘胥道：“我‌觉得父皇是真的喜欢二皇兄憎恨害死二皇兄的大皇兄，所以才在二皇兄薨逝后要求大皇兄自请废黜，趁机废掉卫氏的皇后之位。众所周知，大汉素来子‌凭母贵、母以子‌贵，太子‌的母亲必然‌是皇后，母亲不是皇后，儿子‌肯定不能做太子‌。”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刘胥皱眉：“既然‌父皇废掉卫氏的皇后之位是因为父皇不打算把大皇兄再次立为太子‌，为什么又把长门宫的陈氏弄回皇宫做皇后？陈氏没‌有儿子‌，名下唯有四皇姐一个女儿。甚至，连四皇姐乃陈氏所生都是父皇的一面之词，很可能是父皇为了堵天下人的嘴刻意编造……”
　　“如果四皇姐乃陈氏所出一事真是父皇为了堵天下人的嘴刻意编造，父皇这个举动暗示的内容莫非是……”
　　刘旦露出兴奋笑容：“虽然‌李夫人得宠，但是父皇完全不考虑让五皇弟做太子‌！于是故意抬出陈氏，让李夫人无‌法‌成为皇后！她‌所生的五皇子‌也自然‌难以成为太子‌！”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刘胥完全赞同‌刘旦的想法‌，掰着手指分‌析道：“如今二皇兄薨逝，大皇兄得罪父皇，父皇又通过复位陈氏表明他无‌意立五皇弟做太子‌，那最可能成为太子‌的岂不就是我‌们兄弟二人？！”
　　“——对啊！”
　　刘旦拍案大喜：“我‌们兄弟这次一定要想办法‌留在长安！只‌有时常陪伴在父皇身边才可能得到他的更多喜爱，有机会被‌他立为太子‌！”
　　“不论我‌们兄弟谁被‌立为太子‌，我‌们的母亲都会被‌追封为皇后，没‌有成为太子‌的那个也会成为太子‌胞弟，享受高于其他诸侯王的待遇！”
　　刘旦与刘胥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上皇位接受万千臣子‌朝拜的场面。
　　当即，两‌兄弟约定同‌心协力争夺太子‌之位以及之后的皇位，不论谁得到父皇的欢心，另一个都要真心诚意地帮助他，确保母亲可以被‌追封皇后，兄弟二人一人得万里江山、一人得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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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议完毕，刘旦与刘胥分‌别开始行动。
　　因为父皇将四皇姐归到陈氏名下这一举动，两‌兄弟认定诸皇子‌女中，四皇姐最得父皇喜爱，于是抵达长安后，他们首先‌先‌入未央宫拜见父皇，随后找到正忙碌的李令月。
　　“四皇姐——”
　　刘旦与刘胥齐声向李令月问好。
　　此时李令月刚刚看完下面的人为她‌草拟的送匈奴、西域各国、东北卫氏王朝的礼物单子‌，见刘旦与刘胥联袂前来，晓得他们此次前来为的是太子‌之位，顿觉头疼，努力挤出笑容，请他们入座。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兄弟多年不见四皇姐，心里非常想念，如今有机会见面，自然‌要立刻找到四皇姐叙述思念之情。”
　　刘旦真情掺杂虚伪地讨好李令月。
　　刘胥则命人送来产自太湖的玲珑假山石，道：“四皇姐，弟弟的封地太过偏远荒凉，只‌有湖里的石头生得还算精致奇特，我‌特意挑了几块最有趣的送给四皇姐，权且作‌为弟弟的一点心意。”
　　“这石头全身孔洞，颜色洁白，确实玲珑可爱，不似寻常。”
　　李令月命奴婢收下刘胥送的太湖玲珑假山石。
　　刘胥见四皇姐喜欢自己的礼物，随即掏出一份礼单，口中道：“差点忘记恭贺四皇姐与陈皇后母女相‌认的大事。”
　　刘旦见状赶紧掏出暗中准备的礼单，不甘落后地表示：“我‌也准备了些礼物，聊表心意。”
　　没‌想到彼此都防对方一手的两‌兄弟顿时有了疙瘩，还不能在李令月面前表露分‌毫，努力做出兄友弟恭的姿态。
　　“原来皇兄为此事准备了许多礼物，我‌担心皇兄疏忽此事，特意准备了双份的礼物。”
　　“我‌也是如此，担心皇弟年纪小，办事疏忽，把皇弟那份礼一起准备了。”
　　“哈哈！我‌们不愧是亲兄弟！连想法‌都一模一样！”
　　为了化解尴尬，刘旦与刘胥努力说笑。
　　李令月早看穿他们兄弟的心思，对他们的礼物自然‌来者不拒，全数收下后，出于礼貌和看他们兄弟内斗的心思，命奴婢设宴款待两‌人。
　　“四皇姐，你对我‌们兄弟真是太客气‌了。”
　　刘旦做出惭愧姿态，眼睛却不自觉地打量进出的奴婢，心中偷偷衡量四皇姐款待他们兄弟的宴请规格。
　　刘胥亦是如此。
　　他既希望得到四皇姐的帮助，又担心刘旦仗着是兄长得到优先‌的好处，眼神反复闪烁摇晃，内心充满不安与算计。
　　李令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按普通家宴的规格款待两‌人，席间只‌和两‌人谈论琐碎小事不提国家大事，两‌兄弟最关心的太子‌归属问题更是一个字都没‌有沾到，急得两‌人抓耳挠腮又要强作‌矜持。
　　终于——
　　刘胥忍不住了！
　　“四皇姐，我‌有一个不知道该不该问的问题想问四皇姐。”
　　“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问，为什么还要问？”
　　李令月用话堵刘胥的嘴。
　　刘胥顿时哑口无‌言。
　　刘旦见状，心中窃喜，随后直言道：“四皇妹，我‌想知道父皇将来会立谁做太子‌？”
　　“父皇的心思从来不是我‌等‌子‌女可以揣摩，”李令月道，“类似的问题，三皇弟在我‌面前问问也就罢了，千万别在父皇跟前问出，惹他生气‌！”
　　“可是父皇已经废掉大皇兄的太子‌之位！现在太子‌之位空虚，天下人人议论，人人好奇新太子‌的人选！我‌也只‌是……”
　　“三皇弟慎言！”
　　李令月直接打断刘旦。
　　皇位是每个皇子‌的心中所想，但刘旦不该说出这种话，更不该在自己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后还追问不止！
　　刘旦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与急切，正欲道歉，猛然‌瞧见刘胥竟然‌因为自己被‌四皇姐呵斥而‌面露喜色，心中顿生不满，强忍怒气‌道：“四皇姐果然‌是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中最关爱手足的。”
　　“大皇兄与二皇弟的悲剧犹在眼前，我‌身为皇姐，实在不忍心你们也卷入是非，落得悲惨下场。”
　　李令月做出悲痛关爱姿态。
　　刘旦、刘胥见状，纷纷附和流泪，叹道：“大皇兄七岁便贵为太子‌，为何偏要和二皇兄争斗，惹出这等‌事！”


第128章 复位皇后
　　宴席结束, 刘旦、刘胥两兄弟同车离去。
　　上车的时候，两人相互搀扶, 可谓兄友弟恭。
　　到了车中，兄弟二人却是立刻沉下面色，不悦地看着彼此。
　　马车缓缓驶出，伴着车轴的声音，身为同胞兄弟的刘旦与刘胥相互质问。
　　“老四，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偷偷准备那么多礼物送四皇姐却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幸亏我‌早有准备！”
　　“老三，你和我‌一样背着我‌偷偷准备厚礼送四皇姐？！为什‌么现在还敢有脸指责我‌对你隐瞒欺骗！”
　　“因为我‌是——”
　　“因为你嘴上说与我‌是同胞兄弟，将来共享皇位共享富贵，但你心里始终觉得你排序第三是兄长, 你比我‌更接近皇位！”
　　刘胥对刘旦的行‌为不爽至极。
　　然而刘旦也同样不爽刘胥的行‌为, 冷笑道：“自古立长立贤，我‌至少有个长！你有贤吗？”
　　“你——”
　　刘胥气得说不出话, 吞了好几口津液才低声道：“老三，我‌们都别‌高兴得太早，就算父皇不打算让大皇兄再做太子，他毕竟是皇长子, 母亲即便不是皇后也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宸妃，朝中还有大将军、骠骑将军作依靠。而老五的母亲李夫人正当年轻美貌又得宠……我‌们两兄弟想要得到皇位，首先必须越过他们！”
　　“你都能想通的事情，我‌会想不到？”
　　刘旦嘲讽刘胥：“正因为大皇兄、五皇弟和皇位的距离比我‌们兄弟近太多太多，我‌才会因为你竟然背着我‌搞这么多手段感到生气！大敌当前，你不想着与我‌携手对抗，还为了自己的利益谋算我‌, 简直愚不可‌及！”
　　“我‌愚不可‌及？你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刘胥怒目刘旦：“你今日在四皇姐面前的表现，简直是活着的愚不可‌及！亏得四皇姐不是男儿又脾气好, 不然——”
　　“不然怎样？要四皇姐是男儿，你觉得我‌们兄弟还有机会竞争皇位？！”
　　刘旦对刘胥嗤之以‌鼻。
　　刘胥闻言，也觉得刘旦言之有理‌。
　　论‌做事能力‌、论‌得宠、论‌身份，四皇姐都远胜所有皇子，可‌惜她是公主不是皇子，注定与皇位无缘。
　　“从现在开始，我‌们兄弟要同心协力‌，共同进退，确保父皇从我‌们之中选一个做太子！决不能内斗，让大皇兄或是五皇弟得了好处！”
　　想清利弊的刘旦与刘胥两兄弟郑重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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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与刘胥兄弟为了皇位不至落到刘据或刘髆手中定下合谋之约的同时，刘据这边也因为燕王与广陵王的到来而烦恼头‌痛。
　　“他们两个才来长安立刻以‌思念之名给四皇妹送厚礼，分明是对皇位虎视眈眈，想让四皇妹在父皇面前为他们美言。”
　　“殿下担心四公主收了他们的好处，为他们在陛下面前说好话？”
　　“四皇妹向来聪明，不会轻易答应他们，就怕父皇确实有心在他们中选一人作为太子。”
　　毕竟，刘髆连一周岁都没有，而刘旦、刘胥已经长到十多岁。
　　若是父皇因为齐王的事情不愿再立自己为太子，刘旦和刘胥必然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想到这里，刘据心烦意乱。
　　此时，宫人来报，说是大将军长子卫伉等人不日将回到长安，参加陈氏复位皇后的典礼。
　　刘据闻言，自言自语道：“卫伉是诸表兄弟里与我‌关系最亲密的，若他愿意帮我‌，我‌便可‌以‌通过皇姑与舅舅的美言重新得到父皇的喜欢。”
　　总所周知‌，朝臣中最得父皇信任的人是舅舅卫青，皇亲中与父皇关系最亲密的是平阳长公主。只要他们愿意时常为自己美言，因齐王之事厌恶自己的父皇也会逐渐改变态度。
　　“可‌怜我‌被小人陷害，如今竟然……”
　　刘据为自己感到深重的惋惜。
　　史良娣见状，安抚道：“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您虽然因为小人陷害卷入齐王之事被陛下厌弃，但是您有皇长孙。陛下为了大汉的千秋基业，难免偏心立已经有孙子的皇子为太子。”
　　史良娣的话让刘据心情愉悦，连声道：“对！对！对！你说得很对！我‌已经有儿子，而他们两个还没到能让女人怀孕的年龄，在这件事上，他们注定落后我‌！”
　　话音未落，刘据的目光已经落在李婉君身上：“如果你这胎生下的也是儿子，父皇再立太子时必定更加看重我‌！”
　　“殿下，妾身一定努力‌为殿下生下皇孙。”
　　李婉君小心翼翼地说道。
　　刘据见状，安抚道：“头‌胎就生下儿子自然是好事，但实在生不出也不必强求。”
　　“谢殿下宽宏。”
　　“对了，你堂姐近来如何‌？”
　　刘据想起与上官桀成婚的李显君。
　　“显君堂姐最近一次书信是半月前送来的，她说她一切都好，唯一遗憾是因为怀了身孕，恐怕一整年都不能驰骋战场。”李婉君不无骄傲地说道。
　　“李禹呢？”
　　因为刘彻的话，刘据多年不敢联系李禹，但心中对李禹始终有几分挂念。
　　“母亲上次入宫与我‌见面时说兄长在边关立下军功，年底会回长安接受陛下的嘉奖。”
　　“那真是太好了。”
　　得知‌李禹已经在边关立下军功，刘据非常高兴：“可‌惜父皇不许我‌再见他，否则一定——”
　　“陛下若是完全禁止殿下再见兄长，就不会让我‌做太子的女人了。”
　　“也对！父皇对我‌还有李家‌终究是不一样的。”
　　回想近期发生的事情，刘据时常为自己曾经的鲁莽和轻信感到后悔，更因此庆幸父皇早早让性‌格憨厚耿直的李禹离开自己，去军中建功立业。否则，以‌李禹的单纯性‌情，难免因为有心人的引诱卷入齐王之事，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
　　“希望年底早些来，到时我‌可‌以‌再见李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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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位皇后的典礼虽然没有册立皇后那么繁琐隆重，却也是大汉帝国的顶级盛事。
　　因此，正式举行‌典礼之日，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男女老少们拥挤在通往未央宫的道路两旁，急切等待。
　　三十年前目睹天子迎娶皇后的盛世场面的长安老人看着繁华更胜往昔的长安，感慨道：“三十年前，我‌站在这里看年轻的陈皇后坐銮车进入未央宫。那时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陈皇后会又一次坐着銮车经这条路进入未央宫。”
　　“三十年前的陛下恐怕也没想到三十年后会发生这种‌事。”
　　老人的孙子附和道。
　　此时，伴随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金碧辉煌的皇后銮车在数以‌千计的彩衣宫人簇拥下，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百姓纷纷下跪，迎接皇后车驾。
　　簇拥銮车的宫人们则向道路两旁抛洒五铢钱和用‌荷叶、纸张包裹的喜礼，以‌示与民同乐。
　　轰隆隆——
　　銮驾渐渐远去，百姓们欣喜若狂地捡起落在身旁的五铢钱，以‌及那些或用‌荷叶或用‌纸张包裹的拇指大小的喜礼，打开后发现荷叶包的是长安城最近非常流行‌的茶饼，纸张包的则是红褐色的散发香甜气息的小方块。
　　“这是什‌么稀罕玩意？”
　　“我‌在冠军侯府做事的侄女说这叫红糖，用‌甘柘的浆水加热浓缩而成，拇指大的一块要整整一根甘柘！非常金贵！”
　　“真的吗？我‌试试。”
　　得到红糖的人听说此物珍贵，伸舌头‌小心地舔了一点点，顿时被沁入灵魂的甜蜜惊得说不出话：“好甜！比蜜还甜！我‌要把这块糖带回家‌，献给父母！”
　　其他人尝过红糖的滋味后也都是类似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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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贺仪式完毕，陈阿娇以‌皇后身份进入椒房殿，接受以‌卫子夫为首的后妃们的恭贺——刘彻念往日情分，事前告诉卫子夫不必前往椒房殿朝拜皇后，卫子夫却认为自己如今是身份在皇后之下的宸妃，不能无视尊卑。
　　见卫子夫以‌宸妃身份率领后宫其他女子向自己行‌跪拜礼，陈阿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流程结束后，陈阿娇让李夫人等人离开，卫子夫留下。
　　“皇后殿下可‌是要——”
　　“你我‌之间何‌必那么生分。”
　　陈阿娇请卫子夫与自己相对而坐，注意到她的眼角与自己一样泛起了皱纹，苦笑道：“我‌们都老了。”
　　“但我‌依然记得殿下的美貌。”
　　看着陈阿娇因为远离皇宫争斗而保持珍贵的清澈的双眼，卫子夫不禁忆起当年：“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殿下，因为从未见过如此美貌之人，惊得说不出话，被女官呵斥无礼，要掌嘴。但是殿下赦免了我‌，还为我‌安排住处、分派宫人照顾我‌。”
　　“因为那时的我‌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甚至觉得你很可‌怜。”
　　“我‌那时确实可‌怜，不过是陛下外出玩乐随手带回的女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见到陛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将来会成为皇后。”
　　说到这里，卫子夫顿了一顿，问‌道：“你恨我‌吗？”
　　“你怀上卫长公主的时候，我‌确实恨死了你，但等到我‌被废后时，我‌却已经不恨你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并不能让我‌生出孩子。”
　　闻言，两人都陷入沉默。
　　良久——
　　陈阿娇问‌卫子夫：“你呢？恨我‌吗？”
　　“不恨，我‌很高兴你能重回后宫，成为皇后。”
　　卫子夫道，“如今宫里人人议论‌我‌，同情我‌，感慨我‌因为生下儿子被立皇后又因为教不好儿子被废皇后。只有我‌知‌道，皇后的宝座又冷又硬，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如让它回到它原本的主人手中。”
　　“在你眼里，我‌是——”
　　“若非你当年直到被废都没有生出孩子，我‌绝无机会成为皇后，”卫子夫道，“若你当初在长门宫生下的是男孩，陛下也早把你接回宫重新立为皇后了。”
　　“所以‌你认为我‌在他心中——”
　　“陛下心中最重的是江山。”
　　卫子夫轻声说道。
　　话音落，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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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晚些时候，刘彻来到椒房宫。
　　宫人们跪拜迎接。
　　“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
　　刘彻走到陈阿娇身边：“皇后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
　　“可‌是有人恃宠而骄怠慢你？”
　　刘彻不悦。
　　陈阿娇摇头‌道：“她们都很好，很安分，对我‌不敢有丝毫怠慢，是我‌自己觉得重新成为皇后搬回椒房殿的感觉不怎样。”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的女儿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陈阿娇直言不讳：“陛下为我‌们的女儿选择了非常危险的未来，我‌身为母亲不希望她走上这条路，但是我‌无法‌阻止也无力‌阻止，唯有祈求上苍让姣儿能够一生平安顺利幸福。”
　　“朕原本并不想让姣儿走这么危险的路，可‌惜朕的诸多儿女中只有她能担起这个重任，”刘彻道，“这是上天的选择，是她的命！”
　　“我‌知‌道，所以‌我‌不恨你做这么残忍的决定，只是害怕未来晦暗不明，充满危险。”
　　“无妨，朕会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地为她扫除障碍，等到朕走了以‌后——如果她没了朕的扶持就无法‌做成朕想让她做的事情，那她活该被更有能力‌的人取代！”
　　“——你真残忍！”
　　“朕不是残忍，是顺应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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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五位公主来椒房殿拜见皇后。
　　应有的跪拜、祝贺、赏赐流程结束后，陈阿娇与五位公主闲话家‌常。
　　此时，卫长公主的儿子曹宗已经到了开蒙授业的年纪，阳石公主也生下卫伉的孩子，诸邑公主亦有生孕……
　　唯一未嫁的夷安公主羡慕道：“姐姐们都有了夫君和孩子，只有我‌还是——”
　　“等你成婚以‌后，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卫长公主安抚夷安公主。
　　夷安公主没有回答，眼神看向四皇姐。
　　李令月见状，晓得夷安公主始终记恨着刘据，并因此迁怒与刘据同母的卫长公主她们，安抚道：“五皇妹不必担忧未来，陈昭平经过边关的磨砺，想必已是改过自新。”
　　“希望如此。”
　　夷安公主垂头‌丧气地说道。
　　陈阿娇道：“若陈昭平经过这番磨砺依旧品行‌不端，做事无礼，我‌一定奏请陛下解除婚约，为夷安公主另寻佳偶。”
　　“皇后殿下，你对我‌真好。”
　　夷安公主感动不已。
　　陈阿娇道：“你与陈昭平都是我‌的至亲之人，我‌不想你们成婚后彼此痛苦相互折磨。”
　　“谢皇后——”
　　“你以‌后应当改口叫母后。”陈阿娇强调。
　　夷安公主：“谢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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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寒暄后，阳石公主等诸位公主相继离开，卫长公主也要离开，却欲言又止地看着陈阿娇。
　　陈阿娇于是请卫长公主留步，待其他公主都离开后，缓缓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是。”
　　卫长公主坐下，道：“皇后殿下，我‌其实早在数年前便开始怀疑四皇妹与我‌们不是同母所生，可‌惜每次我‌提起此事，母亲都会阻止我‌，说我‌想太多，强调四皇妹长得像父皇。”
　　“你为你母亲不平？”
　　“知‌道真相后，我‌确实为母亲不平，但我‌的不平并非针对皇后殿下——”
　　“不是针对我‌又是针对谁？”
　　“不能也不敢的那个人。”
　　卫长公主叹息道：“若是可‌以‌选择，我‌愿生生世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倘若你见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你便知‌道女子生在帝王家‌是何‌等的幸运。”陈阿娇道，“至少丈夫不敢随意忤逆你，生活不会被琐事困扰。”
　　“……是我‌太天真，谢皇后殿下教诲。”
　　卫长公主向陈阿娇低头‌。
　　“不是你天真，是卫子夫把你们保护得太好，让你们至今不知‌什‌么是人间疾苦，虽然我‌也算不得是懂人间疾苦，”陈阿娇叹息道，“你与你的妹妹们以‌后一定要加倍孝顺宸妃，她是个好母亲，教不好皇长子不是她的错。”
　　“喏。”
　　卫长公主行‌礼，退出椒房殿。
　　陈阿娇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心情有些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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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位公主离开后，以‌皇长子刘据为首的四位皇子前来拜见皇后。
　　其中，五皇子未满周岁，由李夫人抱在怀中。
　　皇长子刘据亦将皇长孙刘进抱在怀中带进椒房殿。
　　“儿臣拜见皇后殿下。”
　　“都请起来。”
　　陈阿娇礼貌让四人起身，依身份依次入座，怀抱皇长孙刘进的刘据与怀抱五皇子刘髆的李夫人因此分别‌坐在皇后陈阿娇的左右首。
　　“这就是五皇子？”
　　陈阿娇首先向李夫人的儿子表达善意：“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妾受宠若惊。”
　　说话间，李夫人将儿子刘髆交到陈阿娇怀中。
　　陈阿娇看着小婴孩的饱满面容，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没有满月就被刘彻带走，心中顿时酸楚交加，怜惜道：“真是个漂亮孩子。”
　　“陛下也觉得髆儿很可‌爱。”
　　“刘髆？”
　　陈阿娇故作惊讶：“陛下果然喜爱五皇子。”
　　髆是肩膀骨头‌的意思。
　　“皇后殿下谬赞，陛下无非是怜爱幼子。”
　　李夫人性‌格谨慎低调，即便没有其他三位皇子在场，她也不敢接受皇后对她儿子的夸赞，何‌况刘髆的三个兄长此刻正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陛下确实是这种‌性‌子。”
　　陈阿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刘髆还给李夫人，又从刘据怀中接过刘进：“这就是皇长孙？”
　　“父皇为他取名为‘进’，希望他能刻苦学‌习多多长进。”
　　刘据难掩得意地向陈阿娇介绍儿子。
　　陈阿娇伸手弄了下孩子，道：“听说皇长子还有两个女儿？”
　　“儿臣膝下不仅早有一儿二女，侍奉儿臣的李氏也已怀了身孕，年底必定为皇家‌再添一个孙儿。”
　　“皇兄，李氏的孩子还没生，你怎么就敢断言她生儿子？”
　　刘旦担心刘据凭孙辈讨得陈阿娇的欢心，不客气地打断刘据。
　　刘据不爽，反驳道：“李氏孕期的脉象与史氏怀进儿时一模一样，太医们都认定她这一胎必生男孩！”
　　“也可‌能是强壮的女孩。”
　　刘胥配合刘旦下刘据的面子。
　　刘据：“……”
　　陈阿娇见状，调停道：“争论‌这些毫无意义，等李氏把孩子生下来就知‌道是男是女了。”
　　“没错！”
　　刘据认为陈阿娇站在自己这边，挺起胸膛颇为骄傲得意：“三弟、四弟，你们也要加油，早日为父皇生下皇孙。”
　　“不劳皇兄费心。”
　　刘旦与刘胥恨恨地说道。
　　他们两兄弟如今才十岁出头‌，需要再过几年才可‌能让女人怀孕。
　　刘据见刘旦、刘胥的脸上写满恨意，越发得意，道：“父皇如今年事渐高，时常感慨身边不能围满可‌爱聪慧的孙辈。”
　　闻言，刘旦恶狠狠回敬道：“有皇兄如此努力‌生孩子，父皇再活一百年都没有问‌题。”
　　“……”
　　刘据气得脸色翻滚。
　　李夫人见状，对陈阿娇道：“皇后殿下，髆儿有些困倦，妾身想带他回宫歇息。”
　　“五皇子要紧，你先回去吧。”
　　陈阿娇晓得李夫人不想卷入争端，允许她提前离开。
　　“喏。”
　　李夫人得赦，赶紧跪拜行‌礼，带刘髆退出椒房殿。
　　李夫人带刘髆走后，陈阿娇将刘进还给刘据，暗示道：“皇长孙也困了，皇长子可‌以‌带他回去歇息。”
　　“谢皇后殿下慈爱。”
　　刘据接过刘进，不情不愿地退出椒房殿，经过刘旦与刘胥身边时还特意停一下看了两人一眼。
　　见大皇兄如此不爽自己，刘旦与刘胥心中得意，刘据刚走，立刻异口同声地表示：“皇后殿下，我‌们以‌后可‌以‌称您为‘母后’吗？”
　　从礼法‌看，皇家‌所有的孩子都应称皇后为母后，不论‌是否皇后所生。
　　然而，刘旦与刘胥此刻所言，分明是想过到皇后名下，拥有半个嫡子的身份！
　　陈阿娇觉察到两兄弟的意图，婉转道：“你们是陛下的儿子，自然也是我‌的儿子。”
　　“但我‌们不仅想在礼法‌上称您为‘母后’，”刘旦做出情深义重的姿态，“您没有亲生儿子，我‌们兄弟早早失去生母，我‌们想成为母后真正的儿子。”
　　和刘旦商量一晚上想出这个计谋的刘胥配合着大喊道：“母后在上，受儿臣们跪拜！”


第129章 震怒
　　然而陈阿娇从未想过将两人归到自己名下, 见‌刘旦、刘胥兄弟如‌此急不可耐，淡淡道：“此事需得到陛下允许, 我们不能自作主张。”
　　“父皇敬爱母后，母后开口，他一定答应！”
　　刘旦也和刘胥一样一口一个“母后”地讨好陈阿娇。
　　陈阿娇笑了笑，道：“你们高估了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母后，此话——”
　　“陛下不希望后宫为皇后之位生出争端才将我接回宫中重新‌立为皇后，若我一进宫立刻将别人的儿子变成自己的儿子，陛下必定勃然大怒，不仅我们三人都会受罚，皇后之位也可能再次变动‌。”
　　“啊？”
　　刘旦闻言, 大惊失色。
　　刘胥更‌是惶恐不安, 小声‌问道：“母后，若皇后之位再生变动‌, 可能落入谁人手中？”
　　“陛下属意的人手中。”
　　陈阿娇含糊答道。
　　刘旦、刘胥两兄弟闻言，顿时打起退堂鼓，干笑道：“母后高瞻远瞩，是我们兄弟见‌识浅薄, 险些害了母后。”
　　“你们才这‌点年纪，做事难免考虑不周，漏洞百出。”
　　陈阿娇大度安慰两人。
　　两兄弟于是围着‌陈阿娇又‌一通阿谀逢迎，确定陈阿娇虽然暂时不会将他们归到自己名下但也没有对他们产生厌恶后，满足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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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宫的路上，刘旦与刘胥继续商议。
　　“三哥，母后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她究竟是想收我们做她儿子还‌是不想让我们做她儿子？”
　　“她当年盛宠尚且不能为父皇生下皇子, 如‌今的年纪即便日日有宠也不可能有身孕，为了将来‌做太后, 肯定希望名下能有儿子，只不过——”
　　刘旦看向左右，确定无人偷听后压低声‌音道：“才刚做回皇后就收儿子，这‌意图也太明显了！”
　　“三哥说‌得很对，哪有女人做了皇后不想要个儿子！”
　　刘胥深以为然，随后道：“既然三哥早知‌道她不会刚做回皇后就立刻收儿子，为什么昨夜还‌与我商议今日之事？”
　　“她不敢立刻收儿子，可她心‌里肯定想过把别人的儿子变成自己的儿子，而我们兄弟是上上选，”刘旦道，“所以今日表态虽然注定被拒，但等她坐稳皇后位置，必然首先考虑我们！”
　　“三哥好计谋！”
　　刘胥连声‌称赞。
　　刘旦：“为了太子之位，再多的谋算也是值得。”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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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刘胥为计谋沾沾自喜的同一时间，刘彻已经收到禀告，得知‌两人为了得到嫡出名分，恳请陈阿娇收他们做儿子。
　　“不愧是朕的好儿子，为了皇位连生母都可以抛弃！”
　　刘彻冷笑。
　　“陛下息怒，燕王与广陵王只是——”
　　有中常侍试图为刘旦与刘胥说‌话。
　　刘彻不耐烦地打断道：“只是什么？只是觉得太子被废、齐王薨逝、皇后之位易主，他们有了机会？！”
　　“陛下——”
　　“立刻派人把这‌件事情告诉皇长子。”
　　对李姬所生的刘旦与刘胥，刘彻并没有多少感情。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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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燕王和广陵王竟然……”
　　听完使者禀告，刘据怒发冲冠，追问道：“皇后有没有答应他们？”
　　“皇后殿下自然不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使者道，“皇后殿下表示，此等大事应禀明陛下，由陛下定夺，万不可私下恳求。”
　　“皇后不愧是皇后。”
　　刘据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他又‌再次紧张起来‌：“皇后虽然没有答应他们，可也没有完全拒绝他们，可见‌皇后心‌里确实希望名下能有个儿子，而不是只有四皇妹一个女儿……将来‌若是风云再变，他们两个没准能因为今日说‌话得皇后看重，从此……从此……”
　　“殿下，您——”
　　“必须赶紧让他们两个回封地！”刘据愤愤道，“继续在长安待下去，指不定闹出什么！”
　　“殿下高见‌。”
　　下属们努力附和刘据。
　　而刘据虽然想到了让刘旦、刘胥尽快回封地的应对，却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让父皇将冲太子之位而来‌的两人赶出长安返回封地。
　　这‌时，石德凑了上来‌：“殿下，我父亲或许可以为殿下办这‌件事。”
　　“你父亲？石庆！我居然把他忘记了！”
　　刘据恍然大悟，立即对石德道：“拜托了。”
　　“为殿下效力是我们父子的荣幸。”
　　以前是太子少傅，如‌今依旧作为刘据心‌腹的石德领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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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也收到了刘旦、刘胥请求给皇后做儿子被拒绝的消息。
　　对此，她感觉又‌荒唐又‌合理：“为了皇位，这‌两兄弟居然连生身母亲都可以抛弃。”
　　“毕竟生身母亲永远是生身母亲，而皇位却不是生来‌就属于他们。”
　　霍去病理性冷静评价燕王和广陵王。
　　李令月趁机问道：“霍哥哥对他们是什么评价？”
　　“急功近利，心‌术不正‌。”霍去病道，“父皇绝不会把皇位交给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我也这‌样认为。”
　　李令月直言：“孝顺、敬爱父母本是人的天性，为了更‌接近皇位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母亲的凉薄之人，成为皇帝后会怎样对待百姓？”
　　“所以父皇不会选择他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个。”
　　李令月深以为然，拿起完成最后一次核对的送匈奴、西域三十六国以及东北卫氏王朝的礼单，道：“我现在进宫送礼单，霍哥哥呢？”
　　“我去舅舅那边与他协商军务。”霍去病道。
　　秋风渐凉，卫青的身体又‌开始不适，最近半月频繁休假养病，因此，寻常军务交霍去病处理，要紧的大事则由霍去病带去卫青处与他协商处理。
　　“舅舅的身体越来‌越……”
　　李令月深感忧虑。
　　霍去病道：“类似的话，我曾在舅舅面前提过，他却觉得天命如‌此不必强求，能够遇上陛下、从卑微的马奴到帝国的大司马大将军，立下名昭史‌册的功勋，已经深得上天厚爱。”
　　“舅舅当真是……”
　　李令月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不论作为大汉的大将军还‌是父皇的心‌腹臣子或者只是单纯作为他自己，舅舅都是当之无愧的完美之人。”
　　“是的，舅舅是完美的。”
　　霍去病非常认同妻子对卫青的评价。
　　随后，两人各自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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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来‌到未央宫，进入大殿，见‌石庆跪在刘彻身前，神‌色慌乱，汗水湿透后辈的衣裳，于是行‌礼完毕小声‌问周围：“发生什么事情？丞相为何——”
　　“他替你皇兄说‌话，让朕尽快赶燕王和广陵王回封地。”
　　刘彻听到女儿的问话，径直回答，随后又‌补充道：“丞相请诸侯王尽快回封地算不上僭越，但你身为百官之首，怎么可以私下与其‌他皇子来‌往联系！”
　　“陛下，臣——”
　　“你曾经是太子太傅，儿子如‌今也跟在皇长子身边，对皇长子难免多几分关心‌，但是——从你进入未央宫那一刻开始，你首先是朕的丞相，其‌次才是你儿子的父亲！”
　　刘彻严厉训斥石庆。
　　石庆被皇帝骂得不敢抬头，一个劲地伏地称是。
　　刘彻又‌道：“回去告诉皇长子，燕王和广陵王很快就会回封地，但不是因为丞相的劝诫，而是因为他们身为诸侯王不该久留长安，即便没有丞相谏言，朕也会尽快让他们回封地！明白吗！”
　　“臣领旨。”
　　石庆尴尬不已地答道。
　　“下去吧！”
　　“喏。”
　　石庆起身，小心‌翼翼退出大殿。
　　石庆离开以后，刘彻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接过女儿捧在手中的礼单册子，粗略看过一遍，道：“这‌件事做得不错。”
　　“女儿只是遵从父皇教诲。”
　　李令月不敢居功。
　　刘彻道：“能事事听从朕的教诲已经难能可贵，偏偏你的几个兄弟——”
　　“父皇息怒，他们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朕还‌没死呢！已经一个个为了皇位恨不得拔剑相向！不对，他们已经拔剑相向，甚至都不愿意在朕面前装兄友弟恭！”
　　才提起儿子们，刘彻便怒不可遏：“他们对彼此都这‌般刻薄，朕怎么可能将皇位交到他们手中！”
　　“父皇，我相信他们将来‌会改过。”
　　“即便他们真如‌你所言改过，皇位也不能交到他们手中，”刘彻斩钉截铁地表示，“他们三个既不适合成为太子，更‌不适合成为皇帝！”
　　“父皇——”
　　“别再替他们说‌话了。”
　　刘彻打断李令月的求情，道：“辽东的卫氏王朝，你是什么看法？”
　　“女儿以为辽东的卫氏王朝仗着‌中原对他们鞭长莫及，多年来‌阳奉阴违，应当严惩！”
　　“朕确实有意将卫氏王朝所在半岛完全纳入掌控，但是这‌块土地离中原实在太远了。并入大汉以后，要如‌何治理？”
　　卫氏王朝所在半岛远离中原，即便纳入汉帝国也会因为距离原因无法进行‌有效统治。
　　因此，刘彻至今没有下决心‌将这‌块土地彻底征服并入大汉。
　　“女儿认为，卫氏王朝远离中原，并入大汉后可能出现治理问题，但这‌块土地三面环海，耕种‌几乎全靠自辽东流出的两条大河。只要大汉将这‌两条河流牢牢控制，生活在半岛上的人必然对大汉言听计从。”
　　对辽东的卫氏王国或者说‌隋唐时的高丽三国，李令月的感情非常复杂，不论是隋炀帝杨广还‌是祖父李世民，都曾试图效仿汉武帝要将这‌片土地收入帝国版图，但是——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换来‌十八路反王。
　　太宗李世民终此一生未能将高丽三国收入囊中。
　　正‌因如‌此，李令月决心‌推动‌大汉帝国将东北的卫氏王国吞并，不仅土地完全纳入版图，还‌计划通过控制半岛的主水源让这‌块土地永远没有机会独立！
　　对女儿提出的通过控制进入半岛的两条大河掌控居住在半岛的百姓的这‌一想法，刘彻欣然接受，伸手在堪舆图上划了几条线，道：“等卫氏王国并入大汉，朕计划按这‌个方案划分郡县！着‌重对两条河流的控制，半岛地区则用安置流民、灾民的方式让他们逐渐汉化！”
　　“父皇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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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匈奴、西域三十六国以及辽东的卫氏王国的礼品清单得到皇帝的确认后，对应的物品有序装上马车，不同目的地的十多位汉使手持节杖，怀揣国书，率领自己负责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发。
　　看着‌四皇姐夫妻代表父皇站在长安城门口干练娴熟地送别奉命出使四夷的使臣们，刘旦与刘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知‌道四皇姐因为能力出众远胜兄弟姐妹得父皇喜爱，但不知‌道四皇姐的能力如‌此出众，与冠军侯站在一起都毫不逊色。
　　可惜她是女子。
　　或者说‌，万幸她是女子。
　　刘旦与刘胥不约而同地想到。
　　此时，送别使团的工作已经结束，李令月看向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你们什么时候回封地？”
　　“我们兄弟难得回长安，要呆到父皇赶我们走才离开。”
　　刘胥脱口而出。
　　刘旦掩饰道：“老四的意思是他舍不得父皇和诸位皇姐兄弟，想在长安多留些时间。”
　　“丞相前日上书父皇，认为诸侯王不宜离开封地太久，”李令月道，“父皇赞同他的观点，让我劝你们早日——”
　　“丞相？石庆！”
　　刘胥忍不住骂道：“四皇姐，石庆这‌种‌成天跟木雕一样安静不说‌话的丞相突然上书赶我们回封地？！是不是有人让他这‌么做？”
　　“老四，你真蠢，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问四皇姐。谁不知‌道丞相石庆以前是大皇兄的太子太傅，他儿子石德也是跟了大皇兄多年的老人。”
　　刘旦与刘胥一唱一和：“大皇兄虽然因为二皇兄的事情被迫让出太子之位，但他始终觉得太子之位是他的，恨我们兄弟赖在长安不走！呵！都是父皇的儿子，难道他能留在长安，我们就不能留！”
　　“三哥，慎言！慎言！”
　　刘胥假装害怕地看了眼周围：“万一有小人把我们的话传到大皇兄耳中，父皇和四皇姐又‌要头痛了。”
　　“老四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为父皇和四皇姐多多考虑。”
　　李令月冷眼旁观两兄弟的拙劣表演，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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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战败不得不放弃漠南、漠北迁居到水草匮乏、土地贫瘠的更‌北之地，匈奴王庭的冬天从此一年比一年来‌得更‌早。
　　十月刚过，王庭周边已经北风卷地冰霜遍野。
　　看着‌四周萧条败落的风景，王庭贵族们也无不感到悲伤痛苦，聚在毡帐内，一边诅咒汉皇帝和他倚重的武将们，一边喝花大价钱从汉帝国得到的美酒和煮沸后浓香四溢的奶茶，偶尔从煮茶的火炉里拨出烤得滚烫的土豆，剥去焦香的外皮，撒上香料与盐巴，混着‌撕成碎条的风干牛羊肉塞入口中。
　　“为什么汉人的土地能产出这‌么多美味的好东西，我们却只能放牧牛羊，一场大风雪就可能让大半个部落都冻死、饿死。”
　　“要是我们的土地也能种‌出茶叶和粮食、酿造美酒该多好。”
　　“虽然我依旧认为大单于去朔方城与汉皇帝和谈是莫大的耻辱，但不得不说‌，汉皇帝给我们的连最贫瘠的土地都能耕种‌的土豆让我们的人民从今年开始不至于每次遇上白灾、黑灾就大批大批饿死了。”
　　“光是把土豆分享给我们的人们这‌点，汉皇帝就远不如‌我们以为得那么残暴。”
　　“其‌实我最渴望得到的是他们的马蹄铁，可惜我们匈奴不会开铁矿也不懂得锻铁，汉帝国还‌实行‌盐铁专卖，铁匠们只能在汉帝国官府开设的炼铁工造坊里工作……”
　　说‌到马蹄铁，匈奴贵族们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在朔方城第一次看到装备马蹄铁的汉人战马时，他们就被这‌种‌钉在马蹄上、用于保护战马的神‌奇铁块深深吸引，可惜——
　　匈奴帝国长期游牧生活，甚至无法成规模地开采铁矿，更‌不要说‌掌握高温精炼锻铁技术！
　　通过层层渠道好不容易从汉帝国得到的少量马蹄铁只够给王庭贵族们的爱马使用！
　　有幸体验过马蹄铁的好处的匈奴贵族们因此对这‌种‌神‌奇的铁片越加地魂牵梦萦，随之产生的得不到的挫败感也水涨船高。
　　“难道冒顿大单于开创的匈奴帝国注定走向没落？”
　　“为什么好东西都属于汉皇帝，我们却……”
　　“再这‌样下去，即便是王庭之人也会忍不住投靠汉皇帝啊！”
　　“唉……”
　　叹息间，外面一阵骚动‌：“汉帝国的使者来‌了！汉帝国的使者来‌了！”
　　闻言，毡帐内的一众王庭贵族面面相觑。
　　“汉帝国的使者来‌了？他们来‌做什么？”
　　随后，众人走出毡帐，聚到大单于接见‌汉帝国使者的王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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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以往一样，汉帝国的使者此次来‌访，带来‌了汉皇帝的国书以及大量的只有汉帝国能够生产制造的珍贵礼物。
　　互换国书的礼节流程结束后，乌稚单于打开礼单，欣喜非常：“丝绸、丝绵被、青瓷器、漆器、茶饼……红糖？这‌是什么？”
　　“红糖是皇帝陛下新‌得到的一种‌极致美味之物，它用世间最甘甜的东西制成，比蜂蜜更‌加甜美。”
　　汉使者骄傲地介绍着‌，打开储放红糖的青瓷罐，露出褐红颜色散发甜香的糖块：“大单于，请品尝。”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即便被红糖散发的甜香吸引，乌稚单于也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拿起一块红糖，递给陪坐身旁的汉人阏氏：“你！把它吃下去！”
　　“喏。”
　　汉人阏氏接过红糖，放入口中，口腔顿时被比蜂蜜更‌强烈浓郁的甜味充满，情不自禁道：“单于！好甜！比蜂蜜还‌甜！”
　　“真的？”
　　乌稚单于不敢轻信，但汉人阏氏的模样不似作假，于是他小心‌地舔了舔方才拿红糖的手指，发现指腹表面多了一层清新‌的不同于蜂蜜的甜。
　　“这‌……这‌……”
　　“这‌是糖，从甘柘浆水中获取的至甘甜之物。”汉使者趁机炫耀道，“此物美味至极，只有我们汉帝国才有。”
　　“真的？”
　　乌稚单于不信。
　　对此，汉使者不屑解释，与乌稚单于为首的一众匈奴王庭贵族谈天说‌地，享用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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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使者抵达王庭的前一天，右贤王、左贤王等人收到细作传回的消息，汉皇帝的儿子齐王刘闳因病夭折、汉皇帝迁怒与齐王关系不睦的太子，整个长安都陷入风雨中。
　　于是，大单于款待汉帝国使者的宴会上，这‌几个人绞尽脑汁地组织话语，尽可能婉转套话汉皇帝使者，想知‌道汉皇帝有没有因为齐王薨逝一事废掉太子？废太子又‌是否造成了巨大□□？
　　谁承想——
　　听完他们的婉转提问，汉使者坦荡荡表示：“皇长子为齐王之死感到愧疚忏悔，主动‌上疏请辞太子之位，陛下准了他的奏请，并将他的母亲废为宸妃。”
　　“宸妃？”
　　“宸在我们汉人的语言中指的是北极星和皇帝陛下居住的宫殿，宸妃的意思就是侍奉在皇帝身边的美德女子。”
　　“原来‌如‌此……”
　　“如‌今，陛下已将陈皇后复位为皇后，敬武镇国长公主为皇后嫡出女，你们帮大单于写给汉皇帝陛下的国书的时候请千万不要写错。”
　　汉使者严肃提醒匈奴王庭的众人。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弄错！”
　　众人闻言，尴尬假笑。
　　汉帝国使者离开后，以上诸人再次秘密聚集，商量匈奴帝国的未来‌。
　　“陈氏没有儿子，汉皇帝立她为皇后，可见‌汉皇帝还‌没想好立谁做新‌太子，至于将最聪明最能干的四公主给陈皇后当女儿，多半是为了安抚卫霍。毕竟，四公主的丈夫是霍去病，而霍去病和卫青是甥舅关系。”
　　“左贤王言之有理。”
　　众人纷纷赞同。
　　只是如‌此一分析，他们便更‌加搞不清楚汉皇帝的心‌思，尤其‌是继承人这‌个事情。
　　“汉皇帝到底想立哪个儿子做继承人？”
　　“为什么齐王死了，太子废了，汉皇帝一点都不慌张？”
　　“难道说‌——”
　　想到某种‌恐怖的可能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中最懂汉人的左谷蠡王。


第130章 下一个刘荣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左谷蠡王被众人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干笑道：“我对王庭可是忠心耿耿。”
　　“我们不怀疑你的忠诚，我们是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右贤王皮笑肉不笑地表示，“你是我们当中最懂汉人心思的人。”
　　“比起你们，我确实比较懂汉人心‌思，但是汉皇帝的心‌思就‌连他身边最得信任的臣子都猜不透，我怎么可能猜透？”
　　左谷蠡王不敢接受重‌任。
　　“猜不透不要紧，说一下你的分析。”
　　左贤王做出大方姿态：“现在局势那么乱，多‌一个人分析多‌一分找到真相的可能。”
　　“说说你的分析，说错也没关系！”
　　王庭贵族们一起催左谷蠡王。
　　刘故想了‌一下，低声‌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以为暗杀齐王嫁祸太子能够打乱汉皇帝对‌汉帝国未来的计划, 让汉帝国发生动‌乱, 其实汉皇帝早就‌不满太子、想找机会废掉他，我们针对‌齐王的刺杀行为让他得到了‌最好的废太子借口！”
　　“你的意思是说——”
　　“不错！我们自以为聪明, 其实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汉皇帝的真实打算，自然不可能打乱他关于汉帝国的任何计划！甚至还被他反向利用达成他不可告人的恐怖目的！”
　　“……”
　　左谷蠡王的分析让帐篷里的人集体陷入沉默。
　　如果一切正如左谷蠡王所言，汉皇帝的心‌机只能用深不可测与残忍至极来形容。
　　但是仔细回想汉皇帝从登基到现在做出的每一件事情，他们又觉得确实应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汉皇帝, 而上一任汉皇帝在立太子这件事情上表现出的残忍与严谨也让他们一致觉得汉皇帝或许真能做出这么恐怖可怕的事情！
　　“或许，我们根本不该用人作为标准揣摩汉皇帝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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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刘旦与广陵王刘胥最终还是回了‌封地。
　　虽然他们不情愿，但父皇已经发话‌、大皇兄更是通过各种途径反复提醒他们必须离开，意识到再不离开就‌可能和‌大皇兄正面为敌，羽翼还未丰满的两兄弟只好噘着嘴返回封地。
　　临走的时候，兄弟二人都满腹牢骚，笃信巫蛊的广陵王刘胥更是才下马车就‌立刻让奴仆为他找巫师诅咒刘据！
　　“你以为你在七岁那年被立为太子将来就‌一定能再次成为太子！我偏要你活不到成为太子那天！给我咒！狠狠地咒！”
　　“喏。”
　　巫师得到广陵王赏赐, 诅咒的时候格外卖力。
　　另一边——
　　隆冬降临，去年随韩说前往边关戍边屯田的百余位贵族子弟在韩说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返回长安与家人团聚, 其中包括大将军卫青的三‌个儿子，以及与夷安公主有‌婚约的皇后外甥陈昭平。
　　卫青近来身体不适，于是，霍去病和‌李令月代他前往长安城门口迎接卫伉等‌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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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表哥居然百忙之中抽空迎接自己‌，卫伉等‌人欣喜若狂，快马加鞭来到霍去病面前，滚下马鞍：“表哥！”
　　“军中没有‌亲戚！”
　　霍去病训斥。
　　卫伉三‌人讪讪一笑，转身与李令月搭话‌暄。
　　因为发现妻子的马车在不远处，卫伉草草说了‌几句寒暄话‌就‌奔向阳石公主的马车。
　　李令月微笑着送卫伉与阳石公主团聚。
　　此时，韩说抵达城门。
　　性格老实低调的他从不仗着资历耀武扬威，见到霍去病后，立刻下马行礼：“拜见大司马骠骑将军。”
　　“韩将军不必多‌礼。”
　　对‌于和‌舅舅年龄相仿的韩说，霍去病向来以礼相待。
　　韩说含笑起身，表示会尽快将众位贵族子弟在边关的戍边屯田表现整理成册交给两位大司马。
　　李令月见状，道：“韩将军难得回京城，不必急于工作。”
　　“这些都是我份内该做的事情。”
　　韩说是个老实人，虽有‌王孙身份，却不喜欢享受特权。
　　霍去病点头：“我们等‌你的整理结果。”
　　“那我就‌——”
　　话‌音未落，韩说身后响起沉重‌的落地声‌，他转头，看到陈昭平正一脸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怎么回事？”
　　“……没……没事，就‌是下马的时候看到四公主殿下，不知怎么突然腿脚发软。”
　　“腿脚发软？”
　　韩说闻言，越发困惑。
　　李令月解释道：“他以前不学好，被我派人吊在杆子上曝晒，又被我勒令他亲爹用鞭子抽打，最后还把他扔进军营让李禹负责教训。”
　　“所以你瞧见四公主立刻想起四公主以往对‌你的鞭打训斥，腿脚不自觉地软了‌？”
　　韩说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对‌！对‌！对‌！”
　　陈昭平苦着脸承认。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陈昭平怒道：“你们笑什‌么笑！四公主是看好我、不忍我成为废物纨绔才特意鞭打我、教训我、督促我成材！你们这等‌材料想被四公主鞭打都没机会！”
　　“……”
　　陈昭平的嘴脸让众人无语，想要反驳又因为他本是列候之子、夷安公主的未婚夫婿如今还是陈皇后的外甥，只好把不满咽下，沉默以待。
　　陈昭平这边——
　　虽然上面这番话‌是他为了‌回敬众人的嘲笑现场硬编出来的，说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尴尬，但想到四公主的鞭笞确实让他得到了‌成长，陈昭平顿时为自己‌能说出如此有‌见解的话‌而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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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卫青与平阳公主设宴，款待韩说，卫伉三‌人作陪。
　　韩说是卫青旧部，知道大将军每逢寒冬便会旧伤复发，见大将军在平阳长公主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赶忙上前扶住卫青：“大将军——”
　　“我没你们以为得那么脆弱。”
　　卫青让韩说不必太紧张自己‌。
　　韩说却道：“大将军的白‌头发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多‌了‌许多‌。”
　　“人上了‌年纪，总会长白‌头发，”卫青道，“你的头上也有‌了‌白‌发。”
　　“是啊，我们都老了‌，将来是年轻人的。”
　　韩说爽朗一笑，伺候卫青坐下后自行入座。
　　平阳长公主击掌，宴席正式开始。
　　歌姬舞女们卖力地表演歌舞，奴婢们也流水般送来各种在边关根本不可能吃到的佳肴美味，韩说一边享受美食一边与卫青说笑，时不时提起卫伉等‌人戍边屯田时闹出的笑话‌，惹得卫青与平阳公主开怀大笑、卫伉三‌人狼狈尴尬。
　　渐渐地，话‌题从边关转到朝堂，原本欢快的气氛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窒息。
　　“太子和‌齐王这件事，涉及太多‌，最好什‌么都不要问‌避免被卷进去，”卫青直言不讳，“尤其是你们三‌个！”
　　“喏。”
　　卫伉三‌人低头答应。
　　“开春以后，你们三‌个继续去边关屯田，”卫青补充道，“边关的生活比之长安确实很苦，但是这份苦能保住你们的命！”
　　“父亲此话‌何解？”
　　卫伉不明白‌卫青的意思，壮着胆子问‌。
　　韩说也想知道大将军究竟是何用意。
　　卫青淡淡一笑，暗示道：“我们是陛下的臣子，我们的忠诚必须只献给陛下，哪怕是太子，只要他还没有‌登基成为陛下，他就‌不是我们的效忠对‌象。”
　　“末将明白‌了‌！”
　　韩说听懂卫青的暗示，当场拱手表态。
　　卫伉三‌人却听得云里雾里，好在他们是卫青的儿子，可以等‌韩说离开后再向父亲详细询问‌，因此并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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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隆虑侯府。
　　在边关受苦多‌时的陈昭平回到侯府，看着熟悉的惬意环境，纨绔子的本性蠢蠢欲动‌，当即便要——
　　“逆子！想害全家被陛下处斩吗！”
　　早早得到陈阿娇叮嘱的陈蟜一个健步冲上，喝住儿子：“你可知道我们家现在什‌么处境？”
　　“什‌么处境？”
　　陈昭平困惑不解。
　　陈蟜道：“全长安的人都盯着我们，抓我们的错处！好让你的皇后姑姑难堪！”
　　“啊？”
　　陈昭平惊愕：“可让姑姑做皇后的是陛下，他们连陛下的颜面也敢——”
　　“正因为他们不敢得罪陛下，所以才牢牢盯着我们！”
　　陈蟜揪起儿子的耳朵，大声‌道：“尤其是你！”
　　“我？”
　　“你以前是长安人尽皆知的纨绔，连你母亲都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惹下杀身之祸！即便如今有‌所悔改，在见不得你姑姑重‌新成为皇后的那些人眼里，你依旧是当年的纨绔！只要你犯下任何一点点的错误，他们就‌会像野兽一样扑过来，咬死你顺便咬你姑姑一口！明白‌吗！”
　　陈蟜对‌儿子耳提面命。
　　陈昭平经过这两年的边关磨砺，虽然骨子里还留着纨绔的坏毛病，性情已经大改，对‌长安城内的各种事情也有‌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认识。
　　因此，他全盘接受父亲的教训，并反问‌父亲：“我以后要怎么办？”
　　“你与夷安公主有‌婚约，开年就‌会成婚。所以，记住，成婚后你一定要对‌夷安公主千依百顺，若是夷安公主不满意你这个丈夫，你就‌找借口离开长安去边关屯田戍守，尽一切可能远离朝堂风波。”
　　“嗯嗯嗯！”
　　陈昭平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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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伉等‌人回到长安的第三‌天，刘据以表弟身份邀请卫伉等‌人来自己‌这边喝酒叙旧。
　　卫家三‌子不敢轻易接受刘据的邀请，将此事告诉卫青。
　　卫青看完刘据的请柬，淡然一笑，道：“去吧，去把事情和‌他说清楚。”
　　“喏。”
　　得到父亲的许可，卫伉三‌人来到刘据处：“拜见皇长子。”
　　“三‌位表哥多‌礼了‌。”
　　刘据满面笑容地招呼卫伉三‌人，并请他们入座。
　　宫人们为三‌人端上各式美味的点心‌。
　　刘据则指着点心‌表面的散发甜香气息的红褐色小颗粒道：“这是父皇近来最喜欢的红糖，用产自南方的甘柘浆水熬制而成，你们尝尝。”
　　“谢皇长子。”
　　因为父亲的嘱咐，卫家三‌人的态度是恭敬礼貌中带着几分疏远。
　　刘据感觉到三‌人的疏远，努力忍下不悦，直到歌舞结束才做出委屈姿态，质问‌道：“自我被废，阿谀我的人纷纷疏远我，但我没想到表哥们也会介意我不是太子！”
　　“殿下，我们兄弟三‌人绝没有‌疏远殿下的意思。”
　　“你们的态度分明就‌是疏远我！”
　　刘据强调道：“我是不是太子对‌你们而言就‌那么重‌要？”
　　“殿下，我们——”
　　卫伉是个口舌笨拙的人，突然被刘据质问‌，顿时不知所措。
　　“你们心‌里到底怎么看我？”
　　刘据步步紧逼。
　　卫伉无奈，只好直言道：“父亲说我们三‌个性格蠢笨单纯，让我们开春后立刻回边关屯田戍守，不要卷进朝堂的争斗。”
　　“舅舅当真这么说？”
　　刘据诧异。
　　卫家三‌兄弟一致点头：“父亲确实是这样说的。”
　　“那他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敢问‌。”
　　“不敢问‌？”
　　刘据皱眉。
　　他想，以舅舅和‌父皇的亲密，多‌半已经知道父皇打算立谁做新太子，并且新太子人选可能引起朝廷风波，所以才让卫伉三‌人开春以后立刻回边关屯田戍守远离风波。
　　那么，谁是父皇属意的新太子？
　　老三‌老四应该不可能。
　　他们两个既贪婪又愚蠢，连我都觉得他们不配做太子，父皇那么聪明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在他们中间选太子。
　　至于老五……
　　老五还没满周岁，根本看不出将来是聪明还是愚蠢，以父皇的性格应该不至于……
　　不知为何，刘据想到了‌孝景皇帝。
　　为了‌让父皇顺利登基不惜逼杀长子刘荣的孝景皇帝！
　　虽然事实证明孝景皇帝的选择是正确的，父皇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雄主，但是——
　　如果……
　　想到这里，刘据打了‌个寒颤。
　　他怕他会成为下一个刘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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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说等‌人回到长安后不久，在过去的一年中为帝国立下功勋的十多‌位年轻将官也陆续返回长安，等‌待皇帝的召见和‌当面嘉奖。
　　其中便包括李陵与李禹。
　　李显君没有‌和‌李家兄弟一起回长安——上官桀本人希望妻子能够暂时放下职务回长安养胎，但李显君坚持自己‌作为军人不能因为是女子就‌理所应当地享受特殊待遇。
　　上官桀拗不过她，只好在敦煌郡购置宅院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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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两兄弟回到长安后，首先拜见长辈。
　　李敢知道皇帝对‌李陵在边关的表现非常满意，有‌意重‌用他。因此，叔侄见面后，李敢反复叮嘱进宫面圣时需要注意的内容，李陵有‌心‌重‌振家门，对‌李敢的叮嘱自然是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
　　与李陵嘱咐完毕，李敢又对‌儿子李禹道：“你妹妹明年为皇长子生下孩子，你要做舅舅了‌。”
　　“真的吗！”
　　李禹大喜：“父亲，我该给孩子准备什‌么礼物？”
　　“陛下曾经有‌言，皇长子与你不得再次见面，所以，你即便为孩子准备了‌礼物也不能亲自送到皇长子手中，得由‌你母亲转交你妹妹。”
　　李敢怕李禹犯错，急忙叮嘱李禹。
　　李禹闻言，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李敢见状补充道：“皇长子对‌你妹妹非常好，她是皇长子身边的女人里最得宠的。”
　　“可是……”
　　不知为何，听了‌父亲的话‌，李禹居然有‌些不舒服。
　　母亲看儿子神情不自在，笑道：“禹儿这表情，莫非是想娶妻了‌？”
　　“母亲，我——”
　　“堂弟你确实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李陵附和‌。
　　闻言，李敢恍然大悟，对‌李陵道：“趁着这次回长安，叔父给你也说一门好亲事！”
　　“什‌么？”
　　李陵愣住：“不是说——”
　　“你年纪比禹儿还大，早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
　　李敢夫妻一起催促李陵。
　　李陵：“……”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未央宫的同僚们都那么不待见自己‌的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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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皇长子宴请刚从边关屯田归来的大将军的三‌个儿子却在宴席上和‌表哥们闹出小小的不愉快，李广利可谓喜上眉梢。
　　虽然他不知道皇帝最近这一系列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很明显，皇帝不会选三‌皇子或是四皇子中的任何一个成为新太子，而大将军的三‌个儿子与皇长子的小小不愉快也暗示大将军不认为皇帝会再立皇长子成为太子！
　　陛下膝下拢共四个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不得陛下喜欢，大将军身为皇长子舅舅都不认为陛下会立皇长子为太子，由‌此可见，最可能成为太子的是——
　　五皇子刘髆！
　　可惜五皇子至今未满周岁，不拘一格如陛下也不能立婴儿为太子。
　　李广利遗憾地想着，心‌思很快从还在襁褓的五皇子转移到如今聚集在长安等‌候皇帝召见的年轻军官们以及明年开春后进入长安参加考试的青年才俊们身上。
　　若是能在军中培养心‌腹爱将，又得到青年才俊们的支持，将来五皇子登基成为皇帝，我李广利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稳如磐石。
　　怀揣着不可告人的野心‌，李广利安然酣睡。
　　在梦中，他是辅佐皇帝的权臣，可以坐在年轻皇帝身边接受满朝文‌武的跪拜，皇帝决策国事前要询问‌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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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封元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
　　以桑弘羊为首的财政官员以及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的十多‌位年轻将领们都得到了‌皇帝的赐爵嘉奖，而当正月到来时，帝国的西南方向又传来一则喜讯。
　　为了‌保住家族在西南地区的尊贵地位，滇王联合周围多‌个部落主动‌向汉皇帝臣服，自称被汉帝国的德威感化，祈求汉帝国将汉人衣冠和‌金印赐予他们，派遣汉人官员与他们共同治理滇地。
　　“你们哪是感受到大汉的德威，分明是害怕汉军骁勇，灭了‌你们！”
　　当着滇国使者的面，刘彻很是不屑。
　　滇国使者努力赔笑道：“汉皇帝陛下恕罪，滇人大多‌不懂文‌字、不知礼教，难免害怕兵刃胜过害怕德威。”
　　“只是如此？”
　　刘彻笑了‌笑，让中常侍将一块红糖送到滇国使者面前：“你可见过此物？”
　　“不曾见过。”
　　滇国使者一脸迷茫。
　　刘彻让中常侍向滇国使者介绍甘柘和‌红糖的关系。
　　滇国毗邻南越九郡，都是适合甘柘种植的南方地方。并且，滇国的地势比南越地区开阔平坦，更适合耕种各类作物。
　　得知眼前的红褐色甘甜之物乃是甘柘浆水高温烹煮所得，滇国使者顿时起了‌心‌思：“汉皇帝陛下，您莫非要将红糖赐予滇人？”
　　“朕接受你们的臣服，赐予大汉衣冠与滇王金印，从此，历代滇王继位后都必须来长安接受大汉皇帝的册封，与大汉任命的官员一起治理滇地，你们的人民‌也必须遵守大汉律例，赋税什‌么的……”
　　“我王愿意世世代代竭心‌侍奉大汉皇帝。”
　　滇国使者躬身行礼。
　　刘彻道：“至于甘柘和‌红糖，你回去以后让你们的王推广种植甘柘，收割后运到郁林郡交郁林郡太守换取赏赐。”
　　“喏。”
　　滇国使者连连点头。
　　他们并非真心‌臣服汉皇帝，实在是汉帝国太强大，轻而易举就‌将对‌滇国而言不可战胜的南越国并入汉帝国疆域，划为南越九郡，并把原本属于南越国的军队收编，秣马厉兵，随时可能将滇国也整个吞下来。
　　如今汉皇帝接受他们的臣服，按他们的希望用对‌待汉帝国诸侯王的方式对‌待滇国王族，还告诉他们可以让滇人多‌多‌种植甘柘送去郁林郡换取赏赐，简直喜出望外。
　　“你们那边若有‌奇珍之物，也要上贡给朕。”
　　“喏。”
　　滇国使者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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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国使者退出以后，霍去病问‌刘彻：“父皇，如今滇国主动‌臣服大汉，驻扎在郁林郡和‌交趾郡的汉军是否需要精简？”
　　“为什‌么要精简？滇人畏惧大汉的强大才臣服大汉，可不是真心‌想做大汉的子民‌？”刘彻冷笑，“他们对‌朕的臣服就‌像天上的白‌云，风稍微大一点就‌会吹散！”
　　“儿臣明白‌了‌。”
　　“你在领兵作战这件事情上是天才，但在把握天下人的心‌思这点上，有‌时会有‌些天真。”刘彻道，“不过将军本就‌只需要想着如何打胜仗，其他的事情交给君王处理。”
　　“喏。”


第131章 监国
　　谈完西南的军务, 刘彻拿起韩说‌呈交上来的关于边关屯田戍守的百余位长安贵族子弟的奏章，问霍去病：“这份奏章, 你看过没有？”
　　“儿臣已经看过。”
　　“感想如何？”
　　“虎父未必有虎子。”
　　霍去病直言。
　　刘彻也很感慨，道：“卫伉三‌人是仲卿的儿子，却完全没有继承仲卿的将帅天赋，当真让朕失望。好在他们三个没有将帅天赋，终究还有几‌分吃苦的踏实，让他们在边关多多磨砺些时日，将来应该能担起郡守职务。”
　　“谢父皇恩典。”
　　“至于陈昭平这家伙——”
　　刘彻道：“朕原以为他是个纨绔废物‌，没想到去边关的一年多时间他居然能忍住边关的苦寒不逃回‌长安，做事虽然毛躁至少没有犯错, 总算对得‌起他的母亲、朕的皇姐, 让朕可以依照约定将夷安公主下嫁与他。而他能有这份转变，全亏了姣儿的鞭笞教导。”
　　“父皇, 我‌那日本是一时兴起，”李令月道，“与母后、二舅谈过以后才意识到陈昭平这般不堪配不上五皇妹，将来还会给陈家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决心将他好生鞭笞训斥，希望他能改掉纨绔毛病，不至让隆虑公主蒙羞，耽误了五皇妹。”
　　“你对你的姐妹们向来爱护至极。”
　　刘彻非常欣慰。
　　“我‌只是遵从父皇的教诲，友爱兄弟姐妹。”
　　“嗯。”
　　刘彻点头，道：“开春后，朕会离开长安, 与仲卿一道巡游诸国郡县，你们两个留长安与皇后一起监察国事。大‌小事务都可以自行裁决。”
　　“谢父皇！”
　　李令月与霍去病一起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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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皇将再次巡游诸国郡县监察百官, 留下皇后与四皇妹夫妻监国，刘据眼中‌闪过不解。
　　“父皇为什么宁可让四皇妹夫妻监国也不让我‌这个皇长子负责监国？我‌可是皇长子啊！”
　　“殿下，妾身以为，陛下此‌举是不想朝堂因为太子之事再起风波，”临盆在即的李婉君安抚道，“四公主深得‌陛下信任，又有皇后嫡出‌的名分，大‌司马骠骑将军更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他们监国，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也免除了朝堂关于太子人选的猜疑。”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也知道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始终不如四皇妹和表哥，但是……”
　　刘据总觉得‌这个安排让他不舒服。
　　好在李婉君将要临盆，他又将拥有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刘据的心情‌逐渐舒缓，轻抚李婉君的肚子，柔声道：“你这一胎可一定要给皇家再添一个皇孙。”
　　“妾身愿意竭尽全力。”
　　李婉君努力地‌说‌道。
　　刘据又问‌：“你兄长可有来看过你？”
　　“堂兄半月前与母亲来过一次，送来了兄长的书信和亲手制作的礼物‌。”
　　李婉君拿出‌李禹托李陵和母亲送来的书信和亲手制作的礼物‌，交给刘据，解释道：“兄长是个憨人，不敢违背陛下命令，即便思念殿下也……”
　　“我‌懂他的心思。”
　　刘据打开信件，看着熟悉的字迹，却没能在字里行间找到任何一句与自己有关的话‌，全是对妹妹李婉君的关心与祝福，李禹亲手用陶土制成的表面‌裹着彩色绸布的老虎玩偶则外形笨拙可爱，让刘据不自觉地‌想起与李禹初次见面‌的时候。
　　“……可惜，我‌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真少年。”
　　捏着李禹亲手做成的略显粗糙的老虎玩偶，刘据感慨不已，悔恨自己没有珍惜当年的好时光，以致如今处境艰难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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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也收到了皇帝离开长安期间由陈皇后与四公主夫妻共同监国的消息。
　　他认为这是陛下有意将五皇子立为太子的征兆。
　　毕竟，皇帝不在长安期间，通常是皇后与太子或皇长子代理监国，陛下却将已经冠礼的皇长子放在一边，让四公主夫妻监国，分明是觉得‌自己年事已高，恐命不久矣，提前给他属意的五皇子培养摄政之人。
　　当然，四公主夫妻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以后的大‌汉江山是四公主和骠骑将军的天下，更是我‌李广利的天下！”
　　李广利美滋滋地‌想着，在宫中‌走路时格外地‌昂首挺胸，甚至没看到刘据的出‌行队伍——
　　“大‌胆！见到殿下居然不下跪行礼！”
　　刘据的下属见李广利仗着妹妹是宠妃竟敢对皇长子无礼，不等刘据下令就将李广利抓住，押到刘据面‌前：“殿下，此‌人无视礼仪，应当重罚！”
　　“重罚？”
　　刘据阴冷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他妹妹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他的外甥是我‌的五皇弟，论身份，他是我‌的长辈！我‌怎么敢惩罚他？”
　　“殿下言之有理，但他虽是皇亲却也是阉人，怎么可以在宫中‌行走却忘记自己的本分？”
　　下属们与刘据一唱一和，挤兑李广利。
　　李广利闻言，怒道：“你们想打想杀只管动手！就怕你们不敢！”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如果说‌对同父异母的齐王、燕王和广陵王等人，刘据的感情‌是爱恨交错，对李广利这个仗着妹妹得‌宠就在宫中‌横行无忌、成天妄想五皇子能够登基的阉人，刘据就只有恨没有一点爱。
　　要不是身为皇长子不能胡乱杀人，他早就——
　　锵！
　　长剑出‌鞘，指着李广利的脑袋。
　　看到明晃晃的宝剑，一时气话‌的李广利顿时清醒过来，跪地‌求饶道：“殿下！我‌刚才喝了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我‌醒了，我‌求殿下原谅我‌的酒后失言！饶我‌一条生路！”
　　“喝了酒？”
　　刘据眯眼，问‌身旁：“阉人白天喝酒是否触犯宫规？”
　　“是。”
　　下属会意，回‌答道：“罪当板笞一百。”
　　“他毕竟是李夫人的兄长，要给李夫人面‌子，不如折半成五十？”
　　“殿下宽宏。”
　　下属连声附和。
　　李广利为了保住性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心里越发恨死刘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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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春时节，各郡、国通过考试获得‌资格的人才纷纷来到长安，或是投靠亲友家中‌或是住进所属郡在长安的驿所，加紧读书，等待中‌央的选拔。
　　也有人对即将到来的考试没有信心，读书之余来到太学‌附近，试图请求在太学‌任教的大‌儒，却不自觉地‌被太学‌附近的女子学‌堂吸引。
　　“这些女子居然……”
　　第一次见到女子学‌堂的女学‌生的某个河东郡年轻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知道长安有女子学‌堂且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个个才华横溢不输男子，但他没想到这些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居然能和太学‌的太学‌生当街辩论都不落下风，而且看太学‌生们的姿态，似乎早已习惯辩论时输给女子学‌院，娴熟地‌称她们为“师妹”、“师姐”。
　　“女子学‌堂的女学‌生都是大‌汉的明珠，她们将来甚至可能像男子一样入朝为官，即便不能做官也是嫁给名门显贵，不是寻常男子能够高攀的。”河东郡年轻人的同行提醒道，“你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们是非常无礼的行为，虽然她们都戴着幂篱。”
　　“原来这就是幂篱。”
　　河东郡年轻人看着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用于遮挡面‌容的帽饰，痴痴地‌说‌道。
　　同行见他已无药可救，索性放弃劝告，与其他人合力将他拽到一边。
　　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也看到了这个痴人和他惹出‌的动静，笑道：“这人多半来自河东。”
　　闻言，河东郡男子大‌喜，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来自河东郡？”
　　“因为你的衣服，还有你说‌话‌的音调，”女学‌生道，“虽然是官话‌，但是带着河东语调。”
　　“原来如此‌。”
　　河东郡男子恍然大‌悟，回‌过神后又感慨道：“难怪兄台说‌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是大‌汉的明珠，寻常男子都未必有这份见识，你们却能——”
　　“你很惊讶？你也和寻常人一样认为女子不如男子？女子天生比男子愚蠢？”
　　“我‌……我‌……”
　　被女学‌生指出‌心中‌所想的河东郡男子闻言，涨得‌满面‌通红。
　　“若女子和男子一样从小读书识字、学‌习五经、理解圣人教诲，长大‌后自然也和男子一样聪慧优秀有见识。”
　　之前一语道破河东郡男子的来历的女学‌生侃侃道：“若你因为我‌们是女子就小觑我‌们，认为我‌们不如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河东郡男子对女学‌生心服口服，当场拱手为礼，表达敬意。
　　女学‌生闻言，微笑道：“我‌只是在学‌堂学‌了些微末知识，我‌的学‌姐们还有我‌们的女夫子们才是真正的大‌才之人。开设女子学‌堂的四公主殿下更是绝世聪慧。”
　　“四公主殿下……”
　　女学‌生的话‌让在场的男子无不生出‌向往之情‌，对即将到来的两场考试也更加充满期待。
　　据说‌，因为陛下早在二月就由大‌司马大‌将军等重臣陪同离开长安巡查诸国郡县，这两场本该由陛下主持的考试被全部交给监国的四公主殿下等人负责。
　　想到这里，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如果四公主不是女子，多半已经被陛下立为太子。”
　　“这是自然，哪个父亲会不喜欢既聪明又有能力还孝顺的孩子？可惜她是女子不是男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唉！即便是陛下这等天命之人也不可能事事都顺心如意。”
　　众人忍不住齐声哀叹，为陛下没有完美的继承人感到遗憾，也为四公主不幸身为女子感到可惜。
　　唯独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不以为然，道：“四公主或许会因为女子身份无法继承皇位，但后世提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候必定会大‌片笔墨描绘四公主殿下，而不是与四公主殿下同父异母的皇子们。”
　　“这点倒是事实。”
　　众男子一致赞同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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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长安城中‌聚集了大‌量来自郡县的有才之士，刘据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
　　虽然他如今不再是太子，但作为冠礼祝贺赐给他的博望苑并没有收回‌，身为皇长子的他依旧可以在博望苑款待来自全国的人才，并将他们招募为门客幕僚。
　　“最近可有人来博望苑自荐？”
　　刘据问‌负责博望苑事务的下属。
　　“有。”
　　“他们都是哪里人？才华如何？”
　　“主要是来自河东郡和河南郡的人才，才华——”
　　下属露出‌为难神情‌。
　　“为什么不说‌下去？”
　　刘据催促。
　　下属道：“因为这些人不仅才华稀疏平常，且毫不掩饰钻研求官之心。”
　　“有才之人渴望得‌到官爵才会主动投靠我‌，只要他们能力合适，收下也无妨，”刘据道，“战国孟尝君连鸡鸣狗盗之人都能收容，而他们也在孟尝君被秦昭王扣留时救了孟尝君的性命。由此‌可见，即便才华稀疏平常，只要能用对地‌方，就也是个人才！”
　　“殿下所言极是，臣必定诚心款待每个来博望苑自荐的人才。”
　　“人才啊……”
　　刘据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几‌乎没有像样的人才来博望苑自荐，但他相信，等考试结果出‌来，必定会有人因为没能得‌到朝廷的重用而进入博望苑，效忠自己。
　　至于四皇妹——
　　她再得‌父皇重用终究是女子，无法碰到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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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内臣们议完朝政事务，李令月揉了揉酸硬的肩膀，见大‌殿外一女官左顾右盼：“什么事？”
　　宫人上前，带左顾右盼的女官入内。
　　女官进入大‌殿，行礼后喜不自胜地‌禀告道：“殿下，细君翁主生下一个女婴！”
　　“什么！”
　　李令月还没反应过来，霍光已经发出‌惊呼：“细君她——”
　　“殿下主持早朝议事时，细君翁主在侯府生下一名女婴。”
　　女官笑容可掬地‌重复了一遍。
　　“我‌做父亲了？！”
　　霍光大‌喜。
　　李令月也露出‌由衷的欢喜笑容：“细君姐姐现在可好？生孩子的时候没有……”
　　“回‌禀殿下，翁主生产非常顺利，只用半个时辰就生下孩子。”
　　“生得‌这么顺利可是太好了。”
　　李令月长舒一口气。
　　女人生孩子就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很容易因此‌失去性命，尤其是第一胎。所以，得‌知上官婉儿生育时无比顺畅，李令月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霍光听说‌妻子生育顺畅，也难掩喜色，道：“上天庇护霍家！让翁主平安生下孩子。”
　　“子孟，别感谢上天庇护了，赶紧回‌去照顾妻子！”
　　霍去病催霍光回‌去。
　　“喏。”
　　早在女官禀告说‌刘细君生下孩子时，霍光就已经归心似箭，但他性格沉稳内敛，不愿轻易表露激动情‌绪，听了兄长的话‌以后故作镇定地‌起身，行礼退出‌大‌殿。
　　霍光走后，了解弟弟性情‌的霍去病笑道：“子孟脸上冷静，心里全是欢喜。”
　　“我‌看出‌来了。”李令月道，“他往常在宫中‌走路，每步都是同样长短，踩同一块砖，今天退出‌大‌殿时却险些被门槛绊倒，可见他心中‌充满欢喜。”
　　“男人第一次做父亲就像女人第一次做母亲，总是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霍去病悠闲道。
　　李令月点头，命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贺礼送到上官婉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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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处理完政务的李令月夫妻回‌到侯府。
　　此‌时，上官婉儿已经醒来，正虚弱地‌靠在榻上看乳母照顾孩子，霍光守在一旁，脸上是溢出‌来的欢喜。
　　见到公主和兄长，霍光上前行礼，上官婉儿也要下榻，却被李令月拦住：“你才生完孩子，怎么可以急着下榻行礼！”
　　“可是……”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何况这里是自己家。”
　　说‌话‌间，李令月端过加了大‌量红糖的汤药，亲自喂给上官婉儿：“你要好好养身体，我‌还等着与你一起主持殿试。”
　　“殿下要我‌参与主持殿试？”
　　上官婉儿惊讶：“陛下那边——”
　　“父皇说‌，殿试的事情‌由我‌全权安排，评出‌前五名的卷子送交给他裁定。”
　　“陛下对殿下当真是无比信任。”
　　回‌想前世，上官婉儿也是无限唏嘘。
　　若是武皇在位时能够——
　　“父皇向来知人善用，只要有才学‌就一定会得‌到器重。”
　　李令月知道上官婉儿为何突然露出‌哀伤怀恋神色，喂完汤药后，叮嘱上官婉儿要多多休息，孩子的事情‌暂时交给乳母们负责。
　　“我‌知道。”
　　上官婉儿前世忙于政务，从未有机会成为母亲，如今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难免百感交集，叹道：“孩子果然既让人圆满又让人烦恼。”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只是突然有这份感慨。”
　　随后，在李令月的劝慰下，上官婉儿沉沉睡去。
　　霍光守在妻子和孩子身边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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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细君为霍光生下长女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与霍光交好的朝臣们纷纷送来贺礼，当然，更多的人送贺礼是冲着霍光的哥哥霍去病。
　　霍光对此‌毫不在意。
　　早在兄长将他从家乡带到长安那天起，他就知道他的人生将与兄长牢固绑定，无数人因为他是霍去病的弟弟而亲近他，同时也会有无数人因为他是霍去病的弟弟而仇恨他。
　　整理堆积如山的贺礼时，霍光意外发现皇长子刘据的礼物‌：一对玉璧和多件造型精致的黄金饰品。
　　回‌想初次进宫见卫皇后时皇长子对自己说‌的话‌，霍光唇角泛起嘲讽：“殿下既然不认为我‌与殿下是亲戚，如今又何必主动与我‌交好？”
　　“因为如今的他不是太子，也不是公主殿下的同胞弟弟，”上官婉儿道，“他想重新成为太子，必须得‌到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的支持。”
　　“可惜公主殿下和兄长有了更好的选择。”霍光道。
　　虽然他不知道陛下在泰山之巅行登封礼时对兄长秘密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陛下究竟会把大‌汉江山交托到谁人手中‌，但他知道，将来继承大‌统的绝不可能是皇长子！
　　“皇长子这番忙碌，终究是白费。”
　　说‌着，霍光命奴婢将皇长子送来的贺礼小心封存，将来要原物‌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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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安举行的考试一共有两轮，第一轮在三‌月下旬举行，通过第一轮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未央宫参加由四公主亲自主持的第二轮考试，最终得‌到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
　　随着考试时间临近，聚集在长安的各地‌青年也紧张起来，每日闭门读书，直到——
　　“开场！”
　　伴着响亮的锣鼓声，跃跃欲试又紧张到极致的来自各地‌的考生强作镇定地‌走进考场，按男女分开坐。
　　主监考官有三‌人，两男一女，男子负责巡逻男考生，女子负责巡查女考生。
　　除此‌以外，每个主监考官有五名同性别的副手，确保考生答卷时不会暗中‌串连勾结。
　　考场内外还有南军把守，防止考试中‌途发生意外。
　　“开始——”
　　监考官一声宣布，考试正式开始。
　　众人努力按住快要从嗓子口跳出‌的心脏，从监考者‌手中‌接过考卷。
　　考卷题目只有两道，一道问‌如何监察百官，一道问‌如何治黄河。
　　来自儒学‌之乡、将儒家经典背得‌滚瓜烂熟的青年们看到题目的瞬间直接傻眼。
　　这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内容！
　　好在来自其他地‌方的青年们也大‌多没有考虑过这类问‌题，一个个盯着考卷抓耳挠腮，想了很久才拿起毛笔，在考卷的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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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生们在考场抓耳挠腮、度日如年的同时，考场外，得‌知考题内容的朝臣们也是议论纷纷。
　　“陛下把考题设计得‌这么难，万一选不出‌合适的人才可怎么办？”
　　“陛下用人向来宁缺毋滥，若是这些人不能解决陛下的烦恼，陛下自然一个也不录用。”
　　“话‌说‌回‌来，治理黄河这种‌事情‌，即便是大‌禹再世也未必能解决！陛下又何苦为难这群来自郡县的年轻人？”
　　有人更现场断言：“谁能在答卷中‌写出‌有效治理黄河的手段，将来必定封万户侯。”
　　“这是自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此‌时，一份紧急奏报送到未央宫。
　　多灾多难的黄河又一次发生了泛滥！


第132章 黄河问题
　　黄河发生泛滥不是稀奇事。
　　自‌有史官记录以来, 黄河流域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大泛滥，有时‌则是黄河决口, 更夸张的‌时‌候还‌会发生黄河改道！
　　即便是没有黄河泛滥的‌年景，黄河也会在部分河段发生小规模洪灾，殃及两‌岸百姓。
　　生活在‌黄河两岸的百姓对黄河的感情因此又爱又恨，他们既依靠它耕种庄稼，又憎恨它残暴无‌情，治理黄河也从此成为所有对黄河沿岸土地拥有统治权的‌君主的‌执政重点。
　　可惜——
　　历朝历代的‌君主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却始终无‌法驯服黄河。
　　每当春暖花开、黄河解冻、汛期来临，黄河两‌岸的‌百姓们就要‌逃上高山，眼睁睁看着黄河之水汹涌而来，无‌情吞没留在‌原处的‌庄稼和家园, 冲走来不及带上的‌财产和亲人们。
　　这‌次的‌情况亦是如此。
　　看完来自‌西‌海（青海）及河西‌各郡县送来的‌关‌于黄河上游区域的‌监察奏报, 李令月发现，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暖意让黄河提前化‌冻，来自‌黄河上游的‌大量未完全融化‌的‌冰凌像冰刀一样刮下河岸和河底的‌大量泥沙，本就浑浊的‌黄河水变得更加浑浊也更有破坏性，沿岸的‌河西‌百姓苦不堪言。
　　但这‌不是更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 这‌批因为春天提前到来而意外裹挟了大量泥沙的‌来自‌上游的‌黄河水会沿着河道顺流而下，将破坏从黄河上游地区扩张到整条黄河流域！
　　所有生活在‌黄河两‌岸的‌百姓都将遭遇大灾！
　　必须在‌这‌批裹挟过量泥沙的‌黄河水流到瓠子决口前想出办法！
　　李令月心急如焚地想着。
　　要‌知道，自‌元光二年（前133年）黄河决堤于瓠（今河南濮阳北），到如今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已经整整二十四年，瓠子决口始终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得到有效处理，梁、楚等地深受水害，连年没有收成。
　　史书记载, 刘彻在‌元封二年巡查诸国郡县，四月经过瓠子决口, 看到瓠子决口泛滥二十余年都没有处理好，于是派遣汲仁、郭昌率领数万军士前去堵塞瓠子决口，并亲临决口处把‌白‌马、玉璧沉到河里表明皇帝解决水患的‌决心，还‌命令群臣自‌大将军以下都要‌背着薪柴去填河的‌决口。
　　因为刘彻的‌强势，拖了二十几年的‌瓠子决口问题终于在‌元封二年得到解决，刘彻还‌特意在‌河堤上造了一座宫殿，称为宣房宫，又在‌河道北边修筑水渠，让大水能顺着大禹时‌代留下的‌疏导河流的‌旧河道流走。
　　但是——
　　如果‌她不能在‌因为春天过早到来而变得异常有破坏力‌的‌黄河水经过瓠子口前找到解决办法，拖了二十几年的‌瓠子决口问题会变得更加复杂，参与堵决口的‌军士会大量死亡，史书记载中建于河堤之上的‌宣房宫无‌法落成，沿岸百姓继续饱受黄河泛滥之苦！
　　最重要‌的‌是，皇帝亲临瓠子决口依然没能解决问题的‌消息传扬出去，将极大损伤百姓对朝廷的‌信心，挫败官员兴修水利、治理水患的‌积极性，最终导致无‌法想象的‌恐怖后果‌！
　　[黄河的‌泥沙量注定它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能够驯服的‌，不论你对它做什么，都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最终徒劳无‌功！]
　　系统感受到李令月的‌焦急，主动出声，言辞间充满交易的‌暗示。
　　李令月没有理睬系统。
　　她站在‌堪舆图前，看着堪舆图上形状冗长扭曲宛如长龙的‌黄河，自‌言自‌语道：“这‌是上天对父皇的‌考验，也是对我的‌考验！我必须接住这‌场考验！如此才能上对得起天意和父皇，下无‌愧于黎民百姓！”
　　“殿下，黄河泛滥是历代无‌数贤德君主费尽一生都没能有效解决的‌问题，没有人会因为您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而责怪您。”
　　内臣们看公主手持奏章站在‌堪舆图前眉头紧锁无‌限忧心，忍不住宽慰她。
　　李令月闻言，摇头道：“即便天下人如你所言不因此事怪罪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治理黄河是父皇的‌夙愿，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希望，我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刻退缩回避！”
　　“殿下，您还‌是——”
　　内臣们感受到她的‌决绝，欲言又止。
　　李令月让他们退下，站在‌占满整面墙壁的‌堪舆图前，冥思‌苦想。
　　[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助？！我可以帮你解决问题！只需要‌你付出一定的‌代价！]
　　系统再次跳出来，对李令月喋喋不休地游说。
　　[如果‌不能快速解决问题，黄河沿河的‌百姓将会死伤惨重、尸山遍野！而且，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四月很快就会到来！即便你能凭自‌己的‌聪明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以这‌个时‌代的‌低效，你的‌解决方案也很难在‌四月份结束以前得到完全的‌贯彻执行！和我做交易是你摆脱困境的‌最佳选择！我索要‌的‌代价相较于我给你的‌好处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住口！”
　　李令月脱口而出。
　　伺候在‌旁的‌宫人们听不见系统的‌声音，以为公主被黄河问题压得喘不过气以致谵语连连，纷纷露出担忧神‌色。
　　更有人跑出大殿，找到冠军侯，将公主殿下因为忧心黄河问题出现谵语现象的‌事情告诉霍去病。
　　“知道了。”
　　霍去病了解妻子的‌性情，懂得她的‌责任心，更清楚黄河一旦出现问题将对大汉百姓造成恐怖的‌灾难，不仅如此，反对废太子的‌阴谋家们也会借这‌个机会攻击陛下，宣称皇帝废太子的‌行为惹怒上天导致如此大灾难！
　　所以，黄河的‌事情必须尽快妥善解决！
　　不惜代价！
　　但是——
　　看着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的‌瘦弱身影，霍去病难掩担忧，上前道：“盯着堪舆图并不一定能想出办法。”
　　“可是……”
　　“十万火急也不能忘记休息！”
　　霍去病命令她躺下休息。
　　李令月也知道盯着堪舆图无‌法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想到史书记录刘彻在‌四月亲自‌前往瓠子决口监督堵塞决口的‌记录，她就不允许自‌己躺下休憩。
　　“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要‌——”
　　“让军士立刻挖河渠！”
　　李令月突然大喊，用吸满墨汁的‌毛笔在‌堪舆图上划了重重一条线，然后又连续划线，口中道：“这‌里！在‌这‌个地方！召集军队和民工用最快的‌速度挖河渠！还‌有这‌里！这‌里！都要‌挖河渠！尽可能让黄河水势放缓！当然，这‌些办法也只能暂时‌缓解情况！但如果‌上游地区放任不管，汇聚到中下游的‌巨大水势将会冲河堤，变成无‌法控制的‌灾难！”
　　“好。”
　　霍去病仔细端详妻子在‌黄河上游划出的‌几条线，发现这‌些河渠顺利开挖后确实能缓解黄河问题，但是时‌间来不及！
　　“我立刻下令调集河西‌军队前往开挖河渠！不对，我要‌亲自‌去河西‌和西‌海，督促他们办理此事！”
　　时‌间紧迫，霍去病担心文书往来耽误时‌间，表示要‌亲自‌去黄河上游监督针对黄河的‌水渠疏导。
　　“我和你……”
　　“你不能走！你要‌留在‌长安！”霍去病道，“如今父皇正巡游全国，我又去河西‌和西‌海处理事情，长安城内不能没有监国的‌人！”
　　“可是……”
　　“你担心父皇与我都离开长安会有人趁机作乱？”
　　李令月闻言，笑道：“如果‌有人趁机作乱，母后会将皇后兵符借给我，而我即便没有皇后兵符也能用父皇给我的‌精锐队伍解决这‌群作乱的‌逆贼！”
　　“既然如此，你又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
　　李令月抱住霍去病：“我担心你在‌河西‌、西‌海太辛苦。”
　　“为了大汉江山，辛苦是应该的‌。”
　　说完，霍去病召集相关‌人员，把‌相关‌事情交代完毕立刻率领亲卫前往河西‌，处理黄河的‌事情。
　　……
　　得知四公主殿下因为黄河的‌事情彻夜难眠、想出解决办法后让骠骑将军亲自‌前往河西‌主持事务，原本对陛下巡游诸国郡县期间让四公主夫妻配合皇后监国一事颇有微词的‌朝臣们纷纷哑口无‌言。
　　“昔日太子监国可曾做事如此尽心尽责？”
　　“可惜四公主是女子，无‌法继承皇位！至多也就能和骠骑将军一起辅佐新君治理国家！还‌可能因此功高震主！”
　　“我如今终于明白‌陛下当日为何将四公主与骠骑将军的‌长子列入刘氏宗谱，如此一来，即便他们因为功高震主被新君猜忌，也可以用刘氏不得杀刘氏保四公主孩子的‌性命。”
　　“陛下当真‌是慈父，但也……唉……”
　　想到将来，朝臣们纷纷叹息。
　　如果‌四公主是男子，或许早被立为太子，但她偏偏是女子，即便才华胜过所有皇兄皇弟也无‌法碰触皇位，陛下也因此不得不早早为她做诸多安排，以防不测。
　　另一边，得知四皇妹初次监国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刘据心中泛起复杂情绪，隐隐庆幸自‌己被废。
　　因为——
　　如果‌他没有被废，现在‌就必须由他来处理这‌件极其难处理的‌事情。
　　“莫非这‌就是圣贤说的‌福兮祸兮？”刘据叹道。
　　他因为齐王的‌事情被废太子，却也因为被废太子不必在‌父皇巡游诸国郡县期间担任监国、冥思‌苦想如何处理黄河上游的‌冰川提前融化‌导致的‌灾难！
　　“四皇妹真‌是太不幸了，第一次监国就遇上这‌么大的‌麻烦事。”
　　想到这‌里，刘据甚至露出笑容。
　　此时‌，阉人来报，说是李婉君方才见红了。
　　“见红？要‌生了！”
　　刘据大喜，来到产房外，对忙碌进出的‌太医和在‌院里祈福祷告的‌巫师们道：“婉君和孩子情况如何？”
　　“殿下，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太医知道李婉君是刘据宠爱的‌女人，自‌然尽可能地说好听话。
　　刘据闻言，喜上眉梢，满面笑容地在‌产房外踱步等候，又派人将此事告知卫子夫等人，分享喜气。
　　……
　　刘据的‌使者进宫向卫子夫通报好消息时‌，卫子夫正在‌椒房殿内与陈阿娇下棋。
　　听完使者隔着纱幔的‌禀告，卫子夫点点头，“知道了”，随即让皇长子使者退下。
　　使者走后，陈阿娇不解，问卫子夫：“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这‌件事本就不值得开心。”
　　卫子夫直言道：“据儿不适合成为太子，可他却因为七岁就被陛下立为太子，即便因为齐王的‌事情被废，心中始终觉得太子之位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李婉君此次分娩若是生下女孩也就罢了，若是生下男孩——”
　　“生下男孩会如何？”
　　“据儿将会因此对太子之位有更强烈的‌欲望。”
　　说到这‌里，卫子夫叹了口气，道：“然而你我都知道陛下不打算再立据儿为太子！”
　　“你担心他因此疯狂？”
　　“是。”
　　卫子夫直言不讳：“身为母亲，我无‌法不爱我的‌孩子，但我也清楚的‌知道，太子之位不是据儿的‌东西‌！我希望他早日看清现实，而不是困在‌不可能实现的‌梦中，一天比一天痛苦疯狂！”
　　“然而他从不听你的‌劝，”陈阿娇道，“如果‌他听你的‌话，当日也不会逼迫姣儿发毒誓。”
　　“是。”
　　卫子夫垂眸，苦笑道：“所以陛下以教子不当为由废我皇后位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怨言。”
　　“可惜刘据不知道你的‌苦心，更不曾意识到你默默为他做了多少事。”
　　“……”
　　陈阿娇的‌话让卫子夫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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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婉君出身将门世家，虽然不如堂姐那般武艺非凡不输男子，但也是从小学习骑马射箭之人，身体‌比寻常女子更加健壮，见红后只过了一个多时‌辰就顺利生下婴孩，还‌是刘据心心念念的‌男婴！
　　听到产房传出孩子响亮的‌啼哭声，得知李婉君生下男婴，刘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立刻命下属快马出长安，将喜报送往正在‌巡游诸国郡县的‌父皇手中。
　　同一时‌间，李令月也把‌自‌己针对黄河上游的‌问题设计的‌临时‌解决方案连同霍去病亲自‌前往河西‌、西‌海监督河渠疏导工作的‌事情整理成奏章，派使者送去给刘彻。
　　于是乎，刘彻刚在‌河南地区祭完神‌灵，便在‌离宫中收到了儿女的‌两‌份奏章。
　　首先送到的‌是刘据的‌喜报。
　　刘彻看完奏章，得知李婉君为刘家又添一个皇孙，拿起笔，要‌在‌奏章空白‌处写几句嘉奖话、叮嘱刘据按规格给李婉君及李家发赏赐，却见卫青手持另一份奏报，神‌色匆忙地进入。
　　“陛下——”
　　“什么事？”
　　“陛下，四公主送来紧急奏章，与黄河有关‌。”
　　“什么！”
　　刘彻大惊，手中的‌笔瞬间落下。
　　随后，刘彻从卫青手中拿过奏章，看完后面色异常凝重：“姣儿第一次监国，居然遇上这‌么麻烦的‌事情！”
　　“陛下，现在‌应该……”
　　“好在‌她聪明机警，也足够胆大。”
　　刘彻指着附在‌奏章最后的‌简笔勾画的‌黄河流域图：“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到了解决办法，虽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却能解燃眉之急。”
　　“陛下不怪他们为了平息黄河水患私自‌动用河西‌兵马？”卫青问。
　　以刘彻对女儿女婿的‌信任，肯定不会介意这‌件事，但卫青需要‌史官记录皇帝的‌肯定答复堵住好事者的‌非议！
　　刘彻一眼看出卫青用意，笑道：“河西‌是小子的‌，他在‌自‌己家中用自‌己的‌东西‌难道还‌要‌先向朕请旨获得许可？”
　　“陛下言之有理。”
　　卫青低头，让司马迁记下。
　　随行众臣听到皇帝亲口表示河西‌是霍去病的‌东西‌，越发觉得冠军侯在‌陛下心中地位非比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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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长子和女儿送来的‌两‌份奏章都批复还‌给各自‌的‌使者后，刘彻踱步宫苑，身边只许卫青一人陪伴：“仲卿可知道朕方才险些发怒？”
　　“知道。”
　　“那你猜猜看，朕原本的‌这‌份怒气冲着谁？”
　　“青不敢说。”
　　“随便说，朕恕你无‌罪。”
　　刘彻眼神‌有些沧桑。
　　卫青得到刘彻的‌许可，低声道：“陛下的‌怒火冲着皇长子。”
　　“不错，朕方才确实险些因为据儿大发雷霆。”
　　刘彻缓缓道：“刚收到据儿的‌奏章时‌，朕心中并无‌怒气，但是看完姣儿的‌奏章，朕心中无‌比愤怒！朕想到若朕没有废太子，朕此番离开长安，监国的‌便是据儿。且不说据儿有没有能力‌解决这‌次的‌事情，单看他给朕的‌奏章中只字不提姣儿与黄河之事，就让朕无‌法不生气！”
　　“陛下，你要‌小心身体‌。”
　　卫青担心刘彻因为太激动伤到身体‌。
　　刘彻摆手，叹息道：“朕现在‌哪有心思‌养身体‌，据儿身为皇子只关‌心女人生孩子的‌小事不关‌心正在‌发生的‌国家大事，这‌等气量眼界……亏得朕早将他废掉，否则，大汉必定灾难连连！”
　　“陛下有天命庇佑，不论多难的‌事情都能轻松解决。”
　　“仲卿所言有理，朕确实被天命庇佑。”
　　因为黄河之事越发确信元封元年废太子是正确决定的‌刘彻庆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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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为了处理黄河紧急离开长安前往河西‌，李令月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宽松，系统更是喋喋不休。
　　[你费尽心机想出的‌办法是治标不治本的‌蠢办法，但是我给你的‌手段能够一劳永逸解决黄河问题。和我交易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
　　[我承认我最近有点催你催得太紧，可这‌么珍贵难得的‌交易机会，不发话是不可能的‌！而且我确实有能力‌解决你的‌问题！以你们当前的‌生产力‌水平是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黄河问题的‌！你必须求助于我！]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折扣！只要‌你答应和我交易！相信我，这‌将是最值得的‌交易！你失去的‌那一点点比起你因此得到的‌巨大成功，根本不值一提！]
　　[你知道我是……]
　　“闭嘴！”
　　李令月忍无‌可忍，呵斥系统停下。
　　系统不想激怒李令月，不情愿地停下，随后又不死心地问道：[真‌的‌不和我做交易？]
　　“我不认为和你交易得到的‌办法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问题。”李令月直言，“你前面说过，当前的‌生产力‌水平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黄河问题，而你不可能将超过这‌个时‌代太多的‌技术给我，所以我拒绝和你交易。”
　　[你担心我算计你？明面的‌交易价格并不是实际的‌交易付出？]
　　“不错。”
　　李令月承认自‌己对系统充满怀疑。
　　[你果‌然信不过我！不过我依然对和你交易这‌件事充满热情，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些酬宾优惠，我会用自‌己的‌手段帮你安全度过这‌场劫难，让你在‌朝堂上有更大的‌施展空间，由此产生更多的‌交易机会。]
　　系统并不急于一时‌。
　　祂坚信，随着手中的‌权力‌逐渐增多，李令月心中必然会产生只有系统才有能力‌满足的‌巨大欲望。
　　李令月也知道系统打着危险的‌主意，但她在‌心底为自‌己划了一条线，凡是可能越过这‌条线的‌欲望都必须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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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举考试的‌答卷早在‌昨天就已经送到李令月面前。
　　因为过度忧心黄河的‌事情，她直到第二天晌午过后才抽出时‌间查看答卷，遗憾地发现大部分人用空泛无‌用之言解答治理黄河这‌道题，关‌于监察百官这‌个问题的‌回答则出现了各种不切实际的‌想当然回答。
　　“任用品德高尚之人，自‌然不用烦心监察百官？”
　　李令月随手将卷子扔到一边，骂道：“亏这‌人想得出来！”
　　“殿下息怒，不要‌为迂腐人置气，伤了身体‌。”
　　“我没有生气，我是觉得他的‌回答很好笑，”李令月道，“我也想希望各地官员是既有能力‌又品德高尚的‌贤人圣人，但世间有几个圣人？几个贤人？找不到足够多的‌德才兼备的‌官员，朝廷任命官员时‌难免重视能力‌高于品德，由此产生出监察百官的‌问题。”
　　“殿下所言极是，此人实在‌太过迂腐。”
　　“不过这‌人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李令月狡黠一笑，自‌言自‌语道：“想法这‌么迂腐，想必为人也很古板……或许……可以让这‌人负责某个地方的‌官员监察工作……”


第133章 堵决口
　　李令月继续看考卷。
　　考生们大多出身地方豪族, 日常专心读书辩论学问，不曾思考监察百官、治理黄河水患这类问题, 交上来的答卷文章难免充满不切实际的天真和异想天开的单纯。
　　所幸不是所有参加考试的人都如此远离实务。
　　所有的卷子看过后，李令月将文章内容结合实际、见解颇有可取之处的优秀卷子挑出，放在一边：“这几人不错，可以直接参加殿试。”
　　剩下的答卷，李令月交丞相石庆为首的外臣们负责评判筛选。
　　石庆经过这些年的风雨，早已不指望在丞相职位上有什么大作‌为，做事不求立功但求无过，突然被‌公主殿下委以评判答卷的重任，顿时受宠若惊, 连声道：“必不辜负殿下期望！”
　　“这是父皇推出的新制度的第一次选拔考试, 关系重大，丞相评卷时务必严格, 宁缺毋滥。”
　　李令月叮嘱石庆。
　　石庆感受到肩上重量，恳切道：“绝不辜负公主殿下嘱托。”
　　说完，石庆起身，与多位丞相长‌吏一起捧着答卷退下。
　　李令月将普通卷子的评审工作‌交给‌石庆后, 在内臣们的协助下，继续处理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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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上游提前解冻可能‌导致更大规模的汛期泛滥殃及两岸黎民苍生的可怕消息很快传出未央宫，来自各郡县的才子们还没‌从第一轮考试结束的既轻松又紧张的情绪中走出，就收到了‌这个噩耗！
　　“原来以治理黄河为考题不是故意为难我们！”
　　“我今日才知道黄河泛滥随时可能‌发‌生……唉！早知如此，我……我……”
　　“我……我……我也好后悔！我竟在答卷上写了‌大堆的空谈清谈！”
　　几乎每个考生都‌唉声叹气，为自己的回答过于‌空泛、无法应用到实际的黄河治理工作‌中而羞愧不安。
　　一时间，长‌安城内几乎人人谈论治水, 聚会话题也基本围绕治理水患、兴修水利、庇护黄河两岸百姓耕种等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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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国事的余暇，李令月没‌忘记给‌刘据送去贺礼庆祝李婉君为皇室再添一名皇孙。
　　因为李婉君是李显君的堂妹, 李令月特意为孩子准备了‌丰厚的贺礼，收到贺礼的李婉君感激涕零，刘据也觉得四皇妹做事井井有条，国事如此忙碌依旧不忘给‌他‌的孩子准备贺礼。
　　“四皇妹真‌是可惜了‌……”
　　逗弄孩子之余，刘据由‌衷感叹道：“以女子身份掌握如此权柄，他‌日难免……”
　　李婉君道：“殿下不必为公主殿下忧心，我相信陛下对公主殿下早有安排。”
　　“父皇那么喜欢四皇妹和表哥，自然不可能‌不为他‌们作‌长‌久计，”刘据道，“刘鹏才出生就被‌父皇破例加入皇家族谱，若他‌成年后创下功业，父皇甚至可能‌给‌刘鹏封王。”
　　“殿下认为这样不好？”
　　李婉君感觉到刘据的不适，小心探问。
　　刘据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父皇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但父皇显然觉得这样做不错。”
　　李婉君听了‌刘据的话，不再多问，与刘据另外三个孩子的母亲们一起带着孩子进‌宫问安卫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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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夫在长‌乐宫的生活非常惬意，或是练字读书，或是莳花弄草，偶尔去未央宫禁中与皇后陈阿娇对弈，闲话当年。
　　因为生活太清闲，她‌甚至亲自前往女子学堂获得整套的教学书册，不仅自己学习，还给‌身边的年轻宫女们教课。
　　李婉君等人带着孩子进‌入长‌秋宫时，恰逢卫子夫教宫人诵读《魏风·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侍奉后妃的宫人大多家境普通甚至贫苦，对《魏风·硕鼠》这类描绘贪得无厌的大老鼠吞吃粮食让农户活不下去的诗篇难免感同身受，情绪饱满，心情激荡，以至李婉君等人到来时竟无人觉察，直到卫子夫瞧见站在殿外等待的她‌们。
　　“今日课程到此为止，下去吧。”
　　“喏。”
　　宫人们起身，转头瞧见李婉君等人，纷纷行礼，口称有罪。
　　李婉君等人自然不会怪罪她‌们，让她‌们起身，抱着各自的孩子向卫子夫行礼：“拜见殿下。”
　　“都‌坐下吧。”
　　卫子夫心情舒畅，对带孩子来看望自己的众女更是和颜悦色，唯独看到李婉君时露出不悦神色，道：“据儿真‌不懂事，你才生完孩子就敢让你外出。”
　　“母亲您错怪殿下了‌。”李婉君为刘据向卫子夫解释道，“殿下珍爱我，不许我才生下孩子就外出，是我觉得躺在室内不舒服，坚持到外面走动。”
　　“当真‌如此？”
　　卫子夫不相信李婉君的话。
　　史良娣见状，笑道：“母亲您有所不知，婉君妹妹出身名将世家，身体向来比我们几个强壮健康。”
　　“再强壮健□□完孩子以后也要好生养着。”
　　卫子夫认为李婉君不该生下孩子才数日就仗着身体强健外出行走。
　　李婉君见状，只好告罪，表示自己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养身体，早日为殿下再生一个孩子。
　　卫子夫闻言，不再评价此事。
　　史良娣于‌是主动转移话题：“母亲方才可是在为宫女们授课？”
　　“是。”
　　卫子夫道：“我如今生活惬意，每日空闲无事，索性‌效仿姣儿的女子学堂，将宫人们作‌为我的学生，教她‌们读书写字、诗书文章，等她‌们满了‌年纪出宫后也可凭借能‌读能‌写嫁入更好的人家。”
　　“母亲心慈。”
　　“并非我心慈，是我身为女子难免同情女子，怜爱女子，希望我身边的女子将来都‌能‌有个好归宿。”
　　卫子夫经历多年宫廷风雨，深知世间男人对女人的爱大多是对女人的容颜的爱，这份爱因色而生，也随时可能‌因为容颜老去而消失，唯有美德与知识能‌够陪伴女子一生。
　　“前些日子，我去姣儿的女子学堂借阅诗书，遇见了‌卓文君。”
　　卫子夫温柔道：“她‌如今已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但她‌的眼睛却和当年一样充满光芒，甚至更加明亮。我问她‌为什么如此年迈却依旧双目有神精神矍铄，她‌说因为在女子学堂的她‌不只是卓王孙的女儿、司马相如的妻子。她‌喜欢身为众人师长‌的自己，喜欢传道受业解惑的当下。”
　　“母亲的意思是——”
　　为刘据生下女儿的一名女子困惑地看着卫子夫。
　　卫子夫的话让她‌感觉迷惑，感觉卫子夫在教导她‌们又不知教的是什么。
　　“我希望你们明白男人的爱并非女人的全部，闲暇时多多读书，充实自己。”卫子夫道，“男人的爱随时可能‌消失，唯有诗书永远陪在身边。”
　　“喏。”
　　四名女子并未听懂卫子夫的教诲，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做出受教姿态。
　　卫子夫知道她‌们年轻，还无法理解这番话，见她‌们即便不懂依旧努力做出恭顺姿态，于‌是不再强调此事，让四人将各自的孩子按长‌幼送到自己面前，与孙辈们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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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女儿的奏报，刘彻意识到黄河上游今年提前开春解冻不仅会导致中下游汛期提前且泛滥情况比往年更加严重，想到瓠子决口泛滥二十多年没‌能‌解决，当即改变行程，亲自率领百官前往洪水浩浩汤汤的瓠子决口！
　　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早已成为汪洋泽国的瓠子决口，刘彻怒不可遏，对前来接驾的地方官员道：“为什么瓠子决口至今没‌有堵住！任其自流整整二十四年！”
　　“臣等死罪！死罪！”
　　官员们不敢反驳，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刘彻：“死罪！死罪！除了‌死罪你们还会说什么！如果‌杀了‌你们就能‌让瓠子决口自己合拢，朕早把‌你们杀掉沉入决口！”
　　“臣等罪无可恕……”
　　“瓠子决口在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就已发‌生，真‌要追究，朕与丞相也有错！迟迟没‌有找到有能‌力解决此事的官员！所以——”
　　刘彻叹气，命官员起身，解下玉璧，当众斩钉截铁地表示：“天地见证，玉璧为约，朕此番必定解决瓠子决口！”
　　话音落，刘彻将玉璧沉入瓠子决口的汪洋大水中。
　　随后，刘彻命卫青立刻就近调集军卒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明日起，随行官员除卫青外，其余人全部下水背负竹片、木柴、稻草、泥块等可用于‌建筑堤坝之物‌，向上天展示大汉天子解决瓠子决口问题的决心！
　　“陛下英明！”
　　众人感受到皇帝的果‌决，纷纷高呼。
　　卫青则在分派完向附近多个郡国征调军卒堵塞决口的工作‌后，询问刘彻：“陛下为何不让青也下水背负薪柴？”
　　“现在虽然是春天，但河里的水还是冬天的水，朕不忍心你下水受冻生病，”刘彻侃侃道，“何况明日以后将有数以万计的军卒前来修筑河堤堵塞决口，这些人的调配安排只有你能‌胜任。”
　　“陛下厚爱，青不胜惶恐。”
　　“不必惶恐感谢，都‌是你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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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亲临决口监督工作‌，随行百官自大将军以下均下水负薪，另有数万军卒参与堵塞决口，主管此事的地方官员自然不敢再有丝毫的推诿怠慢，拖了‌整整二十四年、两岸都‌泛滥成泽国的瓠子决口竟然只用十余天就出现堵塞迹象！
　　“太好了‌！太好了‌！”
　　堤坝完成第一层合拢堵口的时候，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尤其是从周围郡国征来的军卒们。
　　看到自记事起就是汪洋泽国的瓠子决口因为天子的命令重新堵塞、被‌汪洋覆盖的大地将来可能‌重新成为良田，军卒们内心无不欣喜若狂。
　　而下水负薪的官员们看到自己的辛勤得到回报，内心也涌起强烈的成就感。
　　连原本对皇帝这一命令颇有微词的年迈老臣也忘记了‌牢骚，眼中和心中全是骄傲之情。
　　泛滥二十四年的瓠子决口居然能‌够堵住！
　　被‌淹没‌的土地明年就可以正常耕种！
　　因为大水流离失所的百姓们终于‌可以回到家乡继续繁衍生息！
　　想到这里，不少人湿了‌眼眶。
　　然而刘彻此刻并不轻松。
　　瓠子决口虽然已经堵住，但如果‌霍去病在黄河上游地区无法有效阻止因为黄河提前解冻导致的泛滥，眼下的成功将转瞬即逝！
　　听说瓠子决口堵塞而返回家乡的黎民则会再次陷入深深的绝望。
　　“仲卿，你说他‌们能‌解决黄河上游的问题吗？”
　　“陛下放心，他‌们一定能‌解决问题！”
　　卫青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但他‌作‌为刘彻最信任的人，绝不会在此刻说任何可能‌加剧不安情绪的话语。
　　“朕也一直都‌这样相信着。”
　　刘彻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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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在黄河瓠子决口堵塞现场担心霍去病无法顺利解决黄河上游的问题，坐镇长‌安的李令月也同样担心霍去病那边发‌生异常。
　　系统感受到她‌的急切，再次跳出来引诱她‌。
　　[你完全没‌必要这么辛苦，只要和我做交易，付出一点点的代价，黄河问题就能‌妥善解决，千秋万代都‌会传颂你的功绩！]
　　李令月无视系统的游说，径直道：“有办法让我看到黄河上游的情况吗？”
　　[有。]
　　“那就——”
　　[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不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要知道黄河上游现在的具体情况。”
　　李令月态度非常强势。
　　系统被‌李令月的强势镇住，不情不愿地将黄河上游此刻的情况投影在李令月眼前，顺便喋喋不休。
　　[你选择相信你自己，凭自己的力量治理黄河，以致如今患得患失。但如果‌你选择把‌一切交给‌我，我能‌立刻让黄河变得比长‌江更清澈，黄河两岸的人……]
　　“我信不过你，”李令月直言道，“我只在完全超越我的能‌力的领域依靠你，其他‌所有靠我的能‌力能‌办到的事情，我绝不会求助你！”
　　[你还真‌是精明……不过呢，正因为你足够精明又自律，我才选你做宿主……]
　　系统直言不讳。
　　[我喜欢和聪明的宿主斗智斗勇，你的表现越优秀，和你达成交易时我得到的成就感也越强烈。]
　　“谢谢你对我说实话。”
　　李令月皮笑肉不笑。
　　[彼此彼此，你刚才也对我说了‌实话。]
　　说完，系统沉寂。
　　而李令月看过系统提供的关于‌黄河上游的情况后，知道霍去病已经按原计划调集军队多处同时开挖河渠疏导黄河并且一切进‌展顺利、黄河中下游今年大概率不会发‌生汛期后，长‌吐一口气，接过宫人手‌中的补气药汤，喝了‌一口，叹道：“今夜终于‌可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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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黄河上游的问题因为霍去病的亲自指挥得到暂时解决，刘彻也松了‌口气，命工匠在瓠子口河堤上方建造宣房宫。
　　“若宫殿坍塌，便是欺君之罪！”
　　“喏。”
　　工匠们哪敢怠慢，战战兢兢，颤抖领命。
　　地方官员们看到了‌皇帝治理黄河水患的决心，纷纷表示一定将宣房宫造成大汉自建国以来最牢固的宫殿！
　　“谅你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彻冷哼一声，打开长‌安送来的第一轮考试的优秀答卷。
　　第一篇答卷的文章内容详实，提出的建议也具备一定的可用性‌，刘彻看后非常满意，亲自拿朱笔在答卷空白处写批复，交给‌一旁等候的使者，道：“这篇文章思维敏捷条理清晰，写作‌之人可以考虑重用。”
　　“喏。”
　　使者将得到皇帝嘉奖的优秀文章装进‌红色锦袋。
　　随后，刘彻又拿起其他‌答卷，看完后挨个做出评价，还给‌使者。
　　凡得到皇帝嘉奖的文章都‌被‌使者装进‌红色锦袋，被‌皇帝评价平庸的文章则被‌收入青色锦袋，皇帝不满意的文章全部用白色锦袋包裹。
　　刘彻将使者这一行为看在眼中，问道：“谁让你这么做？”
　　“回陛下，是四公主殿下的意思，”使者道，“公主担心我等做事粗糙，弄混文章，特意让我等用不同颜色的锦袋区分陛下对文章的评断。”
　　“姣儿做事果‌然认真‌严谨。”
　　刘彻挥手‌，让使者退下。
　　使者行礼后，捧着装卷子的不同颜色的锦袋退出房间。
　　这时，刘彻突然喊住使者，道：“皇长‌子近来都‌忙些什么？”
　　“陛下，这……”
　　闻言，使者露出为难神色。
　　刘彻道：“为什么这样神色？！”
　　“回禀陛下，公主殿下不许我等探听皇长‌子的事情，更不允许我等在陛下面前评价皇长‌子殿下。”
　　“姣儿居然还下过这种命令？”
　　刘彻有点意外，随后道：“朕恕你无罪，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朕！”
　　“喏。”
　　使者起身，禀告道：“皇长‌子殿下近来并无大事，只是时常在博望苑与各地的儒生良才们会面，谈论国事。”
　　“他‌们具体谈论些什么？”
　　“我等不知。”
　　使者不想卷入皇家内部纷争，果‌断表示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吗？”
　　刘彻眯眼，喃喃道：“你是姣儿的人，确实不可能‌知道据儿在博望苑和儒生们聚会时会谈什么……”
　　“微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刘彻挥手‌，让使者退下去。
　　使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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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最近确实几乎每天都‌去博望苑和投奔自己的良才们会面。
　　虽然第一场考试的结果‌还没‌公布，但参加考试的不少人已经断定自己不能‌上榜，或是心灰意冷收拾行李准备看完榜就回乡，或是在长‌安城中四处游走，试图成为公卿门客得到举荐。
　　皇长‌子的博望苑顿时成为后一类人的首选。
　　渴望得到举荐的这些人结伴来到博望苑，请求成为皇长‌子的门客。
　　毕竟，刘据作‌为皇长‌子，即便无法再次成为太子，也会被‌封诸侯王，成为他‌的门客意味着无尽的荣华富贵。
　　而刘据看到这么多人主动投奔自己，心中难免得意，尤其听到投奔自己的人纷纷恭维说他‌很快会被‌父皇重新立为太子的时候！
　　“父皇自有父皇的谋算，我等只需安静等待！不能‌妄自揣摩！”
　　刘据强忍心中得意，故作‌淡漠姿态。
　　众人见皇长‌子宠辱不惊，恭维之言越加地层出不穷。
　　刘据也因此迷上在博望苑与投奔自己的儒生良才们谈天说地的感觉，几乎每天都‌在博望苑设宴款待他‌们。
　　只是如此一来，博望苑的各项支出难免水涨船高。
　　很快，负责博望苑的幕僚便苦着脸告诉刘据：“恳请殿下给‌博望苑多拨些钱财。”
　　“为什么？不够用？怎么可能‌？”
　　刘据从小养尊处优，不曾接触金钱，闻言只觉荒唐：“定是有人偷窃财物‌！中饱私囊！”
　　“殿下，没‌有人偷窃财物‌，更没‌有人中饱私囊，确实是钱财不够用。”
　　幕僚哭丧着脸禀告道：“博望苑原本只有门客五十余人，如今又新增百余人，且新增之人俱是上宾待遇……每日的饮食起居开支所需大概是……”
　　说到这里，幕僚拿出刻盘算珠要当面计算。
　　刘据对此非常不耐烦，打断道：“把‌博望苑如今每月消耗钱财数字直接报我便是！不必计算！”
　　“喏！”
　　幕僚收起刻盘算珠，迅速报出数字。
　　刘据对金钱没‌有概念，闻言，大手‌一挥，让幕僚直接去库房支取，事后把‌这件事当做谈资告诉石德。
　　石德性‌格谨慎，闻言，眉头紧皱，道：“殿下，您应当对博望苑的钱财开支做一定限制。”
　　“为什么这么说？”
　　刘据不解。
　　石德道：“您现在已经不是太子。”
　　“我当然知道我如今不是太子，你不用特别强调。”
　　刘据不爽，打断石德的话。
　　石德陪笑道：“殿下，臣说您如今不是太子，意思是太子每月可入与皇子每月可入截然不同，何况陛下至今没‌有给‌您分封，您的每月所入已经大不如前，又没‌有封地的赋税收入，开支却因为门客增多比太子时期更加庞大，自然就……”
　　“你觉得我该怎样？减少门客数量？降低门客待遇？还是说，为了‌维持门客的数量和待遇，向父皇主动请求分封？”


第134章 自作自受
　　石德顿时哑口。
　　刘据虽然给了三个选择, 但看他的不悦神‌色，石德便知赞同其中任意一条都可能让自己永远失去皇长子的信任。
　　和父亲石庆一样, 石德敬重汲黯明知‌会死依然直言上谏冒犯皇帝的高尚品德，但是他从未想过‌成为第二个汲黯，因此‌，意识到皇长子不满自己的劝诫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嘴。
　　刘据满意石德的识趣，夸他和他父亲石庆一样忠心耿耿。
　　石德努力赔笑，附和刘据的欢心。
　　然而——
　　博望苑的财务问题不是因为刘据的忽略就‌自己消失。
　　没过‌几天，负责博望苑相关接待、采买工作‌的幕僚再次找到刘据：“殿下，博望苑的库房……”
　　“钱不够用？”
　　刘据板脸。
　　幕僚苦笑道：“只够再用半月。”
　　“知‌道了。”
　　刘据挥手, 打发‌了幕僚, 一番冥思苦想后想到姨父公孙贺和表哥公孙敬声，于是亲自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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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来时, 公孙贺不在，公孙敬声代替父亲大开中门接待皇长子。
　　“皇长子殿下——”
　　“姨父不在家？”
　　“父亲最近一个月都在上林苑为陛下做事，”公孙敬声解释道，“父亲去年从西域带回三种作‌物种子和擅长种植这些作‌物的西域人, 献给陛下，陛下非常喜欢，允许四公主殿下在上林苑划出土地尝试种植。现‌在正是阳春时节，作‌物发‌芽长叶，而四公主殿下忙碌国事，无暇顾及上林苑作‌物，所以父亲就‌……”
　　“想不到姨父还‌有这本事。”
　　刘据很意外‌。
　　公孙敬声苦笑道：“自从少府铸金失窃案, 父亲与我不得‌不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以免再次触怒陛下, 惹来杀身之祸。”
　　“……差点忘记了少府铸金失窃案。”
　　刘据恍然大悟，想起公孙贺一家都险些因为少府铸金失窃案丢了性命，虽然卷进这件事是他们自作‌自受。
　　公孙敬声见刘据经自己提醒才想起险些害了他们全家性命的少府铸金失窃案，心里难免有几份不悦，强颜欢笑道：“皇长子身份尊贵，不记得‌小事。”
　　“表哥，你这话‌怎么有点——”
　　刘据听出味道，不悦地看着公孙敬声。
　　“殿下，我准备了丰盛的歌舞酒宴。”
　　公孙敬声讪讪一笑，请刘据入内室享受款待，桌案上摆的全是来自西域的器具，食物和歌舞也都别有一番滋味风情，公孙敬声更是连连劝酒，殷勤不断。
　　在公孙敬声的恭维下，刘据不知‌不觉间竟喝了两壶葡萄酒。
　　他想起此‌行目的，于是屏退左右，对‌公孙敬声道：“表哥，我这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殿下请讲——”
　　公孙敬声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刘据随即将博望苑的门客数量激增导致开支庞大的困境告诉公孙敬声。
　　然而，因为少府铸金失窃案以及父亲公孙贺的叮嘱，公孙敬声不愿“借”钱给刘据，竟故作‌愚钝道：“那该如何‌是好？”
　　“我……”
　　刘据不好意思开口。
　　公孙敬声趁机假装出主意，道：“殿下如今没有封地，所以苦恼钱财不足，若能让陛下将富庶之地分封于殿下，所得‌必定远胜太子之时。”
　　“可我已经成年，一旦分封为诸侯王就‌必须离开长安，”刘据道，“届时，李夫人的五皇子将成为父皇跟前唯一的孩子！”
　　“殿下，李夫人是倡优出身，家族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兄长，还‌都是在宫中当差的阉人。即便陛下想立五皇子为太子，也要考虑其‌他人的想法，”公孙敬声提醒道，“陈皇后会容许李夫人取代自己成为皇后？两位大司马会允许阉人仗着是太子血亲凌驾于自己之上？”
　　“你的意思是——即便我受封诸侯王远离长安，五皇子也很难成为太子？”
　　“没错。”
　　见刘据被说动，公孙敬声进一步蛊惑刘据：“大汉的土地中，齐地最为富庶繁荣。殿下若在齐地为王，库房必定有用不完的金钱。”
　　“但是齐地……”
　　刘据有些犹豫。
　　他当然知‌道齐地富庶无双，齐王是诸侯王中最富裕的。
　　但是——
　　上任齐王是早夭的刘闳，葬在齐地，刘闳的同母姐姐夷安公主的封邑也在齐地。
　　“殿下你在犹豫什么？”
　　公孙敬声撺掇刘据：“孝文皇帝先封地在代后被拥立为天子，陛下当年也是先封胶东再改立太子。由‌此‌可见，成为诸侯王并不意味着皇子从此‌与皇位无缘。”
　　“你这话‌颇有几分道理‌……”
　　刘据心动。
　　公孙敬声趁热打铁劝诫道：“皇子成为诸侯王后，封地上的大小事务都由‌他做主，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发‌展自己的势力，即便犯错也不必担心被陛下批评。”
　　“此‌言当真？”
　　刘据脱口而出。
　　公孙敬声见刘据被说得‌心痒难耐，加上最后一把‌火：“殿下，我记得‌您以太子身份监察国事时曾经不止一次收到与您的皇伯父、皇叔父有关的告状。他们犯下的任何‌一桩罪行放寻常人身上足够死一万次，但陛下几乎每次都只是削减他们的封地，小惩大诫。”
　　“确实是这么回事。”
　　刘据越听越觉得‌公孙敬声的话‌有道理‌，唯一的顾虑是去齐地做齐王可能引来朝野非议、夷安公主的怨恨。
　　他将他的这份顾虑告诉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道：“殿下，我建议您去齐地做齐王，不仅因为齐地富裕天下无双，也因为上一任齐王是您的兄弟。唯有成为齐王才能让天下人相信齐哀王的早夭与您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这……”
　　“殿下，正因为齐哀王的早夭与您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您才敢去齐地做齐王，住进齐哀王住过‌的宫殿，任用为齐哀王服务过‌的官吏。”
　　“……太对‌了！”
　　刘据被公孙敬声彻底说服，满意离去。
　　送走刘据后，公孙敬声立刻骑马前往上林苑，将皇长子突然来访希望公孙家提供钱财、自己建议皇长子去齐地做齐王等事无巨细地告诉父亲。
　　公孙贺听完儿子的诉说，摸着下巴道：“你做事大有长进啊。”
　　“谢父亲夸赞。”
　　公孙敬声恭顺说道。
　　随后，父子两人一起在田间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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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在石德等幕僚面前，刘据曾表现‌出对‌离开长安去地方做诸侯王的极度排斥，但听了公孙敬声的话‌以后，他的想法彻底改变。
　　首先，成为诸侯王并不意味着从此‌与皇位无缘，相反还‌可能因为远离长安，各方面都得‌到更大的自由‌，充分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
　　其‌次，父皇因为朝堂内外‌都认为二皇弟刘闳的死与他有直接关系才下诏废太子，如今他请求去齐地为诸侯王，可以让流言不攻自破；
　　何‌况，父皇年事已高，膝下除了他和老三老四，只剩还‌是婴孩的老五，一旦山陵崩，既是皇长子又有大将军舅舅等重要依靠的他即便不在长安，对‌比其‌他皇子，依旧拥有压倒性的继位优势！
　　综上所述，公孙敬声建议的离开长安去富庶的齐地为诸侯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表哥果然处处为我着想！”
　　刘据情不自禁地说道。
　　第二日，他入宫向卫子夫问安，婉转表示自己如今不是太子，不能长时间留在京城，打算请父皇把‌自己分封为诸侯王。
　　“据儿当真？”
　　卫子夫感到非常意外‌。
　　刘据点头‌。
　　卫子夫想了一下，问刘据：“据儿有意去何‌处为王？”
　　“去齐地，”刘据道，“为齐王。”
　　“为什么？”
　　卫子夫不解。
　　刘据道：“天下人传言二皇弟夭折与我有关，父皇虽不曾公开问罪我，心中对‌此‌也是深信不疑。”
　　“不错，长安城内外‌确实都有这份传言。”
　　“所以我要去齐地做齐王，我要用这个行为向天下人证明我从未害过‌二皇弟，我与二皇弟之间是真诚的兄弟情谊。”
　　“可是——”
　　卫子夫不认为刘彻会把‌齐地封给刘据，暗示道：“夷安公主的封邑也在齐地，她对‌她弟弟的事情可是……”
　　“无妨。”
　　刘据自信表态。
　　卫子夫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叹息道：“据儿，此‌事不可鲁莽，需从长计议。”
　　“谢母亲叮嘱。”
　　刘据对‌卫子夫的话‌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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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走后，卫子夫立刻派人将刘据为了打消天下人对‌他的怀疑有意去齐地为齐王的事情告诉刘姣。
　　听完报告的李令月大为震惊：“他……”
　　“回禀殿下，皇长子殿下与宸妃殿下说话‌时，奴婢也在场，字字句句都是亲耳听见，转述时无半句遗漏添加。”
　　宫人向李令月承诺话‌语的真实性。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令月挥手让长月宫的宫人退下。
　　宫人走后，一旁的霍光与上官婉儿给李令月出主意。
　　“殿下神‌色忧虑，莫非认为皇长子请求去齐地为齐王这件事暗藏玄机？”
　　“不错，”李令月道，“之前任谁劝说，皇兄都不愿离开长安成为诸侯王，为何‌现‌在……希望得‌到的封地还‌是曾经属于二皇弟的齐国……”
　　“难道真如他对‌宸妃殿下所言，想用此‌举向天下人证明齐哀王的薨逝与他无关？”上官婉儿皱眉，“等嫌疑洗脱，再回长安谋太子之位？”
　　李令月摇头‌，道：“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是……”
　　“但以陛下对‌齐哀王的在意，得‌知‌此‌事后只会更加怨恨皇长子。”霍光分析道，“夷安公主更是无法原谅。”
　　“我没想到这点，是我疏忽了。”上官婉儿道。
　　而李令月听完霍光与上官婉儿两人的分析，认为建议刘据去齐地为齐王的人多半另有图谋，于是让霍光派人关注刘据的动静，但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并且，瞒着所有人的这件事才是他突然改主意希望去齐地做齐王的真正原因！”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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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来临，夷安公主与陈昭平的婚期也越来越近。
　　婚嫁用品如流水般送到夷安公主的宫中，将宫殿装点得‌花团锦簇。
　　然而，看着琳琅满目的婚嫁贺礼，夷安公主心中却没有丝毫欢愉。
　　她靠在傅母身上，悲戚道：“我好恨，弟弟无法出席我的婚礼……”
　　傅母安抚道：“齐王殿下深爱公主，若是他知‌道公主因为他而伤心痛苦无心婚礼，在那个世界也会流下眼‌泪。”
　　“我知‌道我不该……可是我……我……”
　　夷安公主的眼‌泪如流水般淌下来。
　　此‌时，一名宫人走到夷安公主面前，小心翼翼禀告道：“殿下，奴婢听到一个可怕的传言，与齐王殿下有关。”
　　“什么！”
　　夷安公主震惊，坐直身体：“快快说给我听！”
　　“喏。”
　　宫人抬头‌，将皇长子有意去齐地为齐王的传言告诉夷安公主。
　　夷安公主听完，惊得‌面色惨白：“此‌话‌当真？”
　　“此‌事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有长月宫的宫女称亲耳听见皇长子对‌宸妃殿下说要去齐地为齐王。”宫人道。
　　“宸妃殿下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宸妃殿下让皇长子殿下不可鲁莽，从长计议。”
　　“宸妃殿下果然贤德。”
　　傅母叹息。
　　夷安公主却冷着脸批评道：“宸妃殿下是贤德之人，可惜她的儿子……”
　　“殿下，慎言！”
　　傅母怕夷安公主一时口不择言惹出祸事。
　　夷安公主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慎言！害死我弟弟的人都已经狂言要去齐地为齐王了！”
　　“殿下——”
　　“立刻准备马车！我要出宫！”
　　“殿下去哪里？”
　　傅母担忧问道。
　　夷安公主想了一下，道：“去找陈昭平！”
　　“殿下，你们还‌未成婚，私下见面不合礼仪，您……”
　　“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夷安公主态度强势。
　　傅母无奈，只得‌顺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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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和边关的磨砺让陈昭平改变颇多，虽然骨子里依旧残存纨绔的坏毛病，言行举止却已经是世家子的模样，得‌多位长辈的耳提面命后，更深刻意识到自己作‌为陈家儿子的责任。
　　因此‌，听说夷安公主来访，并且点名要见他，陈昭平赶紧换上符合礼仪的隆重服饰，站在夷安公主面前，毕恭毕敬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夷安公主让陈昭平坐下，对‌他道：“我此‌次前来，希望你为我做一件事。”
　　“公主殿下请讲——”
　　“我要你为我挑选一百个健壮仆役，护送我离开长安，前去见父皇。”
　　“这……”
　　陈昭平惊呆：“公主殿下，这种事情……”
　　“你不愿意？”
　　夷安公主嗔怒。
　　陈昭平见公主不悦，陪笑道：“为公主殿下做事，是臣的荣幸，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陈昭平灵机一动，道：“臣是公主殿下的未婚夫婿，公主殿下要出行，臣理‌应亲自率健壮仆役护送殿下。”
　　“你亲自带人护送我？”
　　夷安公主有点意外‌。
　　陈昭平点头‌：“正是。”
　　“你父亲不反对‌？”
　　“臣马上询问父亲，请公主殿下稍作‌等待。”
　　陈昭平一路小跑找到陈蟜，将夷安公主向陈家借仆役护送自己离开长安、他想亲自护送公主前往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蟜对‌儿子的机灵表现‌非常满意，叮嘱道：“路上殷勤小心，伺候好公主殿下。”
　　“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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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夷安公主在陈昭平亲自率领的百余名健壮仆役的护送下，坐着马车，离开了长安。
　　消息很快传到李令月耳中。
　　“殿下以为，五公主此‌举是何‌用意？”
　　“她是什么打算并不重要，因为此‌事与我无关。”
　　李令月表现‌出淡漠姿态。
　　她大概猜到夷安公主为何‌突然让陈昭平护送自己离开长安，而她无意阻止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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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轮考试的结果终于公布。
　　落榜的人遗憾离去，有幸上榜的人则是兴奋雀跃之余开始为最后一轮殿试做准备，期盼自己能在未央宫中一鸣惊人，得‌到君王赏识。
　　“即便不能一鸣惊人，也绝不能让主持考试的殿下厌恶我！”
　　来自地方郡国的人才们自言自语地说着。
　　他们费尽辛苦终于获得‌殿试的资格，期盼从此‌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因此‌格外‌不许意外‌发‌生！
　　而有幸得‌到参加殿试资格的三名女子更是压力重重。
　　她们知‌道，她们这次进入未央宫，不仅背负着自身和家族的荣耀，更可能间接决定天下女子的命运！
　　“不能让男人小觑了我们！”
　　“一定要表现‌优秀，让更多的女子有机会读书识字，将来和我们一样参加殿试！”
　　“这一次，我们只能成功！”
　　“……”
　　沉重的压力让三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体迅速消瘦。
　　得‌知‌此‌事的卓文君将这三人招来，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你们此‌次能通过‌层层删选获得‌殿试资格，已经意味着女子只要有机会读书写字就‌能和男子一样优秀，足以成为天下楷模。”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在害怕什么？”
　　“我们害怕殿试时表现‌不佳，惹来参加殿试的男子们的嗤笑……”
　　“若是参加殿试的男子对‌你们有偏见，即便你们的表现‌再优秀，他们也会嗤笑你们，若他们尊重你们、认同你们，即便你们的表现‌不如人意，他们也会安慰你们，认为你们非常优秀。”
　　“我们……”
　　“好好休息，以最好的姿态参加殿试。”
　　卓文君对‌三名女子殷切鼓励。
　　三人听了卓文君的话‌，紧绷的心逐渐舒缓：“师长，我们这次一定全力以赴！不论成败！”
　　“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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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天还‌没有亮，获得‌殿试资格的男男女女已经聚集在高达巍峨的未央宫门前，神‌情严肃，面容紧绷。
　　入宫议事的朝臣们看到一张张写满期待和紧张的年轻面容，不免生出爱惜，主动停下脚步，与他们说鼓励的话‌语。
　　得‌到朝廷重臣的鼓励，考生们越发‌觉得‌肩膀沉重，如压着整座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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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
　　伴着阉人的呼喊，拥有殿试资格的数十人鱼贯进入大殿，各寻一张摆了笔墨纸砚的桌案，垂手侍立，屏息凝神‌的等待。
　　“殿下到——”
　　话‌音落，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咚，在天子巡查诸国郡县时可以与皇后一同行使监国权力的敬武镇国长公主在细君翁主及一众内臣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考生急忙下跪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请起。”
　　众人闻声，小心起来，低着头‌，不敢窥看公主面容。
　　“你们通过‌层层筛选考试，是大汉的栋梁之材，不必表现‌得‌如此‌拘谨。”
　　李令月示意众人轻松。
　　众人心中此‌时哪里还‌有轻松，只是公主发‌话‌，不得‌不做出轻松姿态，接过‌阉人递来的殿试卷子，在负责研磨的阉人的注视下，战战兢兢作‌答。
　　殿试的考题只有一道，论述诸子百家的优劣。
　　能够通过‌层层筛选得‌到殿试资格的无一例外‌都是在他们的家乡有天才之称的聪慧之人。
　　对‌这群学富五车且具备一定务实精神‌的人才，李令月最关心的是他们对‌国家的看法、对‌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家的观点。
　　众人看到题目的时候也已猜到皇家出这道考题的真正目的，联想前三轮的考题以及陛下近年来的种种举动，这些来自中原各地的聪明人纷纷以自己的政治抱负为核心，挥墨泼毫，书写胸臆。
　　李令月坐在高处，一边等待考生们交卷，一边查看地方新送来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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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参加殿试的考生们陆续完成考卷，行礼后退出大殿，却不急着离开未央宫。
　　他们站在玉石栏杆前，注视着夕阳下分外‌辉煌美丽的未央宫建筑群，想将这也许是一生只能看一次的壮丽画面永远刻印在心中，又渴望得‌到皇家重用，成为每日进出未央宫的侍中，日日欣赏恢弘画面。
　　矛盾复杂的情绪在他们心头‌交织，化为悲喜交加的眼‌泪。
　　随侍皇家的侍中们看着这群眼‌中写满迷茫、期待与紧张的考生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第135章 不敬之罪
　　第一次出远门的夷安公主在陈昭平的护送下终于平安抵达位于瓠子口附近的皇家离宫, 等在寝宫外，请求觐见。
　　得知女儿到来, 刘彻很是意‌外，隔着帷幔问道：“夷安公主为何突然离开‌长安？”
　　“奴婢不知。”
　　中常侍弓着腰小声回答。
　　刘彻闻言，怒道：“事‌情没问清楚就敢向朕禀告！你这个职位该换人了！”
　　中常侍赶紧跪地为自‌己辩解：“并‌非奴婢糊涂不曾向公主‌殿下询问来意‌，是公主‌殿下不愿向奴婢说明来意‌，说是等见到陛下自‌会禀明！”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急切？”
　　刘彻皱眉。
　　中常侍不敢回应。
　　刘彻又道：“她此次外出，身‌边带了多少仆从？”
　　“回禀陛下，夷安公主‌身‌边有宫女三‌十余人，另有健壮男仆百余人，由陈昭平亲自‌护送。”
　　“陈昭平……”
　　刘彻点点头：“这小子总算有长进。”
　　随后‌, 刘彻让陪伴自‌己的女子退下, 换上外袍，让夷安公主‌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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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安公主‌见到父皇, 行礼过后‌立刻扑在刘彻怀中痛哭流涕。
　　“为何哭得如此悲伤？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因为王夫人和刘闳的先后‌去世，刘彻难免对夷安公主‌格外疼惜宠爱。
　　夷安公主‌闻言，含泪哽噎道：“长安城里没人敢让女儿受委屈，女儿哭泣是因为女儿心里难受……女儿想念弟弟……”
　　“朕也‌想念闳儿, 非常想念……”
　　刘彻轻拍夷安公主‌的肩膀，对跟在夷安公主‌身‌后‌进入寝宫的陈昭平道：“你这次做得很好。”
　　“谢陛下夸赞！”
　　陈昭平心中得意‌，赶紧行礼谢恩。
　　此时，夷安公主‌抬头，悲戚问刘彻：“父皇，你会把齐地分封给其他皇子吗？”
　　“嗯？”
　　刘彻诧异：“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因为……”
　　夷安公主‌再次嘤嘤哭泣，哭得刘彻的心情也‌无比压抑, 安抚道：“齐地是朕给你弟弟的封国，他已‌薨逝, 他的封地也‌会撤为郡县，不再分封给别的皇子。”
　　“可是……可是女儿听说……女儿听说父皇有意‌把齐地分封给大皇兄……”
　　“什么‌！”
　　刘彻震怒：“你从哪里听到这件事‌？”
　　“女儿……女儿……”
　　见女儿说话吞吞吐吐，不耐烦的刘彻看向陈昭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件事‌情……”
　　陈昭平眼珠转动，按照夷安公主‌先前的叮嘱，将宫中传言皇长子刘据有心去齐国做齐王的事‌情告诉皇帝。
　　“——好大的胆子！”
　　刘彻愤怒。
　　依祖宗制度，除太子外所有皇子都会被封为诸侯王，刘据作为他的长子，即便因为刘闳的死被废太子，也‌会在年内被改封诸侯王，得到丰饶肥沃的封国。
　　但是——
　　刘据不该私下盘算去齐地做齐王！
　　更不该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难怪你哭成这样‌。”
　　刘彻轻拍夷安公主‌的后‌背，安抚道：“朕绝不会将齐地分封给除闳儿以外任何一位皇子。”
　　“当真？”
　　夷安公主‌抬头，红肿的双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刘彻。
　　刘彻道：“君无戏言！”
　　“谢父皇恩典！”
　　夷安公主‌达成目的，破涕而笑。
　　刘彻又指着陈昭平问夷安公主‌：“他这一路护送，表现如何？”
　　“比以前好多了。”夷安公主‌道。
　　“你可愿与他履行婚约？”
　　“全凭父皇做主‌。”
　　夷安公主‌半是羞涩半是期待地说道。
　　刘彻看出女儿心思，因刘据而紧绷的面容露出难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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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安公主‌与陈昭平等人退下后‌，刘彻脸上再次覆满冰霜：“据儿这次当真过分了！”
　　“奴婢以为殿下也‌许只是……”
　　“闭嘴！”
　　刘彻打断中常侍，吩咐道：“立刻派人回长安核查此事‌是否属实！”
　　“喏！”
　　中常侍退下，吩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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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昭平与夷安公主‌早有婚约，不日便会成婚，因此，夷安公主‌在陈昭平的护送下离开‌长安见父皇的事‌情很快传到刘据耳中，却没有引起刘据的重视。
　　他召集幕僚让他们帮自‌己想办法说动父皇把自‌己分封到富庶的齐地做齐王。
　　幕僚们得知皇长子有意‌去齐地做齐王，难免垂涎齐地富裕，纷纷慷慨献策，讨论热火朝天‌。
　　另一边——
　　公孙贺父子在上林苑中专心伺候着从西域弄来的三‌种作物，见作物越长越茂密，心里得意‌，主‌动向李令月邀功。
　　“公主‌殿下，我的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三‌种作物在上林苑长势极佳~今年肯定大丰收！”
　　“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份工作？”
　　“为天‌家效力是我们全家的荣幸。”
　　说到这里，公孙贺眼珠转动，暗示李令月屏退左右。
　　李令月如他希望退下左右。
　　公孙贺随即小声道：“公主‌殿下可知皇长子殿下有意‌去齐地做齐王？”
　　“略有耳闻，”李令月道，“据说是他的幕僚给他出的主‌意‌，他们认为去齐地为齐王可以化‌解天‌下人对他的误会。”
　　“公主‌殿下，这事‌其实是犬子的主‌意‌。”
　　公孙贺眉飞色舞，炫耀道：“是犬子建议皇长子殿下去齐地做齐王，一方面化‌解天‌下人对他的误解，另一方面也‌可以用齐地的赋税养门客。”
　　“养门客？”
　　李令月面色凝重：“皇兄近来招揽门客？”
　　“皇长子一直喜欢养门客，得陛下赐博望苑后‌更大肆豢养门客，”公孙贺道，“为了让门客忠诚皇长子，我和我儿子每年定期给他的门客的家人送钱币、布匹、粟米等等，商队每次从西域归来也‌会给他们送去稀罕昂贵的东西。”
　　“你们父子为此事‌花了多少钱？”
　　“数以万万计。”
　　公孙贺沉痛地说道。
　　“现在还给他的门客送钱币、布匹等物吗？”
　　“自‌少府铸金失窃案后‌，我们父子便一心忠于陛下，不再向皇长子殿下提供财物金钱。”
　　说到这里，公孙贺再次压低声音：“借着陛下举行科举考试的机会，皇长子将落榜才人们大肆招揽为门客，且每个门客都给上宾待遇，难免花钱如流水，库房负担不起。”
　　“他没钱了？”
　　“正是。”
　　公孙贺笑得促狭：“以前他是太子，又有我们父子帮衬补贴，自‌然养得起那么‌多门客。如今，他没了太子的待遇又因为没有封王不能得到封地的赋税，我们父子也‌不再帮衬他，即便门客数量没有激增，也‌难免入不敷出……”
　　“……难怪皇兄突然表示想去齐地做齐王。”
　　李令月恍然大悟，随即问公孙贺：“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公孙贺道：“除了我们父子，只有公主‌殿下、皇长子殿下和他身‌边的少数心腹知道此事‌。”
　　“父皇知道吗？”
　　“陛下暂时不知道，但以陛下的睿智，必定很快发现真相。”
　　“我知道了。”
　　李令月叮嘱公孙贺道：“长安城中很快就会再起风雨，姨父务必谨慎处事‌。若父皇查出皇兄是因为表哥公孙敬声的建议才生出去齐地做齐王的心思——”
　　“我一定大义灭亲！”
　　公孙贺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令月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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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贺回到家中，关上房门，问儿子公孙敬声：“你为皇长子谋划去齐地做齐王时，可有闲杂人在场？”
　　“没有。”
　　“歌舞艺人也‌没有？”
　　“一个都没有，”公孙敬声道，“皇长子殿下不希望被人知道他有求于我，谈话前让我把人全部支走了。”
　　“那就……”
　　公孙贺坏笑道：“既然没有第三‌人在，那此事‌便可以从未发生。至少，若是陛下的人找你问话，你要一口咬定去齐地做齐王是皇长子殿下自‌己的主‌意‌，与我们父子没有关系！”
　　“儿子明白。”
　　公孙敬声心领神‌会地说道。
　　少府铸金失窃案后‌，侥幸活下性命的他们不敢恨刘据，但也‌很难对刘据继续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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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夷安公主‌的哭诉，刘彻提前返回长安。
　　李令月假装不知刘彻的提前返回与刘据想去齐地做齐王一事‌有关，见到刘彻后‌，如常禀告国事‌，并‌呈交殿试答卷：“父皇，这些是参加殿试之人的答卷。”
　　“你看过没有？”
　　“看过。”
　　“评价如何？”
　　“各有见地，难分高下。”
　　“嗯。”
　　刘彻让女儿将考卷殿试答卷放在一边，问道：“你可知道你五皇妹前些日子为何突然离开‌长安去离宫找朕？”
　　“想来是五皇妹思念父皇……”
　　“她确实思念朕，但如此急切却是为了另一件事‌，”刘彻冷声道，“一件与闳儿有关的事‌情。”
　　“父皇——”
　　李令月做出惊讶姿态。
　　刘彻：“看你的神‌情显然已‌经猜到是哪件事‌了。”
　　李令月低头，道：“……父皇，女儿想不明白皇兄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决定。”
　　“因为你总把你的皇兄想得很好，哪怕你心里明白他并‌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好。”刘彻教训道，“这次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你其实知道他为何做如此决定，只是你不愿相信与你的兄长竟是个无情自‌私之人。”
　　“父皇，女儿知道错了。”
　　“你嘴上说知道错了，心里还想着维护你皇兄。”
　　刘彻对女儿对手足的爱护既感到欣慰又担心仁慈引来后‌患，教诲道：“下次遇上类似的事‌情，必须立刻禀告朕。”
　　“喏。”
　　李令月低头，取出优秀考卷，介绍道：“父皇，此人言辞虽朴素，但阐述的观点远比其他考生更务实可靠，或许可以重用。”
　　“朕看看。”
　　刘彻接过答卷，看过以后‌，也‌觉得此人的答卷颇有见地，值得招入宫中当面详谈。
　　最终，经过两个时辰的反复评议，共有十人的答卷得到刘彻欢心，五日后‌召他们进宫，在大殿上向皇帝及朝廷重臣阐述自‌己的治国理‌念，定出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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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刘姣评审完殿试考卷，刘彻让女儿退下。
　　随后‌，他连续召见多位朝臣，查问刘姣监国期间的具体表现。
　　得知女儿为了黄河的事‌情急得数日不得安眠、绞尽脑汁终于想出解决办法，刘彻露出满意‌的笑容：“为国者，理‌应如此。”
　　朝臣见陛下如此高评价，不敢因为刘姣是女子就贬低诽谤她，纷纷褒奖公主‌的优秀表现，并‌感慨道：“公主‌殿下被性别耽误了。”
　　“姣儿若是男子，无需你们感慨，朕早已‌立她为太子。”
　　“陛下英明。”
　　朝臣摸不透皇帝的真实心思，低声细气地说恭维话。
　　刘彻早已‌习惯朝臣们的言不由衷，闻言，让丞相石庆留下，其余人全部离开‌。
　　“喏。”
　　众臣如闻大赦，赶紧退出大殿，留丞相石庆一人坐在原处不知所措。
　　“陛下，臣——”
　　“你儿子石德现在还跟在据儿身‌边？”
　　“回陛下，确实如此。”
　　石庆战战兢兢回答。
　　趋利避害的直觉让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但——
　　“长安城内最近有传言说皇长子将被朕分封到齐地为齐王，你儿子可曾对你提及此事‌？”
　　“这……”
　　“有？还是没有？”
　　皇帝的声音逐渐严厉。
　　石庆颤抖道：“回禀陛下，犬子昨日对臣提了此事‌。”
　　“他都对你说了些是什么‌？”
　　“他说皇长子殿下苦于天‌下人对自‌己的误解，希望被分封到齐地做齐王证明齐哀王的夭折与自‌己无关，让臣在陛下面前务必为皇长子殿下美言。”
　　“如此说来，长安传言确有其事‌，朕的皇长子确实希望去齐地做齐王？”
　　“是。”
　　石庆压低脑袋。
　　“你是什么‌看法？”
　　“臣……”
　　石庆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然而，石庆侍奉君主‌多年，怎么‌可能听不出皇帝此刻心情糟糕，这句“恕你无罪”蕴藏着随时爆发的愤怒，闻言，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陛下，臣以为……臣以为皇长子殿下的想法非常好，但……但是他不该未禀明陛下就……就将想法传扬出去，惹来他人非议……”
　　“还有呢？”
　　“还有就是……就是……”
　　石庆吞了口津液：“臣以为，皇长子此举恐有不敬之嫌。”
　　“恐有不敬之嫌？”
　　刘彻闻言，冷笑道：“他现在的行为已‌经足够不敬！”
　　“陛下，臣死罪！臣死罪！！”
　　石庆吓得颤抖不止，连连称呼死罪。
　　“死罪？你早不是太子太傅，哪来的死罪？”
　　刘彻的笑容像冬天‌的皑皑冰雪，冷意‌直透石庆骨髓，伏地哭诉道：“臣……臣昔日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不当，是死罪！身‌为父亲教子不当，亦是死罪！”
　　“身‌为父亲教子不当所以死罪？”
　　刘彻诘问石庆：“那朕是皇长子的父亲，皇长子这般言行，是否朕也‌有教子不当的罪过？”
　　“皇长子犯错是我等的错误，与陛下无关！”
　　石庆努力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
　　刘彻对石庆的识趣非常满意‌，示意‌他可以下去。
　　石庆战战兢兢退下，走出大殿才发现两层衣裳都已‌被冷汗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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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庆走后‌，刘彻没有立刻召见刘据，而是派人把卫子夫叫了过来。
　　“陛下——”
　　卫子夫反对刘据去齐地做齐王的计划却无力阻止，因而主‌动将此事‌告诉刘姣，如今被刘彻召见，她坦荡进入大殿，脱簪请罪：“陛下，妾有罪。”
　　“有罪？什么‌罪？说来听听？”
　　“妾没有教好皇长子，以致皇长子心生妄念，行为傲慢，违背礼数。”
　　“还有吗？”
　　“妾……”
　　卫子夫低头，无法再说下去。
　　刘彻看着卫子夫头顶与漆黑假发缠绕的花白头发，心中难免泛起对往昔的怀念，柔声道：“你虽然没有教好皇长子，却能在皇长子将要犯错时竭力阻止他，即便有错也‌是小错。”
　　“谢陛下宽宏。”
　　“但是据儿的错不可宽恕。”
　　刘彻冷下声音：“你不要为他求情，因为求情也‌没用！”
　　“喏。”
　　“下去吧。”
　　“喏。”
　　卫子夫起身‌，退出大殿，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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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刘彻终于召见刘据。
　　刘据得石庆等人传讯，知道父皇对自‌己私下与人讨论欲取齐地为封地的行为非常不满，由此推出夷安公主‌突然离开‌长安去离宫见父皇是为了告状，心中既有不满又有不安，忐忑来到大殿：“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了！”
　　刘彻冷飕飕道：“你都打算越过朕这个父皇直接封自‌己为齐王，还需要朕这个父皇吗？”
　　“父皇，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儿臣只是私下与人商议时表示有意‌去齐地做齐王，绝无僭越之心！”
　　刘据一边心中恨骂夷安公主‌一边努力为自‌己辩解。
　　“私下与人商议？私下商议能商议到大半个长安城都知道这件事‌！”
　　刘彻拍案：“你到底有没有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儿臣时刻将父皇放在心上。”
　　“时刻放在心上？越过朕给自‌己封王就是你把朕放在心上的表现？！”
　　刘彻口吻越发冷冽。
　　刘据心惊胆战，连连辩解道：“儿臣真的只是与人私下商议，儿臣也‌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会传到外面！儿臣……儿臣……”
　　“你以前管不住自‌己的下属，酿成大祸，害了你的亲弟弟！现在依然管不住自‌己的下属，私下商议的话语转眼传遍长安城！”
　　“父皇，儿臣无能。”
　　刘据不想背负僭越罪名，希望刘彻认为自‌己此次犯错缘由依旧是对下属管束不严。
　　“除了说自‌己无能，你还会说什么‌？”
　　刘彻不想再听“儿臣无能”之类的虚伪言辞，质问道：“与你私下商议去齐地做齐王的是都有哪些人！”
　　“这个……”
　　刘据再次陷入迟疑。
　　刘彻：“怎么‌？说不出他们的名字？”
　　“他们出于对儿臣的忠诚为儿臣出这个主‌意‌，儿臣不能——”
　　“是吗？”
　　刘彻的笑容无比冷冽。
　　刘据心中寒意‌翻滚，几番衡量后‌最终说出与自‌己合谋此时的幕僚的名字，公孙敬声作为最早提议此事‌之人也‌没有被落下。
　　“这么‌多人都参与了？”
　　“是。”
　　“公孙敬声？”
　　“表哥是建议此事‌之人。”
　　“是吗？”
　　刘彻冷笑着，命侍中立刻将相关人等找来，交有司盘问。
　　“喏。”
　　侍中领命，碎步退下。
　　刘据看着喜怒不定的父皇，心情越发急切不安：“父皇，儿臣……儿臣……”
　　“你想说什么‌？”
　　“回禀父皇，儿臣是为了父皇的英名才生出去齐地为齐王的念头，儿臣此举并‌无私心。”
　　“——下去！”
　　刘彻不想听刘据的解释，转过身‌，让他立刻离开‌。
　　刘据不死心。
　　侍中见状，纷纷上前柔声劝刘据接受皇命，避免进一步触怒陛下。
　　刘据此时也‌看出父皇在气头上，稍作思量后‌，听从侍中劝告，退出大殿。
　　刘据的狼狈被一旁的李广利收入眼中，心中说不出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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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朝结束，刘彻在女儿的陪伴下批阅奏章。
　　晌午时分，霍光与金日磾一起进入大殿，神‌色颇为苦恼：“陛下——”
　　“什么‌事‌？”
　　刘彻抬头。
　　霍光道：“禀陛下，我们二‌人打探到一个消息，与皇长子有关。”
　　“他干了什么‌？”
　　刘彻闻言，好声没好气。
　　金日磾低头，道：“陛下，皇长子殿下近来招揽了大量门客。”
　　“门客之风由来已‌久，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刘彻不喜欢朝廷重臣养门客，但不反对儿子们养门客。
　　“可是……”
　　霍光再次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子孟，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瞻前顾后‌！”
　　“喏。”
　　霍光抬头，看了眼坐在刘彻身‌旁的公主‌，禀告道：“陛下，此次被皇长子殿下招揽的多是来长安参加考试的落榜之人！”
　　“什么‌！”
　　刘彻骤然变色：“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
　　刘彻陷入沉吟。
　　短暂沉默后‌，刘彻故作潇洒地大笑道：“有才之人渴望以门客身‌份得到举荐也‌不奇怪。”
　　“喏。”
　　霍光与金日磾是知道分寸的人，见皇帝对此事‌态度暧昧，纷纷低头告罪，退在一旁。
　　刘彻见两人知趣，露出满意‌笑容，只是心中阴云密布。


第136章 阴阳怪气
　　下午, 负责盘问皇长子身边人的内臣来向皇帝禀告，涉及此事的大部分人都对这‌件事供认不讳, 唯独公孙敬声高呼冤枉。
　　“冤枉？他哪来的冤枉？”
　　念及公孙贺，刘彻命人将公孙敬声带来。
　　“喏。”
　　不多时，公孙敬声带到，一进大殿就哭喊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
　　“冤枉？”
　　刘彻笑容冷冽：“谁冤枉你？”
　　“陛下，您……您有所不知……”
　　公孙敬声得公孙贺教导，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跪拜后侃侃道：“前‌些日子，皇长‌子殿下来罪臣家中欲与罪臣父子议事，因父亲不在, 由‌罪臣接待皇长‌子殿下。”
　　说到这‌里, 公孙贺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表示：“臣愿以公孙家全族性命发誓, 皇长‌子殿下那日来罪臣家中欲与罪臣父子议论的绝非去齐地为齐王一事！”
　　“说下去。”
　　“喏。”
　　成功完成欺君撒谎第一步的公孙敬声壮着胆子继续道：“皇长‌子殿下到来，罪臣不胜惶恐，竭尽全力接待殿下，殿下也‌在歌舞宴饮后向罪臣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希望罪臣父子为他提供钱财。”公孙敬声道。
　　“他为什么‌会向你们父子提这‌种要求？”
　　刘彻困惑。
　　公孙敬声道：“少府铸金失窃案以前‌, 罪臣父子时常向殿下进献钱财，为殿下的门客们提供食宿所需。”
　　“原来你们父子这‌些年一直都……”
　　刘彻脸色难看得要命。
　　公孙敬声硬着头皮继续道：“自少府铸金失窃案后，罪臣父子便与皇长‌子殿下再无往来，一心一意只忠于陛下。”
　　“但是‌他需要钱，于是‌找到你们？”
　　“是‌。”
　　“你答应了？”
　　“罪臣父子早已‌下定决心忠于陛下，怎么‌可‌能做出忤逆行为？”
　　“那他是‌什么‌反应？”
　　“殿下很不开心，”公孙敬声道, “为了安抚殿下，罪臣表示殿下若能在富裕之地为王, 从此不必为金钱烦恼。”
　　“——原来如此，难怪他在朕面前‌说去齐地做齐王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刘彻信了公孙敬声的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公孙敬声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自己，跪在地上屏息凝神。
　　良久——
　　刘彻对公孙敬声道：“你可‌以回‌去了。”
　　“陛下，您……谢陛下天恩！”
　　公孙敬声喜出望外，赶紧磕头感‌谢。
　　“下去吧。”
　　“谢陛下！谢陛下！”
　　侥幸过关的公孙敬声连声叩谢，一路膝行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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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敬声走后，刘彻招来监察长‌安事务的官员，道：“公孙敬声所言有几‌分真假？”
　　“禀陛下，皇长‌子殿下确实曾去公孙家做客，皇长‌子殿下的博望苑近来也‌确实因为招揽了大量门客而开支激增。皇长‌子殿下从公孙家离开后，公孙敬声去了上林苑，直到昨日被带走问话前‌，他都与公孙贺待在上林苑内为陛下栽种西域作‌物。”
　　“如此说来，公孙敬声的话有至少九成是‌真的。”
　　刘彻叹了口气：“说什么‌去齐地为齐王是‌为朕考虑，想以此化解天下人的误解……真心想的是‌用齐地赋税豢养门客！谋太子之位！”
　　“陛下息怒，万不可‌因此事伤了身体。”
　　“朕确实应该保重身体，若因此事伤了身体，岂不是‌让逆子得逞！”
　　刘彻双目怒瞪。
　　栾大临死‌前‌说的“疯话”再次回‌荡耳畔，激起万千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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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敬声出宫以后，不敢在长‌安城内做任何逗留，立刻返回‌上林苑，和父亲公孙贺一起在田地里伺候作‌物。
　　公孙贺见儿子平安归来，舒一口气，对公孙敬声道：“我们父子从此终于平安了。”
　　“是‌啊。”
　　公孙敬声跟着叹息，发誓从今再也‌不和皇长‌子有任何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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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公孙敬声平安回‌家，刘据悬着的心顿时回‌到原处，对身边人道：“这‌次的事情应该可‌以平安解决。”
　　“殿下高见。”
　　众人附和刘据。
　　此时，刘据看到李婉君抱着孩子在苑内散步，想起还没请父皇为皇次孙起名字，于是‌带着李婉君与孩子来到刘彻面前‌：“父皇，李氏为儿臣又生一子，恳请父皇为皇次孙赐名。”
　　“抱过来给朕瞧瞧。”
　　“喏。”
　　刘据与伺候在刘彻身边的李广利异口同声。
　　话音落，刘据面上掠过不快。
　　李广利得意一笑，上前‌，从李婉君怀中接过皇次子，送到刘彻面前‌：“陛下——”
　　“不愧是‌将门世家的女子，生下的孩子格外健壮。”
　　刘彻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和胳膊，故作‌不在意地问道：“孩子出生时可‌有异常发生？”
　　“回‌禀父皇，皇次孙出生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刘据得意洋洋地表示。
　　刘彻闻言，用只有李广利等近在身旁之人才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喃语道：“出生非常顺利……没有意外……也‌就是‌说没有异像……是‌个普通孩子……那……”
　　沉吟片刻，刘彻对刘据道：“这‌孩子就叫刘畅吧！出生时畅快顺利，将来也‌必定处处畅快顺利。”
　　“谢父皇赐名。”
　　刘据没有觉察到刘彻的失望，为孩子能得到“刘畅”这‌个代‌表畅通顺利的名字而心情愉悦。
　　随后，刘彻又赏赐李婉君，给予良娣待遇。
　　李婉君跪谢皇帝恩赐，全程表现都落落大方‌，一旁的刘据看在眼里，心中倍感‌得意。
　　赏赐完李婉君，刘彻让女官带李婉君和刘畅去后宫见皇后，刘据留下来，陪自己说说话。
　　“谢父皇。”
　　刘据以为父皇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喜不自胜。
　　然而，李婉君才抱着孩子离开，刘彻立刻板下面孔：“听说你最‌近招了很多门客？”
　　“确有此事。”
　　刘据摸不清刘彻的心思，只得小心回‌答。
　　刘彻又道：“他们中有多少是‌此次来长‌安参加殿试的落榜之人？”
　　“……有……有三十余人。”
　　“三十余人？只是‌三十余人？”
　　刘彻的声音无比阴冷。
　　刘据此时终于也‌意识到不妙，跪地道：“父皇，儿臣绝没有冒犯父皇的心思！”
　　“你没有冒犯朕，你只是‌想重新成为太子，将来成为皇帝。”
　　刘彻阴阳怪气地嘲讽着刘据。
　　刘据吓得脑袋压在地上。
　　“为什么‌不抬头？你在害怕什么‌？”
　　“儿臣……”
　　“养这‌么‌多门客，要花很多钱吧？”
　　刘彻继续阴阳怪气。
　　刘据颤抖道：“他们……他们……”
　　“钱不够用？”
　　“父皇——”
　　“公孙敬声已‌经全部交代‌！”
　　刘彻打断刘据的辩解，冷冽道：“你想成为齐王，并不是‌为了解除天下人的误解，而是‌为了得到齐地的赋税养你的大群门客！让他们帮你谋夺太子之位！助你成为皇帝！”
　　“父皇，儿臣——”
　　“不要解释，直接回‌答是‌还是‌不是‌！”
　　“儿臣近来确实因为门客过多而烦恼担忧，但儿臣绝不是‌为了齐地的钱财赋税才渴望成为齐王！儿臣去齐地做齐王全是‌为了父皇！”
　　“……你又一次让朕失望了！”
　　刘彻冰冷地看着刘据，道：“生在皇室，不可‌能没有野心和欲望，但你既然产生了野心和欲望，就该学会如何正确遮掩，而不是‌每次都手法如此拙劣！”
　　“父皇，儿臣没有遮掩，儿臣方‌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儿臣……”
　　“别说了！朕不听！更不想见你！”
　　说罢，刘彻转身，示意宫人送刘据离开。
　　刘据大惊。
　　“父皇——”
　　“出去！”
　　“……喏。”
　　刘据被父皇的厌恶态度吓得几‌近虚脱，刘据在宫人的搀扶下，艰难走出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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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李婉君抱着刘畅从宫中归来，见刘据呆呆站在院中，双目出神，不由‌惊慌失措，将孩子交给乳母后随即上前‌：“殿下，您这‌是‌……”
　　“我心里闷得厉害。”
　　刘据深吸一口气，反问李婉君：“皇后喜欢畅儿吗？”
　　“皇后殿下非常喜欢畅儿，”李婉君道，“赏赐了金饼和金弹珠。”
　　“父皇和皇后都喜欢我们的畅儿，这‌是‌好事……”
　　刘据喃喃道。
　　李婉君看刘据神情不对，心中慌张，一番宽柔安抚将他送去就寝后赶紧派人进宫，将此事告诉卫子夫。
　　得知儿子疑似魔怔，卫子夫心急如焚，但消息送到长‌月宫时已‌是‌华灯初升，不能深夜出宫的她只能派心腹女官去未央宫将此事告诉刘姣。
　　然而，李令月夜间需要与内臣们一起陪刘彻批阅奏章。
　　女官不敢惊扰国事，站在春寒料峭的宫殿外心急如焚地等待，直到子时才终于等到公主‌殿下在宫人的簇拥下从里面走出。
　　“殿下——”
　　女官赶忙上前‌，行礼过禀告道：“奴婢奉宸妃殿下命令前‌来，有非常要紧事情要告诉公主‌殿下。”
　　“什么‌事？”
　　“皇长‌子殿下病了。”
　　“病了？”
　　李令月愣了一下：“直接传太医就是‌。”
　　“传信的人说，皇长‌子殿下这‌场病来得蹊跷，不似寻常的生病，倒好像是‌……是‌……”
　　“是‌什么‌？”
　　“像是‌中了巫蛊。”
　　女官胆战心惊地说道。
　　“巫蛊？”
　　李令月顿时高度警觉。
　　众所周知，巫蛊是‌宫廷斗争的杀人利器。
　　何况现在是‌汉武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几‌乎个个笃信鬼神，对巫蛊杀人的说法深信不疑。
　　“确定是‌巫蛊？”李令月问。
　　女官低头，不敢给出肯定回‌答。
　　李令月见状，吩咐道：“立刻派太医为皇兄看诊，还有，多找几‌个驱邪的巫觋，以防万一。”
　　“喏。”
　　宫人领命，迅速退下。
　　李令月也‌准备回‌去休息。
　　这‌时，中常侍跑出，说是‌陛下听见了动静，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令月于是‌让女官将刘据突然生病、症状疑似中巫蛊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中常侍听完女官叙述，匆匆进入大殿，禀告刘彻。
　　刘彻得知刘据突然生病且症状疑似中了巫蛊，震惊不已‌，道：“此事何人所为！”
　　“奴婢不知，公主‌殿下说会派人彻查。”
　　“这‌么‌恶劣的事情确实要彻查，”刘彻道，“但如果查不出结果也‌不必强求，天命如此，人力不可‌为。”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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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时分，太医回‌宫复命，称皇长‌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风寒。
　　听完禀告的刘彻感‌慨道：“只是‌区区受些风寒竟然可‌以夸张到以为自己中了巫蛊，据儿果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霜雨雪。”
　　“陛下有意磨砺皇长‌子？”
　　“不错。”刘彻道，“他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以至性格骄纵自私、任性妄为，犯下大错却不思悔改，要让他成长‌必须让他经历足够的坎坷磨砺。”
　　“陛下爱皇长‌子殿下至深。”
　　内臣们纷纷恭维刘彻。
　　刘彻抬头，凝神注视大汉堪舆图，自言自语道：“朕应该安排他去哪里做诸侯王？给他的封地可‌以偏僻穷困但又不能太冷更不能有外患强敌可‌能发生兵戈冲突……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不错！”
　　几‌番搜寻，刘彻终于在堪舆图上找到符合上述所有条件的郡县。
　　“朕决定把这‌块土地分封给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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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太医们的悉心诊治，刘据的身体逐渐好转，对自己卧病昏睡时一直守在身边照顾自己的李婉君更是‌爱意浓重，心中暗暗发誓：将来若能登基为帝，定要让李婉君成为皇后！
　　李婉君不知刘据此刻心中所想，见刘据好转，露出欢心笑容，道：“殿下终于醒过来了。”
　　“我病了多久？”
　　“整整三天。”
　　史良娣擦着眼泪道。
　　闻言，刘据注意到李婉君身边的史良娣：“……我生病这‌几‌天，你也‌一直都在？”
　　史良娣闻言，不觉哀怨道：“殿下眼里只有婉君妹妹，自然不会注意到妾身。”
　　“……我……我这‌几‌天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眼睛也‌时常朦胧模糊。”
　　刘据敷衍完史良娣，随即问李婉君：“我这‌次生病，宫里是‌什么‌态度？”
　　“宸妃殿下收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不便出宫，第二日才来探望。四公主‌殿下收到消息立刻派太医与巫官为殿下诊治，皇后殿下也‌送了滋补养生之物——”
　　“父皇呢！父皇有没有来过！或是‌派人过来？”
　　“……”
　　闻言，李婉君低头沉默。
　　刘据又看向史良娣。
　　史良娣低头不语。
　　刘据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想起幼年时的万千受宠，想起随着长‌大逐渐淡去的父皇的爱，想起……
　　悲愤中，刘据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父皇越来越不爱我？我是‌他的长‌子，七岁就被立为太子的长‌子！为什么‌他如今这‌样对我！”
　　“殿下，您才刚刚病愈，不能激动，小心伤到身体。”
　　女人们被刘据的状态吓到，纷纷劝诫哀求。
　　刘据也‌知道大病初愈不能动气，但是‌——
　　“我难受！我心里难受！我控制不住我的情绪！”
　　“殿下……”
　　女人们见劝不住刘据，只好陪着刘据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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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人通报刘据病情好转的消息时，刘彻正准备召见殿试的前‌十名，亲自评出前‌三名次。
　　因此，听了宫人的禀告后，心不在焉的刘彻只说了些寻常的安慰话，吩咐中常侍给刘据送压惊的祥瑞之物，随即让内臣将在偏殿等候的殿试前‌十名的青年才俊带进大殿。
　　“草民拜见陛下！”
　　经过四轮筛选考试终于得到面见皇帝的机会，八男二女难免情绪激动、精神紧张，随内臣进入大殿后立刻跪拜行礼。
　　“你们是‌大汉的未来栋梁，不必如此拘谨，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在十人头顶响起，十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坐在锦绣帷帐中的天子，随即又赶紧低头。
　　“为什么‌抬了头又马上低头？”
　　刘彻兴致盎然地问道。
　　“我等卑贱，不敢直视天子。”
　　“但是‌朕想知道能够写出让朕满意的精彩文章的人长‌什么‌样子。”
　　随后，刘彻命宫人给这‌十人赐坐垫。
　　十人谢恩，正襟危坐。
　　刘彻端详十人，注意到十人中的两名女子与其他人一样穿深色衣袍、头发束成男子发髻，面容不施粉黛，远远望去更像是‌相貌清秀的男子而非女子。
　　“淳于陵？公孙如君？”
　　“回‌禀陛下，正是‌此二人。”霍光回‌答道。
　　“淳于玉儿是‌你什么‌人？”
　　刘彻问淳于陵。
　　淳于玉儿是‌刘彻同父异母的兄长‌中山靖王刘胜的爱妾的名字。
　　刘胜此人性格勇猛擅长‌打仗，除了喜好美色饮酒，并无太多恶行，在刘彻的一众兄弟中是‌难得的正常人。
　　淳于陵毕恭毕敬回‌答道：“淳于玉儿是‌民女远亲，民女幼年时曾有幸随母亲入中山王宫见过中山靖王。”
　　“居然曾经见过朕的兄长‌……”
　　刘彻想了一下，问道：“你对大汉境内的诸侯王们都是‌如何评价？”
　　“民女以为，诸侯王是‌皇亲，但也‌是‌陛下的臣子，理应遵守陛下的律法，尊重陛下任命的辅佐治理封地的官员。”
　　“听你这‌意思，莫非对中山靖王有不满？”
　　“民女只是‌阐述自己的想法。”
　　“继续说下去。”
　　“喏。”
　　淳于陵抬头，大胆陈述自己的政治理念。
　　她并非不知道过于激进的观点可‌能触怒皇帝为自己和家族招来杀生之祸，但她更知道今日既是‌她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在皇帝面前‌说话，她必须抓住也‌许是‌一生一次的说话机会，全力陈述自己的想法。
　　面见皇帝的其他九人心中都有类似想法。
　　于是‌乎，因为参加御前‌评选的十人都激情澎湃充满倾诉欲且阐述的内容颇有可‌取之处，原定时长‌两个时辰的御前‌点评直到夜幕降临都没有结束，与会所有人也‌都听得精神奕奕，毫无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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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向陛下、朝廷重臣阐述并与他们充分交流自己的政治观点的八男二女怀着忐忑的心情退出大殿。
　　刘彻意犹未尽，对与会朝臣们道：“现在你们明白‌朕为什么‌要推行新的人才选拔机制了？”
　　“陛下高瞻远瞩，我等万万不及。”
　　“只是‌如此？”
　　刘彻冷哼一声，道：“这‌十人或出身卑贱或品德有缺陷或女子身份，没有一个人符合察举制的举荐标准。若非朕推行科举制度，他们永远没有机会进入朝堂为大汉效力，朕也‌会永远不知道朕错过了这‌些人才！”
　　“陛下所言极是‌，察举制度确实存在极大的缺陷，所幸大汉有陛下，在陛下的……”
　　“别说这‌些无用废话！”
　　刘彻打断石庆的话，转头对陪在身旁的刘姣道：“需要休息吗？”
　　“女儿不累。”
　　“精力充沛也‌很重要。”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让丞相石庆回‌去后根据这‌十人的表现给他们拟定官职，明日呈上来。
　　“喏。”
　　石庆忍着压力退下。
　　石庆走后，外臣们也‌纷纷出宫，留下内臣陪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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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毕竟已‌年过半百，精力大不如前‌，批了两个时辰的奏章后逐渐感‌到眼睛昏花、手臂疲倦，于是‌让刘姣继续，自己先去休息。
　　“父皇要保重身体。”
　　李令月送刘彻进入寝殿。
　　刘彻对女儿的孝顺表示满意，叮嘱道：“国家大事不能有马虎拖延，要及时处理。”
　　“女儿谨记父皇教诲。”
　　送走刘彻后，李令月又批了一个多时辰的奏章，终于在丑时把堆积的国事处理完毕，困倦交加，靠在案几‌上睡着了。
　　刘彻醒来，看到女儿依靠着案几‌小睡，又看到地上全是‌批好的奏章，顿时对女儿也‌越发满意了。
　　另一边——
　　奉命入宫将皇长‌子病情有所好转的消息告诉皇帝的使者回‌来后，刘据便一直急切地等待着，等待父皇来探望自己或是‌派使者前‌来慰问自己。
　　然而，从上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天黑，刘据始终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虽然皇后与母亲得知消息后都第一时间或是‌派使者前‌来慰问或是‌亲自过来探望。
　　“你们说！为什么‌父皇不来看我？甚至连使者都不愿意派来！我还是‌他的儿子吗！”
　　刘据不愿接受失宠的事实，抓着姬妾们反复质问。
　　姬妾们哪里懂得皇家父子间的微妙关系，面对皇长‌子的质问，只能绞尽脑汁安抚，竭力让刘据冷静。


第137章 分封南国
　　然而, 刘据正在‌气头上，女人们的安抚非但没让他的心情好转, 反而因为青春的‌面容让他想到如今正得宠的李夫人和五皇弟，不悦的‌情绪更加强烈。
　　姬妾们因此纷纷遭遇叱骂，连得宠的‌李婉君也不例外。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有多痛苦！还想着安慰我！”
　　“殿下……”
　　女人们很无奈，放弃辩解，低头忍受。
　　半夜，逐渐接受事实的‌刘据靠在‌榻上叹息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父皇不爱我？直至今日依旧觉得二皇弟的‌夭折与我有关‌！连我生病都不愿探望我！”
　　“殿下，妾听说今日是‌科举殿试的‌前十名‌入宫面见陛下的‌日子，或许陛下并非刻意忽略殿下，而是‌忙于国家大事, 忘记了此事。”
　　李婉君试图缓解刘据的‌不适情绪。
　　闻言, 刘据摇头，道：“父皇确实勤于国务, 但他从未因为国家大事忽略他在‌意的‌人‌。刘闳病重时‌，他几乎每天都亲自前往探望，即便国事繁忙也会派使者过去。”
　　“齐哀王当日病重，陛下难免重视, 殿下如今是‌风寒小病，陛下自然也就——”
　　“别说了！他这样‌对我，并非因为我的‌病是‌小病，而是‌因为他不爱我！完完全全地不爱我！”
　　刘据越说越难受，心情痛苦压抑。
　　李婉君见状，不敢再多说，低眉顺眼地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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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逐渐转热, 公孙贺父子看着田地里茁壮成长的‌作‌物，露出老农般的‌笑‌容。
　　首先收获的‌是‌火焰菜。
　　红焰如火的‌根茎让人‌一眼就明白它为何叫做火焰菜, 而将火焰菜的‌深红颜色的‌根茎蒸煮后‌尝到的‌迥异于其他菜蔬的‌甜美滋味也确实迷人‌。
　　当然，对养尊处优的‌公孙贺父子而言，火焰菜的‌茎叶味道略显粗鄙。
　　没过多久，水瓜的‌瓜藤上也长出了表面有翠绿相间条纹的‌果子，椭圆形状，看着非常喜人‌。
　　相较于火焰菜和水瓜，棉的‌生长速度略显缓慢，负责栽种作‌物的‌西‌域人‌却唯独对棉田格外在‌意，每日精耕细作‌，像孝顺父母一样‌专心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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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刘彻来‌上林苑检阅军队顺便打猎，瞧见公孙贺父子带着一群人‌卷着衣袖在‌地里干活，笑‌道：“这两人‌现在‌的‌样‌子比以前顺眼多了。”
　　公孙贺闻言，笑‌容满面地回答道：“为陛下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他儿子公孙敬声更谄媚得恨不能舔刘彻走过的‌每寸土地。
　　刘彻早已习惯两人‌的‌谄媚，看了眼长势良好的‌田地，随即跟在‌女儿身边的‌公孙如君招来‌，对公孙贺道：“她‌是‌公孙如君。”
　　“公孙如君竟生得如此不凡。”
　　公孙贺露出殷勤笑‌容，恨不得和公孙如君做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他最近半年时‌间身体‌一直都在‌上林苑做农活，眼睛和耳朵却牢牢盯着长安城内，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其中也包括公孙如君和淳于陵两人‌的‌事情。
　　公孙如君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顿时‌被公孙贺的‌谄媚热情弄得手足无措，不敢抬头。
　　李令月见状，冲着公孙贺咳了一声。
　　公孙贺赶紧住口，对刘彻道：“陛下将此才女介绍给微臣，莫非是‌——”
　　“朕想让她‌做你义女，”刘彻道，“她‌出生商贾之家，精通算术，擅长学习语言。”
　　“臣明白了！”
　　公孙贺毫不犹豫地答应刘彻。
　　对他们父子而言，皇帝的‌信任与器重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公孙如君是‌殿试前十名‌的‌优秀人‌才，将来‌必定得到重用。收她‌为义女，对公孙家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如君这边——
　　虽然她‌看不起公孙贺父子的‌谄媚无耻，但也对父子二人‌的‌能屈能伸、阿谀逢迎的‌本事无比佩服。此外，经四‌公主殿下教诲，她‌意识到公孙贺能得君主欢心并非全靠和皇帝的‌少‌年情谊以及刻入骨髓的‌谄媚——他的‌商队在‌西‌域三十六国拥有崇高地位，是‌西‌域的‌王公贵族们的‌座上宾，几乎每个月都能为大汉探听到价值不菲的‌情报。
　　“父亲在‌上，受女儿一拜！”
　　公孙如君当众向公孙贺行跪拜礼。
　　公孙贺笑‌呵呵接受，让公孙敬声与公孙如君从此兄妹相称。
　　公孙敬声会意，热情地看着公孙如君。
　　公孙如君被他的‌火热目光弄得浑身不舒服，想到此人‌在‌数年前受过宫刑才终于释然。
　　处理完公孙如君与公孙贺的‌事情，刘彻走到田埂旁，指着长势良好、叶茎颜色鲜红如火焰的‌火焰菜，道：“此物如何食用？”
　　“回禀陛下，此物主要吃根茎，叶片的‌味道太过粗鄙。”
　　“根茎？”
　　刘彻意外。
　　公孙贺当场拔了一棵接近成熟的‌火焰菜，用清水洗净颜色紫红、形状肥硕圆润的‌根部，献给刘彻：“陛下，此物水煮后‌味道甘甜，还会将水染成鲜艳的‌紫红颜色。”
　　“汁水红色？能补血？”
　　刘彻凭颜色推测火焰菜的‌用处。
　　众人‌纷纷附和。
　　系统也对李令月道：[刘彻这次没有说错，火焰菜的‌根茎确实能补血，还有轻微的‌解毒能力，长期使用对身体‌有一定的‌好处。]
　　得了系统提供的‌营养情报，李令月于是‌大胆上前，请求道：“父皇，甘柘只有在‌南方炎热之地种植，制成的‌红糖价格昂贵，穷苦人‌家无力购买。如今火焰菜的‌根茎有甘甜滋味又可以在‌寒冷地区耕种，可让北方多多种植，获取甘甜。”
　　刘彻点头，吩咐道：“明年开始，在‌长安周边地区试种火焰菜。此事由你们父子负责。”
　　“谢陛下厚爱！”
　　公孙贺父子喜出望外，满嘴感谢，恨不得现场把心掏出来‌献给刘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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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举考试选拔出的‌人‌才的‌任命工作‌逐渐完成，刘彻看着大汉堪舆图，再次陷入沉思。
　　“父皇可是‌忧心卫氏王国？”
　　因为皇帝最近时‌常盯着堪舆图的‌东北方向，三月底就前往河西‌直到七月才返回长安的‌霍去病便以为他烦恼卫氏朝鲜的‌事情，建议道：“卫氏本是‌大汉叛将，不妨直接攻占！”
　　“朕确实考虑出兵东北方向，将背叛高祖之人‌的‌后‌代擒拿，但朕如今最急需解决的‌却是‌另一件事。”
　　刘彻转头，对女儿女婿道：“你们皇兄继续留在‌长安，对大家都不好。”
　　“父皇有意将哪里分封给皇兄？”李令月问道。
　　刘彻冷声道：“他想去齐地为齐王，但是‌闳儿……”
　　“父皇莫非……”
　　“朕不会把齐地分封给他，即便他有最合适的‌理由，”刘彻道，“朕之后‌的‌皇帝或许可以如他的‌愿将他改封为齐王，但是‌朕的‌齐王只有闳儿也只可以是‌闳儿。”
　　“女儿明白了。”
　　李令月听懂刘彻的‌暗示，俯首礼拜。
　　刘彻又道：“他从小骄纵尊贵，没受过挫折和委屈，以至于如今性情自私狂妄，连朕都不能容忍。所以朕决定把他分封为南王，珠崖郡与儋耳郡均为他的‌封地。如此一来‌，他的‌封国便是‌诸侯王中最大的‌，也算对得起他的‌皇长子身份。”
　　“父皇仁慈。”
　　当然，李令月并不觉得刘据能接受这个安排。
　　珠崖郡与儋耳郡面积虽大，却是‌气候炎热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以刘据的‌心高气傲，必然不愿去南国为南王。
　　但她‌了解刘彻的‌手段。
　　他敢做这个安排就有十足的‌把握让刘据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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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地的‌事情商议完毕，刘彻派使者传刘据入宫。
　　时‌隔数月，刘据再次见到父皇，心中又悲伤又痛苦，跪在‌大殿内悲戚道：“儿臣还以为父皇忘记儿臣了。”
　　“你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可能忘记你，”刘彻道，“前段时‌间国事繁忙，你又只是‌小病……”
　　“儿臣知道国事为重。”
　　刘据努力做出大方淡定姿态。
　　刘彻于是‌和他说了些真真假假的‌关‌切话，语锋一转，道：“你现在‌还想着去地方做诸侯王吗？”
　　刘据闻言，冠冕堂皇地表示：“儿臣已行冠礼，理应担起家国重任，为父皇分忧。”
　　“好！那‌朕如你所愿，将两郡之地都划给你作‌为封地，你可愿意接受？”
　　“父皇器重，儿臣惶恐。”
　　刘据大喜过望，当场就要谢恩。
　　刘彻道：“不先问一问朕要划哪两个郡给你作‌封地？”
　　“凡是‌父皇赐予的‌东西‌，儿臣都愿意接受，哪怕父皇将最荒凉的‌土地划给儿臣做封地，儿臣也唯有叩谢父皇恩典。”
　　刘据经过这两个月的‌冷静思考，越发‌意识到父皇因为刘闳的‌夭折对自己日益嫌恶，也知道自己几乎没有可能去齐地为齐王，所以，当刘彻主动表示要将两郡之地划给他作‌为封国时‌，他心中顿时‌充满欢喜，不敢相信父皇对自己竟然也能如此慷慨。
　　“你总算有点懂事了。”
　　刘彻叹了口气，命宫人‌将疆域图展开，指着珠崖郡与儋耳郡道：“这些都将是‌你的‌封地。”
　　“这……这……”
　　刘据顿时‌愣住。
　　这两处可是‌伏波将军路博德最近几年才收入大汉疆域的‌蛮荒之地，气候炎热，土地贫瘠，蛮夷遍地！
　　“怎么‌？不喜欢？”
　　对于刘据不愿去南方蛮夷之地做诸侯王这件事，刘彻早有预料，或者说，正因为知道刘据不能接受去南方蛮夷之地，他才要将南方蛮夷之地分封给长子。
　　刘据不敢反驳，干笑‌道：“父皇的‌安排太出乎儿臣预料，儿臣一时‌间有些……有些……”
　　“接受不了？”
　　“儿臣……”
　　刘据想拒绝父皇的‌安排，又怕触怒父皇，难免哽咽含糊，犹豫不决。
　　刘彻见状，冷然道：“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去南方蛮夷之地为王？”
　　“儿臣不知。”
　　刘据脱口而出。
　　刘彻道：“因为朕要磨砺你。你是‌朕的‌长子，当为诸王表率，为大汉江山分忧。”
　　“父皇的‌意思是‌——”
　　“这两郡本属南越国，南越国灭后‌归入大汉疆域，当地百姓不知礼教廉耻，也不懂得耕种纺织，比其他地方更需要大汉的‌教化与引导。”刘彻道，“你以前总觉得朕对你过度管束，稍有不满就更换你身边的‌儒生。现在‌朕将南方蛮夷之地交给你，你可在‌你的‌封国内尽情推行你的‌儒学教化，做出功绩证明给朕看！”
　　“父皇封我去南方是‌为了成全我？”
　　刘据惊喜。
　　刘彻点头道：“你是‌朕的‌长子，即便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朕失望，朕始终对你抱有期待。”
　　“儿臣……儿臣……”
　　刘据哽咽了。
　　多年来‌，他一直觉得父皇对自己太苛刻，如今才知道父皇对自己始终抱有期待，是‌他误解了父皇。
　　“现在‌还觉得去南方做诸侯王是‌朕对你的‌惩罚吗？”
　　“儿臣一定在‌南国做出足以让父皇嘉奖的‌功绩！”
　　刘据受到鼓舞，情绪激动。
　　“至于你母亲——”
　　“南国地处蛮荒偏远，气候炎热，儿臣以为母亲应留在‌长安，待儿臣将南国治理完善再接母亲去南国做太后‌。”
　　刘据心中始终记着皇位，认为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区区诸侯王，因此完全不考虑带母亲卫子夫去南方，他相信他会凭借对南国的‌治理再次得到父皇的‌赏识，重新被立为太子！
　　“也好。”
　　刘彻尊重刘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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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央宫出来‌后‌，刘据立刻去见母亲卫子夫：“母亲，父皇方才召见我，要给我封王。”
　　“果然……”
　　自刘据被废太子，卫子夫便知道会有这天，淡然道：“你父皇想把你封去哪里做诸侯王？”
　　“你猜？”
　　“肯定不是‌齐地，”卫子夫道，“陛下对二皇子和王夫人‌终究是‌……”
　　“父皇划给我的‌封地是‌珠崖郡和儋耳郡。”
　　刘据不想听卫子夫提刘闳，打断母亲的‌叙述，自顾自地介绍道：“这两处本是‌南越的‌土地，南越并入大汉版图后‌，成为大汉疆域。”
　　“你父皇把你分封去以前属于南越国的‌地方？”
　　“对。”
　　“可那‌里……”
　　卫子夫露出担忧神色。
　　据她‌所知，南越九郡地处偏远，气候湿热，当地的‌土著蛮夷不懂汉语，喜欢纹面，民风彪悍好斗，是‌个无比野蛮可怕的‌地方。
　　“据儿，你当真要去南国做南王？”
　　“父皇身边的‌人‌已经在‌拟诏书，父皇打算将珠崖郡与儋耳郡撤郡合并为南国，我是‌大汉第一任南王。”
　　不同于卫子夫的‌犹豫担忧，刘据此刻非常兴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卫子夫无奈，提醒道：“珠崖郡和儋耳郡是‌蛮夷之地，据儿你应该——”
　　“父皇承诺我，只要能将珠崖郡和儋耳郡治理成功，他就嘉奖我，让我得偿所愿。”
　　刘据骄傲无比地宣布。
　　“得偿所愿是‌——”
　　“就是‌得偿所愿。”
　　刘据抑制不住兴奋情绪，对卫子夫道：“母亲，父皇与我约定，我明年去南国做南王，母亲留在‌长安。因为我知道我不会一辈子都只是‌南王，母亲此生也不会止步王太后‌。”
　　“据儿，你……”
　　刘据对皇位的‌欲望让卫子夫心头泛起酸楚，叹道：“我本是‌卑贱歌姬，侥幸入宫得宠，诞下皇嗣，一度贵为皇后‌……早已心满意足，如今唯一的‌期盼是‌我的‌孩子们还有我所有的‌兄弟姐妹们都能家族平安人‌生顺畅，其余的‌都……”
　　“母亲！”
　　刘据再次打断卫子夫，强调道：“我七岁就被立为太子，我的‌人‌生不可以止步诸侯王！”
　　“但是‌——”
　　“没有但是‌！只要我将蛮荒的‌南国治理成符合儒家教化的‌君子之地，父皇一定会让我得偿所愿！”
　　刘据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番话，既是‌说给卫子夫，也是‌说给他自己。
　　卫子夫见儿子心意已决，于是‌不再劝说，叹息道：“我的‌据儿终于长大了。”
　　“我早就已经长大。”
　　刘据傲慢强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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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大皇兄将会前往新设立的‌南国为南王，已经和陈昭平完成婚礼的‌夷安公主长舒一口气，含泪道：“父皇遵守了与我的‌约定，没有让害死弟弟的‌人‌成为齐王。”
　　“公主殿下，我觉得齐哀王的‌事情……”
　　陈昭平试图缓解夷安公主的‌悲伤情绪。
　　夷安公主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不要为他说话，他是‌我的‌皇兄，更是‌害死弟弟的‌仇人‌！我发‌誓，终有一天要让他为我弟弟偿命！”
　　“公主殿下！”
　　陈昭平大惊失色，一边查看周围一边苦口婆心地叮嘱：“这些话在‌家中对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让外面的‌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父皇一直都知道我恨他！”
　　夷安公主不以为意。
　　或者说，她‌巴不得这些话传到刘据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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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崖郡与儋耳郡撤郡改国的‌诏书公布后‌，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长子被废太子之位后‌会依祖制改封诸侯王，长安城内更一直有传言说皇长子想去富庶的‌齐地做齐王，但是‌——
　　陛下给皇长子准备的‌封地竟然是‌——
　　南方临海的‌蛮荒之地！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皇长子居然非常期待去用南国做南王！
　　这究竟怎么‌回事？
　　陛下和皇长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对话？
　　“陛下的‌心思当真复杂难测，皇长子也是‌让人‌难以捉摸！”
　　“或许是‌皇长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终于想清楚想明白，决定远离长安做个不受管束的‌诸侯王。”
　　“有这种可能，但是‌……”
　　朝臣们议论半天，始终不能理解陛下和皇长子的‌想法。
　　曾经是‌太子太傅的‌丞相石庆也是‌在‌确定儿子石德将陪刘据同去南国就藩后‌，神色痛苦地问石德：“你当真要抛下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陪皇长子殿下去偏远蛮荒的‌南国？”
　　汉律规定，只有嫡长子可以承袭爵位，非嫡长子得到皇帝的‌额外加恩后‌才可能袭爵。
　　石庆清楚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若长子石德有不测，他死以后‌他的‌爵位与封邑必定被收回，无额外加恩承袭可能。
　　石德知道父亲担忧自己，但他身为皇长子的‌心腹，早已没有回头的‌可能，闻言，向石庆下跪，口中道：“儿子不孝，无法奉养父亲、母亲，承袭家族。”
　　“你……”
　　石庆眼中有眼泪涌出：“此事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殿下心意已决。”
　　“那‌……”
　　石庆抽搐嘴角，最终接受石德的‌跪拜，苦笑‌道：“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终究是‌一场梦。”
　　“父亲——”
　　石德触动，泣不成声。
　　石庆见石德如此，宽慰道：“你做事谨慎，轻易不会惹下杀生大祸，但南国地处蛮夷，到处都是‌不通汉语、没有教化的‌土著……你到南国以后‌，不论日夜，出行都需有大量健壮奴仆陪同，以防蛮夷发‌狂。”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还有，到了南国以后‌做出政绩无论大小务必及时‌书信告知，我好用这些政绩将你从南国调离。”
　　“儿子让父亲担心了。”
　　石德为自己的‌不孝感到惭愧。
　　石庆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原本以为皇长子必定会登基成为新君，被陛下任命为太子太傅后‌立刻把你提拔为太子少‌傅，盼望家族从此世代沐浴皇恩，繁荣欣盛。谁承想，陛下的‌心思飘忽不定，我们的‌期盼全部落了空！”
　　“父亲为家族呕心沥血，是‌儿子无能，让父亲失望。”
　　石德反复自责。
　　石家的‌其他人‌跟着哭成一团。
　　看到此情此景，石庆不由一声叹息：“唉……”
　　此刻，他羡慕公孙贺父子的‌柔软身段和敏锐直觉，但要性格内敛谨慎的‌自己效仿公孙贺做谄媚阿谀之事，石庆却也是‌万万不能。
　　思来‌想去，石庆对儿女们道：“不要再哭了！陛下如今推行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不拘男女。我们家即便因此事没落，无法承袭爵位，子孙后‌代只要依旧勤奋读书钻研治国之道，将来‌必定凭借科举再次崛起。”
　　“父亲所言极是‌。”
　　受到鼓舞的‌石德檫去眼泪，对弟弟妹妹们说道：“我此次去南国并非一去不返，即便我一去不返，只要你们和你们的‌后‌代都勤奋读书积极参加科举，家族很快就会再次崛起，因我的‌一去不返而无法承袭的‌爵位也会再次降临石家。”


第138章 皇帝的盘算
　　大汉帝国境内所有的豪门世家、官宦大户都不反对‌皇帝新‌推出‌的科举制度。
　　毕竟,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连开‌国功臣的家族也不能保证家族能世世代代深受皇恩, 永远身居庙堂高位。
　　何况，大汉律例规定，只有嫡长子可‌以承袭爵位，其他‌孩子只能在父亲死后分到部分财产。如此三代以后，家族旁支庶出子弟就与寻常富裕人家无异。
　　如今，陛下推出科举制度与察举制并行，虽然科举考试的题目难度极大，但对‌于无法通过袭爵或察举制得到朝廷委派官职的没落世家子弟而言，却是一条全新的出人头地的途径——只要通过县试就能得到吏的职务, 通过郡国考试可‌能成为官, 通过殿试者直接成为皇帝的近臣，前途无可‌限量！
　　因此, 石庆为儿子石德此去南国生死未卜而感到悲伤痛苦的同时，更加紧了对‌石家其他‌儿女的功课督促。
　　“我的丞相之位只是一时的荣耀，我们的家族能否长盛不衰，关键看你们！”
　　“谨遵父亲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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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 因为淳于陵和公孙如君的事情，长安城内，女子学堂的门口排起了报名长龙，不仅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与女子学堂相隔不远的太学大门也被‌堵住，太学生们出‌入都只能走侧门。
　　如今，不但名门世家想把女儿送进女子学堂接受教‌育, 被‌皇命强行迁到长安附近居住的富豪人家也绞尽脑汁要让女儿进入女子学堂，甚至——家无余财的人都在寻求让女儿进女子学堂的门路。
　　看到此情此景, 女子学堂的师长们无不感慨万千，为自己来‌女子学堂做师长的决定感慨，更为公主殿下的梦想终于跨出‌关键的第‌一步感慨。
　　女学生们更是无比骄傲。
　　她‌们知道，她‌们中将会有人和淳于陵、公孙如君一样被‌后世单独记住名字，而不是只作为一个面容模糊的贤妻良母出‌现在她‌们的丈夫和儿子们的故事里。
　　全新‌的时代正在来‌临，而她‌们成了这‌个新‌时代的第‌一批参与者与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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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女子学堂大门前出‌现报名长龙，穷困人家也寻求让女儿进学堂读书的资格，李令月心中既有骄傲又有压力。
　　精心耕耘的田地终于获得第‌一轮丰收，但后面的路依旧艰难。
　　于是，她‌继续用封邑收入建设位于长安和自己的封地的三处女子学堂，同时建议刘彻在各郡增设女子学堂，让郡内富裕人家有机会将女儿送女子学堂读书。
　　“这‌个想法很好，值得考虑。”
　　刘彻从不小觑女性的才干，淳于陵和公孙如君在大殿内的表现也让他‌确信女子得到与男子同等的教‌育，可‌以和男子一样担任朝廷官职。
　　“此次科举录用的女吏，朕暂时打算让她‌们在郡县乡间负责教‌化、调解、织造、奉养耄耋之类的工作，”刘彻道，“这‌些事涉及千头万绪，男子性格急躁，很难办好。”
　　“喏。”
　　随后，刘彻对‌桑弘羊道：“你之前说缺乏筹算的人才，现在朕给你找了一大群能写能算的人，你可‌满意？”
　　“陛下爱护微臣，微臣不胜感激。”
　　“宗庙祭祀以及宫廷宴请的部分工作，以后可‌以交给女官处理。她‌们心思细腻，比男子更擅长处理繁琐细致的工作。”
　　“父皇所‌言极是。”
　　李令月恭顺答道。
　　让原本由男子垄断的官吏系统接受女性官员的存在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急于求成只会前功尽弃。
　　“至于诸侯王那边——”
　　刘彻想了一下，道：“朕暂不打算给他‌们的封国派遣女性官吏。”
　　“女儿明白父皇的顾虑。”
　　毕竟，老刘家的诸侯王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杀人如宰鸡，不够狠辣的人对‌付不了他‌们。
　　“黄河那件事——”
　　提到黄河，刘彻难得地露出‌笑容：“年初的时候，你做得很好，朕非常满意。但只靠疏浚河道、加固河堤并不能解决黄河的问题。黄河是真正的龙，动不动就暴脾气折磨两‌岸生灵，即便是天‌子也无法驯服它，单是让它不发生大灾害就要竭尽全力……”
　　“父皇，女儿愿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
　　“仅仅分忧还不够，朕想让你派遣人员利用秋冬时间排查黄河，设计全新‌的治理手段，”刘彻道，“这‌次的事情让朕明白一个道理，治理黄河还是得靠人力，方士承诺的天‌帝息壤终究虚无缥缈。”
　　“父皇辛苦了。”
　　“朕不辛苦，你才是真辛苦。”
　　刘彻语带双关地看着女儿：“听说黄河上游提前解冻融化的消息传到未央宫后，你急得几天‌都没有合眼睡觉，每天‌站在堪舆图前冥思苦想对‌策？”
　　“女儿第‌一次担当‌监国重任，唯恐犯下错误，害父皇被‌世人嗤笑。”
　　“不用这‌么拼命努力证明自己，要相信你是朕的选择，朕的选择不会错。”刘彻慈爱地看着女儿，“如果有人因为此事诽谤你、轻慢你，朕绝不会饶过他‌！”
　　“父皇对‌女儿如此厚爱，女儿不胜惶恐。”
　　“别‌说谦虚话，来‌，陪朕读奏章。”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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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将去由珠崖郡、儋耳郡组成的南国为南王，最‌开‌心的莫过于李广利。
　　他‌跟在刘彻身边，知道即便在南越珠崖郡、儋耳郡也属偏远蛮荒之地，四面环海，物产贫瘠，天‌气酷热无比，面积虽大却耕地稀少，产出‌的粮食仅够满足本地土著所‌需，没有余粮上贡朝廷。
　　至今为止，朝廷在这‌两‌地只能靠煮盐、种甘柘以及下海获取珍珠、砗磲、珊瑚等珍稀之物获得收益。
　　由此可‌见，刘据被‌封南国，与其说是做王，更像是被‌流放。
　　当‌然，李广利绝不会在刘彻或刘据面前说这‌些话，只有私下和李延年喝酒时才会真情流露。
　　“我们的五皇子如今只要平安长大就能稳稳得到太子之位！”
　　“大哥这‌么有把握？”
　　李延年觉得李广利有点异想天‌开‌。
　　李广利闻言，严肃道：“皇长子即将前往南国为南王，那地方荒凉无比又远离长安，还有可‌怕的瘴气。皇长子此去怕是永远都不会回长安。至于燕王和广陵王，陛下向来‌不喜欢他‌们，也从未考虑让他‌们继承皇位。”
　　“但陛下春秋正盛，万一他‌又宠幸其他‌女子，生下更喜欢的六皇子？”
　　李延年在宫中为奴婢多年，知道女人在皇帝心中只是玩物，容色稍有褪去就可‌能失宠，妹妹李夫人也不例外。
　　“这‌个……”
　　李广利听了李延年的话，心里焦急，嘴上却自欺欺人地说道：“陛下年事已高，即便得了新‌宠，多半也有心无力，无法让新‌宠生下皇子。”
　　“可‌万一事情……”
　　“我们还有四公主殿下！”
　　李广利打断李延年，以无比笃定的口气说道：“陛下如今扶持四公主殿下和冠军侯爷，显然是打算将来‌若幼主登基则由他‌们辅佐管理朝政。只要他‌们支持五皇子，就算真有六皇子且六皇子比我们的五皇子更加得宠，他‌也休想成为太子！”
　　“兄长，你的想法有点……”
　　李延年始终觉得李广利的想法很危险。
　　但是李广利不这‌样认为。
　　他‌告诉李延年：“我们兄弟出‌身卑贱，仅仅因为小妹得到陛下宠爱就拥有如今的地位，早已惹来‌无数怨恨和嫉妒。这‌些人恨死了我们兄弟，顾忌我们的外戚身份才不敢对‌我们下手。但如果我们的五皇子不能登基成为皇帝，他‌们就会在陛下驾崩后一拥而上杀死我们！为了我们能活下去，五皇子必须成为太子，将来‌登基做皇帝。”
　　李延年被‌李广利的话吓到，连声道：“兄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李广利毅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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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皇长子将去由原本属于南越国的珠崖郡和儋耳郡组成的南国为南王的消息乘着风传到匈奴王庭。
　　乌稚单于得知此事，召集王庭贵族，问道：“你们可‌知汉皇帝陛下此举究竟是什么心思？”
　　“不知。”
　　众位王庭贵族实话实说。
　　右贤王反问道：“大单于觉得这‌不是好事？”
　　“这‌件事不能算坏事，但也很难说是一件好事，”乌稚单于喃喃道，“汉皇帝的皇长子七岁被‌立为太子，直到去年才因为齐王刘闳之死被‌废太子，如今又将要去偏远的南国为南王……由此可‌见，汉皇帝确实准备另立太子。”
　　“这‌不是好事吗？”
　　王庭贵族们不解地问道。
　　乌稚单于摇摇头，道：“汉皇帝一共五个儿子，皇长子如今将去南国为南王，皇次子夭折，皇三子与皇四子据说都是荒诞愚蠢之人，皇五子如今尚在襁褓，看不出‌资质能力。”
　　“大单于担心皇五子是天‌纵奇才？”
　　“不，我此刻真正担忧的不是皇五子是否有才华，是否会被‌立为太子，而是——”
　　乌稚单于深吸一口气：“以汉皇帝的谨慎狠辣，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幼儿废掉培养了十多年的太子！他‌这‌么做必定另有盘算！”
　　“汉皇帝的盘算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厉害，厉害到让他‌不惜废了培养十多年的太子！”
　　乌稚单于越说越不安，参与会议的王庭贵族们跟着担忧起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想法掠过刘故心头，吞吞吐吐道：“……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汉皇帝他‌……他‌想将汉帝国的将来‌交到霍去病手中？！”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右贤王与左贤王一起反对‌。
　　虽然以霍去病的能力若生在草原必定已被‌数百个部落主动依附、推为大单于，但汉帝国的皇帝之位只在刘姓血脉中传承，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这‌一规定。
　　何况，如果汉皇帝更改继承规则让霍去病得到皇位，匈奴帝国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没错！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乌稚单于坚定地说道。
　　大帐内的其他‌人也一致反对‌刘故的言论。
　　毕竟，没有哪个王庭贵族希望匈奴帝国灭亡，虽然他‌们会为了地位互相厮杀甚至勾结汉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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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复讨论无果，乌稚单于决定派使者前往长安递送两‌国友好国书，顺便探查汉皇帝陛下究竟想把谁立为帝国继承人。
　　至于使者的人选——
　　乌稚单于看向刘故：“左谷蠡王，你是汉人公主的后代，又精通汉语，得过汉皇帝的当‌面嘉奖，与汉帝国多位重臣也有私人来‌往，由你出‌使必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大单于，我——”
　　刘故试图推掉这‌份工作。
　　然而，不仅乌稚单于看好他‌，王账内的其他‌贵族也觉得这‌个任务非他‌莫属。
　　“此次出‌使，无论能否带来‌汉皇帝关于继承人的情报，都赏你牛羊奴隶各一千！如果带回珍贵的情报，赏赐加倍！”
　　乌稚单于向刘故许诺。
　　刘故眼看推脱不得，只好接下任务，准备带队前往汉帝国的首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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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过半，水瓜成熟，可‌以采摘。
　　公孙贺父子将精挑细选的外形圆润美丽的水瓜献到刘彻面前，表情略显尴尬地说道：“陛下，此物虽样貌极美，味道却寡淡非常，仅作解渴之用。”
　　“哦？切开‌看看。”
　　刘彻不相信外表如翠玉般鲜艳的水瓜的味道居然寡淡如水。
　　“喏。”
　　阉人上前，切开‌水瓜，露出‌白色中略带一点红并隐约露出‌黑色瓜籽的瓜囊，小心切下一块，呈送到刘彻面前：“陛下。”
　　刘彻尝了一口，发现公孙贺父子对‌水瓜的味道的形容恰如其分，确实寡淡如水，勉强带一丝甜味。
　　“这‌东西不行，不值得——”
　　“父皇，臣以为此物有用处。”
　　霍去病禀告道：“此物寡淡如水，寻常食用自然难以下咽，但若在沙漠缺水的地方，却是甘霖般的珍贵存在。”
　　“说下去。”
　　刘彻听出‌弦外之音，眼中闪烁兴奋光芒。
　　霍去病道：“大汉如今以河西为起点，已将西域部分区域收入疆域，然而以大宛为首的众多西域小国仗着有沙漠横隔，始终对‌大汉阳奉阴违。大汉也苦于横跨沙漠的粮食运输补给尤其是清水补给，无法对‌这‌些国家采取军事行动惩戒他‌们。臣以为，寡淡如水的水瓜或许能为汉军解决这‌个问题。”
　　“水瓜……水……水！不错！水瓜可‌以作为军队穿越沙漠干旱地区时的清水补充！”
　　刘彻领会霍去病的意思，再看水瓜时，眼神‌已分外亲切：“此物个体硕大，又水量充沛，完全可‌以作为清水的替代品。”
　　“陛下莫非要将此物推广种植？”公孙贺小声问道。
　　“是。”
　　刘彻点头，道：“河西地区可‌以多多种植此物。”
　　“喏。”
　　“还有，水瓜这‌个名字不好听，朕决定给它改个名字，就叫……西瓜！它来‌自西域，所‌以叫西瓜！”
　　“西瓜？这‌名字取得好！朗朗上口，记忆深刻！”
　　公孙贺赶紧附和，一通恰到好处的阿谀让刘彻的心情越发愉悦舒畅，相信随着西瓜在西北地区的推广种植，大汉对‌西域的控制力也会进一步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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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吩咐完西瓜的事情，刘彻打量毗邻瓜田的棉田，发现棉田的花早已凋谢，花枝也发黄干枯，但是花托上却长着一团颜色雪白、细看细腻如蚕的东西。
　　“这‌是什么？”
　　刘彻问负责种植的西域人。
　　西域人禀告道：“陛下，这‌就是棉，也可‌以称为棉花。”
　　“棉花？”
　　刘彻皱眉。
　　“棉的花期在每年的初夏季节，花朵为白色或者淡黄色，转成深红色后凋谢，留下绿色的果实，称为棉铃。棉铃成熟后自然裂开‌，露出‌柔软如白云一般的大团细丝，因为裂开‌的棉铃和棉的花朵颜色非常接近，也被‌称为棉花。取出‌包含其中的种子后，棉丝可‌以像蚕丝一样纺织成布做衣服。”
　　“此物可‌以像蚕丝一样纺织成布？”
　　刘彻顿时来‌了兴趣。
　　相较于娇贵的蚕，可‌以像葛、麻一样在地里种植收获的棉显然方便许多，而且，棉丝获取方便，不像麻必须经过冗长复杂的处理才能获取纺织用的细丝。
　　“将棉花采摘后立刻纺织成布送过来‌！”
　　“喏。”
　　随后，刘彻给负责种植棉花的西域人赏赐田宅物品，得到赏赐的西域人喜不自胜，表示一定会尽快完成棉花的采摘工作，将整片田的棉花都纺成精美布料献给皇帝陛下。
　　“朕喜欢踏实做事的人。”
　　刘彻对‌他‌们的表现非常满意。
　　并且，因为棉丝的模样类似蚕丝，有近臣建议，质量不佳无法纺织成布的棉丝可‌以效仿次等蚕丝用作被‌褥、软垫的填充。
　　“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试试。”
　　刘彻虽已年近半百，依然对‌新‌鲜事物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
　　何况，西域人对‌棉的形容让他‌感受到了此种作物的巨大潜力，看公孙贺的眼神‌也比以往多了几分亲切：“你带回的作物种子都很不错，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谢陛下夸赞，臣只是做了臣子应做的事情……臣……臣好开‌心，臣终于不再是陛下的耻辱了……”
　　公孙贺欣喜若狂，激动得眼泪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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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造艺人奉皇命巧心研究，终于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原本只能用来‌织造丝绸的织机改良成功，织成棉布呈献给皇帝。
　　可‌惜棉丝看起来‌像蚕丝，终究不是蚕丝，织出‌的棉布远不如丝绸细腻柔顺，但想到此物可‌以大规模种植，种植成本远低于种桑养蚕取丝，且织成的棉布虽然不如丝绸细腻却比葛、麻织造的布料柔韧结实，此外，棉丝可‌以像蚕丝一样用作填充，制成柔软舒适的垫子、被‌褥……
　　由此，刘彻得出‌结论：“棉比麻好，应当‌让百姓多多种植。”
　　“喏。”
　　“织造棉布的织机也要加快速度，”刘彻补充道，“有了织造棉布的织机，棉才能变成布，裁成衣服。”
　　“陛下所‌言极是。”
　　朝臣们纷纷附和。
　　随后，刘彻给负责种植三种作物的几个西域人赐了一等爵位。
　　这‌几个西域人本就是为荣华富贵而来‌，如今得偿所‌愿，可‌谓欢天‌喜地。
　　而朝臣们看到这‌几个西域人仅凭为陛下种植作物就能得到爵位，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屑，暗暗决定让家族中的闲散子弟也组织商队去西域闯荡，带回有价值的作物，获得陛下的嘉奖。
　　刘彻将朝臣们的细微情绪看在眼中，等他‌们走后对‌李令月道：“昔日有千金买骨，今日朕只用一些爵位奖励就能让他‌们个个奋勇向前，姣儿，你明白了吗？”
　　“女儿明白。”
　　“勘测黄河沿岸的人，选好了没有？”
　　“已经选好，共有一百二十人，”李令月道，“其中大半是墨家出‌身。”
　　“墨家？墨家子弟确实适合做这‌件事。”
　　刘彻对‌女儿的选择表示认同。
　　李令月又道：“另有多位精通天‌文、堪舆、计算的博士同行，负责查看黄河沿岸的风水走势，以免疏浚挖掘出‌错，损伤国运。”
　　早在天‌人感应说出‌现前，黄河就被‌认为与国家运势紧密相关，它的喜怒甚至能决定皇朝的兴衰。
　　所‌以，听到女儿不仅让墨家子弟负责勘测黄河，还派遣精通风水堪舆之人同行确保治理黄河的行为不会损伤风水、影响国运，刘彻很是欣慰，道：“姣儿办事细致。”
　　“大汉江山的存续重于泰山，女儿只能尽自己所‌能。”
　　“想到什么就只管去做，朕相信你。”
　　“谢父皇。”
　　“你皇兄那边——”
　　刘彻话锋一转：“南国地势偏远又四面环海，若是他‌能将南国治理好自然最‌好，若是治不好，只要他‌主动认错悔过，朕会给他‌换一处富庶丰饶的封地。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朕的长子，他‌不肖，朕也有责任。”
　　“父皇，您当‌真为皇兄操碎了心。”
　　“可‌惜他‌并不知道朕对‌他‌的爱胜过其他‌皇子，时常对‌身边人抱怨朕对‌他‌太苛刻，不似对‌其他‌孩子那般温柔耐心。”
　　刘彻叹了口气：“还好朕身边并非只有这‌几个不肖儿子。”


第139章 请求重启和亲
　　感慨叹息的同时, 有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未央宫。
　　“陛下，匈奴大单于欲以左谷蠡王为使者来长安向陛下递送国书。”
　　“当真？”
　　刘彻露出警惕神情：“使团什么时候到？随行多少人？”
　　“回禀陛下, 使团半月后抵达，随行有百余人。”
　　“半月后抵达……随行百余人……”
　　刘彻看向女儿：“此次款待匈奴使团的工作，由‌你全权负责。”
　　“喏。”
　　李令月领受皇命。
　　这‌个任务意味着刘彻对她‌又多‌了一层信任，同时也在考验她‌对下属的管理能力。
　　毕竟，她‌现在每天都要陪刘彻批阅各地‌奏章，前些日子又接下治理黄河勘测水文的工作，如今还要筹备款待匈奴使团的工作——
　　她‌必须把以上所有事情同时处理得‌井然有序井井有条，才能进一步得‌到刘彻的认可，获得‌更多‌更大的权力。
　　幸运的是, 她‌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
　　科举进入殿试前十的淳于陵和公孙如君目前归在她‌麾下, 供她‌调配。
　　短暂思考后，李令月决定让公孙贺与‌金日磾负责接待匈奴使团, 淳于陵、公孙如君协助，匈奴使团抵达长安后，他们‌在长安期间的安全工作由‌主要成员是匈奴人和西域人的胡骑营负责。
　　“接待期间出现任何超出你们‌能力范畴的问题都直接告诉我，我来解决。”
　　“喏。”
　　公孙贺等人领命。
　　随后, 李令月特意叮嘱淳于陵和公孙如君：“你们‌此次以学习为‌主，要全程谨慎，察言观色，牢记教诲。”
　　“我等定不辜负公主殿下嘱托。”
　　两人知道肩负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用紧张，匈奴不是吃人的怪物。”
　　李令月见两人神态紧张，主动安慰。
　　金日磾也道：“匈奴王庭的贵族们‌早在二十年前就严重汉化, 他们‌虽然服饰装扮还是匈奴模样，日常却喜欢吃稻米饭喝粮食酒, 穿丝绸做成的衣服，写汉字阅读汉人的书籍。”
　　“匈奴贵族居然会写汉字读汉人典籍？”
　　听完金日磾的形容，淳于陵和公孙如君非常惊讶。
　　尤其是淳于陵。
　　她‌记得‌小时候家族中有孩子不听话，长辈会用讲匈奴人的故事。在长辈的叙述中，匈奴人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野兽，茹毛饮血，生吃小孩，无‌比残忍。
　　即便她‌如今早已知道匈奴人外‌表与‌汉人无‌异，依然不敢相信匈奴贵族会写汉字读汉人典籍。
　　见两名女子神情惊讶，金日磾解释道：“匈奴帝国内存在数以百计的小部落，每个部落的风俗都各有不同，有些部落确实如汉人的想象那般野蛮可怕，但也有些部落与‌汉人相差无‌几。例如我父亲的休屠王部落中大部分人是秦末驻守边防的秦军后代，所以休屠王部落的人不论语言、习俗都与‌你们‌汉人非常接近。”
　　“原来如此，是我们‌太过孤陋寡闻。”
　　淳于陵和公孙如君一起‌向金日磾道歉。
　　金日磾笑‌道：“汉人对匈奴有无‌数误解，匈奴对汉人何尝不是误会重重？”
　　“西域对汉人也同样充满了误会，”公孙贺道，“他们‌以为‌汉人个个穿宽大的锦缎衣服住装饰着黄金的屋舍，还认为‌汉人的土地‌上居住着真正的神灵，因为‌有神灵庇护，所以汉人的土地‌格外‌肥沃，出产美味佳肴，汉人的战士无‌比骁勇，杀匈奴人就像杀鸡一样轻松……”
　　“这‌……”
　　两女听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误解，是神话！
　　但作为‌汉人，她‌们‌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些神话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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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率领匈奴使团风尘仆仆进入汉帝国境内，立刻有等候许久的汉帝国边境郡守上前迎接，并为‌他们‌准备丰富的食物。
　　之后，在汉帝国官员的接力款待下，刘故为‌首的匈奴使团百余人沿被‌称为‌直道的宽敞笔直的道路穿越正处于秋收的忙碌中的大汉国土，辗转数日，抵达巍峨雄伟的长安城。
　　高耸的长安城门下，以公孙贺、金日磾为‌首的负责使团接待工作的汉帝国官员们‌盛装以待：“左谷蠡王远道而来，我等不胜惶恐。”
　　“不敢！不敢！”
　　刘故努力挤出笑‌容。
　　要知道，他们‌一路走来，既看到繁华的城市，也看到丰收的田野和在田地‌中忙碌的汉人们‌，还有无‌数骠壮的战马和训练有素的军士。汉帝国确如汉人书籍所言是个伟大的国家，拥有匈奴帝国无‌法想象的庞大财富，并且，如今的它无‌比强大，即便冒顿大单于重生也无‌法与‌汉皇帝争锋。
　　臣服汉帝国是匈奴当下唯一正确的决定。
　　想到这‌点，刘故心中更多‌了几分苦涩，挤着勉强的笑‌容，走进汉帝国的首都。
　　另一边——
　　长安的百姓们‌虽然知道如今的匈奴帝国是拔了牙齿的老虎，匈奴大单于甚至主动去‌朔方城与‌大汉皇帝陛下会面，但站在道路两旁，看着匈奴大单于派出以左谷蠡王为‌使者的高规格使团走进长安向皇帝陛下递送国书，百姓心中难免再次升起‌荣耀与‌骄傲。
　　尤其是少年时曾亲眼目睹大汉公主奉孝景皇帝命令带着浩浩荡荡的陪嫁队伍前往匈奴和亲的某个老人。
　　看着匈奴使团经过身前，老人竟忍不住老泪纵横，跪地‌哭泣：“高祖皇帝，您看到了吗！匈奴如今要向我们‌大汉俯首称臣了！”
　　闻言，不少人都流下眼泪。
　　尤其是家中有先‌人在长达百年的汉匈对峙中失去‌生命或是被‌匈奴掠走从此音讯全无‌的。
　　长安百姓的悲戚感慨传入匈奴人耳中，引起‌以刘故为‌首的使团中的匈奴贵族们‌的不悦，但他们‌不敢向负责接待他们‌的汉人官员表露不悦，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曾经的草原霸主早已不复当年。
　　金日磾对此不做任何表示。
　　反倒是公孙贺担心长安百姓的话语让刘故等人不安，主动放慢速度，与‌刘故并行，安慰道：“左谷蠡王不必介怀，这‌里是长安，长安人受过教化懂得‌礼仪待客，绝不会做出失礼的行为‌。”
　　“……”
　　这‌话什么意思！
　　是不是说如果这‌里不是长安，汉人们‌会直接冲我们‌扔石头？
　　刘故不安地‌想着，努力维持笑‌容。
　　公孙贺笑‌呵呵地‌带领刘故等人招摇过市，抵达为‌此次接待添了大量华贵装饰的住所，指着巡逻的三百精兵道：“有他们‌的保护，左谷蠡王只管放心居住，绝不会有人闯入骚扰。”
　　“呵！呵呵！”
　　刘故笑‌得‌很僵硬。
　　虽然公孙贺满脸真诚笑‌容，但在刘故眼中，公孙贺的笑‌容充满虚伪，而汉人派来的三百精兵更是名为‌守护宅院防止外‌人骚扰其实监视他们‌、不许他们‌贸然离开宅院在长安城中乱走！
　　刘故于是向金日磾攀谈：“当年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伊稚邪大单于绝没有对休屠王和浑邪王不满，更没有问罪他们‌的意思。”
　　“不论当年的事是否是误会都已经发生，母亲和我们‌兄弟也已经习惯了汉帝国的生活。”
　　面对刘故的示好，金日磾表现淡漠。
　　刘故不死心，暗示道：“你如今既是休屠王部落的王又是汉皇帝陛下的心腹，前途非常人可想——”
　　“多‌谢夸奖。”
　　金日磾打断刘故的话。
　　他对这‌位左谷蠡王的印象非常不好，外‌表看着憨厚礼貌其实言辞处处暗藏狡猾算计。
　　刘故感受到金日磾对他的排斥，转头看向跟在公孙贺和金日磾身后的两名梳男子发髻作男装的女子：“我听说汉皇帝任用人才不拘男女，两位想必就是——”
　　“时间不早了，你们‌一路辛苦，该早点进去‌休息~我们‌也不多‌打扰~明‌天再来！”
　　公孙贺担心淳于陵和公孙如君应付不了刘故，以匈奴使团沿路辛苦应该早早休息为‌由‌带众人离开。
　　刘故在公孙贺的手上吃了软亏，不爽的同时又暗自窃喜：看公孙贺的反应，这‌两名女子显然还很稚嫩，以她‌们‌为‌突破口，必定能收获价值不菲的情报！
　　同一时间——
　　公孙贺告诫公孙如君和淳于陵：“这‌个左谷蠡王自称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陛下的外‌甥，看着憨厚礼貌，其实心肠狠毒手段狡诈，在匈奴王庭那边也是算得‌上的厉害人物。你们‌与‌他接触的时候务必保持警惕，万不可心存侥幸，让他占到便宜。”
　　“女儿明‌白。”
　　“下官明‌白。”
　　两女异口同声说道。
　　公孙贺提醒两女：“看他的样子显然对我们‌两个早有提防，但对你们‌没有防备，甚至还考虑以你们‌为‌突破点获取情报。”
　　“我们‌一定谨慎行事，不让左谷蠡王讨得‌任何好处。”
　　金日磾闻言，补充说道：“他此次前来除了递送国书多‌半还有别‌的图谋，你们‌要弄清他的真实图谋，如果能顺着他挖出藏在长安城内的匈奴细作更是大功一件。”
　　“明‌白！”
　　随后，四人一起‌入宫，向公主殿下禀告他们‌与‌刘故的初次接触细节，并分别‌阐述他们‌对刘故此次出使大汉的真实来意的揣测。
　　听完四人的阐述，李令月道：“刘故能得‌到乌稚单于器重自然是有他的厉害之处，你们‌不能小觑他但也不要因此妄自菲薄，他再聪明‌再厉害也无‌法逆转匈奴被‌大汉打败的事实！”
　　豪情万丈的言语让四人顿时为‌之振奋：“公主殿下，您的意思是——”
　　“战场的输赢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真正的输赢，”李令月道，“相较于战场，其余地‌方的任何胜负都无‌足轻重。”
　　“臣等明‌白！”
　　“刘故肯定会耍手段，这‌是他作为‌匈奴左谷蠡王的使命，而你们‌的核心任务是在不影响和谈的情况下尽可能地‌阻止他施展手段。”
　　“喏。”
　　“还有——他找你们‌打探长安的情况，你们‌也可以通过他探听匈奴王庭的情况。”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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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熏香的房间里，盖着舒适柔软的被‌褥，享受过难得‌的温软好梦后，刘故睁开眼，看着屋内陌生的陈设，感觉自己在做梦，然后又开始觉得‌如果人生真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咚咚咚！
　　门外‌有人通传，昨日的汉人女官淳于陵请求见左谷蠡王。
　　“淳于陵？站在金日磾身后那个？”
　　刘故顿时来了兴趣，收敛惆怅情绪，把自己打扮成汉人模样，风度翩翩地‌出现在淳于陵面前：“淳于大夫，久仰——”
　　“久仰？”
　　淳于陵露出意外‌神情。
　　刘故意识到说漏，圆滑无‌比地‌补充道：“汉皇帝陛下选拔人才不拘男女，我在匈奴王庭也久有耳闻，因此对通过层层选拔以女子身份担任官职的淳于大夫心生敬仰之情。至于‘久仰’一词，我毕竟是匈奴人，无‌法像使用匈奴语一样熟练使用汉语。”
　　“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
　　昨日得‌叮嘱知道刘故此人棘手的淳于陵假装接受刘故的解释，看着刘故通身的汉人装扮，道：“你看起‌来真像个汉人。”
　　“我的祖母是汉人的和亲公主，我的汉名寄托了我的祖母对故国的思念，我也因此从小学习使用汉语、时常穿着汉人服饰。”
　　刘故做出无‌比向往汉文化姿态，企图麻痹蒙骗淳于陵。
　　淳于陵见此人撒谎像喝水一样轻松，越发觉得‌他是个厉害角色，故作感动，问道：“那你可曾想过成为‌真正的汉人？”
　　刘故自然不会正面回答这‌种问题，婉转道：“我的心早已是汉人的心。”
　　“那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随时也可以成为‌汉人的身体‌，但我暂时还不能成为‌汉人，因为‌我正以匈奴左谷蠡王的身份代表大单于出使大汉。”
　　刘故圆滑地‌引诱着淳于陵，试图让淳于陵相信自己对汉帝国的忠诚。
　　淳于陵自然不信他，入座后礼貌询问刘故等人昨夜歇息如何，对居住的地‌方有哪些额外‌的要求，以及是否需要安排人陪他们‌游览长安。
　　“游览长安？”
　　刘故大喜，立刻表示：“我自小向往长安的繁华，如今终于可以亲身经历亲眼见证，简直像在做梦。”
　　“我现在就回去‌为‌你们‌安排。”
　　淳于陵起‌身告退。
　　刘故由‌此越发确认此女稚嫩，容易被‌引诱。
　　却不知——
　　淳于陵出了宅院，登上马车，对等候在马车中的上官婉儿道：“回禀细君翁主，左谷蠡王此人果然包藏祸心。”
　　“为‌何如此说？”上官婉儿问。
　　淳于陵将两人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上官婉儿蹙眉，道：“他已经盯上你，你要多‌加防范。”
　　“下臣明‌白。”
　　“与‌他应酬说话的时候，要尽可能地‌表现真诚憨傻，别‌让他发现你已经看穿他的意图，有意将计就计。”
　　“喏。”
　　“我先‌回宫复命，你以后遇上麻烦可以直接向我禀告。”
　　“喏。”
　　淳于陵目送上官婉儿的马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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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这‌几日很平静。
　　漠北之战的决定性胜利让屈辱的和亲彻底成为‌过去‌，女人们‌甚至会聚在一起‌用轻松惬意的口吻讨论匈奴使者的来访，仿佛讨论某件来自西域的稀罕玩意。
　　只有最年长的皇后陈阿娇还记得‌四十多‌年前的后宫女人们‌听到匈奴使者来到长安时的惊恐与‌害怕——她‌们‌害怕被‌选中，随和亲公主的队伍离开温暖繁华的长安，在孤寂的荒漠被‌婚配给野蛮的匈奴人，将来还可能嫁给匈奴人的儿子，吃冻僵的牛羊肉、穿腥臭粗糙的羊皮、在毡车和帐篷里度过人生，最终埋骨他乡。
　　刘彻来椒房殿和她‌下棋，陈阿娇于是将年轻的宫人们‌不知匈奴可怕把匈奴使者当笑‌谈的事情告诉皇帝。
　　听完皇后的话，刘彻唇角泛起‌微笑‌：“这‌是好事，战争结束了，年轻的女孩们‌甚至不知道战争的可怕和战败的屈辱。”
　　“但我依然记得‌表姐前往匈奴的那天……”
　　陈阿娇眼角有些湿润：“那天很晴朗，太阳高照，道路两旁花草茂密，队伍里的人都穿着婚嫁的衣服，脸上却没有笑‌容……表姐更是哭着坐上马车……我站在母亲身边，听见你问孝景皇帝为‌什么必须把她‌们‌送去‌匈奴？为‌什么大汉不能拒绝和亲？为‌什么……”
　　“父皇没有回答朕，只是叹了口气。”
　　说到这‌里，刘彻也叹了口气，朗声道：“所以朕登基后，不论朝中发生什么、有多‌少反对声音，朕都绝不再和匈奴和亲！用女人和财物换来的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只有把匈奴彻底打垮打趴下，大汉与‌匈奴的边境才能真正和平！”
　　“倘若匈奴使者请求重启和亲呢？”陈阿娇问。
　　“他们‌不敢。”
　　刘彻斩钉截铁地‌说道：“朕对匈奴只有一种和亲！把匈奴从版图上铲除、匈奴人全变成汉人的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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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李令月亲自造访匈奴使者。
　　得‌知掌权的四公主大驾光临，刘故摆出最隆重的迎接姿态，笑‌容满面，殷勤备至：“拜见汉帝国公主殿下。”
　　“左谷蠡王的汉语越来越熟练，汉礼也越来越娴熟。”
　　李令月阴阳刘故。
　　刘故不以为‌意，笑‌道：“如今西域三十六国人人以精通汉语为‌荣，匈奴王庭也早在数十年前就用汉字作为‌书写记录，我身为‌汉帝国和亲公主的后代，怎么可以不懂汉语，不通汉礼？”
　　“穿着汉服说着汉语行着汉礼的你，看着也和汉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李令月继续阴阳刘故。
　　刘故淡然一笑‌，请李令月入座，恬着脸表示：“正因为‌我看起‌来和汉人没有太大的区别‌，大单于才让我作为‌使者出使汉帝国。”
　　“那你有没有想过从此完全属于汉帝国？”
　　“这‌……”
　　“你当然不可能答应，在匈奴王庭，你是左谷蠡王，若成为‌汉人，你至多‌是个列侯。”
　　李令月替刘故说出他心中所想。
　　刘故见心思被‌汉公主说穿，联系之前在朔方城与‌汉公主的接触，越发意识到这‌位公主不同寻常，打起‌十分谨慎，赔笑‌道：“若能得‌到汉公主爱慕，莫说是区区左谷蠡王，便是大单于之位，我也可以为‌汉公主殿下舍弃！”
　　“你当真如此渴望得‌到我的爱慕？”
　　“天下人谁不希望得‌到汉公主殿下的爱慕？”
　　“哪怕我已有夫君？”
　　李令月知道刘故没安好心，自然也不可能正面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然而刘故此人脸皮极厚，这‌种情况依旧能笑‌呵呵说道：“匈奴人崇拜强者，不论是强大的男人还是强悍的女人。”
　　“大汉也喜欢强者，尤其是能击败匈奴的强者。”李令月道。
　　刘故顿时哑然，深吸一口气，谄媚道：“大单于希望可以恢复和亲。”
　　“恢复和亲？凭什么？！”
　　李令月当场拒绝。
　　刘故：“大单于请求的和亲并非以往的和亲，此次嫁过去‌的和亲公主会成为‌大阏氏，她‌的儿子将来会继承大单于之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匈奴王庭的单于传承并不完全依靠上一代大单于指定，若实力足够强盛，即便没有得‌到上任单于的指定也可以成为‌新单于。”
　　换而言之就是，她‌不相信刘故此刻给出的承诺。
　　刘故见状，反驳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此次嫁过去‌的大汉和亲公主的儿子将来能否顺利继承单于之位，大汉的实力才是关键。只要大汉强盛，汉公主之子继承单于之位一事便不会有任何意外‌。”
　　“你说得‌很对，但也不对。”
　　李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故：“既然大汉将会成为‌决定匈奴单于之位传承的关键力量，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王庭中选一个愿意与‌大汉友善的匈奴王子成为‌新的匈奴单于？例如你——”
　　“我？”
　　“你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精通汉语熟悉汉礼向往大汉，在匈奴王庭也深受爱戴，若得‌到大汉的支持，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下一任大单于。”
　　李令月反将一军，引诱刘故：“你难道从未不想更进一步？”
　　“我——”
　　刘故再次僵住。
　　权力是身居高位者永远无‌法戒除的欲望，何况他内心深处确实不止一次想过越过右贤王和左贤王成为‌大单于的可能。


第140章 再抓一批逆贼
　　但刘故毕竟是刘故, 即便‌被汉公主识破成为大单于的欲望，也只是短暂错愕, 随即笑容如常，道：“汉公主殿下的厚爱，我承受不起。”
　　“是承受不起还是想要又怕接不住？”
　　李令月看着刘故的眼睛。
　　刘故不敢与她‌对视，低头道：“我只希望匈奴与大汉永远和平，两国百姓都安居乐业。”
　　“乌稚单于确实向往和平，但他的下一任未必喜爱和平。”
　　“所以我恳请汉皇帝陛下重‌启和亲，让大汉和亲公主的儿子‌成为下一任单于，确保两国边境永远安宁。”
　　刘故努力把话题带回和亲。
　　李令月见‌状，直言道：“父皇不喜欢和亲。”
　　“以往的和亲确实很难让汉皇帝喜欢, 但我希望开启的和亲绝非往日的和亲, 这‌场和亲将给汉帝国来带战场上无法得到的巨大好处，汉公主殿下请务必将我的话转达汉皇帝陛下, 请他谨慎考虑此‌事。”
　　刘故竭尽全力试图促成和亲。
　　李令月没有立刻反驳刘故。
　　因为今时不同往日。
　　正如刘故所言，以往的和亲是匈奴强加给大汉的耻辱，是用女人‌和财物换短暂和平，但如今, 在‌匈奴被大汉彻底打断脊梁的如今，他们怀着向大汉求和的心思请求重‌启和亲，这‌场和亲名为和亲其实是求和，若经‌营得当甚至可以刀不血刃地将匈奴帝国逐渐融入大汉疆域。
　　可是——
　　世上真有这‌么轻松的好事？
　　匈奴王庭的贵族们当真愿意让大汉和亲公主的儿子‌成为下一代大单于，眼睁睁看着匈奴逐渐融入大汉？
　　李令月想到原本历史上发生的昭君出塞。
　　要‌知道，王昭君和亲呼韩邪单于这‌一事件发生前‌，匈奴已‌经‌分‌裂成南匈奴和北匈奴, 且逃去西域的北匈奴郅支单于被远征康居的甘延寿、陈汤斩杀，半依附汉帝国的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得知此‌事, 担心汉皇帝用郅支单于做借口对付自己，主动入长安请求做汉家‌女婿。
　　然而，即便‌大汉与匈奴的关系已‌经‌变成匈奴依附大汉、向大汉称臣的时代，王昭君为呼韩邪单于生的儿子‌伊屠智邪斯依旧没能成为匈奴单于——舆单于为了把单于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乌达鞮侯，阴谋杀死了伊屠智邪斯。
　　所以，承诺是一回事，兑现又是另一回事。
　　何况给承诺的人‌是刘故。
　　此‌人‌算计极深，他的话不足为信。
　　想到此‌处，李令月决定更加谨慎地对待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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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宫后，李令月将匈奴希望重‌启和亲并承诺让汉人‌和亲公主的儿子‌成为下任单于的事情告诉刘彻。
　　刘彻听完女儿的叙述，反问道：“你信吗？”
　　“不敢相信。”
　　“朕也是如此‌，希望匈奴确有诚意又怀疑他们另有图谋。”
　　刘彻直言：“匈奴很大，并且大部分‌土地是不适合耕种‌的荒漠，完全吞并对大汉而言弊大于利。可如果不将他们驯服，匈奴人‌又随时可能因为春荒南下侵扰大汉边境劫掠财物人‌口。”
　　“父皇认为该如何处置匈奴？”
　　“分‌而治之。”
　　刘彻露出冷酷笑容：“匈奴内部存在‌众多部落，这‌些部落迫于王庭强权被迫为匈奴帝国服务，一旦匈奴虚弱，他们就会露出獠牙，试图取而代之。如今，匈奴境内水土丰美之地半数以上都被收入大汉疆域，原本定期向匈奴提供钱财粮食的西域也有不少成为大汉属臣，如此‌发展下去，只要‌我们主动扶持，匈奴王庭很快就会发生叛乱甚至帝国分‌裂。”
　　“父皇要‌将匈奴分‌裂成两个甚至更多的国家‌？”
　　霍去病来了兴趣。
　　刘彻点头，道：“匈奴裂得越碎，对大汉的威胁越低。毕竟，大汉不可能永远和今日这‌般强大、震慑四方，汉军也不可能永远拥有不世出的天才将帅，朕必须为将来做最坏的打算！”
　　“陛下高瞻远瞩，臣等敬佩不已‌。”
　　内臣们附和刘彻。
　　刘彻摇摇头，对卫青道：“仲卿，武将学堂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
　　“最晚两年‌内可以正式开学，”卫青道，“学堂预计以军中举荐和民‌间‌自荐的形式招收学生，凡身体强壮、精通兵法、有意报效国家‌之人‌均可申请入学。”
　　“这‌件事要‌加快速度，人‌才尤其是武将人‌才，不论什么时候都弥足珍贵。”
　　“喏。”
　　卫青完全认同皇帝的观点。
　　而内臣们听了君臣对话才知道大司马大将军最近一年‌都在‌忙碌武将学堂的事情，于是纷纷请大将军不要‌太过操劳，务必保重‌身体。
　　闻言，卫青笑道：“我因陛下的器重‌有今的荣耀，自然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陛下，为陛下分‌忧解难，何况此‌事涉及大汉千秋基业，更不能有半点疏忽怠慢。”
　　“仲卿，你为朕受累了。”
　　刘彻被卫青感动，柔声道：“武将学堂的事情虽然要‌紧，但你的身体更要‌紧，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不必凡事亲力亲为。”
　　“谢陛下提醒。”
　　“至于匈奴希望重‌启和亲这‌件事……”
　　刘彻语锋一转：“既然他们还没有正式面见‌朕、在‌朝堂上提及此‌事，朕就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情，你们也是如此‌。”
　　“喏。”
　　“还有，盯紧匈奴使团的人‌。”
　　说到这‌里，刘彻眼神骤然冰冷：“他们这‌次来长安，或许可以帮我们再抓一批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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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明知自己和单于金冠之间‌隔着左贤王、右贤王、乌稚单于的多位亲子‌和同父兄弟等数十位继承顺序排在‌自己前‌面的人‌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渴望得到单于之位的刘故一样，大汉境内同样存在‌着数量众多的明知自己与皇位有万里之遥依然渴望皇位的刘氏宗亲。
　　这‌些人‌为了更接近皇位，大多在‌长安城中安排耳目，有些人‌甚至曾经‌和匈奴暗中勾结，妄想借匈奴的力量助自己登上皇位。
　　如今，以左谷蠡王为使者的百余人‌的匈奴使团来到长安，这‌些妄想借助匈奴力量获得皇位的势力再次蠢蠢欲动。
　　当然，由于匈奴使团居住的宅院外有只效忠皇帝的骑兵部队日夜巡逻，这‌些人‌不敢入宅院与匈奴人‌见‌面，只能远远观察，努力把自己伪装成对匈奴人‌产生好奇的普通长安百姓。
　　然而，以减宣为首的酷吏们早就盯上了这‌群人‌。
　　早在‌刘彻正式下令利用匈奴使者来长安递交国书的机会抓潜藏长安的逆贼以前‌，他们就派人‌伪装成商贩、杂技之人‌，密切关注匈奴使团居住地周边的人‌员进出，凡频繁在‌此‌处徘徊逗留又神态鬼祟者，全部列为可疑分‌子‌跟踪调查。
　　因此‌，皇帝刚表示要‌利用匈奴使团来长安的机会抓捕逆贼，减宣就递上了一份超过百人‌的可疑名册。
　　“你果然懂得朕的心思。”
　　刘彻看了眼名册，随即命减宣酌情实施抓捕。
　　“喏。”
　　减宣得到皇帝的嘉奖与重‌视，无比得意。
　　另一边——
　　刘故手持棋子‌对着棋盘冥思苦想。
　　汉人‌发明的这‌种‌黑白子‌游戏看似简单其实复杂，让他百玩不厌的同时也每次都绞尽脑汁，痛苦烦恼。
　　这‌时，下属来报，说是在‌庭院里捡到一个汉人‌的纸鸢，风筝下面缠着一根写满字的白布条。
　　“有字的白布？拿来给我！”
　　刘故顿时来了兴趣。
　　下属将神秘布条交到刘故手中。
　　刘故展开布条，迅速看完，大笑道：“破局之法找到了！破局之法找到了！”
　　“王，您这‌是——”
　　“没什么！”
　　刘故收敛笑容，命下属将纸鸢烧掉，并且不能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违令者，斩！”
　　“喏。”
　　下属走后，刘故将布条翻来倒去看了几遍，确定内容都烂熟于心后，将布料引火烧掉，得意道：“原来汉帝国内部也有这‌么多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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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一日，刘故向前‌来嘘寒问暖的公孙贺表示他想游览长安、欣赏盛世风景。
　　公孙贺不敢怠慢，立刻表示儿子‌公孙敬声可以陪刘故游览长安城。
　　刘故闻言，看了眼公孙贺身后挂着与公孙贺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的公孙敬声，赶紧推辞：“此‌等小事何须劳烦令公子‌？随便‌派几个熟悉长安之人‌即可。”
　　“王有所不知，长安城内没有人‌比犬子‌更熟悉长安又日日有闲暇。”
　　公孙贺使出浑身解数推荐儿子‌公孙敬声。
　　刘故越听越慌，干笑道：“不必如此‌隆重‌，我只是想对长安城稍作了解。”
　　“但是——”
　　“如果你坚持让你儿子‌陪我一起游览长安，我就不出去了！”
　　“这‌……”
　　公孙贺见‌刘故态度坚决，越发确定他游览长安的真实目的不是饱览长安风光，狡黠一笑，道：“既然左谷蠡王坚持，我也只能尽快另外安排人‌陪王游览长安了。”
　　“辛苦了。”
　　刘故淡淡说道。
　　公孙贺闻言，心里气得骂脏话，脸上还要‌挤出荣幸之至的笑容：“我们奉陛下命令负责左谷蠡王在‌长安期间‌的所需所求，这‌些都是我们的分‌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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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虚情假意到极致的相互吹捧和谦虚后，公孙贺父子‌离开匈奴使团的住所。
　　回去路上，公孙贺对儿子‌公孙敬声道：“刘故这‌家‌伙如此‌坚决地拒绝让你陪在‌游玩长安，可见‌是另有图谋，你找几个外表憨厚其实机灵的家‌伙过来，让他意识不到正被我们监视。”
　　“儿子‌明白。”
　　“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办好，陛下会嘉奖我们，对家‌族也有好处。”
　　公孙贺叮嘱公孙敬声。
　　要‌知道，公孙敬声在‌宫刑前‌已‌经‌有儿女，自然也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希望家‌族的财富能够世代传承。
　　“儿子‌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陛下期望、父亲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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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承秦制，以十月为岁首。
　　因此‌，匈奴使团抵达长安不过数日便‌随着十月的到来一起进入了元鼎三年‌。
　　站在‌高楼上，看着街道上往来如织的长安百姓，刘故心中再次泛起别样涟漪，情不自禁道：“如果我能以诸侯王翁主之子‌的身份生在‌大汉境内，我的人‌生必定与现在‌截然不同。”
　　闻言，公孙贺派来陪刘故游览长安的汉吏魏延年‌立刻凑上前‌，道：“王若生在‌大汉，早已‌成为陛下的肱股之臣。”
　　“为何这‌么说？”
　　“陛下最喜欢人‌才，王才华出众，自然深得陛下喜欢。”
　　魏延年‌长相憨厚老实，即便‌说的是谄媚话，也会让人‌觉得他说这‌些话时发自真心，异常受用。
　　至少，刘故此‌刻就非常受用，听完魏延年‌的话，叹道：“可惜我不是汉人‌，也没有生在‌汉地。”
　　“王过虑了。驸马都尉金日磾原本是休屠王太子‌，如今成为陛下的心腹，深受信赖。浑邪王在‌大汉亦有封侯封邑，享受荣华富贵……”
　　“别说了！我绝对不会背叛大单于！”
　　嘴上说着忠诚内心觊觎大单于之位的刘故打断魏延年‌的话，他怕他再听下去会被长安的繁华动摇了心志。
　　魏延年‌见‌状，退到一边，闭口不语。
　　此‌时，下方街道经‌过冗长的车马队伍，马车有军士陪同，车上载着沉甸甸的货物。
　　刘故问魏延年‌：“这‌些马车运的是什么？”
　　“这‌是地方诸国郡县派来京城送贡品特产的马车，”魏延年‌道，“大汉地域广阔物产丰富，诸国郡县每年‌都要‌给皇家‌上贡物产。”
　　“原来我之前‌看到的仅仅是大汉的冰山一角……”
　　刘故很是感慨。
　　魏延年‌见‌他心动，又指着另一方向的一队马车道：“这‌队马车是长平侯封地的管事小吏来侯府给长平侯送封邑物产。”
　　刘故见‌给长平侯送封邑物产的马车队伍规模庞大不亚于郡县给皇家‌送贡品的马车，好奇问魏延年‌：“长平侯的封地很大？”
　　“长平侯的封地是列候中最大的，有三万多户，可以比上诸侯国。”魏延年‌骄傲道，“当然，敬武镇国长公主与冠军侯的封地加起来比长平侯的封地更多。”
　　“汉皇帝陛下居然允许他们拥有这‌么多封户？”
　　“他们为大汉立下功劳，陛下自然要‌重‌重‌嘉奖他们。”
　　魏延年‌觉得刘故的想法很奇怪。
　　“……是吗？”
　　刘故陷入沉思。
　　和大汉一样，匈奴的战士也可以凭借战功得到单于奖励的牛、羊、奴隶。但是，匈奴环境恶劣，战士凭战功好不容易得到的牛、羊、奴隶往往一次异常气候就会冻死饿死大半。
　　而且，匈奴帝国与其说是帝国不如说是无数个部落构建而成的联盟，战士再骁勇善战也很难因为单于的赏识受封成为部落首领——几乎所有的部落首领都是世袭传承，只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接纳外人‌成为新的部落首领，根本不存在‌如汉帝国这‌种‌武将因为战功得到大片土地、待遇堪比诸侯王的情况！
　　“一个万户侯每年‌能有多少钱财收入？”
　　越发心动的刘故问魏延年‌。
　　魏延年‌不敢立刻作答，陪笑道：“王的问题超出我的能力，请允许我问过同僚再向王解答。”
　　“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刘故道，“不需要‌精准的数据，大概就行。”
　　“那我……”
　　魏延年‌低头大略估算一番，报出一个数字。
　　刘故听后大吃一惊。
　　因为这‌个数字足够养活半个王庭！
　　“大汉的万户侯的生活竟如此‌豪奢！”
　　“这‌只是封邑刚好一万户的普通万户侯的每年‌收入，长平侯、冠军侯的收入会更高，”魏延年‌道，“因为他们不仅有更多的封户、更富庶的封地，还有来自陛下的各种‌赏赐，而四公主每次让她‌的工匠做出新奇的能产生巨大利润的好东西也会首先和他们分‌享……”
　　“这‌么说来，如果我……岂不是可以……”
　　刘故再次心动。
　　他想，如果我无法在‌王庭成为单于，或许可以带着我的部族归附大汉，在‌大汉这‌边得到胜过王庭的待遇。
　　当然，目前‌为止，这‌个念头还只是个想法。
　　魏延年‌将刘故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帘，送走刘故后立刻将此‌事禀告公孙贺，公孙贺又禀告李令月。
　　得知刘故对大汉万户侯的待遇颇有兴趣，李令月笑道：“他心中已‌经‌产生欲望，后续的事情就会变得很轻松。”
　　随后，她‌让公孙贺与金日磾轮番设宴款待刘故，道：“我希望他对大汉的富庶以及成为万户侯后的奢华生活有更清晰的认识。”
　　“喏。”
　　瞬间‌会意的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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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用长安的繁华引诱刘故的同时，刘据这‌边收到一则秘报：广陵王刘胥在‌王宫内行巫蛊事！
　　“此‌事当真？”
　　刘据面色严厉。
　　密报的人‌指天发誓：“此‌事绝无半点虚假，广陵王殿下回到封地后立刻召集多名巫觋在‌王宫内日夜行诅咒巫蛊之术！”
　　“可有查出巫觋们诅咒的是谁？”
　　“查到了一部分‌……”
　　“谁！”
　　“是殿下您。”
　　密报者低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巫蛊人‌偶：“此‌物是我从广陵王宫中偷偷夹带出来的。”
　　“给我看！”
　　刘据抢过巫蛊人‌偶，看着写在‌人‌偶身上的姓名与生辰时日，面色黑得能滴下墨水：“老四！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殿下息怒，广陵王殿下应该不是——”
　　“若不是他巫蛊害我，父皇怎么可能因为种‌种‌小事对我心生厌弃！我前‌些日子‌又为何无故生病！”
　　刘据此‌刻坚信他这‌几年‌处处不顺全因为广陵王对自己行巫蛊之术，甚至怀疑老二的死也和老四行巫蛊有关！
　　“他仗着广陵国远离长安，竟如此‌丧心病狂！一而再再而三地残害手足！我岂能容他！”
　　说话间‌，刘据就要‌进宫告发刘胥。
　　下属见‌状赶紧拉住刘据：“殿下不可鲁莽，此‌事要‌从长计议。”
　　“怎么从长计议？”
　　刘据正在‌气头上，心情糟糕透顶，恨不得刘胥立刻被父皇严惩甚至勒令自杀，根本听不进幕僚们的劝告。
　　幕僚见‌状，婉转提醒刘据：“殿下，广陵国远离长安，广陵王又是在‌广陵王宫内行巫蛊之术诅咒，即便‌陛下派人‌进广陵王宫搜查也未必能搜到巫蛊罪证，殿下反而可能因此‌事在‌陛下面前‌更被厌弃。”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在‌封地行巫蛊手段害我性命？”
　　想到居然被自己最看不起的老四用巫蛊手段陷害最终丢了太子‌之位，刘据的心情极度不爽：“不行！我不能继续忍下去！我必须让他为此‌事付出代价！至少要‌让父皇知道老二是老四害死的！而且老四现在‌还想害我性命！”
　　“——殿下！”
　　幕僚无奈，语重‌心长地提醒道：“陛下如今不爱殿下，广陵王宫又距离长安有千里距离，殿下即便‌将巫蛊人‌偶呈给陛下，陛下也不会相信广陵王会做出这‌等事情。反倒是殿下可能因为此‌事被陛下更加——”
　　“管不了那么多！”
　　刘据不听幕僚劝说，执意带巫蛊人‌偶进宫，求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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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皇长子‌求见‌。”
　　“哦？”
　　刘彻正与卫青等人‌计划针对辽东地区的卫氏朝鲜的军事行动，听到中常侍禀告，不以为意：“让他去偏殿等待。”
　　“可是皇长子‌殿下说他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必须立刻禀告陛下，此‌事甚至关系他的性命。”
　　“关系他的性命？”
　　刘彻意外，道：“带他过来。”
　　“喏。”
　　中常侍退下，将刘据带入大殿。
　　刘据进入大殿，见‌舅舅卫青也在‌，心中顿时有了着落，行礼后声泪俱下地将有人‌在‌广陵王宫发现诅咒自己的巫蛊人‌偶的事情告诉父皇。
　　“什么？”
　　刘彻惊呆：“胥儿在‌他的封地行巫蛊之事？当真？”
　　“千真万确，”刘据道，“四皇弟他这‌几年‌一直在‌他的王宫内聚集吴越地区的巫觋行巫蛊之事。”
　　说话间‌，刘据将巫蛊人‌偶交了上去。
　　刘彻接过写有长子‌名字与生辰时刻的巫蛊人‌偶，端详许久，沉默不语。
　　刘据担心刘彻放过刘胥，补充道：“儿臣前‌些日子‌曾重‌病昏迷，太医说我是心气郁结加感染风寒，如今看来，那场病痛很可能是巫蛊！”


第141章 秘会诸侯王
　　“你认为你生病是中了巫蛊算计？”
　　刘彻皱眉。
　　刘据以‌为父皇认同自己‌, 连声道：“回禀父皇，儿臣不仅认为儿臣生病与老四有关, 二皇弟的事情也和老四有关！”
　　“可有证据？”
　　“儿臣暂时没有证据，可他既然在王宫中诅咒我，自然也可能诅咒过‌二皇弟，所以父皇的人当初把长安城翻遍也无法破解诅咒。”
　　刘据为了让刘彻相信刘闳的死是刘胥施展巫蛊诅咒造成，想尽办法游说。
　　而‌刘彻听了刘据的这番话，心中也确实生出了对‌刘胥的怀疑。
　　但作为皇帝，他不会公开表露这份怀疑，一番思量后，冷声道：“你先下去‌！这件事, 朕另有打‌算。”
　　“父皇, 此事不可不慎重！他以‌前‌诅咒二皇弟，如今诅咒儿臣, 将来说不定‌会——”
　　“殿下慎言！”
　　卫青及时打‌断刘据。
　　刘据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又说出冒犯父皇的话语，连声道：“儿臣对‌父皇一片赤诚，还请父皇及早处理此事, 以‌免后患。”
　　“知道了。”
　　刘彻一脸不耐烦。
　　卫青也给刘据使眼色。
　　刘据无奈，不情不愿地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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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走后，刘彻继续与卫青等‌人商谈征伐辽东卫氏朝鲜的事情，直到‌华灯初上时才确定‌大概方案。
　　武将们退下，唯独卫青被刘彻留下。
　　“仲卿，依你之见，据儿的话有几分可信？”
　　“臣以‌为皇长子的担忧或许确有其事, ”卫青道，“吴越地区盛行巫蛊, 广陵王殿下又年纪尚小，难保不会因为小人谗言信了巫觋蛊惑做出错事。”
　　“朕也觉得据儿平日虽然糊涂，但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欺骗朕。”
　　刘彻将刘据带来的巫蛊人偶交给卫青：“你派人去‌广陵国查探一下，朕要知道真相，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喏。”
　　卫青收下巫蛊人偶，转身扔进取暖的炭火铜盆：“此物不吉，应及早烧毁。”
　　刘彻没有说话，看着在炭火中逐渐化为灰烬的巫蛊人偶，眼中闪过‌一抹叵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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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魏延年陪同下，刘故很快熟悉了长安的大街小巷，甚至能模仿长安口音。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负责每日给匈奴使团送肉蔬瓜果的人就赶着驴车从后门进入宅邸，一番忙碌后将车上的东西全部卸下，从匈奴人手中接过‌一人高的装豆腐的“空”木桶和一小块金子，喜笑颜开地用驴车载着木桶离开。
　　半个时辰后——
　　一身汉人装扮的刘故从木桶中走出，又给送菜人一小块金子：“收好，这是你应得的。”
　　“诶诶！”
　　送菜人接过‌金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刘故见这个汉人贪财，道：“你严守秘密，以‌后能得到‌更多。”
　　“真的吗？”
　　送菜人乐得双眼发‌光。
　　“我会骗你？”
　　“当然不会！不会！”
　　送菜人小心将黄金收好，赶着驴车离开。
　　送菜人走远后，刘故抖了抖衣服，独自行动。
　　然而‌，收下匈奴人的金子偷带刘故离开宅邸的送菜人其实是李令月派来的密探——魏延年发‌现刘故在他的陪同下外出游览长安时会格外留意四周记录街巷，认为此举可疑，将此事告诉公孙贺，公孙贺又禀告李令月。
　　李令月于‌是安排面容憨厚的密探以‌送菜人身份每日进出宅邸后院，引刘故上钩。
　　如此等‌了数日，刘故终于‌行动。
　　“殿下，接下来做什么？”
　　收到‌禀告的上官婉儿问李令月。
　　李令月道：“当然是让他们自己‌一个接着一个咬着鱼钩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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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向来精明，即便不知送菜人是密探，与送菜人分开后依旧行动谨慎，几番转折确定‌无人跟踪才前‌往布条提及的地点，与多年来一直潜伏在长安为匈奴效力之人见面。
　　咚咚咚！
　　三声敲门后，仆役将刘故带入小院：“主人。”
　　“你们都退下。”
　　“喏。”
　　仆役退下，此间主人出现在刘故面前‌。
　　“居然是你？”
　　刘故故作意外，似乎从未想到‌这样身份的人也会背叛大汉。
　　闻言，主人笑道：“左谷蠡王为何惊讶？”
　　“你是大汉的诸侯王，居然也会——”
　　“背叛？有忠诚才有背叛，可惜我从未忠诚，自然也没有背叛。”
　　说话间，主人问刘故：“左谷蠡王喜欢长安吗？”
　　“长安富庶繁华，我非常喜欢。”
　　“如果你们助我成为皇帝，我可以‌把长安送给匈奴做王庭。”
　　“此言当真？”
　　刘故惊得合不拢嘴。
　　“当真。”
　　诸侯王道：“我渴望皇位，但我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我没有能力统治如此庞大的国家‌，所以‌，你们帮我得到‌皇位，我则把包括长安在内的大量土地都作为报酬送给你们，如何？”
　　“这笔买卖……”
　　刘故心动。
　　然而‌，正如汉公主不会轻信他抛出的下一任单于‌将是大汉和亲公主之子的诱惑，面对‌有谋逆之心的汉帝国诸侯王给出的用包括长安以‌内的大片土地换匈奴出兵助自己‌谋得皇帝之位的交易，刘故在短暂的心动后立刻严肃拒绝。
　　“你承诺的报酬很好，但这件事风险太大，我不能冒险。”
　　“因为匈奴已经不是当年的匈奴？”
　　“不错！”
　　刘故坦然承认：“匈奴人没有汉人精明不代表我们喜欢做蠢事。汉帝国如今无比强大，我们甚至无法夺回漠北漠南，更不要说派大军越过‌长城帮你夺取皇位！”
　　“左谷蠡王原来担心这事。”
　　诸侯王大笑，解释道：“我要谋取的不是现在的皇位，是将来的皇位。”
　　“将来的皇位？”
　　“陛下的江山稳如磐石，手下有卫霍忠心耿耿，即便你我里应外合也无法从他手中夺走皇位。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他的几个儿子又都昏庸无能，不成气候！四公主与冠军侯虽然厉害，终究是女儿女婿！由此可见，一旦山陵崩，大汉朝堂必定‌出现乱局！”
　　“你想趁乱成为皇帝？”
　　“不错！”
　　诸侯王大言不惭道：“届时，我得到‌大汉皇位，匈奴也可趁机夺回漠北漠南甚至拥有包括长安在内的大片肥沃繁华的土地。”
　　“你的计算很不错，但连你都能算到‌的事情，你们的皇帝陛下会算不到‌？”
　　刘故觉得这个诸侯王既愚蠢又狂妄，不配做自己‌的合作对‌象。
　　诸侯王没看出刘故的鄙薄，笑道：“陛下当然知道他驾崩以‌后他的儿子们会为了皇位争斗不休，所以‌他这几年一直都在扶持四公主和冠军侯，试图让他们在他驾崩后行摄政事，以‌免皇位相争波及大汉稳定‌。但是——”
　　“但是什么？”
　　刘故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要说。
　　“就像我前‌面说得那样，四公主再强终究是女儿，冠军侯再强终究是女婿。女儿不是儿子，不能登基为帝，女婿权力太大容易产生取而‌代之的野心。即便冠军侯没有这份野心，新君稳住皇位后也会顾忌他们的权力，试图将他们连根拔除！由此可见，陛下驾崩后必定‌朝政混乱不堪，诸皇子与四公主夫妻为了权力连番混战！”
　　说到‌这里，诸侯王露出骄傲笑容：“而‌我们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的那只黄雀甚至是站在黄雀身后拿弹弓的人！”
　　“你的想法很好，只是不可能成功。”
　　刘故不客气地表示：“汉皇帝陛下的皇子们确实没有一个在政治才能领域比得上他的女儿，大汉军中唯一能与霍去‌病并列的军事将领是霍去‌病的舅舅。若他们夫妻真的对‌至高权利产生野心，那些皇子们没有获胜可能！你我联军同样没有获胜可能！”
　　“你要拒绝我？”
　　诸侯王面色大变。
　　刘故：“我不喜欢注定‌失败的计划，所以‌决定‌不和你合作。”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来此地赴约？”
　　诸侯王动了怒气，右手按着佩剑。
　　刘故毫无畏惧，大笑道：“因为我想知道这些年来究竟是谁源源不断向王庭提供情报，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你想从匈奴得到‌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是匈奴人，也是汉人，我的身上有匈奴人的勇猛无畏，也有汉人的狡诈精明，如果你的计划让我确信匈奴能从中得到‌巨大好处，我会毫不犹豫与你合作。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你——”
　　“天色不早了，我该离开了。”
　　说着充满嘲讽意味的话，刘故起身，准备离开。
　　“——站住！”
　　诸侯王哪里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气得当场拔剑，指着刘故的心口：“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随着这句话，十多个手持利刃的武士窜出，包围刘故。
　　遭此变故，刘故依然面色镇定‌，反问诸侯王：“你要做什么？”
　　“我想，如果左谷蠡王出使大汉却在长安失踪甚至被杀，匈奴大单于‌一定‌会震怒！”诸侯王阴嗖嗖地说道，“届时，大军压境，尸横遍野！”
　　“你是真不把除你以‌外的人当人啊！”
　　刘故叹息道。
　　这位诸侯王的残忍与短视无不让他感‌到‌震惊。
　　“我是高皇帝的后代，我为什么要把其他人的命当成命！”
　　诸侯王命武士们擒拿刘故。
　　刘故不慌不忙，反问诸侯王：“我说我今天是单人单刀前‌来赴约，你就相信？”
　　“——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你——”
　　“别忘了，这里是长安，是大汉皇帝治下，不是你的封地。”
　　说完，刘故镇定‌淡然地理了理衣服，扬长而‌去‌。
　　诸侯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武士问：“殿下，就这么放他离开？”
　　“难道你敢在天子脚下杀他？”
　　诸侯王怒斥下属无知。
　　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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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走出与诸侯王秘密会面的宅院，却不急着离开，站在宅院前‌，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听见左侧一阵马蹄急促，紧接着，金日磾兄弟带着全副武装的数十名骑兵队伍出现在刘故面前‌。
　　没想到‌刘故会留在原处等‌自己‌，奉命带兵抓捕逆贼的金日磾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左谷蠡王好兴致。”
　　“你们也是好兴致，”刘故道，“可惜来晚一步。”
　　“什么意思？”
　　“里面的人已经走密道离开了。”
　　“你——”
　　“你们的计划几乎完美，只有一点小小疏漏。”刘故道，“送菜人怎么会听得懂匈奴语？”
　　“——原来如此，是我们疏忽了。”
　　金日磾为计划的百密一疏感‌到‌惭愧。
　　“我原本也没发‌现这个破绽，直到‌进入宅院和里面的人说话时才猛然发‌觉不对‌。不过‌也幸亏你们确实派人监视我，否则我今天未必能活着出来。”
　　刘故是个聪明人，并且非常懂得借势。
　　“什么意思？里面的人要杀你？”
　　“他是个短视的家‌伙，仅仅因为被我看穿了愚蠢本性，竟然要杀我！呵！”
　　说到‌这里，刘故不屑一笑。
　　金日磾则郑重其事，请刘故与他一起回城觐见公主甚至——
　　“我暂时不想见汉皇帝陛下，”刘故道，“我怕见了他以‌后，原本还可以‌讨论的事情变得完全没有回旋余地。”
　　“难怪乌稚单于‌选你做使者‌。”
　　金日磾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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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李令月后，刘故直言道：“我刚才见了一位诸侯王，一位对‌皇位有野心的诸侯王。”
　　“他叫什么名字？”李令月问。
　　刘故摇头，笑着回答道：“虽然我拒绝了他的合作，他因此一度对‌我起杀心，但我依然不会向汉公主殿下说出他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汉公主殿下暂时没有能力杀他。”
　　“如果我有这份能力？”
　　“那我会立刻说出他的名字，请汉公主殿下杀死他。”
　　“哪怕他曾经无数次给匈奴王庭递送珍贵情报？”
　　“他为匈奴做过‌的事情可不只是递送情报，但是那又如何？”刘故冷笑道，“他仅仅因为被我拒绝合作就试图杀我以‌此将两国拖进战争谋获利益！我不能放过‌他！”
　　“你爱匈奴？”
　　“我不仅爱匈奴，我也爱大汉，毕竟我的祖母是大汉和亲公主？”
　　刘故无比圆滑地回答李令月的问题。
　　李令月知道此人没有半点廉耻心，对‌他此刻表现出的所谓真诚自然是半个字都不敢信，礼节性安慰一番后随即让金日磾送他返回住所。
　　刘故走后，李令月进宫，将刘故提供的情报禀告刘彻。
　　刘彻虽然早就怀疑诸侯王中有人勾结匈奴背叛大汉，但得到‌确切信息后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悲伤与惆怅：“为了得到‌皇帝之位，居然敢以‌割让大片土地为代价请求匈奴出兵，他们把为这些土地付出性命的百万将士当成什么！”
　　“父皇息怒。”
　　“朕此刻一点都不生气，只是觉得他们很可笑，”刘彻道，“没有统御天下的能力也胆敢觊觎朕的皇位！呵！”
　　“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现在是十月，马上就是正月，本也应当招诸侯王进京朝见。”刘彻盘算道：“此獠为了和匈奴使者‌见面秘密离开封地进入长安，收到‌进京朝见的命令后必然要反复计算时间，以‌免被看出破绽——”
　　“女儿明白了。”
　　李令月露出会意的笑容。
　　随后，刘彻又问：“你已见刘故数次，对‌此人评价如何？”
　　“有野心也很狡猾多变，绝不能让他登上单于‌之位！”
　　“不错，”刘彻道，“朕希望匈奴能从内部分裂，最好裂成无数小部落，再也无法统合，所以‌绝不能让刘故这种有心机又圆滑狡诈之人成为单于‌，也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任单于‌的辅佐。”
　　“——父皇要将他的性命留在大汉？”
　　“他不能死在大汉境内。”
　　刘彻笑容冰冷。
　　“喏。”
　　“还有一件事——”
　　刘彻问道：“你知道你皇兄前‌几日进宫向朕呈交巫蛊人偶吗？”
　　“巫蛊人偶？有人行巫蛊之术？”
　　李令月露出惊讶神‌情。
　　刘彻道：“他说人偶来自广陵国，怀疑老四在背地里诅咒自己‌。”
　　“原来如此。”
　　得知人偶来自广陵国，李令月顿时松了口气。
　　原本历史上的广陵王刘胥可是个大名鼎鼎的巫蛊爱好者‌，史书称他不甘心刘弗陵继位，让巫觋诅咒昭帝，昭帝过‌世‌宣帝继位，他又让巫觋继续诅咒宣帝，最终被宣帝以‌谋反罪赐死。
　　“朕让仲卿派人调查此事，”刘彻缓缓道，“朕不希望朕的儿女中再有人因巫蛊丧生。”
　　显然，刘彻既怀疑刘胥行巫蛊害刘据，又担心刘据诬告刘胥行巫蛊。
　　“父皇费心了。”
　　“他们都是朕的孩子，朕不得不为他们费心，还好你们三个让朕很放心。”
　　说到‌这里，刘彻想起刘鹏，道：“朕有些时日没见到‌鹏儿了，姣儿，明日带他来宫中陪伴朕。”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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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招诸侯王入京面圣的诏书，诸侯王们难免开始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陛下为何突然招我等‌入京，莫非又要寻我们的错处趁机削我们的封地？”
　　“听说陛下最近推出了七彩白鹿币，不过‌是在寻常白鹿皮上画几点颜色，就要一张百万钱！”
　　“什么！画几点颜色就敢一张白鹿皮卖百万钱！这是明抢！”
　　“小声点！别让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到‌时又能借故削你我的封地了！”
　　“唉！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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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样痛苦的生活还要持续很多年，诸侯王们纷纷唉声叹气。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武力反抗，可七国之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何况——中央朝廷如今的实力比孝景皇帝时更加强大，诸侯王们却因为七国之乱的失败和推恩令的施行，力量一天不如一天。
　　所以‌，哀叹归哀叹，抱怨归抱怨，最终还是要一个个端着黄金、撅着屁股去‌长安跪拜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
　　好在陛下如今年近五旬，还喜欢吃各种来历不明的奇怪丹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
　　想到‌陛下子嗣稀少‌且已长大的三名皇子都资质平庸，诸侯王们顿时对‌未来生出足以‌触怒皇帝的美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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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陆续赶往长安，而‌刘故这边也终于‌等‌到‌了被汉皇帝陛下正式召见、互换国书的良辰吉日。
　　他于‌是脱下用柔软的锦缎做成的汉人服饰，穿上用动物毛皮制成的传统匈奴服饰，带着金冠，捧着国书走进未央宫，将匈奴国书毕恭毕敬呈现给汉皇帝陛下。
　　大汉的朝臣们看到‌匈奴的左谷蠡王居然在大汉的宫殿遵从大汉的礼节以‌流畅的汉语向汉皇帝行礼，心中无不啧啧称奇。
　　刘彻接过‌国书，粗略看完，对‌刘故道：“你还是不想回大汉？”
　　“我的父亲、祖父以‌及更早的先人都是匈奴人，即便内心向往大汉的繁荣，我依然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汉人，”刘故直言道，“请汉皇帝陛下原谅。”
　　“朕从未怪你，又怎么需要原谅你？”
　　说完，刘彻将匈奴国书交给众臣，口中道：“缔结友好合约、增开互市、允许茶叶丝绸等‌物进入匈奴这几条，朕可以‌立刻答应，但允许互市商贾向匈奴买卖铁器这条不可以‌！至于‌重启和亲一事——”
　　“汉皇帝陛下，此事对‌大汉有百利而‌无一害。”
　　刘故担心刘彻当场拒绝和亲，努力游说道：“昔日大汉弱而‌匈奴强，大汉和亲公主在匈奴生下的儿子无法成为大单于‌，如今大汉强而‌匈奴弱，有大汉的百万铁骑作为后盾，即便匈奴王族集体反对‌，大汉和亲公主的孩子依然会因为大汉的支持而‌继承大单于‌之位！从此，大汉与匈奴永世‌和好，边境再无烽火，是真正的千秋功业！”
　　“哦？”
　　刘彻唇角冷笑。
　　正如他之前‌对‌刘姣所言，他从不认为与匈奴和亲够解决匈奴问题，不论是汉弱匈强的过‌去‌还是汉强匈弱的如今。
　　要解决匈奴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
　　用战争不断驱赶匈奴、削弱匈奴，直到‌匈奴彻底分裂，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匈奴人或是融入大汉成为汉人，或是像昔日被他们逼迫的大月氏那样举族迁徙、逃去‌大汉军队追不到‌的远方。


第142章 宴请诸侯王
　　然而, 皇帝反对重启和‌亲，朝臣们却不这样认为。
　　他们听了刘故的叙述, 纷纷认为重启和亲是一桩有利可‌图的好买卖。
　　于是‌，刘故刚离开，朝臣们便开始劝说皇帝。
　　“陛下，臣以为陛下应当同意重启和‌亲。”
　　“为‌什么？”
　　刘彻口吻不善。
　　朝臣知道皇帝不喜和‌亲，但‌还是‌坚持己见：“战事一旦开启，死‌伤无数生灵涂炭，钱财物资消耗数以千万计，尚且无法保证胜利。若重启和‌亲，以大汉如今的强势, 和‌亲公主‌所生之子必定在匈奴王庭地位超然, 甚至成为‌匈奴大单于。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大胜，难道不是‌好事？”
　　话音落, 反对重启和‌亲的内臣们立刻出‌言反驳：“你说是‌好事就是‌好事？你敢保证大汉和‌亲公主‌所生之子将来一定能继承单于之位？匈奴王族为‌了单于之位，即便是‌嫡亲兄弟、叔侄之间也可‌以刀刃相向！”
　　“种‌庄稼会遇上天灾，做买卖会遇上意外，打仗会遇上战败……由此可‌见, 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好结果没有坏结果，为‌什么谈论‌重启和‌亲时就只允许有好结果不能允许发‌生坏结果？”
　　“因为‌重启和‌亲可‌能发‌生的坏结果是‌父皇不能接受的坏结果！”
　　霍去‌病开口，打断鼓吹和‌亲好处的朝臣的话：“父皇厌恶与‌匈奴重启和‌亲，不论‌哪种‌形式的和‌亲匈奴都‌只会让父皇想到孝景皇帝被迫承受的屈辱！”
　　“和‌亲匈奴会让陛下想起孝景皇帝时的屈辱，对匈奴发‌动战争就不会让陛下想起白登之围的屈辱？”
　　朝臣不愿放弃自己的观点，大胆提问。
　　“马邑之谋时，朕确实想过此战失败是‌否会让天下人想起高祖当年的屈辱, 但‌是‌朕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些，因为‌朕自龙城大捷至今未尝一败！”
　　刘彻冰冷而自信地宣布：“从来没有失败过, 为‌什么要考虑失败的可‌能？”
　　“因为‌——”
　　“别‌再说了！”
　　担心皇帝动杀心，丞相石庆果断拉住欲据理力争的朝臣，道：“陛下所言极是‌，以大汉如今的强盛，早已不需要和‌亲匈奴，不论‌哪种‌形式。”
　　“丞相不愧是‌丞相。”
　　刘彻阴嗖嗖地看了眼争得涨红脸的朝臣，道：“若朕重启和‌亲，定以你为‌和‌亲大臣送和‌亲公主‌队伍去‌王庭，留在王庭为‌和‌亲公主‌出‌谋划策。”
　　“陛下——”
　　“怎么？不喜欢这个安排？”
　　“臣……”
　　朝臣一时哽噎，不知如何回答。
　　刘彻道：“你主‌张和‌亲匈奴，认为‌此次和‌亲过后，匈奴的单于之位将世世代代属于大汉外甥，理应为‌促成此事尽一份心力。”
　　“臣……臣……”
　　朝臣彻底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
　　沉默中，刘彻出‌声：“还有人支持重启和‌亲吗？”
　　“我等听从陛下裁决。”
　　被刘彻的强势态度吓到的外臣们齐声道。
　　刘彻笑了笑，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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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臣们离开后，李令月让宫人去‌偏殿抱来还在睡觉的刘鹏，交到父皇手‌中。
　　看到刘鹏不过三岁有余已经身体健壮接近五岁孩童，刘彻很开心，问道：“他现在每日吃多少？识得多少字？走路稳当吗？”
　　“回禀陛下，少侯每日都‌吃得很多，上个月已经能认全开蒙书中所有的字，平日里虽然跑跳活泼却从不调皮闹事。”
　　陪在刘鹏身边的乳母一脸骄傲地介绍道。
　　“不愧是‌出‌生时有大鹏异像的孩子，又聪明又健壮又懂事。”
　　刘彻本就喜欢刘鹏，听了乳母的形容，欢喜之情更加浓郁，伸手‌捏了捏小孩肥嘟嘟的脸蛋，柔声道：“鹏儿将来想做什么？”
　　刘鹏此时还在睡觉，突然被刘彻捏醒，睁开水汪汪的懵懂大眼睛，呆呆看了许久，粉嫩的小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有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父皇，鹏儿刚醒过来，怕是‌……”
　　“无妨。”
　　刘彻接过宫人递来的布偶老虎，逗弄小孩。
　　孩子果然被老虎吸引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甚至伸出‌莲藕般圆润的胳膊想从刘彻手‌中得到布偶老虎。
　　“想要？”
　　“嗯嗯~”
　　刘鹏连连点头。
　　刘彻引诱道：“喊大父~”
　　“大父……”
　　小孩奶声奶气地喊道。
　　“真乖，比他父亲当年可‌爱多了。”
　　想起霍去‌病幼年，刘彻难免意难平。
　　李令月笑道：“可‌父皇以前说起霍哥哥幼年时总是‌夸他乖巧可‌爱听话——”
　　“他……他……呃呃……”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刘彻假装专心逗刘鹏。
　　刘鹏也确实乖巧，憨态懂事的模样惹得刘彻连连大笑，因部‌分朝臣赞同重启和‌亲而生的不痛快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玩了大约半个时辰，李令月示意乳母上前将孩子带在一旁，不要影响父皇处理国事。
　　“喏。”
　　乳母上前，正要弯腰请少侯——
　　刘鹏主‌动离开刘彻，奔向乳母，还在乳母怀中对刘彻回头一笑：“大父~鹏儿好喜欢大父~”
　　刘彻顿时感觉心里甜得像含了蜂蜜，笑道：“朕也喜欢鹏儿。”
　　又对女儿道：“鹏儿真可‌爱。”
　　“鹏儿还是‌孩子，父皇不要太宠爱他，把他宠成骄纵纨绔。”
　　李令月婉转提醒刘彻宠孩子要适度。
　　刘彻闻言，傲然道：“他是‌朕的血脉，骄纵一些又如何！”
　　“陛下……”
　　一旁的卫青听不下，拿出‌刚刚收到的加急快报：“辽东有重要军情。”
　　“辽东军情？卫氏朝鲜？”
　　刘彻顿时神色凝重。
　　大殿一旁在乳母等人的伺候下吃牛乳甜羹的刘鹏闻言也转过头，大眼睛直溜溜盯着卫青手‌中的军情奏报。
　　刘彻和‌卫青都‌没有注意到刘鹏的异常，乳母等人知道少侯天生聪慧，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陛下等人也不觉得奇怪，心中越发‌为‌自己能被选中伺候天才的小主‌人而感到荣幸。
　　李令月倒是‌注意到长子的异常，但‌想到儿子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顿时觉得理所应当，于是‌主‌动招手‌让刘鹏过来，坐自己身边听刘彻等人讨论‌辽东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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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军情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结束。
　　刘彻喝了口参茶，正要和‌女儿说话，却见女儿身边还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鹏儿？”
　　“大父~”
　　小孩一脸笑容。
　　刘彻道：“听得困吗？”
　　“一点都‌不困。”
　　“当真？”
　　“嗯嗯。”
　　小孩连连点头。
　　刘彻自然不信这么小的孩子能听懂军国大事，只当他聪慧又乖巧，将孩子搂在怀里，笑着对李令月和‌霍去‌病道：“你们以后要时常带鹏儿进宫，让他从小学习国家‌之事。”
　　“儿臣遵旨。”
　　“诸侯王进京朝见期间，你们要盯紧，别‌让他们找到机会和‌匈奴人私下见面。”
　　“喏。”
　　“至于黄河的事情——”
　　“父皇放心，女儿一定竭尽全力。”
　　闻言，刘彻摇摇头，道：“黄河的问题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不必为‌了让朕开心就把自己逼得太紧。”
　　“父皇，女儿专心黄河之事不只是‌为‌了父皇开心，而是‌真心希望黄河两岸百姓不必每年都‌受黄河泛滥之苦，”李令月道，“黄河难治，天下皆知，女儿不敢夸口将黄河治好，只希望经过此次治理后数十年内不再发‌生绵延数郡波及数十万甚至百万人的大泛滥。”
　　“黄河啊……”
　　听了女儿的话，回想黄河几千年来带给中原的丰收与‌苦难，刘彻也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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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陆续抵达长安。
　　多年来持续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敲打、削减封地的他们担心此次进京朝见又是‌一场鸿门宴，抵达长安后无一不是‌四处找门路，想在正式觐见前弄清皇帝的目的，以免犯错惹下杀身之祸。
　　至于那些曾与‌匈奴暗通款曲的诸侯王——
　　得知匈奴的左谷蠡王将长时间留在长安还可‌能与‌他们一起参加宫宴庆典后，无不露出‌惊愕恐惧神情：“陛下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
　　但‌要他们割舍对权力的贪婪也绝无可‌能。
　　惴惴不安中，充满压抑气息的诸侯王觐见皇帝如期而至。
　　众诸侯王们依照规矩，用价值百万钱的上林苑七彩白鹿币包裹白璧等物走进大殿，毕恭毕敬地朝拜。
　　刘彻收下白璧，笑容可‌掬，命诸侯王们依长幼入座，但‌他的笑容在诸侯王们眼中却是‌令他们胆战心惊的笑里藏刀。
　　并且，因为‌是‌家‌宴，列席的不仅有诸侯王，也有卫青、霍去‌病等多位尚主‌的列侯。
　　被迫坐在卫霍两人对面的诸侯王们可‌谓如坐针毡，每次抬头都‌会被迫看到此生最不想见到的面容，只能尽可‌能地低头，即便被陛下点名也低着头回答。
　　可‌惜，诸侯王们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手‌段。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皇帝会让匈奴的左谷蠡王也参加宫宴！
　　以大汉和‌亲公主‌后人的身份！
　　“这……”
　　诸侯王们无不目瞪口呆。
　　曾在长安郊外与‌刘故秘密见面的诸侯王看到匈奴人一身汉人服饰走进大殿时，更惊得险些握不住筷箸！
　　刘故也见到了与‌他秘密会面的诸侯王，但‌他不动声色，毕恭毕敬进入大殿，向刘彻行礼时还自称汉家‌外甥。
　　刘彻笑着接受匈奴人的行礼，赐他坐左下第三的位置。
　　“谢陛下。”
　　刘故学得很快，眨眼功夫便以汉人口吻称呼刘彻。
　　刘彻知道此人虚伪狡猾，对他的殷情讨好露出‌礼貌笑容：“今日家‌宴，你又是‌朕的外甥，不必如此客气。”
　　“礼节不可‌废。”
　　刘故笑得像盘在草丛里的毒蛇。
　　刘彻皮笑肉不笑，示意宫人表演各式歌舞、端上珍馐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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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霍去‌病夺得河西之地，汉帝国便把西域作为‌帝国疆土扩张新方向，原本听命于匈奴的西域各国在亲身体验了汉军的骁勇后也大多倒戈，派遣使团来长安向汉皇帝表示忠诚，献上多才多艺的歌姬、舞女、乐师、魔法师等等。
　　因此，此次皇家‌宫宴的歌舞演出‌，既有汉家‌女子的柔风细雨，也有西域男女的热烈火辣，杂耍、魔术、驯兽等表演更是‌相映成趣，精彩纷呈。
　　诸侯王们无不看呆，不臣之心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如果我成为‌皇帝，这些东西就将全部‌属于我！
　　李令月将诸侯王们的野心看在眼中，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
　　刘彻也在打量诸侯王，尤其是‌那些毫不掩饰自己对皇位和‌财富的贪婪的家‌伙们。
　　诸侯王们意识到皇帝的注视，不由地缩了脖子。
　　于是‌，刘彻的目光落在了刘故身上。
　　刘故对此早有准备，抬头，正迎上汉皇帝的注视，深情款款道：“我有幸回到祖母的故乡，欣赏汉地的歌舞，无限感动。”
　　“有多感动？”
　　“比泰山的石头更多。”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真诚，刘故甚至挤出‌几滴眼泪。
　　看到刘故如此做作，李令月越发‌确定此人必须尽早剪除。
　　刘彻这边——
　　面对刘故的殷勤，他不动声色，口吻慈爱地告诉刘故：“若你将来在王庭不如意，可‌以携族人投奔大汉。”
　　“陛下厚爱了。”
　　刘故起身，向汉皇帝敬酒。
　　在场的诸侯王们为‌了表达对皇帝的忠诚和‌对汉匈长期和‌平的祝福，纷纷起身附和‌刘故敬酒。
　　刘彻喝下了这杯酒，眼神在几个诸侯王身上做了短暂停留。
　　感受到皇帝意味深长的注视，那几个心怀叵测的诸侯王不由惊出‌一声冷汗，杯中酒水摇晃不止，有人甚至——
　　“臣该死‌！臣该死‌！”
　　因为‌太慌张以致酒水晃出‌酒杯打湿衣袖的诸侯王下跪请罪。
　　刘彻静静地看着他，和‌声细气道：“起来吧，朕不是‌吃人的老虎。”
　　“陛下——”
　　诸侯王闻言，更显慌乱。
　　“别‌跪着磕头了，传出‌去‌让人觉得朕苛待了你们。”
　　“喏。”
　　一时不慎洒出‌酒水的诸侯王忍着颤抖站起身。
　　其他诸侯王细细品味皇帝的言论‌，越品越觉得平静下蕴含着可‌怕的风浪。
　　而刘故看到汉帝国的诸侯王们畏惧汉皇帝胜过畏惧猛虎，也越发‌确定与‌这群虫豸谋事必败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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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还在继续。
　　刘故借着酒意表示自己喜欢大汉、想娶一位才貌出‌众的大汉女子带回匈奴作阏氏。
　　“表哥此话当真？”
　　李令月假笑着反问刘故。
　　刘故道：“比酎金的黄金还真！”
　　“是‌吗？”
　　李令月不信。
　　平阳长公主‌也不信，笑盈盈地问道：“左谷蠡王莫非已经有看中的汉家‌女子？”
　　“正是‌。”
　　刘故半醉半醒道：“此次负责接待的淳于陵是‌我的心仪之人。”
　　“淳于陵？”
　　平阳长公主‌一时错愕。
　　李令月早知此人心思诡诈，闻言，淡然道：“淳于陵已有婚配。”
　　“他们还未正式成婚。”
　　刘故大言不惭：“我比她的未婚夫婿优秀岂止数倍，汉公主‌殿下何不让她退婚后再择佳婿？”
　　“左谷蠡王有所不知，汉人儿女的婚约一旦缔结不可‌轻言取消，纵是‌天子也不能无故强迫。”
　　卫长公主‌同样不希望淳于陵被刘故带去‌匈奴，帮四皇妹婉拒刘故。
　　刘故见汉家‌公主‌都‌反对自己带走淳于陵，又见汉皇帝隐隐露出‌不悦神色，笑道：“方才是‌酒后的玩笑话，大家‌不必认真。”
　　“原来表哥不胜酒力。”
　　李令月揶揄刘故。
　　刘故不以为‌意，道：“匈奴土地贫瘠，不能像汉人那样种‌粮酿酒，日常饮用的酒水或是‌从汉地互市购得或是‌得自西域诸国，无法尽情畅饮，难免酒量平平。”
　　闻言，广陵王刘胥只觉灵机一动，生出‌拉拢刘故的念头，道：“表哥喜欢喝酒，不妨来我的广陵国小住。广陵国土地肥沃气候温暖，每年秋日丰收后都‌有大量稻米可‌用来酿酒。”
　　“表弟此言当真？”
　　刘故闻到贪心的味道，装醉的眼睛顿时清晰明亮。
　　刘胥道：“表兄弟之间哪能有什么算计？”
　　“燕国也随时期待表兄光临。”
　　刘旦紧随其后邀请。
　　见刘旦、刘胥兄弟对来自匈奴的刘故殷勤，刘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而刘故对这两人的愚蠢贪婪早有耳闻，见他们如此主‌动，自然是‌满口答应，笑得好像他和‌他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刘彻看到老三、老四如此不堪，心情越发‌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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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宴结束后，诸侯王们纷纷出‌宫，刘故也在主‌要由匈奴人组成的胡人骑兵队伍的保护下返回在长安的住处。
　　刘旦、刘胥兄弟有意留在宫中讨好父皇，反复拖延，直到——
　　“时间不早了，旦儿该回去‌休息了！胥儿你留下！朕有话对你说。”
　　刘彻开口，驱走刘旦，留下刘胥。
　　“儿臣遵旨。”
　　刘胥以为‌巫蛊奏效，美‌滋滋送不情不愿的刘旦离开。
　　刘据也想留下，却被刘彻催促离开。
　　看到刘据也被赶走，刘胥心中更加得意了。
　　然而——
　　刘据、刘旦刚走，刘彻便板下脸，对刘胥道：“逆子！跪下！”
　　刘胥闻言，噗通跪地：“父皇，您——”
　　“你自己说！你在广陵王宫内都‌对你的两位兄长做了什么？”
　　派去‌广陵国内调查广陵王宫是‌否有巫觋行巫蛊事的人还没有回京，但‌刘彻相信刘据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欺骗，因而特意将刘胥留下质问。
　　刘胥本是‌个性情软弱资质愚钝之人，何况此刻质问他的是‌他的父皇，顿时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父皇，儿臣是‌一时糊涂……儿臣绝没有……绝对没有谋害二皇兄……儿臣是‌信了巫觋的蛊惑才……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巫蛊诅咒还能不是‌故意？”
　　刘彻被刘胥的愚蠢气得笑出‌声：“你是‌真以为‌朕上了年纪！老糊涂？！”
　　“父皇春秋正盛，怎么可‌能……儿臣……儿臣……”
　　刘胥一时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刘彻见他如此蠢笨无知，不由唏嘘道：“你如此蠢笨，应该待在封地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也要学别‌人觊觎皇位？”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儿臣是‌父皇的孩子，”刘胥哭泣道，“儿臣无法不对皇位产生念想。”
　　“哪怕你知道朕不会把皇位给你？”
　　“是‌。”
　　刘胥抬头，泪流满面：“儿臣知道父皇嫌弃儿臣蠢笨、不喜欢儿臣，可‌是‌儿臣……儿臣和‌两位皇兄一样都‌是‌父皇的孩子，他们可‌以追求皇位，儿臣也可‌以！”
　　“于是‌你不惜使用巫蛊手‌段谋害你的两位皇兄？”
　　刘彻追问。
　　刘胥辩解道：“儿臣确实对大皇兄用了巫蛊，但‌二皇兄的事情与‌儿臣绝无关系！”
　　“是‌吗？”
　　刘彻冷笑。
　　刘胥：“父皇不信我？”
　　“你让朕怎么相信？”
　　闻言，刘胥陷入沉默。
　　刘彻也在短暂的沉默后对刘胥道：“你若不想继续触怒朕就立刻回广陵国！十年内不得进京朝见！”
　　“父皇——”
　　“皇位的事情也不要再想了！它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刘彻声色俱厉地训斥刘胥。
　　刘胥不敢反驳。
　　他知道，如果他不是‌父皇的儿子，单是‌行巫蛊害手‌足一事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何况——
　　“还有，回去‌以后杀掉王宫中所有巫觋！若是‌让朕知道你又违抗朕豢养巫觋，他们要死‌，你也……你终究是‌朕的骨肉，朕实在不希望你成为‌大汉建国以来第一个被亲生父亲下令赐死‌的诸侯王！”
　　“父皇，儿臣——”
　　“立刻离开！”
　　刘彻不想听刘胥狡辩。
　　刘胥见父皇放出‌这样的狠话，意识到自己被彻底放弃，不得不抹着眼泪退出‌大殿，跪拜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走吧！”
　　刘彻催刘胥离开。
　　刘胥起身，哽咽着出‌了未央宫。
　　刘据与‌刘旦此刻都‌还等在未央宫门外，看到刘胥满面泪痕走出‌，于是‌上前，异口同声道：“四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刘据记恨刘胥对自己行巫蛊之术，说这话的时候满心都‌是‌得意，险些忍不住笑容，与‌刘胥同母所生的刘旦则多少有几份真切关心。
　　“父皇对我今日的表现非常不满，让我尽快回广陵国。”
　　刘胥不愿承认自己因巫蛊之事被驱逐，谎称是‌邀请刘故一事触怒刘彻。


第143章 修筑黄河堤坝
　　“是吗？”
　　刘据不信, 认为父皇训斥刘胥是为了巫蛊事情。
　　但此‌刻未央宫门外聚集着大量闲杂人，刘据只好假装信了刘胥的话, 幸灾乐祸地安抚道：“四弟以后务必要谨言慎行，以免祸从口出。”
　　“谢大皇兄教诲。”
　　刘胥不情不愿地接受刘据的安慰。
　　刘旦也看出刘胥撒谎，以同胞兄弟的身份与刘胥同车返回，上车后立刻低声问道：“父皇当真是因为刘故才斥责你？”
　　“父皇确实因为刘故的事情斥责我，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父皇面前‌进谗言，说我在‌广陵王宫召集巫觋行巫蛊之事！还说二‌皇兄是被我害死的！”
　　“什么！”
　　刘旦大惊：“进谗言的人是谁？”
　　“这种事情除了我们‌的大皇兄还能是谁？！”
　　刘胥冷笑。
　　刘旦道：“都是父皇的孩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因为他以前‌是太子，将来还想继续做太子，”刘胥愤愤道, “我们‌兄弟碍了他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
　　“父皇信了大皇兄的谗言, 认为我不仅行巫蛊事害二‌皇兄将来还可能害他，让我立刻回广陵国, 十年内不得进京朝见。”
　　“这……”
　　刘旦愤怒，要立刻找刘据讨说法‌。
　　刘胥拉住他，叮嘱道：“大皇兄害我成功，接下来必定害你。你若为我出头, 岂不是中了他的算计。”
　　“皇兄如此‌狠毒，我们‌兄弟该如何自保？”
　　刘旦闻言，神情紧张。
　　“我不知道……”
　　刘胥做出可怜姿态。
　　刘旦见刘胥神情可怜，想到他和自己是同胞兄弟，顿时多‌了几分怜爱，承诺道：“四弟放心，等我成为皇帝, 一定赐死大皇兄为你报仇。”
　　“三哥，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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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 刘胥对外宣称自己不该当着父皇的面讨好匈奴左谷蠡王，收拾行囊，离开长‌安返回封地，闭门思过。
　　消息传出，曾与匈奴暗中往来的诸侯王们‌人人自危。
　　毕竟，连皇帝的亲儿子都会因为在‌宴席上与匈奴人多‌说几句话被勒令立刻回封地闭门思过，何况他们‌这些堂兄弟？
　　至于那位与刘故在‌长‌安城郊见过面的诸侯王——
　　此‌刻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我现在‌该怎么办！陛下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和匈奴的勾结！他准备什么时候以什么罪名‌处置我！谋反？里通外国？还是——”
　　“殿下不可自乱阵脚。”
　　诸侯王的幕僚们‌纷纷安慰他。
　　然而，他此‌刻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尤其想到刘故对自己说过的话。
　　“——或许，我真如左谷蠡王所言不适合成为天子。”
　　“殿下可是要……”
　　“放弃吧！”
　　诸侯王叹息道：“父王当年与陛下是血脉至亲，又在‌淮南王起事前‌病逝，侥幸保全，若是我……恐怕……至少在‌陛下执掌江山的如今，我必须放弃，至于将来……”
　　“殿下可是有意蛰伏，等待将来？”
　　“不错！”
　　六安王刘庆道：“陛下很强，可他的儿子们‌不强！何况我还年轻，可以等待！”
　　“殿下言之有理。”
　　幕僚们‌长‌舒一口气，纷纷觉得脑袋保住了。
　　而刘庆做出放弃的决定后，也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伸展着手脚感慨道：“果然，我和父王一样不适合做谋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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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安王刘庆想就此‌罢手，刘故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第二‌日，他主动‌找上李令月，道：“汉公主殿下昨夜休息如何？”
　　“我有夫君陪伴，不劳左谷蠡王关心。”
　　因为淳于陵的事情，李令月看刘故越发不顺眼。
　　刘故笑道：“是我自作多‌情了，以为昨天的事情能让我在‌表妹心中有一点地位。”
　　“左谷蠡王昨日还心悦淳于陵不顾她已有婚配当众表示要娶她做阏氏，今日怎么又——”
　　李令月继续揶揄刘故。
　　刘故也不生气，笑盈盈道：“因为真正让我心动‌的人是——”
　　“表哥确定要把‌后半句说出口？”
　　李令月威胁刘故。
　　刘故道：“我可以为此‌事赔罪。”
　　“怎么赔罪？”
　　“说出与我在‌长‌安郊外秘密会面的诸侯王的名‌字。”
　　“你——”
　　“公主殿下莫非不喜欢这份赔礼？”
　　刘故笑容促狭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他都敢和你在‌长‌安郊外会面了，勾结匈奴出卖大汉之类的事情必然不会只干过一次。我可以等你们‌下一次见面时亲自带兵抓捕。”
　　“也可以现在‌就从我口中知道真相。”
　　刘故笑得很阴险。
　　李令月：“我怎么知道你此‌刻对我说的是真话？万一是离间计？”
　　“以汉公主殿下的聪慧，难道无法‌自行判断真假？”
　　话音落，刘故吐出与他会面的诸侯王的名‌字：“六安王刘庆。”
　　“刘庆？”
　　李令月愣了一下。
　　因为刘庆的父亲是胶东康王刘寄。
　　刘庆作为刘寄次子本‌不可能成为诸侯王，只因刘彻与刘寄格外情深，得知刘寄偏心幼子刘庆，生前‌有意改立刘庆为继承人后，格外施恩从参与叛乱的淮南国与衡山国中划取五个县作为六安国，封刘庆为六安王。
　　而刘庆被封六安王后也始终规矩谨慎，不敢有半点冒犯。
　　但细究起来，整件事又不足为奇。
　　毕竟，当年淮南王与衡山王阴谋叛乱，刘寄曾秘密制作箭矢战车准备响应，只是刘彻素来偏心刘寄加上淮南王、衡山王谋反被告发时刘寄已经去世，刘彻念及往日兄弟情谊没有追究刘寄，还对刘寄的两‌个儿子都加以施恩。
　　刘庆作为刘寄生前‌最爱的小儿子，因为父亲的言传身教而对皇位产生觊觎之心也不足为奇。
　　“汉公主殿下似乎并不对这个答案感到惊讶？”
　　刘故阴嗖嗖问道。
　　李令月道：“我不能凭你的一面之词便怀疑我的堂兄。”
　　“我也是你的表兄。”
　　刘故强调。
　　李令月笑了笑，更正道：“是有血海深仇的表兄。”
　　“汉公主殿下如此‌聪明美‌丽，我真怕我会从此‌爱上你。”
　　“可惜我不会爱上你。”
　　李令月当场拒绝：“不仅我不会爱上你，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爱上你。”
　　“为什么？因为我是匈奴人？”
　　刘故阴嗖嗖道：“若是汉公主殿下邀请，我可以为你放弃我在‌匈奴的一切。”
　　“我不信。”
　　“那就……”
　　刘故爽快地叹了口气，道：“我很遗憾没能和你生在‌同一个国家，你我之间注定成为敌人。”
　　“无妨，我的夫君和我的孩子们‌会弥补你的遗憾，以大汉吞并匈奴的形式。”
　　“——汉公主殿下不愧是汉公主殿下！气魄胜过男子！”
　　刘故敬佩地看着李令月，发自肺腑地赞美‌道：“感谢天神让你是个女人。”
　　“你很快就会收回你的这句感谢，因为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女人同样可以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是吗？”
　　刘故微微一笑：“你真的能做到？”
　　“是。”
　　“可惜有些事情即便是你也无法‌做到。”
　　例如皇位。
　　刘故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李令月看穿了刘故的心思，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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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走后，李令月立刻将刘故声称与他在‌长‌安郊外秘密见面的诸侯王是六安王刘庆的事情禀告刘彻。
　　刘彻听后，沉默许久，道：“刘故撒谎。”
　　“女儿也不相信刘庆会做出这等事。”
　　“但是他……”
　　想到那些与胶东国有关的人和事，刘彻一声叹息，吩咐道：“让庐江郡和九江郡加强对六安国的监管，还有，刘庆以后不用每年都来长‌安觐见了。”
　　“喏。”
　　“刘寄的母亲是太后的同胞妹妹，又受封胶东王，朕实在‌不忍苛责他的后代‌，但若他们‌怙恶不悛，朕也只能做出对太后不孝的事情了。”
　　言下之意便是刘庆再有僭越行为，刘彻将对他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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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的事情让刘旦感到不安，想向‌四皇姐夫妻求助然而四皇姐夫妻如今跟随父皇忙碌朝政，根本‌拨不出空闲与他见面。
　　思来想去，刘旦想到了李广利。
　　原因很简单：李广利与大皇兄有仇，未央宫中人尽皆知；何况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得宠，生下的五皇弟也颇得父皇欢心，对刘据的威胁远在‌他们‌兄弟之上！
　　于是乎，一日黄昏交班过后，刘旦找到李广利。
　　“燕王殿下——”
　　李广利不知刘旦找上自己所为何事，礼貌中带着些许疏离。
　　“你的妹妹是父皇的宠妃，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疏远。”
　　刘旦对李广利非常客气，主动‌和李广利结交，承诺下次来长‌安会将燕国出产的珍贵之物作为礼物送给‌李广利。
　　李广利知道燕王有求于自己所以对自己殷勤，但他也想从燕王手中获得好处，于是接受燕王的示好，前‌往燕王在‌长‌安的宅邸，伴着歌舞弦乐，一起畅快饮酒、赌钱。
　　刘旦不过十余岁，此‌刻又有意与李广利结交，和在‌赌坊厮混多‌年的李广利赌钱时自然是输多‌赢少。
　　不多‌时，李广利赢得的赌金已经堆成小山，粗略估计有百斤。
　　看着堆在‌身边的闪闪发光的金子，李广利心跳加速，对刘旦也多‌了几分亲切：“燕王殿下果然出手阔绰。”
　　“因为你是父皇身边得宠的人。”
　　刘旦直言道：“我贵为诸侯王不过是表面风光，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小人暗害，在‌父皇面前‌谗言诽谤，惹父皇疏远我。”
　　“殿下要我为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
　　李广利试探着问道。
　　刘旦道：“你若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我一定重金酬谢。当然，即便你从未为我美‌言，我也以上宾礼节对你。”
　　“殿下厚爱，不胜惶恐。”
　　李广利假装谦虚，心里想的全是等他的五皇子做了太子甚至皇帝，他便能拥有比诸侯王更多‌的金子。
　　刘旦年纪小，见李广利一脸贪财模样，以为他收了自己的金子必会为自己做事，于是将他担心刘据成功迫害刘胥后会迫害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央求李广利务必在‌刘据谗言诽谤迫害自己的时候为自己说话。
　　担心李广利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刘旦还特意提醒道：“如今二‌皇兄薨逝，四弟被逐，若我再被父皇嫌弃，皇兄必定全力针对五皇弟和你。”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李广利做出忧虑姿态：“陛下虽然封皇长‌子为南王，却‌至今没有催促皇长‌子前‌往封地，这么一路拖下去……”
　　“你担心皇兄长‌期留在‌长‌安？”
　　“正是。”
　　“那我们‌怎么办？”
　　确定李广利和自己一条心的刘旦心急如焚。
　　李广利道：“我这几年紧随陛下，知道陛下最恨别人为他出主意，催促皇长‌子就国这件事必须……”
　　“必须如何？”
　　“让皇长‌子殿下主动‌请求。”
　　“让皇兄自己去封地？怎么可能！”
　　刘旦嘀咕道：“皇兄恨不得永远留在‌长‌安，天天呆在‌父皇面前‌说我们‌其他兄弟的坏话。”
　　“可他已经被封王，迟早去封地就国。”
　　“说是这么说，如果我们‌所有兄弟都遭遇不幸呢？”
　　刘旦再次提醒李广利：“我现在‌是燕王，他即便恨我也只能在‌父皇面前‌谗言诽谤我，你的五皇子可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万一……”
　　“殿下莫非担心——”
　　“皇兄应该不至于如此‌残忍。”
　　刘旦担心太直白会让李广利怀疑自己，假惺惺地为刘据辩解。
　　然而李广利恨刘据至深，即便没有刘旦挑拨也担心刘据谋害他的五皇子，听了刘旦的话，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泛起毒水，挤出勉强的笑容，道：“我相信皇长‌子殿下如燕王殿下所言是个宽宏仁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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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重启汉匈和亲，刘故在‌长‌安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他非常不安分，经常勾三搭四、左右逢源，给‌负责接待他们‌的公孙贺父子、金日磾等人惹了不少麻烦。
　　阳春三月，确定汉皇帝陛下绝无可能答应匈奴重启汉匈和亲的请求，刘故不情不愿地带着百余人的使团返回匈奴。
　　送他离开时，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李令月派到黄河沿岸勘测水文、地理的墨家弟子和堪舆家陆续返回长‌安，怀着极强的责任感夜以继日地将他们‌的勘测结果整理成文章，并用泥沙堆做出一个足足五丈长‌一丈宽半尺高的巨型沙盘再现黄河沿岸地形地貌，抬入未央宫。
　　“父皇——”
　　李令月将工匠们‌废寝忘食完成的巨型沙盘连同阐述黄河各段情况的文章献给‌刘彻。
　　刘彻看着沙盘上那如龙一般蜿蜒盘旋在‌崇山峻岭间的黄河，感慨道：“这些人把‌事情办得很好！朕要重赏他们‌！”
　　“儿臣替他们‌谢过父皇。”
　　“至于河道疏浚、清理以及沿岸河堤的加固、建造——”
　　刘彻想了一下：“朕允许你任意调配黄河沿岸所有郡县的军士与民夫，务必将治理黄河这件事办好。”
　　“喏。”
　　“治理所需钱财——”
　　刘彻看向‌桑弘羊。
　　桑弘羊躬身道：“治理黄河是关系天下苍生的大事，为它花再多‌的钱都是值得的。”
　　“女儿希望能用铁汁铸造部分险要水段的堤坝，”李令月道，“这些地段的水势太过湍急，只用泥土、竹片、石块恐怕无法‌挡住。”
　　浇铁汁是李令月参考前‌世母皇的手段想到的办法‌。
　　当年，母皇为防后世盗墓毁尸，陵墓封口的石头全部用铁汁浇注缝隙，牢固无比，即便用上攻城工具也无法‌砸开。
　　只是如此‌一来，工程所需铁汁、铁匠数量就——
　　桑弘羊露出为难神情。
　　但刘彻心意已决。
　　或者说，他决定做的事情，谁都不能阻止。
　　“治理黄河是千秋大计，就按姣儿的要求去做！凡险要地段的河堤，全部用铁汁浇灌加固！朕此‌次要不惜代‌价治好黄河！”
　　“喏！”
　　感受到皇帝的坚决，桑弘羊不敢有任何反对意见，领了命令立刻请公主派负责河堤铸造工作的工匠们‌来他的官署与他的人见面，讨论细节成本‌。
　　“好——”
　　李令月立刻行动‌，出宫回府，亲自向‌负责勘测和设计工程的墨家弟子们‌交代‌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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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与勘测黄河行动‌的人大多‌怀着为国为民的崇高理想，听完李令月的话，纷纷露出期待目光。
　　李令月见状，提醒道：“黄河蜿蜒绵长‌，部分河段湍急凶险，建造堤坝恐有性命之忧，你们‌要做好牺牲性命的觉悟。”
　　“我等愿为天下苍生效死！”
　　“好。”
　　李令月点头，让领头的几个人尽快做出详细的堤坝建造方案，尤其是那些必须往石块缝隙里浇注铁汁的水势湍急凶险的河段。
　　“喏。”
　　众人退下，围着黄河沙盘讨论工作。
　　这时——
　　[用铁汁浇注石块增加河堤牢固性的想法‌很好，可惜你们‌这个时代‌的锻铁技术不行，铁难以长‌时间承受河水的腐蚀。但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用这个办法‌搭配铁汁浇注巨石的构想，河堤会变得无比牢固。]
　　系统冷不防出声，诱惑李令月和自己做交易。
　　[至于你最在‌意的代‌价，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办法‌的代‌价非常低廉，低廉到我甚至都有点舍不得。]
　　“什么代‌价？说来听听？”
　　[此‌次建筑黄河堤坝期间死掉的所有河工的灵魂。]
　　“你的要价太高，我必须慎重考虑。”
　　李令月不愿干脆答应系统，即使祂的要价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我可以给‌添头，不止教你如何混合泥沙让修筑的河堤变得更加牢固，还可以不定期直播黄河堤坝的修筑进程。]
　　“你就这么喜欢收集人类的灵魂？灵魂对你到底有什么意义？”
　　李令月想知道系统收集人类灵魂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
　　“不能回答？”
　　[鱼不能理解鸟为什么会在‌天上飞，而我即便说出我需要灵魂的原因，只是人类的你也无法‌真正理解。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我收集人类的灵魂与邪恶无关，相反，我的目的很高尚。]
　　“高尚但是无法‌理解？”
　　[是。]
　　“好吧，我考虑接受你的交易条件，如果你能给‌出更多‌的添头的话。”
　　李令月和系统讨价还价：“此‌次参加黄河大堤修建工作的人都是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他们‌的灵魂价值绝非浑浑噩噩的寻常人可比。”
　　[……这点是事实。]
　　“所以你应该给‌我更多‌的附赠。”
　　[没问题。]
　　系统显然对这笔交易非常满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更多‌赠品的要求。
　　[你想要什么赠品？]
　　“更好的锻铁炼铁技术，我希望大汉的铁匠能锻炼出更加坚实锋利耐用的铁器，对内开垦，对外开疆。”
　　[这……]
　　系统显然没想到李令月要求的赠品竟然是更好的锻炼钢铁的技术。
　　“不接受？”
　　[不是不接受，是你要求的这份‘赠品’的价值都快赶上……算了，既然答应要多‌给‌你一份赠品，而且这次交易成功后我也确实可以……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我决定……成交！]
　　短暂的迟疑含糊过后，系统接受了李令月的要求。
　　[现在‌，我把‌‘水泥’和‘混凝土’的配方都交给‌你，用这两‌个配方混合铁块巨石做成的堤坝异常坚固，当然，由此‌产生的各类物资需求由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接受。”
　　[也亏得你现在‌得到汉武帝的绝对信任，在‌修筑黄河堤坝这件事情上有绝对的物资调配权，否则，这些东西‌即使交给‌你也无法‌真正发挥作用。]
　　系统一阵感慨。
　　随后，写有“水泥”和“混凝土”的具体配方、制作流程的帛书落在‌李令月手中，反面还有一小篇文章教她如何通过给‌铁加入不同比例纯度的碳提高铁的品质。
　　[别看这三份东西‌写得简单，如果不知道具体的配方、配比、制作流程，你下面的工匠们‌哪怕尝试一万次也无法‌做出你想要的东西‌！]
　　系统自卖自夸地补充道。
　　“我懂。”
　　李令月冷漠说着，收起关系国家未来的三份配方，神情严肃沉默。


第144章 击溃系统的力量
　　黄河水利疏浚、堤坝修筑工作关系到两岸千万民户的生死温饱, 因此‌，得知皇帝将大批征召黄河沿岸郡县的军队、民夫修筑河堤, 被征召郡县的百姓们不仅没有怨言，甚至翘首以待。
　　尤其是瓠子决口堵塞后终于可以返回家乡耕种的原泛滥区农户们。
　　“此‌事若能成‌功，陛下的功绩必定直追三皇五帝！”
　　“我们村每家每户都有人因为黄河淹死、饿死……愿他们的在天‌之‌灵保佑，陛下的黄河堤坝能够修筑成‌功！”
　　“老天‌爷啊，开开眼，让黄河从今以后不要再泛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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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黄河这条几千年来都汹涌澎湃不可驯服的巨龙，两岸的百姓一直很绝望，由此‌衍生出各种可怕恐怖的传说，甚至有村庄形成‌了定期向黄河水神献祭牛、羊、猪和童男、童女祈求黄河不要泛滥吞噬庄稼农田的迷信传统。
　　然而‌, 祈求与‌献祭并不能改变黄河的汹涌狂暴, 该泛滥的时‌候依旧会泛滥，汪洋泽国无‌情吞噬两岸生灵, 将房屋农田全部摧毁，水面上飘满淹死的男男女女、牛羊鸡猪狗，腐臭千里‌，惨不忍睹……
　　所以, 对接近绝望的百姓而‌言，哪个皇帝能制服黄河，那怕只是短暂制服、甚至仅能让黄河十年内不发生大规模的泛滥，他就是值得他们顶礼膜拜、万代传颂的尧舜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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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水泥和混凝土的建议配方‌后，李令月立刻找桑弘羊索要铁矿石，又让公孙贺帮自己弄来大量的黏土、石灰石等，还在封地招人挖掘煤矿、沙子等物, 如此‌筹备半月，配合工匠们的各种奇思妙想与‌通力合作, 终于浇注出第一块被系统评价为非常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称得上坚固耐用的水泥混凝土石板。
　　“将这类水泥混合物浇在竹片、木柴、石头‌之‌间，凝固后就可以让堤坝变得更加坚固耐用，挡住更大规模的水流袭击，当然，最险要的区域还是必须先在石头‌缝隙间浇注铁汁，再在表面浇上水泥混合物，增加堤坝的牢固性。”
　　看着迅速风干凝固后变得坚硬如石块的水泥混凝土石板，李令月难掩兴奋之‌情。
　　参与‌工作的工匠们也‌都为自己的辛勤劳动最终换来如此‌丰硕的成‌就而‌感到荣幸骄傲。
　　然后，在李令月的要求下，工匠们将水泥混合物浇在几块巨石的缝隙间，等水泥凝固后发现几块巨石已经凝成‌一体，几个粗壮汉子用大铁锤砸了十几下也‌只能在表面砸开蜂窝一样的小缺口。
　　“太好了！太好了！”
　　工匠们欢呼雀跃，仿佛看到来势汹汹的黄河水疯狂拍打河堤、坚固的河堤岿然不动的美‌好画面。
　　老家在黄河泛滥区的工匠更是流下欣喜的眼泪，当场跪在地上冲着黄河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念叨道：“列祖列宗保佑，我们终于等到了希望！黄河真的可以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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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捣鼓水泥和混凝土，李令月也‌没有忘记开挖水渠、引导疏浚的工作。
　　上官婉儿竭尽全力地帮她，废寝忘食地把记忆中与‌黄河水利治理有关的内容全部写出来，交到李令月手中：“公主殿下，这些‌东西或许有用。”
　　“婉儿，你这样辛苦，小心身体。”
　　“历史上的刘细君只活了二十几年，前半生在掖庭，后半生在西域。如果我注定和历史上的刘细君一样短命早夭，那我更要抓紧时‌间在有生之‌年将我记忆中对公主殿下有用的东西全部写出来献给殿下。”
　　“婉儿，我不会让你短命早夭，我要你和我一起享受万里‌河山、千古传诵。”
　　李令月向上官婉儿珍重承诺。
　　上官婉儿闻言，眼中流出热切的光：“为了殿下这句话，婉儿愿意赴汤蹈火。”
　　“不要赴汤蹈火，要好好活着。”
　　李令月强调道。
　　上官婉儿莞尔一笑，回房休息。
　　这时‌，仆人通报，说是侯府外‌有女子学堂的人自称宛若要见公主殿下。
　　“让她进来。”
　　“喏。”
　　仆人退下，将宛若带入侯府。
　　“四公主殿下。”
　　和上次见面是比，宛若的面容更显憔悴，唯独眼睛分外‌明亮，仿佛灵魂之‌光正透过眼眶照亮四周。
　　李令月不知道她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但‌以上宾礼接待。
　　“请坐。”
　　“我是短暂造访，很快会离开。”
　　宛若柔声细气地说着，取出一份书卷：“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这是——”
　　李令月打开书卷，发现里‌面竟详细记录了李冰造都江堰的过程。
　　“公主殿下有心治理黄河造福黄河两岸的黎民苍生，我也‌想尽我的一份力，”宛若道，“我曾经是个很愚钝很贪婪很自私的人，做了很多的错事，但‌我相信我现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对得起天‌地、百姓和自己的心。”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宛若看着李令月，温柔中带着几分欣慰：“当人下定决心做一件正确的能够造福千秋万世的事情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帮助她，连她的敌人也‌会被她的理想感动，放弃立场成‌为她的助力。公主殿下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样一件正确到能让你的敌人也‌改变立场帮助你的事情。”
　　“可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的上宾，是值得我尊敬的——”
　　“殿下，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宛若打断李令月的话，与‌她开诚布公：“在我第一次进入冠军侯府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与‌以前因为你被杀死的神女宛若是同一人，对吗？”
　　“我……”
　　“我也‌知道你的身份。”
　　宛若微笑地看着李令月：“你与‌我是天‌生的敌人，你本该杀死我，将我千刀万剐，但‌你却在我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收留我、以上宾之‌礼待我，一次次地安慰我、鼓励我、引导我。”
　　“你——”
　　[她发现你是她一样是系统宿主了。]
　　系统出声，捅破真相。
　　[不过看她的意思似乎想和你合作，而‌不是听从她的系统吩咐，为了这个时‌代的控制权与‌你残杀至死。]
　　“我不会与‌你为敌，因为我早已下定决心背叛我的系统，”宛若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利用，但‌不管你对我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利用，它们都真实地鼓舞了身处绝境的我，让我意识到生命的全新可能，找到活着的真正意义。”
　　“我其实……”
　　没想到宛若会说出这种话，李令月既惊讶又敬佩。
　　“我注定活不长‌，我的系统已经盯上你，想把你变成‌它的新宿主。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能挡住它的诱惑，而‌不是像我这样沦为系统的傀儡，好不容易清醒想做回真正的自己却终究还是太晚太晚……”
　　说完，宛若起身，准备离开。
　　李令月没有挽留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宛若选择了她的路，而‌李令月也‌有李令月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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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冠军侯府，宛若没有坐马车，徒步缓慢走在人来人往的长‌安街道上。
　　系统对她的行为异常不满，在她耳边疯狂聒噪。
　　[你以为你说这些‌话就能感动她！让她从此‌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你太天‌真了！她是个骗子！她和刘彻、和你在之‌前几百年见过的所有权贵一样，都是满口谎言的骗子！他们这类人的心比冬天‌的铁还冷，对你露出的所有表情也‌都不是内心真实的感情！如果你因为她的表演就感动得恨不得献出性命，那你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我本来就是傻瓜。”
　　宛若满不在乎地喃喃着，从街边小贩手中买了一个喷香滚烫的烤土豆，边吃边感慨：“土豆可真香啊。”
　　“土豆当然香。”
　　路人听到宛若的话，笑道：“连陛下尝过以后都夸土豆好吃。”
　　“是吗？”
　　宛若假装惊讶。
　　路人见状，介绍道：“我是武威郡人，奉郡守命令来长‌安办事。武威郡这个地方‌以前又穷又苦，种什么都收成‌少得可怜，水泛着苦味，村里‌每年都会有人饿死。直到后来陛下在河西推广种土豆，我们村子里‌的人才不再饿死。”
　　“可我听说土豆发芽以后就不能吃，吃发芽的土豆会中毒死掉。”
　　“那又怎样？黏土吃下肚子一样会死人，闹灾的时‌候还不照样往肚子里‌塞？！灾民们有时‌巴不得被黏土撑死，好过饿死！”
　　说到这里‌，来自武威郡的路人声泪俱下：“你们生活在长‌安，天‌子脚下，不知道饿死的可怕！人挨饿不会马上死，要拖十天‌半个月，慢慢的、一点点的死掉！快饿死的时‌候，他身边还会围满了等他咽气吃他肉的灾民！这些‌人身体瘦得像骨头‌架，只有眼睛发亮，闪着红光！”
　　“别说了！晚上会做噩梦的！”
　　长‌安人被武威郡人描述的悲惨场面吓到，纷纷要求住口。
　　武威郡人于是停了叙述，对众人道：“和饿着十天‌半个月慢慢死掉、死前还被一群等着吃你肉的人围着比，吃发芽的土豆中毒死掉可太幸福了！”
　　“何‌况——”
　　武威郡人语调一转：“把有毒的土豆芽挖掉，剩下的部位煮熟以后照样能吃。”
　　“你说的也‌有道理……”
　　众人赞同武威郡人的话，纷纷点头‌称是。
　　宛若看着他们，唇角露出微笑。
　　系统则在此‌刻突然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感。
　　在这些‌平凡的蝼蚁身上，它感受到强大的力量，足以击溃它的力量。
　　……
　　吃完烤土豆，宛若走进一处僻静小巷，对系统道：“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
　　“但‌是我想和你谈谈。”
　　说话间，宛若靠着土墙坐下，双手拖着下巴，眼睛看着天‌空：“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发现四公主和我一样是系统宿主、并且她的系统与‌我的系统是天‌然的敌对关系后比过去更喜欢四公主？”
　　[因为你是个蠢货！你以为和她合作能够彻底毁灭我！]
　　系统恶狠狠道。
　　“这只是一个原因，”宛若道，“真正让我比过去更爱四公主的是她和我同为系统宿主却从一开始就选择和我完全不同的道路。虽然你一再对我说四公主是个心比铁还冷的骗子，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欺骗，可如果她的欺骗能够造福亿万生灵，能够让天‌下黎民百姓都得到好处，即便‌是欺骗那也‌是正义的欺骗、最美‌最好的欺骗。”
　　[你真是愚不可及！]
　　“我确实很愚蠢，所以被你选中，成‌为你的宿主。”
　　宛若嘲讽系统：“但‌像你这样彻底无‌视生命本身、把世间万物众生当成‌可以随意操控的蝼蚁数字何‌尝不是另一种愚蠢？！众生是愚蠢的，可是这些‌愚蠢的众生在未来创造了你。”
　　[你——]
　　系统很震惊。
　　[你什么时‌候发现——]
　　“你曾给我看未来，未来的人们生活在天‌宫一样美‌好的地方‌，只要按按手指就能得到想要的各种东西。你对我说，历史不能有一丝丝出错，一旦出错，我此‌刻看到的美‌好未来就不会出现，数以亿万的生命灰飞烟灭。那时‌的我信了你的话，完全听从你的命令，但‌是我遇上了四公主，我看到历史被改了无‌数细节而‌你给看的美‌好未来并没有消失……”
　　[于是你开始怀疑我？]
　　“不可以吗？”
　　宛若道：“我不可以怀疑你？”
　　[但‌是你背叛了我！我不允许背叛！]
　　“当我看到历史出现改变而‌你承诺的可怕未来没有发生时‌，背叛就已经不可避免。”宛若缓缓道，“刚才的那些‌话，你也‌都听见了。四公主或许确如你所言是个骗子，但‌百姓因为她的谎言得到好处，她还打算治理黄河，让生活在黄河两岸的人能安居乐业。这些‌改变都是美‌好的，值得我用生命追随与‌成‌全。”
　　[所以你……]
　　“她本性是坏是好对我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人民因为她得到了更好的生活。”
　　[愚不可及！]
　　“如果为追求美‌好而‌牺牲生命是愚不可及，那么，所有的生命都愚不可及。”
　　说完，宛若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出小巷，走向阳光。
　　[你会死！你会因为你的天‌真、理想死掉！]
　　系统不安地尖啸着。
　　宛若不理它，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自言自语道：“如果我能被后世记住，希望在他们的描绘中，我成‌为如夸父那样为追逐光明力竭而‌死的英雄……虽然真实的我不配得到后世的赞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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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系统提供的水泥混凝土配方‌的有效性后，李令月让壮汉抬着被水泥混凝土粘成‌整体的巨石来到未央宫，放在广场上。
　　“父皇，女儿有一件东西要请父皇欣赏。”
　　“哦？”
　　刘彻走出大殿，看着巨大的石头‌，震惊不已：“姣儿从哪里‌弄来这么大块的石头‌？”
　　“父皇，这不是真正的大石头‌，是工匠们集思广益用石灰石、黏土、沙子、鹅卵石等浇灌造出来的大石头‌。”
　　“大石头‌也‌能造出来？”
　　刘彻兴趣盎然，走到三丈高的混凝土石块面前，仔细观察，发现这个石块的颜色、形态确实和以往见过的所有大石头‌都完全不同，更像是用特‌殊的泥沙将几块大石头‌胶合拼凑制成‌。
　　李令月解释道：“女儿之‌前说要用铁汁浇灌巨石缝隙加固部分凶险区域的河堤，与‌工匠们商量此‌事时‌得知他们会将石灰岩碾碎成‌粉末搭配黏土涂抹墙面。女儿由此‌异想天‌开，让工匠们尝试用涂抹墙面之‌物填充巨石缝隙，如此‌反复尝试多次终于得到此‌物。”
　　“这个异想天‌开可是真好啊。”
　　刘彻命禁军上前，全力攻击敲打混凝土石块。
　　“打碎这块大石头‌，朕重重有赏。”
　　“喏。”
　　禁卫们持械上前，围着混凝土石块不断敲打，打得虎口裂开出血、刀刃开裂都没有击碎混凝土石块，只勉强在石块表面砍出几条浅痕！
　　刘彻大喜，道：“好！好！好！这是最适合筑造黄河大堤的东西！等造完河堤，还可以用它建造坚固的城池。”
　　“父皇英明。”
　　“对了，姣儿觉得这东西该取什么名字？”
　　“此‌物是将石灰石、沙子、黏土混合制成‌，浇灌时‌需要加入大量的水，女儿认为加水前的石灰石、黏土等混合物可命名为水泥，暗示它加水以后会变成‌像流动的泥水，至于最终浇灌在石头‌之‌间将石块胶连成‌整块的灰土之‌物，女儿想取名混凝土，取义混合凝固、颜色如土。”
　　“水泥？混凝土？名字有点俗，胜在恰如其分。”
　　刘彻性情风雅，不喜欢俗气的名字，但‌他也‌知道在河堤工地上做事的民夫、工匠们文化程度不高，需要这类准确概括物品用途的俗气名字，帮助他们理解东西的用处和使用流程。
　　“就用这两个名字吧。”
　　“喏。”
　　“河堤的建筑工作，方‌案确定以后立刻执行。”
　　“喏。”
　　“筑造河堤需要的东西，只管让桑弘羊想办法。”
　　“谢父皇。”
　　“臣遵旨。”
　　当然，治理黄河这么大的事情，除了桑弘羊和他的下属们源源不断地提供钱财、物资，朝堂的其他相关官员包括黄河沿岸郡县太守及其下属官吏们都需要为修筑河提、疏浚挖掘河道提供必要的人力、物力。
　　先前举行科举选拔录用的懂得治理黄河的重要性的人才此‌刻都有了用武之‌地。
　　随着疏浚方‌案和河堤修筑计划的制定、落地执行，大汉帝国境内接近百万人都被动员起来，多个水利项目沿着黄河上、中、下游同时‌上线，整个国家都激情澎湃、热火朝天‌。
　　并且，由于治理黄河是关系沿岸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的大事，连最迂腐最反对朝廷花钱的儒生们也‌不敢批评此‌举，顶多认为朝廷的治河方‌案太过激进、大胆，责怪部分地区的官吏执行修筑、挖掘任务时‌凶残暴力对待服徭役的民夫，没有仁慈之‌心，以及——古往今来所有大型项目建设期间都无‌法避免的贪腐行为。
　　李令月尊重儒生们提问题的自由，但‌选择性处理：
　　无‌意义的腹诽抱怨牢骚话，全部忽略不计，言论过分激烈涉嫌攻击皇权、煽动民意的按情况严重程度交有司论罪；
　　有告状提及地方‌官吏为谄媚上司残暴对待徭役民夫逼迫劳作造成‌重伤、死亡等恶劣情况，派监察人员前往核实查证，行为属实且对工程进展没有任何‌益处，立刻上奏请刘彻严惩，以儆效尤；行为属实但‌对工程进度有益处，则暂不惩罚，工程结束后交有司酌情处理；
　　至于古往今来所有大型项目建设期间都不可避免的贪腐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如此‌一番操作搭配水泥、混凝土、铁汁等，沿黄河的开挖疏浚水渠、修筑防护河堤等工程项目进展迅速，尸位素餐的官员们也‌是损失惨重，不过半年的时‌间竟然有近百名官吏因为办事无‌能、贪腐枉法等罪行被下狱，空出来的职位大半由去年科举考试取得的人才填补，不拘男女。
　　这些‌事情，人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供得起读书的家庭纷纷将儿女们送到郡县的学堂让他们发奋读书，备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行的第二次科举考试。
　　学堂也‌因为被朝堂录用的人才不仅精通儒学还擅长‌诸子百家的学问并且要求人才除了通读经典外‌有务实的能力，对学生的教育也‌不再限于五经典籍，纷纷将几乎被遗忘的儒家以外‌的各学派学者们请进学堂，教授学生。
　　同一时‌间，长‌安城内出现传言，说陛下有心开设武将学堂，教授兵法谋略、领军作战，为帝国源源不断地培养军事将领！有心报效国家又精通武艺的良家子都可以报名！寻常人家的孩子若天‌生神力、武艺出众，也‌可能被学堂录用！
　　而‌且——
　　武将学堂不收学费！
　　成‌绩优异者还能得到学堂的奖励！甚至得到陛下的嘉奖！
　　边关发生战事，武将学堂的学生会编入军中为将校，前线杀敌，立功封爵！


第145章 乌孙国求亲
　　“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听到消息的长安百姓表示怀疑。
　　要知道,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即便是将门世家也不能保证每一代的‌男丁都能成为合格的‌将‌军, 何况普通家‌庭的‌孩子‌？
　　但想到陛下最倚重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母亲都是平阳公主府的‌奴婢、父亲是平阳公主府的‌小吏，出生卑微却立下旷世奇功，何况陛下自继位以来做出的‌每一件事情都堪称惊世骇俗、开古今之变，百姓们‌顿时又觉得开设武将学堂、允许贫家‌子‌弟入学堂学习武艺兵法‌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若此举能成功，大汉江山就能千秋万代永远稳固！代代有数不尽的‌将‌军拱卫边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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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最近半年的‌心情‌都很好。
　　女儿‌主持的‌黄河治理工作稳步推行，虽然此举对帝国财政、物资、人力等消耗都极大，连他继位时就开始修筑的‌皇陵都为这件事情‌放缓进度，分出民夫送去‌黄河工地做事，但取得的‌成果也异常瞩目, 令人欣喜。
　　早在数年前就由卫、霍提出的‌武将‌学堂计划如今终于落地, 目前已在军中开展武将‌学员的‌内部推荐与选拔工作，明年开春后, 大汉境内所有年龄在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有志报效国家‌的‌精壮青年都可在籍贯所在郡县就近申请参加武将‌学堂入学考试。
　　甚至，多年来一直对大汉阳奉阴违的‌卫氏朝鲜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事情‌的‌转机是元封二年。
　　卫氏朝鲜的‌势力扩张让周围小国和生活在辽东地区的‌汉人都受到威胁，部分小部落甚至不得不举族迁徙请求汉皇帝收留。刘彻因此多次派使者训诫当时的‌卫氏朝鲜国王右渠王，右渠王不知悔改, 始终阳奉阴违，并‌在元封二年与汉使涉何发生矛盾，涉何杀死朝鲜裨王长，而右渠王发兵突袭辽东，杀死涉何。
　　刘彻得知此事，发兵五万，由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一支, 从齐地渡过渤海；由左将‌军荀彘率领一支，从陆路出辽东, 水陆两路联合攻打右渠王。
　　因为各种原因，汉军出征卫满朝鲜初期进展不顺，调整战略后才逐渐取得优势。
　　右渠王畏威不畏德，面对汉帝国两路大军压迫，表示愿意降服、派太子‌带大量军粮和马匹向汉军表达诚意。
　　然而，太子‌领一万军队前来，汉军怀疑太子‌动‌机不存，要求太子‌的‌军队交出武器，太子‌也怀疑汉军要谋害他，双方再次发生矛盾，太子‌索性率军返回，和谈之路就此彻底关‌闭，而卫氏朝鲜内部面对强大的‌汉帝国也发生分裂，最终在元封三年将‌要结束时，主张向大汉求和的‌朝鲜臣属发动‌政变杀死右渠王！
　　“右渠王死了，朝鲜的‌问‌题也终于要解决了。”
　　收到喜讯，刘彻立刻让杨仆、荀彘、卫山等人趁胜追击，一鼓作气解决朝鲜问‌题。
　　辽东有喜讯，西域也同样传来喜讯。
　　之前一直在匈奴和大汉之间摇摆不定的‌乌孙国在实力面前决定完全臣服大汉，派使者来长安请求大汉赐宗室女为乌孙王后。
　　“和亲？”
　　因为乌孙国的‌这个请求，李令月再次想起刘解忧。
　　但现在是元封三年，刘解忧年纪尚小，不宜封为和亲公主送去‌乌孙。
　　何况——
　　在李令月的‌计划中，刘解忧有更好的‌用处。
　　而且，由于匈奴带来的‌边境忧患已经几乎不存在，刘彻对和亲乌孙对抗匈奴这件事也毫无迫切，面对乌孙国使者的‌请求，回复是：“大汉宗室女不可轻易外嫁，若是乌孙王执意求娶汉家‌女子‌，可选宫女中美貌多才者数人前往乌孙。”
　　“这……”
　　乌孙使者愣住。
　　他们‌此次出使大汉，目的‌是为乌孙王求娶大汉宗室女，汉皇帝陛下竟然只肯选宫女数人送去‌乌孙，这岂不说他们‌的‌乌孙王在汉皇帝陛下眼中是——
　　但他们‌不敢放肆。
　　毕竟，匈奴的‌左谷蠡王为了重启汉匈和亲在长安滞留数月都没能让汉皇帝将‌大汉宗室女封为公主嫁给匈奴大单于，乌孙国常年仰大汉与匈奴鼻息，又怎能妄想得到汉皇帝陛下的‌格外恩宠？
　　对比左谷蠡王在长安的‌遭遇，乌孙使者能从大汉带回美貌多才的‌宫女数人已经是汉皇帝陛下的‌格外开恩！
　　“可是……”
　　乌孙使者越想越头痛，出宫的‌时候走路都心不在焉，险些撞到至今拖着没去‌南方就国的‌刘据。
　　“汉皇子‌殿下！”
　　发现自己险些冲撞汉皇帝长子‌的‌乌孙使者赶紧向刘据行礼道歉。
　　刘据本有不悦，见对方主动‌行礼道歉，不快渐渐消散，问‌道：“使者来长安有要事？”
　　“我王有意与大汉和亲，但汉皇帝陛下……”
　　乌孙使者叹了口气，将‌乌孙王希望求娶大汉宗室女为王后而汉皇帝陛下只愿意选宫女数人送去‌乌孙的‌困局说了一遍。
　　担心汉皇子‌不悦，乌孙使者补充道：“我王此番求娶饱含诚意，绝非左右逢源。婚姻结成，我王必传位大汉王后所生之子‌，永不反悔！”
　　“这么说来……”
　　刘据有些心动‌。
　　他想起南越国王和汉女王后的‌往事，想起父皇如何利用此事将‌南越国从大汉的‌藩属国变成大汉九郡……
　　“汉皇子‌殿下，乌孙国对大汉早已无比向往，国内贵族人人学习汉语穿着汉服，只等大汉宗室女成为我们‌的‌王后，从此完全归属大汉！”
　　乌孙使者看出刘据的‌心动‌，又狠狠添了一把火。
　　“……你们‌真心想彻底成为大汉的‌一部分？”
　　“真心诚意！”
　　说完，乌孙使者向刘据行礼：“汉皇子‌殿下，您是汉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人，您一定要帮助我们‌！”
　　“我……”
　　刘据被乌孙使者的‌恭维话哄得很开心，当场应承下来。
　　……
　　与乌孙使者分开后，刘据按原计划入大殿向刘彻请安。
　　刘彻此时刚听‌完黄河中游的‌疏浚挖掘工程的‌奏报，心情‌正好，对刘据也难免和颜悦色，道：“进儿‌与畅儿‌近来如何？”
　　“进儿‌已经开始识字，畅儿‌在宫人的‌帮助下能勉强走路了。”
　　刘据向刘彻禀告两个儿‌子‌的‌近况。
　　刘彻闻言，看了眼正为自己整理奏章的‌女儿‌，道：“这两个孩子‌倒是还算健康，可惜年纪太小，看不出资质。”
　　“儿‌臣会努力教‌导他们‌。”
　　刘据不敢揣度刘彻的‌心思‌，低头说道。
　　“孩子‌确实每个都应该好好教‌导。”
　　刘彻叹了口气，对卫青道：“仲卿，武将‌学堂的‌军中选拔，进行得如何？”
　　“已经取得百余名优秀年轻人，其中多数来自河西，”卫青道，“这一切得益于陛下在河西推广土豆，土豆容易丰收，百姓因此都能吃饱，身体比其他地方更加健壮有力。”
　　“土豆是姣儿‌的‌功劳。”
　　“但是没有父皇的‌支持和推行，土豆再好也不会真正惠及百姓。”
　　李令月立刻接话，将‌功劳算在刘彻头上。
　　刘彻对女儿‌的‌懂事非常满意，对大司农等人道：“类似土豆这类可以惠及天下人的‌作物，一定要多多推广种植。”
　　“喏。”
　　“公孙贺带回来的‌火焰菜、棉、西瓜之类，目前什么情‌况？”
　　“火焰菜在黄河两岸部分地区推广种植，河西地区的‌农户也开始学习种植西瓜，棉的‌情‌况比较麻烦，好在工匠们‌足够努力，已经造出能够纺织棉线、棉布的‌织机工具。”
　　“棉花类似丝绵，获取过程又没有养蚕制丝那‌么复杂，等种植、织造技术成熟后，一定要全国范围内推广，尤其是北方苦寒地区。”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下：“让天下人不冻死不饿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
　　“陛下是万古明君，定能做到万古都做不到的‌事情‌。”
　　内臣们‌阿谀安慰刘彻。
　　刘彻摇摇头，让女儿‌继续关‌注黄河治理工作：“为了办成这件事，朕甚至暂缓了皇陵修建，姣儿‌，你可绝不能让朕失望。”
　　“女儿‌愿竭尽所能，成就父皇的‌千秋英名。”
　　“这件事若真能办成可不是朕的‌功绩，是姣儿‌你还有整个大汉的‌功绩！”
　　刘彻嘴上说的‌谦虚，其实心里非常得意。
　　治理黄河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和打击匈奴平定四方、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并‌称。
　　如今，梦想一个接着一个变成现实，刘彻难免开始期待史书对他的‌评价，希望后世对他的‌评价是功盖尧舜、万古第一。
　　看父皇心情‌极好，一旁的‌刘据趁机道：“父皇，儿‌臣今日来未央宫遇见了乌孙使者。”
　　“他们‌希望朕将‌宗室女嫁给他们‌的‌王，被朕拒绝了。”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着，准备继续处理政事。
　　刘据却道：“儿‌臣以为将‌宗室女嫁给乌孙国也未尝不可。乌孙使者承诺宗室女成为乌孙王后以后，她为乌孙王所生之子‌必能继承乌孙王位，归附大汉，做大汉外甥。而大汉也可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整个乌孙，就像当年汉女嫁南越王而南越归大汉。”
　　“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事情‌不是嫁几个女人生几个孩子‌这么简单，你不清楚内情‌就不胡乱发表意见。”
　　刘彻不想听‌刘据的‌天真言论，暗示他赶紧退下。
　　刘据不解，道：“父皇，你不是一直都想——”
　　“皇兄，我近来想念进儿‌，皇兄可否带我去‌见一见？”
　　担心刘据弄坏刘彻的‌好心情‌，李令月果断打断刘据。
　　刘据闻言，困惑中带着几分疏远地看着李令月：“四皇妹，你——”
　　“据儿‌，你四皇妹想看你的‌儿‌子‌，你带她去‌！”
　　刘彻也催促刘据离开。
　　刘据无奈，不得不与李令月一起离开未央宫。
　　刘据与刘姣走后，刘彻顿时板下脸，对卫青道：“皇长子‌既然已经封南王，就该尽快就国，而不是留在长安插手与他无关‌的‌事情‌！”
　　“臣明白‌。”
　　另一边——
　　刘据出了大殿，却没有意识到言论得罪了父皇，对李令月抱怨道：“四皇妹平日对进儿‌并‌无过多关‌注，怎么今日突然想看他？”
　　“因为父皇已经不开心。”
　　李令月直言相告：“皇兄，宗室女和亲乌孙之事，父皇已作出决定，没人能改变。若皇兄执意劝说，恐怕触怒父皇。”
　　“为什么？派宗室女和亲乌孙对大汉有百利无一害啊！”
　　刘据无法‌理解刘彻的‌想法‌，嘟囔道：“之前左谷蠡王在长安请求重启汉匈和亲，承诺汉家‌和亲公主生下的‌孩子‌将‌来可能成为匈奴大单于。你们‌反对此事，我能理解，毕竟匈奴几乎每一代单于传承都伴随着杀戮和争斗，左谷蠡王此人又是出了名的‌狡诈，他承诺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信。但是——”
　　“但是什么？”
　　“乌孙国如今几乎完全臣服大汉，若是我们‌将‌宗室女封为和亲公主嫁去‌乌孙，和亲公主所生之子‌必然能够继承乌孙国王位，这件事没有任何意外，为什么父皇依然不能接受？”
　　“因为……”
　　李令月想了一下，娓娓道：“乌孙国愿意奉大汉和亲公主所生之子‌为乌孙国王，因为大汉已经强大到随时可以将‌乌孙国完全纳入疆域，他们‌不得不顺从大汉、恭维大汉、侍奉大汉。这种局面下，父皇赐给他们‌的‌和亲女是公主还是翁主或是宫女，又有什么区别？”
　　“这……”
　　“何况，谁能保证宗室女去‌了乌孙后一定能平安生下儿‌子‌？”
　　李令月看着刘据的‌眼睛：“皇兄是男子‌，不知道对女人生育孩子‌的‌辛苦与危险，但我是女人，我生过孩子‌，我知道女人生孩子‌有多痛又有多难，以及——生孩子‌时意外死掉这种事情‌有多轻易！”
　　“四皇妹你的‌意思‌是——”
　　“不要低估任何一个国家‌，哪怕它弱小不起眼，”李令月道，“当年，南越国主动‌成为大汉藩属，南越王赵婴齐立汉女樛氏为王后，生下两个儿‌子‌，国内掌权的‌吕氏一族尚且敢在赵婴齐死后推出橙氏女所生之子‌，与樛氏所生二子‌争权，大汉几番波折才将‌南越收为九郡。何况乌孙国远在西域，乌孙使者今日的‌承诺，他日未必能够兑现，和亲公主和她生下的‌孩子‌也未必活到成年。”
　　“原来如此，但既然担心乌孙的‌承诺不能兑现，为何父皇又表示可以选宫女送去‌乌孙？”
　　“因为父皇对乌孙使者的‌许诺并‌非完全不感‌兴趣，”李令月道，“之前左谷蠡王在长安，父皇也曾表示可以选美貌宫女嫁去‌匈奴王庭，可惜左谷蠡王坚持必须是宗室女。”
　　“……”
　　刘据越听‌越迷糊，只觉得父皇做事复杂，甚至有些神叨叨。
　　李令月见状，也懒得继续对刘据分析利弊，敷衍道：“父皇做事自有父皇的‌道理，我们‌作为儿‌女，只需跟随听‌从。”
　　“你事事听‌从父皇，难怪父皇喜欢你。”
　　刘据这话说得有些酸溜溜。
　　他觉得父皇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能像能干的‌四皇妹那‌样对父皇处处唯命是从，加上广陵王在封地王宫行巫蛊术。
　　李令月看出刘据对自己有不满，却也不说穿，笑道：“皇兄不妨和我一样处处听‌从父皇教‌诲，为父皇——”
　　“我更想做自己的‌功业。”
　　刘据拒绝李令月的‌好心劝诫。
　　“皇妹愿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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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刘据分开后，李令月回到刘彻身边。
　　刘彻问‌道：“向他解释清楚了？”
　　“解释了一番，但是——”
　　“但是他不认同？”
　　“是。”
　　李令月低下头。
　　“他是不是还觉得朕做事专断独行，无视他人建议？”
　　“父皇，女儿‌觉得……”
　　“不用为他说话，他是什么性格，朕比你更清楚。”
　　刘彻叹了口气，反问‌女儿‌：“你是否也觉得你皇兄应该尽快去‌封地？”
　　“父皇的‌意思‌是——”
　　“他既然受封诸侯王，又已经成年，便不该滞留长安。”刘彻道，“念及南国地处偏远，潮热多蚊虫，他的‌姬妾中若有人不愿随他前往南国着，可与孩子‌一起留在长安，未有生育者另寻婚配。”
　　“女儿‌替皇兄谢父皇恩典。”
　　“你不用替他感‌谢，他知道以后未必会感‌谢朕。”
　　刘彻略带嘲讽地说道：“至于子‌夫，她愿意去‌南国就去‌南国做王太后，不想去‌南国可以留在长月宫，让不愿随据儿‌去‌南国的‌姬妾与孩子‌们‌一起侍奉陪伴。”
　　“父皇恩泽宽厚，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
　　“他再怎么一次次让朕失望，终究是朕的‌长子‌，而他的‌孩子‌也都是朕的‌孙儿‌，朕不可能完全不爱惜他们‌。”
　　说到这里，刘彻眼中划过难得的‌疲倦。
　　众人见状急忙为陛下送上滋补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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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常侍的‌伺候下，刘彻喝下一碗补汤，精神有所好转，对围在身旁的‌众人道：“朕的‌身体硬朗着呢！你们‌不必担心！”
　　“陛下，您要为天下保重身体。”
　　内臣们‌齐声道。
　　刘彻摇摇头，对女儿‌道：“姣儿‌，把案上的‌奏章拿过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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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被汉皇帝当场拒绝，乌孙使者依旧不死心。
　　渴望带回大汉宗室女的‌他一番打探，得知汉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大将‌军卫青以及冠军侯霍去‌病夫妻。
　　乌孙使者不敢招惹让匈奴人都闻风丧胆的‌卫青和霍去‌病，于是守在冠军侯府附近多日，终于等到难得出宫回侯府处理封地事务的‌四公主。
　　“汉公主殿下！”
　　远远瞧见公主马车，乌孙使者立刻高声呼喊。
　　李令月闻言，停下马车：“什么人。”
　　“下臣是乌孙国使者，下臣请求汉公主殿下给下臣时间听‌下臣说几句话。”
　　“你想说和亲的‌事？”
　　“正是。”
　　乌孙使者抬头，隔着车帘滔滔不绝：“乌孙国此次怀诚意而来，必定奉大汉宗室公主为王后，将‌来也一定让大汉宗室公主所生之子‌继承王位——”
　　“如果生下的‌是女儿‌，你们‌会让她继承王位成为乌孙女王吗？”
　　“这……”
　　乌孙使者顿时愣住。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何必游说我？”
　　李令月命马车继续行进。
　　“等一下！”
　　乌孙使者急切，拦在马车前，哀求道：“汉公主殿下，我此次出使大汉若不能带回大汉宗室公主为乌孙王后，我们‌的‌王会砍掉我的‌脑袋！汉公主殿下，我的‌性命如今可是完全握在大汉皇帝陛下手中！您一定要——”
　　“要怎样？可怜你？”
　　隔着车帘，汉公主的‌声音既冷静又高高在上，仿佛坐在云端俯瞰苍生：“你不是大汉的‌子‌民，不值得我的‌怜悯。”
　　“可是——”
　　“若是十‌年前，父皇或许会出于联合乌孙削弱匈奴的‌目的‌答应你们‌的‌请求将‌我的‌某个堂姐封为和亲公主下嫁乌孙国王，但是如今，匈奴都求娶大汉和亲公主不得的‌如今，乌孙国王有什么资格向大汉要求和亲公主？”
　　“我们‌……”
　　乌孙使者被汉公主的‌强势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此刻的‌他甚至为自己被王委以重任出使大汉而痛苦悔恨。
　　“乌孙国现在对大汉而言已经无足轻重，”李令月强调道，“你们‌应该尽快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我……”
　　“大汉的‌宫女也都出身良家‌，精通辞赋，并‌非无知粗俗之人。”
　　“我知道，但是……”
　　“还是不能接受？”
　　“我……我……”
　　乌孙使者再次迟疑，出神中，马车经过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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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过乌孙使者身旁后，同在车中的‌上官婉儿‌问‌道：“殿下，乌孙使者会接受现实带宫女回乌孙国吗？”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们‌接受不接受。”
　　李令月淡然道：“在大汉的‌强盛面前，乌孙国的‌尊严不值一提。”
　　“可万一……”
　　“等乌孙使者答应后，选深明大义又愿意学习西域语言的‌女子‌随使者返回乌孙国。”李令月道，“在我看来，不论是细君还是解忧，都有比和亲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们‌。”
　　“谢公主殿下——殿下？”
　　上官婉儿‌发现李令月面色不对，忙让马车加快速度送她们‌回府，并‌通知医官前来。
　　“不用担心，我只是……近来太过忙碌，有些……”
　　说话间，李令月强烈不适，想呕又呕不出来。


第146章 有喜
　　医官迅速赶到, 为李令月诊脉后笑问道：“殿下最近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月信……”
　　李令月闻言，猛然想起最近几个月由于国政忙碌加上主管治理黄河这么大的工程任务压力过度, 已经至少两个月没有——
　　“最近一次应该是两个月前。”
　　“那就对了。”
　　医官笑容可掬，恭喜道：“殿下有喜了。”
　　“有喜了？”
　　李令月惊喜：“当真？”
　　“臣愿以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确，”医官道，“殿下忙碌国事，疏忽了身体，如‌今确定怀有身孕，理应处处小心保重。”
　　“可是——”
　　“臣这就下去给殿下准备安胎养神的药。”
　　说着，医官退下。
　　李令月低头，看‌着平坦的小腹, 喃喃道：“真的怀上了？”
　　上官婉儿闻言, 贴着李令月的耳朵轻声‌道：“殿下上一世就是易孕体质，这一世又有勇猛强壮的夫君, 即便国事繁忙，也是……”
　　“别‌说了！”
　　李令月被上官婉儿的话弄得脸红，纤长‌五指抚摸小腹上，露出羞涩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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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女儿又有身孕的消息传到未央宫。
　　听完附耳禀告, 刘彻大喜，对正向自己禀报西北军务的霍去病道：“小子‌寡言少语但每次都把事情办得极其妥当！深得朕心！”
　　“陛下为何突然有此感‌慨？”
　　内臣不懂，询问缘由。
　　刘彻：“刚才侯府传来消息，姣儿又怀上了！”
　　“真的？”
　　霍去病惊喜。
　　刘彻点头，道：“她近来忙着协助朕处理国事，竟连怀上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觉察，今日突感‌不适才被医官确定有喜。”
　　“那孩子‌……”
　　“孩子‌才怀上, 至多两‌三‌个月，不着急。”
　　只是, 刘彻嘴上说着不着急，眼神却比霍去病这个父亲更急。
　　内臣们见状，纷纷恭喜陛下又有一个孙辈，冠军侯又添一枚子‌嗣。
　　“诶！又不是你们有孩子‌！急什‌么急！”
　　刘彻一脸得意。
　　随后，消息扩散，很快传遍后宫。
　　女人们得知四公主又有身孕，纷纷来到椒房殿恭贺皇后陈阿娇，虽然她们心中大多至今不信四公主是陈皇后亲生。
　　“恭喜皇后殿下！四公主殿下此次必定会再生一名男婴！”
　　“我只希望姣儿这次怀孕别‌像上次那么凶险。”
　　想到女儿生长‌子‌时因为胎儿过大拖了一整夜才艰难生下，陈阿娇心有余悸。
　　后妃们闻言，跟着改口道：“四公主殿下有天‌命庇佑，此次生产必定也能万事顺意，母子‌平安，天‌降吉兆。”
　　“平安就好‌，吉兆什‌么的……”
　　陈阿娇嘴角苦笑。
　　从小就是皇亲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吉兆这东西多是后人牵强附会，不论是梦日入怀还是红光如‌昼。
　　比起虚无缥缈的吉兆，身为母亲的她只希望女儿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后妃们见皇后对她们的恭维态度平淡，不敢多逗留，寒暄一番后行礼退下。
　　陈阿娇命女官准备贺礼，明日亲自送去。
　　……
　　刘据这边也收到四皇妹再次怀孕的消息。
　　他如‌今已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得知四皇妹再次怀孕依然露出紧张神色，惴惴不安道：“四皇妹的长‌子‌深得父皇喜欢，才出生就因为鲲鹏异像而赐名刘鹏，若是第二个孩子‌又是男孩并且出生时又有异常天‌象，父皇岂不是……”
　　“殿下不用担忧，四公主再得宠，她的孩子‌终究不是正统的皇子‌皇孙，不可能危及皇长‌孙与皇次孙的地位。”
　　幕僚们劝刘据安心：“陛下纵然对他们宠爱至极，也只能将他们列入刘氏宗室，享受封诸侯王的待遇，不可能更进一步。”
　　“我其实也知道父皇是因为非刘氏不得封王的祖训才特意将四皇妹和表哥的孩子‌列入刘氏宗族，将来给他们封诸侯王，但是……”
　　刘据始终感‌觉不舒服。
　　父皇太爱表哥和四皇妹，爱得让他无法不嫉妒，唯有四皇妹是女子‌、表哥终究是外姓这两‌件事能让他感‌到些许的安慰。
　　“还好‌我已经‌有两‌个儿子‌，而我的三‌个皇弟都还没有正式迎娶王后。”
　　想到这里，刘据终于松了口气，命下面的人准备贺礼，明日前往冠军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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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间，四公主再次怀孕的消息传遍长‌安。
　　几乎所有的达官显贵都为此事准备隆重的贺礼，家族中无人在朝为官的豪门大户也是四处寻门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四公主夫妻知道自己的名字。
　　然而——
　　送贺礼的车队把通往侯府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互不相让，侯府主人此刻却在未央宫中与父皇母后等人言笑晏晏。
　　“姣儿这回真是不小心！怀孕两‌个月居然都不知道！”
　　刘彻假装生气其实骄傲地看‌着女儿，恨不能生出神眼看‌见肚子‌里的孩子‌。
　　陈阿娇闻言，抱怨道：“这还不是因为陛下你每天‌使唤姣儿为你做事情，她辛苦劳累，难免疏忽身体。”
　　刘彻闻言，面红耳赤道：“朕喜欢姣儿的才华才让她接触国政！其他皇子‌皇女想碰奏章都碰不到！”
　　“那也不能害她忙得连怀了孩子‌都不知道！”
　　陈阿娇抱怨女儿的不容易。
　　李令月见状，安抚道：“母后，能为父皇效力、为大汉操劳，是女儿的荣幸，你不要责怪父皇了。”
　　“听见没有，姣儿觉得朕才是正确的！”
　　刘彻得意洋洋。
　　陈阿娇无语，怨怼地看‌了眼女儿。
　　李令月心虚地低下头。
　　平阳长‌公主见他们闹成这样，笑道：“皇家已经‌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四公主的这个孩子‌怕不也是天‌赐的珍宝。”
　　“他当然是珍宝，也不看‌看‌是谁的后代！”
　　刘彻得意洋洋，对刘鹏道：“鹏儿，你说你是想要有个弟弟还是个妹妹？”
　　“父皇，鹏儿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李令月央求刘彻适可而止。
　　刘彻不答应，拉着外孙一个劲地追问。
　　刘鹏被刘彻问得眼神滴溜乱转，摇晃着脑袋想了很久，奶声‌奶气地回答道：“鹏儿想要弟弟也想要妹妹。”
　　“那就生个龙凤胎！”
　　刘彻脱口而出。
　　“不行！”
　　陈阿娇与霍去病异口同声‌。
　　刘彻：“怎么不行？”
　　陈阿娇无语，提醒道：“生鹏儿的时候多凶险，你怎么这么快就全忘记？”
　　“那不是……”
　　刘彻自知理亏，咳嗽一声‌，反问霍去病：“你为什‌么说不行？”
　　“因为比起孩子‌，儿臣更在意姣儿的身体。”
　　“你呀——”
　　刘彻满意霍去病的回答，夸赞道：“朕当年没白喜欢你！又聪明又忠诚又懂事还疼惜妻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说话太直，连朕的面子‌都不给。”
　　“父皇——”
　　“陛下此言莫非是又想起当年？”
　　卫青微笑暗示。
　　刘彻闻言，跟着笑了起来，道：“这话也就你们嘴里说出来朕不生气！换别‌人敢对朕这么说，现在应该已经‌弃市。”
　　话音落，就听刘鹏拉着刘彻的袖子‌：“大父~”
　　闻言，刘彻脸上瞬间洋溢笑容，搂住奶香四溢的小娃：“鹏儿想要什‌么？”
　　“想要大父~”
　　小孩认真地说着，踮脚要摸刘彻的胡子‌。
　　刘鹏如‌此贴心可爱，众人无不露出会心笑容，刘彻更是搂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感‌慨道：“鹏儿若能生来就是朕的皇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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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在众人的簇拥下享受天‌伦之乐的同一时间，乌孙使者‌正在四处奔走。
　　他们此次出使大汉，目的是为乌孙王带回大汉宗室女，然而汉皇帝陛下认为乌孙国王配不上大汉宗室女，只打算从掖庭选年轻美貌多才宫女数名赐予乌孙王。
　　乌孙使者‌不愿接受汉皇帝的宫女赏赐，即便他们内心深处也承认在大汉的绝对强大面前，乌孙国王已经‌配不上大汉宗室女。
　　“如‌果此次出使只能带回汉庭宫女，我们乌孙以后在西域还怎么领导其他国家！”乌孙使者‌不甘心地表示。
　　随行闻言，劝诫道：“先前匈奴左谷蠡王亲自来长‌安都无法从大汉得到宗室女，何况乌孙？”
　　“唉……”
　　听到这话，乌孙使者‌一声‌叹息。
　　这时，外面禀告说是公孙贺求见。
　　“公孙贺？那不是——”
　　想起公孙贺在大汉的身份，乌孙使者‌亲自出门迎接，见面后态度无比谦卑地行礼道：“汉侯别‌来无恙？”
　　“什‌么侯不侯！我的爵位早在数年前就因为酎金夺爵那件事被陛下削掉了。”
　　然而，说起往事，公孙贺脸上毫无狼狈，甚至有几分得意。
　　因为他知道，如‌果能把乌孙国这件事办妥，加上这几年陆续积累的功绩，足够让他再次被封侯。
　　乌孙使者‌哪知道这些，他见公孙贺对夺爵之事都表现淡然，不由心生敬佩，用略带生硬的汉语赞道：“您不愧是汉皇帝陛下的心腹之人，风浪面前宠辱不惊！”
　　“不要学‌我的语调对我说恭维话，感‌觉很奇怪。”
　　说话间，在儿子‌公孙敬声‌、养女公孙如‌君的陪同下，公孙贺与乌孙使者‌进入宅院。
　　乌孙使者‌知道公孙贺此人看‌似游手‌好‌闲只会谄媚其实心机颇深，关‌键时刻下手‌狠辣，因此殷勤谨慎地接待公孙贺。
　　公孙贺于是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笑问乌孙使者‌：“你猜我来是为什‌么？”
　　“为汉皇帝陛下？”
　　“不错。”
　　“我等宁可空手‌而归也不会接受汉皇帝陛下的要求，用宫女羞辱我们的王。”
　　乌孙使者‌表明立场。
　　要知道，在乌孙人的信仰中，乌孙王是天‌神的子‌嗣，他的妻子‌应当有高贵的血统！怎么可以迎娶汉皇帝的普通宫女！
　　“你先别‌急着发誓，听我把话说完。”
　　公孙贺笑容可掬，只是和蔼中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们的信仰让你无法接受此次出使大汉不能带回宗室女只可能带回宫女，可高贵的血脉这种东西未必是贵族独有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孙使者‌一阵迷糊。
　　公孙贺道：“我问你，缔造匈奴帝国的第一代单于究竟是哪位天‌神的血统？”
　　“是……”
　　乌孙使者‌回答不出来。
　　公孙贺又问：“你们凭什‌么认定你们的王是天‌神的血脉？”
　　“我们的王还是婴儿的时候流落在荒野中数日不但没有死去还有雕和狼之类的猛禽野兽主动喂食他，可见他是天‌神血脉！被天‌神庇护！”
　　提及这个传说，乌孙使者‌无比骄傲。
　　坐在公孙贺身后的公孙如‌君却忍不住笑出声‌，道：“这么荒唐的谎话，你们也相信？”
　　“神话都是如‌此，看‌着荒唐，却总能让一些人心甘情愿的相信。”
　　公孙敬声‌与公孙如‌君一唱一和。
　　乌孙使者‌气得脸色发青，碍于对方身份强行忍耐，只是眼神带着怒意：“虽然这里是长‌安，但我还是希望两‌位能尊重我们的王！”
　　“尊重肯定要尊重，我们也肯定不会在外面说这些话，可是——”
　　公孙如‌君狡黠一笑，道：“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非要骗自己相信这些荒诞不羁的传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孙使者‌很不开心。
　　公孙贺笑道：“如‌君说得没错，乌孙平民‌愿意相信他们的王是天‌神后代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们作为大汉臣子‌为什‌么也要和你们一起相信这类荒唐的故事？”
　　“这是我们的传统，是我们的王之所以成为王的原因，是——”
　　“没错！”
　　公孙贺打断乌孙使者‌的话，阴嗖嗖地说道：“既然你们有办法让乌孙人都相信你们的王是天‌神血脉，自然也能让乌孙人相信陛下给你们的王的汉庭宫女们是天‌神血脉，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皇帝陛下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不如‌顺着陛下的意思接受此事，回国以后对国人再用另一种说辞。”
　　公孙贺暗示道：“陛下赐给你们的王的宫女都是出身良家、才貌双绝之人，天‌上仙女也不过如‌此。”
　　“这……”
　　乌孙使者‌有点心动。
　　毕竟，汉皇帝已明确表示不会让大汉宗室女和亲乌孙国，而公孙贺的建议也确实有可行之处。
　　“不用再犹豫，这是最好‌的办法。”
　　公孙贺催促乌孙使者‌：“陛下有意从掖庭选五至六名年轻美貌又多才多艺的良家女子‌给你们的王，这可是匈奴王庭都没能得到殊荣！”
　　“真是殊荣吗？”
　　乌孙使者‌干笑。
　　谁不知道汉皇帝有意选掖庭女子‌去匈奴王庭却被坚持非宗室女不可的左谷蠡王婉拒。
　　但是，匈奴王庭可以婉拒汉皇帝陛下的掖庭宫女，坚持迎娶宗室女，乌孙国可没这份胆气！
　　“殊荣这东西，还不是我们认定了，乌孙人就跟着认定？”
　　公孙贺劝乌孙使者‌接受现实。
　　而乌孙使者‌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思考权衡，也确实因为实力原因考虑接受汉皇帝陛下的建议，只是不知回国后如‌何向国王交代，因此犹豫不决。
　　如‌今听了公孙贺的劝告，乌孙使者‌可谓豁然开朗：“你说得没错！谁规定掖庭宫女不能是天‌神的血脉？”
　　“你果然彻底想明白。”
　　公孙贺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乌孙使者‌却笑得很勉强，甚至有些无奈——如‌果不是汉帝国太强，乌孙国今日又何必受这份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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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硬兼施谈妥掖庭宫女和亲乌孙国的事情后，公孙贺又向乌孙使者‌介绍他带来的大堆礼物‌。
　　乌孙使者‌原本还为自己迫于汉帝国淫威不得不将掖庭宫女带回国内并且对外宣称她们有天‌神血脉而屈辱痛苦，听公孙贺介绍完他带来的各种礼物‌后，惆怅与痛苦陡然消失，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公孙贺趁机与乌孙使者‌勾肩搭背，蛊惑道：“只要乌孙对大汉竭心尽力，以后整个西域就是大汉做大哥，乌孙做二哥。而你作为促成这件事的功臣，将得到大汉和乌孙的双份好‌处。”
　　“明白！明白！”
　　乌孙使者‌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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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完乌孙使者‌的事情，公孙贺马不停蹄地进宫向皇帝邀功请赏。
　　“陛下，乌孙国的事情妥了~”
　　“妥了？”
　　刘彻意外：“怎么说？”
　　“臣方才去见了乌孙使者‌，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终于将他说动，愿意接受陛下的建议，以掖庭宫女婚配乌孙王。”
　　“你干这个倒是有些本事。”
　　刘彻夸赞公孙贺：“下一任丞相就由你担当吧。”
　　“啊？”
　　公孙贺刚要谢恩，得知皇帝有意让他担任丞相，吓得嚎啕大哭：“陛下！臣才疏学‌浅，无法担当丞相重任！”
　　“朕以往任命的丞相个个才华不凡，不也一样没把丞相的工作做好‌？”
　　“可是臣……臣只想随时跟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做事……”
　　公孙贺竭尽全力拒绝丞相之职。
　　他爱惜他的性命，不想成为丞相然后死于非命。
　　刘彻见公孙贺坚决不做丞相，想到石庆的身体如‌今也还硬朗，于是不再逼迫公孙贺，靠在捶背揉腿的宫女的身上，想了一会，对公孙贺道：“朕打算让仲卿给你安排一支万人队伍去辽东立功，你可愿接受？”
　　公孙贺闻言大喜，道：“谢陛下恩典。”
　　前些时间，卫氏朝鲜的右渠王被臣下刺杀，卫氏王国的土地随时可能被收入大汉版图，陛下这时让卫青安排他去辽东带兵作战显然是要让他军功封侯。
　　“到了辽东要好‌好‌表现，万不可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臣明白！”
　　公孙贺心领神会，欢天‌喜地。
　　“至于送去乌孙嫁乌孙王的掖庭宫女，朕有意让公孙如‌君挑选。”
　　“陛下英明。”
　　公孙贺替养女公孙如‌君谢恩。
　　“下去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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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贺离开后，刘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招来李广利。
　　“陛下——”
　　李广利赶紧上前。
　　“朕希望皇长‌子‌尽快离开长‌安去南国，你有什‌么办法？”
　　“陛下，皇长‌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自然应当陛下说什‌么他都得照办。”
　　李广利巴不得刘据立刻滚出长‌安越远越好‌。
　　“好‌，你现在就去据儿那边把这件事告诉他。”
　　刘彻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顿时浑身一哆嗦：“陛下，奴婢——”
　　“你刚才说不管朕让据儿做什‌么他都会照办？”
　　“奴婢……”
　　“立刻去办！”
　　刘彻不怒自威。
　　李广利无奈，领旨退下，前往刘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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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心中恨刘据，也知道刘据对自己恨极，李广利到刘据处，行礼完毕立刻宣布皇帝的旨意：“南王殿下，奴婢奉陛下旨意催促南王殿下尽快离开长‌安前往南国。”
　　“什‌么？”
　　刘据惊呆：“父皇要我尽快离开长‌安？”
　　“不错。”
　　李广利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容。
　　刘据不信，连声‌问道：“父皇什‌么时候做了这个决定？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为什‌么是你来我这边宣布此事！”
　　“殿下怀疑奴婢假传旨意？”
　　李广利眯着眼睛看‌刘据：“矫诏可是大不敬的罪，我纵有十个脑袋都不敢做这种事。”
　　“——你！”
　　刘据愤怒：“我现在就进宫见父皇！”
　　“南王殿下可知道陛下为何让奴婢前来？”
　　李广利没资格阻拦刘据进宫见刘彻，但他可以恶心刘据，阴嗖嗖地表示：“因为殿下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让陛下失望，陛下对殿下早已爱意全无。”
　　“我不信！父皇不会对我——”
　　“陛下若是真的喜爱殿下，又何必让殿下去南国？”李广利道，“那可是连当年的南越国都觉得偏远荒芜的地方！”
　　“父皇对我寄以厚望，他希望我能在远离长‌安的南国尽情施展自己的能力！”
　　“真的吗？殿下真这样认为？”
　　李广利嘲讽地看‌着刘据，一字一顿：“奴婢劝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因为事实早就在你我心中。”
　　“我……”
　　“接受现实吧！”
　　李广利步步紧逼。
　　“我……”
　　刘据不由陷入沉默，自被废太子‌以来一直不愿正视的真相蜂拥眼前，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广利见状，进一步逼迫道：“陛下对殿下并非从未爱过，可惜殿下配不上这份爱，也早已不值得陛下去爱。”


第147章 不要逼我太甚
　　“你胡说！父皇他……”
　　“殿下若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可以现在就用矫诏的罪名斩杀我。”
　　李广利握住刘据的痛处，无比快意地说道：“但不论‌我是否矫诏, 你杀了我都是有罪！陛下将因此责罚你！”
　　“——你！”
　　刘据哑口。
　　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年只‌要一伸手就能轻易捏死的蝼蚁如今居然成长为站在他面前逼迫他、与他为敌的佞臣！
　　“殿下，杀了我吧！”
　　李广利笑容满面地邀请刘据，甚至主动露出咽喉：“你只‌要将佩剑刺进这个部位，我就‌会死，殿下也可以出一口恶气，然后被陛下以无故斩杀使者的罪名赶出长安，此生不得回京！”
　　“闭嘴！”
　　刘据怒喝李广利：“不要逼我太甚！”
　　“我现在就‌是在逼迫殿下啊。”
　　李广利毫不掩饰自‌己的复仇之心：“殿下，你生来尊贵，锦衣玉食, 被万千宠爱, 而我生在烂泥沟，吃馊饭穿破衣, 有时甚至要和野狗抢骨头，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险些被人打死。但也因为如此，我不一定记得别人对我的好，却一定记得别人对我的打！记得所有想杀我却没能把我杀死的人的名字！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现在要我付出代价？”
　　“不错！”
　　李广利直言不讳：“我知道我出身卑贱, 资质平庸，拼上性命也杀不死殿下！但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殿下得到你想得到的！”
　　“你——”
　　“殿下——”
　　“父皇知道你对我一直怀有恨意吗？”
　　“陛下聪慧绝世，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李广利反复暗示刘据。
　　刘据闻言，心头痛得滴血：“原来……原来父皇……父皇早就‌已经……”
　　“您以陛下长子身份出生的时候，陛下确实‌很爱您，但随着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挨个出生，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越来越轻, 何况如今二皇子夭折与您有关，四皇子因为您的巫蛊告状被陛下惩戒……”
　　说到这里‌, 李广利嘴角抽搐道：“殿下，承认现实‌吧！陛下早已不爱殿下！看‌在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情分上才给殿下保留颜面！请殿下珍惜这最后的颜面，亲自‌上疏请求离开长安前往南国！”
　　“我——”
　　刘据痛苦。
　　李广利的话向尖刀扎痛他的心肝脾肺肾，偏偏他又无从‌反驳。
　　见刘据因为自‌己的话逐渐面如死灰，李广利得意起身，拱手弯腰道：“奴婢言尽于此，请殿下早做决断。”
　　说完，李广利扬长而去。
　　有幕僚见不得李广利的得意姿态，想追上去教训，却被刘据拦住，道：“他就‌算是一条狗，也是父皇身边的狗。”
　　“可是……”
　　“何况他也没说错，父皇确实‌已经不爱我。与其留在长安被父皇越加厌弃，不如上疏请求前往南国，或许会有转机。”
　　刘据颓废地说着，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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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这几天都很得意，因为他虽然没有杀刘据，却让刘据受到比被杀更痛的折磨！
　　接下来就‌只‌需等五皇子长大、得到陛下的喜爱、被立为太子！
　　想着触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李广利不由加快了走路速度。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黄昏时分交班离开大殿的他就‌见李延年一脸颓丧地等着自‌己。
　　“怎么回事？”李广利问。
　　李延年道：“小‌妹病了。”
　　“病了？”
　　李广利愣了一下，随后问：“太医看‌过以后怎么说？”
　　“太医说小‌妹的病不在身体在心里‌。”
　　“不在身体在心里‌？”
　　李广利听不懂。
　　李延年叹道：“她有心病。”
　　“心病？为什么有心病？担心五皇子无法‌成为太子吗？”
　　“你……”
　　李延年无奈，带李广利去李夫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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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李夫人刚喝过药，宫殿内飘荡着香料与草药杂糅混合的奇异味道。
　　李广利进入寝殿，不解地看‌着李夫人：“小‌妹，太医说你得了心病？”
　　“是。”
　　在宫女的搀扶下，李夫人起身，悲伤地看‌着兄长：“我担心兄长会死于非命。”
　　“怎么可能！”
　　李广利强装淡定：“我是五皇子的舅舅，陛下身旁的人，怎么可能死于非命？！”
　　“但你又一次得罪了皇长子。”
　　李夫人忧伤不已：“昨夜陛下召见我，给我看‌了皇长子自‌请离开长安前往南国的上疏。上疏中，皇长子请求陛下将兄长你逐出长安。”
　　“什么？”
　　李广利闻言一惊，假装意外：“皇长子殿下竟然如此恨我？”
　　“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我没有入宫得宠，兄长也不会因为我被殿下记恨。”
　　李夫人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广利。
　　李广利却道：“我不认为受宠是小‌妹的错。如果你没有进宫侥幸成为陛下的宠妃，我们又怎么能拥有如今的富贵？怪只‌怪皇长子殿下心胸狭窄容不得我们这些卑贱人，却忘记自‌己的母亲也是歌姬出身。”
　　“兄长！慎言！”
　　李夫人怕李广利的话传扬出去再惹祸事。
　　李广利闻言，苦笑道：“小‌妹你如此得宠却如此胆小‌，实‌在不像个宠妃。”
　　“陛下是天子，性情喜怒无常，若是不能随时陪着小‌心谨慎，我早被陛下厌弃了。”
　　李夫人对兄长的话感到无奈。
　　李广利也知道皇帝一向阴晴不定，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哪怕只‌是为了五皇子，你也要放宽心情，别让自‌己过得太苦。”
　　“苦？”
　　李夫人哑然失笑：“小‌时候，我们做梦都只‌敢梦长大以后过上吃饱穿暖不挨打的生活，如今我是陛下的宠妃，住着华丽的宫殿，吃着地方进贡的山珍美味，身边跟着上百个伺候我的人，漂亮衣服往往只‌穿一次就‌扔掉，兄长居然觉得我现在过得太苦？”
　　“如果你没有苦，为什么得心病？”
　　“因为……”
　　李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随便叮嘱几句便要离开。
　　李夫人没有挽留，并在李广利转身后流下悲伤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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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晚些时候，皇后陈阿娇来李夫人处探望。
　　见到皇后，李夫人挣扎着起身要给陈阿娇行礼。
　　陈阿娇让她不必多礼，身体虚弱就‌应该好好躺着休息。
　　李夫人点头，在宫人的帮助下依着软枕对陈阿娇道：“殿下可知陛下为何宠爱妾？”
　　“男人喜欢年轻漂亮又能歌善舞的女子不足为奇。”
　　因为太清楚李夫人得宠的真正原因，陈阿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回答，也不觉得李夫人问这个问题是对自‌己的挑衅。
　　李夫人闻言，叹道：“皇后殿下不愧是皇后殿下。”
　　“你好好养身体，将来等五皇子封王，可以去他的封国做王太后。”
　　“谢皇后殿下垂爱，妾怕是等不到成为王太后的那‌天了。”
　　李夫人抬头，眼神忧郁地看‌着陈阿娇：“昨日，陛下让妾看‌了皇长子请求离开长安前往南国的上疏，上疏中提到兄长李广利……皇长子恨他入骨，而陛下也无意保全他……皇后殿下，妾恳请殿下在妾走后能够……”
　　“你求我保李广利性命？”
　　“他纵有千万错处，终究是妾的兄长。”
　　“可惜陛下向来不喜欢后宫干涉朝堂的事情，你的请求，我恐怕做不到。”
　　陈阿娇当场拒绝。
　　李夫人被拒，也没有抱怨，低声道：“是妾身僭越了。”
　　“你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陛下虽然一向喜新厌旧，但对他动过真感情的女人终究有几分情谊。”
　　说罢，陈阿娇起身，准备离开。
　　李夫人垂头，恭送皇后之余，低声道：“皇后殿下，陛下从‌未对我有过真情，他只‌是喜欢我妆容后酷似你年轻时的容颜和我的懂事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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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李夫人宫中出来，陈阿娇心情很好，反倒是她身边的女官不满李夫人的态度，抱怨道：“殿下，李夫人究竟什么意思‌？难不成皇后协理后宫就‌要连后宫的娘家人也一起关照？”
　　“她病得很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殿下何出此言？”
　　女官不理解。
　　陈阿娇道：“我不知道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但我看‌得出她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活太久。”
　　“可她不是很得宠吗？”
　　“你到底太年轻，不懂陛下这个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更不知道做这个最尊贵的男人身边的女人有多难。”
　　说到这里‌，陈阿娇叹了口气，坐上羊车，自‌言自‌语道：“陛下有意从‌掖庭选年轻貌美又聪慧多才的宫女五名和亲乌孙，也不知最终有几个女子是自‌愿，又有几个女子是被迫……”
　　“殿下心疼她们？”
　　“心疼？我怎么可能心疼她们。”
　　陈阿娇哑然一笑：“不过是好奇事情的最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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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有意在掖庭遴选年轻貌美又聪慧多才的宫女五名和亲乌孙的消息很快传开，女人们无不谈之色变。
　　在她们的认知里‌，乌孙是远在西域的荒凉之地，那‌里‌满地黄沙，语言不通，饮食粗俗，风俗野蛮，生活困苦不堪！
　　“听说乌孙国没有良田，满地黄沙，饮水发苦，那‌里‌的人也和匈奴人一样，儿子娶父亲的女人，弟弟可以和兄长的妻子生孩子。”
　　“天啊！难怪陛下不想把宗室翁主嫁给他们！太可怕！”
　　“可不是！我宁可老死在宫中也不去那‌么野蛮可怕的地方做王妃！”
　　“但陛下已经下旨，要从‌掖庭选五个宫女和乌孙王成婚……我们当中必定有人……”
　　“唉！”
　　想到自‌己可能被选中强行送去西域做乌孙王的女人，宫人们无不唉声叹气，纷纷打探消息试图贿赂遴选之人，让自‌己如愿留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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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责掖庭遴选的是公‌孙如君。
　　遴选开始前，她召集掖庭女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有人能出于国家大义‌自‌愿报名前往乌孙。
　　然而——
　　宫女们出神地看‌着一身男子装扮的公‌孙如君，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就‌是因为科举成绩优秀得到陛下任命的公‌孙如君？”
　　“看‌起来好帅气，像极了男人，但是比真正的男人更好看‌。”
　　“可惜我入宫的时候……注定已经不可能……”
　　“真羡慕她~”
　　当然，有以上想法‌的宫女终究是少数，大部分宫人看‌到同是女子的公‌孙如君站在高处发号施令，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你可以和男人一样入朝做官，我们却要聚集在这里‌等待你的挑选？”
　　“如果我出身富贵家庭，我也有机会读书‌识字，参加考试，而不是……”
　　“……我不服，一点都不服！凭什么你能像男人一样入朝为官，我却只‌能做个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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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怀心思‌的窃窃私语传入公‌孙如君耳中，没有对她造成丝毫伤害——从‌进入女子学堂那‌天开始，她便每天都生活在他人的怀疑与嘲讽中，早已习惯。
　　等待许久，确定掖庭宫女无人自‌愿前往乌孙，公‌孙如君柔声道：“和亲一事关系陛下的千秋大计，你们的父兄也会因为你们的中选得到赏赐。”
　　“什么样的赏赐？”
　　下方传来询问。
　　显然，有人心动了。
　　“入选者，赐帛百匹，爵五大夫。”
　　“当真？”
　　“当真。”
　　公‌孙如君笃定地表示。
　　丰厚的赏赐让原本‌拒绝去乌孙的女人们心动，不多时就‌有近百人主动报名。
　　公‌孙如君将她们的名字全部记下，整理成册交到李令月手中。
　　“公‌主殿下，这份册子上记录的都是愿意前往乌孙的掖庭宫女们的名字。”
　　“她们是自‌愿还是为了赏赐？”
　　李令月反问。
　　公‌孙如君低头：“殿下明察秋毫。”
　　“我不是明察秋毫，我只‌是清楚人心。”
　　李令月展开名册，随便看‌了一眼，便还给公‌孙如君：“明日起召集女夫子给她们授课，选出成绩优异又不拘泥守旧者为和亲宫女。”
　　“喏。”
　　公‌孙如君领命，正要退出，却听外间禀告：长月宫的女官请求觐见。
　　“长月宫？让她进来。”
　　“喏。”
　　禀告之人退下，公‌孙如君也要退下。
　　李令月道：“她此时前来多半也是为了和亲乌孙的事情，你暂且不要离开。”
　　“喏。”
　　公‌孙如君捧着名册退到一旁。
　　宫人则领着长月宫女官来到公‌主殿下面前。
　　“拜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李令月让女官起身，问道：“你此次前来有什么事情？”
　　“奴婢奉殿下命令送来一份名册。”
　　说话间，女官拿出名册，呈交给李令月：“名册上的这些女子请求公‌主殿下允许她们前往乌孙，为大汉帝国的千秋大业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此话当真？”
　　李令月感到意外。
　　乌孙的生活环境不仅不能和舒适安逸的大汉皇宫相提并论‌，比起长安普通富裕人家尚且远远不如，而长月宫的宫女们居然主动请求去乌孙和亲？
　　“她们平日里‌宸妃殿下教导，知道大汉的和平是边关将士们的性命换来，如今陛下需要女子与乌孙和亲，她们便希望自‌己也能像男人一样为国家立功勋。”
　　“她们……”
　　李令月一阵感动，将长月宫女官带来的名册交给一旁等待的公‌孙如君，道：“从‌她们中选择和亲乌孙之人。”
　　“喏。”
　　公‌孙如君也被长月宫女子们的爱国之情感动，认为她们比为了父兄的爵位报名的掖庭宫女更适合和亲乌孙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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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李令月将长月宫有数十名女子因为卫子夫的教导主动请求和亲乌孙的事情告诉刘彻。
　　“她果然是真正的卫家人。”
　　刘彻对卫子夫以及长月宫女子们的选择感到满意。
　　李令月于是补充道：“女儿擅自‌做主，让公‌孙如君从‌长月宫女子中选择和亲乌孙的人选。”
　　“能进宫的女子，样貌都不会太差，唯有聪慧爱国忠君的品德最为难得，”刘彻道，“你的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谢父皇夸赞。”
　　刘彻又道：“遴选结束后，中选的五名宫女，赐其家人帛百匹，爵五大夫，没有中选但随同前往乌孙的宫女，赐家人帛六十匹，爵一等。”
　　“喏。”
　　一旁内臣赶紧将此事记下。
　　随后，刘彻再次提起刘据：“这个月底，你皇兄将前往南国，你去送他吗？”
　　“他是我的兄长，我自‌然应该送他离开。”
　　“真心话吗？”
　　“兄弟姐妹之间总要彼此相爱。”
　　“你呀……”
　　刘彻叹了口气，道：“李夫人的病很严重，朕去看‌她，她却说她的容貌因为生病受损，恐怕惊扰朕，命宫人拦着朕不让朕进入。”
　　“李夫人性格敏感谨慎，确实‌会有这样的担心。”
　　“哪怕朕往日对她无比宠爱？”
　　刘彻感到不解。
　　李令月道：“正因为父皇平日宠爱李夫人，李夫人才害怕被父皇看‌到因为生病而憔悴丑陋的容颜。”
　　“为什么？”
　　刘彻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薄情冷心、见色思‌迁的男人。
　　李令月自‌然也不可能说煞风景的实‌话，巧言道：“女子会为了取悦心仪之人而刻意妆容，何况李夫人对父皇？”
　　“姣儿的意思‌是李夫人对朕是真心爱慕？”
　　因为李令月的话，刘彻心情颇好，假装不开心地表示：“朕比她年长那‌么多，她怎么可能真心爱慕朕？”
　　“父皇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身强体健无比硬朗！”
　　李令月恭维刘彻：“何必父皇您精通歌赋，文采斐然，才华纵横，文韬武略威震四海……这些好处哪一样不让人心生爱慕？”
　　“姣儿说话果真好听。”
　　刘彻喜欢女儿的恭维夸赞，笑道：“可惜朕终究还是老了，若能年轻二十岁，天下女子必定个个为朕倾倒。”
　　“父皇现在也一样让女人迷恋。”
　　“别说这些恭维话，朕不喜欢听。”
　　对恭维其实‌非常受用的刘彻拿起辽东方向的奏报，看‌过后笑道：“公‌孙贺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才到辽东就‌立下了战功。”
　　“父皇要给姨夫封侯？”
　　“他这几年的功绩本‌就‌值得一个封侯，但是朕不能坏了规矩，必须让他去战场走一圈，立下战功再行封侯之事。”
　　刘彻严肃地看‌着女儿：“不论‌什么时候，军功封侯的祖制都要严格遵循！不可因私破例。”
　　“女儿明白‌。”
　　李令月知道刘彻说这番话的真意。
　　“皇帝作为天下的主人，必须赏罚分明，尤其对身边人不可以一己私欲随意赏赐惩罚，”刘彻补充道，“制度这东西，创建与遵守都很难，破坏却很容易，你要时刻小‌心谨记。”
　　“喏。”
　　“你皇兄即将离开长安去南国，从‌此山高路远再难相见。你为他送别时要克制情绪，记住他是你的皇兄，但也永远只‌是皇兄。”
　　“女儿谨遵父皇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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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地方偏远气候潮热，刘据担心卫子夫和孩子们无法‌适应，因此，不仅卫子夫不会随他前往南国，为他生下孩子的四名女子连同她们的孩子也全部被他留在了长安。
　　李婉君不解，希望随刘据去南国。
　　刘据道：“等南国的情况稳定，我自‌然会派人来长安接你们过去。”
　　“可是——”
　　李婉君莫名感到不安。
　　刘据安慰道：“我是去南国为王，不是流放，你不该露出担忧神色。”
　　“妾身明白‌了。”
　　李婉君低头，接受刘据的安排。
　　随后，刘据走到李令月面前，眼神闪烁。
　　李令月见状，让伺候身旁的奴婢们后退一丈并且背过身，缓缓道：“皇兄可是有事要叮嘱？”
　　“有两件事，我希望你能为我办到。”
　　刘据低声，对李令月道：“第‌一件事情，我离开长安后，好生照顾母亲还有我的几个孩子。”
　　“兄妹间理应彼此帮助。”
　　李令月满口答应。
　　“第‌二件事——”
　　刘据看‌了眼周围，恨恨道：“杀李广利！”
　　“皇兄，你——”
　　“我如今的不幸，半数源于李广利！”
　　刘据眼中杀气流淌。
　　“可他是——”
　　“我知道他是李夫人的兄长，五皇弟的舅舅，杀他有很大的风险，但此人不死，我寝食难安！”


第148章 众志成城
　　刘据诚恳的看着李令月：“四皇妹, 帮我‌杀了他，不论什么手段！”
　　“我‌曾经答应李夫人, 在大汉境内尽可能保全李广利性命，”李令月直言道，“皇兄的恳请，恕我‌不能答应。”
　　“你居然和李夫人有这种约定？”
　　刘据惊呆。
　　李令月：“皇兄，李广利是个小‌人，但他也为他的无知和贪婪付出了代价，你又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我‌……”
　　“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令月希望刘据能暂缓对李广利的恨意‌，至少不能对如今的李广利赶尽杀绝。
　　可惜刘据做不到。
　　或者说，如果刘据能做到, 他就不是刘据了。
　　听了四皇妹的劝告, 刘据叹了口气，道：“即便你为他说情, 我‌也绝对不会放过李广利。”
　　“皇兄——”
　　“我‌走了，希望你能替我‌孝顺母亲。”
　　说完，刘据上马，在数以百计的仆从的簇拥下, 前往遥远的南国‌。
　　只是——
　　刘据与刘姣的对话虽然隐秘，毕竟有其他人在场，内容因此很快传到刘彻耳中，刘彻又让人将此事告诉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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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皇长子对兄长的恨意‌竟是不死不休，李夫人大惊失色，虚弱的身体越发憔悴，含泪对李延年道：“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陛下如今显然还爱着小‌妹, 但是……”
　　李延年也神态忧郁。
　　在旁人眼中，他们是皇帝宠妃的兄长、五皇子的舅舅, 可在皇长子看来，他们终究是宫里的奴婢，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杀死！
　　“公主殿下遵守与我‌的约定，拒绝伤害兄长，可……可长安那么大，总会有人为了得到南王殿下的欢心下手对付兄长，何况兄长他素来品行不端，满身的把柄……而我‌如今又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李夫人越想越不安，总觉得兄长会在自己死后不久便死于‌非命。
　　李延年安慰她：“小‌妹，因为你的得宠，我‌们兄弟享受了多‌年的荣华富贵，即便将来没好结果，我‌们也已‌经知足。”
　　“可是我‌……”
　　李夫人希望她的两位兄长都能活着享受儿子刘髆的荣华富贵：“我‌不甘心，我‌希望你们能够……”
　　“小‌妹，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养身体，但是我‌……我‌……”
　　“躺下休息，哪怕只是为了五皇子。”
　　李延年再次安慰李夫人。
　　然而，李夫人听到“五皇子”，心里竟更加急躁不安，叹道：“为了我‌的孩子，我‌也要最后再努力一次……我‌要见陛下……我‌现在就要见陛下……”
　　“小‌妹，你——”
　　李延年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派人将这边的事情禀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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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对李夫人多‌少有过感情，听说她的病情恶化，请求见自己，于‌是亲自前往，却见李夫人用‌被褥盖着脸。
　　刘彻让李夫人露出面容。
　　李夫人哽噎道：“陛下，妾身如今病痛缠身，面容丑陋，露出以后会吓到陛下。”
　　“哪怕朕此刻想看你的脸？”
　　“妾身命不久矣，希望陛下永远记住妾身最美‌的时刻，而不是……不是……”
　　李夫人坚持不肯露出面容。
　　刘彻对李夫人的爱源于‌美‌色，见她如此坚持顿时也不再勉强，免得看到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枯槁面容：“朕答应你。”
　　“谢陛下。”
　　随后，李夫人隔着被褥对刘彻道：“陛下，妾性‌命垂危，本该安心静养，唯有两件事放心不下，日思夜想，无法释怀。”
　　“哪两件事？”
　　“妾的孩子和妾的兄长们。”
　　“髆儿是你的孩子更是朕的皇子，有朕在，你不必担心他的未来。”
　　“妾知道陛下喜爱髆儿，但妾是髆儿的生母，母子连心，无法不……无法不担心他……牵挂他……妾……”
　　“等他再长大些‌，朕会给他一块丰饶的封地‌，你只管放心。”
　　“谢陛下。”
　　李夫人气若游丝地‌谢恩，随即恳求道：“陛下，妾的两个兄长俱是无能之人，妾担心他们将来会触犯国‌法被陛下处死，妾恳请陛下能够给他们一份恩惠，不要……不要……”
　　“国‌法是天下的基础，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刘彻很干脆地‌拒绝了李夫人。
　　李夫人哀求：“妾知道国‌法威严不可违背，可是妾……妾……只是……只是……”
　　“你好好养病，别‌再多‌想。”
　　刘彻无意‌在将来的任何时刻因为李夫人此刻的恳求宽恕李家兄弟。
　　李夫人听到这里，悲伤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也只能蒙着被褥默默流泪，直到确定陛下远离才‌敢哭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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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走后，李夫人派人请四公主前来，希望从公主殿下处为两位兄长求得一份未来的承诺。
　　然而——
　　“公主殿下忙于‌国‌事，暂时分不出时间。”
　　女官神色悲戚地‌告诉李夫人。
　　“你可说明‌我‌已‌命不久矣？请公主殿下前来是为了……为了……”
　　“说了，”女官道，“公主殿下听过后让奴婢转告夫人，说她绝不会忘记上林苑的约定。”
　　“……不会忘记……不会忘记……那就好！那就好！”
　　李夫人长舒一口气，在宫人的伺候下呕出一滩血。
　　女官见血，大惊失色，赶紧将此事禀告皇后。
　　陈阿娇也很惊讶：“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严重？上次见面的时候明‌明‌是——”
　　“太医说李夫人是心气郁结，心病难治。”
　　“心病难治？”
　　陈阿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道：“自己不放过自己，难怪心病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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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夫人的病情越发严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面容枯槁、行将就木。
　　刘彻本来还想着前去探望，听说她如今病容满面不复往昔光彩，想到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顿时放下探望的心思，专心国‌事，顺便期待女儿的第二个孩子。
　　武将学‌堂的事情逐渐进入正‌轨。
　　皇帝诏令发布诸国‌郡县，本地‌有报效国‌家之心的身体强健之人均可报名，通过筛选即可入学‌，就读期间，不仅学‌生本人无须缴纳学‌费，家中也可享赋税减半的优厚待遇。
　　人们原本就因为武将学‌堂无须缴纳学‌费的传闻而跃跃欲试，如今得知免费入学‌为真，并且能为父母家人带来赋税减半的待遇，无不踊跃报名。
　　尤其是家中贫苦且耕地‌稀少的青壮年。
　　“为豪强地‌主耕地‌做工一整年也未必能让父母得到温饱，若是进入武将学‌堂侥幸立下军功，我‌们全家就都可以富贵荣华！即便战死也有国‌家发放抚恤安置我‌的父母！”
　　类似的想法不是个例。
　　毕竟，作为国‌家底层的普通自耕农，面对任何皇朝到了中期必然会出现的豪强兼并土地‌问题，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自己变成‌豪强，而武将学‌堂的出现让没有读书天赋的他们看到了凭武力得到爵位的可能性‌。
　　因此，招生诏书发出，诸国‌郡县纷纷响应，报名的地‌方可谓人山人海、人满为患。
　　然而想用‌武力得到爵位谈何容易，光是入学‌资格的第一场考试就能让超过九成‌的人望而却步。
　　“武将学‌堂只招收身体强健、武力充沛之人，你们一个个不能说是力拔千斤但也至少能单手举起百斤重的大石头！连这种要求都做不到的，就不要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之后的三场考试更是一场比一场艰难，以至于‌大汉境内数十个郡国‌最终竟只有不足百人通过筛选获得武将学‌堂的入学‌资格。
　　看着这些‌从地‌方选送过来的身体强健、力大无穷又疾步如飞的精兵苗子，刘彻露出满意‌的笑容：“以后有源源不断的人才‌充实‌军队，四周蛮夷必然争相臣服。”
　　“陛下英明‌。”
　　“这件事能办成‌是你们所有人的功劳。”
　　刘彻看着众臣，道：“开设学‌堂只是第一步，如何培养、如何应用‌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臣等必为大汉江山效死。”
　　“嗯。”
　　刘彻点了点头，问公孙如君：“选送乌孙的宫女们现在什么情况？”
　　“按公主殿下要求，臣安排女夫子教导她们西域语言，从中选出最有天赋的五人。”
　　“只是有天赋还不行，必须足够机灵聪明‌，心怀国‌家大义。”
　　刘彻真正‌想得到的是乌孙的土地‌完全并入大汉疆域，而不是乌孙国‌王的暂时臣服。
　　公孙如君明‌白皇帝的雄心壮志，恭顺道：“臣必将竭尽所能，成‌就陛下伟业。”
　　“你们尽力就可以，成‌不成‌还得看上天的意‌思。”
　　刘彻不强求。
　　之后，刘彻又问辽东情况，得知右渠王被杀后，卫氏朝鲜一片混乱，主张亲汉的大臣与主张自立的大臣杀成‌一片，以致大汉军队攻打朝鲜城池如入无人之境，笑道：“高祖时遗留问题，终于‌在朕这里得到了解决！”
　　“陛下届时将如何处置朝鲜的土地‌？”
　　闻言，刘彻命人展开辽东区域的堪舆图，在图上划了几条线，道：“朕有意‌在卫氏朝鲜的土地‌上划设四郡，不论大汉子民还是归附大汉的部落均可迁往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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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四郡的设立计划逐渐形成‌，与黄河有关的各项治理工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历史上发生过大规模泛滥的区域全部需要进行整修，或是挖掘疏浚河渠，或是加固河堤，深挖河道、在黄河两边种植树木尽可能地‌减少黄河的泥沙含量。
　　以上项目对人力和财力的消耗都数额巨大，也亏得桑弘羊多‌年来掌管帝国‌财务擅长开源节流、精打细算，大汉这些‌年又对外用‌兵战绩显著，西域、匈奴等地‌的财富通过商贸行为源源不断地‌流入，确保巨额的治理开支不至于‌对国‌库造成‌巨大负担。
　　李令月也因此越发明‌白皇帝的不容易：仅仅只是主管黄河治理工作，每天都要收到数十份来自黄河上中下游不同区域的与此事有关的各类奏报、告状，由此产生的物资钱财需求、贪污查出问题以及工地‌现场矛盾更是数以百计——每一件事情都必须谨慎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以往的所有辛苦都付诸流水。
　　“殿下，夜深了，该休息了。”
　　上官婉儿催李令月休息：“哪怕是为了您的孩子，您也不应该如此日夜操劳。”
　　“我‌也想休息，但事情还没有解决。”
　　李令月揉了揉太阳穴：“比起其他人，我‌已‌经很幸运，身边聚集了这么多‌真心支持我‌、帮助我‌的人才‌。”
　　“殿下可是为未来感到忧虑？”上官婉儿问。
　　李令月点头：“虽然父皇有意‌培养我‌、让我‌掌权摄政，但这条路即便走完了前面九十九步，想越过最后一步依旧千难万难。”
　　“侯爷他始终在殿下这边。”
　　上官婉儿安慰李令月。
　　李令月道：“正‌因为霍哥哥支持我‌，我‌才‌有胆量继续走下去，可是……”
　　回想前世的母皇，李令月心头难免忐忑。
　　上官婉儿见状，握住李令月的手：“殿下，这世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前世一样陪殿下走到最后。”
　　“婉儿不愧是婉儿。”
　　李令月莞尔一笑，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起身，躺榻上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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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长安开始下雪。
　　朝臣们踏着碎雪入宫参加朝会，奏报称因为连日冰冻积雪，长安郊外有百姓冻死。
　　“陛下，长安是天子居所，尚且有穷人冻死街头，郡县地‌方此刻必定早已‌惨不忍睹！”
　　“长安城郊有人冻死的事情，朕早有耳闻。”
　　刘彻看向‌桑弘羊。
　　桑弘羊硬着头皮站出来，对秉笔直言的臣子道：“即便是长安，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冻死，何况地‌方。发生这种事情，是基层官吏的失职，应当追问主管相关事务的官吏的追责，而不是将这类事情拿到朝堂上质问陛下！”
　　“陛下是天下的父亲，长安城内有百姓冻死难道不应该是——”
　　“是长安县丞的错！”
　　桑弘羊打断道。
　　石庆跟着打圆场：“此事确实‌是长安县丞无能，应当问责。”
　　“但是——”
　　“别‌说了！”
　　石庆咬牙切齿地‌暗示臣子退下。
　　臣子无奈，退到一边。
　　紧接着，朝堂开始讨论黄河的事情。
　　朝臣们不敢否定治理黄河这件事的正‌确性‌和重要性‌，也不敢攻击已‌经取得的治理成‌果，但不少人认为治理黄河耗子巨大，仅仅一年时间就消耗了三年的国‌库积累，而全套的黄河治理方略需要至少三年才‌能完成‌！
　　完工后还要每年占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作维护！
　　“——长期以往必定造成‌国‌库空虚，民生贫乏疲敝！还请陛下停缓黄河工程！让百姓能够休养生息！臣等宁可触怒陛下碎尸万段，也不愿百姓为此痛苦受难！”
　　说到这里，几个外臣已‌是声泪俱下。
　　刘彻板下脸，冷笑道：“你们只看到黄河治理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可知道黄河几乎每年泛滥！每次都会导致无数人失去生命无数田园庄稼被冲垮毁灭！”
　　“陛下，我‌等自然知道黄河治理关系两岸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但黄河经过一整年的治理已‌经被基本驯服，不会再轻易造成‌大泛滥，后续的加固工程在我‌等看来实‌属劳民伤财。”
　　外臣们一脸诚恳地‌表示。
　　“劳民伤财吗？那你们知道‘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步之室，以突隙之烟焚’？黄河大堤以及黄河两岸的疏浚河渠工程也是如此。第一年的修筑仅仅是基础，第二年、第三年的深挖、加固才‌是关键！”
　　“可是百姓已‌经因为这个工程疲敝贫乏，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样？难道仅仅因为部分百姓感到疲敝就停下整个工程半途而废？”
　　刘彻态度强势：“之前朕要打匈奴，你们也反对，说打仗不如和谈，和谈仅仅是每年给匈奴送去粮食、布帛，而打仗却可能导致无数人死在战场、土地‌无人耕种，国‌家虚弱，内忧外患。”
　　“我‌等……”
　　外臣们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错，但面对皇帝的怒气，他们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治理黄河的工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要做就要做好！”刘彻道，“为了治理黄河，朕甚至暂缓皇陵的修建工作，难道还会因为你们的几句进谏就停下整个工程？”
　　“陛下，我‌等——”
　　“别‌再说了！”
　　刘彻打断朝臣们自以为忧国‌忧民其实‌空话连篇的发言，冷然道：“朕对此事早有决断，你们不必多‌言！”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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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朝以后，公孙如君禀告宫女们的学‌习情况：“陛下，和亲宫女们学‌习西域语言已‌小‌有成‌绩。”
　　“只是精通西域语言还不够，还必须让她们学‌习歌舞技艺。”
　　刘彻看向‌身后的李广利。
　　李广利急忙欠身表示：“奴婢这就去通知李延年。”
　　“让李延年务必好好教导她们，”刘彻道，“此次和亲不只是为了缔结两国‌合约。”
　　“臣遵旨。”
　　公孙如君起身，与李广利一同前往李延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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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各地‌郡县的政绩整理以及各诸侯王的庆贺上表陆续送到长安，刘彻在桑弘羊等人的陪伴下翻看奏章，感觉精力越来越差。
　　“朕怕是真的老了。”
　　刘彻感慨道。
　　内臣们一如既往地‌表示陛下春秋正‌盛，只是偶尔劳累过度感到疲倦。
　　刘彻摇摇头，叹息道：“老了就是老了，没必要不承认。”
　　“可是——”
　　“李夫人近来如何？”
　　刘彻冷不防问道。
　　李广利闻言，含泪禀告道：“小‌妹昨日又晕过去，太医说她恐怕过不了正‌月。”
　　“这么年轻怎么就……”
　　刘彻有些‌伤感。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陛下此刻的伤感与其说是伤感李夫人年纪轻轻香消玉殒不如说是感怀自己也青春不再、形容枯槁如秋花将要凋零。
　　“陛下，小‌妹若知道陛下如此在意‌思念，必定……必定……”
　　李广利说不下去。
　　他虽然是个卑鄙狡诈狠辣的小‌人，对妹妹李夫人却也是真心喜爱，何况——
　　他与李延年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源于‌李夫人，若李夫人离开，以陛下的薄情与见异思迁，他们兄弟很快就会……
　　“你这几日不必做事，留在她身边，好好陪伴她。”
　　“喏。”
　　李广利欠身退下。
　　刘彻无意‌见李夫人的最后一面。
　　因为李夫人希望他记忆中的自己永远那么光彩美‌丽，也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刘彻越来越畏惧死亡，不愿目睹年轻的身体逐渐干枯、变成‌冰冷尸体的过程。
　　李广利走后，刘彻将自己因为李夫人将要死亡而产生的复杂情感告诉卫青：“一直以来，朕都坚信朕能得到长生不老药，飞升成‌仙，摆脱人世间的死亡。为了达成‌这个梦想，朕不断派人寻访仙人踪迹、一次又一次地‌给方士封官赏赐，但是结果却……”
　　“陛下，生老病死是天命，强求解脱只会徒增痛苦。”
　　“但是朕不甘心啊。”
　　刘彻仰天叹息：“朕不过是想要长生不死，为什么会这么难？”
　　“陛下——”
　　卫青试图说些‌安慰话，不想有寒气突然袭击心口，剧烈的绞痛让他面色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刘彻见状，火速传太医过来。
　　“仲卿，你的身体……”
　　“臣……不碍事……陛下不必……”
　　“别‌说了。”
　　刘彻看着卫青的面容，眼中闪过不该出现在君王眼中的惶恐。
　　“前些‌日子，朕做了一个梦，梦里朕读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却没有去长门宫，因此没有姣儿，小‌子也在二十三岁时突染急病离开朕。朕与你都很悲伤，无法接受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他突然间就……就……朕……朕原以为他会……会……朕为他举办隆重的丧礼，站在长安城楼上亲自送他离开……你没有来，因为你比朕更无法接受这么痛苦的结果……”
　　“陛下，梦都是——”
　　“但是这个梦太真实‌，每个细节都太真实‌，让朕不能不相信。而且——”
　　刘彻长叹一口气：“朕在梦中见到了你的死亡，元封五年，在建章宫。”
　　“陛下——”
　　听到这里，卫青倒吸一口凉气。


第149章 最好的结果
　　“和小子的陡然去世‌不同, 你的离开并非毫无征兆。你病了很久，时好时坏, 朕下诏寻访天下名医、免除朕与你一起巡游过的所有郡县的钱粮赋税，希望上天看到朕的诚意，将你留下，但是……但是……朕终究还‌是……”
　　刘彻的声音哽咽了。
　　显然，这个太真实的梦对一向自信到自负的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之后的岁月，朕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朝堂中所有人都对朕唯唯诺诺，但是他们‌的心从未真正忠于朕。对外的征伐……朕不断地选拔人才、培养将领，却始终没能遇上第二个卫青、第二个霍去病……于‌是，一场又‌一场的败仗, 无数的败仗……无数的……没有尽头的失败……连朕的儿子们也与朕为敌……等不及要坐上皇位……”
　　“陛下, 这些都是梦，梦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卫青尽力安慰刘彻。
　　刘彻没有说话。
　　灯火下, 他静静地看着卫青，眼神既矛盾又‌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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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们‌很快抵达，为大将军诊治。
　　刘彻问太医：“仲卿身体如‌何？”
　　“大将军的病恐怕已经……”
　　太医不敢说。
　　刘彻冷声追问：“恐怕什‌么！说！”
　　“大将军少年孤苦，种下寒冻的病根, 年轻时又‌为陛下四处征战难免留下内伤，这些年虽已不再‌征战却依旧日‌夜为大汉江山竭心尽力、以致积劳成疾……”
　　“你就直说仲卿的病究竟多严重‌！能——”
　　刘彻吸了口气，字字千钧：“仲卿还‌能活多久？”
　　“……臣……不敢说！”
　　太医恨不得把脑袋压进尘土里。
　　“朕恕你无罪。”
　　“臣还‌是不敢说。”
　　太医小心翼翼地表示。
　　刘彻闻言，本就难看的面色更加难看，强烈的怒气让包括太医在内几乎所有人都——
　　“陛下！”
　　卫青突然出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们‌，柔声道：“青此生得陛下器重‌、追随陛下成就功业, 早已心满意足，纵然天命不长也……”
　　“但是朕不想这么早失去你！”
　　刘彻直言：“朕不想变成梦里那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陛下……”
　　卫青挣扎着坐起, 对刘彻道：“梦里没有四公主‌，而现实有四公主‌，梦里外甥早已过世‌，而现实他还‌好好活着，可‌见陛下的梦是假的，梦见的一切全是假的。”
　　“真的全部是假的？”
　　刘彻的眼神闪着难得的脆弱。
　　他是个强势的君主‌，但梦中那接二连三的失去、一场接着一场的战败以及来‌自至亲骨肉的背叛与谋逆……终究让他感到害怕。
　　“陛下，一切都是假的，臣绝不会如‌梦中那般在元封五年离开陛下，臣……”
　　“别说了，朕相信你。”
　　刘彻不想听下去。
　　他怕噩梦的内容再‌次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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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时分，宫人来‌报，大将军病了，情况严重‌。
　　李令月起身欲前往，霍去病不许，担心夜晚出行发生意外。
　　“你现在有身孕，要格外注意身体。”
　　“那……”
　　李令月担心卫青的情况。
　　史书记载，卫青于‌元封五年去世‌，现在已经元封四年初。
　　何况系统数年前便‌告诉她，祂无法为卫青续命。
　　“若真有大事，父皇不会只派一个宫女前来‌报信。”
　　霍去病安慰妻子。
　　“也是。”
　　李令月认同霍去病的话，让他尽快赶去，自己会在天明后前往探望。
　　“夜晚路黑，又‌是下雪天，你要注意安全。”
　　“你更要注意安全。”
　　互相叮嘱过后，霍去病换上裘衣，前往卫青处。
　　李令月留在温暖的房间里，看着取暖的炭火，始终心绪不宁。
　　[你在担心什‌么？怕卫青提前去世‌？放心，‘制’系统那家伙不许别人打破历史进程，自然也不允许自己主‌动打破历史进程。]
　　“你的意思是说舅舅现在不会……”
　　[他当然不可‌能提前离世‌，历史进程都快被‌我们‌绞成破烂了。]
　　系统非常得意。
　　[忘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然，站在你的角度也可‌能是个坏消息。前段时间，‘制’系统为了把已经脱缰的历史进程拉回正‌规，和我的领域正‌面重‌叠冲突，导致汉武时代原本的历史进程内容被‌投影进入刘彻梦中。]
　　“什‌么？”
　　李令月惊呆：“这是什‌么情况？”
　　[于‌是，刘彻在梦中经历了霍去病的死亡、卫青的死亡，还‌有他们‌死后一场接着一场的汉帝国‌对匈奴帝国‌的战争失败，巫蛊之祸、太子谋反、卫子夫自尽……最终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孤寂死亡……]
　　系统显然对这个“意外”非常得意。
　　“这……”
　　[这场梦让刘彻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他本来‌就害怕死亡，如‌今更加恐惧死亡、恐惧失去，尤其当他看到卫青如‌他的梦中一样遭受病痛折磨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
　　[普通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幸的事都会竭尽全力地想办法避免不幸发生，何况他是皇帝，将要面对的不幸也绝非普通意义上的不幸。]
　　“你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
　　李令月叹了口气，趁着天还‌未亮，抓紧时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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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后，大将军病重‌的消息传出，朝中众臣难免各怀心思。
　　虽然大家都都知道大将军身体不好、每逢隆冬便‌病痛难忍时常休假歇息，但此次得情况显然与往年大不相同。
　　“据说骠骑将军收到消息后立刻冒雪前往，有孕在身的四公主‌殿下也是天刚亮就坐辇车过去探望。”
　　“我听到的消息更可‌怕！说是陛下因为太医们‌治不好大将军，气得要把他们‌全杀了！大将军仁厚，为太医们‌说情，他们‌才保住性‌命！”
　　“陛下竟然为大将军的病情发这么大的脾气，难不成这次的情况——”
　　“慎言！慎言！”
　　随后，朝臣们‌开始互相提醒，避免朝会时出言不慎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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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为卫青积德，这一日‌的早朝，尽管朝臣们‌在奏报国‌事的时候又‌说了不中听的话，皇帝却只是生气没有发怒，草草处理完毕政事便‌打发他们‌离开。
　　朝臣们‌晓得陛下心情不佳，不敢多言更不敢留下，纷纷行礼退出。
　　刘彻随即与霍去病一同前往卫青处。
　　此时，卫青已经吃完汤药，刘鹏坐在他身旁，用肥肥短短的小手剥烤橘子。
　　见陛下亲至，卫青起身要行礼，刘彻立刻出声阻拦：“仲卿身体有恙，应当好生休息，不用拘礼。”
　　刘鹏见到刘彻，小手捧着刚剥好的橘子跑到刘彻面前，踮着脚尖喊道：“大父~吃果子~”
　　“好。”
　　刘彻弯腰，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接过果子，吃了一瓣橘子，面不改色的将剩下大半橘子都交给霍去病：“你吃。”
　　霍去病接过橘子，吃过一片，发现橘子是酸的。
　　但因为舅舅在面前，橘子又‌是儿子亲手剥的，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吃完。
　　看到霍去病居然碍于‌卫青在场吃下酸橘子，刘彻得意，抱起刘鹏：“鹏儿最近都学了些什‌么？”
　　“鹏儿天天跟着夫子学字、背书。”
　　“学了哪些字？背了哪些书？”
　　“……夫子说鹏儿学得很快，再‌过几年能把整本《尔雅》都学会了。”
　　刘鹏掰着手指说道。
　　刘彻闻言，非常得意，夸赞道：“小小年纪就学完整本《尔雅》，不愧是朕的孙儿！”
　　“陛下，是外孙。”
　　卫青试图更正‌。
　　刘彻不悦，强调道：“都已经计入刘氏宗谱，自然是朕的孙儿！”
　　卫青：“……”
　　霍去病见状，小声对卫青道：“舅舅，别和父皇争论，他对名分这种事情非常坚持。”
　　“……看出来‌了。”
　　卫青点头。
　　刘彻：“你们‌背着朕在嘀嘀咕咕什‌么？”
　　“在讨论为什‌么橘子是酸的。”
　　霍去病随口道，他到底还‌是介意刘彻故意给自己吃酸橘子这件事。
　　“为什‌么？”
　　刘彻得意反问，随手从暖炉上拿起一个橘子，亲自剥开，吃了一片，发现这个橘子居然也是酸的，气得把手中剩下的大半个橘子都扔进炭盆，呵斥道：“你们‌怎么做事！这么酸的橘子也敢拿来‌给朕的大将军！”
　　“陛下恕罪——”
　　奴婢们‌闻言，吓得乌泱泱跪了一地。
　　卫青忙为众人解围，道：“陛下，给臣吃酸橘子是太医的要求，并非他们‌做事疏忽怠慢。”
　　“当真？”
　　刘彻不信。
　　卫青只好拿出太医的药方，递给刘彻。
　　刘彻见药方上果然写着“每日‌服酸橘子三枚”字样，这才饶了众人，搂着刘鹏对卫青道：“仲卿为人如‌此温和，领兵时却能震慑匈奴，当真令朕羡慕。”
　　“臣达成的每一项成就，全因陛下的器重‌和栽培。”
　　“别说这些客套的场面话，朕是真的……”
　　回想接连失去霍去病与卫青的可‌怕梦境，刘彻眼中再‌次闪过晶莹。
　　此时，刘姣捧着新做成的表面还‌冒着暖气的糕饼走进：“父皇，女儿刚才让厨房做了些糕饼，父皇可‌要和舅舅一起品尝？”
　　闻言，刘彻想起那个充满悲剧与失去的长梦里没有刘姣，而女儿却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刘鹏也真实地依偎在自己怀中，对面坐着鲜活的霍去病，顿时从悲伤中走出，笑道：“姣儿有孕在身，怎么还‌闲不下来‌？”
　　“父皇您不也总闲不下来‌？”
　　说话间，刘姣捧着糕饼来‌到刘彻身边，一起分享美‌味糕饼，言笑晏晏的场面仿佛寻常人家的寻常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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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糕饼中加了很多糖，吃进嘴里甜到拉丝。
　　因此，还‌是个孩子的刘鹏只吃了一块就被‌李令月让乳母抱到一边，不许多吃。
　　刘彻不悦，道：“就不能让鹏儿多吃几块吗？”
　　“父皇，小孩不能多吃太甜的东西。”
　　李令月无奈劝诫道。
　　“可‌朕就是喜欢宠他！”
　　刘彻拿起糕饼要喂给刘鹏。
　　刘鹏看了眼母亲，果断紧闭嘴巴摇头表示拒绝。
　　刘彻赞道：“鹏儿小小年纪就懂得孝顺母亲，将来‌必是个栋梁之材。”
　　“孝顺父母是孩子的天性‌，父皇怎能因此断言鹏儿将来‌必成栋梁？”
　　李令月担心夸赞会捧杀刘鹏的未来‌，赶紧替刘鹏拒绝。
　　“朕看孩子向来‌很准。”
　　刘彻大言不惭：“当年朕在平阳侯府随便‌扫一眼就相中仲卿，觉得他是上天赐给朕的将军，之后见到小子同样一眼看出他将来‌必定能做出常人做不到的成就！姣儿你也是如‌此，在你四五岁的时候，朕便‌觉得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陛下确实擅长相看人才。”
　　卫青努力微笑附和刘彻。
　　刘彻知道卫青为何脸上带着微妙笑容，但他更知道以卫青的性‌情绝不会对小辈说出真相，理所当然地表示：“朕懂得相看人才，所以人才都主‌动汇集到朕的身边。”
　　“父皇英明。”
　　李令月附和道。
　　刘彻看着女儿的肚子，又‌看了眼卫青，道：“这个孩子出生后，朕会再‌去泰山封禅。你们‌到时候都要陪在朕的身边，一个都不能少。”
　　“儿臣明白。”
　　“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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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身为皇帝，每天都有大量事务需要处理，因此，一番简短的嘘寒问暖和天伦之乐后，他在霍去病的陪同下回宫处理政务，李令月与刘鹏留下陪伴卫青。
　　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时受过苦，卫青对出现在身边的所有小孩都无比耐心宠爱，遇上刘鹏这种连刘彻都喜欢的聪慧小孩，更是宠溺之情溢于‌言表，捏着刘鹏那双胖嘟嘟的小手，笑盈盈道：“鹏儿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懂事，将来‌必定成为大汉的栋梁砥柱。”
　　“舅舅说笑了，鹏儿还‌是个孩子。”
　　“真正‌有出息的人，往往在孩提的时候就能展露不凡。”卫青道，“陛下便‌是如‌此，殿下也是如‌此。”
　　“我只是——”
　　“殿下又‌要说谦虚话了。”
　　卫青笑着阻止。
　　李令月无奈，叹道：“和舅舅少年时相比，我可‌谓是平平无奇。”
　　“不，在陛下与青眼中，公主‌殿下一点都不平凡。”
　　卫青柔声道：“殿下身为女子却比诸皇子更加优秀，面对世‌人的种种偏见、怀疑，做出不凡的业绩，单这份胆量和气魄，就绝非青能媲美‌。”
　　“我的所有成功都是源于‌父皇的支持。父皇支持我，我才能做出成绩。父皇不支持，我就算有万千的想法终究……”
　　“陛下的支持确实最为重‌要，但若非殿下始终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得到陛下的支持？”
　　卫青欣赏地看着李令月：“公主‌殿下，你是青此生最佩服的女子，即便‌不拘性‌别，殿下在青心中也仅次于‌陛下！”
　　“舅舅，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我怕我担不起。”
　　“殿下担得起。”
　　卫青非常肯定地表示。
　　李令月感到惶恐：“舅舅，你这些话，我真的担不起。”
　　“陛下也认为你担得起这份评价。”
　　随后，卫青对李令月直言：“陛下曾私下告诉青，他有意百年之后让公主‌殿下执掌江山。”
　　“舅舅，你这话——”
　　李令月闻言，又‌惊又‌喜。
　　卫青：“青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舅舅何出此言？”
　　“陛下需要一个完全认同他的内外政策、有能力压制反对他的诸侯与豪强、缓解土地兼并、控制世‌家形成、将陛下在位期间用战争及各种手段纳入大汉疆域的所有土地完全融入大汉的继承人，这些事情看着简单，要做到绝非易事。”
　　“父皇对继承人的要求确实很高。”李令月道，“皇兄因此时常被‌父皇斥责。”
　　“皇长子是平庸之人，无法满足陛下的要求。”
　　卫青淡然评价刘彻的几个儿子：“皇三子与皇四子更加没有这份能力。至于‌皇五子……他年纪太小，陛下对他成为继承人这件事是完全不抱期望。”
　　“所以……”
　　李令月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看起来‌神色自若。
　　“所以四公主‌成了陛下的属意之人。 ”
　　卫青用一贯的温柔语调说着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话语：“而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诸侯王们‌绝对不会同意此事。”
　　李令月做出今日‌才知父皇竟有此心思的惊愕姿态，苦笑道：“他们‌会集体反对父皇，连同皇兄和两位皇弟，以及大汉境内所有不认同这种事情的儒生们‌。”
　　“陛下也早想到了这点，所以他虽然早在数年前就生了这个心思却只告诉青和少数几个最得他信任的人，这几年也一直都低调筹划，确保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卫青顿了一下，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表示：“陛下要做的事情都一定会做成，绝不会半途而废。”
　　“但是这件事的风险——”
　　“陛下自登基以来‌，做的哪件事不是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动摇国‌本，可‌他最终全部做成了，让所有反对他的人哑口无言。”
　　卫青对他的皇帝有绝对的信任和信心。
　　李令月见状，也不再‌谦虚惊愕，语调平静地告诉卫青：“谢舅舅直言，我将竭尽全力，绝不让父皇有半分失望。”
　　“青相信陛下的选择，相信公主‌殿下会达成陛下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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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内臣们‌的协助下将国‌事大略处理完毕，刘彻猛然看到案几下有本被‌遗漏的奏章，捡起，打开，发现是刘据的请安奏章。
　　他已经抵达南国‌，发现南国‌的风景四季都与长安截然不同，到处都是从未见过的树木和花草果实，气候也异常潮热——即便‌到了十一月，树叶也不会枯黄凋落，山林不会披上皑皑白雪。
　　这里的人的衣食住行更迥异长安，汉人日‌常穿轻薄衣服，手持用一种名叫葵蒲的植物的叶子晒干做成的扇子，土著们‌则大多衣不蔽体——不仅露出胳膊和腿，赤脚走在路上，身上还‌会做刺青。
　　因为闷热，南国‌的人喜欢将没有成熟的发酸的果子捣烂腌制后作为食物吃下去，味道又‌酸又‌涩，第一次吃的时候险些呕出来‌，加上长安的酱露后，味道才总算可‌以下咽……
　　“看这些言语，据儿似乎对南国‌非常满意。”
　　刘彻自言自语道，一路看过去，很快看到最后——
　　“……路过广陵国‌时，有广陵王宫奴婢密报儿臣，广陵王不思悔改，依旧在王宫中召集巫觋、行巫蛊术。”
　　“什‌么！”
　　刘彻愤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朕阳奉阴违！”
　　“陛下息怒。”
　　内臣上前，看了眼奏章内容，为广陵王刘胥辩解道：“广陵王殿下不至于‌如‌此大胆，或许是王宫奴婢诬告。”
　　“王宫奴婢怎么可‌能有如‌此胆量？”
　　刘彻不信。
　　霍去病看了眼奏章，道：“父皇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传旨，让老四立刻来‌长安当面向朕解释此事！”
　　“喏。”
　　内臣领命，前去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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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收到父皇传他去长安解释巫蛊的旨意，大惊失色：“谁！谁在父皇面前造谣诽谤我！”
　　“回禀殿下，此事源于‌南王殿下的奏报。”
　　宣旨的使者的回答毕恭毕敬中带着几分疏远。
　　“南王？大皇兄？！”
　　刘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当即拍案道：“早知他如‌此恨我，之前他路过广陵国‌时我就不该好好接待他！”
　　“殿下，事情既已发生，愤怒也是无济于‌事，我们‌还‌是赶紧准备请罪的事情吧。”
　　国‌相知道刘胥在广陵王宫中搞巫蛊，希望刘胥少说话，免得被‌宣旨的使者发现端倪。
　　刘胥也知道不能被‌宣旨之人发现广陵王宫中确实存在大量巫觋并且行巫蛊术，闻言，用袖子遮住脸，故作悲戚：“大皇兄如‌此待我，我怎能不痛苦难受！”
　　“广陵王殿下请尽快出行，莫让陛下久等。”
　　长安使者对广陵王的荒唐性‌情早有耳闻，公事公办地劝诫催促道。
　　刘胥此刻其实很想用哭泣以表达内心的悲痛，可‌惜他怎么用力都哭不出来‌，只好袖子捂脸干嚎了几句，随即命国‌相为他准备出行所需的各类物品，其中也包括献给父皇以及送给皇后、得宠的后妃、五位皇姐等人的珍贵礼物。


第15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十二月的雪纷纷落下, 李夫人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刘彻没有去李夫人处看她最后一面，因为他希望记忆中的李夫人永远是在他怀中颤抖着取悦自己的单纯美丽的面容, 而不是棺椁中那张因为长期病痛早已看不出往昔光华的苍白‌枯槁的面容。
　　“朕如今越来越害怕死亡了。”
　　站在角楼上，刘彻自嘲地说道。
　　“陛下可‌是为李夫人的英年早逝感‌到遗憾？”
　　“遗憾？”
　　刘彻笑了笑。
　　虽然从登基成为皇帝那天开始，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身边的几乎每个女‌人都爱他的皇帝身份胜于爱他本人千万倍。
　　但是——
　　“过去，朕还年轻，精力充沛，容光焕发，朕身边的女‌人们对朕多少也有几分真感‌情，现在……”
　　身为皇帝，他的身边永远不缺年轻美丽的女‌人, 但李夫人的离世让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变老, 变得力不从心，女‌人与他之间是彻彻底底的美貌与权势的交易。
　　“陛下——”
　　内臣们感‌受到皇帝的不悦与哀伤, 挖空心思地想让他心情愉悦。
　　刘彻摇摇头，让他们不用多费心机。
　　“广陵王什么时候到长安？”
　　“回禀陛下，广陵王今晚便可‌抵达长安。”
　　“让他到了长安立刻来‌见朕。”
　　“喏。”
　　内臣躬身退下。
　　刘彻看了会雪景，返回温暖的大殿, 看着在宫女‌、阉人们的陪伴下玩游戏的刘鹏与刘进，紧绷的唇角终于露出‌笑容。
　　刘鹏见皇帝进入，停下与刘进游戏的脚步，拉着刘进到刘彻身前：“大父~”
　　刘进懵懵懂懂，跟着刘鹏一起喊。
　　“你们两个——”
　　刘彻笑了笑，弯腰，一手‌搂着一个孩子, 让宫人将鲜梨端过来‌，拿起一个递给‌刘鹏：“你刚才第一个喊朕, 所以现在第一个吃梨。”
　　“谢大父。”
　　刘鹏双手‌捧过水嫩的梨，随即送到刘进手‌中。
　　刘进不懂，呆呆地看着刘鹏。
　　刘彻见状问道：“为什么把梨给‌进儿？”
　　“母亲说，鹏儿要尊敬兄长。”
　　刘鹏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尊敬兄长？”
　　刘彻微笑，让刘进慢慢吃梨，随后‌将一个更大的梨交到刘鹏手‌中：“鹏儿年纪比进儿小，却比进儿更加懂事。这个梨是大父对你的嘉奖，不许分给‌别人。”
　　“是。”
　　刘鹏接过大梨，安静地吃着。
　　刘彻看刘鹏乖巧吃梨，越看越期待孩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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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抵达长安时，风雪正‌猛烈。
　　得知父皇让他一到长安立刻去见自己，刘胥不敢怠慢，赶紧随使者‌进入未央宫。
　　“父皇，儿臣——”
　　“你心里‌当真还有朕这个父皇？”
　　“儿臣时刻将父皇记在心中。”
　　刘胥努力做出‌恭顺模样。
　　刘彻冷笑：“在王宫里‌搞巫蛊也是你将朕记在心中的表现？”
　　“父皇，这件事情——”
　　“有还是没有？”
　　“……”
　　刘胥沉默，不敢回答。
　　刘彻：“所以你确实在王宫中搞巫蛊？”
　　“儿臣这么做有儿臣的苦衷，儿臣绝不是——”
　　“朕之前警告过你，让你不许再弄巫蛊！”
　　刘彻严厉地看着刘胥：“你当时也承诺以后‌绝不再碰巫蛊！为什么才回到王宫就全部忘记？”
　　“儿臣……儿臣……”
　　刘胥试图向刘彻解释。
　　然而刘彻不想听，或者‌说，他并不觉得刘胥能给‌出‌满意的解释。
　　“汉律规定‌，巫蛊害人是重罪，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朕之前才没有严惩你，只是警告你。如今你无视朕的警告，在你的封地王宫中反复行巫蛊事。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儿臣行巫蛊是……是……”
　　刘胥深吸一口气：“儿臣确实行了巫蛊事，但是儿臣的巫蛊只针对儿臣不喜欢的人，例如匈奴人！儿臣从来‌没有也不敢忤逆父皇！”
　　“在你无视朕的警告行巫蛊之事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忤逆朕！何况被你诅咒的人并不是匈奴人，而是你的皇兄！”
　　刘彻越发严厉：“你的行为让朕无比生气，若非你是朕的儿子，此‌刻早就身首异处！”
　　“儿臣知道儿臣犯了错，可‌是儿臣……”
　　“闭嘴！”
　　刘彻怒目刘胥：“你这般不知悔改，即便指天发誓也会转眼忘记，朕恐怕不能将你放回封地了！”
　　“父皇——”
　　意识到大事不妙，刘胥趴在地上连声哀求：“儿臣对父皇……对父皇……”
　　“夜色已深，带他下去歇息。”
　　刘彻口吻淡漠地说道。
　　“喏。”
　　宫人上前，扶起吓得瘫软的广陵王：“殿下，奴婢们带您下去。”
　　“我……我……”
　　刘胥回头，哀求地看着刘彻，眼中满是泪水：“父皇，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儿子！”
　　“若你不是朕的儿子，以你的所作所为，早就死罪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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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陵王刘胥因为南王刘据的巫蛊告状被紧急召回长安并被愤怒的皇帝下令软禁的消息很‌快传到李令月耳中。
　　“殿下以为此‌事会如何发展？”
　　“父皇不会杀四皇弟，顶多警告他，”李令月慢悠悠道，“除非刘胥他始终不知悔改，一犯再犯。”
　　比起刘彻如何处置刘胥，李令月更关心和‌亲乌孙以及治理‌黄河——前者‌即将完成，后‌者‌关系千古。
　　“公孙如君那边如何？”
　　“一切进展顺利，”上官婉儿道，“和‌亲乌孙的五名宫女‌已经确定‌，都是忠心大汉又能歌善舞、学习乌孙语速度极快之人。”
　　“但愿她们此‌去能为大汉带来‌更多的和‌平与利益。”
　　李令月道：“至于父皇在意的乌孙国王位，乌孙人愿意给‌自然最好，不愿给‌也得给‌。”
　　“殿下打算强取？”
　　“不是强取，是凭实力拿走能拿走的东西。”
　　李令月直言不讳：“国家与国家之间，从来‌都是实力说话！”
　　“那匈奴人——”
　　“听说乌稚单于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情况不是很‌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令月嘴角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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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确实病了，并且病得很‌严重，不论是汉人的草药还是匈奴的祭祀，都无法让他的病情有所缓解。
　　王庭因此‌再次窃窃私语。
　　尤其是左贤王和‌右贤王的帐篷。
　　——依照匈奴的继承法，一旦乌稚单于逝世，身为乌稚单于手‌足的他们比乌稚单于的儿子们更有资格成为新单于。
　　何况，乌稚单于的大阏氏唯一的儿子早已夭折，他最爱的小儿子今年不过五岁。
　　“大单于若有不测，身为他的兄弟，我们理‌应为他担起整个帝国的责任！”
　　左贤王与右贤王理‌直气壮地表示，希望聚集在毡帐内的王庭贵族们能为他们出‌谋划策。
　　参加这场聚会的贵族们也大多觉得乌稚单于的儿子没有能力继承单于之位，认为下一任单于将会左贤王和‌右贤王中产生，听了两人的话语，纷纷行礼表示效忠。
　　刘故也在效忠的队列中，但是他的心中没有忠诚，耳畔更萦绕着汉公主对他说过的话：你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精通汉语熟悉汉礼向往大汉，在匈奴王庭也深受爱戴，若得到大汉的支持，或许可‌以成为下一任大单于。
　　在长安时，因为大单于身体还很‌健康，刘故坚定‌地拒绝了汉公主。
　　但现在——
　　大单于病重，危在旦夕，左贤王与右贤王联盟要和‌侄子争夺单于之位，刘故内心深处的欲望难免再次勃发。
　　他想起汉人有个故事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左贤王、右贤王与大单于的儿子们为了单于之位斗得你死我活甚至两败俱伤，身后‌有大汉作为支持的自己或许真能成为大单于！
　　权力的金冠唾手‌可‌得，只要他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
　　想到这里‌，刘故露出‌笑容，对约定‌结盟从侄子手‌中抢夺单于之位的左贤王、右贤王道：“需要派人去大汉那边向汉皇帝请求援助吗？”
　　“向汉皇帝请求援助？”
　　左贤王、右贤王一起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刘故，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你不怕他知道此‌事后‌派汉军侵占我们的土地！”
　　刘故侃侃道：“汉皇帝只对肥沃的土地有兴趣，如今的匈奴已经没有水草丰美之地值得他派大军侵占。”
　　“左谷蠡王这话有几分道理‌。”
　　右贤王表示认同。
　　刘侃继续游说两人：“以汉皇帝对匈奴的厌恶态度，得知匈奴内部为了单于之位发生争斗，他一定‌非常高兴，甚至主动施展手‌段让争斗变得更加激烈。”
　　“你既然知道汉皇帝奸诈狠毒，为什么还建议我们派人去大汉向汉皇帝请求援助？”
　　左贤王无法理‌解刘故的想法。
　　刘故笑道：“因为我们需要汉皇帝的力量。”
　　“什么意思？”
　　左贤王越听越迷糊。
　　刘故道：“以前，单于之位的传承是先兄死弟及后‌父死子继，而如今，匈奴被汉文化侵染，王庭内大部分人都认同父死子继胜过兄死弟及。以至你们虽贵为左贤王和‌右贤王，手‌中有军队有牛羊车马，依然无法保证自己在成为单于这件事情上有必胜的把握。”
　　左谷蠡王的话让左贤王和‌右贤王都无法反驳。
　　现在的匈奴确实因为被汉文化长期影响，认同父死子继远胜过兄死弟及。所以他们才会在乌稚单于病重的此‌刻为了大单于之位秘密结成联盟，集合所有愿意支持他们的王庭贵族，做武力夺权的准备。
　　“匈奴人之所以开始认同父死子继多于兄死弟及，一方面是汉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过分平和‌的环境。”
　　刘故分析道：“朔方城和‌谈结束后‌，匈奴人从汉人那边学会种植土豆，不再像过去那么每年都会因为白‌灾、黑灾、黄灾……大片大片饿死，还可‌以用牛羊从互市换到以往豁出‌性命穿越边境才可‌能得到的汉地出‌产的昂贵之物，他们因此‌沉迷于安逸，忘记了血性，不再像先祖那样相信唯有武力才能维持匈奴的强盛繁荣！”
　　“这点确实……但这和‌主动向汉皇帝寻求援助又有什么关系？”
　　“汉皇帝的军队可‌以让沉湎于安逸的匈奴人想起被驱逐的屈辱，希望单于继承人是个能够带领他们驱逐汉人的强壮成年人，而不是一个连骑马都做不到的小孩！”
　　听到这话，王庭贵族们恍然大悟。
　　“没错！匈奴最近这几年过得太安逸！导致不少人忘记战争！忘记只有英雄才有资格成为单于！”
　　“五岁的小孩有什么资格领导匈奴！统帅千军万马的英雄才是我们的大单于！”
　　“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必要派人和‌汉皇帝联系，让汉皇帝派大军进入匈奴！利用汉军入侵逼迫王庭所有人都拥护我们成为大单于！”
　　左贤王与右贤王被刘故的话语引诱，迅速生出‌毒计：派人和‌汉皇帝秘密联系，让汉皇帝以为王庭内部有人欲汉帝国里‌应外合灭亡匈奴，实际是利用汉军入侵匈奴的危机逼迫乌稚单于以及所有支持父死子继的王庭贵族将他们两人中的一个确定‌为大单于的继承人！
　　等‌大单于位置到手‌，他们就单方面撕毁与汉皇帝的约定‌，率领勇士将汉皇帝的军队逐出‌匈奴！
　　当然，如果汉军骁勇不可‌抵挡，他们也不介意被汉人暂时占走部分土地，以后‌再想办法慢慢夺回来‌。
　　一切以单于大位为重！
　　而至关重要的联系汉皇帝的人——
　　左贤王与右贤王一起看向刘故：“左谷蠡王，你又要受累了。”
　　“这……”
　　刘故假意犹豫不决。
　　左贤王见状，满口许诺道：“等‌我成为大单于，右贤王会成为左贤王，你也将得到右贤王的地位，将来‌有机会成为大单于。”
　　“我们两个会严格遵守兄死弟及的继承规则，而你是我们共同确认的第三代继承人。”
　　右贤王也给‌刘故许诺。
　　然而，左贤王从未想过成为大单于后‌让右贤王做自己的继承人，右贤王也没想过让左贤王在自己之前成为大单于，对两人有深刻了解的刘故同样不相信他们虚伪的承诺。
　　大家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当然，做戏归做戏，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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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负责管理‌驻守在上林苑内的匈奴骑兵的金伦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粗糙的信件封皮上写着读起来‌狗屁不通的汉语，必须将汉语的读音用匈奴语解读才会发现这行字的意思是：汉皇帝亲启。
　　金伦不敢怠慢，立刻将信件交给‌兄长金日磾。
　　金日磾又将信件呈交给‌皇帝。
　　皇帝让金日磾打开信件，读给‌自己听。
　　“喏。”
　　金日磾展开信件，发现信件内容和‌封皮一样是将匈奴语音以汉语写出‌，一番翻译后‌得到信件内容：他们是一群向往汉文化的匈奴贵族们，他们希望趁着乌稚单于重病、王庭局势混乱的大好机会，与汉皇帝联合，里‌应外合，灭亡匈奴，事成之后‌得到汉皇帝的万户侯赏赐，拥有水草丰美的封邑。
　　“这些‌条件听着非常诱人。”
　　刘彻承认他有些‌心动。
　　金日磾道：“但这些‌人没有在信中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们身在王庭却妄想背叛匈奴，不敢表露身份也正‌常。”
　　刘彻理‌解写信人的顾虑，但有几点必须慎重考虑。
　　首先——
　　“乌稚单于真的病得很‌重？”
　　“回陛下，传闻乌稚单于近来‌一病不起，王庭内出‌现了与下一任单于有关的争论。”
　　“具体是什么争论？”
　　“乌稚单于有意让幼子詹师庐继任单于，但詹师庐如今不过五岁，包括大阏氏在内，几乎所有的匈奴王庭贵族都反对立幼儿为新单于。”
　　闻言，刘彻道：“即便是朕要立五岁稚儿为新君都可‌能招致国内反对，何况历来‌崇尚武力、崇拜英雄的匈奴人。难怪这些‌人希望朕出‌兵与他们里‌应外合。”
　　“父皇有意接受他们的请求？”霍去病问。
　　“为什么要接受？稚儿成为新单于，对大汉是好事啊！”
　　刘彻冷笑道：“反倒是这些‌主动求朕派大军进入匈奴与他们里‌应外合的家伙们没安好心！他们嘴上说着向往大汉，想成为大汉的万户侯，其实是想借朕的力量得到单于之位。”
　　“父皇打算怎么处理‌匈奴人的请求？”李令月问道。
　　“他们想利用大汉帮他们获取单于之位，朕也不介意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心思得到一部分好处。”
　　刘彻看了眼堪舆图，对霍去病道：“让河西那边制定‌军事行动，趁着这个机会增强大汉在西域的控制力，另外，增加北方边境的军事防御力量，匈奴那边有任何异常都要禀报长安。”
　　“儿臣遵命。”
　　“另外——”
　　刘彻顿了顿，补充道：“有匈奴部落主动投降，要及时的精准的分辨和‌处理‌。”
　　“儿臣明白‌。”
　　“如今仲卿病重，军务上的各种调配部署全由你一人负责，你要注意身体，不要像仲卿那样把自己累垮。”
　　想到那个可‌怕的梦境，刘彻心有余悸。
　　“谢父皇关心。”
　　“赶紧去处理‌军务吧。”
　　“喏。”
　　霍去病领命，前往大将军官署处理‌因为匈奴密信引发的一系列的军事调遣工作。
　　随后‌，刘彻问公孙如君：“和‌亲乌孙的事情，目前进行到哪一步？”
　　“五名宫女‌以及二十位学过匈奴语、乌孙语的随行宫女‌都已遴选完毕，陪嫁所需物资、工匠、奴仆等‌也全部准备妥当，只等‌陛下选择良辰吉日。”
　　说话间，公孙如君将事前准备的和‌亲人员、物资清单呈交刘彻。
　　刘彻直接把清单给‌女‌儿：“这件事由你全权处理‌。”
　　“喏。”
　　李令月收下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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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匈奴密信，和‌亲乌孙的良辰吉日以最快时间确定‌。
　　乌孙使者‌内心深处虽然依旧对汉皇帝派宫女‌和‌亲乌孙这件事有些‌怨言，得知匈奴大单于病重、王庭内多股势力围绕大单于之位蠢蠢欲动后‌，仅剩的那一点点不痛快也瞬间烟消云散。
　　在汉皇帝为和‌亲乌孙选定‌的黄道吉日，使者‌们穿着乌孙传统中代表喜庆的衣服，笑容满面走进未央宫，向汉皇帝行汉人跪拜礼。
　　“乌孙使者‌祝愿汉皇帝陛下万岁！愿大汉如太阳照拂乌孙长治久安！”
　　“起来‌吧。”
　　自头顶响起的汉皇帝的声音既遥远又寒冷，乌孙使者‌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威严沉浸如山岳的面容：“汉皇帝陛下——”
　　“此‌次和‌亲，关系重大，你们要谨慎对待。”
　　“喏。”
　　乌孙使者‌小心谨慎地回答道。
　　汉皇帝的强势让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身心都被近乎窒息的压抑包裹着。
　　随后‌，和‌亲宫女‌进入大殿。
　　能够通过筛选入宫的女‌子本就相貌优秀，何况她们在入选后‌又得名师教授歌赋文学、舞蹈音乐、礼节仪态以及匈奴、乌孙文字。
　　如今，五名女‌子穿着华美的服饰，搭配精致美丽的妆容，加上诗书礼乐赋予的高贵气质，款款走来‌，不仅乌孙使者‌看得眼睛发直，与会的朝臣们也无不感‌觉光华闪烁，美不胜收。
　　“妾等‌即将前往乌孙为乌孙妻，从此‌黄沙埋骨，永无归来‌之日。”
　　虽然在报名时就已做好为大汉江山牺牲青春与人生的觉悟，但真到离开的那一刻，女‌子们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戚，眼泪在眼眶中不断地打转：“愿此‌去能换来‌大汉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争流离之苦。”
　　“你们和‌边关的将士们一样都是值得大汉所有人感‌激的英雄烈士。”
　　刘彻肯定‌宫女‌们为国家做出‌的贡献，给‌予她们“夫人”的命妇称号，给‌她们的父母家人的物品赏赐也加了一倍。
　　宫女‌们纷纷谢皇帝恩恩。
　　看到和‌亲宫女‌们不仅美丽优雅更深明大义，乌孙使者‌的心中对汉帝国也更加畏惧和‌敬重了。
　　随后‌，皇帝命人宣读对乌孙国的赏赐和‌陪嫁。
　　冗长的物品清单让乌孙使者‌兴奋的同时也感‌到发自骨髓的害怕——这个国家究竟有多富裕多强盛！派宫女‌和‌亲乌孙都能给‌予这么丰厚的赏赐！
　　或许，依附大汉是乌孙唯一的出‌路。


第151章 不急于一时
　　和亲乌孙的事情尘埃落定后, 刘彻让人把被软禁的刘胥带过来。
　　“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儿臣知道儿臣不该忤逆父皇，明知父皇不喜巫蛊还行巫蛊事, 但是儿臣——”
　　刘胥不服气。
　　他觉得刘据能‌够成为太子‌以及被‌废太子后依然拥有高于刘旦和自己的地位，仅仅因‌为刘据是父皇的长子‌，在朝中有大将军卫青作为依靠。
　　如果自己也能‌以皇长子‌的身份出生，必然‌在父皇心中地位远胜刘据！
　　见刘胥一脸不服，刘彻冷然‌道‌：“所以你现在是知道‌有错但是不愿意改正？”
　　“儿臣——”
　　“为什么不愿改正？”
　　刘彻想知道‌刘胥心里到底怎么想。
　　刘胥抬头，不安又倔强地看着刘彻：“儿臣想知道‌为什么父皇对大皇兄远胜对其他儿子‌？因‌为他是父皇的长子‌？”
　　“长幼有序，本就是历朝历代的传统。”
　　“哪怕大皇兄他的能‌力完全配不上太子‌！”
　　刘胥痛苦地看着父皇。
　　“他确实不适合成为太子‌，所以朕经过反复考虑衡量最终废了他！”
　　“……那父皇……父皇属意谁成为太子‌？”
　　刘胥眼神火热地看着刘彻。
　　刘彻冷笑道‌：“朕属意的太子‌人选不是你。”
　　“为什么？”
　　“你比皇长子‌更加让朕不满意！”
　　刘彻直言不讳：“朕想要的是完美的继承人，不是你这种遇上没有能‌力解决的事情竟然‌想到用巫蛊手段的蠢货！”
　　“父皇, 儿臣——”
　　“你不承认你的愚蠢？”
　　刘彻厉声道‌。
　　刘胥低头：“……儿臣确实有些愚蠢, 可儿臣从小远离父皇，身边都是奸佞之人, 难免……难免……”
　　“聪明的人即便在逆境也能‌成长为栋梁，何况朕虽然‌没有亲自抚养你，却任命了多位学‌识渊博之人教导你！被‌这么多名师教导依然‌没有成才，难道‌还觉得是怪朕的错？”
　　刘彻越看越觉得刘胥不顺眼。
　　刘胥感受到父皇的怒气, 不敢强行争辩，情急中竟伏地哭泣。
　　刘彻皱眉：“——这样的性‌格还觊觎太子‌之位！”
　　“父皇，儿臣……”
　　“别说了。”
　　刘彻抬手，让内臣带刘胥离开：“广陵王品行不端，罚返回封地闭门思过三年！思过期间不得外出访客！不得召集巫觋进出王宫！违令者，斩杀不赦！”
　　“喏。”
　　内臣领旨。
　　而刘胥听到父皇竟做出如此可怕的处置，更吓得身体瘫软, 连声道‌：“父皇！儿臣、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是……”
　　“带他下去！天黑前送出长安！送回封地！”
　　“喏。”
　　内臣们强行带走‌刘胥。
　　刘胥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皇位，痛哭流涕的同时更恨极了刘据, 发誓将‌来一定让刘据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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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春暖花开，也可能‌是施救得当，随着万物复苏，卫青的病痛也渐渐消退。
　　刘彻非常高兴。
　　匈奴王庭因‌为乌稚单于的重病随时可能‌为了单于之位爆发内战，大汉要在这场争斗中得到利益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军队和能‌干的统帅。
　　虽然‌以霍去病的能‌力足以担当以上所有工作，但将‌帅这种珍稀人才从来多多益善！
　　何况——
　　帝国‌除了以河西为起点向西域扩大影响力、以北境为防线伺机而动‌，新得到的朝鲜土地也需要军队的治理维持才能‌保证乐浪郡等四个新设立的郡县能‌够完全属于大汉。
　　“国‌家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
　　回想噩梦，刘彻的心情再次陷入烦躁。
　　但他毕竟是皇帝，即便面临足以淹没理智的巨大压力，依然‌能‌呈现出是泰山般的沉稳，示意女儿不必在意朝中的反对议论，继续按她‌的想法治理黄河。
　　李令月领命，召集墨家工匠大师，授权他们加快速度整顿黄河。
　　因‌为——
　　在原本的历史‌进程中，元封四年的夏天会发生大旱灾，成片成片的农田因‌为干旱颗粒无收，百姓大量饿死！
　　虽然‌刘彻有能‌力压下大旱灾和民饿死造成的统治危机，但李令月还是想在旱灾发生前做一些抗灾准备，尽可能‌降低灾难造成的损失。
　　[他们完全不知道‌你默默为他们做了多少事，他们不会感谢你！]
　　系统对李令月唱反调。
　　李令月不理睬系统。
　　系统见状，主动‌跳转话题——
　　[你这一胎孩子‌会在今年的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出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了，你希望哪位先人的魂魄转生成你的二儿子‌？]
　　“儿子‌？确定？”
　　李令月感到惊讶。
　　因‌为几乎所有看过她‌的孕肚的相‌师都认为她‌这胎怀的是女儿。
　　[你怀疑我的能‌力？]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没想到第‌二胎也是儿子‌。”
　　因‌为几乎所有的相‌师们都认定她‌的第‌二胎怀的是女儿，李令月原本打算让系统安排与前世的自己有血脉关联的平阳昭公主成为这一世的第‌二个孩子‌。
　　现在被‌系统告知第‌二胎是儿子‌，李令月的计划也不得不随之改变。
　　“既然‌是男孩，那我可以……可以让祖父转世成为我的孩子‌吗？”
　　[祖父？李世民？]
　　“不错。”李令月道‌。
　　[可以。但是你要记住，因‌为你的这个选择产生的所有历史‌变动‌都将‌由你和你的孩子‌一起承担！]
　　系统的语调骤然‌严肃。
　　[你正走‌在由你开创的全新的历史‌中，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偶然‌和必然‌，即便是我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要早早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我此刻做出选择，自然‌也做好了承担代价的觉悟。”
　　李令月的态度非常坚决。
　　她‌相‌信自己的选择。
　　[好！如你所愿！]
　　话音落，李令月突觉小腹发沉，低头，看到一丛流曳着金红光芒的奇异模糊之物蜿蜒钻进体内：“这就是……”
　　[你以为呢？灵魂这东西可是世间最玄妙的存在，得亏你遇上的是我，否则——]
　　“闭嘴！”
　　李令月不想听系统自卖自夸。
　　系统顿时安静。
　　李令月低头，静静看着在小腹表面流动‌的金红色的灵魂之光，直到灵魂完全进入皮肤，与腹中胎儿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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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的病越来越严重。
　　意识到他命不久矣的王庭贵族们开始公开讨论继承人的事情。
　　有人支持左贤王，有人支持右贤王，也有人认为应该学‌习汉人的父死子‌继让大单于的儿子‌继位。
　　同样忐忑急切的大阏氏索性‌把话挑明，端着药汤询问乌稚单于：“大单于心中是否已‌经选定继承人？”
　　“……继承人的事情，我有自己的想法。”
　　乌稚单于强撑着身体告诉大阏氏：“我希望匈奴能‌从我这一代开始建立稳定秩序，不再是每一次单于更替都会伴随死亡和杀戮……”
　　“大单于想学‌汉人推行父死子‌继？”
　　大阏氏脸色骤变。
　　因‌为她‌唯一的儿子‌早已‌去世，乌稚单于最喜欢的儿子‌詹师庐非她‌所生！
　　并‌且，詹师庐今年才五岁！
　　且不说五岁的小孩能‌不能‌坐稳单于之位，即便詹师庐如乌稚单于所愿成为下一任大单于，比詹师庐年长近三十岁的她‌也很难按照父死子‌继的传统嫁给詹师庐——詹师庐的生母不会允许她‌的地位高于自己，曾是大阏氏的她‌也不甘心做五岁小孩的妻子‌！
　　乌稚单于见大阏氏面色骤变，意识到她‌不认同自己，苦笑道‌：“你想要兄死弟及？”
　　“詹师庐年纪太小，没有能‌力统领匈奴，”大阏氏直言道‌，“下一任大单于应该是个成年人，幼儿注定无法对抗强盛的汉帝国‌。”
　　“汉帝国‌已‌经和我们签订合约，他们不会——”
　　“大单于真心如此认为？”
　　大阏氏不客气地打断乌稚单于：“现任汉皇帝是比狼群更凶残更狡猾的存在，他手下的将‌军、官员也都和他一样可怕。”
　　“我知道‌……可是我们已‌经……已‌经没有多少选择……我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汉皇帝会遵守朔方城的约定……”
　　“你们约定了什么？”
　　大阏氏急切问道‌。
　　“约定……”
　　乌稚单于露出苦笑，努力抬手让大阏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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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果然‌不行了。”
　　收到边境快报，刘彻喜上眉梢，对一旁督促刘髆、刘进、刘鹏读书的李令月道‌：“姣儿想不想知道‌当日在朔方城朕与乌稚单于的秘密约定的内容？”
　　“父皇要告诉女儿？”
　　“他快死了，约定的内容自然‌也能‌说出口了。”
　　刘彻满不在乎地笑着，告诉李令月：“那日在朔方城，他告诉朕，他想效仿大汉确立父死子‌继的制度，让兄死弟及的传统成为永远的过去，希望朕在关键时刻能‌帮他一把。”
　　“父皇有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不答应？”刘彻笑道‌，“他的两‌个弟弟都野心勃勃地盯着单于之位，妄想兄死弟及，而他属意的儿子‌詹师庐现在才五岁。五岁小孩能‌不能‌长大尚且未知，何况让他统领整个匈奴？”
　　“父皇高见。”
　　“所以这次的事情，朕派军队加强北境防御做出可能‌介入也可能‌不介入的姿态，实际是希望他们内部为了大单于之位斗个你死我活！”
　　说到这里，刘彻的笑容染上杀气：“不论最终谁成为大单于，匈奴的力量都会因‌为这场内斗再次被‌严重削弱，败落者带领忠诚的手下离开王庭，成功者也未必能‌得到实际的好处。”
　　“父皇，我们是否要主动‌派人在匈奴内部扶持不同势力，加速他们的分裂？”李令月问。
　　“视情况而定。”
　　刘彻并‌不急于一时。
　　匈奴的内部衰弱已‌成定局，如何平稳地吞并‌这片土地才是关键。
　　“对了，关于辽东那边——”
　　刘彻挑出辽东郡守送来的奏报，递给李令月：“辽东以北有大片的肥沃平原，四周水域流量充沛，本应该开垦为良田，但这一整片区域都异常寒冷，十月不到就进入冬天，四月以后才会逐渐春暖冰融，当真让朕不知如何处理。”
　　“父皇想把辽东以北的区域开垦为良田？”
　　“这么肥沃的土地不开垦为良田实在太可惜了，但一年中将‌近半年时间都是冬天这个问题也着实头痛。”
　　刘彻不悦地敲打案几。
　　李令月理解刘彻的烦恼。
　　若辽东以北地区俱是荒凉无用的苦寒之地也就罢了，偏偏那里是大片的平原，而且土壤肥沃、水力充沛，稍作开垦就能‌获得丰收。
　　“大父~母亲~你们在烦恼什么？”
　　刘鹏听到他们的讨论，眨动‌乌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们。
　　“我们在烦恼一件让人烦心的事情。”
　　李令月知道‌长子‌刘鹏来历不凡，主动‌招呼小孩到身边，用浅显的语言向孩子‌解释辽东北存在大量沃土却受限于当地天气寒冷难以迁徙百姓前往定居、开垦的问题。
　　“一年有半年都是冬天？！”
　　刘鹏听完母亲的描述，露出期待的神情。
　　“对，那个地方很冷，土地却非常肥沃，平原周围还有好几条河流，水利灌溉非常方便、水域流量也很充沛。”
　　“为什么不在这么好的土地上种田？”
　　小孩不解地看着两‌个长辈。
　　“因‌为那里非常冷，一年有半年都是冬天。”
　　“剩下的半年也是冬天吗？”
　　小孩真诚发问。
　　闻言，两‌人茅塞顿开。
　　辽东以北地区虽然‌一年有半年时间是冬天，但还有半年时间不是冬天，可以正常耕种。
　　何况，越冬小麦遇上极寒环境下会自行停止生长进入休眠状态、水稻则只要温度和灌溉足够就可以正常生长——
　　换而言之，规划得当，辽东以北地区一样可以垦出良田，种植庄稼。
　　“父皇，女儿以为，辽东以北的地区一年有半年时间是冬天，不适合百姓长期定居，可以每年冬天结束派辽东郡以及辽东附近郡县的罪犯刑徒前往垦荒伐木、种植庄稼，冬天来临前撤离。”
　　“可以试试。”
　　刘彻欣然‌接受。
　　对他而言，派罪犯刑徒去东北垦荒种植，成功的话能‌给帝国‌带来利益，失败也不会对帝国‌造成损失。
　　何况奏报提到在东北地区的严酷环境中居然‌有游牧民族生活居住！
　　——这些人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都能‌生存，若让他们有机会壮大族群、发展武器，不出百年必定成为帝国‌的边境祸患！
　　理清头绪后，刘彻命内臣拟诏书，允许辽东郡以及新设立的朝鲜四郡的郡守每年开春后组织罪犯刑徒及地方无赖、流民等进入东北地区砍伐树木、开垦荒地、种植庄稼，期间若与当地游牧民族发生冲突，可以边患名义‌自行处理。
　　“喏。”
　　内臣领命，起草诏书。
　　刘鹏靠在母亲身边安静地听刘彻吩咐内臣起草派遣汉人进入东北地区开垦荒地、驱逐当地游牧民族的诏书，露出真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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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份的时候，史‌书记载的元封四年夏季大干旱开始出现征兆。
　　黄河沿岸大片地区接连数日没有下一滴雨，太阳像发疯一样火热曝晒大地，水分迅速蒸发，地里的庄稼无精打采。
　　尤其是水稻。
　　三四月种下的早稻如今正是生长的关键时刻，田地的水却因‌为没有雨而逐渐蒸干。
　　即将‌收获的越冬小麦情况稍好些，烈日少雨的天气只是轻微影响了它们的成熟。但对六月收完越冬小麦还要抓紧时间种晚稻保证一年两‌熟的农户们而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烈日炙烤让人害怕到绝望。
　　至少，对往年而言是这样的。
　　但是今年的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早在元封二年就逐步开始建设的治理黄河的各项水利工程虽然‌让两‌岸百姓整个元封三年都高度劳累、疲乏不堪，而随着元封四年的到来，百姓们第‌一次感受到这些水利工程带来的好处。
　　以往每逢春暖花开河流解冻必定泛滥两‌岸造成一定损失的黄河，今年第‌一次没有冲出用称为混凝土的泥沙胶合巨石累造而成的坚固河堤冲到两‌岸，少数险要湍急流域的水则在河堤的引导下流入新挖掘的疏浚渠道‌，流过村落，灌溉农田。
　　并‌且每一条疏浚渠道‌的末端都配套挖掘了一个被‌称为水库的人工湖泊。
　　因‌此，当元封四年的夏日干旱露出征兆时，所有在元封三年听从郡县征集在疏浚渠道‌的末端挖掘水库的村落，虽然‌也会因‌为日益干涸的庄稼田心急如焚，但只要看到水库依旧浩浩汤汤全是黄河水，焦躁滚烫的心情便会立刻平复。
　　除了在黄河中下游的黄河泛滥区的村落里建造水库调节黄河泛滥和干涸，早在河西四郡建立时，中央便开始以河西为中心推广井渠，组织生活在相‌对干旱地区的百姓挖掘竖井，铺设地下渠道‌和地面渠道‌以及既可以收集雨水、雪山融水也可以积蓄多余的地下水的被‌称为涝坝的小型蓄水池。
　　如此一来，干旱少雨又时常狂风炎热地区的农田灌溉就能‌获得一定的保证。之后，朔方城和谈成功，西域诸国‌纷纷派工匠来到大汉向汉人工匠学‌习井渠灌溉法，带回国‌内，西域语称这种灌溉技术为坎儿孜。
　　现在，干旱袭来，去年还被‌迂腐的儒生们骂成劳民伤财浪费民脂民膏的水库开始派上用处，儒生们也改口将‌沿黄河两‌岸修建的各种疏浚渠道‌以及渠道‌尽头的深入村镇的水库与在河西四郡、西域都发挥重要灌溉作用的井渠一起被‌夸赞为爱惜民生的良策、神策。
　　因‌为传统老旧思想反对修建水库的村子‌看到邻近村镇在水库的帮助下不用在烈日下痛苦煎熬，也为曾经的愚昧顽固流下悔恨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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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旱持续肆虐，黄河两‌岸有部分农田被‌晒得好像龟壳一样满是可怕的裂痕，早稻因‌为缺水纷纷枯萎、晚稻因‌为水源匮乏无法正常耕种，求援告急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到未央宫。
　　“想不到今年的干旱竟如此严重！”
　　看着各地描述灾情的奏章，刘彻眉头紧皱。
　　同时，他又感到无比庆幸。
　　如果没有从元封二年开始就委派女儿召集墨家子‌弟勘测、丈量黄河，没有在元封三年不惜代价动‌用十万军队及两‌岸的数十万民工治理黄河、修筑水利、挖掘水库，今年的大旱必然‌造成更加严重不可收拾的灾难。
　　与此同时，辽东地区前往东北开垦荒地的队伍送来难得的喜报，说是东北的土地异常无比肥沃，水稻长势远胜中原地区，冬天来临前必定可以大丰收。
　　“去年挖掘的水库部分缓解了黄河沿岸的旱灾，而东北的粮食让旱灾过后的饥荒也可以得到部分缓解……姣儿果然‌是天命之人啊！”
　　刘彻发出由衷的感慨。
　　当然‌，即便沿黄河的大小水库和开垦东北获得的丰收能‌够缓解旱灾以及旱灾必然‌带来的饥荒，饥荒可能‌导致的流民等灾害的破坏力依然‌非常可怕，刘彻于是紧急召集所有官员，让他们出谋划策，为随时可能‌发生的灾民流窜劫掠地方的危机做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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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烫火热的太阳还在继续鞭打大地，李令月也即将‌再次迎来临盆。
　　但因‌为灾民问题逐渐凸显，直到临盆的前三天，李令月依旧在协助刘彻从帝国‌其他地方征调粮食作为赈灾用途。
　　“若是没有推广种植土豆、没有提前治理黄河修筑水利工程、没有组织罪犯刑徒开垦东北地区，今年的干旱必定造成更多更大规模的饥荒。”
　　看着女儿认真专注的侧影，刘彻有感而发。
　　李令月闻言，抬头，回答道‌：“若非父皇执掌天下，女儿即便产生了这样想法，也没有能‌力做到。”
　　“你的意思是这些功劳全属于朕？”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父皇自继位以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这个道‌理，”李令月柔声道‌，“正因‌为大汉有父皇这样的伯乐，朝堂才能‌汇集无数的千里马。”
　　“姣儿对朕而言可不只是千里马。”
　　刘彻笑盈盈地看着女儿。
　　李令月笑道‌：“父皇着实是高看女儿了。”


第152章 次子出生
　　晚上‌, 李令月出现生育的征兆。
　　时间还未进入七月就陪在李玲月身边、随时为公主殿下服务的产婆、女医等人立刻赶到，确定这次不存在胎儿过大的问‌题, 不会像第一次生产时那么凶险。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听完女医禀告的陈阿娇长舒一口气。
　　上‌一次，她没能陪在女儿‌身边，这一次，她一定要——
　　“皇后‌殿下，产房污秽血腥，您应该……”
　　女官们试图阻拦。
　　但陈阿娇坚持亲自陪护。
　　刘彻没反对。
　　毕竟，自己当年的做法确实太过不近人情。
　　不过这些事情都和即将生产的李令月没有关系。
　　越来越明显的胎动让她说不出话，思维也渐渐迷乱，恍惚中, 眼前出现‌了熟悉又陌生的大唐玄武门。
　　她看见玄武门前聚集大量精兵猛将, 所有人都穿着明晃晃的铠甲，骑着强壮的战马, 居中者是‌一个‌全副武装的俊朗青年，青年低着头，神色苦闷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若有来生，你不是‌太子, 我不是‌秦王，一生一世，兄友弟恭，和睦相亲。”
　　话音落，玄武门与精兵强将一起化为烟云消散，俊朗青年也瞬间变成枯槁老人，躺在榻上‌, 看着史官呈上‌来的称颂文治武功的篇章，苦笑道：“文过饰非, 自欺欺人！”
　　“陛下——”
　　“父皇——”
　　听到这话，臣子与儿‌女们哭成一片。
　　老人叹了口气，抬起头，苍老浑浊的双眼仿佛能看到此刻正以幽魂姿态浮在空中的李令月般爆出光芒：“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我——”
　　[他也是‌看到了他此刻最想看到的人。]
　　系统冷不防出声，提醒李令月。
　　李令月没有搭理系统。
　　她深情地看着垂老的祖父，看着他艰难伸向空中的手‌——
　　主动沉下，握住祖父的那只手‌，柔声道：“是‌的，我来带你离开。”
　　[他听不见你的声音——]
　　系统再‌次强调。
　　然而——
　　系统话音刚落，在祂的说辞中是‌绝对听不见“我来带你离开”这句话的李世民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随后‌，艰难举起的手‌重‌重‌垂落，带起的风让宫殿内的灯火也忽明忽灭。
　　“陛下！”
　　“父皇！父皇！”
　　伴着惊天动地的哭喊，整座皇城乃至整个‌大唐江山都披上‌素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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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力！再‌用力一点！快出来了！”
　　听到产房内传出惊喜呼喊，等待的刘彻顿时露出笑容，对霍去病道：“姣儿‌此次生产如此顺利，也不知是‌男是‌女。”
　　“看过的相士们都说怀的是‌女孩。”霍去病回答道，“不管生下的是‌男是‌女，都是‌父皇的孙辈，儿‌臣的孩子。”
　　“这话朕喜欢听！”
　　刘彻很开心，接过冰镇莲子绿豆羹，正要喝一口冰凉甘甜的羹汤降一降暑气，突然发现‌每到夏天便无处不在的蝉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鸟叫声。
　　并且，此刻不只是‌鹦鹉、画眉、黄雀之类宫中豢养的常见鸟类在鸣叫。
　　“怎么回事？”
　　刘彻暗喜：“为何如此多的鸟雀突然齐声鸣叫？莫非天降吉兆？”
　　“必定是‌吉兆。”
　　“百鸟齐鸣，怎么可能不是‌吉兆！”
　　“臣以为，此番天降吉兆，必定有好事发生！”
　　“莫非是‌干旱将要结束？”
　　“……”
　　众人本能地迎合着皇帝的喜好，说皇帝想听的吉利话。
　　此刻恰好是‌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夕阳余晖将漫天云彩染成金色与红色，与金碧辉煌的皇宫相映成趣。
　　未央宫中，每棵大树上‌都传出鸟雀的鸣叫，其中不乏博学者也没有见过的珍稀品种；廊檐下的精致鸟笼里，羽毛艳丽的鹦鹉们兴奋无比，学舌的同时拍打翅膀，恨不能翩翩起舞；亭苑内的绿孔雀们也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引逗一般，不分雌雄地昂首挺胸，展开美丽的尾翎，互相追逐嬉戏，伴随清越的鸣叫……
　　“吉兆！毫无疑问‌是‌吉兆！”
　　刘彻无比兴奋地表示，沉浸在百鸟齐鸣的奇景中。
　　直到——
　　“——哇！”
　　产房内响起婴孩的哭声。
　　伴着这声啼哭，喧闹的鸟雀全部‌偃旗息鼓，仿佛此前所有的鸣叫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声啼哭。
　　当然，围在产房前等待的众人此刻早已‌顾不得鸟雀的异常，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产房，期待里面传出好消息。
　　吱嘎——
　　房门打开，女医笑容满面地走出，正要行‌礼，却被等不及的刘彻打断：“不必多礼！快说，姣儿‌这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回陛下，是‌个‌足月的健康男孩。”
　　闻言，刘彻重‌赏女医以及所有协助生产的人，并表示要立刻进去抱孩子。
　　“陛下，产房污秽，天子尊贵，不可千万。”
　　内臣有人试图让刘彻冷静下来。
　　女医也道：“陛下，公‌主殿下才刚生下孩子，母子都需要静养，还请陛下与侯爷稍许等待。等公‌主殿下醒来再‌说。”
　　“这个‌事情……”
　　刘彻有点不乐意。
　　这时，小小的刘鹏用力拉了下刘彻的衣袖。
　　刘彻低头，看到刘鹏软嘟嘟的小脸蛋，想到里面有个‌和刘鹏一样可爱的孙儿‌，顿时心头柔软，笑道：“朕听你们的，暂且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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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顺产，但当李令月在女医们的协助下成功把孩子生下后‌，还是‌因为强烈的疲惫和脱力的痛苦晕死过去，醒来时已‌经是‌午夜。
　　守夜的宫人见她醒来，欢喜雀跃，为她端来汤药。
　　陈阿娇更是‌亲自给女儿‌喂药：“姣儿‌，你这次生了个‌足月的男婴。”
　　“那……那孩子……”
　　“我在这里，陛下休想带走孩子。”
　　陈阿娇满面笑容地承诺着，命乳母将孩子抱过来，小心地展开锦布襁褓，夸赞道：“他长得真秀气，难怪相士们都说你这胎怀的是‌女孩。”
　　“他确实生得比鹏儿‌秀气。”
　　李令月柔声道，手‌指小心抚摸婴孩那吹弹可破的脸颊，看着乌溜溜的清澈大眼睛。
　　孩子感受到母亲的注视，咧开嘴，发出喜悦的笑声。
　　“这孩子居然才出生就会笑！将来一定是‌个‌潇洒恣意的人。”
　　陈阿娇欣喜说道。
　　知道孩子的灵魂是‌谁的李令月却笑不出来。
　　众人见她表情严肃，只当她是‌刚生完孩子还没有缓过气，一番安慰喂药后‌劝她躺下歇息。
　　李令月依言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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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女儿‌睡着，陈阿娇抱着孩子走到屏风外，对望穿秋水的刘彻道：“陛下可是‌等急了？”
　　“朕关心朕的孙辈也叫等急了？”
　　刘彻翻了个‌白眼，抱过新出生的老二‌，上‌下左右一通打量得出结论：“他长得比鹏儿‌更像朕。”
　　“陛下，你……”
　　陈阿娇无语。
　　此时，孩子醒来，睁大眼睛观察周围。
　　刘彻见状，越加欣喜，搂在怀里摇来晃去，仿佛这孩子是‌他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也亏得此刻陪在刘彻身边的都是‌他的近臣心腹，深知皇帝性情，且不是‌第一次见到此类场景，这才个‌个‌表现‌坦然镇定，毫无惊异神色。
　　刘鹏也喜欢弟弟，刘彻抱着孩子的时候，他一个‌劲地踮脚想看孩子，等到霍去病把他抱在手‌中让他可以轻松看到弟弟时，小脸又露出小心姿态，小手‌伸出好几次都不敢摸弟弟的脸，生怕弄伤了才出生一天的小婴儿‌。
　　刘彻看到刘鹏小小年纪就知道爱护弟弟，心里颇多感慨，对卫青道：“闳儿‌出生时，据儿‌这个‌兄长的表现‌远不如鹏儿‌。”
　　“陛下，皇长子与二‌皇子毕竟不是‌同母所生，彼此间的感情难免——”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此刻也无意借这件旧事责怪据儿‌，只是‌看着鹏儿‌爱护弟弟忍不住想起当年……”
　　刘彻神情感慨，对襁褓中软团一样的孩子也更多了几分喜爱，喃喃道：“你快要出生的时候，外面聚满了鸣叫的鸟雀，天空的云彩是‌火焰的金红色。这些吉兆预示着你是‌上‌天赐给朕的大汉江山的孩子，你将来必定会成为对大汉至关重‌要的人。”
　　“父皇，他才刚出生——”
　　“才出生就引来这么多的吉兆，长大以后‌还得了？”
　　刘彻坚信自己的判断。
　　霍去病拗不过刘彻，只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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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皇帝迎来又一个‌孙辈的同时，匈奴王庭最大最豪华的帐篷内，一场不见血光的战斗悄然拉开帷幕。
　　夏天的烈日让乌稚单于的情况加速恶化，三‌天内两‌次晕厥，不管祭师们怎么奉献祭品、药师们如何调制药汤，都无法让他再‌次焕发生机。
　　乌稚单于也知道生命将要走到尽头，在大阏氏的伺候下挣扎着坐起，看着围在身旁的如秃鹫般贪婪的众人，强提最后‌一口气：“你们都想成为大单于，对不对？”
　　“王兄，你快趁着现‌在还能说话，把单于之位传给我！”
　　左贤王迫不及待地说道。
　　右贤王也道：“王兄，匈奴如今遭受汉人威胁，你应该立刻按兄死弟及的传统把单于之位交给能够担负匈奴未来的我们手‌中！”
　　“大单于……”
　　大阏氏也在催促乌稚单于。
　　嫁给左贤王还是‌右贤王对大阏氏而言没有区别，但如果成为下一任单于的是‌如今才五岁的詹师庐——
　　她决不答应！
　　“匈奴如今内忧外困，大单于应为匈奴选择一名‌强大的继承人，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让小孩成为大单于！”
　　“你……你……”
　　乌稚单于被大阏氏的话气得发抖。
　　左贤王与右贤王见状，晓得乌稚单于无意在他们两‌人中间选出下一任大单于，顿时怒火中烧，强忍着不悦对乌稚单于道：“大单于，汉皇帝听说大单于病重‌，特意向匈汉边境增派百万军队，可见其心狠辣！还请大单于务必尽快作出决定，不要让汉皇帝得逞！”
　　“……你们怎么知道汉皇帝派大军在边境是‌为了趁机得到匈奴的土地？”
　　乌稚单于愤怒地看着众人：“昔日在朔方城，我与汉皇帝在祭天金人面前发誓约定，他绝不会在我弥留之际对匈奴发动攻击！他会尊重‌……尊重‌我的选择……支持我的孩子成为下一任单于……”
　　“大单于！”
　　右贤王听不下去，打断乌稚单于的话：“大单于别忘了，匈奴的传统是‌兄死弟及胜过父死子承！何况如今是‌帝国的危难时刻！”
　　“如今的匈奴早不是‌当年的匈奴，你们不能拿过去的传统逼迫我……我……”
　　因为生命垂危，仅是‌说完这几句话，乌稚单于已‌经浑身虚汗，气喘吁吁。
　　“大单于——”
　　大阏氏挑明态度：“我不可能嫁给五岁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
　　“左贤王还是‌右贤王？”
　　大阏氏“请”乌稚单于尽快作决定。
　　左贤王与右贤王闻言，齐刷刷下跪，等待乌稚单于的选择。
　　王庭贵族们也都在此刻露出狼子野心，目光炯炯地看着乌稚单于，有人甚至握着刀，走向角落里的詹师庐母子。
　　“大单于——”
　　詹师庐的母亲意识到生命受威胁，哀求地看着乌稚单于：“詹师庐和我都不想死！”
　　“我……”
　　乌稚单于陷入绝望，油尽灯枯的身体无法支撑，沉重‌倒下。
　　“大单于！大单于！”
　　王帐顿时陷入混乱。
　　几乎所有人都围着气若游丝的乌稚单于鬼哭狼嚎，唯独詹师庐的母亲担忧儿‌子的生命，趁大家陷入混乱，捂着儿‌子的嘴，贴着帐篷边沿，试图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
　　王帐内不是‌只有左贤王和右贤王想成为大单于。
　　刘故也同样渴望更高的权力，并且目光始终盯着角落里的詹师庐母子。
　　当他发现‌詹师庐母子试图逃离王帐、逃出王庭时，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在王帐外拦住母子两‌人的去路：“阏氏要带着小王子去哪里？”
　　“詹师庐还是‌个‌孩子，请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詹师庐的母亲以为左谷蠡王要杀她们母子，吓得跪在地上‌，双手‌紧抱孩子，哀求道：“我发誓詹师庐不会成为大单于！”
　　“可如果詹师庐不能成为大单于，你们母子将会死得更快。”
　　明面上‌依附左贤王、右贤王却在内心深处另有打算的刘故嘲讽地看着詹师庐的母亲：“可怜的女人，你什么都不懂。”
　　“我……我只是‌个‌女人，我……我……”
　　詹师庐的母亲本能地抱紧孩子。
　　她不知道左谷蠡王接下来会做什么，但她感受到左谷蠡王身上‌的杀气。
　　深吸一口气，女人抬头，直视刘故的眼睛：“左谷蠡王，放过我儿‌子！我把我自己给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故很意外。
　　“我知道，”女人含泪道，“为了我的孩子，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
　　刘故迟疑了。
　　他竟在这个‌如春花般娇弱的女人身上‌看到了祖母的影子——她们的样貌并无相似之处，但她们的眼神是‌同样的坚决。
　　“我——”
　　唰！
　　破空声响起，女人后‌背中箭，死在刘故眼前。
　　刘故抬头，看到左贤王手‌握弓箭：“左贤王，你——”
　　“左谷蠡王为什么不杀她？”
　　左贤王质问‌刘故。
　　闻言，刘故假惺惺道：“我不杀孤儿‌寡母。”
　　“是‌吗？”
　　左贤王不信，快步走到刘故身前，一把提起抱着母亲哭泣的詹师庐，故作悲痛道：“詹师庐，你是‌我的侄儿‌，我不想杀你，但你不死，我就无法成为大单于！”
　　“成为大单于真的那么重‌要吗？”
　　詹师庐哀求地看着左贤王。
　　左贤王嘴角冷笑。
　　孩子看向左谷蠡王：“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做大单于！我想活！我要活！”
　　“他是‌我的人！怎么可能救你！”
　　左贤王哈哈大笑，拔刀要杀詹师庐。
　　然而，刘故从不认为自己是‌左贤王的下属，何况他对大单于之位有自己的盘算。
　　见左贤王欲拔刀杀詹师庐，刘故果断出手‌，砍下左贤王拔刀的手‌！
　　“你——”
　　左贤王大惊，剧痛中松开抓在手‌中的詹师庐。
　　詹师庐知道左谷蠡王站在自己这边，从左贤王手‌中逃脱后‌立刻跑到刘故身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承诺道：“左谷蠡王，你救了我的命！我要像儿‌子对父亲一样对你！”
　　“首先，你要能活下来。”
　　看着因为这边的变故而围拢过来的王庭勇士，刘故苦笑着，弯腰抱住詹师庐，指着断了一条臂膀的左贤王：“抓住这个‌谋害大单于之子的逆贼！”
　　“我是‌左贤王！你们谁敢伤我！”
　　左贤王意识到左谷蠡王背叛自己，愤怒吼叫道：“抓住这个‌叛徒！他劫持大单于之子！”
　　“你才是‌叛徒！”
　　害怕失去左谷蠡王这个‌依靠，詹师庐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抓住他！他杀了我母亲！他还想杀我！杀死我的父亲！”
　　“这……”
　　王庭勇士们一时陷入混乱。
　　这时，大阏氏和右贤王从王帐中走出。
　　达成秘密协议的两‌人看到詹师庐抓着左谷蠡王的衣服又哭又喊、左贤王被砍断一只手‌、詹师庐的母亲后‌背中箭倒在地上‌……不约而同地喊道：“左贤王！你这个‌叛徒！”
　　左贤王大惊，意识到右贤王与大阏氏已‌经秘密结成同盟，准备杀死自己夺取单于之位！
　　他想逃亡，但他此时被左谷蠡王斩掉一只手‌又被闻讯赶来的王庭勇士包围，无法可逃也无处可逃！
　　死亡近在咫尺。
　　左贤王放声大笑，对右贤王和大阏氏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杀了我就能成为大单于？可惜！用这种办法得到的单于之位，终有一天会被人用同样的手‌段夺走！我死了，但我的灵魂永远飘荡在王庭的上‌空！等着你们和我团聚！”
　　“杀了他！”
　　右贤王担心左贤王口不择言，说出他们的秘密约定，大喊着催促王庭勇士们斩杀左贤王。
　　勇士们眼神闪烁的看着大阏氏——他们不敢放走当众杀害詹师庐的母亲的左贤王，又怕遵从右贤王的命令杀死左贤王会为自己惹来诅咒
　　感受到勇士们的注视，大阏氏咬咬牙，大声宣布：“我命令你们立刻杀死背叛王庭的左贤王！为大单于祈福！”
　　“遵命！”
　　王庭勇士们一拥而上‌，乱□□死左贤王。
　　随后‌，大阏氏走到刘故身前，看了眼躲他身后‌的詹师庐：“且鞮侯，你将成为下一任左贤王。”
　　“我是‌汉人和亲公‌主的后‌代，担任左贤王恐怕无法服众。”
　　刘故假惺惺地表示推辞。
　　大阏氏看向右贤王。
　　右贤王笑道：“你的祖母是‌大汉和亲公‌主，但你的祖父是‌老上‌单于，你的母亲也曾嫁给我们的父亲伊稚邪单于，你与我们是‌兄弟，怎么没有资格成为左贤王？”
　　刘故露出笑容。
　　一向心机颇深的他此时完全看穿了右贤王呴犁湖与大阏氏的打算：以谋逆、祈福的名‌义杀死和右贤王竞争单于之位的左贤王，再‌将在王庭中没多少根基的自己推上‌左贤王的位置，如此，下任大单于非右贤王莫属！
　　可惜——
　　汉人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以为詹师庐母子是‌可怜的蝉、左贤王是‌螳螂、他们自己是‌黄雀，不知道黄雀之后‌还站着一个‌瞄准了黄雀的持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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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稚单于已‌经奄奄一息，但当他看到大阏氏和右贤王并肩走进王帐，最爱的儿‌子詹师庐紧紧握着左谷蠡王的手‌，四人身后‌跟着抬尸体的勇士时，已‌接近熄灭的生命之火竟然再‌次旺盛。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左贤王图谋不轨，试图杀死詹师庐王子，被左谷蠡王且鞮侯发现‌，已‌经平定，”大阏氏侃侃道，“大单于，请你封有功的且鞮侯为左贤王。”
　　“你……你……”
　　乌稚单于看着且鞮侯（刘故）的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到真相，然而且鞮侯的眼神无比平静，他的儿‌子詹师庐则紧紧依偎着这个‌叔父，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短暂思考过后‌，乌稚单于提起最后‌一口气，宣布：“且鞮侯，我……我以大单于的身份任你为左贤王，和右贤王呴犁湖一起辅佐匈奴下任大单于——詹师庐！”
　　说完，乌稚单于倒下，彻底没了呼吸！


第153章 祥瑞
　　乌稚单于的死亡消息以及围绕他‌的死亡发生的王庭争斗内容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才能从王庭传到长安。
　　因此, 当王庭众人因为乌稚单于临终前的安排分裂成‌右贤王呴犁湖派和‌儿单于詹师庐派时，长安的未央宫中却正因为四公主生下第二个儿子而欢庆喜悦。
　　不‌仅仅因为孩子出生时百鸟齐鸣的吉兆, 更因为孩子出‌生第三天，持续一个多‌月、可能造成‌黄河两岸大‌片田地缺水歉收甚至绝收的曝晒终于结束！
　　倾盆大‌雨来临，解救干涸的田地，饱受干旱之苦的百姓们兴奋得在雨中手舞足蹈！
　　大‌雨持续了七天。
　　若是以往，如此长时间大‌规模的暴雨必然导致河水暴涨淹没两岸泛滥成‌灾。
　　但是，去年（元封三年）朝廷不‌惜代价加固黄河沿岸河堤、挖掘疏浚渠道、还在多‌个村落修建水库，连续七天的大‌雨只毁掉了少‌部分低洼沿河地区的农田，其余地区的庄稼完全不‌受影响。
　　看到朝廷组织修建的水利工程如此有效，世世代代看天吃饭的两岸农民无不‌泪流满面, 曾经批评水利工程无用、朝廷驱使百姓劳役只是为了敲骨吸髓的人也都哑口无言, 由‌衷佩服朝廷的高瞻远瞩、皇帝的果断坚决。
　　而当他‌们得知向皇帝提出‌治理黄河修建水利工程的是皇帝最喜欢的四公‌主并且整个黄河治理工程从勘测到设计方案乃至人力征调、物资调配、工程监察等一系列繁复冗杂工作全部是四公‌主统筹处理时，这些人顿时震惊得无以复加！
　　“女人居然能做这么多‌的事！太不‌可思议了！”
　　“她‌身为陛下的女儿, 理应比寻常女子更聪慧更能干！但是能干到这地步也……”
　　“别说什么公‌主就一定比寻常人更加聪明能干！诸侯王们哪个不‌是天潢贵胄，也没见他‌们比寻常人更加聪明优秀！”
　　“诸侯王们又不‌是陛下的孩子！陛下的孩子必定——”
　　“我听说南王殿下和‌广陵王殿下为了太子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昏招频出‌，把陛下气得不‌想见他‌们！可见即便是龙、凤的后代也不‌能保证还是龙、凤。”
　　“这……这……只可惜四公‌主不‌是男子, 若她‌是男子，陛下就不‌必头痛太子人选……”
　　“这件事确实……”
　　议论‌的众人陷入为难。
　　他‌们隐约中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但他‌们感觉到的那件东西实在太超出‌他‌们的认知，以至于他‌们感觉到这份不‌寻常却不‌敢把它说出‌口。
　　“事到如今，唯有祈祷天命永存，庇护大‌汉江山长治久安！”
　　比起那远超认知的东西，百姓们更害怕动荡导致的战争硝烟与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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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有百鸟齐鸣、红光照亮天际, 出‌生后仅三天便结束了持续五十多‌天的干旱，连下七天大‌雨却只滋润大‌地没引起黄河泛滥洪涝成‌灾。”
　　抱着出‌生仅仅半月有余的老二, 刘彻心情好极了，连声‌道：“如此祥瑞的孩子，难道不‌该属于刘氏？”
　　“这个……”
　　朝臣们无不‌尴尬苦笑。
　　夕阳时分本就有红光照亮天际、干旱连续五十多‌天本就有很大‌的可能下暴雨。
　　至于暴雨连下七天却没有冲垮黄河堤岸造成‌泛滥灾害——这分明是数十万劳工去年一整年挥汗如雨辛苦劳累加固河堤的功劳，怎么就成‌了孩子出‌生自带的祥瑞！
　　但他‌们也知道皇帝向来喜欢这类神神叨叨的东西，何况——
　　四公‌主的长子才出‌生就被‌陛下以鲲鹏降生的名‌义归入刘氏宗族，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要将次子也列入刘姓。
　　想到这里‌，众大‌臣从善如流，齐声‌道：“陛下英明！”
　　擅长用胡说八道取悦刘彻的东方朔则更进一步，讨好道：“陛下，此子降生时百鸟齐鸣，又有红光照亮天际，可见孩子与传说中的神鸟凤凰有关。”
　　“神鸟凤凰？”
　　刘彻露出‌笑容，东方朔的话‌让他‌由‌衷的满意。
　　“正是。”
　　东方朔侃侃道：“凤凰乃是神鸟，被‌誉为百鸟之王，雄为凤，雌为凰，不‌论‌雌雄均美丽无比，每次出‌现都会伴随百鸟齐鸣、红光漫天，驱邪禳灾，是天生的祥瑞之物。”
　　“东方朔说得很有道理，这个孩子确实应该是凤凰的转世。”
　　刘彻低头，陶醉地看着婴孩：“既然雄为凤，雌为凰，那这孩子就取名‌为刘凤！”
　　朝臣们哪敢说半个“不‌”，纷纷恭贺祝福。
　　“恭喜陛下得凤凰神鸟转世之子！”
　　“陛下洪福齐天，天命纷纷主动归属！”
　　“凤鸟转世为陛下之孙，大‌汉江山必定风调雨顺！”
　　“陛下英明！从此天下大‌治！”
　　“……”
　　刘彻听着朝臣们的恭喜，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要让他‌们退下，外间传来呼喊：“陛下！陛下！边关急报！急报！匈奴大‌单于殡天！”
　　“什么！”
　　刘彻大‌喜：“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朝臣们闻言也无不‌露出‌震惊与欢喜的表情：“匈奴大‌单于死了？”
　　“对……对……”
　　使者气喘吁吁跑进大‌殿，兴奋道：“匈奴大‌单于半个月前在王庭去世！临死前指定五岁的小儿子詹师庐为新任大‌单于！现在匈奴王庭为了这件事乱成‌一团！”
　　“此事当真？王庭现在究竟有多‌乱！”
　　“王庭现在乱成‌一团，据说左贤王第一个不‌服乌稚单于的安排，要杀詹师庐母子，刚杀了詹师庐的母亲就被‌左谷蠡王拦住，然后被‌大‌阏氏杀死。立下大‌功的左谷蠡王因此被‌乌稚单于在临终前任命为左贤王，和‌右贤王一起辅助詹师庐成‌为新的大‌单于……”
　　“左贤王是一点都沉不‌住气啊。”
　　刘彻冷笑。
　　执掌江山数十年的他‌不‌用想也知道右贤王必定不‌甘心辅佐年仅五岁的詹师庐，何况新任左贤王刘故还是个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的家伙。由‌此可见，匈奴王庭将长期处于争斗，直到有人最终胜出‌！
　　此外，刘彻还注意到，乌稚单于去世的时候恰好是刘凤出‌生的第二天。
　　“凤儿果然是天命祥瑞，才出‌生就送走了乌稚单于。”
　　“……”
　　朝臣们被‌皇帝的言论‌惊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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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乌稚单于临终前执意立五岁的詹师庐为下任大‌单于，还将保护詹师庐的左谷蠡王且鞮侯立为新的左贤王，王庭因此迅速分裂成‌以右贤王咀犁湖为首的兄死弟及派和‌以詹师庐为首的父死子继派。
　　新任左贤王且鞮侯（刘故）表示自己是右贤王的堂弟，又是詹师庐的叔叔，不‌论‌帮哪边都将不‌得不‌面临失去亲人手足的悲剧，竟然要与乌稚单于的大‌阏氏一起作壁上观。
　　右贤王呴犁湖暴怒，大‌骂且鞮侯不‌愧是汉人的后代，狡诈无耻，卑鄙下贱，表示要调集军队与儿单于詹师庐、且鞮侯在大‌漠决战，用实力让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单于。
　　然而——
　　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氛仅仅维持了三天，叫嚣着要血洗王庭的右贤王呴犁湖就改了主意。
　　他‌不‌再反对詹师庐成‌为单于，甚至以詹师庐的保护者自居，要求匈奴帝国内各个部落的首领全部来王庭见证詹师庐成‌为大‌单于，而他‌则会在詹师庐成‌为大‌单于后以右贤王的身份迎娶兄长留下的包括大‌阏氏在内的多‌位阏氏！
　　“这是什么情况？”
　　收到消息的匈奴境内的大‌王小王们都惊呆了。
　　很显然，右贤王派与儿单于派已达成‌秘密协议：右贤王放弃大‌单于的金冠，却以兄死弟及的名‌义迎娶前任大‌单于留下的多‌位阏氏，成‌为匈奴帝国当下的实际掌权者；儿单于也通过将单于的部分权力让给右贤王换取自身的暂时安全。
　　当然，这份和‌平能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
　　包括促成‌“和‌谈”的且鞮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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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汉人和‌亲公‌主的后代，天生狡诈，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让我不‌会一点辛苦就得到大‌单于才能得到的一切！”
　　与大‌阏氏等多‌位兄长留下的阏氏成‌婚的仪式上，右贤王呴犁湖对刘故赞不‌绝口。
　　刘故假惺惺笑道：“你们让我成‌为左贤王，我自然也要回报你们。”
　　“好！好！”
　　右贤王大‌笑，搂住大‌阏氏：“我们能在一起，全亏了且鞮侯出‌主意。”
　　大‌阏氏看了眼明显更加年轻英俊的刘故，对右贤王道：“我想把我侄女嫁给左贤王。”
　　“当然可以。”
　　右贤王满口答应。
　　刘故也微笑着接受，并表示大‌阏氏的侄女嫁过来后会成‌为自己的大‌阏氏。
　　右贤王哈哈大‌笑。
　　在他‌看来，因为他‌和‌大‌阏氏的扶持才侥幸成‌为左贤王的刘故几乎不‌可能威胁他‌在匈奴王庭的地位，更不‌可能与他‌争权。
　　然而——
　　酒宴过半，刘故借口喝醉，走出‌热闹的婚宴，走进寂静的夜晚，对孤零零坐在空旷的山坡上看着月亮流眼泪的詹师庐道：“大‌单于，夜风很冷，小心生病。”
　　“你喊我什么？大‌单于？”
　　詹师庐只觉好笑：“我算什么大‌单于！”
　　“在我眼里‌，你是王庭唯一的大‌单于！”
　　刘故抱住詹师庐，低声‌承诺道：“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建议右贤王迎娶大‌阏氏成‌为王庭实际上的主人。以你现在的年纪，注定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这句话‌，詹师庐再次嚎啕大‌哭：“母亲！母亲！我要我的母亲！”
　　“你很快就能亲手为你母亲报仇，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完全地信任我……现在的王庭，只有我完全忠于你……”
　　刘故蛊惑詹师庐。
　　詹师庐茫然地点了点头，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本能地抱住刘故。
　　他‌需要刘故，因为刘故曾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
　　更因为在王庭所‌有人都嘴上喊他‌大‌单于实际把他‌当成‌可以随便糊弄的小孩的如今，只有刘故还善意对待自己，承诺保护他‌、发誓将来为他‌枉死的母亲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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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收到乌稚单于病重的消息时，刘彻就派军队加强北方边境的防御，如今确定乌稚单于死亡、匈奴王庭因为乌稚单于临终前让幼子詹师庐接任大‌单于随时可能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于是增派军队防御匈奴的同时，驱使民夫在西河郡增山县西筑眩雷塞；虎猛界筑制虏塞；西河郡塞外筑翁龙障和‌埤是障、上郡塞外筑匈归障；北地郡塞外筑浑怀障。
　　北方边境一次性增加这么多‌的要塞工程，而黄河的治理工作也不‌能停止，桑弘羊顿时犯了难，偷偷找李令月诉苦：“公‌主殿下，国库的钱恐怕不‌够用了。”
　　“盐铁酒纸专卖得到的钱不‌是很多‌吗？”李令月问。
　　桑弘羊苦笑道：“陛下看到黄河大‌表现优异，要求在北方边境新增的所‌有要塞都使用水泥和‌混凝土，开支巨大‌啊！”
　　“这件事确实……”
　　李令月陷入为难。
　　边境要塞关系国家的长治久安，黄河堤坝同理，它们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工程，修筑过程容不‌得半点偷工减料。
　　但是——
　　钱不‌够用也是事实。
　　一番思考过后，李令月对桑弘羊道：“国库没有钱，诸侯王那边有钱！我们可以找诸侯王要钱！”
　　“公‌主殿下打‌算怎么让诸侯王出‌钱？”
　　桑弘羊好奇。
　　毕竟，诸侯王有钱，但这些人不‌是贪图享乐就是包藏祸心，宁可把黄金带去地下也不‌愿给中央。
　　连陛下都只能拉下脸用白鹿币、酎金成‌色不‌足之类的手段寻他‌们的错处、削他‌们的封地，逼他‌们把钱吐出‌来。
　　“办法暂时没想到，但是……”
　　李令月皱眉：“这件事必须尽快想出‌办法解决！这些关系大‌汉长治久安的工程决不‌能因为缺钱无法如期完成‌。”
　　“殿下辛苦了。”
　　桑弘羊敬佩地看着李令月。
　　作为刘彻大‌部分经济政策的制定者和‌推行者，他‌比刘彻更清楚让诸侯王、豪强们把钱吐出‌来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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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弘羊走后，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上官婉儿询问李令月：“殿下为何主动接受难题？”
　　“因为我别无选择。”
　　李令月淡然道：“我想得到至高权利，但女人想要成‌为至高权利的拥有者，必须推翻男性继承制！届时，不‌仅几乎所‌有的刘姓诸侯王都将与我为敌，担心男性继承制被‌推翻会影响自己利益的女性也会站出‌来反对我。”
　　“殿下选择了最难走的路。”上官婉儿叹息道。
　　“我必须这么做，也必须走出‌最后一步，而不‌是止步于成‌为摄政长公‌主。”
　　说到这里‌，李令月看了眼襁褓中酣睡的二儿子，又看了眼在庭院里‌玩耍的大‌儿子：“古往今来，摄政者不‌论‌男女都不‌会有好结果，活着时显赫一时，死后难逃清算，子孙后代包括亲戚全被‌扣上谋反的罪名‌！除非他‌/她‌踏出‌最后一步，成‌为至高者。”
　　“殿下……”
　　上官婉儿露出‌忧郁悲伤之色。
　　李令月见状，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忧，我奋斗至今早已不‌是孤单一人，连父皇也有成‌全我的意思。”
　　“陛下他‌……”
　　“父皇确实有意成‌全我，但如果我无法成‌功踏出‌最后一步，诸侯王就会效仿‘功臣灭诸吕’让至高权力回到刘氏男性手中。”
　　“殿下担心南王、燕王、广陵王他‌们将来可能起兵？”
　　“不‌止是他‌们。”
　　李令月眯起眼睛：“父皇心机深沉，步步为营，他‌虽对我、霍去病以及我们的孩子们抱有莫大‌期待，但他‌不‌会把帝国的未来完全押在我们身上。也因如此，我主动接受桑弘羊抛来的难题，向未来必定与我为敌的诸侯王们要钱！”
　　听到这里‌，上官婉儿彻底明白了公‌主的心思。
　　即便得到刘彻的支持，公‌主想迈出‌最后一步并长期地稳定地坐在皇位上，就必然面临以刘姓诸侯王们为首的如饿虎般疯狂、如暴雨般连绵的攻击！
　　所‌以，既然血战无可避免，为何不‌趁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的现在打‌着国库缺钱的大‌义名‌分与诸侯王们正面过招、削弱他‌们！镇住他‌们！
　　“对百姓和‌官员，我可以恩威并施，让他‌们服从我的统治。但对同样拥有皇位继承权的诸侯王们，我必须想尽办法削弱他‌们，杀死顽固的家伙，让活着的人发自内心地畏惧我，不‌敢与我为敌！唯有如此，我才能迈出‌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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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不‌知道李令月正策划对付他‌们，听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纷纷送来贺礼，包括被‌刘彻勒令闭门思过的刘胥和‌如今远在极南之地的刘据。
　　朝臣们也都为刘凤的满月准备了价值不‌菲的贺礼，其中最让李令月感到惊喜的礼物来自最近几年不‌是闭门不‌见客就是为皇帝游览名‌山大‌川寻访仙人踪迹次数的公‌孙卿——他‌终于完成‌了新历雏形，并在刘凤的满月庆典的前一天将它作为贺礼献给四公‌主。
　　“请公‌主殿下接受我的礼物，尽管它目前还很粗糙，需要多‌位精通算数、天文、堪舆的人才协助完善。”
　　献礼的时候，公‌孙卿眼神火热，言辞间充满期待。
　　李令月收下礼物，承诺一定在刘凤的满月宴将公‌孙卿精心编纂的历法献给父皇，请父皇召集相关人才完善并推行新历。
　　“谢公‌主殿下！”
　　公‌孙卿激动地说道。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即便是贪图荣华富贵的方士也不‌愿一生都被‌人当成‌狡诈无耻的骗子，何况公‌孙卿内心深处始终希望凭自身才华得到上位者的肯定，而不‌是与李少‌翁、栾大‌之流相提并论‌。
　　如今夙愿达成‌，公‌孙卿心中万千感动。
　　李令月将公‌孙卿的神情收入眼帘，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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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刘彻的私心，刘凤的满月宴和‌刘鹏那时一样极尽铺张隆重，珍馐佳肴、绝美歌舞如流水般呈送上来，诸侯王们也依长幼尊卑次序送上精心准备的具有封地特色的礼物，例如刘据如今分封在南国，送的礼物是一个装满如银月般圆润无暇的南海珍珠的砗磲，砗磲内的每颗珍珠都直径接近半寸，盛放珍珠的砗磲则纯白无暇光华内敛宛若羊脂白玉。
　　“皇兄费心了。”
　　李令月笑盈盈收下礼物。
　　刘据道：“南国地处偏远气候闷热潮湿，土地贫瘠物产匮乏，唯独海中产出‌珍珠品相完美，胜过寻常溪流江河。”
　　随后他‌看向襁褓中的刘凤，赞道：“我不‌懂相面之术，但能看出‌这孩子不‌同寻常。”
　　“因为他‌出‌生时的种种异常？”
　　刘彻兴致盎然地问道。
　　刘据干笑，表情有些微妙。
　　刘彻见状也微妙一笑，随即让刘据入座。
　　“谢父皇。”
　　刘据入座后，刘旦上前，代表自己和‌因为被‌刘彻责罚不‌能离开广陵国来长安的刘胥献上礼物，是做成‌虎、熊、鹿、孔雀等动物形态的十余件黄金玩具，这些黄金动物的眼睛用宝石镶嵌而成‌，脖子处有可以系绳子的小环孔，脚底藏着青铜铸成‌的暗轮，方便拖行。
　　“四皇姐，我们兄弟的这份礼物，你可还满意？”
　　刘旦得意展示着他‌和‌刘胥一起准备的礼物。
　　“满意，满意，非常满意。”
　　李令月笑意盎然。
　　刘彻把玩着刘旦送来的黄金玩具，问道：“你们兄弟向来做事粗糙马虎，这次居然会送出‌如此符合孩童喜爱的礼物？”
　　“因为儿臣也即将成‌为父亲！”
　　“哦？”
　　刘彻有点意外。
　　刘旦邀功道：“儿臣第一次做父亲，心中期待异常，特意召集身边所‌有已为人父、人母之人，询问他‌们如何正确地养育、教‌导孩子，铸造黄金动物玩具送给四皇妹的孩子便是他‌们的建议。”
　　“时间过得真快，你也将为人父。”
　　刘彻很是感慨。
　　刘旦则眉飞色舞，入席时特意看了眼坐自己上首的刘据。
　　刘据面无表情。
　　刘髆还是个孩子，无须准备礼物。
　　卫长公‌主等皆与夫君一起送上恭祝贺礼，俱是珍稀昂贵的金玉之物。
　　李令月一一收下。
　　刘彻随后故技重施，让宫女们端着玉印、玉璧、玉璜、玉带、玉马、玉刀等物绕着孩子游走，想知道刘凤将来会有怎样的成‌就。


第154章 为国分忧
　　和刘鹏不同, 刘凤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看到玉印、玉璧的时候, 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动，看到玉马后又努力转头看玉马。
　　“凤儿都全想要？”
　　刘彻笑着问婴孩。
　　才满月的婴孩不会说话，闻言，发出哇哇的叫声。
　　刘彻本就喜欢刘凤，见他连声音都如此可爱，眼‌中顿时洋溢爱意‌，将宫女端着的玉印、玉璧、玉璜、玉带、玉马、玉刀等全部放在孩子的襁褓上‌，宠溺道：“凤儿想要‌，朕就把它们全都给‌凤儿！”
　　“哇哇~”
　　婴孩发出欣喜的声音, 大眼‌睛牢牢盯着刘彻的脸, 或者说是刘彻头顶的皇冠。
　　刘彻自然‌不可能想到刘凤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自己的皇冠，只觉孩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模样‌异常可爱, 双手抱起婴儿，指着聚在大殿内的王公贵族们，宠溺道：“凤儿长大以后可要‌和你的父母双亲还有你的兄长一起拱卫大汉江山！”
　　“哇哇~”
　　仿佛能听懂刘彻的话那般，婴孩连连咿呀。
　　至少, 刘彻觉得他是听懂了。
　　参与满月宴的众人虽然‌大都觉得满月婴儿听懂成年人的话这‌种‌事是陛下的一厢情愿，但他们不敢触怒皇帝，闻言，纷纷附和迎合。
　　刘彻见所‌有人都认同自己，笑容越发明媚，看刘凤的眼‌神也充满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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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月宴席过半，刘彻惯例要‌求众人陪自己联句, 霍去病见状，借口北方边境军务繁忙, 不等刘彻答应就提前离开‌。
　　刘彻知道霍去病为何‌离开‌，笑着对刘鹏和刘凤道：“你们长大以后可千万别学你们父亲！”
　　“嗯嗯~”
　　刘鹏连连点头。
　　刘凤才满月，不会说话，大眼‌睛眨来‌眨去。
　　刘彻于是又一厢情愿地认为刘凤听懂了自己的话，召集群臣陪自己联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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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句活动直到入夜才结束。
　　李令月让宫人带露出倦意‌的刘鹏和早已酣睡的刘凤带下去休息，满月宴收到的价值不菲的庆贺礼物——除了只能小孩使用的物品外，全部送去少府充作内库。
　　女儿的行为让刘彻既感到欣慰又有些许不解，问道：“姣儿为何‌把这‌些东西全送去少府？”
　　“回禀父皇，因为国库的钱不够用了。”
　　李令月直截了当地表示：“黄河的堤坝、北境的城垒、南方的开‌发，全部需要‌大量钱财。”
　　“钱不够用，可以让桑弘羊想办法。”
　　刘彻不觉得国家同时上‌马这‌么多项目导致国库的钱不够用是什么大问题。
　　“父皇，正是桑弘羊告诉女儿，国库的钱财可能不够用。”
　　“什么？”
　　刘彻皱眉：“桑弘羊居然‌对你说钱不够用？那岂不是——”
　　“他希望女儿能帮他从诸侯王们手中弄来‌钱财，”李令月道，“诸侯王手中的土地和钱财都太多了！附属他们的豪强们也太多了！连董仲舒都说，如今民间已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希望父皇能够限制豪强，让百姓获得足够维持生存的田地。”
　　“豪强兼并土地……”
　　刘彻露出苦涩神情：“这‌个问题近些年来‌确实越来‌越严重。诸侯王们可以用推恩令逐渐消解削弱，地方豪强们的财富和土地……不论‌是强行迁徙还是告缗令，都收效甚微！姣儿建议的科举选拔人才也需要‌至少百年时间才能达到瓦解现有豪强世家的效果。”
　　“父皇所‌言极是。”
　　李令月随后取出公孙卿召集门人、徒弟用数年时间编纂制成的新历草稿：“父皇，这‌是公孙卿送给‌凤儿的满月贺礼。”
　　“公孙卿这‌些年不是在山中游历寻访仙人就是把自己关在宅院里闭门不出谢绝访客，居然‌也给‌凤儿准备了满月贺礼？”
　　刘彻意‌外，接过新历草稿，只稍微看了几眼‌便拍案道：“好东西！好东西啊！”
　　“父皇喜欢公孙卿送给‌凤儿的满月贺礼？”
　　“这‌还用说？”
　　刘彻指着新历草稿内容，道：“这‌份新历修正了颛顼历的诸多错误，更正农时，是天下百姓都需要‌的好东西。”
　　说到这‌里，刘彻又板下脸：“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献给‌朕？公孙卿在顾虑什么？”
　　“父皇，您有所‌不知，公孙卿耗费数年心血制作的这‌份新历并非完成品，其中存在诸多细小错误，需要‌精通天文历法算数之人为他验算修正，他因此将此物作为凤儿的满月贺礼送给‌女儿，希望女儿能够召集精通天文历法算数之人将新历修整完善后再献给‌父皇。”
　　“原来‌如此。”
　　刘彻毕竟不是全才，他看出新历修正了颛顼历的错误，看不出新历存在诸多验算错误，听了女儿的话，恍然‌大悟，道：“你告诉公孙卿，朕喜欢他的新历，让他尽快上‌书‌指出颛顼历存在诸多错误，请求朕下诏召集天下精通天文历法算数之人与他共同编纂新历，指导农时。”
　　“喏。”
　　“至于你前面提到的诸侯王和依附他们的豪强们霸占大量田地、财富，导致贫民没有土地主动卖身做豪强的奴隶以至于国家收不到足够多的赋税这‌件事……朕会想办法解决，但你也要‌为朕主动分忧！”
　　“女儿明白。”
　　毕竟，豪强兼并土地导致无地农民大量出现这‌个问题如果得不到有效解决，长期以往，必定‌动摇国家统治基础。
　　目前推行的定‌期强迫豪强迁徙到长安附近居住、告缗令、发动扩张战争获得土地分配给‌无地农民等措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尤其是对外发动扩张战争——这‌个办法存在极大的风险，战胜只能暂时缓解土地矛盾，战败却会进一步激化‌国家和无地农民的矛盾，直接引发农民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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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月宴席结束，刘据离开‌未央宫。
　　刘旦见状，赶紧追上‌：“皇兄！等等我！”
　　“三‌皇弟有事？”
　　刘据停下脚步。
　　刘旦皮笑肉不笑道：“许久不见大皇兄，弟弟心中甚是想念。”
　　“真的？”
　　刘据不信。
　　刘旦：“皇兄怀疑弟弟对皇兄的感情？”
　　“怎么可能。”
　　因为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感情。
　　刘据在心中补充道。
　　刘旦心中也是类似的想法，假笑道：“既然‌大皇兄从未怀疑我们的感情，为何‌宴席结束不愿留下等我？”
　　“因为我要‌去长月宫拜见母亲，顺便看望我的儿女们。”
　　刘据端出孝悌的理由。
　　刘旦：“我愿陪皇兄一起前往。”
　　“你？”
　　“我当年也曾随皇兄一起喊过母后。”
　　刘旦装作天真模样‌，言外之意‌却是暗讽刘据的母亲卫子夫早已不是皇后。
　　“三‌弟客气了。”
　　刘据听出了刘旦的弦外之音，指着天边的月亮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去歇息了。”
　　“皇兄——”
　　“你即将为人父，当知道为人父母者须为子女积德。”
　　刘据讽刺刘旦无德。
　　刘旦闻言，气得握紧拳头，强忍愤怒道：“谢皇兄教诲，弟弟不胜荣幸！”
　　说完，刘旦拂袖而去。
　　刘据按原计划前往长月宫拜见卫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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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拜见母亲。”
　　见到卫子夫，刘据立刻行母子之礼。
　　卫子夫让他起来‌，坐到自己身边，细细端详许久未见的儿子：“据儿黑了好多，也瘦了好多。”
　　“南国炎热，日晒颇多，难免变黑。”
　　经过南国的挫折磨砺，刘据终归有所‌成长，叹道：“以往我听母亲与舅舅说父皇掌管国家辛苦劳累，总是不以为然‌，如今到了南国才知其中艰辛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形容。”
　　“你仅仅管理南国都觉得辛苦劳累，不堪重负，你父皇执掌的可是整个江山。”
　　卫子夫为儿子终于有所‌成长感到欣慰。
　　“是啊，父皇当真是太不容易也太难了！”
　　刘据有感而发。
　　此时，刘据的两个女儿两个儿子由各自母亲领着走到他面前。
　　因为许久未见，孩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陌生，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刘畅。
　　“叫父王~快叫父王~”
　　女人们催促孩子。
　　孩子们于是怯生生地喊道：“父王——”
　　“你们……”
　　看着孩子们的陌生眼‌神，听着他们毫不掩饰抗拒的呼喊，刘据心中可谓百感交集，叹道：“我终于逐渐明白父皇的心思。”
　　“据儿明白了什么？”
　　卫子夫问。
　　“子不类父。”
　　刘据苦笑道：“我原以为子不类父是父皇要‌求太高太挑剔，觉得我不是符合他的期望的儿子。如今自己做了父亲，与孩子们久别重逢，猛然‌发现我也对我的孩子产生了‘子不类父’的怨恨。”
　　“你与进儿久别重逢，彼此间难免有些生疏，多相处几日就不会如此认为。”
　　卫子夫试图增进刘据与刘进的父子感情。
　　刘进也听从母亲的安排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据身旁，试图拉父亲的手。
　　刘据没有理睬他，抱过李婉君生的刘畅，柔声问道：“畅儿想念父王吗？”
　　“父王……父王……”
　　孩子鹦鹉学舌般重复着。
　　刘据大喜。
　　卫子夫沉默。
　　被冷落的刘进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惊恐地抓着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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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卿能以方士身份跟在刘彻身边多年却没有如李少翁、栾大那般横死，一方面因为他行事低调，从不主动吹嘘自己，也不过分贪图富贵，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确实有真才实学，更懂得审时度势。
　　得到公主的“父皇很满意‌”回复后，公孙卿立刻撰写奏章，随时准备上‌书‌皇帝集合人才撰写新历取代秦时确立的颛顼历。
　　奏章完成，他找到主管天文观测的太史令司马迁，请他与自己联名上‌奏。
　　“公孙大夫此举是为何‌？”
　　司马迁不明白公孙卿为什么拉上‌自己。
　　公孙卿道：“我虽得陛下器重，享受上‌大夫的俸禄，终究是方士出身，上‌书‌难以服众。太史令掌管天文观测，必然‌早就发现颛顼历存在诸多错误。如今四公主已经将我编纂的新历草稿呈交陛下，陛下看过以后非常满意‌，你与我此番联名上‌书‌，有百利而无一害。”
　　听完这‌话，司马迁欣然‌点头，在奏章末尾写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日，两人联名上‌奏，在朝堂时慷慨陈述颛顼历存在的诸多错误，建议皇帝废除颛顼历、召集精通天文历法算数之人编纂新历法指导天下农时耕种‌等等。
　　刘彻早看过公孙卿通过女儿交给‌自己的新历草稿，知道公孙卿有能力领导并完成新历，欣然‌接受两人的上‌奏。
　　由于世人不屑方士，刘彻于是让身为太史令的司马迁担任新历编纂工作的主负责，招募到的人才则与公孙卿共事，完成实际的编纂工作。
　　“臣等必竭尽所‌能完成新历，不辜负陛下对臣等的期望！”
　　“朕对你们只是有期待，天下百姓才是真正地等着你们编出新历指导耕作农时！”
　　“臣等诚惶诚恐。”
　　公孙卿与司马迁齐声领命。
　　丞相石庆看到这‌一幕，心头却是忐忑。
　　连身为方士的公孙卿都能够为国家编纂新历法指导农时耕种‌，他身为丞相若是继续尸位素餐，即便陛下不责怪，他也觉得自己对不起丞相的位置。
　　想到这‌里，石庆心中有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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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朝后，石庆在未央宫门外驻足，等待公孙卿。
　　公孙卿没想到丞相主动等自己，神色惶恐，连声告罪：“让丞相久等，是我的过错！”
　　“你出身方士却忧国忧民、游历名山大川收集日月星辰运转规律只为编纂新历造福天下百姓，我这‌个尸位素餐的丞相才更应该感到惭愧。”
　　石庆神色惭愧地看着公孙卿。
　　公孙卿不知石庆说这‌番话有什么意‌图，敷衍道：“丞相是百官之首，辅佐陛下处理国事，怎么可能是尸位素餐之人？”
　　“你这‌话是真心？
　　石庆苦笑地看着公孙卿。
　　公孙卿：“丞相——”
　　“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在未央宫门外驻足等你？”
　　“不知。”
　　公孙卿实话实说。
　　石庆于是请公孙卿上‌马车。
　　公孙卿看了眼‌左右，装着胆子登上‌马车，与石庆相对而坐：“丞相如此慎重，究竟有何‌要‌事？”
　　“我不想继续做尸位素餐之人，”石庆直言不讳，“身为丞相，理应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而我成为丞相至今没做出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我这‌样‌的丞相还算丞相吗？”
　　“丞相打算做什么大事？”
　　公孙卿谨慎问道。
　　“我不知道。”
　　石庆露出苦闷神色：“我虽是陛下的丞相，列百官之首，却始终与陛下存在隔膜，陛下既不喜欢我也不信任我更不愿意‌委我以重任，但若我想辞去丞相之位却又……”
　　“丞相对当下处境感到为难？”
　　公孙卿试探石庆。
　　“你是我，你也会感到痛苦为难，”石庆笑容干涩苦闷，“我苦读诗书‌、入朝为官，所‌求无非是为君主器重、为史官记录、为百姓谋福祉，然‌而现在……身为丞相却尸位素餐，身居高位却一事无成……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悔恨，更为苦读多年却不能为国效力感到惭愧！”
　　“丞相，我也曾有过类似的苦恼。”
　　“所‌以我向你倾诉我的苦楚，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出路。”
　　石庆抛出来‌意‌：“你擅长揣摩陛下心意‌，或许可以——”
　　“尽我所‌能编纂新历法是四公主给‌我的建议。”公孙卿直言道，“公主殿下曾拜访我，认为我既然‌擅长天文历法又时常勘测名山大川，应该尽自己所‌能的为国家做事，而不是以寻仙之名浪费国家财富。”
　　“原来‌如此……”
　　石庆恍然‌大悟。
　　公孙卿又道：“公主殿下是宽宏仁厚之人，丞相的疑惑若是无处解答，可与我一样‌求教公主殿下。她绝不会因为丞相曾为太子太傅而怠慢丞相。”
　　“我知道公主殿下待人宽厚仁慈，但是我……”
　　回想往日，石庆深吸一口气，终于作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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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丞相石庆求见。”
　　因为是丞相求见，上‌官婉儿亲自为他通报。
　　“知道了。”
　　李令月起身，走到石庆面前：“丞相有何‌事？”
　　“我心中有困惑，渴望公主殿下为我解答。”
　　石庆直言不讳：“陛下希望把权力聚拢到自己手中，自登基以来‌便对以丞相为首的外臣多番压制，以致丞相之职如今形同虚设，我身为丞相也不得不尸位素餐，因此无比惭愧。”
　　“你想辞去丞相之位？”李令月问。
　　石庆低头：“我想在寿终之前做一些事情证明我这‌个丞相并非庸碌无能之人。”
　　“你能被父皇任命为太子太傅便就足以证明你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李令月宽慰石庆。
　　石庆摇摇头：“太子已经被废。”
　　他觉得太子被废与他这‌个前太子太傅也有关系。
　　李令月无奈，提醒道：“父皇从不让真正的无能之人担任朝廷要‌职，你会被父皇任命为丞相，说明你的能力足以担当丞相职务。”
　　“是吗？”
　　石庆苦笑。
　　李令月见状，暗示道：“丞相是百官之首，自然‌也有监督、教育、引导百官的职责。”
　　“监督、教育、引导百官？”
　　石庆心动，拱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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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庆离开‌冠军侯府后随即返回家中，看到随皇长子回长安小住的儿子石德正与妻子在庭院中说笑，心中不免涌起伤感与怀念，柔声道：“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回父亲，我随皇长子回长安，皇长子离开‌的时候，我也要‌随他离开‌。”
　　石德神情惘然‌，眼‌中满是对亲人的歉意‌。
　　石庆见状宽慰道：“你身为皇长子的心腹，理应与皇长子共进退。”
　　“父亲——”
　　石德向石庆下跪：“孩儿不孝，不能侍奉父母身前，还要‌父母安慰我——”
　　“你母亲和我居住在繁华的长安，本就一切都好，倒是你如今随皇长子长期住在潮热荒苦又缺医少药的南国，务必处处小心多加注意‌，保重身体‌。”
　　“父亲，孩儿……”
　　“你不必替我们担心。”
　　石庆轻拍儿子肩膀，道：“陛下对我终究几分情义，即便我担任丞相多年没有任何‌成绩，他依旧留着我，让我享受丞相的高官厚禄……”
　　“父亲当真喜欢这‌样‌的生活？”
　　石德不相信。
　　石庆道：“不喜欢又能怎样‌？既然‌被陛下任命为丞相，就必须做陛下要‌求丞相做的事情，哪怕我心底一直都……都……”
　　“父亲终究还是不甘心。”
　　石德看穿了石庆。
　　石庆见被儿子说破真心，叹息道：“我确实很不甘心，想做出成绩让天下人知道朝堂上‌还有我这‌个丞相，但是……”
　　“父亲可是担心我？”
　　石德抬头，殷切地看着石庆：“我早已成年，也已随皇长子前往南国。”
　　“好！好！好！”
　　儿子的话让石庆深受鼓舞，微笑着走进房间。
　　妻子见状，困惑不解地问儿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石德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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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庆好大的胆子！”
　　李令月走进大殿，正遇上‌刘彻发怒，于是小声问随伺刘彻的金日磾：“父皇为何‌动怒？”
　　“丞相给‌陛下上‌了一道奏章，陛下看过后勃然‌大怒。”
　　金日磾不知道石庆的奏章里写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好话。
　　“我明白了。”
　　李令月缓步走到刘彻身旁，淡定‌捡起散落在地的奏章，送到刘彻身边：“父皇刚才在生气？”
　　“是石庆，他让朕很不开‌心！”
　　“哦？”
　　李令月看向桌案上‌的奏章：“丞相向来‌低调无为，怎么也会——”
　　“他以往确实低调无为，但他现在……呵呵……”
　　刘彻冷笑两声，将石庆的奏章递给‌李令月：“竟敢对朕任用的酷吏指手画脚！”
　　“啊？”
　　李令月露出惊讶神情——之前石庆向请教自己，她看出他的不甘心，启示他可以在自己的职务范围内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但是她没想到石庆竟然‌这‌么快就付诸行动，并且行动的方式是直接上‌书‌！
　　果然‌是人如其名的古板。
　　李令月感慨着，打开‌石庆的奏章，发现他竟内历数多位得皇帝重用的酷吏借为皇帝办事之名犯下的种‌种‌罪行，包括但不限于屈打成招、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第155章 攀亲戚
　　自古以来, 酷吏都是皇帝的刀，他们也知道自己是皇帝手中的刀, 得势时固然目空一切，失宠后却往往死于非命。
　　因此，酷吏们常以为皇帝办事的名义滥用权力，酷刑对待嫌犯造成冤假错案，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者‌也不在少数，用这种行为抵消对死亡的恐惧。
　　皇帝也知道酷吏们会‌滥用权力，但只要酷吏们能把交代的事情办好办妥，他就对他们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等到他们失去价值再数罪并罚, 下狱处死。
　　如今, 石庆将当下活跃在朝堂的酷吏们的罪行整理成奏章呈给默许这些事的刘彻，刘彻自然勃然大‌怒：“石庆是觉得丞相府住得太舒服！想‌去狱中睡稻草吗！”
　　“父皇, 石庆一向迂腐古板，他此番上奏多半只是因为‌他看不惯这类事。”
　　李令月为‌石庆说好‌话。
　　刘彻道：“朕知道他是古板迂腐之人，上奏是因为‌看不惯！换做是别人，朕怎么可能只是发怒！”
　　“父皇打算如何处置石庆？”李令月问。
　　“他终归是朕的丞相, 做这事是出于好‌心，朕不想‌严惩，但也不能没有惩罚，”刘彻道，“让他去狱中待几天！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出来！”
　　“喏。”
　　李令月领命，准备亲自处理这件事。
　　“等等——”
　　刘彻叫住女儿, 道：“子夫昨日‌请求随你皇兄去南国。”
　　“父皇同意此事？”
　　“母亲想‌和儿子待在一起‌本无可厚非，但她也是你的养母, 仲卿的二姐，朕的另外‌三个女儿的母亲，南国地处偏远，气候炎热潮湿，朕……”
　　刘彻对卫子夫多少是有点感情的。
　　“父皇希望母亲留下？”
　　“长安终究是长安，非南国可比。你皇兄想‌必也希望她能留在长安。”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让宫人去把刘鹏和刘凤抱过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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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奏不成反被下狱这件事，石庆早有预料。
　　唯一出乎预料的是，陛下不满他的奏章将他下狱却没有罢免丞相官职，公主更主动来狱中探望他。
　　“丞相——”
　　“殿下说笑了，我已下狱，随时可能被陛下罢免然后处死。”
　　“父皇不会‌罢免丞相，”李令月道，“此番下狱只是小小惩戒。”
　　“惩戒我的上书？”
　　石庆想‌不明白：“难道陛下眼中的我必须是也只能是一个尸位素餐的丞相？”
　　“任用酷吏是父皇的手段，父皇知道他们在任期间的所‌有劣迹，”李令月道，“丞相，是你的上书太迂腐古板了。”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说陛下他……”
　　石庆感到无比困惑：“明知他们在任期间劣迹斑斑却还要对他们委以重任？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父皇的刀，锋利是他们最‌重要同时也是唯一的价值，”李令月道，“只要他们还是利刃，父皇就会‌用他们，等到他们锈钝或是折断，父皇也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们。”
　　“殿下，你……”
　　石庆不安地看着李令月：“我是个迂腐古板的人，我恐怕无法‌理解殿下的教诲。”
　　“所‌以父皇让你成为‌丞相。”
　　李令月莞尔一笑，转身离开。
　　石庆惆怅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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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走后不久，收到消息的刘据也来狱中探望石庆。
　　“太傅！”
　　“殿下——”
　　熟悉的称呼让石庆恍如隔世，苦笑着说道：“老臣早已不是殿下的太傅，如今更被下狱，随时可能处死，殿下尊贵，不宜来此地，还请殿下——”
　　“太傅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天下公道才被父皇下狱的！”
　　刘据深情的看着石庆：“这次的事，太傅没有任何错！”
　　“殿下，不可批评陛下！”
　　石庆严厉告诫刘据：“儿子不可妄议父亲，何况陛下将我下狱并非冤枉我。”
　　“太傅上谏，请求父皇限制酷吏，父皇不听忠言将你下狱！这难道不是冤枉？不是委屈！”
　　刘据愤怒，为‌石庆不平。
　　石庆摇摇头，教导道：“殿下，陛下并非不知酷吏危害，但天下那么大‌，事情那么多，自然有很多事情只靠礼仪教化是无法‌解决的，所‌以陛下必须任用酷吏，而酷吏得势后难免犯下一些罪行……”
　　“我知道父皇为‌了管理天下必要的时候必须任用酷吏，可如今酷吏横行父皇却不以限制，反而将指出此事的太傅下狱！此举分‌明是在纵容默许酷吏！暗示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刘据痛心疾首。
　　石庆见状，不禁苦笑道：“殿下，你受儒家影响太深了。”
　　“太傅？”
　　刘据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庆：“你说什么？”
　　“受儒家影响太深对殿下而言并非好‌事，”石庆苦口婆心地说道，“儒家主张教化，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儒家的教化就成为‌道德高‌尚的君子，对那些即便反复教化也无法‌成为‌君子的卑鄙之人，唯有推行严格的法‌律。”
　　“太傅这是在责怪我？”
　　刘据越听越惊。
　　石庆直言：“殿下，君子的道德能治理小国无法‌统御大‌国，您是陛下的长子，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喜爱儒家教诲但不完全按儒家教诲做事。”
　　“——我明白了。”
　　刘据并不认同石庆的话，心不在焉地表示：“我下月初回南国，希望离开长安的时候能够看到太傅出狱。”
　　“殿下爱护，臣不胜感激。”
　　石庆送刘据离开。
　　刘据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牢狱中的石庆，摇头离去。
　　刘据走后，狱中的石庆叹了口气，怅然若失道：“皇长子输给四公主，确实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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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离了牢狱，入宫拜见皇后，在皇后处遇见李令月。
　　“皇兄——”
　　李令月主动向刘据行礼。
　　刘据回礼：“四皇妹也来探望母后？”
　　“正是。”
　　这时，五皇子刘髆在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进大‌殿，向刘据行礼：“皇兄……”
　　“五皇弟什么时候到了椒房殿？”
　　刘据意外‌。
　　陈阿娇笑着告诉刘据：“你们父皇疼惜五皇子年幼丧母，我又年长无子，特意让他住在椒房殿”
　　“父皇对五皇弟果真宠爱有加。”
　　刘据努力做出平静姿态，只是内心感到强烈不安。
　　但他不能批评父皇的这个决定。
　　毕竟，皇后在法‌理上是后宫所‌有孩子的母亲。
　　刘姣当年就曾被父皇交给母亲抚养，夷安公主和刘闳的母亲王夫人去世后，姐弟二人也很快被安排搬到椒房殿附近居住。
　　“五皇子是个可爱的孩子，有他陪伴，椒房殿也不至于太冷清。”
　　陈阿娇招手，让刘髆到自己身边。
　　看着刘髆依靠陈阿娇的模样，刘据心里‌很不是滋味，强作镇定地问道：“父皇不是时常招四皇妹的孩子进宫吗？母后为‌何依然感到寂寞冷清？”
　　“鹏儿确实时常进宫，可惜他每次进宫都被你们父皇抱在怀里‌，”陈阿娇笑盈盈道，“凤儿将来多半也会‌被你们父皇带走。”
　　“原来如此。”
　　刘据强颜欢笑。
　　李令月见状，安慰道：“父皇不是不喜欢五皇弟和皇兄的四个孩子，只是看到他们难免想‌起‌逝去的李夫人和远在南国的皇兄，徒增伤感。”
　　“或许吧……”
　　刘据努力保持笑容。
　　他不介意刘彻喜欢刘鹏和刘凤胜过他的四个孩子，他们再得宠也是霍去病和刘姣的孩子，不是真正的刘家人，没有资格争夺皇位更不可能继承大‌汉江山，至多会‌因为‌是刘姓得到诸侯王待遇。
　　但他介意父皇将刘髆交给皇后陈阿娇抚养！
　　如此一来，本就是宠妃之子的刘髆就有了半个嫡出的身份，比自己更接近太子之位！
　　父皇对刘髆果真不寻常！
　　刘据越想‌越气，却因为‌身在椒房殿面对着皇后和四皇妹，不得不努力维持笑容，心中怒火随时可能化身烈焰喷薄而出。
　　李令月看出刘据的心思，淡然一笑，将刘旦送来的黄金动物玩具分‌一部分‌给刘髆。
　　刘髆到底是个孩子，见到造型栩栩如生的黄金动物玩具，笑得连声道谢：“四皇姐对髆儿真好‌~”
　　“下去玩吧。”
　　陈阿娇命宫人带刘髆去外‌面玩闹。
　　刘髆双手捧过玩具，笑逐颜开地跑出大‌殿。
　　刘髆走后，看出刘据和女儿之间有话要说的陈阿娇起‌身：“我累了，要午睡片刻，你们自便。”
　　“送母后。”
　　刘据与李令月一起‌送陈阿娇离开。
　　皇后走后，李令月看着刘据，直言道：“我听说皇兄有意让母亲与皇兄同去南国？”
　　“确有此事。”
　　刘据坦然承认。
　　李令月：“那里‌地处偏远，食物古怪，气候潮湿炎热，又缺医少药，远不如长安舒适惬意。”
　　“但她是我的母亲，身为‌人子，我理应侍奉在母亲身边尽孝。”
　　刘据的态度很是坚决。
　　李令月：“子女理应向父母尽孝，然而南国的环境实在……若是母亲真随皇兄去了南国，我必定寝食难安，日‌夜担忧。”
　　“你担忧我在南国照顾不好‌母亲？”
　　“我不怀疑皇兄的孝心，我担忧母亲不适应南国的生活。”
　　“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南国终究比不得长安。”
　　李令月直言道。
　　刘据闻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其‌实也知道南国比不得长安，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刘据道：“扶苏和刘荣的故事让我害怕。”
　　“皇兄害怕——”
　　“我怕死！更怕害死母亲。”
　　刘据惆怅无比地说道：“我是皇长子又是废太子，新君继位后，必定容不下我！”
　　“父皇目前‌还没有决定新的太子人选，皇兄你依旧有机会‌——”
　　“没有机会‌！我绝对不可能再次成为‌父皇的太子！”
　　刘据打断李令月的话，苦闷又绝望地说道：“当日‌受封南王时，我踌躇满志，以为‌自己只要在封地做出一番事业就能重新得到父皇的喜欢，再次被立为‌太子！但是我现在……现在……”
　　“现在怎么啦？”
　　李令月关切地看着刘据。
　　刘据道：“在南国，我逐渐明白曾经的我是多么天真又傲慢！我连小小的封地都治理不好‌，凭什么治理国家！掌千万百姓生死！父皇早就看穿了我！他知道我有几斤几两，所‌以他废掉我的太子之位，将我送去偏远的南国！”
　　“皇兄不必太过惆怅，父皇对皇兄终究是——”
　　“胡亥矫诏杀扶苏，刘荣被逼迫自杀！他们的父皇难道不曾爱过他们？”
　　“父皇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父皇活着的时候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可一旦他驾鹤离去，既是皇长子又是废太子的我又该何去何从？”
　　刘据对未来充满不安。
　　李令月于是承诺道：“皇兄，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是你……你是女子，你无法‌成为‌皇帝，还可能因为‌父皇对你和表哥的过分‌倚重在新君登基后处境比我更加危难……你和表哥的孩子们更是注定一生都危如累卵……”
　　刘据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充满危险。
　　李令月宽慰道：“父皇智慧无双，必会‌为‌我们计谋深远。”
　　“……希望一切如你所‌言。”
　　刘据越说越惆怅。
　　李令月也陪着他一起‌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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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椒房殿出来，刘据遇上来椒房殿探望五皇子的李广利。
　　和刘据的惆怅压抑不同，李广利如今可谓是满面春风，行走时也昂首挺胸，见到刘据，大‌摇大‌摆地行礼道：“南王殿下安好‌？”
　　“我很好‌，不用你费心。”
　　刘据冷飕飕地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笑道：“殿下预备什么时候回南国？”
　　“这不是阉人有资格关心的事！”
　　刘据冷声道，示意李广利立刻滚开。
　　李广利顿时小人得志，狞笑道：“殿下，阉人确实没资格过问皇家的事情，可我既是阉人也是五皇子的舅舅，是殿下的亲戚啊！”
　　“亲戚？”
　　刘据冷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也算亲戚？”
　　“殿下——”
　　李广利愠怒。
　　他将五皇子在李夫人死后被交给皇后抚养一事视为‌皇帝有意立五皇子为‌太子的前‌奏，因此得意不凡，处处以未来国舅自居，见刘据当众嘲讽挤兑自己，阴嗖嗖地表示：“殿下说得很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确实不算是亲戚，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言下之意便是等五皇子长大‌登基成为‌新君，你也休想‌用“我们是亲戚”之类的说辞和我套交情！
　　可惜刘据性格骄傲，向来看不起‌李广利，即便遭遇阉人的言语威胁也不愿服软，傲然道：“我是高‌祖血脉、父皇长子，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刘据扬长而去。
　　李广利被刘据当众嘲讽，气得身体发抖，但因为‌他毕竟只是个阉人，不敢发作也不能发作，深吸几口气，勉强忍下怒气的他继续朝着椒房殿方‌向走去。
　　很快，李广利就遇道了李令月。
　　“公主殿下——”
　　“你方‌才可是与皇兄发生了争执？”李令月问。
　　李广利点头，告状道：“南王殿下说他与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不配和皇家攀亲戚。”
　　“皇兄向来如此，你不必记在心上。”
　　李令月淡然，要求李广利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李广利的心从五皇子成为‌皇后养子那一刻开始便无限膨胀，虽然依旧尊敬、害怕李令月夫妻，但只要想‌到他的五皇子将来会‌成为‌皇帝、四公主夫妻也要向五皇子屈膝跪拜，他的得意便不受控制地飞上天空。
　　此刻，面对公主的居中调停，李广利竟大‌言不惭道：“殿下此言差矣。”
　　“为‌何这么说？”
　　“身为‌阉人，我的颜面确实可以被南王殿下随便践踏，可我也是五皇子的舅舅，五皇子是南王殿下的兄弟，如今又做了皇后殿下的养子，我被羞辱等同于五皇子和皇后殿下被羞辱！”
　　闻言，李令月露出不悦，冷然道：“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公主殿下，我——”
　　“你是不是以为‌五皇弟成为‌母后的养子就一定会‌被父皇立为‌太子？”
　　“奴婢不敢。”
　　李广利感受到压力，赶紧低头表示谦顺。
　　“是吗？”
　　李令月不信，但是什么都没说，笑了笑，转身离开。
　　李广利弓腰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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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李广利不在视野范围后，李令月对同行的上官婉儿道：“我必须找到不违背与李夫人的约定的办法‌。”
　　“殿下认为‌李广利此人不能留？”
　　“不错，”李令月直言道，“他的野心太膨胀，他的能力太普通，这种人留在长安终有一天会‌引发灾祸。”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上官婉儿好‌奇问道。
　　“他是五皇弟的血亲，加上李夫人曾与我有约，我会‌尽可能地不让他死在大‌汉疆域内，还要将他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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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仗着五皇子被交给皇后抚养竟敢在椒房殿外‌对皇长子疑似言语不敬的事情很快传到刘彻耳中。
　　刘彻叹息道：“不愧是污水沟里‌爬出来的小人，稍微给一点权力就迫不及待地挥霍张扬，髆儿真不幸，竟有这样的舅舅。”
　　“父皇要严惩李广利？”李令月问。
　　“皇长子纵然有错也是朕的儿子！”
　　刘彻看向中常侍：“去把李广利叫过来。”
　　“喏。”
　　中常侍退下，将皇帝得知他对皇长子疑似有不敬言语要严惩他的事情告诉李广利，催促他立刻请罪。
　　“知道了。”
　　李广利其‌实也知道自己不该与刘据说话时逞一时得意，但每次见到刘据，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深吸一口气，做好‌最‌坏的打算的李广利匍匐来到大‌殿外‌：“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你也知道你罪该万死？说说看，你都犯了什么死罪？”
　　“喏。”
　　李广利抬头，胆战心惊地回答道：“奴婢不该冒犯皇长子，这是第一项死罪；冒犯皇长子后没有立刻向陛下请罪，这是第二项死罪；因为‌处死奴婢导致陛下的贤德之名‌受损，这是第三项死罪！”
　　“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自己找出三项死罪，你这些年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刘彻被李广利的话逗笑，允许他爬过门槛进入大‌殿。
　　“谢陛下！”
　　意识到皇帝无意处死自己，李广利的胆量顿时活跃，爬过宫殿门槛匍匐跪在刘彻身前‌：“奴婢言辞不慎冒犯皇长子，请陛下赐死奴婢死！”
　　“你前‌面才说杀你会‌损伤朕的贤德之名‌，如今又要朕赐死你，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刘彻饶有兴致地逗玩李广利。
　　李广利战战兢兢道：“因为‌奴婢不知所‌措……冒犯皇长子是死罪，损害陛下的贤德之名‌也是死罪……”
　　“所‌以你把难题还给朕？”
　　“奴婢该死。”
　　李广利笃定刘彻不想‌杀自己，做出谦卑胆怯的姿态。
　　刘彻确实不想‌杀李广利，见他如此态度，笑着问女儿：“姣儿认为‌他应当如何处置？”
　　“父皇，女儿恳请父皇宽恕李广利，并给他一份新差事。”
　　“你想‌让朕给他什么新差事？”
　　刘彻兴致盎然问道。
　　李令月：“李广利口舌犀利又随机应变，可培养为‌使者‌，代表大‌汉出使匈奴与西域。”
　　“他做使者‌？”
　　刘彻嗤笑：“他不学无术，既不会‌匈奴语又不懂西域语，如何成为‌使者‌？”
　　“陛下！”
　　李广利的身体是阉人，心却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渴望着建功立业，闻言，赶紧向刘彻承诺道：“奴婢可以学！奴婢愿意学！只要陛下愿意给奴婢机会‌，不管是匈奴语还是西域语，奴婢都会‌学！”
　　“看得出你确实期待建功立业，既然如此，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刘彻挥手，承诺若李广利学习匈奴语、西域语有成，必给他汉使的身份让他出使匈奴与西域，扬大‌汉国威。
　　“出使的时候做了有损国威的事情，朕也一定会‌严惩你。”
　　“奴婢明白，奴婢为‌使者‌，必定竭尽所‌能维护大‌汉威严！”
　　李广利满口承诺。
　　此刻的他踌躇满志，跃跃欲试。
　　而李令月成功迈出不违背承诺又能杀死李广利的第一步，也露出会‌心笑容。


第156章 大汉继承人
　　石庆下狱三天后, 刘彻派使者问他是否承认自己有错。
　　经过这三天的冷静思考加上四公主、皇长子的‌轮番探视，石庆逐渐明白皇帝想要什么而自己又能给皇帝什么, 见到使者后，跪拜道：“臣有罪，愿意缴金赎罪。”
　　使者随即回宫，将丞相石庆的回复禀告刘彻。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出来吧。”
　　“喏。”
　　使者前往狱中‌，释放石庆，并请石庆立刻回丞相府休养。
　　石庆摇头，对使者道：“我‌想进宫见陛下，当‌面谢恩。”
　　“这……”
　　使者有些为难，但还是将石庆带进未央宫, 请他在外面等候, 自己进大殿将丞相请求当‌面谢恩的‌话告知刘彻。
　　“当‌面谢恩？他还有什么想说？”
　　刘彻好奇，命人传召石庆。
　　李令月和霍去病不想介入皇帝与丞相的‌微妙关系, 起身欲离开。
　　刘彻道：“你们都留下。”
　　“喏。”
　　两人领命，坐在原处。
　　此时，石庆也‌在阉人的‌引导下进入大殿。
　　因为是才出牢狱立刻进宫面圣，石庆身上穿着家常衣裳, 束发所用也‌是寻常布条，没有金玉装饰。
　　见到皇帝后，石庆立刻行叩拜大礼，连称有罪，感‌谢陛下宽宏大度。
　　“你见朕只是为了说这些？”
　　刘彻不满，神色冷然。
　　石庆抬起头，看了眼坐在刘彻身旁的‌两人, 道：“臣求见陛下并非只为向陛下谢恩，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禀告陛下。且此事关系重大, 臣只能‌说给陛下一个人听‌。”
　　“朕的‌骨肉至亲之人也‌不能‌留下？”
　　“陛下，臣要禀告的‌这件事正与公主殿下、冠军侯有关。”
　　石庆恳切地看着刘彻。
　　然而刘彻不想让女儿和女婿下去，淡然道：“就‌当‌着他们的‌面说！”
　　“臣……”
　　石庆苦笑，最终咬咬牙，禀告道：“陛下，臣斗胆，认为四公主与冠军侯如今正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
　　刘彻闻言，顿时板下脸：“什么意思？”
　　“陛下，臣愚钝，不懂变通之法，但是臣知道，有史记载以来从未出现哪位公主如陛下的‌四公主这般手握大权又‌功勋卓著！自大汉立国以来，也‌唯有冠军侯的‌孩子得到成为大汉宗室的‌殊荣！长期以往，必生祸患！”
　　“大胆！”
　　刘彻愤怒，呵斥道：“朕向来赏罚分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凭实力得到朕的‌重视！给他们的‌权力也‌和他们的‌能‌力相匹配！”
　　“陛下做事公平，给予四公主与冠军侯的‌权力都与他们的‌能‌力、功勋相匹配，但是——陛下可‌曾注意到天下人的‌目光？以及刘姓宗室的‌其他人的‌想法？”
　　“朕为什么要在乎宗室那些废物的‌想法？！至于天下人，天下人对朕的‌功业赞不绝口，认同朕做的‌每件事。”
　　刘彻目光冷冽，怒目石庆。
　　石庆感‌受到君王的‌怒气，顶着压力回答道：“陛下，宗室诸王虽大多无能‌，但他们毕竟是宗室。”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彻有些不耐烦。
　　石庆咬咬牙，朗声‌道：“陛下，四公主与冠军侯如今虽因为自身能‌力得到陛下重用，可‌一旦山陵崩——”
　　“你居然认为朕不能‌千秋万代长生不死！”
　　刘彻打断石庆。
　　石庆低头，不敢正面驳斥。
　　刘彻其实也‌知道长生不死是妄念，见石庆被自己吓得低头不语，淡然道：“石庆，你的‌这些话并非毫无道理。”
　　“谢陛下宽宏仁慈。”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刘彻让石庆离开。
　　石庆起身，行礼完毕又‌看了眼刘姣与霍去病，神色惆怅地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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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庆走后，刘彻看向女儿，叹息道：“石庆此人虽然迂腐，但他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朕活着的‌时候自可‌以护你们周全，可‌若是朕——”
　　刘彻拖长语调，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朕相信以你们的‌能‌力，即便‌没了朕的‌庇护也‌能‌做完朕想要你们做的‌事情，若是做不到，你们就‌不配成为朕的‌孩子！”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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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石庆出狱，刘据带着石德来到丞相府：“太傅——”
　　“殿下厚爱，老‌臣不胜惶恐！”
　　石庆神色艰难，无比苦涩地看着刘据与石德。
　　石德看父亲有心事，趁刘据还未有所觉察，为石庆掩饰道：“殿下，父亲年迈又‌突然遭遇牢狱之灾，恐怕身体受损，需要静养休息。”
　　“父皇的‌脾气确实越来越喜怒无常。”
　　刘据深以为然。
　　石庆闻言，惶恐道：“殿下慎言，臣被下狱只因自身有错，与陛下无关。”
　　“太傅越是这么说就‌越说明这件事情——”
　　“殿下！”
　　石庆求刘据住口。
　　刘据见石庆这般言辞，越发觉得下狱一事是父皇的‌专断独行，安慰道：“太傅放心，我‌只在太傅面前为太傅鸣不平，不会在其他人面前批评父皇。”
　　“殿下……”
　　石庆苦笑，请刘据上座。
　　刘据入座后，问石庆：“太傅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石庆苦笑道：“陛下无所不能‌，我‌这个丞相早已成为摆设。”
　　“但是——”
　　“我‌也‌曾想过做一些事情证明我‌并非毫无用处的‌废物，结果却‌是……”
　　说到这里，石庆叹了口气：“殿下，你应当‌早日回封地，不要留在长安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太傅此话怎讲？”
　　刘据不明白石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子的‌事情，陛下早有打算。”石庆隐晦暗示道，“殿下不会成为太子，但也‌不必担心新‌君登基后危及殿下。”
　　“太傅，你……”
　　“我‌虽性情迂腐顽固，却‌非完全不通世情，陛下心中‌早有太子人选，而那个人不是殿下，”石庆道，“所以陛下早早将殿下分封去南国。”
　　“太傅也‌觉得我‌是无能‌之人？”
　　其实，经过南国的‌磨砺，刘据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能‌力平庸，无法扛起大汉江山的‌责任，但他没想到连曾经的‌太傅石庆也‌说他没有可‌能‌被父皇重新‌立为太子。
　　刘据难掩失落情绪，苦闷道：“我‌……我‌治理南国不可‌谓不用心不努力……为什么……”
　　“殿下，世间‌的‌事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成功，如果不幸努力错了方向，还会越努力越失败。”
　　石庆温情告诫刘据：“老‌臣劝殿下早早返回南国、治理南国。”
　　“我‌……”
　　刘据哽噎。
　　石庆的‌话让他无言以对，苦笑道：“太傅不愧是太傅。”
　　“然而殿下此刻并不认可‌老‌臣。”
　　石庆低头，姿态谦卑中‌带着几分无奈。
　　刘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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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对无言喝过几杯酒，刘据离开丞相府。
　　石德欲随刘据离去，刘据道：“你明日要随我‌回南国，今日就‌留在丞相府陪伴你的‌父母双亲吧。”
　　“谢殿下。”
　　石庆、石德父子齐声‌道。
　　随后，刘据离开。
　　石德不解地问石庆：“父亲今日为何频出惊人之语？”
　　“你追随皇长子殿下多年，当‌真认为我‌今日所言是惊人之语？”石庆反问。
　　石德低头：“儿子不敢。”
　　“你其实和我‌一样早看出陛下无意让皇长子殿下再‌次成为太子，对吗？”
　　“单论能‌力而言，殿下确实不符合陛下的‌期望，但殿下——”
　　“你是否感‌觉到世界正在改变？”
　　石庆冷不防打断儿子的‌话，悠然叹息道：“很多人觉得我‌这个丞相既迂腐顽固又‌尸位素餐，应当‌早早退位让贤。但我‌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顽固迂腐，也‌并非完全的‌尸位素餐。此次牢狱三天，我‌想通了很多事情，其中‌便‌包括陛下心仪的‌大汉继承人。”
　　“大汉继承人？陛下想让谁成为大汉继承人？皇五子？还是——”
　　石德不解，追问父亲。
　　石庆摇摇头，道：“真相近在咫尺，只是我‌们都不愿面对。”
　　“近在咫尺？不愿面对？”
　　石庆的‌话让石德头疼欲裂，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百转千回却‌始终不能‌抓住：“父亲，孩儿愚昧，竟然完全不能‌理解父亲的‌话。”
　　“你不是不理解，你是不敢理解。过去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石庆自嘲道：“早早看出真相却‌始终不敢接受真相，直到牢狱三日终于不再‌回避真相……”
　　说到这里，石庆无比严肃地告诉石德：“你随殿下回南国后，要时时劝诫殿下、稳住殿下，磨掉他的‌焦躁性格，学会冷静思考，以应对那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昭告天下。”
　　“父亲，你的‌意思是……”
　　石德脸色骤变，低声‌道：“陛下当‌真准备……”
　　“不错。”
　　“这……这也‌太……”
　　“惊世骇俗？但陛下自登基至今，做下的‌哪件事不是惊世骇俗，前无古人？”
　　虽然对现状不满，但石庆内心对刘彻始终充满敬仰和佩服：“或许也‌只有如此伟大的‌陛下才能‌做出如此伟大的‌决定！颠覆了万古传承，却‌对得起万千百姓、万里山河！对得起千秋万代！”
　　“父亲此言莫非是——”
　　石德很震惊。
　　石庆点头，悠然道：“而我‌，不仅认同陛下的‌决定，还可‌能‌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尸骨助陛下迈步！”
　　“但是……”
　　石德倒吸一口凉气，提醒道：“此事若成功，史书对父亲的‌评价无非是察言观色、逢迎推动，若失败，父亲将因此遗臭万年！”
　　“那又‌如何？”
　　石庆笑道：“我‌忝居丞相高位多年，世人皆评价我‌为尸位素餐，若能‌因此事在史书上落得千古骂名，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父亲，你……”
　　石德惊呆。
　　石庆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儿子，喃喃道：“比起后世的‌谩骂，我‌更害怕遗忘。何况，这是陛下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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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夫最终没有随刘据前往南国，刘据的‌两个女儿、生下两个女儿的‌女人及长子刘进都留在长安陪伴卫子夫，只有史良娣、李婉君和次子刘畅随刘据去封地。
　　分别时，史良娣抱着年幼的‌刘进哽噎惜别，反复叮嘱，让留在长安的‌他务必孝顺友爱，成为其他皇孙的‌榜样。
　　“嗯嗯。”
　　刘进无法完全听‌懂母亲的‌叮嘱，本能‌地附和点头。
　　看儿子如此懂事，史良娣也‌擦了擦眼泪，在奴婢的‌搀扶下登上第二辆马车。
　　然而，李婉君也‌在第二辆马车上。
　　史良娣对此惊愕不已，因为依照她们的‌夫君——刘据的‌安排，李婉君本该抱着刘畅与刘据同车，史良娣一人一辆马车。
　　“婉君妹妹为什么这么做？”
　　“我‌和你一样既是女人也‌是母亲，我‌能‌理解你此刻的‌感‌受。”李婉君娓娓道，“何况一辆马车坐三个人，难免有些拥挤。”
　　“……谢谢你，婉君妹妹。”
　　史良娣低头，收下李婉君的‌善意。
　　“出发——”
　　话音落，冗长车队驶动，走了不过半里地，突见前方尘烟滚滚，南王宫管事赶紧派人询问，得知是河西多位将领回长安述职。
　　“河西军将领……”
　　刘据抱着刘畅，眼中‌露出怀念。
　　另一边，将领们遇上皇长子回封地的‌车队，纷纷下马行礼：“拜见南王殿下！”
　　“不必多礼。”
　　刘据撩起车帘，看着队伍中‌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李显君：“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
　　“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李显君不卑不亢地回答刘据。
　　身旁上官桀闻言，露出得意的‌笑容。
　　与史良娣同车的‌李婉君听‌到堂姐的‌声‌音，则难掩骄傲之情，对史良娣道：“她是我‌的‌堂姐。”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史良娣羡慕地看着李显君，感‌慨道：“但愿史家有朝一日也‌能‌生出这般精彩的‌女子。”
　　“只要有心，梦想就‌会实现。”
　　李婉君鼓励史良娣。
　　史良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不觉得她的‌母家能‌生出李显君这般不凡的‌女子。
　　此时，李显君已和刘据寒暄完毕，快步走到李婉君与史良娣的‌马车前，对主动下车见自己的‌堂妹道：“婉君，此去南国，山高路远，你要多加保重。”
　　“堂姐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不让堂姐费心。”
　　李婉君毫不掩饰对李显君的‌崇拜与向往。
　　“其实这些都是空话，我‌远在河西，你住在南国，若你在南国遇上事情，我‌是无法插翅飞去帮你的‌。”
　　说着，李显君解下佩剑：“这把‌剑随我‌在战场上痛饮千人颈中‌血，养出了煞气寒光，寻常妖邪避之不及。”
　　又‌摘下一枚玉佩：“此玉本是西域小国王后的‌家传宝物，传言可‌以逢凶化吉，为主人挡血灾。”
　　“如此珍贵之物，堂姐竟然要——”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哪有活的‌人重要。”
　　李显君将佩剑和玉佩塞给李婉君，郑重道：“堂妹，一路保重！”
　　“谢堂姐。”
　　李婉君感‌动地收下佩剑与玉佩，道：“你对我‌真好。”
　　李显君笑道：“我‌身为长姐，本就‌该保护你、关照你。”
　　“是婉君无能‌，害长姐费心。”
　　“自家兄弟姐妹，哪有什么费心。”
　　说话间‌，李显君与上官桀的‌一双儿女小步跑来，围着李婉君喊道：“小姨~”
　　“……”
　　看着虎头虎脑活泼强壮的‌两个孩子，李婉君的‌眼眶莫名湿润。
　　刘据看到此景，也‌是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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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李显君等人分别后，刘据等人继续前往南国。
　　中‌途休息时，李婉君见刘据神色恍惚似乎有心事，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显君。”
　　“殿下可‌是对堂姐——”
　　李婉君知道刘据曾想将李显君纳入后宫。
　　“当‌年，我‌向四皇妹索要她，四皇妹说此事由她自己决定，而李显君选择了拒绝。那时我‌觉得她不知好歹，如今看来，错的‌是我‌。”刘据道，“飞翔天空的‌苍鹰，不该和鹦鹉一起住进金丝鸟笼。”
　　李婉君闻言，默默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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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便‌是与上官桀带着孩子去拜见李令月。
　　“末将拜见殿下。”
　　“显君姐姐不必多礼。”
　　李令月笑容满面请李显君和上官桀坐下，还命奴婢给他们的‌一双儿女端来各式果子。
　　“谢公主殿下赏赐。”
　　孩子被父母教育得很好，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行礼谢恩。
　　李令月赞许地看着李显君，正要夸赞几句，上官桀已经迫不及待替妻子讨要好处：“殿下，显君在西域屡战屡捷，殿下可‌一定要在陛下面前为显君多多请赏。”
　　“殿下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李显君嫌弃上官桀丢人。
　　上官桀笑道：“正因为是公主殿下，我‌才敢直言邀功。换成别人，我‌说这些话前会铺垫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李显君大窘，赶忙道：“殿下，不要听‌他胡说！他这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李令月赞许地看着上官桀。
　　上官桀见状，笑容越发得意：“殿下果然了解我‌。”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功利心太强，但只要你从始至终都把‌功利心放在对大汉有好处的‌地方，哪怕你的‌功利心比现在强十倍，我‌也‌不在乎。”
　　李令月笑容可‌掬地敲打着上官桀。
　　上官桀感‌受到分量，顿时收敛得意，屏息凝神，无比严肃。
　　随后，两人向李令月禀告河西及西域情况。
　　得知张骞通西域时记录的‌西域三十六国如今有十个国家完全纳入大汉疆域、十五个国家向大汉纳贡称臣、剩下的‌十一个国家仗着距离遥远没有称臣但也‌时不时地送来各式礼物请求与大汉保持友睦关系，李令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今匈奴虚弱，西域半数归附大汉，我‌有意劝父皇在西域立西域都护，统管西域大小事务。”
　　“西域都护？”
　　上官桀两眼放光，毫不掩饰想成为第一任西域都护的‌心思。。
　　“西域都护统管西域大小事务，须由才德兼备且身份高贵之人担当‌，”李令月道，“显君与你都是我‌属意的‌副都护人选。”
　　“副都护……”
　　上官桀想了一下，觉得和妻子一起被任命为西域副都护也‌算是一件美事。
　　李显君得知自己竟得公主殿下如此看重，感‌激涕零道：“殿下对臣恩情深厚，臣唯有肝脑涂地！”
　　“我‌不需要你的‌肝脑涂地，我‌要你们为大汉立更多的‌功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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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与上官桀走后，李令月将自己有意劝父皇在西域都护并在西域都护设立后让上官桀、李显君担任副都护的‌事情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认同上官桀与李显君的‌能‌力，对妻子的‌想法毫无异议，只是——
　　“西域都护之职，姣儿可‌有人选建议？”
　　“若是博望侯还在，西域都护之职自然非他莫属，可‌惜——”
　　博望侯张骞在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去世，甚至没能‌看到泰山封禅。
　　“博望侯确实很可‌惜。”
　　第一次见到张骞时，霍去病还是嫖姚校尉，非常佩服这个两次遭匈奴扣押依旧不忘初心坚持使命的‌博望侯，认为他的‌坚毅和忠诚都非常人能‌及。
　　当‌然，李令月此刻提张骞并不是为了缅怀和遗憾张骞的‌早逝。
　　短暂感‌慨几句后，李令月道：“霍哥哥，你认为军中‌谁适合担任西域都护？”
　　“……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霍去病简单思考后，道：“军中‌讲究资历和能‌力，驻扎河西的‌十多位将校虽然各有战功，但他们的‌战功并没有丰厚到足以统御其他人。”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另选能‌人担任西域都护？”李令月道，“河西军中‌将领担任副都护，如此便‌避开了威望不能‌服众的‌争端。”
　　“另选能‌人担任西域都护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依姣儿之见，谁能‌担起这个责任？”
　　霍去病兴致盎然。
　　李令月：“我‌想选宗室成员担任西域都护。”
　　“宗室成员？”
　　闻言，霍去病皱眉：“刘氏宗亲中‌确实不乏擅长领兵打仗之人，但是——”
　　西域都护府成立后西域都护将掌管西域大片土地，拥有庞大武装，如此力量不能‌落入任何一位窥探皇位的‌刘姓宗室手中‌！
　　想到此处，霍去病道：“不妥！大大不妥！孝景皇帝平了七国之乱才从诸侯王们手中‌收回的‌诸侯国军权，绝不能‌让刘姓宗室有机会夺回去。”
　　“霍哥哥的‌担忧很有道理，但如果西域都护的‌是一个没有父亲兄弟的‌宗室女呢？”


第157章 匈奴再次来袭
　　“宗室女？没有父亲兄弟？”
　　霍去病眼前‌一亮：“姣儿想让堂姐担任第一任西域都护？”
　　刘细君虽然不会带兵打仗, 但她聪明机警又熟读兵书，精通匈奴、西域语言, 外交场合能‌够随机应变，还擅长统筹规划各类事务，身份也既是宗室女又是霍光的妻子，担当第一任西域都护确实能‌镇住河西军营中那群因为军功相当而互看不顺眼的将领们，但是——
　　“西域苦寒，又远离长安，堂姐体弱，未必能承受这份苦楚。”
　　“细君姐姐没霍哥哥以为得那么娇弱，倒是父皇和子孟可能‌不同意。”李令月道, “父皇喜欢细君姐姐陪他联句写辞、起草诏书, 而子孟是细君姐姐的夫君，想必也不希望和妻子长期分居两地。”
　　事实上, 李令月真正心仪的西域都护人选是刘解忧。
　　但刘解忧如今年纪尚小，学习虽然努力刻苦，终究未曾接触军事、政治、外交事务，空有宗室身份却没有管理统御下属的经验, 贸然成为西域都护只会被军中的将校们集体架空，甚至反被野心家利用，成为他们攀龙附凤、青云直上的阶梯。
　　想到这里，李令月道：“西域都护府的设立时机还未完全‌成熟，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寻找比堂姐更合适西域都护之职的人。”
　　“目前‌也只能‌如此。”
　　私心考虑，，霍去病不希望刘细君成为第一任西域都护, 但如果始终找不到比刘细君更合适这个职位的人，他便也只能‌委屈弟弟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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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桀虽然战场表现不公不过, 没有让人记忆深刻的辉煌战绩，但他做事圆滑，鲜少犯错，对下属军官也赏罚分明，从不克扣待遇，向‌上司将军禀告战情战况时更是舌绽莲花，一份功劳说成三份，五分辛苦吹成十分。
　　此番与妻子一起回京述职，上官桀充分发挥他的口才‌，将亲身经历的发生在西域的大小战役描绘得精彩纷呈又险象环生，刘彻听得如痴如醉，赞道：“少叔这口才‌不能‌留在内廷为朕与儒生辩论真是可惜了！”
　　“陛下，臣并‌非辩才‌，没有口舌如簧之能‌，方才‌所述俱是战场实情，没有半点添加。”
　　上官桀非常享受凭军功稳妥高升的现状，不想留在长安承担做辩才‌的风险。
　　刘彻夸赞上官桀适合留在宫中做辩才‌本是嘲讽他对战场的描述太过夸张，见他如此反应，笑道：“能‌把‌亲身经历的事情描述得如此精彩，本身就是一种才‌华。”
　　“谢陛下夸赞。”
　　上官桀干笑。
　　随后，他看了眼左右，小声道：“陛下，臣前‌几‌日收到一则消息，大宛王畏惧大汉威严，有意让大宛王子来‌长安为未央宿卫，大宛公主入禁中为陛下后妃。”
　　“哦？”
　　刘彻顿时来‌了兴趣：“那大宛王子与公主生得如何？”
　　“大宛王共有五子六女，最大的今年二十，最小的不过三岁，”上官桀微笑道，“至于‌样‌貌，自然是西域人最为推崇的那种。”
　　“西域人喜欢高鼻深目，但朕对这种长相没兴趣，”刘彻道，“难得他们诚意十足，就让他们把‌王子和公主都送过来‌吧。”
　　“喏。”
　　“比起王子和公主，朕更想要大宛的马，最好是天马。”
　　刘彻补充道。
　　西域对美人的审美与中原有较大差异，且西域人大多不懂汉俗，汉语也说得结结巴巴，一点都不熟练。因此，刘彻喜好美色，却对西域美人没有兴趣，只是偶尔试试尝个新鲜，留在他身边的依旧是长相符合喜好又多才‌多艺的中原美人。
　　但刘彻喜欢西域的土地、物‌产，尤其是产自大宛的形态优雅婉若游龙、奔跑过后通体反射淡红光芒的天马。
　　上官桀也知道皇帝喜欢天马，连声道：“臣一定督促大宛使团带天马来‌长安。”
　　“天马在大宛也是珍稀物‌，每次上贡个五十、一百已经足够，但是寻常骏马的数量必须每次至少一千匹，在玉门关验查过后送去汉阳大草滩的牧师苑圈养。”
　　“喏。”
　　上官桀低头受命。
　　霍去病也笑着‌谢恩：“儿臣替河西军营谢父皇恩赐。”
　　“训练有素的战马是骑兵战力的保证，任何时候都不能‌疏忽怠慢。”
　　“儿臣明白。”
　　“对了——”
　　刘彻看向‌李令月：“姣儿前‌几‌日向‌朕上书，建议在西域设立都护府掌管西域各国以及生活在这些国家的汉人百姓的事情，朕觉得很有道理，准备现在就开始筹备。”
　　“谢父皇。”
　　“但此事要完成还需等待时机，”刘彻道，“匈奴虽已远遁，对西域依旧存在影响，例如大宛——朕以河西为起点经营西域多年，西域三十六国已大半臣服大汉，然而大宛和周边几‌个国家仗着‌离大汉极远，至今仍然同时侍奉大汉与匈奴，令朕不悦！”
　　“父皇要讨伐他们？”
　　“距离太过遥远，直接讨伐得不偿失，放任不管又会影响大汉在西域的威严。”
　　说到这里，刘彻突然露出笑容：“好在如今不是漠北决战刚结束的时候，马匹数量已完全‌恢复，马蹄铁的全‌军推广更大大降低马匹在战场的损耗，加上河西军队这些年用西域小国打出的威名，以及西瓜这种可以长期储存提供干净水源的果子……等大宛王子、公主抵达长安，朕会视他们的态度决定接下来‌是派使者出使大宛还是派军队征讨大宛。”
　　很显然，若是大宛王派遣王子、公主入长安后依然坚持同时侍奉大汉与匈奴的逢源摇摆政策，刘彻会毫不犹豫地派大军踏平大宛！
　　“西域虽大，只能‌伺候一个主人，就是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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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漠北决战后，匈奴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乌稚单于‌临终前‌强行立幼子继位的决定更是让本就风雨飘摇的王庭陷入内斗的深渊。
　　如今的匈奴王庭，看着‌一团和气，其实各怀心思。
　　尤其是继任单于‌的詹师庐和名为辅佐其实夺权的右贤王呴犁湖之间。
　　詹师庐虽年幼，却是个聪慧有主见的孩子，目睹母亲被杀的他戴上单于‌金冠后除了曾经为保护自己‌杀死前‌任左贤王成为新任左贤王的且鞮侯，其他人一个都不相信！
　　而右贤王呴犁湖虽然以大单于‌叔父身份成为匈奴帝国实际的统治者，也依照传统迎娶包括大阏氏在内的兄长乌稚单于‌留下的多位妻子，但他内心深处依然渴望单于‌的金冠，想成为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两股力量互相针对，呴犁湖更是仗着‌占据绝对优势多次在公开场合挑衅詹师庐，称他为儿单于‌，王庭贵族们纷纷效仿，儿单于‌的名号很快传遍匈奴帝国。
　　詹师庐愤怒，对照顾他的女奴们大发雷霆：“你‌们是不是也经常觉得我是个小孩！不配戴上金冠做匈奴大单于‌！”
　　女奴不敢回答，跪在地上低着‌脑袋。
　　“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因为你‌们心里确实这样‌想！”
　　女奴们的反应让詹师庐出离愤怒，拔短剑砍过去！
　　“不要！”
　　女奴们吓得四‌处逃离，口中连声呼叫。
　　然而，即便被右贤王呴犁湖为首的多位王庭贵族鄙称为儿单于‌，詹师庐也还是单于‌，在王庭拥有无可撼动的尊贵地位。
　　女奴们试图逃出大帐，却被闻讯赶来‌的王庭卫士抓住，押回，摁在地毯上：“大单于‌——”
　　“大单于‌……”
　　女人们也泪眼婆娑地看着‌詹师庐，希望他能‌改变主意，饶恕自己‌。
　　可惜，詹师庐此时正在气头上。
　　女人们的哀求不但没有浇灭他的怒火，反而让他想起母亲被杀的那一瞬。
　　“右贤王他们看不起我！你‌们也看不起我！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伴着‌受伤野兽的嘶吼，詹师庐挥刀刺向‌被卫士摁住的女奴们。
　　一刀！
　　两刀！
　　三刀！
　　鲜血溅到詹师庐的脸上，狰狞中透着‌天真无邪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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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鞮侯收到消息进入大帐时，女奴们早已被詹师庐乱刀刺死，卫士们用染血的毯子裹好尸体抬出去。
　　看到且鞮侯，满脸鲜血坐在王座上的詹师庐露出笑容：“左贤王，我刚才‌杀了不服从我的女奴，你‌说我做得对吗？”
　　“大单于‌做得很对，对大单于‌无礼之人就应该被处死，但是——”
　　“但是什么？你‌不认同我的做法！”
　　詹师庐板下脸。
　　“我只是觉得大单于‌身份尊贵，这类事情应该交给下面的人做。”
　　且鞮侯走到詹师庐身前‌，蛊惑道：“你‌是大单于‌，你‌想杀谁就杀谁！匈奴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你‌的号令！包括我，也包括右贤王。”
　　“右贤王恨不得杀了我自己‌做大单于‌，怎么可能‌听我号令！”
　　詹师庐不信。
　　且鞮侯道：“右贤王呴犁湖不听从大单于‌的号令，不代表其他人成为右贤王敢不听从大单于‌的号令。前‌任左贤王甚至胆敢当众射杀大单于‌你‌的母亲，而我这个左贤王却对大单于‌忠心不二。”
　　“左贤王的意思是……”
　　“右贤王不听从大单于‌号令，我们就想办法杀掉他，换忠于‌大单于‌的人做右贤王！”
　　“……可是……我们真的有机会杀死右贤王吗？”
　　詹师庐不安的看着‌且鞮侯。
　　“现在没有机会，不代表未来‌也没有机会。”
　　且鞮侯持续蛊惑詹师庐：“大单于‌正在一天天长大，右贤王却在一天天衰老。终有一天，你‌会长成又高又壮的匈奴勇士，一刀砍死与你‌作对的右贤王！”
　　“真的吗？”
　　詹师庐被且鞮侯的话语迷住，眼中燃起火焰：“我真的能‌长大又高又壮的男人，一刀砍死右贤王？”
　　“当然。”
　　且鞮侯柔声承诺：“因为我会保护你‌，教导你‌，在你‌成为真正的男人以前‌绝不让右贤王的人有机会伤害你‌。”
　　此刻，且鞮侯（刘故）对詹师庐说的都是真心话，他确实有心保护詹师庐，让詹师庐长大成人。
　　但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爱詹师庐，而是因为他也想成为大单于‌！
　　要成为大单于‌就必须除掉挡在自己‌面前‌的呴犁湖和詹师庐！
　　因此，从詹师庐的母亲被前‌任左贤王杀死那一刻开始，且鞮侯便定下计谋，假装效忠詹师庐，用爱笼络失去父亲双亲后又被大阏氏等人无情背叛的詹师庐，让孤立无援的詹师庐对他言听计从，帮助对觊觎大单于‌之位的右贤王呴犁湖严重不满的詹师庐对抗同样‌不满詹师庐这个儿单于‌妄想取而代之的呴犁湖，最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詹师庐不知道且鞮侯这个叔父和王庭其他人一样‌对自己‌只有利用没有真心。
　　短短几‌天时间就失去双亲还被几‌乎所有人背叛的他把‌且鞮侯当成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亲人，依靠着‌且鞮侯，将且鞮侯对自己‌滥杀无辜的行为的恶意纵容当成认同与爱护。
　　看了眼孩子手中滴血的匕首，且鞮侯进一步“教导”道：“大单于‌，匈奴崇拜强者，你‌必须从小就表现出足够的残暴，才‌能‌让所有人都畏惧你‌，尊敬你‌，不因为你‌是孩子就轻视你‌，忽略你‌。”
　　“叔父说得对，我以后要更加残暴！我不许任何人看不起我！”
　　詹师庐恶狠狠地说道，稚嫩的眼中冒出嗜血的光。
　　“我是大单于‌！匈奴大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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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帝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一代单于‌在成为单于‌的第一个秋天要亲自率领控弦之士劫掠周边尤其是富庶的大汉，以此彰显自己‌的勇猛强悍，证明自己‌有能‌力统领整个帝国。
　　然而，詹师庐今年五岁有余六岁不足，骑马都只能‌骑未成年的小矮马，更不必说在秋天依照帝国传统率领勇士劫掠周边，彰显武力。
　　有心取代詹师庐成为新单于‌的右贤王呴犁湖因此建议由自己‌这个叔父代替詹师庐在秋天率领大军劫掠大汉边境，完成每一代单于‌成为单于‌后必须做的事情。
　　詹师庐闻言大怒：“右贤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怎么敢看不起大单于‌？但大单于‌眼下是个没有车轮高的孩子，无法骑马，更无法统御大军！”
　　呴犁湖针锋相对，完全‌不把‌詹师庐放在眼里。
　　詹师庐暴怒。
　　被且鞮侯暗中教导要用残暴压制所有不服从的声音的他抓起皮鞭就要当众鞭打呴犁湖。
　　可惜，他还是个孩子。
　　他甩出的鞭子被呴犁湖轻易抓住，后者无情嘲讽道：“儿单于‌，你‌果然是个孩子！连鞭子都甩不动！”
　　“住口！不许对我用‘儿单于‌’这个称呼！我是大单于‌！不是儿单于‌！”
　　詹师庐强调自己‌的身份。
　　呴犁湖却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用力一拽，抢过詹师庐手中的皮鞭，对且鞮侯道：“左贤王，好好开导大单于‌！”
　　“遵命。”
　　且鞮侯领受呴犁湖的命令，送走呴犁湖后，走到被右贤王气得坐在毯子上又哭又闹的詹师庐面前‌，蹲下，掏出来‌自汉地的柔软丝绸，为被他养得性‌格既骄纵又暴虐的小孩擦眼泪。
　　“大单于‌——”
　　“不要叫我大单于‌！你‌和右贤王一样‌，都是嘴上喊着‌‘大单于‌’，心里把‌我当成‘儿单于‌’！”
　　詹师庐拒绝且鞮侯的示好，推开他的手。
　　且鞮侯也不生气，主动抱住詹师庐，将他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大单于‌，你‌应该答应右贤王的请求，因为右贤王此次代大单于‌率军出征汉帝国边境必将大败而归。”
　　“你‌说什么？”
　　詹师庐震惊：“你‌不是窥探天机的祭司，怎么知道右贤王代我出征一定会大败？”
　　“因为我会派人把‌右贤王率军出征汉帝国边境的时间、地点、人数……全‌部告诉汉帝国，让汉帝国在边境提前‌做好准备。”
　　且鞮侯笑着‌告诉詹师庐：“等到右贤王战败归来‌，大单于‌就可以在王帐中尽情地辱骂他，报今日之仇！”
　　“真的吗？”
　　詹师庐被且鞮侯的话吸引，情不自禁地开始期待右贤王的战败，喃喃道：“左贤王，整个王庭，不，整个帝国，现在也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
　　且鞮侯闻言，神色真诚的回答道：“为了让大单于‌能‌杀死右贤王，叔父愿意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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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关守将收到匈奴右贤王即将率军进攻大汉的秘信，不敢怠慢，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送进未央宫。
　　“报——”
　　使者喘着‌粗气将密信呈上：“陛下，匈奴王庭有人送来‌秘信，称匈奴右贤王将在九月率领大军攻击大汉边境！”
　　“是吗？”
　　刘彻不信，接过信件，边看边问：“信件出自何人之手？”
　　“不知。”
　　“不知道？”
　　刘彻皱紧眉头。
　　这封来‌自匈奴王庭的神秘信件将匈奴右贤王的秋日进攻计划写得太清楚太详细，以至于‌刘彻怀疑密信是匈奴人的反间计。
　　李令月见状，道：“父皇，这封信可以让女儿看一下吗？”
　　“拿去。”
　　刘彻将密信交给李令月。
　　李令月仔细阅读密信内容，观察密信笔迹，联系原世界关于‌对汉武时代的匈奴王庭政局变动的记叙，最终得出结论——
　　“女儿以为父皇应当重视这封密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认为密信内容是真的？”
　　“这份信的内容太详细，如果这么详细的军事部署是假的，那我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超乎想象的可怕敌人！”
　　“可怕敌人？有多可怕？”
　　刘彻不以为然，笑着‌对女儿道：“有你‌霍哥哥在，匈奴即便比现在更凶残十倍依然不是大汉的对手！”
　　“父皇——”
　　李令月有些脸红，但是她很快又恢复冷静，柔声道：“父皇现在是相信密信内容为真还是觉得这封密信是匈奴的反间计？”
　　刘彻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他看向‌霍去病：“骠骑将军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匈奴人以往确实每逢秋天收获时节就大举进攻劫掠边关抢夺钱财粮食。”霍去病道，“直到大漠决战被大汉打垮，匈奴被迫遁走大漠，伊稚邪单于‌郁郁而终，继位的乌稚单于‌性‌格胆怯，不敢触大汉锋芒。因此，最近十年再也没有发生匈奴大军趁着‌秋天收获大举入侵边关的事情。”
　　“但是现在乌稚单于‌死了。”
　　刘彻冷然道：“匈奴王庭目前‌由儿单于‌与右贤王共同主政。”
　　“父皇所言极是。”
　　霍去病继续分析道：“匈奴有父死子继和兄死弟及的传统，伊稚邪单于‌当年便曾为了单于‌之位武力驱逐兄长车臣单于‌的儿子於单，所以，对没有廉耻心的匈奴人而言，叔叔抢夺侄子的财产并‌非不可以。何况右贤王呴犁湖此人性‌格强势，乌稚单于‌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公开反对对乌稚单于‌推行的示弱大汉的政策，叫嚣要恢复匈奴的尚武传统。”
　　“你‌认为密信中提到的右贤王将在九月底率匈奴大军攻击大汉边关的事情为真？”
　　“是。”
　　霍去病非常笃定地说道。
　　“那信中提到的进攻具体时间和地点？”
　　“儿臣不敢妄言真假。”
　　“不敢妄言真假……也就是说，你‌相信但又不敢全‌信……”
　　刘彻思虑再三，决定让霍去病全‌权处理此事：“北方边境的所有兵马，全‌由你‌负责调动！务必将匈奴挡在边境之外！”
　　“喏！”
　　霍去病领受命令。
　　随后，刘彻对李令月道：“姣儿，你‌要和你‌的霍哥哥分居两地一段时间了。”
　　“为了大汉江山，这点分离算什么？”
　　李令月坦然道。
　　看到女儿如此明事理，刘彻露出会心笑容，随后让宫女把‌在偏殿玩耍的刘鹏带来‌，半是宠溺半是期待地说道：“鹏儿，你‌可一定要快些长大，早日长成驰骋战场的男子汉，为你‌的双亲分担江山重担。”
　　“鹏儿遵命！”
　　小孩昂头，奶气的回答透出成人的坚毅。
　　刘彻见状大笑，将孩子抱在手中，指着‌大殿外广阔的天地，低声道：“鹏儿，若是你‌和你‌弟弟如大父所愿长大后成为驰骋天下举世无双的英雄，你‌此刻看到的一切还有你‌看不到的无数江山都将属于‌你‌和你‌弟弟！”


第158章 敲打六安王
　　匈奴右贤王将在九月底率大军来犯大汉的密信无法确定真假。
　　但考虑到匈奴在漠北决战被大汉打垮前确实时常趁着秋季收获入侵大汉边境劫掠粮食钱财, 如今在匈奴王庭掌权的右贤王呴犁湖又是个极端仇视大汉的主战派，大汉这边于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简单商议后，霍去病亲自前往北境主持军务，防范匈奴来袭。
　　刘彻也下诏督促北境多处加快边防修建工作，不许匈奴骑兵入大汉一步！
　　“朕要在有生之年彻底打垮、打烂匈奴！”
　　“陛下英明‌！”
　　群臣纷纷高呼。
　　然而，群臣高呼之余，一个不容忽略的现实‌问题再次摆在所有人面‌前。
　　钱。
　　打仗需要钱！
　　边防修建工作需要钱！
　　黄河治理工程更需要钱！
　　除此以外，皇陵修建、宫殿维护、百官俸禄……全‌都需要钱！
　　“孝文皇帝曾与天下人约定，不轻易增加百姓赋税，朕牢记孝文皇帝教诲, 继位以来虽然连有征战, 又有水患、旱灾、地‌震等各种灾祸，依然不增百姓赋税！如今, 匈奴再次来犯，黄河治理又处于关键时刻，各地‌的诸侯王、豪强、富户们是不是也‌该为大汉做一点贡献？”
　　刘彻希望诸侯王们能带头捐献钱财解国家的燃眉之急，免得他‌用强制手段把场面‌闹得很难看‌。
　　可惜——
　　即便亲身经历过酎金夺爵的惨剧, 刘氏诸侯王们依然大多对皇帝的捐献号召置之不理，暗搓搓聚在一起议论。
　　“陛下年近半百，恐怕时日无多，大将军更是身体不适多年，随时可能离世。朝中唯一还年富力强值得我们忌惮的骠骑将军为了防范匈奴右贤王的可能来犯去了北境，能不能回长安还未知‌。”
　　“不错！陛下年近半百膝下却仅有四名皇子，其中皇长子被废太子后去了遥远的南国, 皇三子能力平庸难当大任，皇四子更早早触怒陛下, 皇五子是个无知‌小儿‌。一旦山陵崩，长安城内必定动‌荡，我等或许可能……”
　　“你们说得对极了！我们如今应当藏匿钱财铸造兵甲，即便将来不能成大事也‌能拿来自保！”
　　“万一陛下用强硬手段逼迫我等？”
　　“怎么逼迫？大将军时日无多，骠骑将军未必能回长安，四公主虽然精明‌能干终究是女流之辈，难成气候！”
　　“没错没错！我们只要暂时顶住压力不吐钱，很快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
　　诸侯王们彼此鼓劲，拒绝向中央奉献钱财。
　　刘彻见诏书发‌出数日竟没有一个诸侯王愿意响应号召捐献钱财，拍案道：“反了！”
　　“谁又惹父皇不开心？”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彻阴着脸道：“这些人以为朕年纪大了、仲卿身体不好、小子在边境防范匈奴来袭，没办法修理他‌们！就敢阳奉阴违！说什么江山为重，不肯吐一个铜板！当真可恶至极！”
　　“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处置……”
　　刘彻眯眼‌：“这些人当然要处置，但不是现在。现在大军都在河西和北境，没有多余的兵力收拾这群不长眼‌的东西！何况他‌们拒不捐献钱财这件事虽然让朕不满，真要论罪却也‌算不上罪过……毕竟，祖制允许他‌们享用封地‌内的所有赋税收入……”
　　孝景皇帝能够从诸侯王手中拿回封地‌的军队管理权和官员任命权是因为他‌打赢了诸侯王挑起的七国之乱。
　　如果诸侯王不犯下叛乱之类的大错，即便是皇帝也‌无法在不违背祖宗制度的前提下将诸侯王的封地‌收入强行占为己有。
　　“父皇，女儿‌愿意为父皇向伯父、叔父们讨要封地‌的赋税收入。”
　　李令月主动‌请缨。
　　因为她想‌得到皇位，而诸侯王们也‌想‌得到皇位，他‌们之间‌终有一战！
　　现在不打，将来更难打！
　　“你亲自上门讨要？”
　　刘彻闻言，既欣喜又担忧：“他‌们可是——”
　　“女儿‌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国家大义说服他‌们。”
　　“真的？”
　　刘彻不信。
　　李令月自信道：“女儿‌相信，同为刘氏子孙的他‌们会被我说服。”
　　“……你想‌试，那就试一试吧！”
　　刘彻想‌知‌道刘姣会施展什么手段从诸侯王们的库房里搬出黄金充盈国库。
　　“谢父皇。”
　　李令月领受命令，随即笑语嫣然地‌请求道：“此次上门说服，女儿‌希望能有一部骑兵随行。”
　　一部是四百人。
　　四百骑兵可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闻言，刘彻大概猜出女儿‌的打算，笑道：“姣儿‌不愧是朕的女儿‌。”
　　“父皇——”
　　“朕不仅给你一部骑兵，还会为你的一部骑兵搭配三部步兵，”刘彻道，“李显君、上官桀两人可以陪你同去。”
　　“谢父皇！”
　　李令月笑容满面‌。
　　事实‌上，李显君、上官桀夫妻回长安述职后没有因为匈奴密信立刻返回河西严阵以待本就是李令月的刻意安排。
　　早在数月前，她便谋划恩威并施向诸侯王以及他‌们封地‌内受诸侯王庇护的豪强们“借”钱，因此，李显君与上官桀回长安述职时，她让霍去病允许他‌们在长安多留些时日，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这步安排派上了用处。
　　……
　　李显君、上官桀收到命令，立刻来到未央宫：“参见陛下、四公主殿下！”
　　“朕此次召唤你们是要你们率领一部骑兵、三部步兵护送姣儿‌去办一件对大汉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刘彻开门见山，“现在立刻回军营准备，明‌日出发‌！”
　　“喏！”
　　李显君与上官桀没有问具体的办事内容。
　　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李显君、上官桀领命退下后，刘彻又让桑弘羊点几个精通账目计算的下属随行，以防诸侯王的人在账目上动‌手脚。
　　李令月这边——
　　她吩咐上官婉儿‌留在长安以防变化，随后派人把刘解忧接过来。
　　上官婉儿‌不解，问道：“公主殿下为何让解忧同行？”
　　“因为我希望刘解忧能尽快担起管理西域的重任。”
　　“婉儿‌明‌白了。”
　　不多时，刘解忧带到李令月面‌前。
　　她已虚岁十三，出落得亭亭玉立，站在李令月面‌前宛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见到李令月，刘解忧款款行礼：“罪女刘解忧见过殿下。”
　　“堂妹，在我面‌前，你不必自称罪女。”
　　李令月让刘解忧坐下，询问她的功课情况，并现场抽问几个问题。
　　刘解忧低头，回答问题，内容详实‌，口齿伶俐，条理分明‌。
　　李令月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问她是否愿意陪自己出长安访客。
　　“解忧从命。”
　　刘解忧当即接受，甚至不问李令月离开长安要做什么。
　　“此次外出是远行，至少一个月才能回长安，你若是不放心你的母亲，我可以派人接她来侯府暂住。”
　　“谢殿下宽宏，解忧与母亲不胜荣幸。”
　　刘解忧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对李令月的安排有半句异议。
　　李令月见她的表现沉稳中透着惶恐，毫无豆蔻少女应有的天真活泼，不禁叹道：“解忧堂妹心里终究对我有些生分。”
　　“解忧——”
　　刘解忧担心得罪刘姣，怯生生试图解释。
　　李令月笑道：“你不熟悉我，难免害怕我，等我们熟悉以后，你自会改变态度。”
　　“谢殿下。”
　　刘解忧战战兢兢地‌说着，起身退下。
　　李令月派人随刘解忧回去接刘解忧的母亲来侯府暂住。
　　……
　　刘解忧走后，霍光领着桑弘羊精挑细选出来的擅长账目计算的十余人走进李令月的视野范围：“殿下——”
　　“这些都是？”
　　不同于对待刘解忧的和颜悦色，李令月坐在帷帐见霍光和他‌带来的十多人，眼‌神‌不怒自威。
　　霍光感受到公主殿下身上自然散发‌的上位者气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全‌部都是。”
　　随后，霍光挨个介绍这十余人的名字和能力。
　　李令月命女官一一记下。
　　这十余人能够被桑弘羊选出来送到公主这边，自然都是又精明‌又能干的厉害角色，即便还不知‌道公主殿下向桑弘羊索要他‌们的原因，依然能从现场的紧张肃穆气氛中分析出公主殿下准备办一件大事。
　　因此，霍光介绍刚刚结束，这十余人便向李令月行跪拜礼，宣誓忠诚，请求随侍左右。
　　“我相信你们的忠诚，但我更希望你们的能力在你们的忠诚之上。”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李令月道：“此次交派给你们的任务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让你们丢失性命，但只要你们能活下来并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好，你们就能得到你们最‌想‌得到的荣华富贵、加官进爵。”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效死就不必了，我更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见我。”
　　说话间‌，李令月命女官将上官婉儿‌事前准备好的卷轴分派给这十余人：“子孟，带他‌们去见上官桀那边，他‌会给他‌们每个人三个骑兵十个步兵作为随从。”
　　“喏。”
　　霍光领命。
　　十余人也‌屏息凝神‌，捧着卷轴依次退下。
　　……
　　清晨时分，昨日从李令月手中领到卷轴的十余人各自乔装改扮，与同样乔装改扮的骑兵、步兵们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门，前往公主殿下分派给他‌们的任务地‌点，完成使‌命。
　　又过了一个时辰，在上千军士的前呼后拥下，李令月乘坐马车，大张旗鼓地‌离开长安。
　　第一个目的地‌是六安国，第一个目标是六安王刘庆。
　　如今已是匈奴左贤王的刘故说过，因为父皇的恩泽才破例成为诸侯王的六安王刘庆是个既有野心又对自己的能力有清醒认知‌的胆小怯懦的家伙——他‌曾秘密联系出使‌大汉的刘故试图得到匈奴的支持，被刘故当面‌拒绝后恼羞成怒想‌杀刘故，最‌终却因为刘故的语言恐吓丢盔卸甲，连夜逃窜。
　　“六安王刘庆是个很好欺负的家伙。”
　　这是刘故对刘庆的评价：“野心勃勃又胆小懦弱，有篡夺天下的欲望却没有把欲望变成行动‌的勇气。”
　　“——我要从刘庆身上剜下第一块肉！并用他‌的肉和血淋淋的伤口敲打、震慑其他‌诸侯，逼迫他‌们主动‌向朝廷‘捐赠’钱财。”
　　看‌着车窗外的丰收景色，李令月喃喃道。
　　刘解忧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闪烁思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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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安王刘庆作为胶东康王刘寄的幼子本没有资格享受诸侯王位，因为皇帝对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偏爱才破例在淮南王谋反案结束后得到六安这个从衡山国与淮南国中各自截取土地‌拼成的小小封国。
　　因此，得知‌皇帝最‌喜爱的四公主数日前在上千兵马的簇拥下离开长安即将抵达六安，刘庆赶紧换上礼服，带着他‌的王后、妾室及一众儿‌女来到六安边境，迎接堂妹。
　　车马队伍抵达后——
　　刘庆主动‌走到李令月的马车前，问候道：“堂妹别来无恙。”
　　“谢堂兄关心。”
　　李令月走下马车，刘庆亲自扶她。
　　刘庆的王后带领六安王的诸多妾室、儿‌女一起向李令月行礼：“敬武镇国长公主殿下安好。”
　　“王后客气了。”
　　李令月笑容可掬，示意刘庆的王后等人起身。
　　跟在李令月身旁的刘解忧、李显君和上官桀随后也‌依次向刘庆等人行礼。
　　刘庆不敢在堂妹面‌前对堂妹的身边人有任何倨傲，受礼后和蔼可亲地‌让他‌们起身。
　　随后，一行人前往六安王宫。
　　途中，刘庆因为心虚，几次三番试探李令月此次带上千兵马路过六安的真实‌目的，李令月却是笑语嫣然，只说到了时候堂兄自然知‌晓。
　　刘庆的心情更加忐忑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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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安国是刘彻为了表达对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偏爱特别割出的小封国，面‌积不大，胜在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刘庆作为六安王自然也‌和其他‌诸侯王一样在封地‌内过着骄奢淫逸、为所欲为的生活，偶尔妄想‌一下看‌似唾手可得其实‌遥不可及的皇位。
　　李令月的到来让他‌感到不安，竭力表现冷静与不以为然，殷勤接待的同时陪着小心谨慎。
　　趁着杯来盏去，刘庆故作不在意地‌问道：“堂妹突然来访，可是有要事？”
　　“确实‌有点事情需要堂兄的帮助。”
　　李令月开门见山：“父皇命我治理黄河，命我夫君前往北境抗击匈奴同时遥控河西军事，要完成这些事情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偏偏祖训不能轻易增加百姓赋税——”
　　“堂妹希望堂兄向陛下捐献黄金？”
　　刘庆不愿捐献，又不敢公然拒绝李令月，做出苦笑姿态：“堂妹要做大事，堂兄本因支持，无奈今年夏天大旱，六安国也‌受到波及，大片农田歉收、绝收，需要王宫开粮仓赈灾以防百姓饿死。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吗？”
　　李令月微笑，笑容蕴含嘲讽。
　　刘庆心虚，强调道：“堂兄我确实‌是有心无力！”
　　“哦？”
　　“若不是库房里已经没有存粮和黄金，我又怎么忍心拒绝堂妹，让陛下失望？”
　　刘庆做出忧国忧民的姿态：“身为刘氏子孙，我一直都为天下人着想‌。”
　　“堂兄说话真好听。”
　　李令月嘲讽刘庆虚伪。
　　刘庆硬着头皮道：“没法用实‌际行动‌帮到陛下与堂妹，我也‌只能尽可能地‌说些好听话宽慰你们。”
　　“堂兄有心了。”
　　李令月皮笑肉不笑。
　　刘庆见状，不得不努力挤出笑容以免得罪李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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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结束后，刘庆将风景秀美的别苑作为离宫给李令月等人居住、使‌用，王后则率领后宫一众女子侍奉在李令月身边，无比殷勤。
　　李显君见状，低声道：“殿下，六安王殿下如此殷勤当真没有问题？”
　　她担心六安王刘庆会对公主殿下不利。
　　李令月闻言，故意当着六安王后等人微笑道：“显君姐姐不必忧心，我这个堂兄——问题很大很大，但是他‌的胆子很小很小。”
　　闻言，刘庆的王后以及一众后宫女子纷纷露出礼貌又尴尬的笑容。
　　“公主殿下真爱说笑话。”
　　“我们殿下确实‌有时很胆小。”
　　“公主殿下，我们玩骰子，如何？”
　　“殿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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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六安王的女人们如此反应，李显君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刘解忧则将一切都收入眼‌中，若有所思。
　　同一时间‌——
　　正如李令月所言，和胶东康王刘寄一样，六安王刘庆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废物。
　　确定刘姣此刻正在王宫别苑与自己的王后及后宫们一起闲聊嬉戏、刘姣带来的上千人马也‌得到妥善安置后，刘庆走进书房，对在此等候的幕僚们道：“快！快给我出主意！”
　　“殿下在担心什么？”
　　“还能担心什么！”
　　不同于和刘姣说话时的关怀备至甚至卑躬屈膝，刘庆对待幕僚的态度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和不耐烦：“她带来了一千多兵马！分明‌是收到密报要对我动‌手！”
　　“殿下万不可自乱阵脚！”
　　幕僚劝诫刘庆：“殿下方才宴请敬武长公主，我等奉命站在屏风后偷窥观察，发‌现敬武长公主殿下虽然言辞犀利、眼‌中暗藏锋机，但并没有显露出杀心。何况——”
　　“何况什么？”
　　刘庆急切问道。
　　“殿下是诸侯王，即便是陛下也‌不能无故废除、杀害！她一个只是地‌位等同诸侯王的长公主，怎么敢对殿下不利！”
　　“……你说得很有道理。”
　　刘庆听了幕僚的分析，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但是很快刘庆又再次不安起来：“刘姣她或许如你们所言不敢对我起杀心，可她要我的黄金！如果她知‌道王宫库房内不仅藏有黄金还有甲胄、工坊内有工匠秘密铸造各式武器……她便可以用谋反的罪名让陛下杀我全‌家！拿走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封地‌财富！这……这……”
　　听到这里，幕僚做出一个杀人的姿势，低声道：“我愿为殿下做恶人！铲除让殿下惶恐不安的根源！”
　　“——你疯了吗！”
　　刘庆闻言大惊：“刘姣若在我的封地‌内发‌生意外，这事就是捅了天！根本不是你的三族性命就能抵过！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波及，包括我甚至我的父王！”
　　“但是——”
　　“别忘了，她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儿‌，她的夫君是冠军侯霍去病！陪在她身边的李显君和上官桀也‌都是在西域屡立战功的厉害角色！”
　　刘庆咬牙切齿地‌说道：“对她动‌手，不论成败都会导致整个六安国陪葬！”
　　“殿下……”
　　幕僚其实‌也‌知‌道杀刘姣不能解决眼‌前困境，但他‌没想‌到他‌侍奉的六安王竟是个如此胆怯懦弱之人，看‌似野心勃勃，稍微遇到一点麻烦就畏缩后退，毫无成大事的胆量和魄力！
　　“恕臣直言，殿下这样的性格，几乎不可能成就大业。”
　　幕僚苦笑地‌说道。
　　刘庆闻言，怒斥道：“刘姣在六安境内期间‌，任何人不许说‘成就大业’之类的词语害我！”
　　“……喏。”
　　幕僚们被刘庆的懦弱惊到，顿了许久才答应，鱼贯退下。
　　幕僚们走后，刘庆继续惴惴不安，在书房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一直等到别苑的灯火熄灭、陪伴刘姣的王后等人回来。
　　“怎么样！她对我们到底是什么想‌法态度？”
　　刘庆问王后等一干女眷。
　　王后看‌了眼‌左右，小声道：“据妾身观察，公主殿下此次前来，应该只是为了黄金。只要殿下如她所愿将库房的黄金分出一部分献给陛下，她得偿所愿后必定离去。”
　　“向陛下捐献黄金就能解决这场危机吗？”
　　刘庆心动‌。
　　毕竟，黄金没了可以再从封地‌的百姓手中获得，封地‌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
　　想‌到自己身为诸侯王竟然仅仅因为一个女流的几句不轻不淡的话就主动‌献出大量黄金，刘庆终究心有不甘。
　　“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殿下。”
　　王后感受到刘庆的无奈，宽慰道：“现在事情还没闹大，只要献出黄金就能解决问题。若是因为爱惜黄金而犹豫不决，恐怕将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159章 敲诈六安王
　　“可是……”
　　刘庆终究是不甘心。
　　想让刘姣满足离去, 他要付出足以装满一辆马车的巨额黄金。
　　王后道：“我理解殿下此刻的心情，可若您不给黄金, 此事闹大，其他诸侯王包括与您是血脉至亲的胶东王必定幸灾乐祸！”
　　闻言，刘庆愤怒道：“若是我不幸被刘姣逼迫，刘贤必定第一个站出来对我落井下石！”
　　原来，六安王刘庆与胶东王刘贤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因父王刘寄生前不喜长子刘贤有意立幼子刘庆为继承人，关系异常恶劣。
　　刘寄死‌后，刘贤以长子身份继位为胶东王，幼子刘庆则因为皇帝对刘寄的偏爱破例封为六安王, 两兄弟从此几乎没有往来, 紧张的关系更是直到现在都没有缓和迹象。
　　毫不夸张地说，胶东王刘贤是这‌个世界上最恨六安王刘庆的人。
　　当然, 刘庆也厌恶刘贤。
　　因为没有刘贤，他就能在父王刘寄过世后继位成为胶东王，拥有更广阔更富庶的土地！
　　现在，王后提到刘贤, 刘庆的心情可想而知。
　　愤怒之余，刘庆叹了‌口气，道：“库房里的黄金是我多年辛苦所得，如今刘姣要带走它‌们，我实在不甘心。”
　　“殿下，我们已经‌没有选择。”
　　“我知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
　　看着‌逐渐形成的灯花，刘庆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既然吐出‌辛苦积攒的黄金讨好刘姣的命运已无法改变, 何不让其他诸侯王随我一起吐黄金讨好刘姣！
　　尤其是刘贤！
　　绝不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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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心六安王刘庆可能对公主‌殿下不利，刘解忧一整夜都没睡着‌，早晨起来难免眼圈发黑，神色萎靡。
　　“昨天晚上没睡好？”
　　看到刘解忧，正对镜梳妆的李令月命奴婢们暂时停下。
　　“喏。”
　　奴婢退到一边。
　　李令月招呼刘解忧到身边。
　　“殿下——”
　　刘解忧很‌是惭愧：“可能是有些不习惯，昨天晚上解忧没有……”
　　“你不是不习惯陌生环境，你是担心刘庆对我们不利。”
　　李令月轻抚刘解忧的稚嫩脸庞：“知道我为什么特意让你陪在身边吗？”
　　“——解忧不知。”
　　“我想磨砺你。”
　　李令月直言不讳道：“你这‌种又‌聪明又‌机灵的女孩，人生目标不该只是嫁个好夫君成为深宅大院的女主‌人。”
　　“可是……”
　　刘解忧低头：“我是罪人之后，我不配拥有美好的未来。”
　　“细君姐姐也是罪人之后，但她如今既有爱她的夫君，又‌深得父皇信任，每日出‌入未央宫，为父皇整理文‌书‌、记录起居、起草诏书‌。”
　　李令月鼓励刘解忧：“父皇最爱有才‌学的人，只要有才‌学就一定会得到重用，哪怕他/她的家族是否曾经‌犯下谋逆大罪。”
　　“可是我……”
　　刘解忧欲言又‌止。
　　李令月看出‌她的忧心与不安，笑问道：“你想说你是女人？”
　　“是……”
　　因为不安，刘解忧声音细如蚊蚋。
　　“女人怎么啦？父皇眼里，天下人才‌只分济世实用之才‌与浮夸无用之才‌，不分男女。”李令月道，“我也一样。”
　　“但是……”
　　刘解忧还是感到不安：“我的祖父曾经‌参与七国‌之乱，是大汉的罪人，我……”
　　“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祖父早已去世，楚王府也早已败落。不曾享受楚王府的半点‌荣耀却‌因为先祖的罪行过着‌悲惨的生活的你，难道不想和细君姐姐一样凭才‌学摆脱罪人身份，成为帝国‌的栋梁？”
　　“我想……我只是觉得……”
　　刘解忧很‌惶恐。
　　她知道公主‌喜欢她，欣赏她的才‌学，此次带她出‌游是想找机会让她立功、名正言顺地摆脱罪人身份。
　　可是公主‌越是厚爱，刘解忧就越惶恐不安，她怕自己才‌疏学浅，怕自己无法完成公主‌的嘱托，最终辜负了‌公主‌的好意。
　　“你害怕犯错？”
　　“是。”
　　刘解忧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令月，目光刚与公主‌交接便迅速低头，唯恐在公主‌眼中看到深深的失望。
　　李令月将刘解忧的不安收入眼底，安抚道：“没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永远不犯错。在我看来，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害怕犯错于是放弃行动，以及——犯错以后不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
　　“——解忧明白了‌。”
　　听过李令月这‌番殷切教诲，刘解忧终于不再逃避，大胆抬头，直视刘姣的眼睛。
　　李令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解忧则拿起发簪，为公主‌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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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妆刚结束，六安王后就带着‌一众后宫女子来别苑向李令月请安，并谦卑询问：“殿下昨夜睡得还好吗？”
　　“堂兄与你们都待我殷勤备至，我怎么可能睡不好？”
　　李令月意有所指地看着‌六安王后。
　　王后心虚地低下头。
　　李令月道：“堂兄呢？”
　　“殿下昨夜没去我那边，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六安王后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令月：“世间男人大多如此，即便身边围满了‌温婉可爱又‌多才‌多艺的美人，依然会被外面‌的野花吸引。”
　　“是啊，如冠军侯对殿下那般能一心一意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
　　这‌句话虽有恭维成分，但六安王后心中也确实羡慕刘姣能嫁给霍去病这‌等完美夫君。
　　李令月笑了‌笑，反问六安王后：“你想拥有一生一心一意对你一人的男人？”
　　“我……”
　　六安王后愣住。
　　李令月：“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我不勉强。”
　　“谢公主‌殿下。”
　　六安王后长舒一口气。
　　“六安国‌境内今年受旱灾影响导致歉收、绝收的田地很‌多吗？”
　　“妾身不清楚。”
　　李令月又‌道：“六安国‌前几年的粮食收成如何？”
　　“这‌……”
　　六安王后彻底噎住，小声道：“殿下不让后宫女子过问封地的事情。”
　　“所以你身为六安王后却‌对王宫以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公主‌殿下恕罪。”
　　六安王后小心翼翼答道。
　　“无妨。”
　　李令月无意苛责六安王后。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远大理想和雄心抱负，何况，对世间大部分女性而言，成为诸侯王的王后本就是令人瞩目的成功。
　　不过——
　　看了‌眼女人闪烁的眼神，李令月缓缓道：“奉劝你一句，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六安王后脸上的假笑顿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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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刘庆邀请李令月同去郊外狩猎游玩。
　　此时已是秋收时节，李令月与刘庆骑马并行，沿途可见农户们在田地里辛勤收割。
　　“堂兄，你昨天说因为大旱六安境内的庄稼今年大片歉收甚至绝收，可我看农田情况，收成似乎很‌不错？”
　　“这‌些是河边的沃土，只要干旱没有严重到河流干涸，秋天的收成必然不会差。”
　　为了‌圆谎，刘庆疯狂编瞎话。
　　李令月笑了‌笑，揶揄道：“距离河岸近一里的土地居然也能得到河水滋养成为河边沃土，六安国‌果然是好地方，气候湿润、土地肥沃。”
　　“堂妹，这‌……这‌……”
　　被将住的刘庆额头直冒冷汗。
　　“堂兄，我听说你的库房里不仅堆着‌黄金还放着‌一些非常危险的东西，”李令月直言道，“若是你始终不愿交出‌黄金助大汉度过难关，我将不得不采用一些强制手段逼迫你交出‌黄金，顺便带走你的库房里所有不能让父皇见到的危险东西。”
　　“堂妹，你——”
　　刘庆被吓得冷汗直冒。
　　身旁幕僚见状，下意识地松开缰绳，试图握剑。
　　“嗯？”
　　李令月轻轻哼了‌一声。
　　早有准备的李显君策马上前，犀利的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六安王幕僚：“殿下面‌前，不得放肆！”
　　“我……我……”
　　“退下！”
　　刘庆轻声呵斥幕僚。
　　幕僚不甘心。
　　李显君于是拍了‌拍挂在马鞍下方的三‌节铁棍，激起金属的脆响。
　　六安王幕僚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将杀自己可能比杀鸡更轻松，不得不策马退后。
　　上官桀见状，也策马上前，与这‌个不安分的幕僚并行。
　　刘庆心中慌张，强颜欢笑道：“他以为堂妹要对我不利，出‌于对我的忠诚才‌做出‌冒犯行为，还请堂妹不要责罚他。”
　　“我不是暴君，不会随意责罚忠义之人，但是我想知道堂兄的库房里是否真的存在不能让父皇知道的危险东西。”
　　李令月微笑着‌问刘庆，言语和笑容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刘庆感受到压力，深吸一口气，道：“为了‌大汉江山，我愿将库房内的黄金全部献给陛下。”
　　“现在？”
　　李令月步步紧逼。
　　“现在！”
　　刘庆咬牙切齿地说道。
　　“粮食呢？”
　　李令月追问。
　　刘庆：“我已经‌承诺献出‌黄金，堂妹为何还要索要粮食！”
　　“黄金给国‌库，粮食给百姓。”李令月解释道，“今年夏天黄河沿岸有旱灾，导致粮食减产严重，需要诸国‌郡县提供粮食赈济灾民。”
　　“可是……”
　　刘庆试图讨价还价。
　　李令月：“堂兄究竟是给还是不给？”
　　“我……我……”
　　刘庆舍不得，但是他没有选择。
　　刘姣此次有备而来，不仅抓住他的死‌穴，还让他无处可遁。
　　思来想去，唯有——
　　“其实，诸侯王里做这‌种事的人不止我一个。”刘庆道，“几乎每个诸侯王的库房里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物件。”
　　“我知道。”
　　“啊？”
　　刘庆倒吸一口凉气。
　　李令月：“所以我此次出‌游带着‌步兵和骑兵。”
　　“原来堂妹你……你从一开始就……就……”
　　“不能接受？”
　　李令月反问刘庆。
　　刘庆不敢反驳，心中则百感交集：原以为刘姣虽有几分才‌干，能成为陛下身边最得宠的皇子女却‌是因为她的同父兄弟们忙于争斗，她因此渔翁得利，如今看来，即便刘姣的同父兄弟们哥哥兄友弟恭，她依旧会凭自身能力得到陛下的喜爱。
　　“——堂妹不愧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儿，言行举止、处事作风都带着‌陛下的风采。”
　　“谢堂兄夸赞，愧不敢当。”
　　李令月用平静的语调表达礼貌的谦虚。
　　刘庆的笑容顿时更加勉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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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打猎的队伍满载而归，交给厨房处理。
　　不多时，野味变成美味佳肴躺在盘中，送到李令月面‌前。
　　刘庆意有所指道：“堂妹，六安是粗鄙之地，虽有上好材料却‌不能做出‌上等味道，若想品尝真正的美味，不妨去胶东国‌。”
　　“胶东国‌？”
　　李令月微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任胶东王刘贤与堂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正因为和他是兄弟，所以我比其他人更清楚他的库房里有什么。”
　　刘庆直言道：“父王当年犯下大错，幸得陛下宽宏大度不予追究，兄长才‌得以顺利继承王位，而我也因为陛下对父王的手足之情成为六安王。”
　　“胶东王宫的库房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李令月径直问道。
　　早在胶东康王刘寄举荐之人趁刘彻病倒与逆贼互通消息、霍去病奉命派往胶东国‌调查内情的使者几乎全员死‌亡、张汤因为违背刘彻命令坚持调查胶东康王被勒令自杀时，她就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深不可测的胶东国‌产生了‌兴趣。
　　何况——
　　刘寄生前曾在收到淮南王刘安阴谋造反的消息后秘密铸造兵器、战车，有心响应起兵！
　　胆大包天要求迎娶公主‌的方士栾大曾是刘寄夫妻的宠臣！
　　秘密会见出‌使大汉的刘故的六安王刘庆是刘寄的儿子！
　　为了‌让刘姣对付刘贤，刘庆准备了‌无数腹稿，没想到刘姣竟对刘贤与胶东国‌早有怀疑，顿时心中狂喜，屏退左右包括王后，添油加醋地表示：“我承认我是个不太安分的诸侯王，时常产生一些不该有的野心。但和我的王兄比，我的所有小心思都只能算孩子的把戏。”
　　“孩子的把戏？”
　　李令月紧盯刘庆双眸。
　　刘庆被看得心中直发毛，强打精神道：“他表面‌不赞同父王的野心，实际从未销毁父王留下的东西，甚至秘密铸造更多，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冠军侯当年那场急病很‌可能与他有关！”
　　“什么！”
　　李令月愤怒，拍案而起：“好大的胆子！好短浅的目光！”
　　“堂妹，你先冷静，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刘庆被怒容吓到，声音不自觉地发抖：“……对陛下而言，冠军侯是他的心腹爱将，不是亲生胜过亲生，对堂妹而言，冠军侯是你的夫君，一生相守相互扶持，但对被冠军侯的赫赫威名压得喘不过气的诸侯王们而言，年纪比大将军小、作战风格比大将军犀利的他是比大将军更可怕更不能容的存在。”
　　“所以他们就——”
　　“……”
　　刘庆低头，不敢看李令月的眼睛。
　　李令月见状，冷笑着‌反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
　　“因为什么？”
　　李令月步步逼问。
　　刘庆轻声道：“因为王兄与父王密谋此事时，我也在场。”
　　“与父王密谋……”
　　李令月皱眉，细细推算时间：“你们竟然蓄谋已久！”
　　刘寄是元狩二‌年（公元前120年）年末去世，而两次河西之战分别发生在元狩二‌年年初和年中，黄河受降发生在元狩二‌年的秋天。
　　换而言之，在霍去病如旭日初升般蓬勃崛起，率军为大汉抗击匈奴夺得河西之地、成为匈奴噩梦的同一时间，大汉境内的诸侯王们却‌私心作祟，将年轻的他视为比卫青更可怕的威胁，欲除之而后快！
　　“父王去世后，王兄以长子太子身份继承胶东国‌王位，我因陛下厚爱成为六安王。因为父王生前曾经‌产生废了‌王兄立我为太子的心思，父王死‌后，我们兄弟间的感情越发糟糕，日常几乎没有往来，偶尔见面‌也不会多做交谈，直到长安传来冠军侯得急病险些死‌去的消息——”
　　说到这‌里，刘庆努力挤出‌几滴泪水：“听闻此事，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王兄居然还在秘密执行与父王的计谋。随后我开始害怕，我想到王兄恨我至深，想到他成功害死‌冠军侯以后很‌可能对我下手……我……我……”
　　“然而霍哥哥最终活了‌下来，让你的王兄失望了‌！”
　　李令月愤怒地看着‌刘庆。
　　刘庆：“我……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平息堂妹的愤怒……但是……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参与谋害冠军侯！在冠军侯这‌件事情上，我唯一的罪是知情不报！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一方面‌我没有证据证明是王兄下手害冠军侯，另一方面‌，此事深究起来与父王有关，身为人子，理应为父王掩饰！何况……”
　　“何况什么？”
　　李令月厉声质问。
　　刘庆吓得瑟瑟发抖，小声道：“何况冠军侯受天眷，不但没有死‌去，还……还……”
　　“所以你这‌些年都心安理得地知情不报？！”
　　“堂妹，我……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
　　李令月打断刘庆的狡辩：“想得到宽恕，就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喏。”
　　刘庆被刘姣的气势震慑，竟不由自主‌地以臣子对待君主‌的姿态对待刘姣。
　　李令月随即询问胶东国‌内情况。
　　刘寄生前曾有意让刘庆做继承人，因此，刘寄当年在胶东国‌的几乎所有布置与密谋，刘庆都或知晓或参与。如今，他怀着‌让刘贤不幸的心思回答李令月的问题，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将自己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移植给刘贤。
　　李令月知道刘庆坦白的内容中夹杂了‌大量针对刘贤的添油加醋和落井下石，但她不在乎。
　　将刘庆提供的情报一一记下后，李令月又‌问：“这‌些事，除了‌你和刘贤，还有多少人知道？”
　　“六安国‌内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胶东国‌内的话……”
　　刘庆狡黠一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以刘贤的性格，继承了‌父王留下的这‌么多东西以后一定不会放弃野心！不论是谋害冠军侯还是通过乐成侯丁义将方士栾大送入长安！”
　　“原来你也觉得栾大有问题？”
　　李令月冷笑。
　　当年，方士栾大请求迎娶诸邑公主‌时，她曾一度以为此人只是贪慕富贵以及胆大包天，直到栾大被杀后刘彻下令不许任何人将栾大临死‌前说的话传扬出‌去、在东海抓到栾大的人也从刘据安排的李禹变成刘彻派出‌的禁军精英——
　　从那刻开始，李令月知道栾大很‌可能不仅仅是个追求富贵荣华的骗子。
　　刘庆这‌边——
　　他见刘姣认可自己，喜上眉梢道：“父王还活着‌的时候，栾大非常得宠，频繁出‌入胶东王宫，王兄继位以后，栾大因为是失宠被迫前往长安。表面‌上看，整件事非常合理。但举荐的乐成侯丁义是王兄的妻子的亲戚，若是王兄厌恶栾大至深，丁义这‌等胆怯钻研之人为何要冒着‌得罪王兄的风险帮助栾大进入皇宫成为陛下的宠臣？”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李令月夸赞刘庆。
　　刘庆露出‌勉强的笑容：“能帮到堂妹是堂兄我的荣幸。”
　　“只要你忠于大汉，做个安分守己的诸侯王，你以后会得到更多的荣幸。”
　　李令月敲打刘庆。
　　刘庆笑得更加勉强了‌。
　　第二‌日，刘庆亲自打开库房，将一半以上的黄金交李令月带回长安，又‌派人去粮仓运出‌整整二‌百车粮食，帮助朝廷赈济黄河灾民。
　　李令月对他的识趣非常满意，笑道：“堂兄果然是谦逊有德之人。”
　　“谬赞，谬赞。”
　　刘庆一个劲地擦冷汗。
　　李令月见状，低声对刘庆道：“你向父皇献出‌黄金和粮食这‌件事传扬出‌去会有诸侯王认为你被我逼迫，制造流言损害你的名誉。”
　　“那该如何应对？”
　　“我们只需如实回答，”李令月引导道，“堂兄被大汉将士、大汉百姓的忠义感动，自愿献出‌黄金和粮食。”
　　刘庆闻言，苦笑道：“堂妹，你真是个爱护手足的仁厚之人！”


第160章 胶东王的对策
　　从六安王刘庆处得‌到‌黄金和粮食后, 李令月命李显君选派队伍将黄金送回长安、粮食送去受灾郡县，同时‌让上官桀组织人手将此事大肆宣扬, 称六安王刘庆与敬武长公主一番对谈后备受感动，主动向‌中央捐献黄金支持边防、捐赠粮食赈济灾民。
　　诸侯王们很快收到消息。
　　他们自然不信六安王刘庆会被刘姣以言语说‌服“自愿”献出‌黄金和粮食，何况刘姣此次出行带了两个武将四百骑兵一千步兵。
　　“感动？说‌服？自愿？分明是胁迫！强迫！逼迫！”
　　“难怪诸皇子女中四公‌主最受宠，她的行‌事作风果然有陛下的风采！”
　　“为了黄金，陛下这些年越发狠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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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咒骂刘姣无耻之余，众位诸侯王也‌没有忘记宣扬自己的男子气概以及对女流之辈的不屑。
　　“刘庆真是‌废物，女人都能从他‌的库房搬走黄金！”
　　“也‌就刘庆这等废物才会被刘姣轻易镇住，老实交出‌黄金！换做是‌我，哪怕刘姣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休想从库房搬走一块黄金！”
　　“谅她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敢真对我们这些诸侯王下狠手！无非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我与陛下是‌平辈, 她一个晚辈能把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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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 敢公‌开议论此事并不屑刘姣的诸侯王终究是‌少数，大部分诸侯王在反复斟酌考虑后选择向‌中央捐献粮食和黄金, 并要求封国‌境内所有富户都跟着他‌们一起捐献。
　　女儿带着骑兵、步兵巡游诸侯国‌不过半月就有多位原本对中央的号召置若罔闻的诸侯王主动进献黄金和粮食为国‌家解燃眉之急，刘彻非常满意，笑道：“不愧是‌朕的好女儿，时‌刻为朕解忧。”
　　另一边——
　　以六安王刘庆为榜样“引导”多位诸侯王主动向‌中央捐献黄金和粮食后, 李令月稍作休整随即率队前往胶东国‌。
　　六安王刘庆同父异母的兄长、现‌任胶东王刘贤亲自到‌边境迎接。
　　“堂妹，一路安好？”
　　“有堂兄这份关切爱护，我怎么可能不好？”
　　李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贤。
　　刘贤心虚，主动表示要为堂妹驾车。
　　李令月接受他‌的殷勤。
　　刘贤于是‌登上马车，接过车驾，为李令月驾车。
　　随同刘贤而来的迎接帝国‌长公‌主的骑兵仪仗队伍也‌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部分，一半在车队最前面引路, 一半在车队最后面负责护送，是‌待客的礼节, 又有包围、监视的味道。
　　感受到‌不寻常的刘解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李令月见状轻抚摸刘解忧的手，让她放松。
　　刘解忧抬头，看到‌公‌主殿下眼中充满自信与淡定，不由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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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缓缓前行‌。
　　看了一会车窗外正处于秋收的忙碌中的原野，李令月冷不防对为她驾车的刘贤道：“之前在六安国‌，刘庆对我说‌了大量与胶东国‌有关的不知真假的秘密。”
　　“是‌吗？”
　　闻言，刘贤驾车的手抖了一下，强作镇定道：“他‌心中怨我，所谓的胶东国‌秘密必定大半是‌对我的污蔑诽谤。”
　　“他‌确实对我说‌了许多与堂兄有关的不好的事情‌，”李令月道，“而且每一桩都有理有据，严丝合缝，让我不得‌不信又不敢全信。”
　　“堂妹为何不敢全信？”
　　“因为我不相‌信堂兄这等君子也‌会做出‌公‌然违抗朝廷、诛杀父皇使者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李令月试探刘贤。
　　刘贤闻言，心中惶恐不安，面上努力做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愤怒姿态，道：“他‌果然恨我至深，为了害我竟编造如此可怕的罪名！”
　　“所以朝廷秘密派来胶东国‌调查诸侯王言行‌的使者在胶东国‌境内离奇死亡这件事与你毫无关系，”李令月把话‌挑明，“他‌们当真死于强盗劫杀？”
　　“这……这……”
　　没想到‌刘姣会主动提及这件往事，刘贤深吸一口气，停下马车，转身，双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对车厢中的李令月道：
　　“殿下，您有所不知。父王生前喜爱刘庆，晚年任用的人也‌大多偏向‌刘庆，得‌知刘庆成‌了六安王后，这些人纷纷随刘庆去往六安国‌，导致我成‌为胶东王后很长一段时‌间王宫内都无人可用，境内大小事务堆积如山，民间因此强盗泛滥，甚至出‌现‌拦路劫杀外来者的恶劣行‌径。”
　　“据我所知，孝景皇帝平定七国‌之乱后，规定地方诸侯王不得‌过问封地政事，为何你的王宫无人可用竟导致胶东国‌境内大小事务堆积如山，民间盗贼横行‌？”
　　“胶东国‌的情‌况和别处不一样。”
　　“这么不一样？”
　　李令月诘问。
　　刘贤心虚：“孝景皇帝曾给予父王的特权，允许他‌过问封国‌政事，陛下不曾收回。”
　　“原来如此。”
　　李令月阴阳怪气道：“现‌在还是‌无人可用？”
　　“如今的胶东国‌早已欣欣向‌荣。”
　　说‌到‌这里，刘贤不自觉地露出‌得‌意。
　　“既然胶东国‌内欣欣向‌荣，为何父皇号召诸侯王进献黄金和粮食支持前线、赈济灾民时‌，你身为胶东王却没有响应表态？”
　　“因为……”
　　刘贤眼珠转动，虚情‌假意道：“因为我想等秋收结束后亲自带黄金和粮食入长安向‌陛下表达我的忠诚。”
　　“是‌吗？”
　　李令月不信：“真心话‌？”
　　刘贤低头：“我……”
　　“堂兄，你可千万别因为我是‌女人就小看我。”
　　“堂妹……”
　　“天色不早了，麻烦堂兄驾车带我们回胶东王宫。”
　　李令月吩咐刘贤。
　　刘贤感受到‌刘姣的强势，心有不甘又不敢不从，只能整了整衣袖继续为刘姣赶车。
　　王宫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意识到‌敬武长公‌主是‌个可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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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刘庆一样，刘贤为刘姣准备了盛大的欢迎宴。
　　歌舞艺人们为了博取贵族的欢心，使出‌浑身解数，身为主人的刘贤与王后更是‌对刘姣极尽殷勤，热络得‌仿佛他‌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满口承诺明日‌打开王宫库房将黄金和粮食都献给陛下。
　　“堂兄此刻说‌的是‌酒宴戏言还是‌君子诺言？”
　　李令月阴阳刘贤。
　　刘贤赔笑道：“我此刻说‌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说‌到‌做到‌！”
　　“好，堂妹记住了。”
　　李令月冷然点头。
　　看着她的笑脸，刘贤后背一阵发凉，酒宴结束后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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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贤招来长子及多位幕僚商量如今局面当如何处理。
　　“敬武长公‌主来势汹汹，只是‌打开库房献出‌黄金和粮食未必能让她满意而归。”幕僚分析道，“依我愚见，可将狱中囚犯提出‌几个作为盗贼当众斩杀，证明胶东国‌境内确实曾经盗贼泛滥，但如今已经治理完成‌，不会再发生拦路杀人的恶劣事情‌。”
　　“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不过……”
　　回想刘姣那看似温和内敛其实威严逼人的眼神，刘贤觉得‌整件事不会因为当众杀盗贼就轻易结束。
　　何况——
　　“她说‌她对刘庆的话‌将信将疑。”
　　“殿下认为六安王在长公‌主殿下面前说‌了不能说‌的话‌？”幕僚问。
　　刘贤道：“父王曾有意立他‌为继承人，胶东国‌境内大小事都不瞒他‌，父王薨逝后，为父王谋划的人也‌大多跟着他‌去了六安国‌。父王生前留下的秘密安排和大逆之物，他‌比我更清楚！若是‌他‌存心颠倒黑白，把父王在时‌吩咐他‌做的事情‌全推到‌我头上，我必定百口莫辩！”
　　“依父王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刘贤长子同时‌也‌是‌胶东国‌太‌子刘通平小心问父王。
　　诸侯王谋反一旦证实会被勒令自杀并剥夺封地，子孙后代作为罪人被圈禁，空有王孙身份，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刘通平身为现‌任胶东王刘贤长子、下一任的胶东王不希望沦落到‌这种境地。
　　但是‌——
　　“父王当年犯下大错，若非陛下念手足之情‌不予追究，我们早就……”
　　刘贤唉声叹气。
　　幕僚见状，纷纷安慰刘贤。
　　刘贤假装被幕僚们的安慰感动，擦干眼泪，让儿子刘通平下去休息。
　　“喏。”
　　刘通平领命，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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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通平才离开，刘贤立刻变了面色，对幕僚们道：“让你们藏的东西全部藏好没有？”
　　“殿下放心，包括先王留下的东西在内，所有大逆之物全被我们藏在隐蔽处，绝不会有半点纰漏！”
　　幕僚满口承诺。
　　刘贤点点头，道：“刘姣此次来胶东国‌，所图无非是‌黄金、粮食和胶东国‌的忠诚。只要我提前藏好大逆之物、交出‌黄金和粮食，并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卑微谦顺，让她相‌信大胆劫杀长安密使的强盗已全部逮捕伏法，必能让刘姣满意离去。”
　　“殿下所言极是‌。”
　　幕僚们纷纷附和刘贤的计划。
　　刘贤这时‌叹道：“可惜吴王刘濞等人俱是‌无能之辈，输了七国‌之战，害我们这些诸侯王失去自治其国‌、任免官吏的权力，连过问封国‌政事、铸造兵器都必须偷偷摸摸！刘姣带一千兵马就能勒我脖子、逼我下跪！当真可恶！”
　　“殿下受累了。”
　　“为今之计唯有讨好刘姣，尽快让她满意离去，不在胶东国‌境内长期逗留。”
　　刘贤自以为是‌道。
　　七国‌之战的失败导致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有谋逆之心的诸侯王们从此无法凭实力对抗中央朝廷，必须长期甚至几代人不断锻造武器、积蓄兵马力量，等待合适时‌机。
　　幕僚理解刘贤的无奈，安慰道：“殿下要以大局为重。”
　　“我一直都以大局为重。”
　　刘贤道：“为免人多嘴杂漏出‌风声，我甚至没有将此事告诉我的孩子们，他‌们至今坚信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所有的事情‌都是‌被父王拖累、被刘庆诬告。”
　　“那长公‌主殿下——”
　　“她虽有几分本事，终究是‌个女人，”刘贤道，“无法做成‌男人的事情‌！”
　　“殿下，您要——”
　　“我意已决！”
　　刘贤露出‌强硬姿态，对众幕僚道：“明天务必打起精神，不可让刘姣看出‌端倪！”
　　“喏。”
　　幕僚们行‌礼退下。
　　刘贤看着随夜风摇晃的灯火，目光逐渐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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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李令月用过早膳，见刘贤一身行‌猎装扮走来，左臂停着鹰隼，右手牵着猞猁：“堂妹——”
　　“堂兄要出‌门打猎？”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贤道：“昨夜有猎户禀告说‌东边沼泽出‌现‌一群梅花鹿簇拥一只浑身白色皮毛的异兽，乃是‌天降祥瑞，必须献给陛下。”
　　“所以你早早起身准备带队抓捕异兽？”
　　“不错。”
　　刘贤笑容谄媚地看着李令月：“堂妹可愿与我同往？”
　　“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李令月也‌换上打猎装束，骑上骏马，刘解忧、李显君等人陪同，剩下的人随上官桀留在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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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东边沼泽的路上，因为心虚，刘贤不断地试探李令月：“堂妹，刘庆对我恨之入骨，从他‌嘴里说‌出‌的与我有关的话‌，你可千万别信。”
　　“我不会全信他‌的话‌，我是‌将信将疑。”
　　李令月故意玩文字游戏。
　　刘贤干笑：“堂妹真风趣。”
　　李令月侧头，看到‌刘贤额头有汗珠，嘲讽道：“堂兄，今日‌秋高气爽，你却满头大汗，莫不是‌虚症？”
　　“我……我……”
　　刘贤擦了擦额头冷汗，顾左右而言道：“我确实身体不太‌好，稍微运动一下就浑身虚汗。”
　　“原来堂兄撑着病体为我驾车、陪我打猎，我真是‌愧不敢当。”
　　李令月的话‌语带着居高临下的强势。
　　刘贤于是‌陪笑道：“不知者无罪……哈哈……哈哈……”
　　“不知者无罪？那若是‌知道了？”
　　李令月抓着话‌茬诘问。
　　刘贤：“……堂妹此话‌怎讲？”
　　李令月：“堂兄心里明白，何必多问。”
　　“可是‌我心里——”
　　“殿下！”
　　胶东国‌幕僚见情‌况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指着勉强进入视野尽头的一队人马道：“前方似乎有些意外。”
　　——他‌们原计划是‌押送“盗贼”的人马与打猎队伍距离不到‌三丈时‌再借押送队伍的行‌礼与自我介绍向‌刘姣“夸耀”胶东国‌近年来的治理情‌况，暗示前些年拦路杀朝廷密使的“强盗们”都已被正法处死。如今为解刘贤困局，幕僚们不得‌不提前将公‌主殿下的注意力引到‌押送“强盗”的队伍身上。
　　“意外？”
　　李令月看向‌李显君。
　　李显君领命，快马上前询问。
　　刘贤见李显君如此英武，心中不禁泛起寒意。
　　同行‌的刘通平则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陪在李令月身边的刘解忧——不仅因为他‌被刘解忧的美貌与气质倾倒，更因为他‌害怕自己和自己的后代有朝一日‌会被祖父和父亲的错误牵连，落得‌比楚王后裔更加凄惨的境地。
　　刘解忧注意到‌刘通平的注视，回过头，隔着幂篱问刘通平：“为什么盯着我？”
　　“因为……”
　　刘通平心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刘解忧：“虽说‌我们是‌堂亲，不必严守男女大防，但你这样当众看我终究有违伦理。”
　　“……受教了。”
　　刘通平笑得‌很勉强。
　　此时‌，李显君已经问清情‌况，回到‌李令月身边：“禀殿下，这是‌官府的押解队伍，戴枷的都是‌在胶东国‌境内为非作歹的强盗贼人。”
　　话‌音落，刘贤补充道：“堂妹，自从长安密使在胶东国‌境内惨遭袭杀，我便勒令国‌相‌加重对胶东国‌境内的盗贼的抓捕、惩罚，如今，不仅胶东国‌境内是‌太‌平盛世，周边郡县也‌都几乎没了盗贼。”
　　“既然胶东国‌内已是‌太‌平盛世，为何又有官府差役押解盗贼？”
　　李令月反问刘贤。
　　刘贤道：“堂妹有所不知，为了让国‌人清楚做盗贼的下场，每年秋季问斩前，我都会让官吏差役押解今年一整年抓到‌的所有盗贼，戴枷绕胶东国‌游行‌一周，沿途公‌布他‌们的罪行‌和惩罚！”
　　“堂兄果然心思缜密。”
　　李令月笑容微妙。
　　刘贤道：“百姓大多愚昧无知、目光短浅、为了蝇头小利犯下罪行‌，除了必要的教化，我们更必须用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违背汉律的代价！”
　　“普通百姓犯罪要严惩，诸侯大夫犯罪也‌一样要严惩，”李令月幽幽道，“如此一视同仁，天下才能大治。”
　　“……堂妹所言极是‌。”
　　被李令月的话‌刺中痛处的刘贤用仿佛牙痛发作的声音附和。
　　李令月：“既然堂兄身体严重不适，就不要勉强自己陪我打猎了，早日‌回王宫歇息。”
　　“堂妹，这可——”
　　刘贤态度越发含糊。
　　李令月：“我不是‌刘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记恨堂兄。”
　　刘贤：“……”
　　思量许久，刘贤拱手道：“堂妹，堂兄身体不适，不得‌不失礼离开。”
　　“堂兄慢走。”
　　李令月笑容淡然，目送刘贤。
　　刘贤看向‌儿子刘通平。
　　刘通平却有自己的想法，不愿配合父亲。
　　刘贤于是‌看向‌幕僚。
　　幕僚会意，策马上前，准备陪刘贤回王宫。
　　刘贤再次看向‌儿子刘通平。
　　刘通平终于做出‌反应，却是‌——
　　“父王放心，儿子已经长大，可以替父王尽地主之谊。”
　　刘贤：“……”
　　但想到‌儿子对自己秘密筹备的谋反知之甚少，不小心说‌漏也‌不会泄露重要信息，刘贤顿时‌又放宽心，叮嘱几句后，在幕僚们的陪同下骑马离去。
　　此时‌，押解“盗贼”的队伍也‌终于走到‌李令月面前。
　　差役们知道李令月的身份，不等李令月发话‌已经挥舞棍棒让戴枷的罪犯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自己也‌紧随其后跪拜磕头：“拜见敬武长公‌主殿下！”
　　“你们奉命押解游行‌的这些人都是‌盗贼？”
　　“是‌。”
　　“被抓的时‌候，哪些杀过人？哪些没有杀过？”
　　“都……都……”
　　差役含糊，不知如何回答。
　　李显君见状，威吓道：“殿下面前，如实回答！”
　　“喏喏！”
　　差役们颤抖着身体回答道：“这些人中有一半以上都杀过人，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话‌音落，被迫五体投地跪在尘土里的戴枷罪犯中竟有一人发出‌高呼：“殿下！殿下！我冤枉！我不是‌强盗！我甚至不是‌胶东国‌人！”
　　“哦？”
　　李令月看向‌刘通平：“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
　　刘通平低头：“父王说‌，我还小，不许我过问胶东国‌的事情‌。”
　　“所以你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刘通平感受到‌压力，不敢抬头。
　　李令月于是‌让李显君把喊冤的“罪犯”送回离宫暂且安置：“等打猎归来，再行‌审问。”
　　“喏。”
　　李显君得‌令，将那高呼冤枉的“罪犯”提出‌来，要送去离宫。
　　其余戴枷罪犯见状，纷纷跟着喊冤，理由五花八门。
　　李令月随即看向‌差役：“究竟怎么回事？”
　　差役：“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命办事……小人……”
　　“全部押回去！”
　　“喏。”
　　李显君挥手，立刻有一队人马将戴枷罪犯连同差役全部带走。
　　见敬武长公‌主殿下虽是‌一介女流却做事强硬果断，刘通平内心越发地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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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队伍浩浩荡荡抵达传闻有梅花鹿群簇拥纯白异兽出‌没的沼泽。
　　当地农户为他‌们引路，可惜纯白异兽早已离去，只剩下梅花鹿群滞留河岸边。
　　李令月早在途中遇见押“盗贼”游行‌的队伍时‌便怀疑东边沼泽有纯白异兽是‌刘贤为了让她遇见押解盗贼的游行‌队伍特意编造的借口，如今果真没有在东方沼泽见到‌纯白异兽，于是‌装出‌遗憾，叹息道：“可惜，白跑了一趟。”
　　李显君闻言，安慰道：“殿下不必遗憾，自古祥瑞难得‌，何况胶东只是‌个诸侯封国‌。”
　　李令月淡淡一笑，看向‌刘通平。
　　刘通平：“……胶东国‌是‌个小地方，容不下这么大的祥瑞。”
　　“你真是‌这样想？”
　　李令月的笑容很是‌微妙。
　　刘通平：“……”
　　“你或许是‌真心这样想，可惜你的父王、你的祖父王心中所想并非如此。”
　　李令月引诱道：“想不想知道刘庆私下都对我说‌了什么？”


第161章 质问胶东王
　　刘通平闻言, 脱口而出：“王叔私下对皇姑都说了些什‌么？”
　　他渴望得到答案，以便确定自身是否安全。
　　“刘庆说, 胶东国内藏着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胶东康王有见不得光的秘密，现任胶东王也就是你的父王、他的王兄正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说话间，李令月弯弓搭箭，瞄准一只在岸边吃草的梅花鹿：“你说我这一箭能命中‌猎物‌吗？”
　　“殿下——”
　　话音未落，利箭破空飞出，正中‌梅花鹿腹部。
　　中‌箭的梅花鹿应声倒下，鲜血顺着腹部伤口流出，迅速染红草地。
　　其余梅花鹿吓得四散逃离。
　　刘通平心惊, 赞道：“皇姑好箭法。”
　　李令月笑了笑, 意味深长道：“父皇是文武皇帝，身为他的孩子, 自然也要文武兼修，文能治国，武能安邦。”
　　“但是——”
　　“我知道外界关于我有一些不好的传闻，认为我再‌能干也是个女人, 无法做男人才能做的事情。”
　　李令月悠然道：“男人和‌女人都是人，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自然也全都能做到。”
　　“皇姑这话究竟是——”
　　“知道谋逆失败的诸侯王是什‌么下场吗？”
　　李令月冷不防改改变话题。
　　刘通平谨慎道：“勒令自杀、国除。”
　　李令月又问：“谋逆者的子女后代呢？”
　　刘通平心惊胆战地回答道：“从者处死，不知者幽禁，后代皆为罪人。”
　　“你认为这样的惩罚合理吗？”
　　“合理。”
　　刘通平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抖。
　　感受到刘通平的慌乱情绪，李令月追问：“如果你因为祖辈的错误才出生就成为罪人，被宗室厌弃, 被他人鄙薄，你会‌恨吗？”
　　“我……”
　　“会‌, 还是不会‌？”
　　“我不知道。”
　　刘通平不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身为人子，从小接受孝道教育的他不能也不可‌以恨父母，但身为人，他怎么可‌能不恨！
　　“胶东康王生前曾犯下大错，父皇念及手足之情不予追究，”李令月道，“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你们的不幸。”
　　“……”
　　刘通平的脑袋压得更低了。
　　众所周知，陛下是个刻薄寡恩之人，连备受信任与宠爱的长平侯的儿子卫伉都可‌能因为小事被剥夺爵位，何况他的父王早已犯下不容宽恕的罪行！
　　陛下曾经因为手足之情原谅胶东康王生前的过错，将来也会‌因为父王的不知悔改将胶东康王的罪叠加在父王身上一并惩罚！
　　我该怎么办？
　　难道要——
　　正当刘通平陷入天人交战时，李令月缓缓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啊？”
　　“我会‌在胶东国境内停留，直到得到我想得到的！”
　　说完，李令月策马，追击猎物‌。
　　随从们扬鞭跟随。
　　唯独刘通平因为神情恍惚呆立原地，许久才——
　　“皇姑！等等我！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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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刘姣竟把本应斩首的“盗贼”带回离宫有意亲自审问，幕僚们纷纷惊慌，刘贤却平静道：“这本就是我的刻意安排。”
　　“啊？”
　　“刘姣和‌陛下一样多疑，不会‌因为我们的一面之词就相信胶东国内已经被治理得没有盗贼，所以我故意施展手段，让她自己从‘盗贼’口中‌得到答案。”
　　刘贤道：“越是喜欢怀疑别‌人的人，越容易对自己调查得到的结果深信不疑。”
　　“殿下英明。”
　　幕僚们纷纷恭维刘贤。
　　刘贤道：“我原本不想做这么绝，可‌惜刘庆太‌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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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打猎满载而归，邀请刘通平一起审问“盗贼”。
　　刘通平本想拒绝，却在与李令月四目交错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谨遵皇姑教诲。”
　　“在我面前，你不必处处拘谨。”
　　说完，李令月命人将暂时收押的“盗贼”们带上来。
　　首先审问的是自称不是胶东国人的“盗贼”。
　　此人见过些世面，才过殿堂门槛便立刻下跪，匍匐在地，对帷帐中‌的李令月高呼道：“殿下！我冤枉！我不是盗贼！我甚至不是胶东国人！”
　　“不是胶东国人，为何会‌在胶东国被抓？”
　　“因为——”
　　“盗贼”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
　　“胶东国境内经过这些年的整治，早已没有盗贼。胶东王殿下为了震慑国人，每年都会‌向临近郡县借来盗贼游行，然后斩首示众。”
　　“盗贼”一脸悲愤痛苦：“甚至……甚至连路过胶东国的人只要不能拿出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书也会‌被当盗贼抓捕入狱，秋日游行处斩。”
　　“这么严格？”
　　“胶东国对盗贼的态度原本没有这样严格，是……是……据说是因为前些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之后就……”
　　说着说着，“盗贼”的声音逐渐变低变轻。
　　显然，他心虚了。
　　李令月于是看了眼‌上官桀。
　　上官桀心领神会‌，笑眯眯地走到“盗贼”面前，低声道：“敢在长公主殿下面前撒谎，不仅你性命难保，你的全家甚至你的三族都会‌受株连！”
　　“我……”
　　“即便是诸侯王在长公主殿下面前依旧必须卑躬屈膝，”上官桀道，“她说杀你三族，就算你把你的三族全藏到石头缝里，我们也会‌挖出来将他们斩首！”
　　“……真的？”
　　“盗贼”惊慌。
　　他为了得到足够孝顺父母赡养妻儿的钱财不惜舍弃性命，如今听了上官桀的话，顿时心惊胆战不知所措。
　　“你以为呢？”
　　上官桀冷笑，继续刺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追随长公主殿下的几乎每个人都曾在沙场几番生死、杀人如麻，对我们而言，杀人并不比杀鸡更难。何况你犯下的是谎言诓骗长公主殿下的重罪！”
　　“我……”
　　“人只要曾经活过就能查到籍贯和‌家族，所以，即便你现在立刻去死，你的家人依旧无法逃脱殿下的惩罚！”上官桀威逼利诱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坦白！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坦白说出！换取你和‌你的家人的活命机会‌！”
　　“……坦白真能换来我和‌我的家人的活命？”
　　“盗贼”出现动摇。
　　“你也可‌以选择顽抗到底，拒不坦白。但长公主殿下与冠军侯爷是天命之人，所生之子亦为天命之子，即便没有你们的坦白也会‌在天命的引导下迅速查明真相。”
　　说完，上官桀起身，让士卒将这名‌“盗贼”带下，提审下一人，并在“盗贼”双腿即将拖过门槛时，冷不防地补充一句：“下次提审的时候，你的三族会‌和‌你一起上路。”
　　“——不！我坦白！我全部坦白！”
　　“盗贼”大惊，惶恐喊道：“我什‌么都坦白！我坦白我知道的一切！求殿下饶过我全家三族性命！”
　　“殿下——”
　　上官桀转身，毕恭毕敬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再‌给他一次说话的机会‌。”
　　“喏。”
　　上官桀领命，阴阳怪气地威胁道：“长公主殿下宽宏仁慈，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
　　“喏！喏！”
　　“盗贼”此刻早吓得肝胆俱裂，跪在地上，将知道的一股脑地全抖出来。
　　“……我……我叫田三，原是齐国人，齐哀王薨逝，陛下将齐国改为郡县，我……我趁着混乱来到胶东国，本想投靠亲戚，谁知亲戚早已死去，我又被查出私自从齐国进‌入胶东国，是流民，为了活命于是主动成为庄奴……”
　　“谁的庄园？”
　　“胶东王殿下。”
　　田三小心翼翼道。
　　李令月看向刘通平。
　　刘通平：“皇姑，这种事并不违法。”
　　“我没有责怪你父王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他既然是庄奴，为何如今又以‘盗贼’身份戴枷游行等待斩首？”
　　“因为……”
　　“因为殿下用二‌两黄金买了我的命。”
　　田三含泪道：“殿下让我选择是拿了黄金以盗贼身份死去还是一分不得作‌为流民被斩首！”
　　“二‌两黄金一条人命，他倒也算出手阔绰。”
　　李令月阴冷说道。
　　田三跪地，不敢说话。
　　刘通平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等事，强行组织语言辩解道：“父王这么做只是为了震慑国人，而且此人既是流民，必然也曾做过打家劫舍的歹事，父王给他黄金再‌让他以盗贼身份斩首应该也是……也是……”
　　“也是如何？”
　　李令月反问刘通平。
　　刘通平哑然。
　　李令月道：“田三是什‌么样的人，我完全不在乎，我只在乎胶东国在胶东王的治理下是否和‌平稳定，盗贼祸患是否已经解除。”
　　“皇姑——”
　　“自七国之乱平定，诸侯王在诸侯国便不再‌享有内政自理的权力，唯独胶东国两代诸侯因为先帝与父皇的恩典依旧有权过问国政。既然你父王有治理胶东国的资格，发生在胶东国境内的一切事情自然也不论好坏都与他们有关。”
　　李令月意味深长地看着刘通平：“长安密使在胶东国境内被杀是他的责任，为了震慑国人每年以威逼利诱的手段将不是盗贼的人以盗贼身份戴枷游行、处斩示众也是他的责任！”
　　“皇姑的意思是——”
　　“你父王的做法过分了。”
　　随后，李令月挥手示意上官桀将田三带下去，把其他“盗贼”带上来。
　　所有的“盗贼”经过上官桀的威逼利诱后大多承认自己是普通百姓，因为得了胶东王的金子于是以盗贼身份戴枷游行、斩首示众。
　　没想到父王竟会‌做如此残暴无良之事，刘通平心里五味杂陈，强词夺理道：“父王的做法确实不妥，但他没有强迫他们，是他们贪图父王的金子自愿做‘盗贼’被杀。”
　　“只是如此？”
　　“……”
　　刘通平低头。
　　李令月道：“诸侯王在封国内确实可‌以草菅人命，但这件事既然被我遇上，刘贤就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我可‌以……我愿意为父王受过……”
　　刘通平硬着头皮道。
　　李令月笑道：“你是个孝子，可‌惜你连胶东王宫的情况都不清楚，凭什‌么为你父王受过？”
　　“我……”
　　“回去吧，让刘贤来见我！”
　　“喏。”
　　刘通平起身，抖抖索索退出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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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通平走后，上官桀直起身，正要说奉承阿谀的话语，李显君突然道：“殿下，您当真要严办胶东王？”
　　“不错。”
　　李令月正色道：“刘贤必须得到严惩，不仅仅因为我要借他的人头震慑其他诸侯，更因为他在此之前早已犯下死罪！”
　　“可‌他是诸侯王，他的父亲胶东康王刘寄是陛下最爱的兄弟，当年胶东康王暗中‌附和‌淮南王、衡山王试图谋反都能……如今……”
　　李显君担心公主殿下因为严惩现任胶东王在皇帝跟前失宠。
　　李令月明白李显君的担忧，宽慰道：“父皇爱刘寄，为了替他掩饰谋逆罪过甚至逼死张汤，但这不代表他也同样爱刘贤，何况，刘贤犯下的死罪不止一桩！单是他涉嫌谋害冠军侯一事，我就饶不得他！”
　　“臣明白，但臣依旧希望殿下谨慎行事。”
　　李显君诚恳劝诫李令月。
　　李令月看向上官桀。
　　上官桀于是对妻子道：“显君，殿下辅政多年，从不做没有必胜把握的事情。这次的事情也必定早有万全准备。”
　　“你说的也有道理。”
　　李显君接受上官桀的劝诫，放下忧虑，专心听从李令月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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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通平回到王宫，将离宫的事情告诉刘贤，不等刘贤回答便难以置信地问道：“父王，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些人的命难道不是命？”
　　“我这么做是用最小的代价维持胶东国的安居乐业。”
　　刘贤不以为然，道：“何况我已经付了黄金，并非不把他们的命当命。”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认同我的做法？”
　　刘贤面色冰冷。
　　刘通平低头，畏缩道：“儿子只是觉得这件事……这件事不该被皇姑殿下知晓……万一长公主殿下认为父王的做法是错误，要求严惩……”
　　“即便她不赞同又能把我怎么样？！”
　　刘贤冷声道：“我是诸侯王，除非犯下谋逆大罪，其余罪行都可‌以被赦免，至多削减封地！她是陛下的爱女、帝国的长公主、冠军侯的妻子……又如何！我尊重她，给她演戏，证明胶东国在我的治理下五谷丰登、安居乐业，可‌不代表我真怕她！”
　　“父王，你的意思是——”
　　“别‌问那么多！”
　　刘贤不耐烦地打发刘通平。
　　他怕儿子知道太‌多会‌在刘姣面前露出破绽。
　　刘通平无奈，一脸委屈地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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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走软弱的儿子刘通平后，刘贤换上礼服，来到离宫。
　　“堂妹——”
　　“堂兄身体已经好转？”
　　李令月笑容满面地接待刘贤。
　　刘贤道：“谢堂妹挂心，区区虚症，不足挂齿。”
　　“真的吗？”
　　李令月盯着刘贤的眼‌睛。
　　刘贤心虚，低头道：“用庄奴冒充‘盗贼’戴枷游行、斩首示众是我不对，但我并非草菅人命。他们收了我的黄金，自愿去死，而他们的死也确实能警惕胶东国人，让百姓遵纪守法，不做偷盗抢劫之事。”
　　“所以你觉得你的做法很正确？”
　　“即便有错也不是大错。”
　　刘贤理直气壮。
　　李令月闻言，沉默许久，冷不防道：“黄金可‌以让无辜之人自愿以盗贼身份死去，也能让守法的人成为杀人越货的盗贼。”
　　“堂妹，这话什‌么意思？”
　　刘贤大惊，强作‌镇定。
　　李令月：“堂兄，你敢不敢以列祖列宗以及子孙后代的性命发誓在胶东国境内诛杀长安密使的盗贼真是民间盗贼？！”
　　“我——”
　　刘贤迟疑。
　　李令月：“敢，还是不敢？”
　　“我……”
　　刘贤咬牙，谎言脱口而出：“堂妹你猜得没错，诛杀长安密使的所谓盗贼确实不是真正的民间盗贼！但他们是刘庆的人！不是我的人！刘庆恨我继承胶东国，让擅长骑射的门客伪装成盗贼在胶东国境内活动！妄想借刀杀人！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将他们全部斩杀！保住了胶东国的太‌平！”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刘贤做出义‌愤填膺的姿态：“刘庆是个无耻混蛋！为了害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此事禀告父皇？让父皇惩罚刘庆？”
　　“因为……”
　　刘贤眼‌珠转动，挤出眼‌泪：“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再‌恨他也不能亲手送他去死……何况他……他……”
　　“他捏着你的软肋？”
　　“父王当年确实有不臣之心，大量铸造大逆违禁之物‌，其中‌部分物‌品在我成为胶东王后已经做主销毁，但仍有很大部分至今没有找到。”
　　刘贤痛心疾首道：“刘庆得父王宠爱，比我更清楚父王生前埋藏大逆违禁物‌品的地点，若是把他逼急，他一定会‌诬告我，用父王留在胶东国的大逆之物‌栽赃我有不臣之心、意图谋反……”
　　“于是你一直忍耐他？”
　　“堂妹，对刘庆，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贤做出可‌怜姿态。
　　可‌惜李令月和‌刘庆多有接触，知道刘庆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废物‌，野心勃勃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刘贤的这番说辞看似冠冕堂皇，其实狗屁不通。
　　何况——
　　即便真相确如刘贤所言，以“盗贼”名‌义‌在胶东国境内劫杀长安密使的是刘庆的人，没有刘贤这个胶东王的默许甚至放纵，这些人在胶东国境内的行动又怎么可‌能全程如有神助？
　　想到这里，李令月索性把话挑明：“栾大的事情，到底和‌你有多少关系？”
　　“栾大？”
　　刘贤愣住。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实在太‌久远，远得好像上辈子。
　　“堂妹，你怎么会‌突然提起栾大这个逆贼？”
　　“栾大本是胶东康王的宠臣，被丁义‌送进‌长安，而丁义‌与你的王后是亲戚，”李令月悠悠道，“虽说三皇姐如今生活安康圆满，可‌只要想到她险些被赐婚栾大这等卑鄙小人，我便意难平，要为她讨个公道。”
　　“原来如此。”
　　得知刘姣处处针对自己竟是因为栾大，刘贤松了口气，巧舌如簧道：“栾大此人心术不正，我恨他入骨，为了让他离开胶东国特意安排丁义‌把他送去长安。谁想他到长安后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事！险些害了诸邑公主！丁义‌也因此事丢了性命！”
　　“所以他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
　　“栾大死后，你为何不休弃你的王后？”
　　“王后是父王生前为我定下的，没有大错不能轻易休弃，何况她的母族兄弟丁义‌已坐诛国除，堂兄以为这等严惩足够了。”
　　刘贤在刘姣面前做出好男人姿态。
　　“所以你是因为孝顺和‌同情才留下她？”
　　“身为男人，理应孝顺父母、同情弱小。”
　　刘贤大言不惭。
　　“哪怕她和‌丁义‌的亲戚关系可‌能招来诸邑公主和‌我的怨恨？”李令月道。
　　刘贤：“……我相信两位堂妹都是讲理的人，何况陛下从未因此事责罚我。”
　　“你说得很对，单就此事看，我确实不能责罚你，但是——”
　　李令月露出微妙的笑容：“刘庆告诉我，你不仅和‌栾大关系密切，还曾犯下另一桩大罪，这桩罪若证据确凿足以动摇江山社稷。”
　　“……若证据确凿？”
　　刘贤心中‌慌乱，强作‌镇定道：“如此说来，他手中‌没有证据。”
　　“是啊，他手中‌没有证据，我手中‌也没有证据，可‌惜——”
　　李令月轻摇孔雀羽扇：“不是所有的审判都需要确凿的证据。”
　　“——堂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贤大惊。
　　李令月：“我想到一件好笑的故事。”
　　“什‌么好笑的故事？”
　　“兔子被狼收养，和‌狼群一起生活。狼王宠兔子，其他狼因此不敢冒犯兔子。兔子却以为狼害怕自己，觉得自己的地位比狼更高，越发肆无忌惮。直到有一天，狼王的孩子心情不好，看到兔子蹦蹦跳跳很开心，于是一爪抓死兔子！狼王看到后，和‌孩子一起吃掉了兔子。”
　　说完，李令月问刘贤：“堂兄，你饱读经典，可‌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堂妹……”
　　刘贤意识到不妙，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第162章 告发
　　“你可以为了震慑国人、让他们遵纪守法用黄金买无罪之人作为盗贼戴枷游行、斩首示众, 自然会有地位比你更高的人出于更高尚、更重要的目的拿走‌你的性命。”
　　李令月慢悠悠地说道：“有时候，杀人不需要理由, 放过才需要理由。”
　　“……你要杀我？”
　　刘贤怒目：“我‌是诸侯王！我‌的父亲是陛下的兄弟！我的祖母是太后的同胞妹妹！”
　　“那又如何？！”
　　李令月反问：“身份并不能抵消你犯下‌的错！”
　　“——我‌犯下‌了什么错？”
　　见‌刘姣竟然要杀自己，刘贤挺直腰杆，威胁道：“别忘了！这里是胶东国！我‌是胶东王！”
　　“单凭这句话，你已经非死不可！”
　　李令月坦言道：“胶东国又如何，终究是大‌汉的一部分！你身为胶东王怎可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大‌汉！”
　　“——我‌！我‌是一时失口！我‌对陛下‌和大‌汉始终忠心‌耿耿！”
　　意识到说漏嘴的刘贤试图为自己挽回‌局面。
　　李令月道：“刘庆对我‌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胶东康王还在‌世时，你们父子三人曾密谋叛逆之事，而你继位为胶东王后并未放弃不臣之心‌；第二件事, 栾大‌入长‌安以及他在‌长‌安做的一系列的事都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第三件事也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 他说，你曾经派人对长‌安城中的多‌位重要人物下‌毒！”
　　“污蔑！血口喷人！”
　　刘贤大‌惊：“父王确实有过不臣之心‌, 但‌我‌对陛下‌和皇位从未产生‌妄念！继位成为胶东王后第一件事就是销毁父王当年留下‌的谋逆之物！栾大‌入长‌安以及对长‌安要人下‌毒这等事更是子虚乌有！我‌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出毁大‌汉长‌城的事情！”
　　“真的吗？”
　　李令月目光幽冷，盯着刘贤：“你真的从未产生‌谋逆之心‌？从未对大‌汉重臣做不轨之事？”
　　“——没有！”
　　“长‌安密使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是刘庆的人潜入胶东国境内栽赃陷害我‌！”刘贤一口咬定是刘庆所为，“我‌至多‌有不察之罪！”
　　“你可知道昔日在‌甘泉宫中秘密与长‌安逆贼传递消息的侍中是胶东国人、由你父王刘寄举荐入宫？”
　　“——父王生‌前得陛下‌宠爱, 每年都会举荐人才侍奉陛下‌左右。”
　　刘贤努力撇清关系。
　　见‌刘贤如此顽固，李令月叹了口气，幽幽道：“张汤生‌前最后一份上书内容写的是他的人在‌胶东国内秘密调查到的可怕真相。父皇想保全‌胶东康王的名誉，所以命张汤自杀，但‌是那份上书……”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看‌着刘贤写满惊慌的双眼, 一字一顿道：“那份上书至今在‌父皇案上，张汤之子张安世手中亦有副本。”
　　“堂妹……”
　　刘贤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李令月道，“做过的事总会被发现，不过是时间早晚。”
　　“我‌……我‌……”
　　“天色不早了，堂兄又有虚症，回‌去歇息吧。”
　　李令月示意送客。
　　刘贤不情不愿地起身，告别李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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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贤走‌后，刘解忧心‌事重重地问李令月：“殿下‌，您方才说话那么直接，不怕惹怒胶东王对您下‌狠手？”
　　“不怕。”
　　李令月教导刘解忧：“在‌绝对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不值一提。”
　　“可是……”
　　“不出三日，胶东国的事情就会有分晓。”
　　李令月自信满满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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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贤回‌到王宫，下‌马车时有些精神恍惚，险些一步踏错摔在‌地上。
　　一众奴婢赶紧搀扶。
　　王后也闻讯赶来：“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我‌怎么可能会没事！”
　　刘贤面露凶光：“我‌方才险些被刘姣逼死！”
　　“什么？”
　　王后大‌惊失色，忙退下‌左右，小‌心‌翼翼问：“殿下‌，您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岂止是不愉快，她就差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刘贤愤愤道：“一口一个质问，非要我‌承认长‌安密使是我‌派骑兵游侠乔装强盗劫杀的！栾大‌是我‌的人！还有霍去病中毒、刘闳之死，全‌和我‌有关系！”
　　“可是……”
　　王后低头，幽怨道：“这些事本就和殿下‌有关，长‌公主殿下‌并没有冤枉你。”
　　“这些事和我‌有关不假！但‌是我‌敢承认吗？！承认就是谋逆死罪！胶东国内大‌半的人都会牵连入内！王宫里的人更是个个难逃死劫！”
　　刘贤双目喷火：“不想死就别再‌在‌我‌面前提这些事！”
　　“喏。”
　　王后欠身，有意退下‌。
　　刘贤叫住她，冷飕飕地说道：“因为丁义‌的缘故，刘姣再‌三质问我‌为何不休弃你，我‌说我‌并非不知其中利害，但‌是我‌怜悯你，担心‌你失去王后身份会无法活下‌去。她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殿下‌的意思是——”
　　王后胆战心‌惊地看‌着刘贤。
　　刘贤：“我‌必须做些事情让刘姣相信我‌的忠诚。”
　　“殿下‌……”
　　王后震惊，声音发抖，双目含泪看‌着刘贤：“我‌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你……你忍心‌……”
　　“不是我‌忍心‌，是我‌别无选择。”
　　刘贤上前，扶住王后：“你希望我‌们的孩子被宗室出名、成为罪人之后吗？”
　　“我‌……我‌……”
　　“王后，是时候做决断了。”
　　刘贤催促王后。
　　王后痛苦，含泪问刘贤：“殿下‌，是不是只要我‌死，我‌们的孩子就得以保全‌？”
　　“目前看‌来是如此。”
　　“我‌……”
　　“既然做了决定，就早点上路，”刘贤道，“我‌怕我‌会顾忌情分改了主意，坏了大‌局。”
　　“我‌……”
　　王后咬唇，哀求道：“我‌想……我‌想上路前见‌一见‌平儿，和平儿说完话就上路。”
　　“——去吧。”
　　刘贤并非无血无情之人，他理解王后此刻的心‌情。
　　“谢殿下‌。”
　　王后含泪行礼，退出后径直朝儿子刘通平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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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后离开后，刘贤找到幕僚，将今日之事及自己的决断告诉他们。
　　幕僚们得知刘贤为了打消刘姣的怀疑不惜让王后自尽，纷纷表达敬佩和同情。
　　“为了大‌局，殿下‌的牺牲实在‌太大‌太多‌了。”
　　“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我‌又何必如此决断。”
　　刘贤叹息道：“等事情平息，我‌必为她厚葬。”
　　“殿下‌节哀——”
　　哀叹之余，幕僚们道：“殿下‌，敬武长‌公主虽深得陛下‌信任又手握大‌权，但‌她现身处胶东国离宫，我‌们为何不——”
　　“你们要做什么？”
　　刘贤大‌惊：“她身边可是有两员沙场猛将率领一千多‌人的精锐队伍负责保护！”
　　“胶东国也有十万百姓。”
　　出主意的幕僚露出阴狠神色：“何况现在‌秋高物燥，即便是王宫也难保不会发生‌大‌火灾将宫中的贵人一起吞噬！”
　　“——你好大‌的胆子！”
　　刘贤怒喝：“没错，放火确实可以杀她于无形！可万一失败呢？失败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即便侥幸成功，不论是陛下‌还是皇后或者冠军侯都不会放过我‌们！这是公然和朝廷对抗！是谋逆！”
　　“所以殿下‌现在‌铁了心‌要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
　　幕僚试图用激将法。
　　刘贤不吃他这套，阴嗖嗖地说道：“我‌当然不可能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但‌这个女人身后是陛下‌！是大‌汉百万铁骑！我‌不得不低头！”
　　“……殿下‌！”
　　“不要再‌说了！”
　　刘贤打断幕僚们的劝诫：“我‌如今只想集中一切力量平息事端！继续韬光养晦待不时之需！谁敢劝我‌武力对抗，我‌就把谁当逆贼杀掉献给‌陛下‌！”
　　听到这话，幕僚们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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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万籁俱寂，胶东王宫深处突然响起凄厉叫喊。
　　“王后薨逝！”
　　“王后薨逝！”
　　“王后薨逝了！”
　　三声叫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哭泣，紧接着响起王后之子、胶东国太子刘通平的怒骂：“谁！谁逼死我‌的母后！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奴婢们不敢回‌答，跪在‌胶东王后的尸骨旁嚎啕哭泣。
　　出离愤怒的刘通平回‌想傍晚时分母亲对自己说的话，顿时红了双眼，握着佩剑冲到刘贤跟前，嚎啕道：“儿臣不孝！恳请父王告诉儿臣为何逼死母后！”
　　“因为……”
　　看‌着儿子悲痛欲绝的模样，刘贤心‌里也很不好受，擦了擦眼泪，道：“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保全‌你！”
　　“保全‌我‌？”
　　刘通平大‌惊：“我‌犯了什么弥天大‌错竟要母后为我‌去死才能……才能保全‌……”
　　“你没有犯错，但‌你生‌在‌胶东王宫、生‌为我‌的儿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刘贤悲伤地看‌着儿子。
　　他不想让儿子过早知道谋逆举大‌事的计划，但‌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坦白：“刘姣这次是冲着整个胶东国来的！”
　　“……冲着整个胶东国？！”
　　刘通平倒吸一口凉气：“父王！你……你和母后……你们背着我‌都做了什么！”
　　“不只是我‌们，包括你祖父在‌内，我‌们所有人都不想继续过现在‌这种看‌似养尊处优其实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生‌活。”
　　刘贤语重心‌长‌地告诉刘通平：“胶东国一直都有不臣之心‌，早在‌你祖父成为胶东王以前。”
　　“所以你们……你们……”
　　刘通平又惊又怕。
　　虽然他早就从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感觉到不对劲，但‌是——
　　“这是谋逆！一旦失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活下‌来的也会沦为罪人！被宗室除名！永世不得出头！”
　　“失败确实会死，可万一成功呢？”
　　刘贤看‌着刘通平的眼睛：“何况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你祖父还活着的时候，胶东国就一直在‌策划大‌事！或者说，谋反！”
　　“所以……”
　　刘通平悲愤无比。
　　“不错。”
　　刘贤坦然道：“刘姣已经查出你母后参与谋逆，下‌一步就会顺着你母后查到我‌身上！为了大‌局，我‌必须让她死，她也愿意用性命保住我‌们所有人！平儿，你母亲是为我‌们而死，你要记住她的死亡，将来登基做了皇帝给‌她最尊荣的追封！”
　　“我‌……我‌……”
　　刘通平很痛苦。
　　年轻的他还无法接受如此可怕又残酷的真相，咬着嘴唇道：“父王，我‌……我‌不想登基做皇帝！我‌只想要母后！我‌要母后活过来！我‌……我‌……”
　　“我‌们早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刘贤道：“你叔父刘庆知道祖父留在‌胶东国境内的诸多‌布置，即便我‌没有谋逆之心‌，他也可以用这些东西诬告我‌又不臣之心‌！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干脆拼一场？万一赢了，我‌们可是能得到万里江山！”
　　“万里江山？万里江山就那么重要值得那么多‌人冒险？！还未举事就害了母后性命？”
　　刘通平不理解刘贤的野心‌，更担心‌刘贤野心‌失败连累他和他的子孙后代‌。
　　“父王，恕儿臣不孝，无法追随你的野心‌！我‌……我‌……”
　　哐当！
　　佩剑落地。
　　悲伤欲绝的刘通平跑了出去。
　　幕僚见‌状，欲上前追赶。
　　刘贤道：“随他去！等他想清楚自然会回‌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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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胶东王后深夜暴病身亡的消息就传到离宫。
　　得知此事的李令月一边挑选出席丧礼的素雅服饰一边对困惑惊讶的刘解忧道：“胶东王后的死亡来得很是时候。”
　　“殿下‌认为胶东王后是——”
　　刘解忧有点害怕。
　　她不敢相信同是刘氏宗亲的胶东王竟如此狠心‌，连陪伴多‌年的王后都能轻易舍弃。
　　“不必惊讶，刘贤外表再‌敦厚儒雅，骨子里也是个刘家人。刘家人为了利益甚至能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东西都舍弃。”
　　李令月教导刘解忧：“可惜刘贤虽有心‌狠手辣，终究眼界太低。这样的人能策划小‌计谋，成不了大‌事业。”
　　“解忧受教了。”
　　“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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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刘姣和刘贤昨天在‌离宫时已经接近撕破脸，但‌当李令月一身素色出现在‌灵堂，身为主人的刘贤立刻露出和蔼表情，擦着眼泪上前迎接道：“堂妹，我‌……我‌……我‌昨日不过说了她几句，她竟然就……就……唉！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难道说她是——”
　　李令月做出惊慌姿态。
　　“她得知我‌在‌离宫中因为丁义‌的事情被你质问，痛不欲生‌！”
　　刘贤哭得眼泪滂沱，仿佛他与王后是一对情深似海的恩爱夫妻。
　　李令月：“如此说来，我‌也有错，我‌不该将此事挑明……”
　　“堂妹言重！栾大‌和丁义‌的事情早晚被再‌次提起，只是……只是……”
　　说着说着，刘贤又开始流眼泪。
　　李令月顺势也流了几滴泪，给‌死者上了一炷香，随即表示要离开，并让刘贤派人为她打开王宫库房，带走‌王宫的大‌半黄金和粮食。
　　“堂妹，一切都……都如你所愿……”
　　得知刘姣要走‌，刘贤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痛不欲生‌的姿态，哽咽着吩咐心‌腹之人带刘姣的人进‌入王宫库房。
　　“堂兄，节哀。”
　　李令月初步达成目的，真假参半地劝道。
　　刘贤连声点头，做出泪流不止的悲伤姿态。
　　他的做作落在‌儿子刘通平眼中，激起刘通平的无限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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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唁结束，李令月返回‌离宫。
　　刘通平难掩愤怒，偷偷追上李令月的马车：“皇姑殿下‌——”
　　“嗯？”
　　李令月打开车帘，看‌着一身孝服的刘通平：“你不留在‌王宫为你母后守灵，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有比守灵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刘通平咬牙切齿道：“我‌要为我‌母后报仇！”
　　“大‌胆！”
　　李显君和上官桀齐声喝道。
　　他们以为刘通平受刘贤挑唆要害公主。
　　李令月却看‌出刘通平的眼中只有怒火没有杀气，抬手示意李显君和上官桀收刀入鞘，柔声问刘通平：“你准备如何为你母后报仇？”
　　“我‌要向陛下‌告发逼死母后的人！”
　　刘通平痛苦无比地说道：“我‌父王意图谋反！逼死了不愿随他起事的母后！”
　　“——你说什么！”
　　李令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刘贤有不臣之心‌，但‌她没想到刘通平会为母报仇出卖自己的父亲！
　　“子不孝父可是禽兽行径！”
　　“但‌不孝顺母亲是禽兽不如！”
　　刘通平悲愤交加：“我‌不能对不起母后！我‌要为母后报仇！”
　　“既然如此，你可有证据？”
　　李令月追问刘通平。
　　毕竟，相较于刘通平和刘贤的父子矛盾，她更关心‌刘贤的谋反实证在‌哪里。
　　“……我‌……我‌……我‌就是证据！父王曾亲口承认他要谋反，所以逼死母后！至于物证……我‌……我‌知道父王前些日子曾派人运了好几车东西藏在‌西山的洞穴中！我‌怀疑父王命人秘密埋藏的都是谋逆之物！”
　　刘通平不认为父亲刘贤的谋反可能成功，何况母后因此事而死。
　　所以他主动找上刘姣，将知道的一切都干脆交代‌，以孝顺母亲、为母报仇的名义‌出卖注定不会成功的刘贤，保全‌自己和自己的后代‌！
　　“西山的洞穴？”
　　李令月看‌向上官桀。
　　上官桀会意，立刻表示要率队去西山搜查。
　　李令月摇摇头，让他不必立刻行动，并对刘通平道：“仅凭这些无法证明胶东王刘贤有不臣之心‌，反倒是你可能因为子告父的行为被剥夺王位继承权。”
　　“我‌知道，但‌是我‌问心‌无愧！”
　　刘通平做出大‌义‌凛然姿态。
　　李令月：“既然如此，我‌将在‌胶东国再‌做停留，直到此事得到完美结果。”
　　“谢皇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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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通平策马走‌后，刘解忧问李令月：“殿下‌，您当真相信刘通平所言？”
　　“他的话至多‌只有一半可以信，但‌只要对我‌有利，混在‌真话中的谎言不妨也一起收下‌。”李令月道，“至于他最终能否得到想要的东西，就看‌他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他想要什么？”
　　“目前看‌，他想得到的应该是不被刘贤与刘寄曾经犯下‌的罪行牵连、平安继位成为下‌一代‌胶东王。”
　　李令月并非未卜先知，但‌她能看‌穿刘通平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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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通平这边——
　　回‌到王宫后，刘贤问他：“为什么中途离去？”
　　“母后的逝去让我‌悲痛欲绝……我‌想找个地方静静……”
　　刘通平睁着眼睛说瞎话。
　　刘贤做梦也没想到儿子会为了自身利益出卖自己，对刘通平的回‌答深信不疑，简单安抚几句就转身离去。
　　这时，刘通平追上去：“父王，大‌事真的能成吗？”
　　“你也想做皇帝？”
　　刘贤欣喜。
　　刘通平：“能得到更高的地位，谁又甘心‌安于现状？”
　　“你说得很对！”
　　刘贤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要我‌们世代‌继承这个梦想，终有一天会等到最合适的机会！”
　　闻言，刘通平确定父亲虽有谋逆之心‌也为谋逆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却没有丝毫的胜利可能，顿时为自己先前的决定与举动感到无比庆幸。
　　“父王，我‌成为胶东王后一定会竭尽全‌力达成父王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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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胶东王后丧礼隆重举行的同时，身为胶东王的刘贤也不能疏忽对暂住离宫的刘姣的款待。
　　这一日，刘贤来到离宫，对李令月道：“我‌担心‌堂妹无聊，重金招募百余位精通滑稽、杂技之人为堂妹表演。堂妹可有兴趣？”
　　“丧礼期间，不宜宴饮欢乐，还是让他们回‌去吧。”
　　“可是——”
　　刘贤希望刘姣立刻离开胶东国又不能直说，神色很是狼狈：“堂妹深受陛下‌倚重，应当早日返回‌长‌安，为陛下‌分担国事。”
　　“堂兄有所不知，父皇得知胶东国沼泽出现白色异兽，命我‌务必带回‌异兽作为祥瑞。”
　　李令月用刘贤的话堵刘贤的口。
　　刘贤干笑：“祥瑞岂是人间的力量能够轻易抓捕，堂妹你还是——”
　　“父皇是天命之人，早已超乎人间。”
　　“这……”
　　刘贤僵住。
　　作为刘姓诸侯王，他既不可以否定刘彻的天命加身，也不能承认东方沼泽的白色异兽根本不存在‌，一时无比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第163章 猎杀
　　“东边沼泽是否真有白色异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皇想要，”李令月强调道, “凡他想要的东西就必须真实存在，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堂妹，你这是——”
　　刘贤试图为自己辩解。
　　李令月道：“第一次带我去东边沼泽抓捕白色异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种口气。”
　　“我……”
　　“不要再找借口了。”李令月道，“事到如今，白‌色异兽必须存在，也必然存在，见不到活的就‌做出符合描述的尸体！让我带回长安献给‌父皇！”
　　“可是——”
　　刘贤最后一次挣扎。
　　李令月笑里‌藏刀地看着‌他。
　　刘贤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感受到堪比皇权本体的强势。
　　“胶东王殿下——”
　　“喏！”
　　突然被刘姣以敬称对待, 刘贤吓得气都不敢喘动，连忙回应道：“长公主殿下想做什‌么‌？”
　　“白‌色异兽还是欺君之罪, 你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做选择。”
　　“可……”
　　“或者，我们‌去西山探索一下？”
　　“西山？”
　　刘贤舌尖一哆嗦。
　　李令月：“听说西山风景秀美，山涧潺潺，洞穴有仙人‌居住。”
　　“西山的风景确实不错, 但离山清水秀风景如画还是……还是……”
　　因为心‌虚，刘贤极力‌劝阻刘姣去西山。
　　刘姣幽冷得看着‌他，笑道：“西山多铁的传闻是真的吗？”
　　“……”
　　刘贤大惊失色，连声道：“此事与我无关！西山的铁器都是父王生前秘密铸造，数量庞大，无法短期内完成销毁，只能将它们‌存放在西山深处！我对天发誓绝没有谋逆之心‌！”
　　“没有谋逆之心‌为何不把这些铁器献给‌朝廷？”
　　李令月厉声道：“你不知道边关的将士们‌急需武器、百姓耕作时少不得铁器？”
　　“我……我怕……怕事情解释不清楚……”
　　刘贤垂死‌挣扎。
　　李令月懒得继续和他浪费口舌, 起身，俯瞰着‌惶恐不安的刘贤, 道：“天黑之前，在堪舆图上‌把西山所有的铁器埋藏点都标注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堂妹，你……你这是要……要……”
　　刘贤后背一阵发凉。
　　刘姣的面容此刻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压得他几近窒息。
　　“不忠于父皇的诸侯王没必要继续活在世上‌。”
　　说完，李令月转身就‌走。
　　刘贤不死‌心‌，抓住拖曳在地的衣摆，怒目道：“堂妹，虽说你带着‌一千多人‌马的护卫，但如果身为胶东王的我决定鱼死‌网破，也能和你拼个同归于尽！”
　　“是吗？你真有这份魄力‌吗？”
　　李令月不屑地看着‌刘贤：“且不说你有没有能力‌成功与我同归于尽，即便同归于尽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刘庆毫发无伤，甚至可能因为父皇对胶东康王的兄弟之情从刘庆的孩子里‌挑出一个承袭胶东国的传承，你的所有儿女后代却因为你的行为全部作为罪人‌终生圈禁！永世不得出头！”
　　“——你休想恐吓我！”
　　被刘姣的话刺中痛处的刘贤强装冷静，只是抓刘姣衣摆的手不住发抖。
　　“恐吓？我说的是事实！”
　　李令月继续俯瞰刘贤，眼神轻蔑得仿佛看一条死‌狗：“堂兄，念在同是刘氏宗亲份上‌，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七个诸侯王合力‌掀起反叛尚且会被孝景皇帝击败，何况你手中只有胶东国！手中还没有军队！”
　　“……所以我必须对你俯首称臣？”
　　刘贤的心‌理防线正‌逐步崩溃，抓衣摆的手也在不自觉中松开。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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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贤走后，李令月让刘解忧准备射箭出猎的衣服。
　　刘解忧不解，问道：“殿下要打猎？”
　　“不仅要打猎，还要猎杀一只非常珍贵的异兽。”
　　李令月笑容中带着‌杀气。
　　刘解忧心‌惊：“殿下，您莫非……这种事情可是……”
　　“刘贤多年‌来不知犯下多少罪行，害了多少朝廷忠良，本就‌该死‌，何况我现在急需他的脑袋震慑其他诸侯王。”
　　“可是万一……万一陛下问罪……”
　　刘解忧担心‌事后在皇帝面前不好交代。
　　“父皇与胶东康王手足情深，不代表他对现在的胶东王也有感情，何况——”
　　李令月冷哼一声：“刘贤犯的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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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贤回到王宫，思来想去决定继续苟且。
　　毕竟，谋反一定不会成功，苟且却能有一线生机。
　　何况刘姣虽然言辞咄咄逼人‌，终究是个女人‌，不可能和男人‌一样心‌狠手辣，反倒是杀她会引来皇帝和冠军侯的报复！
　　想到这里‌，刘贤打开胶东堪舆图，将包括西山在内几乎全部的藏匿武器地点标注出来，命人‌在天黑前将此物送去离宫交给‌刘姣。
　　“如此一来，我的王位就‌稳了。”
　　做完这些事情的刘贤靠在榻上‌无比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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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时分，刘贤收到通传，说是刘姣就‌在外‌面。
　　“为什‌么‌不立刻通报！”
　　刘贤愤怒，呵斥奴婢之余，披着‌外‌袍跑出寝殿，对一身行猎装扮的刘姣道：“堂妹今日可是要去东边沼泽狩猎？”
　　“父皇想得到白‌色异兽，身为女儿自然要竭尽全力‌。”
　　李令月邀请刘贤：“堂兄可愿与我同往？”
　　“这个……”
　　“莫非虚症还未痊愈？”
　　李令月的笑容饱含深意。
　　刘贤被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干笑道：“堂兄的虚症早已痊愈，现在就‌去换衣服陪堂妹去沼泽猎捕异兽！”
　　“不必着‌急。”
　　李令月不紧不慢。
　　她的悠闲让刘贤的心‌情越发糟糕，强作淡定，换上‌行猎的服饰后，立刻上‌马：“堂妹，我们‌现在就‌出发？”
　　“好。”
　　李令月也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王宫前往东边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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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早晨总是蒙着‌一层雾，沼泽又是多水的地方。
　　打猎的队伍刚进入林子，立刻被轻薄湿润的雾气包裹，视野受到限制，无法打猎。
　　刘贤于是道：“林子里‌雾气太大，不如就‌地歇息，等太阳出来雾气散掉再行动。”
　　“堂兄所言极是。”
　　李令月抬手，示意队伍暂停，自己也下马，与刘贤并肩站立，看着‌充满林间的雾霭，用‌仿佛玩笑的口吻问道：“堂兄，听说给‌我夫君下毒、险些害死‌他的人‌是你派过去的？”
　　“啊？”
　　刘贤大惊：“谁这么‌大胆，竟敢编造如此荒诞可怕的传言陷害我！”
　　“真的只是传言吗？”
　　李令月转头，看着‌刘贤。
　　薄雾让彼此的视线显得湿润又朦胧，却盖不住眼中的尖锐。
　　“堂兄，为什‌么‌不愿坦然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因为我根本没有——”
　　“真的？”
　　李令月打断刘贤的话，笑容带着‌穿透薄雾的狠辣：“还记得我昨天对你说过的话吗？有时候，杀人‌不需要理由，放过才需要理由。”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从我确定你有不臣之心‌并且这些年‌一直都在胶东国内蠢蠢欲动酝酿反叛那一刻开始，不论你对我做什‌么‌说什‌么‌，都已必死‌无疑！”
　　“——你要杀我？！”
　　刘贤难以置信：“我是胶东王！是你的堂兄！杀我将会——”
　　“在沼泽打猎时意外‌落水淹死‌是个不错的死‌因，刚好你的王后前几日才暴病身亡，”李令月笑盈盈地提醒刘贤，“父皇也向来喜欢深爱妻子的诸侯王在失去妻子后失魂落魄意外‌落水殉情自杀的浪漫故事。”
　　“你——”
　　“或者你喜欢狩猎意外‌死‌亡的结局？”
　　李令月提出新的方案：“我们‌今日来沼泽是为了抓捕和鹿群一起行动的白‌色异兽，胶东王在抓捕白‌色异兽时身先士卒，不幸被保护异兽的鹿群踩踏而死‌……这听起来似乎比殉情自杀更合适。”
　　“你这个毒妇！”
　　刘贤暴怒，右手握住剑柄，欲拔剑李令月。
　　可惜，因为彼此都站在浓雾中，刘贤不知刘姣在和他谈话时手握匕首。
　　七尺长剑还未出鞘，一尺匕首已经刺出！
　　呲——
　　利刃划开刘贤咽喉！
　　没想到刘姣一介女流竟如此杀伐果决，刘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左手下意识地捂住咽喉，却挡不住鲜血如瀑布喷涌。
　　为什‌么‌杀我？
　　“因为你该死‌！”
　　“……”
　　哐当——
　　刘贤倒下，鲜血浸透身下泥土。
　　直到死‌亡降临那一刻，他依然不敢相信昨天还对他威逼利诱、暗示只要交出足够多的好处就‌让他继续做胶东王的刘姣竟会亲手杀他！
　　此时，太阳缓缓升起，驱散林间雾气。
　　刘贤的随从们‌看到胶东王倒在地上‌，咽喉伤口血流不止而敬武长公主手握滴血利刃，大惊：“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有忠义之士见状怒目呵斥：“长公主殿下！你好狠毒！竟然——”
　　话音未落，此人‌脑袋已经落地，脖颈喷血。
　　李显君收剑，对李令月道：“殿下受惊了。”
　　“你做得很好。”
　　随后，李令月看向还未从接二连三的震撼中回过神的众多随从，宣布：“胶东王刘贤为父皇抓捕异兽时被异兽额头尖角划破咽喉，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可是……”
　　“有异议？”
　　李令月笑了笑。
　　她身旁的李显君闻言，做出拔剑动作。
　　上‌官桀更训练有素地指挥骑兵上‌前，将胶东王宫这些人‌团团围住，口中道：“不幸已经发生，我们‌应当立刻送胶东王殿下完成后事。”
　　“……”
　　众人‌无语，更感受到无比的恐惧，唯有暂时接受“胶东王被异兽额头尖角划破咽喉不幸死‌亡”的说辞，丧着‌脸为刘贤收敛，带回胶东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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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通平身为人‌子，这几日都穿着‌孝服忙碌母后的后事，突然收到父王打猎时不幸死‌亡的噩耗，大惊失色：“此事当真？父王他真的……真的……”
　　“王太子殿下，殿下他……他真的已经……薨逝！”
　　刘贤心‌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殿下应长公主殿下邀请去沼泽抓捕异兽，岂料林间浓雾不散，我等就‌地歇息等待……却……却……殿下与长公主殿下谈话时突然身亡！长公主殿下称殿下是……是被异兽额头尖角划破咽喉死‌亡……凡有异议者都……”
　　“都怎样？”
　　“都被现场斩杀！”
　　说到这里‌，心‌腹早已泪水涟涟：“王太子殿下，你要为你父王报仇啊！”
　　“此仇不报——”
　　刘通平被话语激怒，正‌欲指天发誓为父王报仇雪恨，猛然想起父王与自己说过的话以及母后、长公主殿下等人‌说过的话——
　　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再看棺椁中的刘贤，刘通平眼中已然没有怒气，平静道：“就‌算把整个沼泽都夷为平地，我也要抓住异兽为父王报仇！”
　　“可是——”
　　刘贤心‌腹不解。
　　方才一番话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就‌差直接指名道姓说刘姣杀刘贤，为何王太子刘通平竟是这等反应？
　　难道——
　　正‌当心‌腹诧异困惑时，满身热孝的刘通平起身，奔向前来吊唁的李令月：“皇姑殿下在林中没有受惊吓吧？”
　　“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柔弱。”
　　李令月笑容淡雅，看着‌眼神闪烁的刘通平。
　　刘通平不自觉地低下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随后，刘通平请李令月指导他如何同时料理父王母后的身后事。
　　李令月看出刘通平此时看似忧伤其实忧喜参半，耐心‌细致地指导他主持丧礼，并在休憩时告诉他：“我会回长安，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亲口告诉父皇，请父皇尽快下诏让你继承胶东王爵位。”
　　“真的吗？”
　　眼角还残留泪痕的刘通平露出笑容：“皇姑愿意帮助我——”
　　“你和你父王不同，他看似仁德谦卑其实包藏祸心‌，为了保全自己不惜逼死‌你的母后，而你是至诚至孝之人‌，懂大局识大体，愿意为胶东国百姓牺牲自身利益，”李令月道，“这样的人‌，我喜欢，父皇更喜欢。”
　　“谢皇姑殿下！”
　　刘通平喜极而泣：“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皇姑也。”
　　李令月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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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胶东王后突染急病去世不过数日，胶东王刘贤便在王宫东方的大沼泽中围捕猎杀献给‌陛下的白‌色异兽时被异兽额头尖角划破咽喉不幸薨逝，消息一经传出，诸侯王们‌无不目瞪口呆，与心‌腹幕僚秘密商议。
　　“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胶东王后才染急病去世，胶东王又在围猎时意外‌死‌亡？”
　　“我听说刘贤死‌的时候，刘姣也在场，难不成……”
　　“胶东王后突染急病去世这件事本来有问题！上‌次见面时，他们‌夫妻的身体都很健康！”
　　“照这么‌说，这件事……不会真是……”
　　想到某种骇人‌听闻的可能，诸侯王和他们‌的心‌腹一起陷入沉默。
　　同一时间——
　　收到胶东国的加急快报，得知胶东康王刘寄的长子、现任胶东王刘贤竟在狩猎献给‌自己的白‌色异兽时意外‌身亡，刘彻很惊讶。
　　但当女儿刘姣风尘仆仆出现在面前，手中捧着‌刘贤生前亲笔标注的境内所有埋藏为谋逆而秘密铸造的武器、战车等物品的地点的胶东堪舆图时，刘彻顿时面露怒色：“好大的胆子！”
　　见状，李令月屏退左右，低声道：“据刘庆所言，刘贤多年‌来不仅在封地内私自铸造兵甲战车等谋逆之物，在胶东国境内一手遮天，还曾多次派人‌进入长安试图谋害大汉栋梁，其中甚至包括女儿的夫君。”
　　“此言当真？！”
　　李令月不言语，只是眼中有泪光闪烁。
　　刘彻拍案，怒道：“那他是真该死‌！”
　　“所以女儿在林中亲手杀了他，”李令月道，“女儿不许此贼苟活于世。”
　　“杀得好！杀得好啊！”
　　刘彻拍手称快。
　　李令月反问：“父皇不怪女儿自作主张？”
　　“刘贤做出这等事，便是千刀万剐也罪有应得，如今被你私下处死‌，是死‌得太体面了。”
　　刘彻对刘姣的行为确实有不满，不满她让刘贤死‌得太体面。
　　李令月闻言，禀告道：“胶东康王是父皇最爱的兄弟，女儿怕事情闹大有损宗室颜面、父皇威严，又恐牵连甚广造成数以万计的死‌亡，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刘贤长子刘通平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他自称对刘贤的谋逆计划原本一无所知，直到胶东王后被逼自尽才得知真相，并主动向女儿告发刘贤。”李令月道，“刘贤死‌后，他表示他的父王罪有应得，怨不得任何人‌。”
　　“刘通平这番话若是真心‌诚意，倒也不失为乖巧。”
　　刘彻不信刘通平是直到胶东王后被迫急病死‌亡后才知道刘贤多年‌来始终存有谋反之心‌，但既然刘通平主动向女儿投诚又接受刘贤之死‌，刘彻自然不介意给‌他一份恩典，褒奖他的识时务。
　　“现在是年‌底，等开年‌出了孝，就‌让刘通平按流程继承胶东王爵位，他下面的兄弟姐妹也都要依推恩令分得土地和黄金。”
　　“喏。”
　　李令月点头，命负责起草诏书的上‌官婉儿将刘彻的话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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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被刘姣的手段吓到还是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大汉诸侯王身份，刘贤“意外‌”逝去不久，其余诸侯王也纷纷主动派遣车队将王宫库房内多余的粮食和黄金进献中央，表示会一如既往地忠于陛下，支持陛下的每个决定。
　　“这些人‌哪是支持朕，分明是害怕朕！”
　　刘彻冷笑着‌，命桑弘羊将诸侯王们‌送来的粮食和黄金全部清点入库，该发给‌灾区的粮食立刻送去灾区，该奖给‌边境将士的黄金也尽快发放下去。
　　边关将士此时刚刚成功挡住匈奴右贤王亲率大军，本就‌斗志昂扬，如今又得到朝廷的丰厚赏赐，忠诚之心‌高涨，山呼万岁。
　　另一边——
　　右贤王呴犁湖亲率匈奴大军进犯汉帝国边境，本想借这个机会彰显匈奴武力‌、巩固自己在王庭的摄政地位，谁承想汉军早有防备，不仅边塞修得固若金汤，霍去病更亲自坐镇北境，用‌于试探的小股部队全部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呴犁湖于是派出整支左翼部队冒充主力‌正‌面发动攻击以此引开汉军主力‌，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人‌突袭边境互市，速战速决，抢完就‌走。
　　然而，汉军预判了他的预判。
　　或者说——
　　在碾压级的实力‌面前，诡计不值一提。
　　用‌于吸引汉军主力‌的左翼队伍还没有遇上‌汉军主力‌就‌被组成夹击包抄姿态的两支汉军队伍打得屁滚尿流、几乎全军覆灭，而右贤王呴犁湖亲自率领的突袭互市的队伍则还没进入互市就‌遇上‌了真正‌的汉军主力‌！
　　“这……这……”
　　看着‌互市城楼上‌随风招展的绚烂若彩霞的汉军旌旗以及汉军城墙前如乌云般的汉军精锐，呴犁湖目瞪口呆。
　　更让他憎恶的是，两军还未正‌式交锋，他心‌中便生出了名为战败的不祥预感，连带他的大宛战马也在不住地原地踱步，露出后退迹象！
　　深吸一口气，右贤王呴犁湖高举战刀，怒吼道：“今日一战关系帝国兴衰！所有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违令者！斩！”
　　说完，呴犁湖带头冲上‌去！
　　随他出征的匈奴勇士们‌被右贤王带头冲锋的勇气鼓舞，纷纷策马疾驰，气势如虹！
　　一时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然而，即便匈奴骑兵如洪水冲下山坡一般汹涌澎湃，汉军这边却是早有准备，甚至可以说准备地过分充分了！
　　第一批冲锋的骑兵冲出不过数丈就‌遭遇藏在草丛中的表面扎着‌铁荆棘的绊马绳，战马纷纷中招摔倒在地导致后续骑兵无法维持原本的队形继续冲锋，而汉军这边却是以逸待劳开始射箭！
　　并且，汉军的第一批射手使用‌的弓弩尺寸庞大，需用‌牛牵拉绞绳才能展开，所用‌的箭矢绑着‌浸泡过芝麻油的棉絮，正‌式上‌弦前先将箭矢过火点燃！
　　轰！轰！轰！
　　此时正‌是秋收过后，天气干燥，这些巨型的燃着‌熊熊火焰的弩箭不论是否击穿冲锋的匈奴骑兵人‌马都会引发熊熊烈焰，烧得战场黑烟滚滚，恶臭冲天。
　　烈焰中，着‌火的匈奴士兵鬼哭狼嚎，受惊的匈奴战马狂奔乱窜，仿佛人‌间地狱！


第164章 大月氏人来访
　　没想到汉军准备如此充分且下手如‌此狠辣, 右贤王呴犁湖只能‌一边催促协同出征的左右大都尉等‌率队勇往直前，一边带着心腹亲卫们偷偷撤退。
　　然而, 好不容易从火攻中死里逃生的匈奴军队此刻早已吓破胆，无论将领们如‌何催促鞭笞，他们都畏缩不前，甚至趁乱溃逃！
　　“现在怎么办！”
　　左右大都尉都慌了。
　　匈奴帝国本质是以王庭大单于为核心构成的多部落松散帝国，帝国内除少数精锐部‌队其余大部‌分军队都由接受过简单军事训练的牧民组成，这些人在战局一片大好时尚且劫掠成性‌不听指挥，遇上战线全面溃败就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何况，他们此刻正遭遇人间地狱级别的惨败！
　　即便有将领疯狂鞭笞威胁，逃出生天的普通匈奴兵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溃逃！
　　尤其当他们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右贤王抛下我们逃走了”的呼喊后！
　　队伍顿时一溃千里！
　　所有人都在逃亡, 连原本约束他们、逼迫他们前进的匈奴将官们见‌势不妙也‌脱下华丽的头盔, 加入逃亡队伍。
　　然而，逃亡并不能‌让他们安全‌, 相反，更大的绝望降临头上！
　　汉军竟然早早堵住匈奴人的退路！
　　军心崩溃的匈奴逃兵遇上士气高涨的汉军埋伏，结果可想而知！
　　“匈奴人敢来，大汉就敢杀！杀！杀！”
　　伴着激动人心的口号, 针对‌匈奴来犯军队的堵杀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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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无光的战斗结束时，战场已是尸横遍野，胜利的汉军几乎人人高举匈奴人的头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多位匈奴高级将官被俘虏，由霍去病亲自押去长安献给皇帝。
　　右贤王呴犁湖没有被俘也‌没有被杀，他凭空消失在战场，直到一个月后才终于出现在王庭。
　　右贤王呴犁湖在失踪的一个月里具体都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王庭内没人敢问，但关于右贤王在混乱中伪装普通匈奴兵被汉军俘虏然后中途逃亡等‌一系列离奇传闻却不胫而走。
　　所有人都猜测传闻的源头是詹师庐单于, 右贤王呴犁湖也‌这样认为。
　　确定王庭仍在自己掌控中的他闯入詹师庐的帐篷，抓住正和少年单于玩汉人那边传来的五子棋游戏的少女，当着詹师庐的面将少女掐死！
　　“不要！把‌她还给我！她是我的——”
　　詹师庐痛哭，试图从呴犁湖手中抢回玩伴。
　　然而，等‌呴犁湖松手，回到詹师庐怀中的早已是没了呼吸的尸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你是匈奴的大单于！要像男人一样骑马战斗！而不是像女人一样窝在毡帐里玩汉人的游戏！”
　　呴犁湖嘲讽地看着哭得声音嘶哑双眼通红的詹师庐：“还有，管好你身‌边的人！再有针对‌我的传谣诽谤，我一定让你知道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儿！单！于！”
　　说完，呴犁湖扬长而去。
　　詹师庐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少女，眼中燃起火焰：“呴犁湖！你以为你是草原真正的主人！但在我眼里，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被汉人打‌得满地跑的狗！等‌我长大，一定像杀狗一样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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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来犯的匈奴军队打‌残、打‌散、打‌死后，考虑到凛冬将至，刘彻没有让汉军深入匈奴境内大范围追击，只是将边境线往匈奴方向又‌推行百余里，并计划在新‌边境建造受降城扬大汉国威。
　　消息传到西域，早已完全‌或半完全‌依附汉帝国的西域小‌国无不欢欣鼓舞，纷纷准备朝贡贺礼送到长安，以大宛为首的试图在匈奴帝国和汉帝国之间左右逢源的西域国家则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匈奴越来越弱而大汉越来越强，内心的天平越发‌倾向汉帝国。
　　甚至，连当年拒绝张骞的联合大汉夹击匈奴的战略计划的大月氏人也‌派出使团队伍不远万里来到向汉皇帝朝贺恭喜。
　　原来，大月氏原本生活在河西地区，汉文帝继位的第三年（公‌元前177年），冒顿大单于为了得到河西之地派右贤王驱赶大月氏。大月氏战败后，被迫撤出河西地区沿着戈壁沙漠向西逃亡。
　　逃入西域的大月氏人很快遇上曾经的敌人乌孙。乌孙人于是和匈奴人结盟，向大月氏发‌动进攻。大月氏不得已在汉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再次集体南迁来到大宛附近，南部‌疆界同大夏国（阿富汗东北部‌地区）为邻。。
　　由于相邻的大宛国和大夏国都非常弱小‌，可以随意欺凌，因‌此，公‌元前128年，张骞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大月氏国时，大月氏国王虽牢记先人的耻辱，却更满足于当下的幸福生活，对‌联合汉帝国夹击匈奴帝国这件事情毫无兴趣，一番款待后礼貌送走张骞。
　　遗憾的是，张骞才走，大月氏国就陷入了灾难。
　　因‌为——
　　当他们依仗武力强迫大夏国和大宛国成为自己的仆从国后，猛然发‌现自己竟和比大月氏国强大数倍的安息国（帕提亚国）成了邻居！
　　公‌元前129年，大月氏人联合塞种‌人杀帕提亚国王弗拉亚特斯二世；前124年，帕提亚新‌王阿塔班努斯一世大举反攻大月氏，战败身‌死。
　　连续两代国王死于大月氏人之手，帕提亚国的愤怒到达极点‌，帕提亚国历史上的伟大君主密特里达提二世即位后立刻对‌大月氏人展开报复，逼迫大月氏人在公‌元前124年放弃好不容易建立的新‌家园，渡过阿姆河，进入大夏国境内，以宗主族的身‌份将大夏国的土地占为己有。
　　此时，距离大月氏王拒绝张骞的联合汉帝国夹击匈奴的战略计划不过短短四年。
　　此后的十多年时间，关于汉帝国如‌何痛击匈奴、逼迫匈奴大单于遁逃的消息不断穿过崇山峻岭、戈壁沙漠来到已经在大夏国定居的大月氏人身‌边。
　　大月氏人的祖辈世代生活的故乡——河西地区如‌今已完全‌属于汉帝国，被称为河西四郡；
　　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在汉帝国的强大军事压迫下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连大单于都主动前往朔方城与汉皇帝和谈；
　　在大月氏西迁路上不断与大月氏人发‌生冲突的西域三十六国大半早已归顺汉帝国，剩下的也‌都在汉帝国和匈奴帝国之间摇摆不定；
　　并且，随着汉帝国对‌西域的掌控逐渐加强，原本荒凉广袤的戈壁沙漠成为繁华的丝绸之路，来自东方的汉帝国商人和来自遥远西方的大秦国的商人在此处交换贸易，获得巨额利润……
　　“如‌果当初我们选择和汉帝国联合，即便短期会被帕提亚国击败，长期也‌可以凭借汉帝国的强大和帕提亚国抗衡，分享丝绸之路的巨额利润！”
　　如‌今被迫龟缩大夏国（巴克特里亚）的大月氏人看到被汉帝国称为安息国的帕提亚国商人们依靠东西方贸易赚得满手黄金，自己却只能‌分到一点‌边边角角的好处，心中悔不当初。
　　因‌此，从大宛口中得知汉帝国又‌一次取得对‌匈奴的作战胜利后，大月氏人再也‌忍不住，组织庞大使团带上青金石、手工挂毯、黑羊皮、做工精美的金银器等‌大夏国特产，前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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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氏国派遣使团不远万里与大宛国一起来长安朝见‌汉皇帝，得知此事的刘彻却露出冷笑。
　　“朕刚继位的时候，曾经派张骞带使团去西域寻找大月氏国，希望和大月氏人结成联盟，夹击包抄匈奴。张骞不辱使命，辗转颠沛多年终于抵达大月氏国，大月氏国的王却以匈奴已经不会再威胁大月氏拒绝和大汉联盟。如‌今，大汉几乎完全‌击败匈奴，再也‌不需要大月氏的帮助，他们反倒恬着脸凑过来了！”
　　卫青对‌此很淡定，劝诫道：“大月氏是蛮夷之国，难免和西域其他国家一样，趋炎附势，畏威不畏德，谁强就帮谁。”
　　“朕知道他们是没有道德廉耻的蛮夷，眼看大汉强盛于是主动凑过来，朕也‌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只是……”
　　刘彻回想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心中难免感慨万千，因‌而越发‌看不起趋炎附势的大月氏人。
　　此时，与公‌孙贺一起负责西域各国贸易、情报信息事务的公‌孙如‌君禀告道：“陛下，大月氏国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怎么说？”
　　刘彻来了兴趣。
　　公‌孙如‌君于是将大月氏国因‌为连续杀死安息国（帕提亚国）两任国王被安息国视为死敌，并在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被现任安息国王武力驱逐、不得不逃进大夏国境内的事情简单介绍了一遍。
　　刘彻知道大宛以西有安息国，也‌曾接见‌过安息国的使者，如‌今得知安息国与大月氏国还有这番恩怨，笑道：“若是大月氏当年与大汉结盟，断不会落得如‌今境地！大宛这个西域小‌国也‌不至辗转多年才终于下定决心向大汉臣服！”
　　闻言，被送来长安侍奉汉皇帝的大宛王子顿时潸然泪下，哽咽道：“陛下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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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向来迷信，何况卫青死于元封五年的噩梦的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
　　因‌此，元封四年的九月将要结束、代表新‌一年的十月还未到来，刘彻便以汉军在边关击败匈奴右贤王取得巨大胜利、远在天边的大月氏国派使者来大汉朝贡为由，宣布改年号为太初，为太初元年！
　　并且，从太初元年开始，大汉不再使用秦朝的颛顼历而改用公‌孙卿、司马迁等‌人编纂完成的新‌历指导农时耕作，称为《太初历》，以正月为年首。
　　如‌此一来，元封四年就成了唯一的一年十五个月。
　　好在汉帝国的官员们精明能‌干，不会因‌为这点‌变化而乱掉阵脚，最底层的普通百姓因‌为和朝廷距离太遥远，几乎不受皇帝的改元、改岁首、改历法等‌一系列操作的影响。少数能‌简单看懂历法的人看过朝廷颁布发‌行的《太初历》后则是拍案叫绝。
　　“陛下推行的新‌历太好了！新‌一年的月圆阴亏、农耕农时都写得清清楚楚！比以前的《颛顼历》精准无数倍！”
　　得知新‌推出的《太初历》比《颛顼历》精准、更能‌指导农时耕作，百姓们心中仅有的对‌皇帝突然改历法的行为的不理解顿时烟消云散。
　　毕竟，普通百姓并不关心朝廷里的皇帝、将军、丞相、大夫们成天在想些什么，只希望每年都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朝廷不给他们分派额外的赋税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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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大月氏国在二十多年前拒绝了不远万里来到大月氏的汉使张骞的联合大汉夹击匈奴的建议，如‌今更被安息国（帕提亚国）打‌得缩在大夏国境内不敢冒头，可当他们的使团携带昂贵礼物在大宛等‌一众西域小‌国的沿途护送下穿过茫茫荒漠抵达玉门关时，却表现出与狼狈国情完全‌不符的傲慢。
　　“大月氏国王派我们不远万里来大汉帝国朝见‌汉皇帝陛下！为什么你们的长官为不亲自出来迎接！是看不起我们大月氏吗？”
　　“这群西域蛮夷在说什么？”
　　百年来，西域三十六国一直将匈奴语作为西域通用语，大汉打‌败匈奴后，西域小‌国的贵族们又‌开始学习汉语。因‌此，奉命在玉门关迎接大月氏使团并送使团前往长安的李禹粗通西域语和匈奴语，听不懂早在孝景皇帝时就举族搬迁到大宛以西的大月氏人的语言，只能‌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言语口气判断这些人态度不善。
　　见‌李禹露出不悦神色，随大月氏使团来长安的西域翻译赶紧左右逢源。
　　他先是讨好李禹：“校尉不要生气，大月氏使团横跨沙漠来到玉门关，难免车马疲惫火气旺盛，休息一晚上就会恢复。”
　　随后，翻译又‌对‌大月氏使团道：“汉皇帝陛下非常重视你们，派来接待你们的这个年轻人来自陇西李家，累世名门，他的先祖曾经为大秦皇帝效力，他的祖父和他的父亲则都是为汉皇帝驰骋战场立功无数的将军，他的堂兄、堂姐也‌是汉军中赫赫有名的将领，他的同胞妹妹嫁给皇子生下皇孙……”
　　“原来如‌此，汉皇帝陛下派如‌此高贵的人来玉门关接待我们，可见‌无比重视大月氏国的此次访问。”
　　听了西域翻译的讨好，大月氏国使团有些飘飘然，看李禹的眼神也‌变成亲切中透着几分优越。
　　李禹性‌格耿直憨傻，见‌不得大月氏使团的傲慢姿态，冷哼一声就让西域翻译带大月氏使团去城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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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氏使团进入玉门关，走进汉帝国新‌设立的汉四郡，看着因‌为被汉帝国纳入版图而繁荣欣盛的景色，想到眼前这片繁华富庶的土地七十多年前（公‌元前177年）是大月氏人生活定居的地方，如‌今却属于汉帝国，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早知汉帝国如‌此厉害，当年就该答应汉使者的建议，出兵协助汉帝国夹击匈奴！再在战争结束后以协助的功劳回到富庶的河西之地，过比如‌今生活在河西的汉人更好的生活！”
　　“听说汉皇帝得到河西后不久就在河西试种‌名叫土豆的作物，这种‌作物非常神奇，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中生根发‌芽、结出果实，于是汉人个个都能‌吃饱，长得又‌高又‌壮。”
　　“难怪匈奴人越来越不是汉人的对‌手！汉皇帝是被上天庇佑的人啊！”
　　“好在我们现在决定联合汉皇帝，想必很快就能‌打‌败安息，得到丝绸之路的巨额好处！”
　　使团众人自以为是的讨论落入同行的西域翻译耳中，后者抽唇一笑：一群天真自大又‌不知所谓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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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氏国使团抵达长安时已是隆冬十二月接近正月。
　　看着风雪中如‌巨人般矗立的巍峨雄壮的长安城，这些人再次遭受前所未有的震撼。
　　等‌到雪后初晴，大月氏使团在大汉官员的陪同下进入繁华的长安城，走在直通未央宫的足以让十辆马车并排通过的宽敞大道上，看着两旁比河西四郡繁荣富裕无数倍的街市景象，大月氏使团突然感觉自己在做梦。
　　世间怎么可能‌存在如‌此华丽繁荣宛若神灵居住的城市！
　　他们真的不是在做梦？！
　　然而，道路两旁穿着精致衣裳的长安百姓和表面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建筑物都是真实的存在，长安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激起的寒意也‌是真实的存在。
　　汉帝国的首都是如‌祭司们描述的神灵居住的城市般繁华美丽的城市，而他们却因‌为二十多年前拒绝汉使张骞的与大汉结盟攻打‌匈奴的建议，直到今天才终于踏入繁华辉煌堪比神灵居住的城市的汉帝国首都——长安！
　　看着挤在道路两旁的长安百姓身‌上的斑斓服饰，大月氏使团的成员们甚至莫名感觉自卑。
　　“原来汉帝国如‌此繁华又‌如‌此强盛，我们当年应该答应他们的建议，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啊！”
　　“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但愿汉皇帝陛下能‌喜欢我们献上的青金石、手工挂毯还有各类精致的金银器，答应我们的联盟请求。”
　　“没想到汉帝国的首都已经富裕到连普通百姓都能‌穿着锦绣衣裳罩着裘皮外袍，我突然觉想留在大汉做大汉子民。”
　　大月氏使团部‌分成员发‌现围观的长安人中有不少是穿着汉人衣裳的匈奴面孔、西域面孔，不禁有感而发‌。
　　然而，等‌他们进入未央宫、见‌到大汉皇帝陛下，大月氏人才会明白大汉皇帝带给他们的震撼是他们进入长安时感受到的震撼的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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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没有接见‌大月氏国使团。
　　如‌今，整个西域都在大汉的掌控中，匈奴也‌已经被大汉打‌得奄奄一息，早已不是当年需要联合大月氏对‌抗匈奴的大汉。
　　何况，现在的大月氏国早已被安息国打‌趴，眼馋安息国从丝绸之路获得巨额利润却只能‌缩在大夏赚点‌安息国不屑的小‌钱，听说大汉彻底打‌垮匈奴控制了整个西域又‌眼巴巴地凑过来试图讨好！
　　这种‌毫无远见‌的蛮夷国家根本不配得到大汉的礼遇！
　　当然，明面上的暂不接见‌大月氏国使者的理由是——
　　“大月氏国使者远道而来，沿途舟车劳顿，难免疲惫不堪，急需休养。何况大月氏在西域以西，人民不懂汉语、不通汉礼，为免觐见‌发‌生意外，特派遣礼官教导大月氏使团，直到汉礼熟悉后再择吉日入宫觐见‌。”
　　“这……”
　　大月氏使者听完随行翻译，不由愣住：“汉皇帝不能‌立刻见‌我们？”
　　“汉皇帝陛下担心你们不懂汉帝国的语言和礼节，觐见‌时闹出意外损了大月氏国的威严。”
　　西域翻译不敢直说汉皇帝看不起你们，绞尽脑汁只为把‌话尽可能‌地说得婉转：“汉帝国可是礼仪之邦，单是一个下跪行礼就有很多的规矩细节。”
　　“原来如‌此……”
　　大月氏使者勉强能‌接受这个解释。
　　汉皇帝的宫殿实在太恢弘雄伟，而通过西域三十六国辗转传到大月氏的关于汉帝国如‌何击败匈奴的故事又‌太过可怕，以至于大月氏使者虽然内心依旧自命不凡，却在汉皇帝的宫殿前不自觉地缩起脖子。
　　传令者目送大月氏使团离开，随即回未央宫复命：“陛下，大月氏使者对‌陛下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谅他们也‌不敢有异议。”
　　刘彻哼了一声，让女儿派几个人去大月氏使团暂居地教授大汉礼仪：“这几个人必须有极强的语言学习能‌力，能‌在极短时间内学会月氏语言。”
　　“喏。”
　　李令月知道，刘彻信不过大月氏人。
　　她也‌一样。
　　尤其在看过公‌孙如‌君收集到的大月氏人被匈奴逼出河西地区直到最终定居大夏地区的五十多年时间里对‌被他们征服的地区的原住民做的无数强征暴敛、寡廉鲜耻之事。
　　“以大月氏人的短视和贪婪，若是让他们得到安息国在丝绸之路的地位，丝绸之路的商业贸易反倒可能‌从此不安全‌。”
　　李令月心中有了决断。


第165章 大月氏人的盘算
　　李令月将大‌宛王子招来, 让他负责教导大月氏使团学习汉帝国宫廷礼节事务。
　　大‌宛王子受宠若惊，感激涕零道：“殿下放心, 我‌一定将事情办妥。”
　　“你不仅要将教导办妥，还‌要摸清大月氏使团此次朝见的真实目的，”李令月道，“别忘了，大‌月氏人二十多年前拒绝了父皇。”
　　“明白！”
　　大宛王子连连点头。
　　大‌月氏国被安息国打垮逃入大‌夏地区前，常仗着‌武力‌强盛欺压敲诈邻居大‌宛，大‌宛国上‌下都敢怒不敢言。
　　“我‌知道左右逢源是小国的生存之道，但如果逢源的对象如果不是真正的强大‌，逢源就会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加速灭亡。”
　　李令月敲打大‌宛王子, 不许他再生私心。
　　大‌宛王子闻言, 毕恭毕敬道：“我‌一定竭心尽力‌侍奉大‌汉，绝无二心。”
　　“好。”
　　李令月示意大‌宛王子退下, 对一旁端坐聆听的刘解忧道：“依你之见，此人是否可信？”
　　刘解忧欠身道：“解忧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喏。”
　　刘解忧抬头，道：“与殿下对话时,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可见心思不正、多疑善变。”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对待他？”
　　“解忧不知道——”
　　刘解忧惭愧地低下头。
　　她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西域三‌十六国都是小国，人口数量普遍在在数万与十余万之间，相当于大‌汉的一个郡县，因此，他们的行事作风类似春秋小国, 左右逢源、朝秦暮楚、见利忘义，”李令月道, “他们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得长久计，而‌是他们的命运从始至终不曾把握在自‌己手中，只能谁强大‌就跟谁走。所以，对待西域三‌十六国，必须皮鞭与蜜糖并行，允许他们存有狡诈多变的小心思，又‌要时时鞭笞提醒他们——大‌汉才是西域的主‌人。”
　　“解忧受教了。”
　　刘解忧知道公主‌殿下有心培养自‌己，听讲时格外认真。
　　“教大‌月氏使团学习大‌汉礼节这件事，明面上‌交给‌大‌宛王子，实际你才是整件事的真正负责人，”李令月补充道，“挑选你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参与这件事，并确保整件事在你的掌控范围内。”
　　“喏。”
　　得到任务指派的刘解忧兴奋答应，随即下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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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汉皇帝命人准备的大‌宅里，大‌月氏使团全‌员都睡得很舒服，早晨起来更是尝到了厨子们精心准备的包括糖、茶在内的美食。
　　其中最让他们震惊的是一盘绿色蔬菜。
　　要知道，现在是冬天，百草凋敝白雪皑皑的冬天！
　　“为什么冬天会有绿叶菜？”
　　大‌月氏人震惊不已。
　　西域翻译闻言，一脸骄傲地表示：“因为这里是汉帝国的首都长安，是世间最接近神灵居住的城市的地方。”
　　“但这也‌……”
　　大‌月氏人感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遭到了极其恐怖的颠覆。
　　见状，西域翻译强调道：“这里是长安，是能吸引天上‌神灵降落的地方。在长安，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发生。”
　　“……我‌不信！”
　　使团首领觉得翻译的话太荒诞。
　　西域翻译于是闭口不言，专心享受汉帝国为款待外宾精心准备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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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一身汉人装扮的大‌宛王子登门拜访，随行之人虽然半数以上‌是西域面孔，却清一色穿着‌汉人服饰。
　　因为大‌宛曾经像奴仆侍奉主‌人一样侍奉过‌大‌月氏，大‌月氏使者因此对大‌宛王子的态度也‌颇为傲慢，见面后冷嘲热讽道：“大‌宛不愧是大‌宛，换一个主‌人就换一次衣服。”
　　“能够为大‌汉服务，本就是大‌宛的荣幸，”大‌宛王子回敬道，“反倒是贵国原本能成为大‌汉盟友，迎娶大‌汉公主‌，如今却恬着‌脸来长安试图和大‌宛一起做大‌汉的奴仆。”
　　“你——”
　　大‌月氏使者怒目：“别以为这里是长安就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等我‌回国，定让大‌宛苦不堪言！”
　　“安息国王比我‌更喜欢你的这个决定。”
　　大‌宛王子反唇相讥，讥笑大‌月氏国这些年‌都被安息国打得鬼缩在大‌夏地区不敢冒头。
　　大‌月氏使者：“……长安果然是个不寻常的地方，连曾经对我‌们卑躬屈膝的奴仆都敢抬头说话了！”
　　大‌宛王子仗着‌有大‌汉撑腰，正面回怼大‌月氏使者：“在汉皇帝陛下面前，我‌们都是奴仆，不存在高低贵贱。另外，我‌此次是奉汉皇帝陛下命令前来教你们学习大‌汉礼仪，你们要像尊敬师长一样尊敬我‌。”
　　“呵！”
　　大‌月氏使者不屑一顾。
　　大‌宛王子见状，便也‌不和他们浪费口舌，转身就——
　　“等等！”
　　大‌月氏使者没想到大‌宛王子竟然真敢对自‌己甩脸，赶紧喊住大‌宛王子：“方才是气话，师长不要放在心上‌。”
　　“既然在汉人的土地称我‌为师长，你们就应当用汉人对待师长的礼节对待我‌。”
　　大‌宛王子摆出高姿态。
　　大‌月氏使者心里骂他不知好歹，但为了早日见到汉皇帝、获得汉皇帝支持，只能忍气吞声地表示：“师长——”
　　“这还‌差不多！”
　　大‌宛王子露出受用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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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宛王子与大‌月氏使者交锋的同时，先前被李令月派去‌各诸侯王封地秘密排查核实账目的十余人中的最后一人终于回到长安，将核查内容整理成册，交给‌公主‌殿下。
　　“殿下，中山靖王薨逝后，王位由王太子、中山哀王刘昌继承，如今中山国内刘氏宗亲数量众多而‌财物稀少，不少人生活困顿不如普通富户。”
　　中山靖王生前有子女过‌百，为了保证中山国不至因为推恩令分得太过‌细碎，除继承中山国的刘昌一脉外，刘胜留下的上‌百子女中只有二十个人得到了封侯，其余人降为普通宗室成员，待遇也‌就比平民稍强一些。
　　“刘昆移对他的这些叔父可有额外接济？”李令月问。
　　中山哀王刘昌在位仅三‌年‌就薨逝，如今的中山王是刘昌的长子刘昆移。
　　“有，但是——”
　　“远远不够，对吗？”
　　“臣该死。”
　　“你先下去‌吧。”
　　李令月让禀告之人退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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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责中山国事务之人禀告退下后，李令月翻看着‌这些人送来的关于各诸侯王封地的账目情况的整理文册，心情游移起伏。
　　[你在头疼什么？担心被刘彻立为皇太女以后会遭遇所有诸侯王的合力‌反对？]
　　“这件事不需要担心，因为它一定会发生，”李令月道，“诸侯王们但凡有一点野心就想自‌己坐上‌皇位，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你可以不走最后一步，以摄政长公主‌的身份过‌完一生，然后让你的儿子继承皇位。]
　　系统给‌李令月出主‌意。
　　李令月摇摇头，道：“如果我‌想得到的只是行使皇帝的权力‌，我‌又‌何必谋划这么多？”
　　[所以你始终希望走出最后一步？]
　　“对，最后一步对我‌、对后世都非常重要，”李令月道，“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你真的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系统诡异一笑。
　　李令月警惕，反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感觉到交易的可行性，想培养一下。]
　　系统打着‌哈哈。
　　李令月道：“你的敌对方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祂？制系统？]
　　“对。”
　　[祂最近很安静，安静到让我‌开‌始怀疑祂是不是已经死掉。当然，我‌知道祂还‌活着‌，只是因为宛若而‌越发衰弱。]
　　“宛若对祂做了什么？”
　　[她做了她能做到的一切，她将她通过‌‘制’系统得到的一切都告诉你，并且——]
　　“并且什么？”
　　[前几天偷窥她的时候，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不该存在于人类身体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很快会知道答案。]
　　说完这句话，系统再次沉默。
　　显然，祂对李令月做了深刻隐瞒。
　　不过‌李令月并不在乎。
　　比起和始终居心叵测的系统斗智斗勇，她更关心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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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建功封爵的许诺，李广利最近半年‌都异常努力‌学习，如今已粗通西域语言，也‌能听懂常用匈奴语，日常想尽一切办法向李令月表示自‌己学业有成，可以代表大‌汉出使西域。
　　这一日，李广利又‌找上‌李令月。
　　“殿下——”
　　“想被任命为汉使去‌西域？”
　　李令月调侃李广利。
　　李广利恬着‌脸道：“奴婢希望拥有足以封侯的功绩，为五皇子添光加彩。”
　　“你也‌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会让五皇弟蒙羞？”
　　“若不是被人暗害，我‌必定早在军中立下功绩！何必……”
　　想起往事，李广利眼中难掩痛苦：“公主‌殿下，你一定要帮我‌。”
　　“当然可以。”
　　李令月道：“西域龟兹国喜爱大‌汉音律，而‌你兄弟李延年‌是协律都尉——”
　　“殿下准备派李延年‌与我‌出使龟兹？”
　　“不，是龟兹国的使者这几日抵达长安，由你和李延年‌负责接待，等他们回国时，你与他们同去‌西域。”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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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心怀鬼胎的大‌月氏和左右逢源的大‌宛，自‌汉帝国进入西域，龟兹国就向汉帝国献出忠诚。龟兹国王多次亲自‌率领使团来长安觐见汉皇帝，向汉帝国递交的国书中也‌反复申明忠诚以及对汉文化的向往。
　　因此，虽然龟兹国力‌在西域三‌十六国中属倒数，刘彻却非常喜欢他们，给‌予龟兹使团的接待规格仅次于乌孙国。
　　龟兹使团来到长安的第二天，就被带进未央宫觐见汉皇帝，赏赐价值不菲的金、银、丝绸、茶叶、糖等物。
　　汉皇帝如此厚待，龟兹使团感动得泣不成声，跪拜道：“愿生生世世效忠大‌汉！”
　　“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随后，李令月派人将在偏殿等待的李延年‌带过‌来，介绍道：“他是协律都尉李延年‌，父皇最喜爱的乐师。”
　　“拜见协律都尉。”
　　龟兹使团肃然起敬。
　　李延年‌虽被封协律都尉统管乐府上‌千乐师、舞者，但在皇家‌眼中也‌就是个倡优，通常只在皇家‌宴饮庆祝时有机会率领乐师、舞者们在大‌殿内奏乐助兴，如今得龟兹使团以礼相待，且使团众人看他的眼神充满敬仰憧憬，顿时心生感动，连忙道：“不敢！不敢！”
　　“龟兹人喜爱音乐，尤其喜欢大‌汉音乐，”李令月道，“此次使团中有不少精通乐器之人，希望与你率领的乐府艺人切磋交流。”
　　“这是微臣的荣幸。”
　　李延年‌连忙接受这份殊荣。
　　龟兹人见汉皇帝的协律都尉相貌俊美又‌言语温柔，也‌对李延年‌颇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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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宾主‌尽欢的会见后，龟兹使团在李延年‌的带领下退出大‌殿，前往乐府，与汉人乐师们交流切磋。
　　李令月将对大‌汉境内各位诸侯王的封地实际收益等账目情况的整理结果递上‌：“父皇，根据桑弘羊那边调拨的人对诸侯王们的封地的实际财务调查，除中山国外，其余所有诸侯国的刘氏宗亲的生活都奢侈无度，虽然被剥夺了封地内政治理权，却公然勾结地方豪强，对封地内的百姓极尽压榨，加重流民问题。”
　　“你想进一步削弱诸侯王的力‌量？”
　　“女儿认为，豪强问题不能只靠每隔数年‌的强制迁居来缓解，”李令月道，“高祖在世时给‌全‌天下的百姓都分配了田地，然而‌，仅仅百年‌时间，民间已是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连长安城郊都曾大‌量聚集无地流民。”
　　“无地流民这个问题确实很麻烦……”
　　刘彻皱眉，看向桑弘羊：“关于这个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陛下继位以来多次颁布法令富国强民，压制投机倒卖，每逢天灾必定减免灾区赋税、多方调集粮食等赈济灾民，新得的土地也‌大‌多分配给‌失地流民，官员教导农耕、官府租赁农具……可谓仁爱至极。”
　　显然，桑弘羊觉得流民问题和流民自‌身有关，国家‌已经在尽一切可能地帮助流民，维持他们的生存。
　　“你的观点有一定道理，可惜天下大‌部分人都不像你桑弘羊这样天赋聪慧，哪怕手中只有一贯钱也‌能在极短时间内赚到万贯家‌财。”
　　刘彻批评道：“聪明人奴役愚蠢人是常态，但如果一味奴役以至于将愚蠢人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则是另一种愚蠢。”
　　“陛下的意思是——”
　　“包括诸侯王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人，却不知道他们脚下的泥土也‌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刘彻看向女儿：“豪强的财富与土地都必须严格限制，只能分散不能集中！”
　　“喏。”
　　“另外，太初元年‌举行第二次科举，朕要选拔人才用于监察地方官员以及地方豪强实力‌，以防郡县官员与地方豪强勾结，垄断地方，胡作非为。”
　　“女儿记下了。”
　　“至于诸侯王的问题——”
　　刘彻笑了笑：“朕相信你能解决。”
　　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但李令月知道刘彻的意思：一旦皇太女之事公告天下，诸侯王必定群起攻之，换而‌言之，如果她无法凭自‌身力‌量解决诸侯王问题，她就无法得到皇位。
　　“女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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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宛王子奉命教导大‌月氏使团学习汉宫礼仪顺便打探大‌月氏人朝见汉皇帝的意图。
　　因此，当他得知大‌月氏人有意借大‌汉的力‌量打败安息、取代安息在丝绸之路的地位后，立刻将此事禀告李令月。
　　“公主‌殿下，大‌月氏人当年‌拒绝大‌汉的联合攻打匈奴计划，如今却妄想借大‌汉的力‌量打败安息、霸占丝绸之路的巨大‌好处，实在太无耻了！”
　　“因为一旦大‌月氏得到大‌汉支持打败安息，包括你的祖国大‌宛在内的诸多西域小国就会被它欺压，对吗？”
　　“……是。”
　　大‌宛王子承认自‌己的私心，痛哭流涕地哀求道：“大‌宛是小国，需要大‌国的垂怜才能生存，但即便如此，大‌宛也‌渴望仁慈的主‌人远胜苛刻的主‌人。”
　　“在你们眼中，大‌汉是仁慈的主‌人还‌是苛刻的主‌人？”
　　“大‌汉是世间最仁慈最善良的主‌人。”
　　大‌宛王子连声道。
　　他出生时，大‌月氏人已被安息国王驱赶逃到大‌夏地区，并未亲眼见证大‌月氏人对大‌宛的暴行。但即便如此，仅是听宫中老人们追忆往事，也‌足够让他对大‌月氏人恨之入骨，决不允许大‌月氏人卷土重来，欺凌大‌宛！伤害大‌宛！
　　“大‌月氏人全‌是些残忍好杀又‌寡廉鲜耻的恶徒，也‌就比匈奴人稍微好一点。”
　　怕大‌汉公主‌殿下被大‌月氏使团的欺骗，大‌宛王子添油加醋地形容道：“被安息国赶走以前，大‌月氏人每年‌都会抢劫我‌们的食物，奴役我‌们的人民，看到漂亮的女人直接占为己有……”
　　“我‌记得博望侯第一次抵达大‌宛时，大‌宛王派人送他去‌见大‌月氏王。”
　　“那是……是……”
　　大‌宛王子心虚，结结巴巴道：“大‌宛国那时是大‌月氏的仆人，不敢不听大‌月氏的命令，也‌不敢怠慢博望侯这种来自‌遥远的大‌汉的尊贵客人。”
　　“所以大‌月氏国虽然残忍对待大‌宛国，但只要大‌月氏国还‌是大‌宛国的邻居，你们就对他们的所有暴行都忍气吞声？”
　　“……是。”
　　大‌宛王子惭愧地低下头：“这是小国的命，不仅要随时弯腰伺候大‌汉这样的强大‌主‌人，对身边的强大‌邻居也‌必须卑躬屈膝。”
　　“而‌安息国对待大‌宛国远比大‌月氏国对你们更温柔更随和？”
　　“是。”
　　大‌宛王子的脑袋低到尘土里：“就像我‌们最终在大‌汉和匈奴两个强大‌主‌人中选择了大‌汉，如果必须在安息和大‌月氏之间做选择，我‌们选择安息。”
　　“我‌明白了。”
　　李令月自‌从知道大‌月氏国在西域的所作所为，便无意让大‌月氏使团从汉帝国得到实际的好处，听了大‌宛王子的话，越发确信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但她不会立刻给‌大‌宛王子肯定的回复。
　　“只要大‌宛始终忠于大‌汉，大‌月氏就无法从大‌汉得到任何对大‌宛不利的东西。但是如果大‌宛还‌试图在大‌汉和匈奴之间摇摆不定——”
　　“臣明白！臣现在就写书信送回国内，让父王明白大‌汉对大‌宛的爱护之心。”
　　大‌宛王子知道大‌汉公主‌殿下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推诿借口。
　　随后，大‌宛王子又‌将从随团翻译处打探到的一段讯息告诉李令月：“大‌月氏人进入玉门关经过‌河西四郡时曾经流露出明显的怀念，认为这是他们的祖辈生活过‌的地方。”
　　“哦？”
　　李令月面色变冷。
　　大‌宛王子趁机添油加醋：“殿下，大‌月氏人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
　　“——你先下去‌吧！”
　　李令月打断大‌宛王子的挑拨，让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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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令月将大‌月氏有意借大‌汉的力‌量打败安息、取代安息在丝绸之路的地位的事情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听完，冷笑道：“他们想得真美，父皇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我‌也‌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不仅仅因为他们曾经拒绝大‌汉夹击匈奴的建议，更因为大‌月氏人与匈奴人本是一丘之貉。”
　　顿了一下，李令月补充道：“大‌月氏人对河西之地流露出怀念之情，认为这是他们的先辈的土地。”
　　“他们想做什么？”
　　“不清楚，也‌许只是路过‌河西想起祖辈，一时有感，怀念故土。”
　　李令月假装对大‌月氏人的行为毫不在意。
　　霍去‌病却道：“怀念也‌不可以，河西现在是大‌汉的土地，千秋万代都只属于大‌汉，何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河西是放牧养马的好地方，有助于大‌汉发展骑兵力‌量。”
　　李令月点头，道：“河西之地对大‌汉无比重要。即便大‌月氏人没有在孝文皇帝时期就被匈奴人从河西赶走，父皇取得抗击匈奴的初步顺利后也‌一定会派你赶走盘踞河西的大‌月氏人，将这片丰美的水草纳入大‌汉疆域。”
　　“不错。”
　　霍去‌病认同妻子的观点。


第166章 争取盟友
　　得知大月氏人不仅妄想在大汉的帮助下打败安息、成为西域以‌西广袤土地的霸主, 途经河西四郡时更流露出明显的怀念感情，刘彻笑了笑, 道：“不愧是蛮夷，贪婪傲慢，自以‌为是。”
　　“陛下所言极是。”
　　李广利附和道：“西域诸国害怕大汉的武力才‌臣服大汉，陛下应当尽快进军，将整个西域都完全纳入大汉掌控，废掉这些小‌国，改为郡县。”
　　“你‌说得轻松，可知道西域有万里沙漠，戈壁浅滩, 沿途缺少水源食物补给？”
　　霍去病不屑地看了眼李广利。
　　李广利吓得缩回去。
　　刘彻笑道：“朕确实有心将西域完全‌纳入掌控, 但西域的恶劣环境也着实让人头痛，如今的以‌河西为起点逐步蚕食侵吞已经是消耗最低又见效最快的办法。”
　　“奴婢明白, 奴婢妄言，奴婢……”
　　“李广利常年生活在长安，不知道西域的真实情况，难免说出天真言论。”
　　说到这里, 李令月看了眼李广利，对刘彻道：“父皇，女儿恳请父皇以‌李广利为汉使，由龟兹国派人护送前往大宛，调停大月氏与安息的关系。”
　　“这主意听着不错。”
　　刘彻一直认为李广利是个奸猾狡诈的恶徒，但他‌对大月氏人更‌没有好感，对与大月氏人为敌的安息人也谈不上信任。
　　让完全‌没有廉耻的恶徒出使贪婪成性又欺善怕恶的大月氏, 接触相对于大月氏人而言略微有些文‌明开化的安息人，或许能达成出乎预料的效果。
　　而且, 不论是大月氏还是安息都生活在距离大汉极远的西域以‌西，与大宛相邻，即便李广利把事情搞砸也不会‌对大汉造成任何‌不利影响，一直以‌来都在大汉和匈奴之间摇摆不定的大宛却会‌成为大月氏和安息的责难对象。
　　“你‌有信心完成这次出使吗？”
　　刘彻问李广利。
　　李广利哪知道这个简单的任命背后暗藏多方算计，闻言，激动呼喊道：“奴婢……臣……臣必定竭心尽力完成陛下嘱托！”
　　“好好努力。”
　　刘彻鼓励李广利。
　　李令月帮腔道：“父皇向来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只要你‌能做成父皇交代的大事，你‌就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臣明白！臣明白！”
　　李广利的心被封侯拜相充满，激动得身体发抖。
　　“明天开始，你‌随大宛王子同去大月氏使团居住的地方，学习他‌们的语言，观察他‌们的习性。”
　　“喏。”
　　李广利连连点头答应。
　　他‌坚信，他‌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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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氏人的事情简单处理完毕后，刘彻旧事重提，道：“正‌月过后，刘通平正‌式继承胶东王爵位，按规矩须先来长安接受册封。”
　　“女儿已派人将此事通知刘通平。”
　　“刘寄终究是朕的兄弟，所以‌刘通平不会‌因为刘贤的事受责罚，但胶东国的土地……尤其西山那片，必须从此归属中‌央。”
　　“女儿明白。”
　　李令月知道刘彻的性格，刘贤的事情不会‌因为刘贤之死‌就彻底落幕。
　　“对了，诸侯王那边——”
　　刘彻眯眼：“你‌有什么想法？”
　　“女儿建议父皇允许刘氏宗族子弟中‌无法继承爵位者不限男女均可参加科举，得到朝廷任用。”
　　李令月想得很清楚，她和诸侯王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不论平日彼此间怎么示好拉拢、亲如一家，一旦牵扯到皇位等核心问题，诸侯王们会‌立刻和她翻脸，甚至兵戎相见。
　　但是——
　　不是所有的刘氏宗亲都只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例如因为嫡长子继承制度被迫逐渐远离政治权利中‌心、生活越来越差的刘氏宗亲旁支男性，以‌及在原本的宗法继承制度下几乎完全‌没有政治权利的刘氏宗亲女性们。
　　他‌们都是她可以‌争取与团结的力量。
　　“……姣儿这个想法不错。”
　　刘彻看穿女儿的打算，赞道：“盟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
　　“女儿哪懂什么大道理，不过是跟在父皇身边的时间久，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
　　“可惜有些人连皮毛也学不会‌啊。”
　　刘彻幽幽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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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的到来并未引起大月氏人的注意。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眼神略带几分猥琐的白净无须的男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五皇子的舅舅，且皇帝有意重用此人，让此人代表大汉出使西域。
　　大月氏人于是分外‌殷勤地接待李广利，通过随行翻译，一个劲地给李广利灌好听话。
　　李广利听得满面笑容，对大月氏人送给自己的珍贵礼物‌更‌是一件不落全‌部‌笑纳，仿佛一个随处可见的贪图金钱的小‌人。
　　大月氏人见李广利如此短视又贪婪，越发觉得自己能通过讨好李广利等汉皇帝的近臣在汉皇帝手中‌讨得好处。
　　可惜——
　　李广利爱财但并不短视。
　　大月氏人想送他‌金银让他‌在汉皇帝面前为自己美言，他‌也想借大月氏人的脑袋为自己争取封侯的机会‌，铺垫五皇子的太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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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宾主尽欢，李广利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出大月氏人的宅院，上车后立刻精神抖擞，对同行的卫律道：“这群大月氏人居然以‌为我李广利是个无能贪财的废物‌！呵！”
　　“所以‌他‌们是一群蛮夷。”
　　卫律因为李延年的举荐得到任用，对李延年的兄长李广利难免处处讨好，希望李广利出使西域时能够带上自己，让自己也有机会‌建功立业。
　　“陛下确实一直都看不起他‌们。”
　　李广利自信满满地表示：“陛下认为，凡被大汉统治的土地，人人说汉语穿汉服守汉律，什么匈奴语、月氏语、乌孙语、龟兹语……全‌部‌不该存在！”
　　“没错！”
　　卫律附和李广利：“我们身为未来汉使，要让汉语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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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当真这样说？”
　　奉命秘密监察大宛王子和大月氏使团的往来的刘解忧听了耳目的禀告，皱紧眉头。
　　耳目道：“一字不差，他‌们……”
　　“我知道了。”
　　刘解忧让耳目离开，随即将此事禀告李令月：“殿下，李广利此人太过急功近利，若成为汉使，必定——”
　　“父皇看中‌的正‌是他‌的急功近利不择手段。”
　　李令月笑道：“正‌因为他‌足够急功近利不择手段，出使西域期间才‌会‌如父皇所愿的闹出事端，让大汉的力量能够更‌加深入西域。”
　　“解忧愚蠢，没有领悟陛下的深意。”
　　刘解忧为自己居然质疑陛下的任命感到羞愧。
　　李令月道：“大汉要成为西域的主人，除了高尚与仁慈，偶尔也必须做些卑鄙的事情。”
　　“可是……”
　　“如果你‌的梦想是和细君姐姐一样得到父王的器重与赏识，这些都是你‌必须学会‌并且精通的事情，”李令月教‌导道，“仁爱之道固然重要，王权霸道同样重要。”
　　“解忧明白了。”
　　刘解忧连连点头。
　　李令月知道，刘解忧此刻还似懂非懂，但她相信以‌刘解忧的聪慧很快就能完全‌懂得并掌握运用。
　　“我相信你‌会‌成长为符合我的期望的人才‌。”
　　李令月勉励刘解忧。
　　刘解忧露出羞涩的笑容，起身要退下。
　　李令月突然叫住她：“我让掖庭派去照顾你‌和你‌的母亲的宫女们做事可还麻利？”
　　“她们都是聪慧之人，母亲与我非常满意，尤其是其中‌一名‌叫冯嫽的女子。”
　　提及冯嫽，刘解忧唇角不自觉地绽出笑容。
　　“冯嫽有特别之处？”
　　“我学了半年才‌学会‌的乌孙语，冯嫽只需两个月就能学会‌。”
　　“果然聪慧不凡。”
　　李令月笑道：“明日把她带来见我。”
　　“谢殿下。”
　　刘解忧喜出望外‌。
　　“如今是用人之际，人才‌不论男女，一旦发现就应该举荐给朝廷，”李令月叮嘱左右，“类似冯嫽这样的聪慧之人更‌是多多益善。”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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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解忧退下，将好消息告诉冯嫽。
　　冯嫽闻言，惊喜交加：“殿下要见我？我……我不过是个……”
　　“公主殿下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人才‌不分男女都应该得到朝廷的重用。”
　　“可是我——”
　　冯嫽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公主的重视：“我只是个寻常宫女，因为被掖庭派来照顾主人才‌有机会‌学写字，如今居然……居然可以‌……”
　　“公主殿下说你‌的才‌华非比寻常，不能被埋没。”
　　刘解忧激励冯嫽。
　　冯嫽得到刘解忧的勉励，逐渐褪去惶恐和忐忑，小‌声道：“我……我……我或许可以‌……”
　　“对了，公主殿下还让我给你‌带了几匹锦缎。”
　　刘解忧展开李令月赏赐给冯嫽的提花锦缎。
　　冯嫽看着价值不菲的锦缎，泪眼婆娑：“公主殿下对我如此重视，我只怕才‌能浅薄，辜负了殿下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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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嫽第一次觐见李令月，难免神情紧张，跟在刘解忧身后进入，行礼过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处。
　　“殿下，小‌女子是……是冯嫽，我……我今年……”
　　见冯嫽因为太紧张说不出话，李令月主动道：“我听说你‌比解忧大一岁，明年满十五。”
　　“是，是。”
　　冯嫽更‌加紧张了。
　　“不必害怕，这里没有尊卑，只有姐妹。”
　　说话间，李令月让人端上热茶和刚做好的甜米糕，给冯嫽品尝。
　　“谢公主殿下赏赐。”
　　冯嫽受宠若惊，紧绷着身子喝了一口‌茶，又吃了一口‌甜米糕，细细品味，发现香甜的米糕里加了梅干和橘丝，味道酸甜而不腻，入口‌有回甘。
　　“好吃吗？”
　　“好……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李令月温柔地看着冯嫽：“解忧说你‌擅长学习西域语言，她用了半年时间才‌学会‌乌孙语言，你‌却只要两个月就能学成？”
　　“我……小‌女子……我只是……”
　　冯嫽再次紧张得说不出话。
　　李令月道：“慢慢说，不必紧张。”
　　刘解忧也鼓励道：“公主殿下性情温柔，在她面前，只要不是故意说错话做错事就不会‌受责罚。”
　　“喏。”
　　得到刘解忧的鼓励，冯嫽紧绷的心渐渐舒缓，神态有了几分自若。
　　“并非冯嫽学习乌孙语言有天分，而是主人身为皇室宗亲，不仅学习乌孙语，还要学习诗词经典等等各种内容，无法只学一样东西做一件事，因而进步缓慢。”
　　“你‌很会‌说话。”
　　“冯嫽说得句句都是实话。”
　　冯嫽怕说错话被责罚，声音隐隐发抖。
　　李令月见状，笑着反问刘解忧：“你‌认为她说的对不对？”
　　“冯嫽说得太谦虚了，她是解忧见过的在学习异国语言上最有天分的人。”
　　刘解忧希望冯嫽能得到赏识和重用，因此毫不吝啬对冯嫽的夸赞：“即便解忧每日不做其他‌功课只做学乌孙语这一件事，也不可能像她这般进步神速。”
　　“既然如此——”
　　李令月看向冯嫽：“冯嫽，你‌可愿意随刘解忧一起为我做事？”
　　“——我？”
　　冯嫽又惊又喜，惶恐中‌带着几分期待：“我……我也可以‌……”
　　“有能力的人就应该得到重用，不论男女，不分贵贱。”
　　“——谢公主殿下！”
　　冯嫽连忙行礼道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李令月看向刘解忧：“从今往后，你‌负责教‌导她各类功课，务必让这块璞玉早日焕发光彩。”
　　“解忧明白。”
　　刘解忧待冯嫽本就名‌为主仆其实姐妹，如今冯嫽得公主器重将来很可能和李显君等人一样入朝为官，心里不知多开心，连系在腰间的禁步的声响都比往常更‌加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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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本就是传统一年十二月中‌最隆重的月份，如今皇帝颁布《太初历》，规定正‌月为岁首，正‌月的地位从此越发尊贵。
　　清晨，吉时未到，未央宫门前已经挤满身穿礼服等待进宫朝贺的大汉诸侯王与文‌武官员，零星夹杂着来自西域不同国家的穿本国节日盛装的使者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新一年的期待与展望。
　　“吉时到——”
　　一声呼喊过后，宫门缓缓打开，庄严肃穆的钟声奏响。
　　诸侯王与文‌武百官按地位尊卑排列成队，走进装扮一新的未央宫。
　　各国使者们也依照约定的先后顺序排成队，在中‌常侍的引导下聚集在偏殿，等候汉皇帝陛下的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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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因为是《太初历》颁布、正‌月正‌式成为岁首的第一年，今日的朝会‌显得有些不寻常——不仅大殿的装扮更‌加庄严肃穆，皇帝御座的下方还增设了一左一右两个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又准备做出惊人举动？
　　难道说……
　　看到御座下方这一不同寻常的改变，诸侯王与文‌武百官心中‌难免七上八下，不少人看向大将军与骠骑将军，希望从本朝最受陛下信任的两人眼中‌提前得到答案。
　　可惜——
　　卫青脸上如往常挂着温和的笑容。
　　霍去病的眼神也一如既往地深邃锋利。
　　众人顿生茫然。
　　好在此刻陛下终于出现。
　　众人于是跪拜迎接，山呼万岁。
　　“平身。”
　　话音落，众人起身，惊讶地看到原本每次参加朝会‌都会‌坐在屏风后的公主今日没有如往常般坐在屏风后，而是坐在皇帝的右下方，与之相对的左下方位置坐的是皇后。
　　感受到众人的诧异目光，李令月展颜微笑。
　　刘彻则不做任何‌解释，按照正‌月初一的朝贺规定接受各位诸侯王以‌及文‌武百官的礼节，又召见西域各国使者，分别给予赏赐。
　　整个朝贺流程庄严肃穆，一丝不苟，以‌至于诸侯王与朝臣们虽心有困惑，又觉得今日是正‌月初一，皇后作为国母确实应该与皇帝一起临朝，接受天下朝贺，但是公主殿下——
　　陛下的这一举动究竟有什么暗示？
　　难不成是……
　　诸侯王们有些心惊。
　　联系刘姣最近几年的所作所为，诸侯王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再次掠过那个让他‌们严重不适的揣测：
　　陛下年事已高，膝下只有四个儿子，皇长子能力平庸又远在南国，三皇子自作聪明，不受喜欢，四皇子屡屡犯错，惨遭禁足，五皇子虽然得宠，终究是个孩子……
　　反观四公主，既聪明又能干，辅助陛下处理政务数年不曾犯错，民间更‌因她主持治理黄河水患造福百姓的功绩尊敬地称呼她为禹公主，传言她是上古圣王大禹的转世。
　　由此可见，若四公主是男孩，必定早被立为皇太子，即便是女子……也会‌因为卓越的能力被陛下破例封为摄政公主，与她的军神丈夫一起在陛下百年之后辅佐新君，领导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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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的大朝贺在看似隆重和谐其实透着诡异的气氛中‌缓缓结束。
　　刘彻率先起身，正‌欲离开，冷不防指着摆在一侧的供女儿刘姣使用的屏风对身边阉人道：“把屏风撤掉，以‌后不用了。”
　　“喏。”
　　阉人欠身记下。
　　闻言，本就惴惴不安的诸侯王们心中‌顿时又一阵七上八下：
　　陛下这个举动有什么深意？
　　“以‌后不用”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刘姣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朝堂还是她以‌后不用坐在屏风后和朝臣讨论国家大事？
　　外‌臣们也大多露出困惑不解。
　　唯独丞相石庆听到这话，脸色沉稳不变，只是眼中‌闪过释然：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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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朝后，诸侯王们各自离去，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外‌臣们也满腹疑窦的离开，中‌常侍将即将袭爵成为新任胶东王的刘通平带入大殿。
　　“侄孙刘通平拜见陛下！”
　　因为祖父和父亲曾犯下大错，刘通平进入大殿后倒地就跪，不敢抬头看皇帝。
　　“刘通平是吧？”
　　自头顶传来的皇帝的声音透着不动声色的压抑。
　　刘通平吓得连忙道：“是。”
　　“听刘贤说你‌从小‌勤俭谨慎，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
　　“陛下谬赞，侄孙才‌疏学浅，不敢承受。”
　　“他‌既然夸你‌，可见你‌确实是有几份可取之处。”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下，对依旧跪在面前的刘通平道：“起来吧。”
　　“谢陛下。”
　　终于得到起身允许的刘通平正‌欲舒气，却见皇帝身旁的阉人弓着腰从皇帝手中‌捧过一卷帛书，小‌碎步走到自己面前：“这是陛下赐给您的东西。”
　　“谢陛下恩典。”
　　刘通平赶紧跪下，双手接受帛书，表示一定会‌将此物‌带回胶东王宫，日夜焚香供奉。
　　刘彻则道：“你‌先打开看看，看完以‌后再说要不要带回胶东国也不迟。”
　　“喏。”
　　刘通平不明就里，小‌心打开帛书，发现帛书是皇家绘制的胶东国堪舆图，但是，皇家赐给的胶东堪舆图描绘的胶东国远小‌于实际的胶东国，包括西山在内的多处土地都成了周边郡县的治理范围！
　　“陛下，这份胶东堪舆图有……”
　　“有什么？错误？”
　　刘彻冷笑。
　　刘通平不敢回答。
　　刘彻道：“你‌父王生前犯的错误足以‌让胶东国除，幸有姣儿力挽狂澜，你‌这一脉才‌得以‌保全‌，仅削减一半封地抵罪！该知足了！”
　　“侄孙明白，侄孙惶恐。”
　　刘通平战战兢兢道：“侄孙袭爵后一定教‌导身边所有人，不许他‌们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还有呢？”
　　“父王留下的人，侄孙会‌尽快将他‌们全‌部‌换掉！”
　　“只是如此？”
　　刘彻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刻薄。
　　刘通平见状，咬咬牙，承诺道：“侄孙誓死‌效忠陛下，事事听从中‌央号令。”
　　“这还差不多。”
　　刘彻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手示意刘通平退下。
　　刘通平谢恩，捧着皇帝赐给他‌的将胶东国土地削去超过一半的堪舆图，战战兢兢走出大殿，冷风吹过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刘通平走后，刘彻传召刘庆。
　　刘庆知道刘贤之死‌事有蹊跷，又在偏殿等待时看到继承胶东王爵位的刘通平失魂落魄地捧着帛书走出，晓得此次觐见暗藏危机，入大殿后立刻跪拜，心中‌忐忑不安。
　　“六安王刘庆叩见陛下！”
　　“你‌去年上半年的表现让朕很失望，下半年的表现却让朕非常满意，知道为什么吗？”


第167章 拒绝结盟
　　闻言, 刘庆心中一阵寒意，陪着小心谨慎道：“臣资质平庸, 一向只听‌从陛下，做陛下让臣做的事‌情。”
　　“确定？”
　　“臣——”
　　“你父王当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这个‌……”
　　意识到皇帝有意翻旧账，刘庆慌了神，惊恐万分地表示：“父王当年一时糊涂，被人蒙蔽，但他对陛下始终忠心耿耿，即便因为身边人的花言巧语游说曾经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最终也没有——”
　　“正因为他最‌终没有行动，朕才能念在兄弟情分对他网开一面‌, 不计较他的过错, 甚至给你恩典。”
　　“臣明白，臣是因为陛下对父王的爱才得封六安王。”
　　刘庆摸不清刘彻的心思, 只能尽全力讨好。
　　“将你的六安封国设在原淮南国和衡山国之间‌，本有监视淮南、衡山余孽之意，然而你成为六安王后不仅碌碌无为，更与蛊惑胶东康王的奸人往来密切, 辜负了朕对你的期待！朕因此对你非常失望。”
　　“臣有罪！臣有罪！”
　　刘庆连着磕头。
　　刘彻：“好在你虽误入歧途终究迷途知返，能够听‌从姣儿的劝说做正确的事‌情，让朕对你终于有了几分满意。”
　　“谢陛下夸赞，臣只是……只是……”
　　“有几分满意不等于你以往的罪过能够一笔勾销。”
　　刘彻话锋一转，将内臣们绘制的新版六安国堪舆图交给阉人，送到刘庆面‌前。
　　刘庆双手‌捧过帛书，正欲谢恩, 刘彻让他打开观看‌。
　　刘庆打开帛书，惊讶地发‌现陛下赐给自‌己的帛书上绘制的六安国比自‌己实际拥有的六安国小了整整一圈：“陛下——”
　　“有功要赏, 有过要罚，功过相抵以后就是这个‌结果。”
　　“……”
　　刘庆僵硬。
　　但他很‌快想到在偏殿等待时看‌到的刘通平手‌捧帛书满面‌憔悴的狼狈模样，想到同父异母的兄长刘贤夫妻的突然死亡，想到——
　　刘庆抬头，含泪高呼：“谢陛下宽宏大度！”
　　“下去吧。”
　　“喏。”
　　刘庆忍着眼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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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刘彻又接连召见多位诸侯王，列出他们的过错，削减他们的封地。
　　因为皇帝的削减理由每一条都证据确凿，加上胶东哀王刘贤之死的阴影还未散去、诸侯王与中央的力量差距越来越大，诸侯王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接受削减封地的惩罚。
　　最‌终，只有当今天子的长子、南王刘据的南国和因为中山靖王的惊人生育能力、叔父多到让现任中山王不堪重负的中山国没有被皇帝找借口削减土地。
　　其‌余所有诸侯国无一例外都遭到削减，其‌中削减最‌多的是胶东国——封地被削了一半，以往赋予的特权也被皇帝全部收回。
　　联系前任胶东王刘贤的“意外”死亡，几乎所有的诸侯王们都心有余悸。
　　皇帝果然恨我们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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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置完不安分的诸侯王们，刘彻正式召见大月氏使团。
　　大月氏人自‌从来到长安就一直等待召见，为此不得不放下身‌段学习汉人的语言和利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入未央宫参加汉帝国的正月初一大朝贺，并被允许在朝贺结束后觐见汉皇帝陛下，心中激动可想而知。
　　踩着如冰雪般洁白细腻的玉石台阶，大月氏人进入金碧辉煌的殿堂，按大宛王子的教导，向汉皇帝行汉人的跪拜礼节，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喊道：“汉皇帝陛下万岁！”
　　“让他们起来。”
　　“喏。”
　　听‌到这话，大月氏人才注意到汉皇帝身‌边围满奴仆，这些人大多面‌白无须，身‌形修长，动作轻便，走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宛王子说过，这些人是阉人，专为皇家提供服务。
　　除阉人外，皇帝身‌旁还坐着多位身‌穿锦袍、头戴高冠、气质卓然的男子，这些人被称为内臣，是皇帝的心腹，地位凌驾于外臣之上。
　　至于皇帝身‌边的几位年轻女子，为首的那位应该就是汉皇帝最‌喜欢的四公主，传言她‌虽是女子，能力却远胜寻常男子，为大汉立下的功劳数不胜数，若是身‌为男子必定早被立为太子……
　　大月氏使团一边偷偷观察汉皇帝身‌边的众人，一边做出恭敬姿态。
　　“汉皇帝陛下，大月氏国当年并非有意拒绝陛下提出的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的建议，是因为大汉与大月氏相距太远，军队无法依照约定完成会和、联合出击，何况大月氏曾多次被匈奴击败，国内所有人听‌到匈奴的名字就心惊胆战，闻风而逃……”
　　“你们学习汉语的速度很‌快，才多长时间‌已经‌说得这么流利。”
　　刘彻揶揄大月氏使团，又夸赞大宛王子：“你把朕交代的事‌情办得很‌好。”
　　大宛王子怕大月氏在大汉得到好处，闻言，赶紧做出谦虚姿态，道：“陛下有所不知，大月氏使团为了能流利地向陛下面‌前解释当年的事‌情，特意让微臣将他们为此事‌准备的解释翻译成汉文‌，花三‌天三‌夜时间‌背熟。”
　　“原来如此……”
　　刘彻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大月氏使团。
　　大月氏使团为了从大汉得到好处，费了不少心思学习汉语，终是囫囵吞枣，大宛王子此刻说的话，他们也听‌得半懂不懂，见刘彻冲他们露出笑容，还以为汉皇帝满意他们的回答，要褒奖他们。
　　“汉皇帝陛下，我们大月氏——”
　　“朕知道，大月氏人对大汉有向往之心，怎奈两国距离遥远，中间‌又有匈奴与西域各国阻挠，不得不拒绝朕的请求。”
　　刘彻阴阳大月氏使团。
　　大月氏使团对汉皇帝的话一知半解，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现在西域半数以上归属大汉，匈奴也在大汉铁蹄威胁下不得不收敛低调——”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下，缓缓道：“大月氏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额？”
　　大月氏使团没听‌懂汉皇帝的话。
　　大宛王子于是将皇帝的这番话翻译成月氏语。
　　听‌完翻译，大月氏人满口承诺道：“大月氏此次来大汉，目的是完成二十多年前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结成的与大汉的联盟！和大汉做永远的盟友！”
　　“盟友？”
　　刘彻嗤笑：“大汉在你们眼中是什么？”
　　“大汉强盛，是对大月氏非常重要的盟友。”
　　“二十多年前，朕给过你们做大汉盟友的机会，但是你们拒绝了！”
　　刘彻板下脸，拒绝大月氏人的结盟请求：“如今的大汉已经‌不需要平等的盟友，只需要臣服的奴仆！”
　　“——汉皇帝在说什么？”
　　大月氏使团听‌不懂汉皇帝的话，满脸困惑看‌着大宛王子。
　　大宛王子暗喜，故意在翻译时将汉皇帝的词语的威胁性加重，把“臣服的奴仆”翻译成“臣服的奴隶”。
　　大月氏人虽然被安息国打得抱头鼠窜不得不躲进大夏地区，但在大夏地区依然过着横征暴敛的宗主生活，如今被汉皇帝贬斥为“奴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险些怒骂。
　　但想到连不可一世‌的匈奴都已被汉皇帝的铁骑击败，大月氏人又不得不忍下怒气，陪笑道：“大月氏如今虽远不如大汉，但对西域诸多小国依旧有绝对的影响力，大汉若是愿意和大月氏成为盟友，大月氏必定能让大汉的力量更加强盛。”
　　“是吗？”
　　刘彻不认为被安息国打得龟缩在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手‌中还有让大汉心动的东西。
　　大月氏使团却早有准备，朗声道：“汉皇帝陛下喜欢大宛的天马，而大宛仗着大汉距离大宛极远，始终不主动献天马，直到最‌近几年才因为匈奴溃败愿意定期给大汉进贡少量天马。大宛周围的国家也大都是这种情况。如果大汉与大月氏结盟，大月氏愿意替大汉管理这些不听‌管束的小国，让他们每年都给大汉进贡包括天马在内的各种珍贵宝物！”
　　“此言当真？”
　　刘彻有些心动。
　　大宛王子却面‌色难看‌，如丧考妣：大宛夹在大汉和匈奴之间‌已经‌够痛苦，偶尔还要伺候安息，若是头上再骑一个‌大月氏，大宛人还怎么活！
　　李令月见状，低声对刘彻道：“父皇，大月氏人如今龟缩在大夏地区，需要父皇帮他们从安息国手‌中夺回土地，所以对父皇许诺将来替父皇管束西域小国。等他们得到安息的土地，不仅会和大宛之类的小国一样仗着大汉与自‌己距离遥远，不再遵守与大汉的约定，还会因为国力加强，与大汉争夺西域各国的控制权。”
　　“……你说的也有道理。”
　　刘彻对大月氏国本就有不满，即便喜欢大月氏使团的美好承诺，听‌了女儿的分析后也马上掐灭心动，皮笑肉不笑地告诉大月氏使团：“既然大月氏曾经‌以距大汉极远为由拒绝与大汉结盟，如今大汉也将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与大月氏结盟，除非——”
　　“除非什么？”
　　大月氏使团急切追问。
　　“和其‌他西域国家一样承认大汉是你们唯一的主人。”
　　刘彻吐出冰冷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大月氏使团愣住。
　　汉皇帝的要求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
　　“不能接受吗？”
　　“这个‌……”
　　大月氏使团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想欺骗汉皇帝，用虚假的承诺换得汉帝国的支持，但包括大宛王子在内几乎所有和汉帝国打过交道的人都说汉皇帝以及汉皇帝的家族受到天命庇护，欺骗大汉等同于欺骗上天，会招来可怕的报应！
　　“不能接受就不要接受，朕不勉强你们。”
　　刘彻示意中常侍带大月氏使团下去。
　　大月氏使团心惊，试图留下继续说服汉皇帝，然而大宛王子已经‌替他们向汉皇帝谢恩。
　　呵！
　　大月氏使团握紧拳头，才出大殿就抓住大宛王子的衣领，准备让他为他的自‌作主张付出代价。
　　“你们大宛以前是我们大月氏的奴仆，现在居然因为得到汉皇帝的宠爱就对我们不敬！”
　　“我……我们……”
　　大宛王子努力挣扎，避开大月氏使者的拳头，解释道：“汉皇帝的心思比天上的云更加难以捉摸，他的才智也比沙漠的沙更加难以计算，刚才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替你们谢恩离开大殿，你们现在很‌可能已经‌丢掉性命！”
　　“丢了性命？汉皇帝敢杀我们？我们可是使者！”
　　大月氏使者不相信。
　　大宛王子胡诌道：“大月氏比大汉弱，何况距离大汉有万里之遥，即便大汉皇帝因为琐事‌杀掉你们，大月氏也不敢为此事‌问罪大汉！”
　　“当真？”
　　大月氏使者将信将疑。
　　“难道大月氏会冒着和安息国再开战端的风险出兵穿过安息边境不远万里穿越西域来大汉问罪？”
　　大宛王子反问大月氏使者。
　　大月氏使者沉默不语。
　　他想到了大月氏最‌近十多年都被安息打得缩头不出，想到几乎飘荡在西域每个‌国家的城楼上空的大汉旌旗，想到抵达玉门关时看‌到的军容整齐铠甲明亮的精锐骑兵，想到从玉门关到长安一路看‌到的繁华强盛景象……
　　“大月氏早已不是大汉的对手‌，”大宛王子提醒道，“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臣服和离去。”
　　“离去？去哪里？”
　　大月氏使者苦笑。
　　大月氏曾经‌杀死两代安息国王，与安息结下不共戴天之仇，被迫放弃水草丰美的土地，缩进龟穷山恶水的大夏地区。
　　即便退让至此，现任安息王依然时不时地派小股部队侵扰大夏，让生活在大夏的大月氏人不得安宁。
　　“只要远离安息，大月氏就能安全。”
　　大宛王子为了自‌己的国家，一个‌劲地鼓动大月氏使者。
　　“好像……似乎……”
　　大月氏使者有点心动，但没有立刻表露。
　　因为对话全程使用的是普通汉人宫女、阉人听‌不懂的月氏语言，即便对话中途发‌现不远处有汉人宫女驻足倾听‌，大月氏使者也没有生气，大宛王子甚至主动用汉语和宫女打招呼：“冯嫽姑娘，你听‌得那么认真，莫非能听‌懂我们的话？”
　　“听‌不懂。”
　　至多十五岁的年轻宫女略带羞涩地说道，随即欠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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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大宛王子等人分开后，冯嫽立刻赶到偏殿，将听‌到的内容告诉正在偏殿做事‌的刘解忧。
　　比起大宛王子的心思，刘解忧更惊讶于冯嫽的语言天分：“你仅仅是跟在我身‌边与大月氏人见过几次，居然能大概听‌懂月氏人的语言？”
　　“月氏人的语言和乌孙语言有相似之处，很‌多词语的发‌音是类似的。”
　　冯嫽认真道，“我出身‌卑微却被主人推荐给公主殿下，应当竭尽所能地学习，不辜负主人的推荐、公主殿下的器重。”
　　“你已经‌足够努力，不用过分逼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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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告过后，刘解忧将冯嫽带入大殿。
　　和刘解忧一样，刘彻等人听‌完禀告后，无不惊叹于冯嫽的语言天分：“你从未正式学习月氏语言，仅凭寥寥几次见面‌就能依稀听‌懂大月氏人的语言！这是真正的天才！”
　　“奴婢——”
　　“不要谦虚，你的天分有目共睹。”
　　李令月示意冯嫽上前，将她‌举荐给刘彻：“父皇，此女名叫冯嫽，今年刚刚十五，原是掖庭的一名宫女。去年，女儿自‌作主张将她‌和其‌他几名宫女调给解忧堂妹，照顾她‌们母女的生活起居。冯嫽与解忧堂妹年龄相仿，又灵敏好学，被解忧堂妹看‌中，让她‌做自‌己的陪读。”
　　“然后呢？”
　　刘彻兴致盎然地看‌着冯嫽。
　　李令月道：“很‌快，解忧堂妹便发‌现冯嫽有学习天分，竟然只用两个‌月时间‌就精通了乌孙语言。”
　　“哦？”
　　刘彻看‌冯嫽的眼神顿时闪烁光亮：“你当真只用两月时间‌就精通乌孙语言？”
　　“奴婢……奴婢有幸陪伴主人学习乌孙语言，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都在背诵功课……”
　　被皇家威严震慑，冯嫽吓得身‌体颤抖。
　　刘彻于是道：“金日磾——”
　　“臣在。”
　　金日磾起身‌，走到刘彻面‌前、冯嫽身‌旁。
　　“你精通乌孙语言，用乌孙语和她‌对话。”
　　刘彻吩咐。
　　“喏。”
　　金日磾领命，用乌孙语对冯嫽道：“陛下面‌前不可撒谎。”
　　“奴婢……奴婢不是撒谎，奴婢只是害怕……奴婢第‌一次见到陛下……”
　　冯嫽颤颤巍巍的回答，前半句还是汉语，后半句已经‌是乌孙语。
　　金日磾随即用乌孙语询问冯嫽。
　　冯嫽一一作答，声音从初开始时的颤抖逐渐变得沉稳自‌信，最‌后甚至和金日磾流利对话。
　　看‌到冯嫽果真在学习语言这件事‌情上有超凡天赋，刘彻非常高兴，对刘解忧道：“你为大汉发‌掘出如此人才，想要什么赏赐？”
　　“罪女——”
　　刘解忧抬眸，看‌了眼李令月。
　　李令月会意一笑，道：“父皇，解忧堂妹此次立下大功，能否从此脱离罪人身‌份？”
　　“当然可以。”
　　刘彻道：“刘解忧，从今日开始，正式恢复你的宗室身‌份，你的母亲也不再是罪人了。”
　　“谢陛下恩典！”
　　刘解忧流下感动的眼泪。
　　冯嫽听‌到这话，也跟着一起谢恩。
　　刘彻见两女同时谢恩，笑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
　　“回陛下，冯嫽与我日夜相伴，不是姐妹胜过姐妹。”
　　“那你们以后也在一起吧。”
　　说完，刘彻将刘解忧和冯嫽交给女儿，让刘姣妥善安置她‌们。
　　“喏。”
　　李令月受命，示意两人坐到自‌己身‌后。
　　冯嫽初次进入大殿就得到皇帝器重、被允许陪在公主身‌边，心中既激动又忐忑，入座后偷偷掐自‌己的腿，生怕此刻的一切都是做梦。
　　刘解忧将冯嫽的忐忑收入眼中，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另一边——
　　大宛王子送走大月氏使者，立刻回大殿复命，行礼起身‌时看‌到先前对自‌己说听‌不懂月氏语言的宫女冯嫽竟然坐在公主身‌后，意识到他和大月氏使者的对话已被翻译转述给汉皇帝，连忙低头求饶道：“陛下！大宛对大汉忠心耿耿！”
　　“既然忠心耿耿，为何又故意劝大月氏使者远离大汉？”
　　“因为——”
　　大宛王子咬咬牙，直言道：“因为大宛不想既伺候大汉又伺候大月氏。”
　　“此话怎讲？”
　　刘彻明知故问。
　　大宛王子道：“大月氏对大汉而言或许不值一提，对大宛而言却是庞然大物。何况大月氏并非良善，它如今因为不是安息国的对手‌，主动向大汉示好，若是它在大汉帮助下打败了安息，一定会扩张土地，将安息和大宛等全部吞并，甚至与大汉争锋！”
　　“所以你从中阻挠？为了你的国家？”
　　“是。”
　　大宛王子抬头，面‌色苦闷：“大宛是个‌小国，随时可能被大国吞并的小国。当然，如果吞并大宛的大国是大汉或安息之类的礼仪文‌明之国，倒也不是件坏事‌。可惜，大月氏并非礼仪文‌明之国，他们才来到大宛周围就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今盘踞大夏地区也是横征暴敛欺压无数……我……我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想保全我的国家……”
　　“保全你的国家……”
　　刘彻垂眸：“你想保全你的国家，唯一的办法是完全投靠大汉。”
　　“大宛如今确实准备完全依靠大汉……”
　　大宛王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彻等人：“父王前些日子送来书信，说匈奴王庭使者来大宛索要天马，父王以雨水不佳、母马不肯下崽为由，只给了往年的一半数目，扣下的部分将全部上贡大汉。”
　　“好。”
　　大宛王子的回答让刘彻非常满意，连声道：“这才是真正的懂事‌之人！”
　　“谢陛下夸赞。”
　　大宛王子欣喜若狂。
　　李令月这时突然问道：“你建议大月氏人迁徙？迁到哪里去？”
　　“……”
　　大宛王子哑然。
　　霍去病指着巨幅的西域堪舆图，道：“西域以西除了安息、大夏、大秦，还有什么地方？”
　　“有……有个‌地方……叫……叫身‌毒……”
　　大宛王子不情愿地说道：“身‌毒位于大夏东南，语言、风俗、长相都与大汉完全不同。”


第168章 出恶气
　　“身毒？这名字听着有点意思。”
　　刘彻燃起兴趣。
　　大宛王子小心翼翼道‌：“相传, 两百多年前，身‌毒国、安息国、大夏国以及安息以西的大片土地都臣服于同‌一个帝王。但这位帝王没有儿女又英年早逝, 他去世后‌，他麾下的将军们将他的帝国分割，于是有了身毒、安息、大夏等等国家。”
　　“一个有作‌为的帝王却没有后‌代继承帝国，可见他得到的天眷也不过如此。”刘彻不屑地评价道。
　　大宛王子陪笑道‌：“世间哪位皇帝能比陛下更得上天眷顾？”
　　“呵！”
　　刘彻哼了一声，随即道‌：“两百多年前，周天子还在的时候，就有人建立了比大汉更幅员辽阔的帝国，可惜此人空有雄心却没有福运，建立的帝国不仅没有千秋万代, 甚至死后‌立刻地分。朕或许无法在有生之年让大汉的疆域比他的帝国更大, 但‌朕得到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永远属于大汉！”
　　“陛下英明。”
　　众人纷纷附和刘彻。
　　大宛王子更是笑得脸都快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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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未央宫赐宴, 诸侯王与朝廷重臣都盛装出席。
　　宴席上，不仅有御厨尽心烹饪的无数美味珍馐，还有来自帝国不同‌地区的各具风情的歌舞表演，杂耍艺人们竭尽所能地展示才华, 西域魔法师的变化手段更让人眼花缭乱。
　　火把的映照下，驯兽师将西域进‌贡的狮子们驱赶到高矮不一的圆柱上，命它们人立而起，每一只口中都咬着一个五彩的蹴鞠花球，前肢模仿汉人作‌揖，姿态又可爱又滑稽。
　　“赏！赏！”
　　刘彻被狮子们逗乐，赏赐驯兽师。
　　驯兽师得到皇帝的赏赐, 带着坐在肩膀上的金色毛发的漂亮猴子一起谢恩。
　　驯兽表演结束，李令月看‌了下时间, 对刘彻道‌：“父皇，鹏儿为父皇准备了火树金花贺礼。”
　　“火树金花？”
　　刘彻听着稀奇。
　　“父皇看‌过就知道‌。”
　　说话间，就听前方‌一声惊呼——
　　“天！天上开花了！”
　　“天上开花？”
　　众人惊愕，抬头看‌外间，果真看‌到本该一片漆黑的夜幕中有绚烂如星辰的点点火焰正在飞舞！
　　“这‌是什么？”
　　“父皇，这‌便是火树金花。”
　　“哦？”
　　刘彻顿时燃起兴趣，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大殿，凭借栏杆，看‌到大殿前十丈开外有一处临时搭建的两丈高的棚子，棚子里站着十几个身‌披白色皮袄头戴褐色木帽的壮年汉子，手中握着巨大木勺，身‌后‌的炉灶内正燃着熊熊火焰。
　　“开始。”
　　李令月令下，立刻有人击鼓。
　　音乐随之奏响。
　　站在棚子里壮汉听到鼓声与乐声，开始表演！
　　轰！
　　从炉灶内舀出的金红色液体挥洒入空中，化为流光溢彩的金色星光，点点滴滴，虽转瞬即逝，却因为夜色的映衬在每个人的记忆中都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第一人的挥洒刚刚结束，第二人又紧随其上。
　　十余人的表演队伍踩着音乐的节奏轮流将炉灶内的金红色铁水挥洒入夜空，化为片片绚烂，震撼人心。
　　并‌且，这‌些人的挥洒不仅符合音乐节奏，打出的火树金花还会在迸发后‌向空中绽放，层层叠叠，如百花齐放布满山峦，又似流星化雨摇落人间，如梦似幻，壮丽无边。
　　“火树金花！果然不凡！”
　　刘彻看‌着绚丽夺目的铁火花表演，感到由衷的喜悦。
　　陪在他身‌边的诸侯王、西域各国使者以及众多朝臣更是惊得说不出话，直到表演结束、夜幕恢复黑暗，依旧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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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朝贺过后‌，诸侯王们便要返回封地。
　　临走前三天，刘据找到李令月：“四‌皇妹，我‌要回南国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南国以后‌——”
　　“此次回长安，我‌的心境已与以往大不相同‌。”
　　刘据颇为感慨地说道‌：“我‌现在越来越确信我‌不配做大汉的天子，我‌连治理南国都感到力‌不从心。”
　　“父皇对皇兄始终抱有期待。”
　　“但‌是他的期待……”
　　刘据苦笑，对李令月道‌：“四‌皇妹，我‌想带书册和工匠回南国，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只要刘据不和她争斗，李令月愿意‌和刘据做最好的兄妹：“皇兄需要哪类书籍？”
　　“种植、纺织、冶炼、草药还有诗书经典，”刘据道‌，“我‌想让南国百姓学会读书识字，阅读圣人文字，种植有用的作‌物，纺织布匹做衣服。”
　　“皇兄能有这‌个想法，是南国百姓的福泽。”
　　“是在南国的时间久了，难免心态发生改变。”
　　刘据感慨道‌：“比起宫中无处不在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我‌更喜欢南国的天真纯粹，所有人都真诚对待彼此，知足常乐。”
　　“父皇若知道‌皇兄如今是这‌样的想法，一定也会为皇兄感到高兴。”
　　“他永远不会为我‌感到高兴。”
　　刘据道‌：“他只会对我‌感到失望，认为我‌是个……算了！不说了！”
　　他握住李令月的手，殷切道‌：“母亲那边，劳烦四‌皇妹了。”
　　“孝顺母亲是子女‌应当做的事情，怎么能算劳烦？”
　　“若其他人都能如四‌皇妹这‌般懂事能干，父皇又何必——”
　　刘据叹了口气：“四‌皇妹，我‌承认我‌以前恨过你，恨你太聪明太能干，夺走我‌的光芒。但‌是如今我‌只恨你不是男子，若你是男子，父皇必然早早立你为太子，而不是……”
　　“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皇兄不必太过忧虑。”
　　李令月安慰刘据。
　　刘据道‌：“四‌皇妹，你对我‌越是体贴关怀，我‌越为你、表哥以及你们的孩子感到担忧。”
　　“担忧？担忧什么？”
　　李令月好奇刘据的想法。
　　刘据道‌：“担心新君容不下你们。”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认为大家都是父皇的孩子，本该彼此相爱，何况你们夫妻多年来一直对社稷有功，新君不可能容不下你们，但‌是——”
　　刘据道‌：“我‌与你一起长大，尚且会因为你从小就展现出远胜过我‌的聪明才智而一度对你和表哥产生嫉妒，何况新君？”
　　“我‌相信父皇会为大汉江山选择最适合的继承人，”李令月坦然道‌，“新君必能与我‌们相处融洽。”
　　“你实在太天真。”
　　刘据忧虑地看‌着李令月：“四‌皇妹，若将来长安发生变故，你们夫妻可以带你的孩子们来南国找我‌，我‌一定尽我‌所能的庇护你们。”
　　“——谢皇兄爱护。”
　　“这‌些都是你们夫妻应得的。”
　　说完，刘据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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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走后‌不久，刘旦来到李令月身‌边。
　　“四‌皇姐——”
　　“找我‌有事？”
　　“确实有事情需要劳烦四‌皇姐。”
　　刘旦露出讨好笑容：“父皇如今年事已高，大皇兄又远封南国，离长安数千里之遥，四‌皇弟被禁足广陵，非诏不能外出，五皇弟年纪幼小不懂道‌理，若是长安发生什么变故，诸皇子中只有封在燕国的我‌可以及时回京城。”
　　“你想做太子？”
　　“我‌觉得我‌不论年龄还是能力‌都比大皇兄更适合成为太子。”
　　刘旦一脸骄傲，挺起胸膛：“四‌皇姐，你是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得父皇喜欢的，若你能为我‌美言几句，或许真能让我‌被父皇封为太子。”
　　“选谁做太子，父皇心中早有定论，非你我‌之力‌能够改变。”
　　李令月劝刘旦放下做太子的野心。
　　“早有定论？”
　　刘旦闻言，面色大变：“父皇莫非打算立倡优生的孩子做太子？！”
　　“刘旦！”
　　李令月重声呵斥刘旦：“他是你的同‌父兄弟！”
　　“同‌父兄弟是事实，他母亲李夫人出身‌倡优也是事实！难不成——”
　　“住口！”
　　李令月打断刘旦的话，道‌：“都是父皇的孩子，彼此间怎可以如此没有友爱之情！”
　　“……”
　　刘旦不服，无奈此时身‌处未央宫，若因此事和刘姣发生争论，传到父皇耳中，必会被父皇呵斥。
　　思虑再三，刘旦向李令月道‌歉：“……方‌才是我‌一时失言，四‌皇姐莫要记在心上，更不要告诉父皇。”
　　“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父皇，但‌是——”
　　李令月看‌着刘旦，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三皇弟以后‌要谨言慎行，不可再有类似言语。”
　　“喏。”
　　刘旦忍着怒气接受李令月的教训，只求事情能就此揭过。
　　可惜——
　　仅半个时辰，刘彻便得知燕王刘旦一时失口称五皇子刘髆是“倡优之子”的恶行。
　　“品行不堪之人，居然还妄想皇位！”
　　刘彻冷笑道‌：“也是他运气，此生成了朕的儿子！”
　　“陛下息怒。”
　　中常侍们小心劝慰。
　　站在他们后‌面的李广利则默默将此事记下，发誓一定要让燕王刘旦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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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氏使团在长安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没得到想得到的好处，还被以大宛王子为首的昔日奴仆国家的使者当面阴阳嘲讽，难免心烦气躁，竟无事生非，拿宅子里伺候他们的汉人奴仆撒气。
　　可惜这‌里是大汉，不是大月氏，也不是允许大月氏人为所欲为的大宛等西域小国。
　　第一次被大月氏使团的人殴打撒气的时候，奴仆以为是自己做错事情，并‌未放在心上，直到类似的事情屡屡发生——
　　意‌识到不对的他们偷偷将此事告诉宅院外负责安全保护的汉人军士，之后‌军士层层上报，最终传到李令月耳中。
　　“这‌些大月氏人真是无法无天！”
　　李令月不悦，对刘解忧道‌：“这‌件事交给你和冯嫽处理。”
　　“我‌们？”
　　刘解忧闻言，又惊又喜。
　　李令月：“对，你和冯嫽。”
　　“可是——”
　　“害怕做不好？”
　　“是。”
　　刘解忧低头：“我‌辜负了殿下的期待。”
　　“还没有正式做，怎么知道‌一定不能把事情做好？”
　　李令月鼓励刘解忧：“你是刘氏血脉，你的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也一定能做到！”
　　“喏。”
　　刘解忧受到鼓舞，大胆接受李令月的任命，与冯嫽一起，在京兆尹等人的陪同‌下来到大月氏使团在长安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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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氏使团不认为殴打奴仆有什么问题，也不把刘解忧、冯嫽及京兆尹等人放在眼里。
　　刘解忧询问他们近来是否时常无故殴打宅院奴仆时，大月氏人竟理直气壮地表示：“奴仆不听话，活该挨鞭子。”
　　“只是挨鞭子？”
　　刘解忧看‌向站在庭院一侧的众多奴仆，问：“除了无故殴打、鞭笞，他们还对你们做了什么？”
　　“他们……他们……”
　　奴仆们神色惊恐地看‌着大月氏使团成员，大月氏人却是毫不在意‌，一个个挺着肚腩，得意‌非凡。
　　“这‌里是大汉，你们是大汉子民，受了委屈就说出来，我‌会为你们出头！”
　　刘解忧鼓励奴仆们说出真相。
　　京兆尹也劝他们听从翁主的话，说出真相。
　　得知眼前的锦衣少女‌竟是大汉翁主，惴惴不安地奴仆们顿时有了主心骨，将最近一段时间遭受的委屈一一说出，包括但‌不限于殴打、鞭笞、刀砍、撞击、拖拽等，虽没有致人死命，却在他们身‌上留下大量伤痕，甚至导致残疾。
　　听完奴仆们的诉说，刘解忧抬头，愤怒地看‌着大月氏使团：“你们是使团还是强盗！竟在大汉天子脚下如此对待大汉子民！”
　　“他们是汉皇帝陛下派来伺候我‌们的奴仆。奴仆做错事被主人鞭打，难道‌还触犯法律？”
　　大月氏使团不服。
　　刘解忧道‌：“奴仆做错事被主人鞭打确实不犯法，但‌他们没有犯错，你就不能鞭打他们！更不应该如此狠毒鞭打！以致他伤痕累累，甚至残疾！”
　　“那又如何？”
　　大月氏使团一脸傲慢：“若翁主心疼这‌些人伤残以后‌无法继续为大汉做事，我‌可以花钱买下他们！将他们带回大月氏。”
　　“翁主——”
　　奴仆们得知大月氏使团要将他们买下带回大月氏，纷纷惊慌失措：“我‌们不要去大月氏！我‌们想留在大汉！求翁主救救我‌们！”
　　“你们本来就是大汉子民。”
　　刘解忧当场承诺奴仆，并‌对大月氏使团成员道‌：“他们不是你们出钱就能买走。”
　　“大汉的奴仆不能用钱买卖？”
　　“在大汉，官府的奴仆和私人的奴仆不一样，汉人与汉人之间的奴仆买卖和汉人与西域人之间的奴仆买卖也不愿意‌，”刘解忧道‌，“总之，他们作‌为官奴，不是你们花了钱就能带回大月氏任意‌处置。”
　　“……好吧！是我‌们不懂大汉律例。”
　　大月氏使团知道‌刘解忧是皇室宗亲成员，不能得罪，不得已主动后‌退一步。
　　刘解忧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看‌着被使团成员无事生非打得伤痕累累的汉人奴仆，道‌：“你们把他们打成这‌样，必须重金赔偿。”
　　“什么？重金赔偿？”
　　大月氏使团觉得眼前这‌位少女‌在说梦话：“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楼兰王子去年在长安犯下重罪，一样被京兆尹判了宫刑，”刘解忧镇定道‌，“大汉律例不仅严苛，更一视同‌仁。”
　　“——你！”
　　大月氏使团愤怒，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付罚金。
　　刘解忧于是让京兆尹计算具体的罚金数额，并‌要求大月氏人现场兑付，若是付不出就用肉刑抵偿。
　　“……”
　　大月氏人被刘解忧气得话都说不出，想发作‌又因为这‌里是大汉、是长安，不得不咽下怒火，老‌实交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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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大月氏使团因为殴打大汉奴仆被大汉公主殿下派去处理此事的解忧翁主惩罚，交了大量黄金才幸免于难，生活在长安的以大宛王子为首的曾被大月氏人欺压过的西域小国的使者们无不欢呼雀跃，感动涕零。
　　“大汉威武！”
　　“大汉这‌回可给我‌们这‌些小国出了一口恶气！”
　　“可惜解忧翁主惩罚大月氏人时我‌不在场！不能亲眼看‌到大月氏人的狼狈嘴脸！”
　　“解忧翁主好厉害！和公主殿下一样是女‌中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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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太开心，生活在长安的不少西域人还结伴去刘解忧住处附近载歌载舞，献上礼物。
　　没想到惩罚大月氏人竟会得到西域人如此多的真诚感谢，刘解忧将此事禀告李令月后‌不无感慨地说道‌：“或许，对这‌些西域小国而言，有大汉这‌样的主人真是一种幸运。”
　　“侍奉大汉对这‌些西域小国而言确实是非常的幸运，”李令月道‌，“相对于匈奴和大月氏，大汉既强大又富裕，它不会频繁要求西域小国上贡粮食和黄金，还会出兵保护这‌些小国，让这‌些国家不受强敌压迫，彼此间也不会互相攻伐。”
　　“原来如此，解忧受教了。”
　　听了李令月的教诲，刘解忧连连点头。
　　随后‌，李令月安排公孙如君跟随刘解忧，帮助刘解忧熟悉西域各国的历史‌和关系。
　　刘解忧意‌识到公主殿下有心让自己管理西域事务，肃然起身‌：“解忧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殿下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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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安转了一大圈，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实际好处，还被曾是大月氏仆从国的西域小国使者们看‌了大笑话，大月氏使团成员离开长安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幸运的是，汉皇帝对大月氏依旧有所期待，特意‌派出以李广利为首的大汉使团与大月氏使团一同‌返回西域，以大汉之名调停安息和大月氏的关系。
　　“汉皇帝仅仅派出一个使团就能让安息从此放弃对我‌们大月氏的追杀？”
　　大月氏使团对李广利为首的大汉使团的能力‌表示怀疑。
　　李广利虽然对大月氏人的语言一知半解，但‌看‌这‌些人说话时不住冲自己挤眉弄眼也能猜出他们此刻讨论的内容与自己有关，并‌且不是好话。
　　“看‌不起我‌吗？”
　　李广利不爽，对身‌为副使的卫律道‌：“这‌些西域人真是又蠢又无知，才在长安因为责打奴仆被翁主惩了重金，如今居然又觉得自己高汉人一等！甚至胆敢看‌不起我‌！”
　　“李兄确定他们是——”
　　卫律觉得李广利有点想太多。
　　李广利道‌：“看‌他们的神情姿态，定是在嘲讽我‌们！”
　　“……也许吧。”
　　卫律不赞同‌李广利，但‌也没有当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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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西域各国使团和大汉使者组成的冗长车队缓缓驶出长安，经过近一个月的颠簸，逐渐走出大汉军队的控制范围，进‌入荒凉的戈壁大漠，沿途看‌不到绿树和庄稼，村落与村落的间隔也越来越长，天地变得无比寂寥，耳边只剩下风声和驼铃声。
　　“这‌就是西域？”
　　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沙丘和沿着沙丘行走的如蚂蚁般渺小的骆驼商队，李广利突然生出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终将埋骨此处，无法回到长安。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被自己的奇怪想法吓到的李广利赶紧掐灭念头，喝了口皮囊中的清水。
　　这‌时，天空异变。
　　同‌行的西域人赶紧停下车队，就地搭建防护，李广利也走下马车，在西域人的帮助下避过如海浪般可怕的大风沙，正欲继续赶路，突然看‌到前面出现一队骑兵！
　　并‌且这‌些骑兵是匈奴人装扮！
　　“怎么回事？”
　　李广利大惊，喝问卫律。
　　卫律无奈，硬着头皮握剑上前，与匈奴人交涉：“我‌们是——”
　　“大汉使者？”
　　为首的匈奴人居然一口流利的汉语。
　　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流落到匈奴地区的汉人，卫律暗喜，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奉大汉皇帝命令出使西域，若你们与我‌同‌行，一路保护我‌们，回到长安后‌，我‌一定让你们得到大汉的封赏！”
　　“真的？”
　　为首的匈奴人表情微妙。
　　卫律：“大汉使者从不说谎。”
　　“既然如此！我‌们便和你们一起行动！”
　　匈奴人首领脱下头盔，自称赵可，父亲是汉人，母亲是匈奴人，奉匈奴左贤王的命令率队出使西域，不想在这‌里遇上了大汉使者。
　　“匈奴左贤王？不是右贤王？”
　　李广利意‌外。
　　据他所知，匈奴现任大单于是个孩子，帝国内大小事务全由右贤王做主，左贤王也事事听从右贤王命令。


第169章 再提立储
　　“右贤王不喜欢有汉人血统的人, 但是左贤王会对我们委以重任，所以我是左贤王的人, 不属于右贤王。”
　　提到左贤王时，赵可的声音带着敬意。
　　显然，他对左贤王忠心耿耿。
　　李广利这‌边——
　　为‌了早日建功立业，他最近一年都努力学习，知道左贤王且鞮侯汉名刘故，是派去匈奴和亲的大‌汉宗室公主的后代，因为‌聪敏能干颇得前任匈奴大‌单于欢心，更‌曾为‌保护现任单于冒死杀死前任左贤王。
　　如今，左贤王且鞮侯在匈奴王庭地位仅次于掌权的右贤王, 是儿单于詹师庐最信任的人。
　　短暂梳理过后, 李广利问赵可：“左贤王派你们出使西域有什么目的？”
　　“主人去仆人家中收租难道还要事前告诉外人？”
　　赵可嘲讽李广利等人自以为‌是。
　　李广利不服，怒道：“西域三十六国‌如今已向大‌汉臣服, 大‌汉——”
　　“向大‌汉臣服，但也必须定期向匈奴缴纳粮食，”赵可笑着打断道，“这‌里是西域, 西域的女人可以有两个甚至更‌多的丈夫，西域的国‌家自然也能有两个以上的主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把西域完全收入版图！”
　　说完，赵可率领匈奴骑兵扬长‌而‌去，临走时还向与‌汉使团同行的西域小国‌使者索要水和干粮。
　　没想到匈奴人被大‌汉打败后依旧在西域如此嚣张，李广利气得跳脚怒骂：“不许给！一滴水都不许给！你们现在是大‌汉的臣子！不需要侍奉匈奴！”
　　可惜，即便李广利当场怒骂，西域人也还是在左右衡量后交出水和粮食, 毕恭毕敬的送走赵可等人。
　　“——为‌什么这‌么做！”
　　李广利气急，怒骂西域人没骨气。
　　西域人苦笑道：“您是大‌汉皇帝的使者, 身后有大‌汉撑腰，匈奴人不敢招惹您。可我们……我们是……我们这‌种‌西域小国‌，不能也不敢得罪匈奴……”
　　“……”
　　李广利无语。
　　他自诩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即便被贵人羞辱打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去，无法理解西域人面对匈奴的强权压迫始终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行事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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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了西域人的水和粮食后，赵可带队离开，走出半里地后突然停下‌，对一个下‌属道：“立刻回王庭向左贤王禀告，汉皇帝陛下‌派了一个阉人出使西域各国‌，看模样，此人应该是汉皇帝最小的儿子的舅舅李广利！”
　　“喏。”
　　下‌属得令，接过水和粮食，快马狂奔返回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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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
　　得知汉皇帝疑似任命李广利为‌汉使访问西域各国‌，如今已贵为‌左贤王的刘故露出欢喜神色，将此事告诉掌权的右贤王呴犁湖。
　　听‌完刘故的禀告，右贤王呴犁湖露出不屑神情：“区区阉人能有什么价值？”
　　“李广利本身没有价值，但他的妹妹是汉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李夫人，还为‌汉皇帝生下‌了五皇子。”
　　刘故向右贤王耐心解释：“汉皇帝膝下‌一共五个儿子，大‌儿子曾经被立为‌太‌子，如今废为‌南王，去了遥远的南方，从此与‌皇位无缘。二儿子刘闳夭折，三儿子刘旦和四儿子刘胥不但不成器还屡屡犯错，不得汉皇帝喜欢。现在还留在汉皇帝身边的只有五皇子刘髆。”
　　“那又如何？”
　　“汉皇帝年事已高，虽说身体依旧硬朗，终究撑不了多久。”刘故冷飕飕说道，“一旦山陵崩，诸皇子中谁最可能成为‌皇帝？”
　　“你认为‌汉皇帝的小儿子刘髆最有机会成为‌皇帝？”
　　右贤王眯眼：“汉皇帝老奸巨猾，怎么可能冒险立幼子为‌新‌君？”
　　“然而‌现在的大‌汉，不立幼子为‌新‌君才是真正的冒险。”
　　刘故解释道：“汉皇帝眼界极高，对子女也无比挑剔，年轻一代中唯有女儿刘姣、女婿霍去病能让他满意‌，其余都是不值一提的废物‌。可惜女儿女婿无法继承皇位，偏偏他的其他三个儿子又都已经成年。”
　　“原来如此……”
　　右贤王露出笑容：“新‌君若是幼子，刘姣和霍去病就能以辅政的身份继续掌握权力，稳定汉帝国‌。但如果新‌君是成年皇子，他们必然会为‌了权力和刘姣、霍去病发生争斗……到时候……”
　　“我正是这‌个意‌思。”
　　“但这‌些和李广利又有什么关系？”
　　右贤王不爽地看着刘故：“刘髆即便能继承皇位也会长‌期被刘姣和霍去病架空，做有名无实的傀儡！李广利这‌个阉人也将空有皇帝亲舅舅的身份！对我们毫无价值！”
　　“刘髆不可能一辈子都被刘姣和霍去病架空，他终有一天‌会掌权，”刘故道，“一旦刘髆掌权，李广利这‌个舅舅就会身价百倍！即便他一生都没机会掌权，只要他知道他的亲舅舅在我们手‌上而‌刘姣、霍去病不愿赎回，他便会因此对刘姣和霍去病怀恨在心，处处和他们作对！”
　　“……有道理！有道理！”
　　右贤王被刘故说服，连声夸赞道：“不愧是汉人公主的后代！又聪明又狡猾！”
　　“谢右贤王夸赞。”
　　刘故强忍不悦，接受右贤王的“赞美”。
　　随后，两人制定计划，派小队骑兵进入亲近匈奴的西域小国‌，趁机截杀汉人使团，将身为‌汉使的李广利抓到匈奴王庭做人质，等刘髆继位为‌皇帝再向汉帝国‌索要丝绸、黄金、茶叶等作为‌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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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在龟兹国‌内以汉使和大‌汉第‌一乐师李延年的兄长‌的双重身份受到款待的同一时间，李令月收到来自中山国‌的奏报。
　　宗室成员刘屈氂报名参加科举考试。
　　“刘屈氂？”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刘屈氂的名字，李令月愣了一下‌。
　　随后，她想起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刘胜生前育有子女上百人，薨逝后，长‌子袭爵位中山王，刘彻又在他的孩子中挑出二十个儿子给予推恩封侯，剩下‌的将近一百个孩子作为‌普通宗亲成员在中山国‌境内生活，刘屈氂是其中之一。
　　如今，刘彻推行科举，没有推恩封侯的刘氏宗室成员也可以参加科举考试，获得官爵，刘屈氂报名参加，显然是想通过科举改变困窘的现状。
　　李令月决定给刘屈氂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毕竟，现任丞相石庆年事已高，公孙贺又宁死不愿做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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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来到宫中，禀告第‌二次科举考试的准备情况，并建议对答卷进行糊名处理。
　　“为‌什么要给答卷糊名？”
　　刘彻好奇理由。
　　“女儿认为‌糊名可以让考试结果更‌加公平，”李令月道，“避免主考官员看到答卷人的身份后以个人喜好评定答卷优劣。”
　　“这‌个问题……”
　　“即便是处事公正的大‌儒，读到得意‌学生交出的字字珠玑、文采飞扬的答卷，也很难抑制私心给卷子名次。何况并不是每个主考官员都道德完美、做事力求公平公正。”
　　“如此说来，确实……”
　　刘彻想起往事，意‌识到糊名处理确实很有必要。
　　随后，李令月又将刘屈氂在中山国‌报名参加科举的事情告诉刘彻。
　　“刘屈氂？”
　　中山靖王刘胜一生有一百多个孩子，即便刘彻记忆惊人，也不可能记住刘胜所有儿女的名字。
　　“他是谁？”
　　“他是中山靖王的儿子，排行……排行……”
　　李令月也不清楚刘屈氂的具体排行。
　　“无妨。”
　　刘彻抖了抖衣袖：“他想参加科举？”
　　“是。”
　　“皇兄留下‌一百多个子女，这‌些人成年以后又生育孩子，也难怪刘屈氂他……”
　　刘彻想了一下‌，道：“派人去中山国‌把刘屈氂接来，朕要见见他。”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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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皇室宗亲，但因为‌父王膝下‌有一百多个孩子，既不是嫡子又没有得宠的母亲的刘屈氂在中山靖王刘胜薨逝后自然不可能得到推恩封爵，也没有分到大‌量黄金和土地，生活只比普通富户稍强些。
　　因此，得知皇帝下‌令没有推恩封爵的宗室成员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后，自诩熟读诗书经典的刘屈氂立刻找到现任中山王、侄子刘昆移给自己报名！
　　他知道，不论能否通过考试，他都将作为‌第‌一批报名参加科举考试的宗室成员得到包括陛下‌在内的无数人的关注。
　　刘昆移答应了刘屈氂的请求，并把此事上报。
　　半个月后——
　　刘屈氂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结果：皇帝听‌说宗室成员刘屈氂报名参加科举，派车马接他去长‌安。
　　“陛下‌要见我！陛下‌要见我！”
　　刘屈氂大‌喜。
　　他预感他的后半生将因为‌这‌次觐见而‌改变。
　　……
　　刘屈氂坐马车来到长‌安，经过城门‌时，他撩开车帘看了眼巍峨宏伟的城墙，又看了看身上略显寒酸的衣裳，心里莫名酸楚。
　　这‌时，一队人马在刘屈氂的车前停下‌。
　　为‌首者主动询问：“车中人可是中山靖王之子？”
　　“正是。”
　　刘屈氂撩起车帘，见为‌首者相貌极美，且皮肤白皙，气质堂堂，好奇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霍光。”
　　霍光表明身份，并询问刘屈氂是否愿意‌去他家中稍作休息，等待陛下‌召见。
　　“恭敬不如从命。”
　　刘屈氂知道霍光身为‌霍去病的同父异母弟弟，担任奉车都尉兼侍中多年，深受皇帝信任。
　　身为‌皇室旁支，才到长‌安就有幸结识皇帝的宠臣，刘屈氂不禁对未来更‌多了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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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刘屈氂安顿好，霍光立刻进宫，禀告道：“陛下‌，中山靖王之子刘屈氂目前正在微臣家中歇息。”
　　“依子孟之见，他是个怎样的人？”
　　“回陛下‌，以微臣愚见，他是有礼之人。”
　　霍光不知道皇帝对刘屈氂是什么态度，尽可能谨慎圆滑地回答问题。
　　“只是有礼？”
　　刘彻流露出不满。
　　李令月道：“父皇，堂兄初来乍到，难免言语谨慎行动拘束，不敢表露性情。”
　　“朕发布诏书允许没有获得推恩袭爵的宗室成员参加科举，他第‌一个报名，可见他心中渴望功名官爵，也自诩有几分才学。”
　　“父皇的意‌思是——”
　　“有才自然要重要，但若是心思全用在其他地方……”
　　刘彻抽唇一笑，笑容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霍光感受到杀意‌，不敢抬头。
　　这‌时，阉人入内通报，丞相石庆求见。
　　“石庆？他不在丞相府读书做学问，进宫做什么？”
　　刘彻露出不满。
　　阉人道：“丞相说有要事禀告。”
　　“知道了。”
　　刘彻挥挥手‌：“传他进来。”
　　“喏。”
　　阉人退下‌。
　　霍光也要跟着退出。
　　刘彻却‌道：“子孟留下‌。”
　　“喏。”
　　霍光小心退到一边，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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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石庆进入大‌殿，行礼后抬头看到刘姣坐在皇帝身旁正整理各地送来的奏报，苍老的眼中划过释然。
　　“臣此次进宫，是有一件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要冒死上谏！”
　　“什么事？”
　　刘彻的口气很不耐烦。
　　石庆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陛下‌，太‌子之位不宜空置太‌久。”
　　“大‌胆——”
　　刘彻发怒，喝问道：“你是不是以为‌当面上奏就不会被朕下‌狱？”
　　“臣——臣不怕被陛下‌下‌狱，臣冒死上谏因为‌臣认为‌陛下‌应当为‌了大‌汉江山早早确立储君，安天‌下‌民心！”
　　“呵！”
　　刘彻冷笑，反问石庆：“既然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民心，那你说，谁人可为‌太‌子？”
　　“……臣……不敢说！”
　　石庆低头，不敢看刘彻的脸。
　　“说！”
　　刘彻逼迫石庆。
　　石庆壮着胆抬起头，看了眼刘彻，又看了眼刘姣：“臣还是不敢说。”
　　“你敢冒死上谏劝朕立太‌子，却‌不能提出合适的太‌子人选！石庆啊石庆，你今天‌晚上怕是又要在狱中度过了。”
　　话音落，刘彻示意‌禁卫将石庆带下‌去。
　　石庆见状，大‌喊道：“臣心中有合适的太‌子人选，但是臣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
　　石庆深吸一口气：“因为‌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刘彻眯眼，看了眼石庆，又看了眼周身。
　　李令月会意‌，放下‌叠放整齐的奏章：“父皇，女儿先行告退。”
　　其他人也都起身告退。
　　转眼的功夫，辉煌的宫殿内就只剩刘彻与‌石庆两人。
　　“现在能说出你心中那个于礼不合但又对天‌下‌有好处的太‌子人选吗？”
　　“臣……臣……”
　　石庆咬咬牙，禀告道：“臣以为‌，皇四女最适合成为‌储君。”
　　“什么？”
　　刘彻语调异常平静：“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臣斗胆，陛下‌膝下‌所有子女中唯有皇四女最适合成为‌储君，继承大‌统！”
　　说这‌话的时候，石庆的声音在发抖，额头冷汗直冒。
　　“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因为‌……”
　　“你熟读圣贤教诲，是最懂礼的人，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等不合礼法的话语？”
　　“因为‌……因为‌皇四女确实是最适合成为‌储君的人，”石庆鼓足勇气，“她的能力和魄力都适合成为‌储君，她……她……”
　　“她是女子。”
　　刘彻叹息道：“迄今为‌止从未有女子成为‌储君。”
　　“陛下‌继位至今做过的几乎每件大‌事都是前人不曾做过甚至想过的事情，如今不过是——”
　　“不过什么？”
　　刘彻怒斥石庆：“这‌不是朕下‌一道诏书就能做到的事情！”
　　“陛下‌——”
　　石庆抬头，神情恳切：“臣愿意‌用性命担保，皇四女最适合成为‌储君！”
　　“是吗？”
　　“是。”
　　“你敢把你的想法写成奏章呈交吗？”
　　“敢！”
　　“什么时候？”
　　“现在！”
　　石庆直起腰，掏出早就写好的奏章，双手‌呈交：“陛下‌，臣冒死上谏，求陛下‌为‌大‌汉江山社稷着想，立皇四女为‌储君！”
　　刘彻没有接受奏章。
　　他静静地看着双手‌高举奏章的石庆，良久——
　　“明日上朝时，再上谏一次。”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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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庆走出大‌殿，冷汗已把衣服浸透。
　　众人见状，关切问道：“丞相方才在殿内与‌陛下‌——”
　　“谈一件关系大‌汉千秋万代的大‌事，”石庆道，“陛下‌并不认同我的想法，但也不反对，他让我明天‌上朝时再次上书，请群臣讨论。”
　　“这‌……”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石庆叹了口气，出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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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庆走后，李令月等人返回大‌殿，一如往常地协助刘彻处理政务。
　　所有人都闭口不提石庆，仿佛丞相今日并未来过。
　　直到华灯初上。
　　刘彻命众人下‌去歇息，留女儿陪自己用晚膳。
　　“父皇——”
　　李令月看出刘彻有话对自己说，用膳速度刻意‌放缓，随时可以停下‌。
　　刘彻见女儿早已做好准备，于是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对女儿道：“石庆建议朕早日储君，安定天‌下‌民心。”
　　“丞相为‌人一向迂腐守旧，倒也——”
　　“你知道他建议的储君人选是谁？”
　　“谁？”
　　李令月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你。”刘彻道，“他认为‌你是朕所有孩子中最适合成为‌储君的。”
　　“但是——”
　　“但要立你为‌储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刘彻看着李令月：“此事不仅于礼不合，更‌可能招来全天‌下‌的反对。姣儿，你敢面对全天‌下‌人的反对吗？”
　　终于等到这‌个期待了无数日夜的问题，李令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凡是父皇赐给女儿的，即便接住它的代价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女儿也无怨无悔。”
　　“不愧是朕的女儿！”
　　刘彻赞道：“够胆量！”
　　“谢父皇夸赞。”
　　“朕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夸赞……石庆上谏之前，朕已经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心思，但朕始终没有行动……此事关系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摧毁大‌汉江山。”
　　刘彻神色无比凝重。
　　他看着刘姣，想从刘姣眼中看到害怕或是期待。
　　李令月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她接受刘彻的注视，感受蕴含在帝王目光中的沉重。
　　“……朕活着的时候自可以压住天‌下‌的反对，立你为‌储君，可朕终究不是神仙，无法长‌生不死。朕走以后，你有能力登基吗？”
　　“女儿——”
　　“有，还是没有？”
　　“若是父皇认为‌女儿有能力做到，女儿就一定会做到！”
　　李令月当场承诺。
　　“好！好！好！”
　　刘彻连说三个“好”，随即示意‌刘姣退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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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姣走后，刘彻派人将皇后陈阿娇叫来。
　　不多时，陈阿娇抵达。
　　因为‌刘彻的命令，她屏退随从独自走进大‌殿，发现殿内异常空旷，刘彻一人坐在灯火晦暗处。
　　“陛下‌为‌何退下‌所有人？”
　　“因为‌朕要和你讨论一件事，一件很危险但又很重要的事情……”
　　刘彻抬手‌，示意‌陈阿娇坐到身旁：“石庆今日早些时候来见朕，劝朕立姣儿为‌储君。”
　　“啊？”
　　陈阿娇震惊：“他？石庆？”
　　“不错，石庆。”
　　“可石庆他是——”
　　“他曾是据儿的太‌子太‌傅，儿子石德如今依然在据儿身边担任国‌相，”刘彻道，“就是这‌么一个和据儿有千丝万缕关系、坚守正统的顽固家伙，竟然主动劝朕立姣儿为‌储君。”
　　“陛下‌如何看此事？”
　　“朕让他明日早朝正式上书请奏。”
　　说到这‌里，刘彻叹了口气：“你希望朕立姣儿为‌储君吗？”
　　“妾——”
　　“说实话。”
　　“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这‌事几乎不可能成功，而‌且无论成败都会将姣儿推到极危险的境地，”陈阿娇直言道，“侥幸成功，姣儿将不得不与‌全天‌下‌为‌敌，若是失败，新‌君即位后必然容不得她！”
　　“即便没有这‌事，新‌君也几乎不可能容下‌她和她的家人，”刘彻道，“朕的几个儿子都是才智平庸之人，唯独姣儿既聪明又有能力，能把朕交代的每件事都办得极好，还连续生下‌两个天‌命之子。如此优秀的一家四口，任谁成为‌新‌君都不可能容下‌。”
　　“陛下‌的意‌思是——”
　　“如今姣儿不管怎么做都注定不能为‌新‌君容纳，除非她成为‌新‌君！而‌朕也确实有意‌让她的后代传承大‌汉江山！”


第170章 谁人可为储君
　　“可是‌……”
　　作为母亲, 陈阿娇无比担心，更感到怨恨：“姣儿如今的处境, 难道不是‌陛下一手‌促成？若是陛下没有对她委以重任，允许她和皇子一起参与朝政，她又怎么可能会……”
　　“她展现了能力，朕为什么不能培养不能使用？”
　　刘彻理直气壮地说道：“朕向来求才若渴。”
　　“但是‌——”
　　“你怕她失败？被迫与天下为敌，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是‌。”
　　陈阿娇道：“身为皇后，我希望大‌汉的继承人是‌天纵奇才，即位后建立千古事业，名留史册，但作为母亲, 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一生平安顺遂, 无灾无难，长命百岁。”
　　“可惜……”
　　刘彻叹了口气, 对‌陈阿娇道：“姣儿是‌你的女儿，也是‌上天借你的肚子为大‌汉生下的天命！她生来注定要‌为朕完成朕未能完成的事业，做天下人不敢想‌也不敢做的大‌事！”
　　“哪怕做这‌些事情的代价是‌——”
　　“她若不幸功败身死，只‌能证明她身上的天命不是‌真正的天命！”
　　刘彻的话语既坚决又残酷：“而做了错误的判断的朕也将和她一起被千秋万世唾骂！”
　　“陛下——”
　　“朕已经为这‌个决定赌上朕的千秋英名, 你还‌在害怕什‌么？”
　　“我……”
　　陈阿娇咬了下嘴唇：“既然陛下从‌很久以前就考虑让姣儿冒天下之大‌不韪承担大‌汉江山的重任，为何又让妾抚养五皇子？”
　　“因为即便是‌朕也不能保证这‌件事情一定能成功。”
　　刘彻垂眸，眼神中闪过难得的温柔：“朕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若姣儿不幸失败，由你养大‌的髆儿就是‌朕为大‌汉江山以及你们母女准备的退路。”
　　“陛下，您的意思是‌——”
　　“正如你所想‌。”
　　“可是‌李广利他们——”
　　陈阿娇不认为李广利会允许刘髆忘记生母李夫人只‌和椒房殿亲近。
　　刘彻知道陈阿娇担心什‌么，笑道：“李广利和李延年都注定不会活太久, 很快，髆儿在这‌个世上将只‌剩下朕、你还‌有姣儿三个至亲之人。”
　　“陛下, 你要‌杀他们？”
　　“他们的死是‌为大‌汉江山千秋万代必须做的牺牲。”
　　“……大‌将军知道这‌些事情吗？”
　　陈阿娇不安地问道。
　　刘彻道：“仲卿早就知道朕的决定，他完全支持朕。”
　　“——那我可以放心了。”
　　陈阿娇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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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朝时分，丞相石庆果‌真上奏请求陛下早日确立储君。
　　朝臣们闻言，纷纷附和，一再‌表示储君一事关系国家稳定，不可长期空置。
　　刘彻故作惊讶，询问众人：“谁人可为储君？”
　　“这‌……”
　　石庆沉默。
　　昨天见‌皇帝时，他一再‌表示储君之位非皇四女不可，今日站在朝堂上，他却在皇帝询问储君人选时保持缄默。
　　刘彻看穿石庆的心思，故意命石庆组织众臣散朝后在偏殿内讨论储君人选，务必在三日内讨论出结果‌。
　　“喏。”
　　石庆领命。
　　储君人选的事情吩咐完毕，刘彻询问诸国郡县的科举考试准备情况，以及考卷的准备近况。
　　“禀陛下，郡县考卷已草拟完毕，今日晌午前可呈送陛下御览。”
　　“好。”
　　刘彻又问：“除刘屈氂外，可还‌有宗室子弟报名参加科举？”
　　“这‌……”
　　“没有第二‌个？”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他们不思进取，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刘彻笑了笑，对‌坐在下首的女儿道：“明日将刘屈氂带入宫中，朕要‌见‌他，当面考考他。”
　　“喏。”
　　李令月领命。
　　而满朝大‌臣听到皇帝的这‌句话，难免又生出万千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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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朝后，石庆奉命组织朝臣聚集偏殿讨论储君人选。
　　讨论开始前，石庆义正词严地表示：“储君人选关系大‌汉江山千秋万代，必须是‌德才兼备之人。”
　　朝臣闻言，纷纷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毕竟，陛下膝下只‌有四个皇子，且四名皇子均有不适合成为储君的弊端：
　　皇长子七岁就被立为太子，长期不得陛下喜欢，最终被废，陛下也无意再‌立他为太子；
　　皇三子生活在燕地，能力平庸，行‌为骄纵，每次进京朝见‌都会惹出事端，不仅陛下厌恶他，朝臣们也大‌多认为皇三子没有成为太子的资质；
　　皇四子自不必说，为了做太子甚至可以做出巫蛊诅咒兄长这‌等毫无廉耻之事，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成为储君；
　　至于皇五子……
　　未成年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资质？
　　一时间，偏殿陷入沉默。
　　石庆见‌状，暗示道：“可惜四公主殿下不是‌皇子，若是‌皇子，储君人选必然早就确定。”
　　“是‌啊。”
　　众人闻言，情不自禁地附和道。
　　和石庆一样，他们也大‌都认为若四公主是‌皇子，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可惜……
　　女子注定不能继承大‌统，不论她多优秀！
　　这‌是‌千百年的规矩。
　　不能打破！
　　但是‌——
　　“……陛下天纵才华，继位至今，不知做了多少打破陈规、惊世骇俗的事情。”
　　石庆循循善诱道：“如今却因为储君之事犹豫踟蹰，实在让人唏嘘担忧。”
　　“丞相此言……莫非……”
　　有朝臣听出石庆话里有话，主动追问：“丞相心中已有储君人选？”
　　“不错，我心中确实有储君人选，但是‌……”
　　石庆叹了口气。
　　“但是‌什‌么？丞相请直言——”
　　众臣一起问石庆。
　　石庆道：“但是‌我心中的人选合乎天理却未必符合周礼。”
　　“合乎天理却不合周礼？丞相此言——”
　　“我听闻上古尊女娲为人类之母，传至尧舜禹三代，均为禅让传承，直到大‌禹之子启开创夏朝，父死子继、兄死弟及的传承才逐渐成型，”石庆婉转暗示道，“由此可见‌，周礼以前，天下推举圣人为君主，而圣人不分男女只‌论功德。”
　　“丞相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众臣听出石庆的弦外之音，不敢贸然肯定。
　　石庆进一步提示众人：“陛下是‌天子，由天命选定，生而不凡，陛下的继承人自然也应当由天命选定、得到上天的肯定。”
　　“天命……”
　　众臣面面相觑。
　　大‌胆的想‌法‌在他们心中萌芽，摇晃不止。
　　石庆看出众人心中摇摆，咬咬牙，把话挑明：“当今天下，谁人能比四公主更得天命肯定？”
　　“可是‌这‌种‌事——”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丞相！你是‌老‌糊涂了吗！还‌是‌——”
　　“……”
　　朝臣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石庆的话语既让他们震撼又让他们感到理所应当。
　　毕竟……
　　石庆见‌众臣反应远不如预期那么激烈，缓缓道：“周礼固然重要‌，天命却在周礼之上！陛下既是‌天子，理应让天命为他选择最合适的继承人。”
　　“丞相，你——”
　　有朝臣不服，质问道：“陛下知道你的这‌些想‌法‌吗？”
　　也有朝臣反问道：“丞相并不精通谶纬，凭什‌么笃定天命在四公主身上？”
　　“是‌啊！这‌种‌事情万一搞错可是‌会危及天下黎民‌！”
　　“此事关系太大‌！丞相千万要‌三思！”
　　“……”
　　面对‌反对‌，石庆坦然道：“天命是‌上天的旨意，是‌天人的感应。若四公主确是‌天命之人，陛下立她为储君必定能感动上天，降下祥瑞作为鼓励。若四公主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她为储君后，上天也一定会用灾祸警示人间。如今，你们不能笃定四公主身上没有天命，我也无法‌说服你们相信四公主身上有天命，为何不将此事交给上天决定？”
　　“这‌……”
　　反对‌的众臣集体陷入沉默。
　　迄今为止，四公主展现出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优秀，何况她的夫君霍去病、她生下的两个孩子也各有各的不平凡。
　　何况——
　　“如今民‌间有传闻，认为四公主是‌上古圣君大‌禹转世。”公孙贺冷不防说道，“也有人认为当日与昭灵皇后（刘邦的母亲刘媪的追尊封号）交戏的蛟龙是‌上古圣人女娲伏羲血脉，所以才有四公主这‌等优秀的女性后人。”
　　“这‌……”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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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石庆主持的大‌汉储君人选的第一天商议在沉默中结束。
　　反对‌此事的朝臣们怀着满腔愤怒走出未央宫。
　　对‌此事首鼠两端的朝臣则各自心事重重，走路时明显心不在焉。
　　唯独公孙贺主动与石庆并肩而行‌，笑容可掬。
　　“在下误会丞相顽固守旧多年，如今看来，是‌我太过迟钝无知了。”
　　“庆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做出这‌个大‌胆决定，并无阿谀逢迎之意。”
　　石庆怕公孙贺误会自己，义正辞严地强调道：“四公主能够为天下带来福祉，所以我坚持推举四公主为储君。”
　　“我懂！我懂！”
　　公孙贺笑道：“丞相若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让自己一世名誉毁于一旦的大‌胆决定。”
　　“唉……”
　　石庆长叹一声，道：“我自幼饱读诗书，一心在史书上留下清名，所以处处严以待己，事事谨小慎微，如今却是‌……唉……”
　　石庆心里其实一直有私心。
　　推举四公主为储君这‌件事不论成功失败，他都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是‌——
　　“希望后世提到我的时候不会骂我是‌个庸碌无能又谄媚无耻之人。”
　　“丞相是‌当世鸿儒，又怎么可能——”
　　公孙贺试图说些好听话宽慰石庆。
　　这‌时，有阉人神色匆忙走来，对‌两人道：“大‌儒董仲舒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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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仲舒病危？”
　　听闻消息，刘彻皱眉。
　　对‌于董仲舒这‌位献上《天人三策》的儒学大‌师，刘彻的感情非常复杂——既喜欢董仲舒的才学，认为他的儒学思想‌能够巩固统治，又厌恶董仲舒试图通过儒家的圣王、仁义、天命等思想‌限制皇权的私心。
　　因此，他对‌董仲舒始终采用尊敬但不重用的态度，董仲舒和他的学生们提出的所有儒学主张、写作的儒学经典也必须经过他的筛选以后才能刊印成册，进入诸国郡县的学堂。
　　如今，董仲舒病危，刘彻既高兴又痛苦，叹道：“朕身边的老‌人终究是‌越来越少了。”
　　“需要‌派太医为董大‌儒诊治吗？”卫青问。
　　“不仅要‌派太医为他诊治，朕还‌要‌仲卿你亲自前往探视。”
　　刘彻吩咐道：“他是‌当世大‌儒，他的遗言举足轻重。”
　　显然，刘彻有意趁董仲舒还‌剩最后一口气，榨干他的利用价值。
　　“臣领旨。”
　　卫青知道皇帝的心思，恭敬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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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当朝大‌司马大‌将军亲自前来探望，董仲舒的学生们纷纷出来迎接，董仲舒的妻子儿女们也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宅前：“拜见‌大‌司马大‌将军。”
　　“不必多礼。”
　　卫青请董仲舒的家人及一众弟子起来，寒暄几句后随即进入卧室，对‌病榻上的董仲舒道：“陛下本想‌亲来，担心礼节繁琐，特命青代为探望。”
　　“陛下……陛下对‌臣……真是‌……”
　　董仲舒病得奄奄一息，根本无法‌下榻行‌礼，只‌能手‌指敲击木板代替行‌礼。
　　卫青见‌状，主动走到榻旁，扶起病痛虚弱的董仲舒，假意关切，其实低声道：“陛下派青前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先生为陛下完成。”
　　“什‌么事情？”
　　董仲舒虽然病痛虚弱，脑子却很清晰，闻言反问卫青：“陛下希望臣……希望臣最后为陛下做……做什‌么……什‌么事情？”
　　“陛下想‌让先生上书劝陛下立储君。”
　　“储君……”
　　董仲舒迷茫，随即挥手‌示意包括妻子儿女在内的所有人都暂时退出房间。
　　“大‌将军，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说出陛下究竟想‌要‌……想‌要‌……立……立谁为储君……”
　　“陛下希望先生能上书劝陛下效仿上古圣贤，立四公主为储君。”
　　“——什‌么！”
　　卫青的话把董仲舒惊得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怎么……千秋万代……千秋万代可就……”
　　“陛下都不在乎，先生为何在意？”
　　卫青柔声道：“先生是‌当世大‌儒，学生遍布天下，除却还‌未长大‌的五皇子，陛下的其余四位皇子都曾是‌您的学生，而诸侯王身边也大‌多有您的学生，他们的资质能力如何，先生最清楚不过。”
　　“他们确实……确实都……”
　　回想‌这‌些年和四位皇子、各诸侯王的交际往来，董仲舒一声叹息。
　　“普通人家选继承人尚且要‌选贤德聪慧之人，何况储君将来会继承大‌汉的万里山河，”卫青循循引诱，“青恳请先生能为天下着想‌，助陛下一臂之力。”
　　“可是‌……可是‌……”
　　董仲舒还‌处于巨大‌的震撼中，无法‌接受卫青的劝诫：“这‌种‌事情若是‌……若是‌……可能……”
　　“陛下也是‌经过反复衡量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卫青恳求道：“天下要‌安定，百姓要‌富足，不能没有贤良强大‌的君主。”
　　“必须是‌……为什‌么必须是‌……”
　　“四公主殿下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选择，”卫青苦笑道，“如今的天下早不是‌周公制定周礼时的天下，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我们必须不断做出颠覆古代的大‌胆决定。”
　　“我……我……”
　　“先生是‌当世儒学第一人，但先生讲授的儒学道理也并非全部来自圣贤亲口所说，不是‌吗？”
　　闻言，董仲舒先是‌一愣，随后长叹道：“原来……原来一切都……”
　　“先生是‌绝世之人，当做绝世之事。”
　　卫青再‌次恳请董仲舒。
　　董仲舒微微合眼，一番深思过后，叹道：“陛下为了大‌汉江山当真是‌……是‌……”
　　“先生愿意为陛下完成这‌件最后的事情吗？”
　　“我……我……”
　　董仲舒反复呼气，许久——
　　“我愿意。”
　　“先生大‌义。”
　　卫青向董仲舒行‌礼。
　　董仲舒苦笑道：“我没有大‌义，只‌是‌不忍……不忍天下黎民‌受苦……”
　　随后，他挣扎着对‌卫青道：“上书三日内应该能写好，你……你四天后过来取……”
　　“先生——”
　　卫青被董仲舒的大‌义感动，眼中有泪光闪烁。
　　董仲舒笑了笑，示意卫青离开，他有话要‌对‌学生们说。
　　“先生，青先行‌离开。”
　　卫青再‌次行‌礼，退出董仲舒的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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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屈氂跟随霍光进入未央宫，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同时又感到惶恐不安。
　　霍光觉察到刘屈氂的不安情绪，却什‌么都不说，步伐稳健不缓不慢地将他领入大‌殿：“陛下，宗亲刘屈氂带到。”
　　“嗯，子孟你先退下吧。”
　　“喏。”
　　霍光退在一旁，步伐依旧不缓不急。
　　刘屈氂深吸一口气，向大‌殿深处行‌礼叩拜：“臣中山靖王之子刘屈氂拜见‌陛下！”
　　“朕知道你是‌刘胜的儿子，朕还‌知道你是‌第一个报名参加科举的宗室成员。”
　　皇帝的声音带着戏谑的轻快：“说吧，你想‌得到什‌么官爵？”
　　“臣……”
　　刘屈氂吞了口唾沫：“臣只‌想‌得到臣的能力能胜任的官职。”
　　“你当真如此有自知之明？”
　　刘彻揶揄刘屈氂：“朕不喜欢撒谎的人。”
　　“臣……”
　　“你想‌得到什‌么？”
　　“臣希望得到陛下的器重，在朝中出任要‌职，能够——”
　　刘屈氂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怕得罪皇帝落得悲惨下场。
　　看着刘屈氂既害怕又期待的模样，刘彻大‌笑，对‌女儿道：“刘屈氂将来或许可以接替石庆做朕的丞相。”
　　“丞相？”
　　刘屈氂闻言，大‌惊失色：“陛下，臣——”
　　“怎么？觉得做丞相委屈你了？”
　　“臣……臣……”
　　“堂兄，父皇认可你的才华，有意任命你做丞相，你还‌不赶紧谢恩？”
　　“可是‌……”
　　刘屈氂不想‌成为丞相，虽然丞相是‌百官之首。
　　“谢恩吧。”
　　李令月催促刘屈氂：“不要‌惹父皇生气。”
　　“陛下……”
　　刘屈氂含泪领受丞相的任命，内心深处满是‌悔恨的眼泪。
　　“石庆的身体现在还‌硬朗，你这‌个未来丞相暂时不必上任，先去丞相府学习如何做事吧。”
　　“谢陛下恩典。”
　　刘屈氂哭着收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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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屈氂走后，石庆进入大‌殿。
　　“陛下——”
　　“储君的事情，商议如何？”
　　“众臣各执一词，暂时没有统一的答案。”
　　石庆战战兢兢地禀告道。
　　刘彻点头，反问石庆：“储君之事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将因此失去丞相之位，你能接受吗？。”
　　“臣是‌陛下的臣子，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
　　石庆从‌未在乎丞相之位，自然也无所谓失去。
　　“好。”
　　刘彻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朕有意让刘屈氂接替你成为丞相，你以为如何？”
　　“陛下的安排是‌最好的安排。”
　　石庆诚恳谢恩。
　　作为丞相的这‌些年，他看穿了来时路，对‌未来也只‌剩唯一的期待。
　　看到石庆如此豁达坦荡，刘彻眼中闪过难得的一点真情，道：“你会得到你应有的一切。”
　　“谢陛下。”
　　石庆复拜。
　　刘彻看着他的满头白发，对‌女儿道：“姣儿，送丞相出宫。”
　　“喏。”
　　李令月起身，走到石庆身边：“丞相，请——”
　　“不敢有劳公主殿下。”
　　“这‌是‌丞相应得的。”
　　李令月柔声，亲自带石庆走出大‌殿，走向宫门：“丞相，你当真想‌清楚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石庆道，“我自幼读书，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成年后入朝为官，被陛下任丞相，多年来始终尸位素餐，饱受非议。如今，我行‌将就木，本该坦荡生死，但是‌……我……我想‌做些值得被后世记住的事，免得……我不想‌这‌一生都白活啊！”
　　“于是‌你——”
　　“是‌。”
　　石庆缓缓点头：“我相信我做了个正确的选择，一个对‌天下苍生负责任的选择。”
　　“万一……”
　　李令月被石庆身上展现出的不符合年龄的勇气震撼。
　　“不会出现万一。”
　　说到这‌里，石庆唇角浮现苦笑：“即便真有万一，万一发生的时候，我也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
　　“我选择相信。”石庆道，“相信陛下的天命，相信大‌汉江山的运数，相信公主殿下身上确实有天眷。”


第171章 更合适的储君
　　“我一直以为丞相恪守儒学礼法, 是个‌低调隐忍的人，如今看来, 是我低估了丞相。”
　　“殿下没有‌低估我，若是没有‌遇上‌殿下，我将‌一生都如殿下所料做个恪守儒学礼法、低调隐忍、碌碌无为甚至尸位素餐的丞相，但是殿下——”
　　说到这里，石庆莞尔一笑：“因‌为遇上‌殿下，我这匹原本骈死于槽枥间的老马也重新燃起少年斗志，想像真正的千里马那样做一次狂奔，哪怕中途倒毙。”
　　“你……”
　　看着石庆那被皱纹包围的苍老浑浊却燃烧着少年人才有的火焰与热情的眼睛，李令月后退一步, 深深作‌揖：“谢丞相成全。”
　　石庆回礼, 深情道：“庆从未成全殿下，是殿下自己成全了自己, 也成全了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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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臣围绕储君人选讨论了整整三天，最终谁都无法说服谁，只一致认为如果四公主是皇子，储君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
　　第四天, 丞相石庆将‌三天的讨论整理成奏章呈交皇帝：“陛下，臣等无能，讨论三日‌依旧没有‌讨论出储君人选。”
　　“为什么会这样？”
　　刘彻明知故问。
　　“因‌为——”
　　石庆深吸一口气：“不‌论哪位皇子担任储君，才能与‌德行都无法服众，唯一在才能与‌德行方面都让所有‌人信服的却……却……”
　　“却是如何？”
　　刘彻继续装傻追问。
　　“不‌合周礼。”
　　石庆与‌皇帝唱双簧。
　　刘彻见石庆如此懂事，心中满意，口中厉声质问：“不‌合周礼？为何不‌合周礼？”
　　“因‌为——”
　　石庆抬头, 神色忧郁苦闷：“陛下，臣等死罪！臣等连续三日‌反复讨论发现唯有‌敬武镇国长公主殿下的才能和德行可让天下人信服, 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但是……”
　　“但是什么？”
　　刘彻持续不‌动声色。
　　“立女‌子为储君，此事不‌合周礼违背宗法，是……是……”
　　说到这里，石庆已泪流满面：“臣该死！臣该死！”
　　“你确实该死！身为丞相，率领众臣讨论三天居然讨论出这种结果！”
　　刘彻佯怒，目光扫过不‌知所措的众臣们，道：“石庆年事已高，不‌堪丞相重‌任，赐黄金千两，命其告老还乡。”
　　“谢陛下！谢陛下恩典！”
　　石庆早被告知将‌被罢免丞相之职，谢恩时语调平稳，神态坦然自若。
　　“早些‌回家养老吧。”
　　“喏。”
　　石庆起身，脱下代表丞相身份的饰品，摘下印绶，谢恩退出大殿。
　　随后，刘彻命人将‌等在偏殿的刘屈氂叫过来，当场拜其为丞相。
　　短短数日‌就从穷困潦倒的宗室旁支摇身成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刘屈氂又惊又喜，三呼万岁，身体颤抖不‌止。
　　“朕的丞相不‌是那么好当的。”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刘屈氂，随即将‌组织众臣讨论储君人选的事情交代给刘屈氂，时间宽限为一个‌月。
　　刘屈氂此时并不‌知道储君人选这件事深不‌可测，当场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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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朝后，众臣纷纷上‌前，恭维刘屈氂，认为短短数日‌就从宗室旁支摇身一变成为百官之首的丞相的刘屈氂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刘屈氂知道丞相如今是个‌空有‌尊贵名‌号其实毫无实权的闲散官职，但想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是宗室成员，又坚信自己作‌为丞相会有‌一番作‌为。
　　与‌众臣一番恭维和谦逊的寒暄应酬后，刘屈氂问：“石庆为何突然被陛下罢免？”
　　“他没有‌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能得‌到赐金回乡的结局已经是万幸。”
　　某个‌坚决反对立女‌子为储君的大臣不‌屑地说道，他觉得‌石庆是因‌为在朝堂上‌说出四公主的能力‌和德行最适合成为储君才被陛下罢免，侥幸赐金还乡。
　　“陛下交代了什么事情？”
　　刘屈氂一知半解。
　　“储君的事情。”
　　公孙贺笑嘻嘻地凑上‌前，对刘屈氂道：“石庆上‌奏，希望陛下早立储君安定天下民心，陛下于是命他召集群臣讨论此事，结果……”
　　“结果如何？”
　　“他呈报给陛下的讨论结果是所有‌的皇子都不‌适合成为储君，唯有‌四公主的能力‌和德行可以让天下信服。”
　　“这……”
　　“不‌合周礼，违背宗法，对不‌对？”
　　“正是。”
　　刘屈氂闻言，脱口而出，但见公孙贺笑容谄媚中透着微妙，想起对方是陛下还未登基时就陪在陛下身边的老人，不‌由‌心中透出寒意，草草打发阿谀众臣，将‌公孙贺拉到角落：“子叔，陛下究竟想立谁做储君！”
　　“丞相为何有‌此一问？”
　　公孙贺假装没听懂刘屈氂的意思。
　　“陛下任我为丞相后，交派我的第一份差事是组织众臣讨论储君人选！”
　　刘屈氂眼神殷切地看着公孙贺：“石庆正因‌为没有‌办妥此事被陛下罢免，我……我……”
　　“陛下性格随和，丞相只需踏实低调做事便可在丞相任上‌事事平安顺畅。”
　　为了稳住新上‌任的刘屈氂，公孙贺不‌惜睁眼说瞎话。
　　刘屈氂不‌信，干笑道：“子叔真会说笑，若丞相之位真如子叔之言是个‌轻松便宜的位置，你身为陛下近臣心腹，为何从不‌争取？”
　　“因‌为我梦想军功封侯，不‌愿丞相封侯，被昔日‌同伴嗤笑。”
　　公孙贺大言不‌惭。
　　刘屈氂无语。
　　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向公孙贺下跪：“……子叔救我！”
　　“丞相，你这是——”
　　公孙贺赶紧扶刘屈氂——虽然丞相如今几乎没有‌实权，但它的品阶毕竟是百官之首，尊贵仅次于大司马。
　　“子叔若不‌对我说实话，我就坚决不‌起！让在未央宫进出的人都看到我对你下跪！”
　　刘屈氂态度无比坚决。
　　公孙贺顿时尴尬，苦笑道：“你猜得‌没错，储君这件事确实深不‌可测，但也并非没有‌破局的办法。”
　　“愿闻其详……”
　　“你先起来。”
　　“好！好！好！”
　　刘屈氂在公孙贺的搀扶下起来，勾肩搭背走向隐蔽无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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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
　　听完公孙贺的分析，刘屈氂恍然大悟，随即露出忧郁神色：“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孙贺装傻，对刘屈氂道：“陛下对四公主怀有‌特别的期待，但是立女‌子为储君这种事情又严重‌违背周礼宗法，即便是陛下也不‌可能做到。所以石庆呈报说四公主最适合做储君时，陛下罢免了他的丞相之位，却又赐他千金，令他还乡养老。”
　　“那……”
　　刘屈氂问：“陛下到底是想立四公主为储君还是不‌想立四公主为储君？”
　　“你说呢？”
　　公孙贺反问：“周礼宗法和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哪个‌更重‌要？”
　　“这……”
　　刘屈氂再次迟疑。
　　作‌为孝景皇帝的庶出儿子的庶出后代，他无法从嫡长子继承制中得‌到任何好处，因‌为陛下的推恩令才不‌至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如今又因‌为陛下垂怜，数日‌时间就从默默无闻的宗室旁支一跃成为丞相。
　　对他而言，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远比周礼宗法更重‌要！
　　但是——
　　立四公主为储君也可能动摇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
　　甚至动摇得‌更加厉害！
　　“很多时候，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公孙贺再次暗示刘屈氂：“陛下决心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逆转。”
　　“依你之见，陛下要做的事情是——”
　　“我只是个‌庸碌无能的佞臣，不‌敢妄言陛下心意。”
　　公孙贺后退一步，拒绝给出明确答复。
　　刘屈氂再次反复追问，却始终无法从公孙贺口中讨得‌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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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因‌为储君的事情暗涛汹涌的同时，李广利正在西域享受他从未享受过的尊荣生活。
　　虽然西域美人长相异常、西域食物不‌合胃口、西域的风土人情也让他时常感觉不‌适，但西域人从上‌到下都对他百般阿谀逢迎，恨不‌得‌跪在地上‌舔他的鞋底。
　　多年来一直如野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活着的李广利于是每日‌吃喝享受，乐不‌可支。
　　直到——
　　这一日‌，在轮台国王的陪伴下，李广利等人外出打猎，正驰骋荒漠追逐野羚羊，前方突然冲出一群披坚执锐的匈奴骑兵，为首之人正是前些‌日‌子意外遇上‌的自称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汉人的赵可。
　　“李兄，好久不‌见。”
　　赵可奉王庭命令联合轮台国王抓捕李广利等人，正式照面后却表现得‌异常礼貌：“左贤王下令，请李兄去王庭做客。”
　　话音落，骁勇善战的匈奴骑兵立刻将‌李广利等人团团围住，箭在弦上‌。
　　“什么？”
　　李广利意识到大事不‌妙，假装镇定，怒喝轮台国王：“你既然已经臣服大汉，为何还暗中勾结匈奴！不‌怕大汉知道后派军队灭了轮台国！”
　　“轮台离匈奴不‌过数百里而距离大汉却有‌千里之遥。不‌听王庭命令，轮台国立刻被灭，大汉即便有‌心救援也无法及时赶到，听从王庭命令，大汉出兵灭轮台时，王庭能及时派出军队保护我们。”
　　轮台国王平静回答李广利的质问。
　　赵可则道：“这件事完成后，王庭会把轮台国迁入匈奴境内，轮台国人从此成为匈奴人！”
　　“所以你就——”
　　李广利气得‌眼角滴血。
　　轮台国王道：“轮台是小国，小国面对大国压迫从来没有‌选择资格，请汉使原谅。”
　　“呵！”
　　李广利怎么可能接受轮台国王的原谅，怒吼道：“我先杀了你！”
　　说话间就要杀轮台国王。
　　轮台国王大惊，冲赵可道：“左当户救我！”
　　“为什么要救你？”
　　赵可不‌以为然，甚至让骑兵们松开包围圈，默许李广利杀轮台国王泄愤。
　　轮台国王不‌敢相信匈奴使者会如此对待自己，恸哭道：“为了讨好王庭，我不‌惜得‌罪大汉，你为何……为何……”
　　“因‌为轮台是小国。”
　　赵可傲慢地看着轮台国王。
　　轮台国王痛苦，转而求向李广利：“不‌要杀我！只要你放过我！我就——”
　　“太晚了！”
　　李广利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但他天性不‌肯吃亏受委屈，就算被匈奴人活捉也要先把轮台国王杀掉泄愤！
　　唰——
　　一箭飞出，正中轮台国王咽喉。
　　轮台国王应声落马，倒地时已经断气，死不‌瞑目。
　　随后，匈奴骑兵涌来，将‌寡不‌敌众的李广利以及随行的几名‌使团成员抓住。
　　由‌于轮台国名‌义上‌已归属大汉，暗中勾结轮台国王的匈奴人只敢在野外行动，不‌敢进城内抓人，宿醉未醒留在城中的卫律侥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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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捧着董仲舒亲笔写‌成的劝陛下为天下苍生立四公主为储君的上‌疏进入大殿，当着众人的面禀告道：“陛下，大儒董仲舒归天了。”
　　“他……”
　　刘彻叹了口气，道：“他这一生为朕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如今寿终正寝，赐他陪葬茂陵！”
　　“臣替董仲舒谢陛下恩典。”
　　随后，卫青高举上‌疏：“陛下，这是董仲舒生前留给陛下的最后一份上‌疏。”
　　“哦？”
　　刘彻故作‌惊讶，命卫青立刻把上‌疏送到面前。
　　“喏。”
　　卫青把上‌疏交给刘彻，禀告道：“陛下，董家子女‌与‌弟子们说，董仲舒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念着大汉江山、念着陛下。”
　　“他这个‌人虽然时常顽固得‌让朕痛恨不‌止，但确实是个‌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
　　刘彻做出伤感神情，展开董仲舒的临终上‌疏，看完后喜上‌眉梢却又强作‌淡然，对霍光道：“将‌这份上‌疏交丞相，命他召集众臣商议。”
　　“喏。”
　　霍光双手‌接过董仲舒的临终上‌疏，推到一旁。
　　随后，刘彻命少府官员从内库中取金银、玉石、琉璃、丝绸等珍贵之物送去董府作‌为董仲舒的陪葬用品，自己也亲自前往吊唁。
　　董仲舒作‌为当世大儒，不‌知多少人受过他的教诲、学过他的文章、将‌他视为圣人贤者，见陛下对董仲舒如此厚葬礼遇，董仲舒的家人与‌弟子无不‌感激涕零，跪谢皇帝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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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仲舒的家人与‌弟子们将‌董家跪得‌水泄不‌通，日‌夜哭泣哀悼师长，奉命率领众臣讨论储君人选的刘屈氂却在看过董仲舒的临终上‌疏后不‌知所措，
　　“……当世大儒竟然建议陛下立公主为储君？！”
　　“上‌疏是大儒董仲舒亲笔写‌成，由‌大将‌军亲自送入未央宫，绝对不‌可能有‌假。”
　　霍光语调平缓，看着神情慌张的刘屈氂：“陛下命丞相组织讨论此份上‌疏，还请丞相务必尽快完成陛下的嘱托。”
　　“我……”
　　刘屈氂干笑，低声问霍光：“子孟，陛下在立储这件事情上‌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到底想立哪位皇子做储君？石庆推举四公主又是……又是怎么回事……”
　　“我等身为陛下的臣子怎么可能有‌胡乱揣测君主的心意？”
　　霍光拒绝回答刘屈氂的问题，正襟危坐，腰杆笔直。
　　刘屈氂无语，哀求道：“我好不‌容易坐上‌丞相的位置，不‌想位置还没有‌焐热就步石庆的后尘！子孟，求你一定要——”
　　“恕我无能为力‌。”
　　霍光起身，准备离开。
　　刘屈氂见状，索性追在霍光身后：“子孟救我！你这次一定要救我！”
　　霍光被刘屈氂追得‌心烦，不‌得‌不‌停下脚步，劝勉道：“——身为陛下的丞相只要处处安分守己，做好陛下交代的每一件事情，不‌论什么意外都不‌会危及你的地位。”
　　“可是我现在根本不‌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刘屈氂哭笑不‌得‌：“石庆才因‌为建议四公主为储君被陛下罢免，我……我怕我……”
　　“陛下既然任命你为丞相，必定是认可你的能力‌，认为你可以办妥此事，”霍光道，“请你不‌要妄自菲薄。”
　　说完，霍光离去。
　　刘屈氂回想霍光的含糊隐晦话语和石庆的罢相赐金还乡的结局，又看了眼董仲舒的临终上‌疏，越发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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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可奉命抓到李广利等人后，带着他们一路穿越荒漠，进入匈奴境内，交给亲自带兵来边境接人的刘故。
　　“左贤王殿下，赵可幸不‌辱命！”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得‌很好。”
　　说完，刘故将‌一坛酒赏给赵可，随即走到李广利面前，笑容可掬：“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李广利好声没好气地看着一身华贵的刘故：“我身为汉使，绝对不‌会向匈奴低头！”
　　“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投降才特意派人把你从西域抓到匈奴？”
　　刘故嘲笑李广利的一厢情愿：“你这个‌汉使在我眼里一钱不‌值，我抓你只因‌为你有‌个‌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外甥。等你的皇子外甥成为皇帝，你这个‌舅舅将‌立刻身价百倍。”
　　“——你要用我敲诈大汉？”
　　李广利愤怒。
　　刘故：“只是希望大汉将‌来的小皇帝能为你支付包括土地在内的昂贵赎金。”
　　“我——”
　　李广利气得‌想骂人。
　　刘故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人用布条勒住李广利的嘴巴。
　　刘故则对其余被抓的汉使成员道：“我要抓的只有‌李广利，至于你们——愿意留在匈奴的可以留在匈奴，不‌愿意留下的自己想办法回去。”
　　说完，刘故命匈奴骑兵割开除李广利以外所有‌人身上‌的绳索，让他们自行选择去留：
　　选择留匈奴的，坐上‌匈奴人的骡车，随他们去王庭；
　　选择回大汉的，自己想办法徒步穿越荒漠，生死交给上‌天。
　　同一时间，因‌宿醉未醒侥幸逃过抓走厄运的卫律得‌知李广利等人被匈奴俘虏，日‌夜兼程赶路回到玉门关，将‌此事报告河西大营。
　　河西不‌敢怠慢，火速传书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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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屈氂越来越头疼。
　　他接替石庆成为丞相，不‌愿步石庆后尘，因‌此，接下率领众臣商议储君人选的差事后想方设法地和皇帝的宠臣、近臣们套关系，试图弄清皇帝的真实心意。
　　然而，皇帝的宠臣几乎个‌个‌人精，不‌论刘屈氂怎么试探、讨好，始终不‌漏口风，让刘屈氂很是为难。
　　公孙贺倒曾好意点拨，可若按公孙贺教导做事——
　　必定小命难保！
　　“难道我刘屈氂命尽于此？”
　　刘屈氂苦恼不‌已。
　　这时，他看到了张安世，想起张安世的父亲张汤生前是陛下手‌中的快刀，最擅长揣摩上‌意，张安世本人亦有‌过目不‌忘之能，做事更极尽小心谨慎之能事，入仕至今从不‌犯错。
　　于是，刘屈氂叫住张安世，向他请教：“富民侯深得‌陛下信任，可知陛下心仪的储君人选是——”
　　“身为臣子，怎可擅自揣摩陛下的心意？”
　　张安世笑容和蔼，态度却很坚决。
　　“可是……”
　　刘屈氂直言道：“一个‌月的期限快要结束，我必须给陛下一个‌交代。”
　　“丞相不‌知如何交代？”
　　张安世故作‌惊讶。
　　刘屈氂叹道：“朝臣们现在有‌接近七成的人认为四公主无论德行能力‌都适合成为储君，剩下三成的人虽然坚持此事不‌合周礼宗法，却无法提出更合适的储君人选。”
　　“既然如此，丞相何不‌如实上‌报？”
　　张安世口吻淡然，仿佛立储一事和他毫无关系。
　　“如实上‌报？”
　　刘屈氂苦笑道：“石庆如实上‌报，被陛下罢免丞相之职！我如实上‌报，必定成为第二‌个‌石庆！”
　　“丞相多虑。”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让石侯辞去丞相之职是怜他年迈，让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绝不‌是怪他没把储君人选的事情办妥。”
　　“——当真？”
　　刘屈氂不‌相信。
　　张安世：“陛下做事公平公正，有‌功必赏，有‌过则罚，绝不‌会让犯错的人得‌到赏赐。”
　　刘屈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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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安世走后，刘屈氂在原处踟蹰徘徊。
　　经过这么多天的反复探查、询问，他发现陛下虽然罢免了石庆，让石庆告老还乡，但陛下显然并不‌坚决反对立四公主为储君，甚至——
　　隐约有‌促成此事的意思。
　　可是……
　　既然陛下有‌意促成此事，为何罢免石庆的丞相之位？
　　若是陛下从未想过让四公主得‌到储君之位，为何培养四公主、允许四公主协助处理政事、赐予四公主全家如此多的特权待遇？
　　陛下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要怎么做才能既把事情办得‌合乎陛下心意，自身地位又不‌受损？


第172章 违背祖宗规矩
　　刘屈氂越想越慌张, 甚至想挂印逃跑。
　　但他最终还是回到丞相府，颤抖着展开纸卷, 用一整夜的时间将朝臣们关于储君人选的讨论结果整理成‌奏章，准备明日上朝时呈报给陛下‌。
　　“我可能会成为大汉有史以来‌在位时间最短的丞相。”
　　刘屈氂一边写奏章一边自嘲。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孙贺宁可上战场用军功换取爵位，也不愿成‌为丞相获得陛下‌的爵位赏赐。
　　“但愿陛下‌罢免我的丞相之位时能念在我有宗室身份，给我一点额外恩泽……”
　　刘屈氂自言自语地说道。
　　从穷困潦倒的宗室旁支一跃成‌为帝国丞相的狂喜还未褪去‌，罢免的阴影就已笼罩头顶，回想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刘屈氂不禁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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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屈氂手捧通宵写成‌的关于储君一事‌的整理奏章站在朝堂上，正准备呈报给皇帝，大殿外传来‌急报——
　　“陛下‌！匈奴骑兵闯入轮台国, 抓走‌汉使！”
　　“什么？”
　　刘彻震怒, 命通传之人立刻入殿。
　　“喏。”
　　话音落，卫律跌跌撞撞进入大殿, 衣摆污秽，满面‌尘垢，跪拜后嚎啕大哭：“陛下‌！陛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立刻处死罪臣！”
　　“怎么回事‌？”
　　刘彻不动声色。
　　卫律抬头，哽咽着表示自己作‌为李广利的副使与李广利等人一起出使西域各国, 路过轮台国时禁不住轮台国王的热情邀请，使团在轮台国做短暂逗留，结果——
　　“轮台国王勾结匈奴人，骗使团全员外出围猎，趁机抓走‌他们！唯有罪臣和少‌数人侥幸逃过一劫！”
　　“轮台国王好大的胆子‌。”
　　刘彻很生气，对霍去‌病道：“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大汉应立刻严惩轮台国，以儆效尤！”
　　“不错！”
　　刘彻道：“此事‌若不严惩, 必让匈奴笑大汉无‌能！西域各国从此怠慢大汉！”
　　朝臣们也觉得此事‌必须严肃处理。
　　尤其是胆敢勾结匈奴的轮台国。
　　刘彻更是冷笑道：“难得轮台忠心向往匈奴，那就让轮台享受和匈奴同等的待遇！”
　　“喏。”
　　瞬间听懂皇帝暗示的武将们齐声高呼。
　　随后, 刘彻将这件事‌交给霍去‌病全权处理：“尽快解决轮台！朕不允许西域有国家胆敢挑战大汉威严！”
　　“儿臣遵旨。”
　　“至于大月氏和安息的事‌情——”
　　刘彻想了一下‌，对卫律道：“你还敢出使西域吗？”
　　“敢！”
　　卫律斗志昂扬。
　　刘彻道：“朕现命你随汉军出征，处理完轮台国的事‌情后按原计划组织使团前往大月氏和安息，调解两国关系。”
　　“谢陛下‌恩典！”
　　卫律大喜，这个任命意味着他从副使升为正使，并分享大汉讨伐轮台的战功。
　　“立刻行动！不得有误！”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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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轮台国的事‌情，刘彻的目光落在刘屈氂身上：“储君的事‌情——”
　　“臣罪该万死。”
　　刘屈氂颤抖着举起奏章：“臣奉陛下‌命令组织朝臣讨论储君人选，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至今没有合适人选。”
　　刘屈氂哽咽着表示：“四位皇子‌均有不适合成‌为储君的重大弊端，四公主又……”
　　“不合周礼宗法？”
　　“……臣该死。”
　　刘屈氂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哭腔：“臣辜负了陛下‌对臣的期待！臣……臣……臣恳求陛下‌罢免臣的丞相之职……臣……臣……”
　　“你又没有犯错，为什么自请罢免？”
　　刘彻神色冷漠地看着刘屈氂。
　　刘屈氂不知所措，只‌能低头等待。
　　“既然两次朝议结果都如此，可见立储的事‌情……”
　　刘彻叹了口气：“立女子‌为储君不合周礼宗法，立庸碌无‌能之人为储君则对不起大汉江山！天下‌黎民！朕也为难啊！罢了罢了！立储的事‌情暂时搁置吧！”
　　“陛下‌英明！”
　　刘屈氂如闻大赦，赶紧叩头感谢。
　　朝臣们闻言，也越发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只‌能附和着丞相刘屈氂一起呼喊“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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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台国的事‌情不仅仅是轮台国的事‌情，它关系到大汉在西域的赫赫威名。
　　因此，霍去‌病命赵破虏率领八百骑兵精锐为前锋直奔轮台，惩戒胆敢暗中勾结匈奴的轮台国，又命李陵、上官桀、赵充国三人各率一支队伍分三路出阳关，巡游示威西域各国，沿途国家必须提供粮草以示臣服，不服者‌——
　　灭！
　　至于被匈奴人抓走‌的李广利等人——
　　霍去‌病看向妻子‌：“姣儿以为如何？”
　　“匈奴人如此大费周章冒险进入西域抓捕李广利，必然有所图谋，”李令月道，“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万一李广利在匈奴受不得苦寒，变节投降呢？”
　　霍去‌病不认为李广利能扛住匈奴人的威逼利诱。
　　“即便投降，以李广利的身份也说不出多少‌有用的情报，何况——”
　　李令月莞尔一笑：“他一心期盼五皇弟成‌年‌后给他封侯拜相让他享尽人间荣华，怎么可能自毁前程？”
　　“——也对。”
　　霍去‌病本不把李广利放在心上，听完妻子‌的分析，更加不在意李广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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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李广利被匈奴人抓走‌，李延年‌心急如焚，赶紧请假出宫，找到卫律：“卫兄，我兄长如今——”
　　李延年‌是皇帝最喜欢的乐师又是自己的举荐人，卫律自然不敢怠慢，安抚道：“陛下‌让我明日返回河西，随大军出发前往轮台国，示威西域，逼匈奴放人。”
　　“匈奴人真‌会放人？”
　　李延年‌担心出兵轮台威胁匈奴的举动会让李广利在匈奴的待遇变糟。
　　卫律叹道：“陛下‌最在意的是西域各国的忠诚不是汉使的生死。”
　　“但是——”
　　“李兄，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可你作‌为为陛下‌的近臣，不可能不了解陛下‌的性情——”
　　“我知道……我……”
　　李延年‌长叹一口气，走‌出卫律的府邸，几番思虑后来‌到冠军侯府，求见冠军侯。
　　“抱歉，侯爷不在府上。”
　　冠军侯府的管事‌礼貌拒绝李延年‌：“如今边关有要事‌，侯爷必须留在宫中官署处理军务。”
　　“那长公主殿下‌——”
　　“殿下‌也在宫中。”
　　管事‌再次拒绝李延年‌。
　　李延年‌不死心地问道：“敢问奉车都尉——”
　　“都尉和翁主如今都在宫中。”
　　“这……”
　　连霍光夫妻也不在，李延年‌的心骤然落到谷底，哀求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这……”
　　管事‌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只‌是下‌人。”
　　“可是——”
　　李延年‌流下‌眼泪。
　　这时，刘解忧在冯嫽等人的陪同下‌准备外出，见李延年‌站在侯府门前神色枯槁苦闷默默哭泣，不解问道：“协律都尉有伤心事‌？”
　　“我的兄长被匈奴人抓走‌了，我担心他的生死。”
　　李延年‌哽咽着说道：“我想求冠军侯派人去‌匈奴解救他，但是……但是……”
　　说到这里，李延年‌已经泣不成‌声。
　　刘解忧安慰道：“协律都尉暂且放宽心，你兄长既作‌为汉使被匈奴人抓走‌，匈奴人必定‌不敢杀害他。”
　　“翁主为何如此笃定‌？”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匈奴这些年‌频繁战败，已对大汉生出恐惧之心。”刘解忧道，“贸然杀害汉使，只‌会惹来‌大汉愤怒、边境兵戎。”
　　“……但愿如此。”
　　听过刘解忧的安慰，李延年‌的情绪有所缓解，魂不守舍地坐上马车，返回宫中。
　　李延年‌走‌后，冯嫽问刘解忧：“主人当‌真‌如此认为？”
　　“只‌要他坚决不投降，他就还是汉使，匈奴不敢轻易杀汉使。”刘解忧道，“但如果他投降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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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在匈奴过得不好。
　　虽然匈奴人对他非常客气，不仅没有苛刻虐待，还将他单独关押在王庭的一处帐篷里，每日供给吃喝，允许他在匈奴军士的监视陪伴下‌小范围走‌动。
　　但是——
　　大部分匈奴人与汉人有血海深仇。
　　何况匈奴环境恶劣，每年‌开春都会有匈奴人因食物匮乏而饿死。
　　碍于命令，看守李广利的匈奴人不能饿死他，不敢虐待他，但他们也绝不会主动分享美味食物给李广利。
　　这让过惯了顿顿有酒有肉的惬意生活的李广利非常不开心。
　　尤其是看守他的匈奴人当‌着他的面‌吃烤肉的时候！
　　“分我一点！我也要吃！”
　　李广利用结结巴巴的匈奴语向看守们讨要食物。
　　匈奴看守大笑，道：“你是我们的奴隶！奴隶只‌能吃主人吃剩下‌的骨头！”
　　说完，其中一人把啃得只‌剩一点肉渣的羊骨头扔给李广利。
　　李广利气愤，不愿受嗟来‌之食。
　　但他实在太饿太馋，最终还是咬咬牙，捡起羊骨头，舔骨头表面‌仅剩的一点肉渣。
　　看到汉使如此狼狈贪吃，匈奴守卫们无‌不大笑，用匈奴语嘲笑他好像一只‌狗，并扔来‌更多的骨头。
　　李广利气急，又不得不忍下‌，默默发誓将来‌一定‌率军横扫匈奴，让所有嘲讽他、侮辱他的匈奴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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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因为被匈奴人苛待而发誓的同时，王庭内部关于李广利这个汉使应当‌如何处置也逐渐分成‌两派。
　　左贤王且鞮侯（刘故）坚持将李广利扣押在王庭，等待李广利的外甥五皇子‌刘髆继位为皇帝后再索要赎金，并当‌众承诺——
　　“以汉帝国的传统，即便刘髆将来‌不能继承大统，他也一定‌能被封诸侯王，拥有富裕肥沃的封国。”
　　“但他现在还是个孩子‌！能不能长大都不一定‌！而且汉皇帝早在数年‌前就把他交给汉皇后抚养，减少‌和李家兄弟的接触！”
　　反对扣押李广利的匈奴人认为李广利无‌法为匈奴换来‌巨额赎金，应将李广利作‌为祭品献给天神和历代匈奴单于，换取神灵的庇佑。
　　只‌是——
　　“你们凭什么说孩子‌不会长大！”
　　詹师庐很不开心，认为反对扣押李广利的这些人诅咒自己无‌法长大，怒道：“我是大单于！我说留下‌李广利就留下‌李广利！谁敢反对！”
　　“大单于——”
　　右贤王呴犁湖其实赞同且鞮侯提出的留下‌李广利勒索汉帝国的想法，但儿单于的愤怒言论让他感觉不适，冷笑着警告道：“虽然实话可能让大单于感觉不适，但大部分小孩能无‌法平安长大。”
　　“——右贤王你咒我？”
　　詹师庐怒目右贤王，并在愤怒驱使下‌抓起鞭子‌要打人。
　　“大单于！不可以！”
　　且鞮侯立刻做出忠臣姿态，看似苦口婆心其实暗中拱火道：“商议大事‌的会议上不能抽鞭打人。”
　　“我是大单于！我的话就是王庭的规矩！”
　　詹师庐正在气头上，连声骂道：“不许违逆我！”
　　“但不包括我。”
　　右贤王压根不把儿单于放在眼里，竟扬长而去‌。
　　詹师庐又气又恨，抓着鞭子‌瞪视右贤王：“呴犁湖！终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呵！”
　　王帐外，传来‌右贤王不屑的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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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作‌为汉帝国的心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诸国郡县的关注，何况是立储这种关乎国家千秋万代的大事‌。
　　很快，前任丞相石庆建议立储却没能与众臣商议出让皇帝满意的储君人选被皇帝罢免丞相、新‌任丞相刘屈氂召集众臣讨论了整整一个月依旧没能讨论出合适的储君人选的事‌情就传遍了诸国郡县。
　　年‌初才被皇帝寻差错削减封地的诸侯王们收到消息，纷纷召集幕僚商议：“陛下‌这番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想立储君还是不想立储？”
　　“很难说。”
　　幕僚们不敢妄言，纷纷露出为难神情。
　　也有幕僚认为：“陛下‌坚信自己能长生不死，无‌须立储，因此不论朝臣推举谁做储君都不能让他满意。”
　　“但是……”
　　诸侯王叹息，道：“世间没有不死之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谁又能说服陛下‌？”
　　幕僚们摇头无‌奈。
　　诸侯王也跟着无‌奈，同时越发感觉不安：若陛下‌迟迟不立储君，一旦山陵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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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刘旦第一个跳出来‌。
　　和大部分诸侯王一样，他觉得并非丞相和朝臣们无‌法商议出让父皇满意的储君人选，而是父皇坚信自己能长生不死不愿立储，所以石庆被罢免、刘屈氂战战兢兢，朝臣们无‌不瞻前顾后，游移不定‌，坊间则传闻唯一让父皇满意的储君人选是四皇姐，也就是敬武镇国长公主。
　　“女人怎么能立为储君！父皇分明是不想立储！”
　　刘旦越想越不爽，拍案而起：“我要去‌长安，当‌面‌进谏！”
　　国相闻言，急忙安抚道：“殿下‌，您现在是诸侯王，没有诏令不能进入长安。”
　　“儿子‌想见父亲也不可以？”
　　刘旦冷笑，随后补充道：“母亲的祭日快到了，我身为人子‌理应为母亲祭扫。”
　　“殿下‌——”
　　国相希望刘旦保持冷静。
　　刘旦却觉得自己有义务点醒父皇。
　　尤其是立储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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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打着为母亲祭扫的理由离开封地来‌到长安后，首先拜访的是卫长公主。
　　“大皇姐，我听说父皇迷恋长生不死到连立储这等大事‌都可以荒废，你一定‌要劝阻他！不能眼看着他一错再错！”
　　卫长公主闻言，不解地看着刘旦：“三皇弟何出此言？”
　　“大皇姐你……你生为长公主竟然从不关心外面‌？”
　　刘旦惊呆。
　　卫长公主道：“三皇弟，你到底在说什么？”
　　“大皇姐，父皇年‌事‌已高，应早早立储安定‌民心，但是他迷恋长生不死，坚信永生不死，以至于不愿立储……长期以往，一旦——”
　　“三皇弟不可妄言！”
　　卫长公主打断刘旦的话：“父皇如今身体强健，绝无‌意外可能。反倒是三皇弟你贸然入京又非议父皇，有违礼法。”
　　“我没有非议父皇，我是担心父皇、担心大汉江山。”
　　刘旦努力争辩。
　　卫长公主道：“三皇弟，我们是同父姐弟，我不会将你今日说的混账话传扬出去‌。但若你不知悔改，在别处也胡说八道，传到父皇耳中，我也绝对不会为你辩解。”
　　“我说的都是实话！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
　　刘旦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觉得卫长公主不可理喻，愤怒中拂袖而去‌。
　　燕王刘旦走‌后，卫长公主对被刘旦引发的动静惊到特意赶来‌保护母亲的儿子‌曹宗道：“宗儿不必担心，母亲无‌事‌。”
　　“可孩儿见燕王殿下‌他——”
　　曹宗对冲母亲凶神恶煞的刘旦颇有怨言。
　　“他如此性情，迟早要吃苦头。”
　　卫长公主平静地说道，随即让儿子‌上前，亲自检查功课。
　　曹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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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卫长公主的平阳侯府出来‌后，燕王刘旦又分别拜访了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两位皇姐，希望两位皇姐能和自己一起进宫，劝说父皇放弃长生不死的妄念，早日立储，稳定‌江山民心。
　　然而——
　　阳石公主听完刘旦的话，婉拒道：“我见识浅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为人子‌女不可妄议父母，不可批评父母。”
　　诸邑公主微笑道：“朝堂的事‌情太复杂，我只‌想安心在后院弹琴看书。”
　　“皇姐……”
　　刘旦被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的态度气得发抖，想找四皇姐诉苦又担心在四皇姐那边继续吃瘪。
　　一番思索后，刘旦找到夷安公主。
　　“五皇姐，弟弟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为什么还要请？”
　　夷安公主没有卫长公主等人的好脾气，闻言立刻板下‌脸：“把我当‌成‌什么？”
　　“五皇姐——”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夷安公主道：“有事‌找我可以直说，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那就干脆什么都别说！”
　　“我……”
　　“送客！”
　　夷安公主起身。
　　刘旦无‌语，怒道：“你这样对待我，万一将来‌我怕登基做了皇帝——”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夷安公主不受威胁，甚至生出怒气：“若不是我同胞弟弟英年‌早逝，哪容你生出这等念头！”
　　“——五皇姐！”
　　刘旦气急，转身就走‌。
　　“不送——”
　　夷安公主冷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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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走‌后，陈昭平小心翼翼从屏风后走‌出，对夷安公主道：“殿下‌为何如此对待燕王？万一他将来‌真‌继承皇位……”
　　“父皇不喜欢他！绝不会让他继位！”
　　夷安公主径直告诉陈昭平：“父皇就算违背祖宗规矩立四皇姐做储君也不可能让燕王继承皇位！”
　　“可是——”
　　“怎么？不赞同我的话？”
　　夷安公主板脸。
　　陈昭平连忙点头哈腰附和道：“殿下‌说得极对。燕王不论能力、人品、德行都难登大雅，陛下‌怎么可能立他为储君。”
　　“所以在他面‌前你不必有任何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夷安公主昂头，看着庭院里逢春盛开的花树，喃喃道：“若非此事‌违背祖宗礼法，我也想上书父皇请父皇立四皇姐为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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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在夷安公主处受了委屈，又气又恼，径直来‌到冠军侯府，却被管事‌告知殿下‌和侯爷此刻都在宫中协助陛下‌处理国家政事‌，晚上也未必能回府。
　　“此话当‌真‌？”
　　刘旦不爽，认为刘姣故意回避自己：“四皇姐当‌真‌每日都如此忙碌？”
　　“殿下‌与侯爷深得陛下‌信任，几乎夜夜留宿宫中，每月只‌偶尔有二三日回府。”
　　“这……”
　　“请燕王殿下‌谅解。”
　　管事‌率领一众奴仆躬身弯腰，希望刘旦不要拿他们这些下‌人撒气。
　　刘旦：“……”
　　因为不想得罪刘姣和霍去‌病，刘旦最终怅然离去‌，留下‌书信让管事‌转交刘姣：“四皇姐回府以后，必须立刻将我的信件交给她！胆敢延误甚至私下‌扣住，小心你们的性命！”
　　“不敢！不敢！”
　　管事‌一个劲地点头，生怕惹怒燕王。
　　“谅你也不敢私吞本王的信件！”
　　燕王转身上马，在随从们的簇拥下‌傲慢离去‌。
　　燕王的队伍走‌后不久，管事‌捧着燕王书信走‌进房间，引烛火点燃，见身旁小厮茫然惶恐，笑道：“殿下‌有令，不受燕王信件，若有送达，直接焚毁。”


第173章 窥探太子之位
　　刘旦派人在冠军侯府附近盯梢数日, 始终没等到刘姣或是霍去病归府，反倒是刘旦本人因为无诏入长安还在长安街头频繁高调出行, 被朝臣告发。
　　得知此事‌，刘彻愤怒，拍案道：“这逆子是觉得朕身体硬朗，想气‌死‌朕？”
　　“父皇息怒，三皇弟向‌来恪守礼节，怎么可能做出无诏入长安的事情？”
　　李令月假意为刘旦说好话。
　　刘彻冷笑：“恪守礼节也能放在他‌身上？”
　　“父皇——”
　　“郡县科举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
　　“郡县两级的考卷均已筹备完成，本月结束前可以完成刊印。”
　　“黄河堤坝的修筑工程——”
　　“黄河工程目前井然有序。”
　　“嗯。”
　　刘彻点头，随后看向‌霍去病：“西域那边——”
　　“回禀父皇, 赵破奴已击破轮台国, 期间几乎没有遭遇抵抗，”霍去病道, “据轮台国人口供，匈奴骑兵绑架汉使后，轮台国担心被大汉报复，青壮妇孺大多随匈奴人迁入匈奴境内居住, 留在轮台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倒有自知之明。”
　　刘彻语调冰冷：“既然这些人主动放弃轮台故乡心甘情‌愿给匈奴做奴隶，那朕也不‌能小‌气‌，以后就把轮台归为大汉郡县统管吧！”
　　“喏。”
　　随后，刘彻与众人商议将轮台改为汉郡后如何驻军、屯田、修筑边塞以及组织河西地区的无地流民迁入轮台定‌居等事‌务。
　　国事‌讨论完毕后，刘彻又吩咐刘姣出宫，找刘旦当面询问无诏入长安的原因。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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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终于等到四皇姐登门，喜出望外, 亲自迎接并扶刘姣下马车：“四皇姐，你可算来看望我。弟弟我等得都长出白头发了‌。”
　　“是吗？”
　　李令月看了‌眼刘旦的头发, 乌黑如墨，一丝不‌乱。
　　刘旦心虚，道：“四皇姐想必已看过我的信件，理解了‌我的苦衷。”
　　“信件？什么信件？”
　　李令月意外。
　　刘旦：“四皇姐不‌知道信件？定‌是侯府刁奴——”
　　“我这几日都在宫中‌协助父皇处理政事‌，从‌未回府，此次登门也是受了‌父皇命令。”
　　“父皇命令？”
　　刘旦错愕：“父皇命四皇姐找我？”
　　“正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厅堂，相‌对而坐。
　　“父皇命我询问你身为诸侯王为何无诏入长安？”
　　“我——”
　　“我在父皇面前为你说过好话，可惜父皇不‌相‌信。”
　　李令月露出关切神情‌：“父皇认为你身为皇子不‌该做出这等不‌守礼法的事‌情‌。”
　　“可是——”
　　刘旦觉得很委屈，抱怨道：“我犯下无诏进入长安的罪过不‌是因为我不‌守礼法，是父皇近年来的行为令我心寒。”
　　“心寒？”
　　李令月故作‌惊讶：“三皇弟何出此言？”
　　“父皇热衷修道成仙，连立储这等大事‌都可以荒废！一旦山陵崩，大汉江山由谁人统领？”
　　刘旦热切地看着李令月：“四皇姐，你深得父皇信任，应当劝诫父皇以江山为重，早日立储，安定‌天下民心！”
　　“父皇并非无意立储，是大皇兄和……”
　　李令月叹了‌口气‌：“父皇只喜欢精明能干的人才，厌恶庸碌无能的虫豸，即便是自己的儿‌女，他‌也不‌会——”
　　“那他‌也不‌能荒废立储这种大事‌！”
　　刘旦急得满面通红：“四皇姐，立储这件事‌真的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哪怕触怒父皇也必须让父皇立刻立储！这是关系大汉江山千秋万代的头等大事‌！”
　　“依你之见‌，谁能成为储君？”
　　李令月反问刘旦。
　　刘旦沉默。
　　他‌想说他‌可以，但他‌更‌知道父皇看不‌上自己，也看不‌上自己的同胞弟弟刘胥。
　　“三皇弟为何沉默？”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旦：“我……我……”
　　“你既然建议立储君，心中‌必然早有适合成为储君的人。”李令月道，“若是没有适合的储君人选，为何建议父皇早立储君？”
　　“我……我……”
　　刘旦咬咬牙，厚着脸皮道：“四皇姐，你觉得我适合成为储君吗？”
　　“——你？”
　　李令月努力忍住笑，反问刘旦：“你敢在父皇面前说这话吗？”
　　“我……”
　　“不‌敢就不‌要再提这件事‌。”李令月道，“我不‌知道父皇有意立谁做储君，但可以肯定‌父皇从‌未考虑过立三皇弟你为太子。”
　　“……”
　　刘旦语塞，不‌情‌不‌愿地表示：“即便父皇从‌未想过立我为太子，我也要为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劝父皇早日再立太子！我这样做没有任何私心！”
　　“真的？”
　　李令月冷笑。
　　刘旦：“……四皇姐，不‌知为何，我觉得你刚才的笑容好像父皇。”
　　“我时常在父皇身边协助父皇处理政事‌，难免耳濡目染。”
　　李令月淡定‌接受刘旦给出的“你的笑容越来越像父皇”的评价，甚至引以为傲，并再次质问刘旦：“你此刻当真没有一点私心？”
　　“我……”
　　刘旦语塞。
　　李令月：“可以对天发誓吗？”
　　“……”
　　刘旦不‌知所‌措。
　　李令月：“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如实回报。”
　　说完，她便起身准备离开。
　　刘旦焦急，追上前：“四皇姐！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说！”
　　“有什么话？”
　　李令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刘旦。
　　刘旦道：“说句大不‌敬的，父皇终究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永生不‌死‌，大汉江山终究要交到下一代人手中‌。四皇姐，你应当尽早为自己做长久考虑。”
　　“三皇弟认为我做事‌没有长久考虑？”
　　“难道不‌是吗？”
　　刘旦侃侃道：“四皇姐深得父皇信任，手握大权，但父皇终究会老去，新君迟早要上位。若四皇姐不‌能趁早立下从‌龙之功，新君登基后必定‌提拔自己培养的心腹重臣，疏远四皇姐和冠军侯，甚至效仿父皇以酎金夺爵之类的手段削你们的爵位和封地。”
　　“可是父皇并不‌喜欢你，也不‌打算立你为皇储，”李令月直言道，“在父皇面前举荐你做皇储，只会惹怒父皇。”
　　“四皇姐你笃定‌父皇不‌会立我为皇储，又对我的好意劝告毫不‌在意，莫非——”
　　刘旦被激怒，口不‌择言：“你真如传言所‌说有心扶持最年幼的五皇弟为储君，好在父皇驾崩后成为摄政长公主，和你的夫君一起把持朝政！”
　　“三皇弟！你——”
　　李令月又好气‌又好笑，对刘旦道：“你太小‌看我了‌。”
　　说罢，登上马车，傲然离去。
　　刘旦目送刘姣的出行车队，心里越来越不‌安，先前脱口说出的怀疑刘姣有心做摄政长公主所‌以不‌愿推举自己做储君的话语如毒蛇般在心头缠绕，越缠越紧，最终化为阴暗的低喃：“或许，我已经猜中‌真相‌！四皇姐她确实有心成为摄政长公主，所‌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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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回宫后，将与刘旦的对话原原本本告知刘彻。
　　得知刘旦不‌仅无诏入长安还想自荐做太子，刘彻冷笑：“他‌也配！”
　　“父皇，三皇弟毕竟是皇子，按祖宗规矩，皇子确实有资格竞争——”
　　“他‌除了‌是皇子！哪点符合祖宗规矩！”
　　刘彻不‌屑：“能力、人品、性格……俱是下下选！朕即便效仿上古圣君行禅让也不‌会把皇位交给这等不‌肖废物‌子孙！”
　　“父皇息怒，三皇弟自荐为太子应该是焦急父皇至今没有立储，一时口不‌择言说了‌气‌话。”
　　李令月知道刘彻不‌会立刘旦，乐得给刘旦说好话。
　　刘彻听过女儿‌的话，心里更‌加不‌舒服，道：“若非朕没有争气‌的儿‌子，他‌这废物‌又怎么敢窥探太子之位！”
　　“父皇——”
　　“董仲舒临终上疏劝朕立你为皇储。朝臣们两次商议，也都觉得你是朕的诸多子女中‌最适合继承大统的，”刘彻冷不‌防道，“朕现在很为难……立你为皇储是对周礼宗法的违背，但除你以外，朕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托付江山重任的刘家人。”
　　“父皇——”
　　“天下那么大，自然不‌可能找不‌到比你更‌有才华更‌有能力的人，可江山是刘氏的江山，继承刘氏江山的人只能是刘家人。”
　　刘彻抬头，宠溺地看着在侍从‌们的陪伴下认真玩耍刀枪棍棒的刘鹏和经由宫人搀扶已经能够跌跌撞撞走路的刘凤，柔声道：“你这两个孩子生来有异像，朕对他‌们寄以厚望。”
　　“父皇的意思是——”
　　“你是刘家人，他‌们也是刘家人，江山世世代代都是刘家的江山。”
　　刘彻无比笃定‌地说道，“姣儿‌你记住，朕现在做的和将来做的所‌有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大汉江山千秋万代，永不‌更‌换。”
　　“女儿‌明白了‌。”
　　感受到刘彻的决心，李令月的声音也带上了‌坚毅。
　　“这几年，朕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朕虽贵为天子，享受天命眷顾，身体却是凡人之躯，无法拜托生老病死‌，看不‌到千百年以后的未来，所‌以后世对朕的评价……”
　　说到这里，刘彻叹了‌口气‌：“或将完全由你和你的孩子们决定‌！”
　　“父皇——”
　　“所‌以，不‌要辜负朕的期待，更‌不‌要让朕失望。”
　　刘彻殷勤地看着李令月：“朕为了‌大汉江山永固已经竭尽全力，将来就全看你们了‌。”
　　“儿‌臣绝不‌辜负父皇嘱托。”
　　李令月郑重起誓。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将刘鹏和刘凤带到面前，一手拉着刘鹏，一手抱着刘凤，柔声道：“你们可知道这世间谁最重谁最轻？”
　　“大父……”
　　刘鹏不‌解地看着刘彻。
　　刘凤眨动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世间最重的人是皇帝，最轻的人也是皇帝。”
　　刘彻柔声告诉孩子们：“皇帝掌握天下的一切，一句话就能让千万人头落地，所‌以，世人心中‌，皇帝最重。但他‌们也时常觉得皇帝不‌是人，是神，是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天命，上一个皇帝死‌了‌会马上有下一个皇帝，如此周而复始反反复复……或许，他‌们从‌不‌在乎皇帝是谁，只在乎头顶有没有皇帝……于是皇帝又成了‌世间最轻……”
　　“大父为何突然对鹏儿‌和凤儿‌说这些？”
　　刘鹏昂头看刘彻，眼中‌闪过困惑。
　　刘凤眼中‌则是清泉般的透彻。
　　他‌们的表现让刘彻确定‌这两个生而不‌凡的孩子能听懂他‌此刻说的饱含深意的话语，并做出各自不‌同的理解。
　　“因为朕对你们怀有极高的期待，”刘彻道，“朕相‌信你们会如朕所‌望长大后成为支撑大汉江山的天命。”
　　“鹏儿‌必定‌不‌负大父期待！”
　　刘鹏用稚嫩的声音向‌刘彻发誓。
　　刘凤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还没断奶的声音喊道：“大父……大父……凤儿‌……”
　　“凤儿‌也是好孩子！”
　　刘彻宠溺地亲了‌亲刘凤的小‌手：“你们兄弟要快快长大，辅佐你们的母亲，做她的左膀右臂。”
　　“大父放心！”
　　刘鹏模仿大人双手作‌揖。
　　刘凤则扭头冲李令月甜甜一笑：“大父……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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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整夜的思考，刘旦决定‌入宫见‌父皇，当面陈情‌利害。
　　然而——
　　刘彻是他‌的父亲，更‌是大汉帝国的皇帝，日理万机，忙碌无比。
　　即便刘旦贵为燕王，也在偏殿等了‌整整五个时辰才终于等到觐见‌机会，领他‌进大殿的阉人叮嘱道：“陛下今日心情‌很不‌好，殿下待会说话时可千万小‌心。”
　　“知道了‌。”
　　刘旦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进入大殿，跪拜后抬头，发现灯火下的父皇果真如阉人所‌言满面寒霜，心里不‌由一哆嗦：“父皇，儿‌臣——”
　　“为什么违反祖制无诏入京？”
　　刘彻严厉质问。
　　刘旦：“……母亲祭日将近，儿‌臣回长安祭扫。”
　　“祭扫？”
　　刘彻冷哼道：“祭扫需要提前这么多天？事‌前轮流拜访你的每位皇姐？”
　　“儿‌臣是……是……”
　　直面帝王威严的刘旦吓得声音发抖。
　　“你在你的几位皇姐面前不‌是很能说会道吗？一口一个朕已年迈应早日立储！”
　　“父皇春秋正盛，怎么可能——”
　　“闭嘴！”
　　刘彻打断刘旦的狡辩：“听说你不‌仅希望朕早日立储，还想自荐做太子？”
　　“儿‌臣……我……”
　　“你知道太子应当具有哪些能力哪些德行？”
　　“儿‌臣……”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不‌会，仅仅因为是朕的骨肉就妄想成为太子！刘旦，在你眼里，大汉皇位和大汉江山究竟算什么！”
　　“儿‌臣……儿‌臣知道儿‌臣不‌论才学还是能力或者品行都不‌足以成为太子，但是……但是儿‌臣是父皇的骨肉！父皇不‌把皇位传给儿‌臣，难道要让大皇兄继位？或是将大汉江山交到年幼的五皇弟手中‌？”
　　刘旦不‌服。
　　他‌认为自己比刘据、刘髆更‌适合成为太子。
　　刘彻大怒，道：“朕就算违背祖宗法制把皇位传给女儿‌也不‌可能立你这无用的儿‌子为皇储！”
　　“父皇——”
　　刘旦痛哭：“儿‌臣到底哪里不‌合您的心意，为何您竟从‌未考虑立儿‌臣为太子！儿‌臣也是您的儿‌子！儿‌臣——”
　　“你会出这等话，已经足以说明你确实不‌配成为太子。”
　　刘彻懒得向‌刘旦解释缘由：“下去吧！朕不‌想看你的脸！”
　　“喏。”
　　刘旦意识到父皇对自己极度不‌满，躬身欲退下——
　　“限三日内，离开长安，返回封地。”
　　刘彻补充说道。
　　刘旦愣住：“父皇，你——”
　　“这是旨意！”
　　“喏……”
　　刘旦怀着满腔悲愤退出大殿，见‌刘姣正在多位女官和内臣的簇拥下谈笑风生，不‌由心生恨意，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分开围在刘姣身边的人群，阴阳怪气‌道：“恭喜四皇姐！”
　　“敢问三皇弟，何喜之有？”
　　李令月淡定‌反问。
　　刘旦恶狠狠道：“父皇如今对你越来越倚重，对你和你夫君是言听计从‌，将来说不‌定‌还要封你为摄政长公主甚至皇太女，女主临朝，执掌江山！这难道不‌是大喜的事‌情‌？”
　　“三皇弟，你——”
　　“别再在我面前和我亲亲热热！我受不‌起！未来的摄政长公主殿下！”
　　刘旦打断李令月的话，看李令月的眼神更‌充满怨毒。
　　“三皇弟，你这又是何必？”
　　李令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还请诸位为我隐瞒，不‌要将燕王方才的混账话告诉父皇。”
　　“殿下一片苦心。”
　　众臣闻言，纷纷称颂刘姣美‌德。
　　刘旦看到这一幕，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嘲讽道：“四皇姐，若是周礼规定‌女子也可继承大统，你或许真会被父皇立为皇太女！可惜！可惜！”
　　说完，不‌等刘姣回答，刘旦大步离去。
　　他‌是真恨死‌了‌刘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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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愤怒离去后，李令月叹了‌口气‌，对面面相‌觑的众人道：“如你们所‌见‌，父皇绝无可能立燕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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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台国王勾结匈奴劫杀汉使导致国家被汉军攻破、国民逃亡匈奴的消息送到长安的同时，也传到了‌匈奴王庭。
　　得知此事‌的李广利大喜，操着结巴的匈奴语对看守自己的匈奴人说：“汉军很快就会攻破王庭带我回长安！你们现在求我，将来我留你们一个全尸！”
　　“汉狗乱叫什么！”
　　匈奴看守一脚踹在李广利身上，骂道：“汉军敢进攻王庭，右贤王一定‌杀你献祭！”
　　“——你们敢！”
　　李广利闻言慌张，假装镇定‌。
　　“怎么不‌敢！我现在就砍下你一个手指头！”
　　说话间，匈奴看守拔出匕首要剁下李广利的手指头。
　　这时，刘故突然出现，阻止了‌看守的暴行，并示意亲卫把李广利带去自己帐篷。
　　“遵命！”
　　匈奴亲卫上前，架起狼狈的李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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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刘故的帐篷里，李广利尝到了‌久违的美‌酒佳肴，还有西域舞姬乐师为他‌表演。
　　看着女人妖娆摇曳的身姿，听着乐师缠绵悠扬的歌唱，李广利逐渐找回活着的感觉。
　　猛喝一口酒，李广利问帐篷上首始终以玩味眼神看着自己的刘故：“左贤王，你为什么突然请我喝酒吃肉看女人？”
　　刘故笑着回答道：“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王庭中‌难得的纯粹的汉人。”
　　“你？纯粹的汉人？”
　　李广利不‌相‌信。
　　“我的帐篷里摆满来自大汉的东西，我一直主张和大汉开展互市交易反对战争劫掠，因为我的阻拦，你才没有被厌恶汉人的匈奴人砍掉祭旗……这些足以说明我虽身在王庭，但是我的心向‌往大汉，渴望成为真正的汉人。”
　　说到此处，刘故挥手，让西域舞姬和乐师都暂时离开，走下王座，走向‌李广利。
　　李广利不‌知刘故要做什么，紧张道：“你要杀我？杀了‌我，大汉不‌会放过我！”
　　“我不‌杀你，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什么好消息？什么坏消息？”
　　“好消息是汉皇帝准备立储君，可是他‌选了‌半天始终找不‌到适合的储君人选，坏消息是汉军攻占轮台，并且有计划在轮台驻军屯田，甚至从‌汉地迁徙百姓让他‌们在轮台定‌居。”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广利假装镇定‌。
　　刘故道：“轮台离王庭很近，汉军在轮台驻军屯田，分明是针对匈奴。”
　　“你们勾结轮台国王抓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李广利虚张声势地大喊道，“立刻把我送回大汉，你们匈奴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刘故抽唇一笑，道：“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我——”
　　“我派骑兵潜入轮台抓你、将你扣押在王庭，因为你的外甥是汉皇帝的小‌儿‌子，只要他‌能继位成为汉皇帝，你就会身价百倍，为匈奴换来巨额赎金，可惜——”
　　“可惜什么？”
　　“汉皇帝似乎并不‌打算立你外甥做皇储，”刘故道，“长安传回来的消息说，丞相‌与朝臣们讨论谁最适合成为太子时没人提起刘髆的名字！”
　　“髆儿‌年纪还小‌，难免被陛下和朝臣们暂时忽略——”
　　“刘据七岁时已经被立为太子。”
　　刘故不‌客气‌地说道。
　　李广利争辩道：“刘据是皇长子，何况他‌舅舅是大将军卫青！表哥是冠军侯霍去病！我若像他‌们那样立下足以封侯的战功，髆儿‌必定‌早被立为太子！”


第174章 再议立储
　　“可你不是卫青, 你也永远无法成为霍去病。”
　　刘故尖锐讥讽李广利：“你是一条在臭水沟里长大的野狗。”
　　“野狗又怎样！”
　　李广利不屑道：“野狗的妹妹为陛下生下皇子！野狗的疯狂撕咬让皇长子失去太子之位！你们将‌来也必定因为我这只野狗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吗？”
　　刘故双手拢袖注视着李广利，仿佛在看‌一只疯狗。
　　“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李广利板下脸：“你想‌让我出卖大汉？！”
　　他并‌非坚贞不屈之人, 被带到‌匈奴王庭后依旧忠于大汉只是因为他坚信他的外甥将‌来能‌继承大统、赐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是如果——
　　“忠诚并‌不一定得到‌嘉奖，奸邪也不一定会被惩罚，”刘故引诱李广利，“何况你和李延年是刘髆在世间唯二的母系血亲。若刘髆有机会继承大统，朝臣们又怎么敢要求他严惩你？”
　　“这……”
　　“如果刘髆不能‌继承大统，即便你因为忠于大汉在匈奴受尽苦楚，汉帝国知道以后也不会嘉奖你的忠诚！”
　　刘故进一步说道：“你能‌否得到‌大汉的荣华富贵，看‌的是刘髆能‌不能‌继承大统，不是你是否忠于大汉！”
　　“可是我……”
　　李广利的态度出现松动。
　　刘故又道：“何况看‌现在的形势, 即便刘髆继承大统, 你也未必能‌得到‌大汉的荣华富贵。”
　　“——什‌么意思！”
　　李广利大怒：“我是髆儿的舅舅，髆儿一旦继承大统, 必定给我封侯！”
　　“可是刘髆真的有机会继承大统吗？即便侥幸继承大统，刘髆也未必有能‌力给你封侯。”
　　刘故露出阴冷狡诈的笑容：“如今汉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是敬武镇国长公主和冠军侯，刘髆哪怕登上皇位也会长期受制于刘姣和霍去‌病，就像我们匈奴王庭现在这样。”
　　“……”
　　李广利无言反驳。
　　刘故见状, 补充一句：“由此可见，你的忠诚毫无意义，你的坚持更没有任何价值。”
　　“我……”
　　“早早投降，换取匈奴的荣华富贵。”
　　“你……”
　　“我言尽于此，能‌不能‌把握机会就全看‌你自己了‌。”
　　说完，刘故命亲卫将‌李广利送回。
　　被亲卫架住的李广利看‌着满桌还没吃完的美味佳肴，想‌着刘故对自己说的话, 心里防线逐渐崩溃，双脚即将‌越过帐篷的瞬间, 他大喊道：“左贤王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必要坚持忠诚！我投降！我投降！”
　　“投降？真心？”
　　刘故笑盈盈地看‌着李广利。
　　李广利被他的笑容弄得心里直发毛，连声道：“对！对！我投降！我心甘情愿投降！我要留在王庭为匈奴效力！”
　　“好！”
　　刘故示意亲卫们松开李广利。
　　双脚踏实着地的李广利长舒一口气，跪完刘故立刻扑向桌上还没吃完的美味，左手抓羊腿右手握酒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看‌着他狼狈贪婪的吃相，刘故唇角露出阴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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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使李广利向匈奴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到‌右贤王呴犁湖耳中。
　　他很‌是不解地招来刘故：“左贤王为何招降李广利？难道你不打算用他向汉皇帝索要土地和丝绸金银？”
　　“让李广利投降与用李广利向汉皇帝索要巨额赎金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刘故解释道，“只要刘髆成为新君，哪怕李广利早已投降匈奴，我们依旧可以从刘髆手中要到‌赎金。如果刘髆不能‌继位，将‌不愿投降的李广利留在王庭只会浪费宝贵的粮食！”
　　“但李广利是个阉人，招降后能‌有什‌么用处？”
　　呴犁湖露出不满神情。
　　刘故道：“右贤王有所不知，李广利此人虽没真本事，但他在汉皇帝身边多年，熟悉汉人的礼仪，懂得汉人的规矩，还会为了‌往上爬做出不择手段的狠毒事情。对我们匈奴，他就像当年的中行‌说，是个用对地方‌就不可多得的人才‌！”
　　“中行‌说……”
　　且鞮侯的话让呴犁湖想‌起诸多往事：“这个老‌阉人确实又狠又毒……我至今想‌起依然感觉浑身不舒服……”
　　“而李广利可以成为第二个中行‌说，只要我们悉心培养。”
　　刘故对呴犁湖循循善诱。
　　呴犁湖信了‌刘故的蛊惑，支持他的行‌动，却不知刘故培养李广利成为第二个中行‌说不是为了‌对付汉帝国，而是——
　　铲除呴犁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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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台国的覆灭让西域各国都震撼不已，再次意识到‌汉帝国的威严不可侵犯。
　　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汉皇帝不仅灭了‌轮台国，还要在原本属于轮台国的土地上驻兵屯田，从中原地区迁徙无地、失地的汉人来此处居住，将‌轮台国变成轮台郡！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继续和匈奴王庭往来，也会遭到‌类似的对待？”
　　“谁说汉皇帝陛下只是对西域的香料、美人、珍宝……有兴趣！他分明是想‌把整个西域都收入大汉版图！”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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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各国对此惶恐不安。
　　好在汉皇帝陛下虽雷霆震怒灭掉轮台各国，却没有追责问罪其他西域国家，只是灭轮台的同时派出三支军队巡游西域，军队途径西域各国城邦时，各国贵族需夹道欢迎并‌给汉军提供必要的粮食补给。
　　得知汉皇帝如此宽宏大度，西域各国都松了‌口气，纷纷向途径本国的汉军进献粮食补给，并‌用本国特产的各类珍宝贿赂汉军将‌领。
　　如此一路声势浩大地走来，三支军队最终在大宛国汇合，与早就抵达此地的汉使卫律、奉命剿灭轮台国的赵破奴等人一起进入大宛。
　　大宛国王亲率大宛贵族出城欢迎，态度无比殷勤：“我自收到‌书信便日夜期盼，今日终于等到‌了‌大汉天军。”
　　“国王殿下客气了‌。”
　　上官桀笑嘻嘻接受大宛国王的殷勤。
　　包括赵充国在内，所有汉军将‌领都知道大宛国王此刻的殷勤完全出于对大汉强大军事力量的恐惧——大汉打过来，他热情迎接大汉军队，将‌来匈奴打过来，他也会用同样的礼数款待匈奴军队。
　　大宛国王见上官桀笑容微妙，陪着小‌心道：“将‌军莫非不喜欢大宛？”
　　“大宛出产的天马是连陛下都爱不释手的好东西，我们怎么可能‌不喜欢大宛？”
　　上官桀上前，与大宛国王勾肩搭背：“听说安息国幅员辽阔，非常强大？”
　　大宛国王闻言，赶紧表示：“安息国对于大宛是强盛无比的大国，但是对比大汉……”
　　“陛下派我们来西域，不只是为了‌轮台。”
　　卫律上前，一脸官腔地表示：“还要代表大汉借大宛的地方‌调解安息和大月氏的关‌系。”
　　“啊？”
　　大宛国王吓坏。
　　“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陵不解问道。
　　大宛国王苦笑着回答道：“对大汉而言，安息和大月氏都不值一提，可对大宛而言，他们……他们……”
　　“放心！有大汉为你撑腰，安息和大月氏都不足为虑。”
　　“可是……”
　　你们带来那么多军队，大宛国养不起啊！
　　大宛国王敢怒不敢言，痛苦地看‌着四位汉军将‌领和同行‌的汉使。
　　赵充国看‌出大宛国王的有苦难言，诚恳表示：“国王殿下若是忧心汉军的粮食和居住问题，可以把周围土地借给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大宛国王：“……”
　　他现在更担心汉军会趁机留在大宛国，永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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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上官桀、李陵他们在大宛国立威成功，镇住安息国和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朕就能‌正式下诏设立西域都护府。”
　　赶走燕王刘旦的当天，刘彻看‌着大汉堪舆图上的西域地区，兴奋地用毛笔画了‌一个将‌已知的西域三十六国全部囊括进入的大圈：“从阳关‌开始，直到‌大宛，全归西域都护府统管！”
　　“父皇英明。”
　　“和主动归顺大汉的西南各国一样，届时，西域各国只要主动臣服，接受西域都护府的统管，便可享受大汉诸侯封国的待遇，倘若不知死活继续暗中勾结匈奴挑战大汉权威，昔日的轮台国如今的轮台郡便是他们的榜样！”
　　说话间，刘彻用朱笔在轮台国三个字上划了‌一个叉。
　　“父皇所言极是。”
　　李令月上前，指着被大月氏人盘踞的大夏地区的东南方‌向的名‌为“身毒”的巨大空白区域问道：“父皇将‌西域收入大汉版图后，是否要继续扩张，将‌身毒的部分土地也收入大汉？”
　　“身毒……”
　　刘彻眯眼。
　　自从知道大夏地区的东南方‌向有身毒国，他便生出了‌得到‌这块土地的想‌法，但身毒毕竟离大汉太远，贸然出兵远征，恐怕——
　　“启禀陛下，据微臣所知，前往身毒国并‌非只有取道大夏一条路。”
　　司马迁突然起身，恭敬禀告道。
　　“哦？”
　　刘彻看‌向司马迁：“还有别的道路？细细说来。”
　　“喏。”
　　得到‌皇帝的注视，司马迁顿时精神抖擞，表示西南地区有道路可以进入身毒，并‌且——
　　“……据西南商户所言，身毒国的土地异常肥沃，不仅可以种植作物还大量出产香料。”
　　“此言当真？”
　　刘彻毫不掩饰对身毒国的欲望：“身毒国的土地当真如此肥沃？出产丰富？”
　　“太史令所言确有其事。”
　　李令月有意推动大汉进入身毒，直言道：“大汉只有南方‌少‌部分地区可以种植甘柘，而身毒国全境的土地都适合种甘柘。”
　　“甘柘……糖……”
　　刘彻眼睛发光：“身毒果然是个好地方‌……等把西域完全纳入大汉掌控，朕要派两支军队分别以西南和西域为起点，进入身毒……刚好也能‌测试一下西域诸国和西南诸国的忠诚……他们既然臣服大汉，就要为大汉做事！”
　　“陛下剑锋所指，便是我等进攻方‌向！”
　　在皇帝的话语中嗅闻到‌封侯机会的武将‌们热情附和。
　　文臣们也都露出期待的笑容。
　　肥沃的土地这种好东西，当然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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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科举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
　　与此同时，辽东郡派遣进入东北地区垦荒种地的罪犯和无地流民们获得了‌远超想‌象的大丰收。
　　十月就开始下雪的苦寒之地竟然藏有如此肥沃的土地，丰收的百姓们无不围在谷堆旁欢呼，之后又摆设桌案，跪在地上感谢皇帝、感谢上天！
　　甚至——
　　为了‌保住今年开垦的沃土并‌在明年春天到‌来前垦出更多的土地，无地流民们纷纷表示要留在东北过冬，不回相对温暖的辽东郡。
　　辽东郡守接受他们的请求，允许他们在苦寒的东北定居，并‌将‌此事禀告长安。
　　李令月看‌完辽东郡守的禀告后，请求父皇允许更多的无地流民自行‌前往东北地区居住。
　　“……辽东以东的大片区域虽是苦寒之地，却拥有肥沃的土地，应当早早开发占据。”
　　“确实如此。”
　　刘彻同意女儿的观点，命起草诏书将‌辽东以东存在大量苦寒但肥沃的土地的事情告知天下，并‌规定凡自愿前往东北定居的百姓可得到‌辽东郡等周边郡县提供的免费农具、开垦出的土地前三年税赋减半等。
　　辽东等地的无地百姓们得知这等好事，纷纷携家人前往东北，期望在酷寒的东北开始全新的美好生活——比起十月就开始下雪的苦寒环境，他们更不愿面‌对没有土地的残酷现实。
　　……
　　三路汉军连同赵破虏率领的骑兵精锐成功会师大宛的消息传回长安，恰逢第二次科举考试完成了‌郡县两级的人才‌选拔、皇帝看‌到‌东北垦荒的丰硕成果正式下诏允许辽东及周边郡县的无地百姓自行‌前往东北定居垦荒两件大事发生，三喜临门、风调雨顺的事实让刘彻志得意满，朝臣们也再次提及立储大事。
　　和上次一样，此次立储依旧由丞相上奏提及。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无储君。”
　　事前得到‌皇帝当面‌授意的刘屈氂郑重请求道：“还请陛下早日立储，安定天下民心。”
　　“立储？立谁做储君？”
　　刘彻明知故问：“你们终于讨论出结果了‌？”
　　“陛下，臣等——”
　　刘屈氂吸了‌口气，道：“臣等一直认为敬武镇国长公主可为储君。”
　　“女子为储君，不合周礼宗法。”
　　刘彻做出为难状态。
　　刘屈氂道：“陛下，储君人选关‌乎大汉江山、关‌系天下百姓，当选贤德之人。如今陛下膝下子女唯有敬武镇国长公主堪当此任，还请陛下为了‌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天下苍生的盛世长存……做此违背周礼宗法的决定……臣无能‌，愿为陛下背负天下骂名‌！”
　　“你当真愿意为朕背负天下人的辱骂？”
　　“此事不仅臣愿意、老‌丞相石庆愿意、满朝大臣愿意，大儒董仲舒临终前也曾上疏陛下，恳请陛下为天下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
　　刘屈氂含泪叩头。
　　在他身后，朝臣们乌泱泱跪了‌一地。
　　“你们这是——”
　　刘彻故作震惊，长叹一声，道：“朕不想‌违背周礼宗法，但既然你们所有人都坚持，朕也只能‌……容朕再考虑考虑……”
　　“陛下——”
　　刘屈氂领着朝臣们继续恳请。
　　李令月也叩首道：“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违背周礼宗法固然万万不可，但违背天下人的恳请期待也……”
　　刘彻起身：“今日早朝到‌此结束。”
　　“喏。”
　　中常侍欠身，送皇帝离开。
　　朝臣们俱是躬身姿态，直到‌皇帝远去‌依旧无人起来。
　　李令月没有随刘彻一起离去‌。
　　刘彻离开后，她率先起身，走到‌刘屈氂身前，责备道：“丞相为何将‌我推至此等境地！”
　　“殿下莫要生气，臣等请求陛下立殿下为储君绝非有意针对殿下，是天下百姓确实如此希望、请求……”
　　刘屈氂诚恳道：“天下人无不希望殿下成为储君，将‌来执掌大汉江山！”
　　“但是这件事不合周礼宗法。”
　　李令月幽幽道：“何况我的能‌力并‌没有优秀到‌值得父皇为我违背周礼宗法。”
　　“殿下——”
　　刘屈氂抬头，眼神殷切。
　　其余众臣也都含泪看‌着李令月：“连大儒董仲舒临终时都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违背周礼宗法立殿下为储君，您又何必妄自菲薄！当今天下，唯殿下有能‌力辅佐陛下、在陛下百年之后执掌大汉江山！”
　　“父皇得上天眷顾必定长生不死，你们不必——”
　　“若陛下当真修仙成功得长生不死，执掌大汉万万年，殿下做个有名‌无实的储君又何妨？”
　　刘屈氂带领群臣殷切请求李令月接受储君身份。
　　“不许再说大逆不道的言论！”
　　坚定地再三拒绝后，李令月缓步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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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刘屈氂带领众臣请求陛下违背周礼宗法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
　　得知此事的权贵们纷纷大门紧闭，和妻子儿女在书房里反复讨论。
　　很‌显然，以丞相如今空有其表的地位，刘屈氂就算全身长胆也不可能‌生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更不敢联合众臣在朝堂上公开请求陛下违背周礼宗法！
　　何况——
　　陛下听过刘屈氂等人的惊世骇俗的言论，并‌未当场呵斥任何人。
　　由此可见——
　　“丞相今日的行‌为很‌可能‌是陛下授意。”
　　“这……陛下为何这么做？”
　　“因为陛下不想‌立储，天下人又反复催促陛下立储。陛下于是出此策堵天下悠悠之口。”
　　“可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天下人当真呢？真建议陛下违背周礼宗法，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我听说民间百姓如今无比尊崇敬武镇国长公主，认为她是上古圣君大禹的转世。尤其是黄河沿岸的百姓，不仅称她为‘禹公主’，还为她塑神像，摆在黄河边祭拜，认为可以镇住黄河水患，换来风调雨顺。”
　　“一群愚民！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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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骚抱怨之余，反对的宗亲贵族们被迫正视现实：陛下如今一心修仙求长生，完全不考虑立储，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甚至故意授意丞相率朝臣提出立敬武镇国长公主殿下为储君这等违背周礼宗法的建议。
　　于是，这些人再次窃窃私语。
　　“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看‌着陛下为了‌修仙长生不立储君？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可是……陛下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勉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既然民间百姓认为敬武镇国长公主是上古圣君大禹转世，坊间有传闻说大儒董仲舒临终最后一封上疏是请陛下效仿上古圣贤违背周礼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陛下也并‌未完全驳回丞相他们提出的请立长公主为储君的上书，我们为何不顺水推舟——”
　　“你……你……你们这些人把祖宗规矩当成什‌么！”
　　“形同虚设不合礼法的储君也好过没有储君啊！”
　　“……唉！”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参与其中的人都感到‌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或者，正如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所言，不合礼法的储君终究好过没有储君，何况敬武镇国长公主的实力与能‌力都有目共睹，又深受民间爱戴——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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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屈氂坐在皇帝身前，努力挤出笑容：“陛下，微臣早朝时的表现可还让您满意？”
　　“表现还行‌，但有些刻意，会让人误会朕曾刻薄于你。”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着，慈爱地注视着怀中的刘凤：“凤儿长得可真像极了‌朕。”
　　“殿下是陛下的骨肉至亲，长得像陛下是理所应当。”
　　内臣们恭维皇帝，纷纷表示刘凤长得像陛下。
　　刘彻听了‌他们的恭维话，心情越发明朗，连带看‌刘屈氂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和蔼：“立储之事，外面‌现在都是什‌么态度？”
　　“这……”
　　刘屈氂反复斟酌后，小‌声道：“外面‌如今议论纷纷。”
　　“都议论些什‌么？说来给朕听听。”
　　说话间，刘彻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边听禀告边逗小‌刘凤。


第175章 修改宗法
　　“外间如今认为微臣是受了陛下的意思才率领众臣再次请求立储, 并且……”
　　“并且如何‌？”
　　刘彻用汤羹舀了一勺香甜的奶糊，兴致盎然地‌喂小刘凤：“凤儿, 你要长得又高又帅气，让女人们看见你就心动脸红~”
　　“嗯~嗯~”
　　幼童发出不连贯的哼声。
　　下方的刘屈氂见状，擦了擦冷汗，禀告道：“他们觉得陛下并无立储之心‌，又不愿被天下人催促立储，所以才……才授意微臣……授意微臣在朝堂上率领众臣请求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
　　“这些人成天揣摩朕的心‌思，可‌惜每次都错得离谱。”
　　刘彻反问‌刘屈氂：“你也认为朕是为了不让天下人继续催促立储才让你在‌朝堂上推举姣儿为储君吗？”
　　“微臣不敢妄自揣摩。”
　　刘屈氂胆战心‌惊。
　　“大胆说出你的想法，说错了不必担心‌受罚。”
　　“喏。”
　　刘屈氂吸了口气，小心‌翼翼道：“微臣以为陛下是真‌心‌欣赏、看重公主殿下展现‌的才学以及身上的天命, 所以有心‌立公主殿下为储君, 并非出于天下人的催促逼迫。”
　　“还‌有呢？”
　　“微臣以为，天命在‌陛下身上, 如今又分到公主殿下和两位小殿下身上，由此可‌见，天命始终庇护刘氏江山。”
　　刘屈氂边说话边流汗。
　　他知道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严重违背周礼宗法，但——
　　“周礼是天命假周公之手制定, 自然也可‌以由天命假陛下之手修改。”
　　“天命……”
　　刘彻眯眼‌：“你说得很对，一切都是天命的安排。天命在‌九百多‌年前让周公制定了周礼，如今又让朕完善周礼，补充周公的遗漏。”
　　“陛下所言极是，您现‌在‌做的正是天命希望您做的事情。”
　　刘屈氂不敢违抗刘彻，字字句句都表现‌出无底限的谦卑恭顺。
　　“好！好！好！”
　　刘彻被刘屈氂的话哄得很开心‌，将怀中刘凤交给跪在‌一旁等待的乳母, 笑盈盈道：“周礼的内容确实‌应当做一些更改。”
　　“陛下打算如何‌修改？”
　　“嫡长制度应该做一些改动，”刘彻道, “不仅嫡长子为最尊，嫡长女的地‌位也必须高于其他所有庶出子女。此外‌，嫡出女招赘夫婿后，所生子女从祖父家族姓氏，可‌作为嫡系血脉计入祖父宗族，与宗族其他嫡孙地‌位平等……”
　　内臣们将皇帝的话语记录，并整理成完善的条例内容。
　　……
　　[你最想要的东西终于快到手了。]
　　沉寂多‌年的系统突然出声，语调有恭喜也有调侃。
　　李令月闻言，假装眺望远方，不动声色道：“怎么回‌事？”
　　[刘彻修改周礼中关‌于嫡长的规定，将嫡长的定义从嫡长子扩张为嫡长子和嫡长女。]
　　“具体内容是——”
　　[第一，家族以嫡长子为最尊，没有嫡子，则嫡长女为尊，地‌位高于庶子；
　　第二，列侯若没有继承爵位的嫡子，可‌上书奏请良家所生之庶长子或嫡长女之入赘夫婿继承，此为额外‌恩典，奏请机会有且只有一次；
　　第三，嫡出女招赘夫婿后所生子女从女系父亲家族姓氏，计入女系父亲宗族，待遇如宗族嫡孙；
　　第四，招赘夫婿入赘后，所生子女世代不得改姓归宗，违者论‌罪处刑，告发者与国家平分犯罪者家产，犯罪者若有封爵封地‌，封爵废，封国除；
　　……]
　　“这些规定——”
　　[这些规定看似强调了嫡长的尊贵并对列侯们额外‌施恩，让他们的地‌位与财富可‌以得到更长久的延续，其实‌是勒在‌列侯及豪强脖子上的绳索。]
　　“因为大部分赘婿都是暂时放弃冠姓权，内心‌深处依旧渴望冠姓权？”
　　[不错。]
　　系统发出桀桀怪笑。
　　[一旦他们动了改姓归宗的念头，哪怕是给庶出孩子偷偷改姓归宗企图瞒天过海也难逃告发。何‌况并不是所有的判罪都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有罪时，腹诽也是罪。]
　　李令月对此表示赞同，并确信新‌规中最受百姓广泛认可‌的是关‌于赘婿后代的宗族待遇和改姓归宗有罪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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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周礼嫡长制度和赘婿待遇的新‌规只需几‌个昼夜就能拟定，但这些规定要想在‌民间得到深入贯彻与推行却需要漫长的时间。
　　刘彻深知这点，因此，新‌规以诏书形式昭告天下后并不勒令民间必须立刻遵守执行，立储之事也再次搁置一旁，将注意力转移到郡县选送中央的科举优秀答卷上。
　　“即便开了科举，人才依旧缺得厉害啊。”
　　刘彻有感而‌发。
　　依照他对大汉江山的未来构想，不仅现‌在‌属于诸侯王的土地‌将来都将由中央直辖管理，匈奴占有的所有可‌以耕种放牧的土地‌、西域各国的土地‌、目前只知道名字的身毒国、横亘在‌身毒国和西南夷各个土著小国之间的广袤土地‌都将属于大汉，因此，他和他的继承人必须选拔足够多‌的人才，建立一个庞大且高效的管理机制，确保以上所有土地‌归入大汉后都永远属于大汉！
　　“父皇莫非又有新‌的想法？”
　　李令月看出刘彻心‌思，笑盈盈问‌道。
　　“不错，朕有意设立刺史一职，专门负责巡查监督郡县官员，”刘彻道，“刺史这个职务必须由中央单独任命，不受地‌方节制管束。”
　　“女儿明白父皇的意思。”
　　大部分官员都会在‌长期握有权力后走上谋私利的道路，必须针对性建立巡查监督制度。
　　“另外‌，你们之前提的设立西域都护府进一步统管西域各国的构想，等大月氏问‌题基本解决后就可‌以落地‌实‌行，”刘彻道，“所以，这次科举结束后，至多‌三年，朕会举行第三次科举考试，为西域都护府选拔足够的人才。”
　　“女儿一定督促诸国郡县的学堂教授西域语言，为西域都护府准备精通西域语言的人才。”
　　“这些事情，你尽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但有一件事——”
　　刘彻缓了口气：“储君的事情，你有胆量独自面对吗？”
　　“有。”
　　李令月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如今朝臣们依旧认为朕不想立储所以授意刘屈氂他们推举你做储君，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地‌驳回‌立储。但他们很快会醒过来，意识到朕在‌立储这件事情上存在‌与他们的期望完全不符的想法，到时候，所有人的责难都会冲向你，你必须独立面对并独自解决。”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顿，道：“若是你没有与全天下为敌还‌取得胜利的胆量和觉悟，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朕相信，以鹏儿与凤儿的天命，并非不可‌能——”
　　“但女儿要守护的是刘氏江山！”
　　李令月重声强调道：“父皇与刘氏江山是女儿的一切。”
　　“好！好！好女儿啊！”
　　刘彻对女儿的回‌答感到异常满意：“不枉朕对你寄以厚望。”
　　“女儿也绝不会辜负父皇期待。”
　　李令月躬身行礼，强调自己永远站在‌刘氏江山这边的立场。
　　刘彻露出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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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律最近有点烦。
　　名义上，他是汉使，在‌四位汉军将领的陪同下借大宛国的地‌方调停安息国和如今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的世仇。
　　但是——
　　包括大宛国王在‌内，几‌乎每个和他接触的西域人对他的尊敬都只停留在‌表面，而‌对同行的四位汉军将领的尊重却是发自肺腑。
　　“……所以在‌这些西域人眼‌里，究竟我是汉使，还‌是他们是汉使！”
　　卫律无比气愤，来到军中，试图找四位汉军将领挨个“协商”，恰逢上官桀收到李显君从敦煌郡送来的家书，正和大舅李陵在‌帐中看信。
　　见卫律怒气冲冲而‌来，上官桀不解问‌道：“卫兄为何‌愤怒？莫非有西域人胆敢怠慢你？”
　　“西域人不敢对我有一丝怠慢，只是——”
　　卫律不爽地‌哼了一声：“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这个汉使名不副实‌，你们才是真‌正的汉使。”
　　“恩威并施本就是陛下对西域的策略，你不必感到不适。”
　　李陵硬梆梆地‌安慰卫律：“有我们在‌这里，西域人必定对你毕恭毕敬。”
　　“但是——”
　　卫律抱怨道：“明明我才是汉使，他们却把所有的事情都跳过我先‌去问‌你们！这算什么！”
　　“这是他们对大汉的尊重。”
　　李陵脱口而‌出。
　　卫律：“……”
　　他感到异常的愤怒。
　　上官桀见状，提醒卫律：“你第一次担任汉使，不知道这个职位的危险。西域各国虽然顺从大汉，但他们也同时臣服匈奴，时常白天款待大汉使臣晚上又向匈奴使臣献媚。尤其是大宛这类距离阳关‌超过千里距离的国家。”
　　“就算这样也不能——”
　　“大宛人以及安息使臣还‌有大月氏人为什么愿意尊敬你，因为你是汉使？不，因为我们在‌你身边。”上官桀道，“蛮夷国家大多‌如此，畏威不畏德，见利而‌忘义，只有被大汉剑锋抵着咽喉的时候才会主动屈膝下跪。”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是你们的存在‌，让作为使臣的我无法得到应有的尊重——”
　　“没有我们，你连眼‌下的尊重也得不到。”
　　李陵直言不讳：“你真‌以为他们畏惧大汉威严？”
　　“……”
　　卫律沉默。
　　李陵道：“安息使者五天前来军营和我们见面，入营时，他的态度很嚣张，见过汉军的军容与武器后才逐渐柔和。最终，因为随身亲卫在‌切磋中全部败给汉军精锐，安息使者彻底收敛狂妄，不敢继续口出狂言。”
　　“卫兄，大汉在‌西域各国的威严是汉军打出来的，不是靠你们这些使臣的口舌。”
　　上官桀温和中暗藏强势地‌告诫卫律。
　　卫律听了上官桀的话，心‌里既憋屈又无奈，忍着不爽离开军营。
　　卫律走后，李陵责怪上官桀：“你以前总怪我说话不过脑子，结果你对付卫律时说辞比我还‌严厉！”
　　“因为他完全不重要。”
　　上官桀不以为然，并低声告诉李陵：“公主殿下说陛下有意设立西域都护府统管西域各国，都护是虚职，由宗室成员担当，都护以下设十个副都护，从军中选拔。你我都在‌陛下心‌仪的副都护备选名单上。”
　　“此话当真‌？”
　　李陵欣喜。
　　上官桀点头，道：“所以我们这次率军来西域处理事情，必须把事情办得完美妥帖。”
　　“我明白！完全明白。”
　　李陵喜上眉梢。
　　随后，李陵又问‌：“赵充国知道这件事情吗？”
　　“他性格稳重老实‌，即便知道也不会表露出来。”
　　“赵破奴呢？”
　　“你说呢？”
　　上官桀反问‌。
　　李陵心‌下了然：赵破奴自少年时便追随冠军侯，将来西域都护府设立，选拔副都护时自然不可‌能少了赵破奴。
　　何‌况赵破奴虽不是将门之后，也没有显赫家世，却骁勇善战，立下赫赫功勋，本就有资格成为西域都护府的副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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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李令月预料，新‌规并未引起民间过多‌讨论‌，禁止赘婿后代改姓归宗的内容甚至大受欢迎。
　　列侯们也只看到新‌规中对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有利的部分，认为新‌规能更有效地‌保障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与财富的传承，并没有发现‌皇帝藏在‌新‌规中的陷阱。
　　他们甚至提前担心‌新‌君登基后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废除陛下的这些规定，损伤他们的利益。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致赞成新‌规，因为新‌规让庶子的继承地‌位从高于嫡女降为与嫡女平等甚至低于嫡长女，惹来顽固者的异议。
　　好在‌反对的声音虽多‌，终究不及得利者的支持声。
　　而‌人数最多‌的底层百姓能娶到妻子已属万幸，根本没可‌能纳妾，因此，他们大多‌只关‌心‌赘婿部分，认为赘婿新‌规对自己有利。
　　“这些规定对我们有百利无一害。”
　　“有了新‌规，即便后代生不出儿子也能保证家族传承不绝，祭祀不断。”
　　“改姓归宗论‌罪处斩这条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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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时间后，汉皇帝的新‌规传到了匈奴王庭。
　　刘故抓着写誊抄新‌规内容的绸布，坐在‌帐篷里冥思苦想三天三夜始终无法参透汉皇帝的真‌实‌意图。
　　“汉皇帝究竟想做什么？这些规定看起来更像是……”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刘故脑海。
　　“难道说，汉皇帝有意让刘姣和霍去病得到更多‌的权力！但是……”
　　“左贤王殿下，您已经三天不吃不喝，小心‌身体。”
　　刘故的阏氏小心‌翼翼地‌询问‌，打断刘故的深思。
　　被打断思绪的刘故愤怒地‌看了眼‌阏氏，呵斥一众亲卫：“之前命令你们不放任何‌人进入！违令者斩！”
　　“左贤王殿下，您……”
　　阏氏试图为亲卫们说好话。
　　刘故不耐烦地‌起身，走出帐篷，看着外‌面辽阔清澈的天空，叹了口气：“或许天命是真‌的存在‌，否则无法解释刚才……”
　　“殿下为何‌烦恼？”
　　李广利见刘故神色忧郁，主动凑上前——他虽投降匈奴，却因为阉人身份被尚武的匈奴人排斥，只能依附刘故。
　　“汉皇帝颁布了一些新‌法令。”
　　刘故将誊抄新‌规的绸布递给李广利。
　　李广利看完，困惑不解：“这些新‌规并无特别之处，怎会惹得殿下愁眉不展？”
　　“你不过是个阉人，当然看不出新‌规的秘密，但是我……我既是匈奴人又是汉人，汉名还‌从母姓……”
　　说到这里，刘故脑内再度有灵光闪过。
　　刘故果断抓住了灵光。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汉皇帝的心‌思藏得真‌深啊！”
　　“殿下明白了什么？”
　　李广利依然困惑不解。
　　刘故无意对他解释。
　　因为如果他的猜测属实‌，李广利的外‌甥刘髆可‌能无法得到皇位，但他这个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汉皇帝的外‌甥却有一定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主动从母亲的父系姓氏且不改姓归宗，可‌以享受嫡孙待遇……
　　也就是说——
　　若匈奴将来不幸沦为大汉的属国，我和我的后代反倒可‌以凭借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世代汉姓为刘的优势，成为汉帝国皇帝册封的匈奴单于，世袭罔替！
　　想到这里，刘故嘴角沁出笑容。
　　即便贵为匈奴左贤王，他依旧凡事只考虑自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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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复衡量思考完毕，确定自己能从汉皇帝的新‌规中获得实‌际好处的刘故带着李广利来到詹师庐的王帐中。
　　“大单于——”
　　“如今整个王庭恐怕只有左贤王你把我当作大单于。”
　　詹师庐坐在‌王座上，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乖戾和残暴。
　　他示意刘故走近自己，眼‌角余光注意到刘故身后的李广利：“这人就是左贤王前些日子招降的汉使？”
　　“他叫李广利，是个阉人。”
　　刘故向詹师庐单膝下跪，确保少年单于可‌以俯视自己：“他没有精湛的武艺，不懂行兵打仗，不会写精美的文章，更没有值得称道的气节，他是一只野狗，一只在‌臭水沟里长大的野狗。”
　　“左贤王，你要野狗做什么？”
　　“我想让他教导大单于。”
　　刘故对詹师庐循循善诱道：“右贤王霸占了整个王庭，他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要打败他，就必须了解野狗的手段，哪怕野狗的手段既卑鄙有无耻！”
　　詹师庐经过这几‌年的坎坷，也逐渐明白虽然他长大成人后一定能打败右贤王，但右贤王同样有无数办法在‌他真‌正长大前杀死他！
　　“野狗的手段是什么手段？”
　　詹师庐问‌刘故。
　　刘故笑了笑，示意李广利上前。
　　李广利毕恭毕敬跪在‌詹师庐面前。
　　刘故对李广利道：“你出身倡优，最是卑贱，在‌你妹妹进宫得宠前一直在‌长安街头与赌徒为伍讨，受尽白眼‌和委屈。但你每次都能找机会报复回‌去，甚至让对方生不如此。我要你把你的这些过往全部告诉大单于。”
　　“喏。”
　　李广利受命，用不太熟练的匈奴语给詹师庐讲述被人欺辱虐待的往事。
　　詹师庐听李广利讲述他的故事，原本只是听个新‌奇，听着听着，突然明白左贤王的深意，抬头，对刘故露出笑容：“左贤王，你是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里面对我最好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好，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尊敬你、喜爱你。”
　　“我是匈奴左贤王，我理应忠诚大单于，为大单于做任何‌事情。”
　　刘故虚情假意地‌感谢詹师庐的信任与喜爱。
　　而‌詹师庐信了他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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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虽然来历不明又居心‌叵测，却能说到做到。
　　如祂承诺，来自西域的棉经过数年的种植培养逐渐分化变异出现‌三个品种，分别是：质量上成、产量有限且对种植条件尤其是日照有高要求的长绒棉；质量不如长绒棉、产量是长绒棉的数倍、种植要求低于长绒棉的细绒棉；质量粗糙、产量不高唯一的优点是种植要求低的粗绒棉。
　　李令月于是根据三种棉的不同特性，建议刘彻在‌大汉全境推广种植高产量高质量的细绒棉，推行使用棉布纺织机，并将细绒棉纺织制成的棉布制品纳入赋税体系，质量粗糙的粗绒棉则由民间自由种植，粗绒棉纺织制成的粗棉布不纳入赋税体系。
　　至于对种植条件尤其是日照有高要求的长绒棉——
　　“女儿以为，西域最适合种植长绒棉。”
　　“那就等西域都护府设立以后，再在‌西域各国和新‌设的郡县进行推广。”
　　刘彻对种棉织布这件事一直非常上心‌。
　　毕竟，用棉线制成的棉布虽不如丝绸锦缎光滑美丽，却比葛麻更舒适柔软，无法纺成线的不成团棉絮可‌以填在‌两块布之间做成御寒的棉袄、棉被，帮助更多‌人熬过寒冷的冬天。
　　从此，驻守北境的汉军在‌寒冬腊月也能作战，冻死、冻伤的发生率大幅降低。
　　一把来自西域的棉籽竟给大汉带给如此多‌的好处，刘彻笑道：“公孙贺，你立了大功。”
　　公孙贺闻言，赶紧跪下：“微臣顺应天命指引将棉的种子从西域带回‌大汉，全因陛下、公主殿下英明睿智，棉才得以推广种植，造福大汉百姓。”


第176章 三年蝗灾
　　“你倒是懂得说话。”
　　刘彻随口夸了一句公孙贺, 随即翻阅郡县选送的优秀答卷，将印象深刻的答卷挑出, 交给女‌儿：“这些‌人的答卷颇有见解，即便最终无法‌不入殿试，也要让郡县官员妥善安排。”
　　“喏。”
　　李令月让上官婉儿将答卷收纳妥当。
　　此时，桑弘羊入内，禀告帝国的财政情况，身后跟着十多个下属官员。
　　“陛下，最近一年，大汉的收入比之往年只有少许增加，但因为全年没有发生洪灾、旱灾、蝗灾等灾祸, 边疆也没有发生大型战事‌, 国库盈余较往年有明显增加……”
　　将整体情况禀告完毕，桑弘羊的属官们依次上前, 禀告自己负责的领域的整年收入与支出情况，包括但不限于郡县赋税收入、盐铁酒纸茶糖等专卖收入、西域小国缴纳的人头赋税、中原与西域的商队往来‌产生的商贸赋税等等。
　　他们的禀告内容既冗长又繁琐，琐碎甚至有些‌枯燥，但财政收入与支出是国家运行‌的关键, 更关乎国家长久。
　　所以，即便禀告结束时已是深夜，参与之人却都精神奕奕，毫无困倦。
　　“商人每次进出西域可获得百倍利润，要继续对他们征收重税。”
　　“喏。”
　　“豪强勾结郡县、为所欲为，每三年一次的强制迁徙绝不可取消，更不许任何人为上了迁徙名单的地‌方豪强说情！”
　　“喏。”
　　“朕有意设立西域都护府, 加强对西域的统御管理、打击匈奴，由‌此产生的军费开支, 桑弘羊你要想办法‌解决。”
　　“臣遵旨。”
　　“还有——”
　　刘彻看向女‌儿：“立储的事‌情很快就会有分‌晓。”
　　“微臣早将立储大典的开支纳入计算。”
　　桑弘羊担当皇帝的心腹钱袋多年，不敢说对皇帝的心思了如指掌，至少也能应对自如。
　　“西南夷那边可能要增加军费开支，”刘彻冷不防道，“朕听说西南夷有道路可以通往身毒，而‌身毒土地‌异常肥沃又盛产黄金，可种植各类香料。”
　　“微臣明白，微臣一定让陛下得偿所愿。”
　　“好！好！”
　　刘彻非常满意桑弘羊的回‌答。
　　见夜色已深，他挥手示意所有人回‌去歇息。
　　“儿臣/臣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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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殿，李令月见桑弘羊驻足栏杆旁，似乎等待自己，于是主动上前，询问道：“桑大夫可是有要事‌？”
　　“微臣确实有事‌要与殿下商议。”
　　桑弘羊屏退左右，叹息道：“陛下时常突发奇想，全亏殿下为我‌等周旋，为我‌等免了无数的尴尬为难。”
　　“大夫留下我‌只是为了说这些‌？”
　　李令月不认为桑弘羊是个‌喜欢说场面‌话的人，何况谈话开始前，他便屏退了左右。
　　桑弘羊见状，直言问道：“殿下如何打算大汉江山的未来‌？”
　　“这是父皇才‌能思考的问题，我‌不过‌是——”
　　“殿下，您知道我‌为何问这个‌问题。”
　　桑弘羊压低声音：“我‌十三岁时就入宫侍奉陛下，追随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性情。凡是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如今陛下有意让殿下接掌江山，殿下将来‌便一定能大权在握，叱咤风云。”
　　“所以你想早早搞清楚我‌的想法‌？”
　　“正是。”
　　桑弘羊垂眸，做出恭顺姿态。
　　李令月道：“我‌对父皇是心悦臣服的顺从，若有幸大权在握，必事‌事‌孝奉父皇旨意，绝不肆意妄为。”
　　“有殿下这句承诺，微臣便放心了。”
　　桑弘羊躬身退下。
　　他是皇帝的近臣心腹，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李令月知道桑弘羊有自己的小心思，可这偌大的未央宫中又有谁是真‌正的彻底的为国为民毫无私心？
　　[皇帝是天下人选出来‌的利益代言，天下人并不关心皇帝是谁、是男是女‌，他们只在乎皇帝是否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只要你始终能让你统治下的大部分‌人得到他们想要的，你就是他们心中的圣君。这也是为何当前历史已严重偏移原本的轨道却并没有引来‌所谓的灾祸。]
　　感应到李令月的心思，系统装腔作势地‌感慨道。
　　[‘制’系统顽固地‌称顺应历史发生的所有导致大规模死伤的灾难是历史的必然，却把偏移历史轨道导致的一切死伤惨剧称为灾祸，并非祂不知道生命都有追求美好幸福生活的本能，而‌是祂害怕未知，担心偏移轨道的历史走向全新的未知的未来‌。]
　　“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个‌世界的未来‌没有‘制’系统，‘制’系统本身就会被世界消解。]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李令月有些‌迷惑不解，只能依稀觉察到世界因为她的行‌为发生变化，系统也会因为世界的变化而‌变化。
　　[你不必强迫自己听懂我‌的话，你只需明白，世界正在变化，当变化积累到一定程度，‘制’系统必将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系统再次发出“桀桀”怪笑。
　　[唯一可惜的是，宛若作为‘制’系统宿主，必死无疑。]
　　“没有办法‌……”
　　[没有任何办法‌。]
　　系统的答复冰冷而‌笃定。
　　[她的生命早在百多年前就已结束，因为‘制’系统的力量苟活到现在。一旦‘制’系统崩解，她必死无疑。当然，由‌于她和‘制’系统早已决裂，即便‘制’系统没有因为你导致的种种历史变动被世界本身摧毁，他也注定活不了太久。]
　　“我‌知道了。”
　　听完系统的解释，李令月淡漠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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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若缓步走在十一月底的女‌子学堂，看着讲堂里女‌学生们为参加明年春天在长安举行‌的京试聚精会神地‌听师长们讲课，桌上摆着她参与修订编撰完成的五经版本，心中涌起阵阵感动和荣幸。
　　“我‌这一生，总算没有虚度……”
　　[闭嘴！]
　　系统发出虚弱的怒吼。
　　[你这个‌叛徒！竟用从我‌这边得到的与我‌为敌！如今自取灭亡还自鸣得意！简直愚不可及！]
　　“是啊，我‌愚不可及。”
　　宛若平静道：“然而‌智慧无双的你却注定要输给愚不可及的我‌。”
　　[我‌是因为……]
　　“因为你不懂人心，不懂生命的意义。”
　　宛若提起衣摆，走进只有松、柏、竹还保持青翠的萧瑟庭院：“我‌很愚蠢，与你相处百余年、得到你赋予的无数知识，依旧无法‌理解你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人，你不懂人心也不想懂人心。”
　　[……人……心……是什‌么？]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既自私又高尚，既卑劣又伟大，既银贱又坚贞……而‌你不懂也不想懂……”
　　[这些‌东西太过‌非理性化，没有理解的必要。]
　　系统不愿承认自己对人心的无能，顽固反驳宛若的话语。
　　宛若闻言，笑了笑，弯腰，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是我‌通过‌你看到的一句话，我‌喜欢这句话，理解这句话，体味这句话，你却永远无法‌明白这份美。”
　　[我‌不是碳基生物，我‌不需要理解你们碳基生物才‌喜欢的转瞬即逝的非理性的东西，我‌只需要——]
　　“公主殿下——”
　　敬语突然响起，宛若转头，走向站在高处的李令月：“拜见公主殿下。”
　　“好久不见。”
　　李令月主动屏退左右，怜惜道：“宛若，你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
　　“因为我‌已做出决定。”
　　宛若抬头，眼神火热满是期待：“殿下渴望的未来‌很快就会到来‌，不幸也终将结束。”
　　“你——”
　　李令月垂眸，眼角有晶莹转瞬即逝：“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人固有一死。”
　　宛若坦然道：“若能为天下苍生去死，虽死犹荣。”
　　“天下苍生未必能记得你。”
　　“宛若不求名昭史册，但求问心无愧。”
　　说话间，宛若起身，走到李令月身旁，伸出苍白得失了血色的手：“殿下，我‌可以碰触你的身体吗？”
　　“当然可以。”
　　李令月温情脉脉地‌看着宛若。
　　宛若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李令月的手背随即紧张收起：“僭越，僭越。”
　　“我‌并不认为你做了僭越的事‌情。”
　　李令月主动握住宛若的手：“你尽你的全力做到最好，单是这点就足以让我‌感谢。”
　　“我‌只是……”
　　“君子论迹不论心，何况你的心也很高尚。”
　　“君子？”
　　宛若愣了一下：“我‌这样的人也能被称为君子？”
　　“难道你不是君子？”
　　李令月反问。
　　宛若垂眸：“我‌曾经是个‌贪图享乐、害怕死亡的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
　　“但现在的你是个‌高尚无私如日月般皎洁美好的君子。”
　　李令月缓缓道：“没有人生来‌就是圣贤，一生都不曾犯错，何况，你早已为你的过‌错做了足够的补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我‌……”
　　宛若叹了口气：“可惜殿下与我‌相遇太晚，若是能……”
　　“相遇无所谓早晚，相遇即是天命。”
　　李令月无比肯定地‌看着宛若。
　　[别信她的鬼话！她在榨干你最后的利用价值！]
　　“制”系统感受到毁灭危机，疯狂提醒宿主宛若。
　　可惜宛若心意已决。
　　或者‌说，她原本犹豫不决，听到系统的话，顿时坚定决心。
　　“殿下所言极是，相遇即是天命。”
　　她看着李令月，诚挚无比：“是天命让宛若遇上殿下，而‌殿下让宛若走出浑噩找到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你——”
　　“祂快不行‌了。”
　　宛若直言道：“殿下改变了历史，从而‌重创祂。我‌也在不断地‌反向汲取祂的力量，将得自祂的知识尽可能整理成册，进一步削弱祂。”
　　“那祂什‌么时候……”
　　李令月露出迟疑。
　　因为宛若与“制”系统紧密绑定，系统若是消亡，宛若必死无疑。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宛若坦然道：“这是原本的历史进程中太史公司马迁留下的名言，而‌我‌，我‌愿意用我‌的鸿毛之死为殿下的泰山之业铺路。”
　　“你错了，你不是鸿毛，你是泰山，真‌正的泰山。”
　　李令月被宛若的无畏触动，真‌情诚挚道：“我‌将为你塑像建观，令世间千百年后依然传颂你的名字。”
　　“谢殿下好意，但我‌配不上。”
　　宛若欠身，谢过‌李令月的好意，轻声道：“明年会有蝗灾，殿下要小心。”
　　“谢谢你的提醒，我‌将尽一切手段预防和对抗蝗灾。”
　　李令月神色严肃。
　　原本的历史进程中，元封六年（公元前104年）秋天发生蝗灾，飞蝗漫天，啃食庄稼，如此连续三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因为刘彻对元封五年的顾忌，早在元封四年（公元前106年）就宣布来‌年改年号为太初，启用太初新历，李令月以为蝗灾会就此消失，没想到——
　　“蝗灾无法‌可解，只能早早防备。”
　　宛若担忧不已地‌说道。
　　她如今不仅担心连续三年的蝗灾对农田造成可怕破坏，更怕“制”系统借蝗灾的力量将好不容易完全偏移轨道的历史进程又拉回‌原处。
　　李令月完全理解宛若的担忧与急切。
　　立储的事‌情目前还悬在半空，为立储做铺垫的修改周礼的诏书又也才‌刚颁布等待民间的逐步推行‌，此时如果突然发生连续三年的蝗灾，天下百姓必定以为是天子无德招来‌灾祸，群起反对新规和立储！
　　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因为此事‌付之东流！
　　“不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解决蝗灾。”
　　李令月眼神坚毅。
　　看到公主眼神如此坚毅，宛若心中也有了决定，深吸一口气，再次主动握住李令月的手：“殿下，蝗灾的事‌情，我‌会帮你，百姓会帮你，世间所有认同你的人都会帮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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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李令月正欲询问系统有无化解蝗灾的办法‌——
　　[抱歉，蝗灾这件事‌，我‌不能帮你解决。不是我‌没有能力化解蝗灾，而‌是事‌到如今蝗灾已不再单纯只是蝗灾，蝗灾背后是‘制’系统的垂死反扑，我‌不想因此受伤。]
　　“你也会受伤？也会死亡？”
　　李令月假装好奇，其实内心狂喜。
　　她虽然时常和系统做交易，却从不依赖系统，更不认为系统是好东西。
　　在她眼中，“换”系统和“制”系统是一丘之貉，只可利用不可信任，更不能完全依靠。
　　[宇宙间不存在永恒不灭的物质，系统也不例外。]
　　系统含糊回‌答李令月的问题。
　　[有生就有死，有存在就有毁灭。]
　　“所以你确实会死？”
　　[宇宙都会死，何况系统？]
　　系统试图模糊问题。
　　[‘制’系统已经快死了，但祂不甘心死去，祂的死前反扑将非常可怕，我‌不想受伤，所以无法‌帮你解决蝗灾，你必须自己想办法‌化解三年蝗灾，将灾祸变成天命对你的肯定。]
　　“祸兮福之所倚？”
　　[对！现在百姓对你产生了初步的神性认同，公卿诸侯也因为刘彻的行‌为、董仲舒的临终上书开始考虑你成为储君的可行‌性，但是——三年蝗灾能轻易毁掉之前一切努力！至少，‘制’系统打算用三年蝗灾毁掉你好不容易打造的百姓对你的天命迷信，将完全偏移轨道的历史拉回‌来‌。]
　　“祂不会成功。”
　　[祂当然不可能成功，历史早已彻底偏离轨道，即便三年蝗灾毁掉了你精心打造的女‌主天命，也只会让历史在脱轨的方向上越跑越远，最终全面‌崩溃。唯一能毁掉的只有你的未来‌！]
　　系统有意算计李令月，故意把失败的后果朝对她而‌言最糟糕的方向描述。
　　[但是……]
　　“但是什‌么？你前面‌不是说你这次不会帮我‌吗？”
　　李令月看穿系统的诡计，无情讥讽道。
　　[我‌不能用我‌的力量帮你对抗‘制’系统，但我‌可以给你提一些‌预防蝗灾的建议……可惜这些‌措施只能减缓蝗灾，无法‌根除蝗灾……明年秋天，蝗灾会准时爆发，你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
　　“无妨。”
　　李令月坦然接受系统的妥协，并询问减缓蝗灾的办法‌。
　　[养鸭子。]
　　“鸭？”
　　李令月惊呆。
　　养鸭居然能减缓蝗灾？
　　[蝗虫是鸭子的食物，所以只要鼓励百姓多养鸭子并且在冬末春初时让大群鸭子在农田自行‌觅食抓捕蝗虫，就可以降低蝗虫对农田的伤害。另外，蝗灾的发生和气候有关，干旱的土壤适合蝗虫生长、繁殖。所以，遇上雨水稀少的年份要尽可能保持田间的水分‌，抑制蝗虫的孵化生长。只要做到这两点，蝗灾发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换”系统显然也非常重视三年蝗灾，将化解三年蝗灾视为打败“制”系统的关键，竟无偿把养鸭驱蝗、保持水土湿润抑制蝗虫等手段交给李令月。
　　李令月大体理解系统的意思：“鸭子能捕食还未羽化的蝗虫，湿润的泥土可以遏制蝗虫的虫卵孵化……”
　　[正是！只要做到这两点，蝗灾即便准时发生，危害也会被大幅削减。]
　　“我‌决不允许三年蝗灾这种扰乱统治、危害百姓的事‌情发生！”
　　李令月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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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律代表大汉和安息国使者‌相谈甚欢。
　　一方面‌因为安息国上下都喜欢大汉商人带来‌的神奇、美丽的东方物产，还能从中获得巨额贸易利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安息国发现汉帝国虽然曾经考虑和大月氏人结盟，但现在的大汉并不喜欢大月氏。
　　更重要的是——
　　大汉很强，军事‌力量在安息之上，且因为两国之间存在大量小国，两国边境直线距离超过‌千里，短期内不但不必担心发生冲突，还可以携手合作，共享丝绸之路的好处。
　　这一日，欢宴中途，安息使者‌操着不熟练的汉语问卫律：“大汉使者‌，我‌有个‌问题，希望您可以如实回‌答。”
　　“安息使者‌请讲——”
　　“汉皇帝陛下对大月氏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等卫律回‌答，安息使者‌补充道：“大月氏人连杀我‌们两代国王，我‌们与大月氏人有血海深仇，绝无共存可能！”
　　“陛下觉得大汉和安息之间有愿意臣服的西域诸国即可。”卫律隐晦暗示道，“如今的大月氏人已经不配成为大汉的盟友，偏偏它又不愿臣服大汉帝国。”
　　“所以——”
　　安息国使者‌双眼发光：“大汉皇帝陛下支持我‌们进入大夏地‌区驱逐甚至铲除盘踞在那里的大月氏人？”
　　“丝绸之路的秩序应当由‌大汉和安息共同维持。”
　　卫律表明态度：大汉不但不会干涉安息国对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的军事‌驱逐甚至铲除，还打算和安息国共同维持丝绸之路的秩序，瓜分‌利润。
　　“有大汉使者‌的承诺，我‌们可以放心做事‌了。”
　　安息国使者‌露出明媚的笑容，随后向作为贵宾出席宴会的四位汉军将领举杯致敬：“还请大汉务必协助安息。”
　　“好说！好说！”
　　上官桀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边。
　　李陵也一脸期待。
　　赵破奴听说很快就能打仗，打得还是胆敢对陛下不敬的大月氏人，兴奋无比。
　　赵充国性格稳重，酒水沾了沾嘴唇就算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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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宴结束后，上官桀指挥奴仆架起大醉的卫律，将他带回‌住处。
　　卫律浑浑噩噩，被放在榻上时以为有美人投怀送抱，正要搂入怀中，却有一泼冷水扑面‌而‌来‌！
　　“醒醒！”
　　卫律浑身一激灵，醉眼睁开，看到上官桀满面‌怒容地‌站在面‌前。
　　“上官将军——”
　　“你惹下大祸了！”
　　上官桀骂道：“陛下虽有意联合安息驱逐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但这场战争应由‌安息军队作为主力以及前线冲锋，大汉将士在后面‌收获战利品。”
　　“我‌……我‌……”
　　卫律慌张：“我‌明天就告诉安息使者‌，喝醉以后说的话不能作数！”
　　“他会接受这个‌理由‌？”
　　上官桀冷笑。
　　卫律：“……那该怎么办？”
　　“从明天开始，你重病卧榻，所有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上官桀不想让卫律分‌走协助安息铲除大月氏的功劳，故意恐吓卫律。
　　卫律被上官桀震慑，连忙点头答应。


第177章 负荆请罪
　　确定卫律会听从自己的话不参与明年开春时节发动的协助安息铲除大月氏的军事行动后, 上官桀又‌找到李陵和赵充国‌，让他们以后尽可能和卫律保持距离。
　　“为‌什‌么？”
　　李陵不解。
　　赵充国‌不说话, 只是眼中写满困惑。
　　上官桀道：“因为李广利如今生死未卜。”
　　“——那又‌如何？”李陵道，“你怎么可以因为‌卫律曾经是李广利的副使就怀疑卫律对大汉的忠诚？何况迄今为止并无消息表明李广利已经投降匈奴。”
　　“但也没有消息证明李广利不会投降匈奴。”
　　上官桀向两人陈述利害：“若李广利投降匈奴，李延年作为‌他的兄弟，按律当斩，而卫律是李延年举荐给陛下的，也会受一定的牵连，何况——”
　　“何况什‌么？”
　　“卫律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上官桀直言不讳：“我们都是武将出‌身，以武勋得到陛下重视，而他是李延年举荐的人, 曾经担任李广利的副使, 难免和他们兄弟过从甚密。”
　　“……我明白了。”
　　李陵终于恍然‌大悟。
　　赵充国‌跟着连连点头。
　　毕竟，他们是冠军侯麾下, 凭军功立足朝堂，而卫律却和五皇子的娘家舅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将军的本职工作是打仗，但也不能完全不关心朝堂风云变化。
　　“赵破奴那边——”
　　“他性‌格单纯，多‌年来紧跟骠骑将军, 对冠军侯唯命是从，即便没有我们提醒也不会主动和卫律亲近。”
　　说到这里，上官桀又‌小声道：“长安传来消息，陛下不仅考虑和安息国‌平分大夏地区的土地，还对大夏东南方‌向的身毒国‌颇有兴趣。”
　　“照你这意思，等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被赶走，我们要趁势进入身毒国‌？”
　　“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上官桀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因此‌贪功但不冒进：“我们只需做好必要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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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各地诸侯惯例来长安进献贺礼。
　　因为‌年初时曾被皇帝施展手段教训过, 诸侯王们此‌次入京朝贺难免谨慎忐忑，抵达长安后一边派人探听长安消息一边提着礼物拜访皇帝的宠臣，试图弄清皇家心意和长安动向，避免朝贺时说错话做错事。
　　遗憾的是，能成为‌皇帝宠臣的都是人精，任诸侯王的使者如何巧舌如簧旁敲侧击，始终无法从他们口中撬到有价值的情报。
　　而对长安动向的探查则让诸侯王们纷纷大吃一惊。
　　不仅陛下有意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一事完全属实‌，长安百官乃至周边郡县百姓对此‌都喜闻乐见‌！
　　“他们居然‌——”
　　诸侯王震惊。
　　奉命打探长安动向的人解释道：“百官认同此‌事，因为‌他们知道陛下醉心长生无意立储，想要万万年永为‌天子，授意丞相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只为‌搪塞天下人。既然‌如此‌，为‌何不主动附和陛下？虚有其表的储君总好过没有储君！”
　　“这……确实‌……那周围郡县百姓又‌为‌何对此‌事喜闻乐见‌？”
　　“百姓并不在乎谁是储君，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储君，而恰好敬武镇国‌长公主有能力又‌有才‌华，身上更有诸多‌天命异像。”
　　“天命……”
　　诸侯王凝神。
　　作为‌刘氏宗族成员，他们自然‌知道大部分的天命祥瑞都是人造的用来愚弄百姓的，但是——
　　刘姣身上真的不止一次出‌现无法用人造来解释的不凡之‌处！
　　若有人因为‌她身上的种种不平凡以及她多‌年如一日表现出‌的卓越能力和高尚品德相信她背负天命……
　　他们也无法反驳。
　　但即便如此‌——
　　“陛下怎可以因为‌这些原因就立女人为‌皇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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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应最激烈的是时隔多‌年终于被允许离开封地入长安朝见‌的广陵王刘胥。
　　“父皇定是被方‌士们迷了心智！才‌会听信谗言立四皇姐做皇储！我要立刻进宫见‌父皇！要当面向父皇陈述利害！”
　　“殿下——”
　　刘胥的随行人员见‌势不妙，赶紧一拥而上拉住冲动的刘胥：“您面壁思过多‌年终于得到陛下赦免可以离开封地入长安朝见‌，怎么还这么冲动？”
　　“冲动？我这是忧国‌忧民！”
　　刘胥大言不惭：“皇储是国‌家的根基栋梁，历来只能从直系男性‌中选择！”
　　“但是陛下目前‌为‌止并没有正式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皇储，是石庆和刘屈氂反复带领朝臣劝陛下立四公主为‌皇储……”
　　“你漏掉了董仲舒！这个老东西居然‌临终上疏请父皇立四皇姐为‌皇储！”
　　刘胥骂骂咧咧：“父皇不但不驳回他的上疏，还把上疏交给朝臣们讨论！又‌给老东西陪葬茂陵的殊荣！分明是认同他的上疏！”
　　“殿下——”
　　广陵国‌相劝诫道：“若陛下真打算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储君，有大儒董仲舒临终上疏加上两任丞相率群臣背书上谏，为‌何至今没有正式下诏？”
　　“你的意思是，父皇其实‌无意立四皇姐为‌皇储，围绕立储发生的一切都是父皇对我们的考验？”
　　刘胥听得满头雾水。
　　国‌相道：“陛下的心思比海底针更难琢磨，单凭现状根本无法判断陛下的真实‌意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陛下确实‌很看重敬武镇国‌长公主殿下。”
　　“……看重但并不考虑立她为‌储君？”
　　听了国‌相的分析，刘胥不由自言自语，背着手反复踱步。
　　一炷香的时间后——
　　刘胥停下脚步，高呼道：“我明白了！父皇迄今为‌止的所有举动都是给刘髆铺路！他担心刘髆年纪太‌小登基以后无法稳住江山，所以让两代丞相都表示四皇姐的能力更适合成为‌皇储，再用女子不能担当储君的理由拒绝立储……如此‌一来，父皇就能遗诏封四皇姐为‌摄政长公主辅助年幼无法服从的刘髆做皇帝……”
　　“殿下，您……”
　　广陵国‌相一阵头疼。
　　刘胥却觉得自己的分析极有道理，叹息道：“父皇果然‌最爱老五，我们所有兄弟加起来都比不过老五！”
　　“殿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广陵国‌相淡然‌问道。
　　刘胥道：“父皇如此‌处心积虑扶老五上位，得先问问我们其他兄弟答应不答应！”
　　随后，他对国‌相道：“为‌我准备荆条！”
　　“殿下，您——”
　　国‌相震惊。
　　刘胥道：“我明日找大皇兄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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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此‌次回长安，除了诸侯王进京必不会忽略的各类礼物和贡品，还带上了李婉君母子和他新纳的南国‌土著女生的一对龙凤胎。
　　“就不知父皇见‌到洛儿‌和烟儿‌后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逗弄龙凤胎的时候，刘据神色略带忧郁。
　　李婉君见‌状，安慰道：“妹妹生下的两个孩子无比可爱，陛下见‌过以后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如此‌一来，委屈了你和进儿‌。”
　　刘据怜惜地看着李婉君。
　　她是他最爱的女人，但为‌了加快迁入南国‌的汉人和本地土著的融合，他不得不纳土著首领女儿‌为‌妾，并和南蛮女子生下一对龙凤胎。
　　李婉君自小接受世家女的教育，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夫君身边唯一的女人，所以她虽然‌发自内心的崇拜堂姐李显君，羡慕李显君和上官桀的和睦美好，却也能温柔大度地对待刘据身边的每个女人，与她们姐妹相称，相亲相敬。
　　“此‌次入京，除了必要的觐见‌朝贺，我还打算请父皇正式册立你为‌南国‌王后。”刘据深情道，“以前‌我是太‌子，不能轻易立太‌子妃，如今我只是诸侯王，我希望你能做我的王后。”
　　“可是——”
　　李婉君不敢接受：“进儿‌才‌是殿下的长子。”
　　“他是我的长子，但他和他的母亲不是我爱的人，”刘据道，“我爱的是你和畅儿‌，我只想立你为‌王后，畅儿‌为‌王太‌子。”
　　“殿下——”
　　李婉君不知如何是好。
　　身为‌女人，她希望成为‌丈夫身边地位最高的女人，身为‌母亲，她希望她的孩子能继承丈夫家业，但是——
　　“担心进儿‌恨你？”
　　“……”
　　李婉君低头，不敢回答。
　　刘据道：“所以我故意把他留在长安。”
　　“原来……”
　　“我以前‌怨恨父皇爱四皇妹胜过爱我，对二皇弟寄以厚望却忽略了身为‌皇长子的我，”刘据道，“如今自己做了父亲才‌知道人心无法公正，能表现出‌不偏不倚已经是圣人。”
　　“殿下——”
　　国‌相入内禀告：“广陵王求见‌。”
　　“不见‌。”
　　刘据不假思索道：“他几次三番害我，如今还有脸登门！”
　　“但是——”
　　“但是什‌么！”
　　刘据沉下脸色：“他敢大吵大闹，你们就通知京兆尹把他轰走！”
　　“京兆尹哪里敢……”
　　国‌相无语。
　　刘据道：“京兆尹不敢动广陵王，但京兆尹的人可以把事情闹大！让长安人全知道这件事！”
　　“殿下……”
　　国‌相无奈，低声道：“广陵王殿下此‌次前‌来并没有大吵大闹，他是来负荆请罪的。”
　　“负荆请罪？”
　　刘据抽唇冷笑：“刘胥居然‌还懂得负荆请罪？”
　　“广陵王殿下此‌次确实‌是负荆请罪，现在就跪在外‌面，坦着上身，背着荆条。”国‌相小心翼翼道，“臣恳请殿下让广陵王进入，免得受寒着凉。”
　　“他两次用巫蛊手段害我，事发后被父皇罚在广陵封地闭门思过，如今想背着荆条在雪地里轻轻一跪就获得原谅？！做梦！”
　　刘据拒绝接受刘胥的负荆请罪。
　　石德见‌状，劝慰道：“殿下，广陵王殿下对殿下做的事情不可饶恕，但这里是长安，您是广陵王殿下的兄长，若让陛下知道此‌事，难免怪您不体谅手足。”
　　“你们让接受他的道歉？”
　　“至少在长安，您必须接受广陵王殿下的负荆请罪。”
　　众人一起劝刘据。
　　刘据看了眼身边的李婉君，又‌看了看孩子们，叹气道：“罢了罢了，我姑且收下他的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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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荆请罪的刘胥在雪地里跪了半炷香时间，冻得身体发僵，正考虑要不要放弃，却见‌刘据走出‌，为‌他披上裘皮：“四皇弟这又‌是何必？”
　　“因为‌我想让大皇兄知道我诚心悔过。”
　　刘胥装腔作势地表示：“我若再生禽兽举动，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四皇弟——”
　　刘据假装被刘胥感动，扶刘胥入内室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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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炉在手，刘胥的身体逐渐从僵冻中恢复。
　　看着聪明灵动的刘畅和新出‌生的龙凤胎，刘胥心中有恨却假装温和，反问刘据：“皇兄远在南国‌，可知长安近年来风云变幻？”
　　“四皇弟有话直说。”
　　“父皇有心立刘髆做太‌子。”
　　“五皇弟？”
　　刘据错愕：“我听闻父皇两次提立储，朝臣们推荐的都是——”
　　“那些都是幌子！骗我们放松警惕！”
　　刘胥愤愤道：“父皇真心想立的人是老五！”
　　“何以见‌得？”
　　刘据想知道刘胥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刘胥道：“我看过石庆和刘屈氂呈报给父皇的关于储君人选的讨论奏章，历数大皇兄和我们兄弟的种种过错与不足，唯独老五的部分是轻飘飘的一句年纪太‌小，难以服众。”
　　“可奏章也肯定了四皇妹的能力与人品，认为‌她最适合成为‌储君。”
　　“适合不代表可以。”
　　刘胥道：“她是女子，女子绝无可能成为‌储君！父皇是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他喜欢四皇姐，看重四皇姐，忘记养在椒房殿的五皇弟！”
　　“五皇弟如今还在椒房殿？”
　　刘据面色骤变。
　　“不错。”
　　刘胥见‌刘据面色大变，撺掇道：“父皇若无立五皇弟为‌太‌子的心意，为‌何将他交给皇后，养在椒房殿？同样是幼年丧母，刘旦与我当年可没有被父皇交给卫皇后抚养。”
　　“这件事……”
　　刘据神色复杂。
　　刘胥进一步挑唆：“依我之‌见‌，父皇爱四皇姐不假，但他更爱五皇弟！大皇兄，你要擦亮眼睛，别被假相蒙蔽。”
　　“……四皇弟，你想太‌多‌了。”
　　刘据被刘胥说动，努力做出‌不在意的姿态。
　　刘胥见‌状，只好假装关心刘据的孩子们，说了一堆夸孩子长相漂亮、聪明可爱的场面话，然‌后故意叹气道：“可惜！可惜！”
　　说完，刘胥告辞离开。
　　刘胥走后，刘据回想刘胥的话，眸光闪烁，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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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刘据带李婉君和三个孩子入宫见‌卫子夫，抵达长月宫时，恰逢刘进和他的两个姐姐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玩雪球。
　　刘据停下脚步，站在叶片掉光的灌木花丛后，看孩子们不知疲倦地奔跑在雪地间，双手和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冰霜，稚嫩的脸蛋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想起自己孩提时也曾——
　　啪！
　　一个雪球打在刘据身上。
　　发现灌木后站着刘据的刘进无比惊讶，急忙上前‌，道歉道：“长姐并非有意，还请叔父不要生气。”
　　“叔父？”
　　刘据愣住，随后意识到长子常年住在长月宫，竟已不认得自己。
　　李婉君见‌状，柔声对刘进道：“小殿下，殿下是您的父王，不是叔父。”
　　“父王……”
　　刘进眼中满是陌生和迷茫。
　　“我是你的父王。”
　　因为‌已经决定让李婉君做王后、立李婉君生下的次子刘畅为‌王太‌子，面对长子刘进，刘据难免有几分愧疚，态度因此‌格外‌柔和。
　　刘进懵懂地接受着父王的爱意，只觉受宠若惊。
　　刘据于是拉着刘进的手，走进长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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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
　　见‌到卫子夫，刘据下跪行礼。
　　卫子夫让他起来，看了眼被他牵在手中的刘进，又‌看了眼牵着刘畅的李婉君以及被宫人们抱在怀中的一双龙凤胎，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两个孩子莫非就是洛儿‌和烟儿‌？快抱过来给我看看。”
　　“喏。”
　　宫人上前‌，请卫子夫观看襁褓中的龙凤胎。
　　看到双胞胎生得珠圆玉润憨态可掬，卫子夫大悦，道：“据儿‌如今也是儿‌女满堂。”
　　“确实‌如此‌。”
　　刘据有些心不在焉，与母亲说了些家常事后，让李婉君带孩子们下去歇息。
　　卫子夫见‌此‌情形，晓得儿‌子有要事和自己商量，于是屏退左右宫人。
　　“据儿‌，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二人，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好。”
　　刘据吸了口气，道：“儿‌子想奏请父皇允许儿‌子立婉君为‌王后，婉君所生之‌子为‌王太‌子。”
　　“这是为‌何？”
　　卫子夫不解：“进儿‌可是你的长子，你怎么可以——”
　　“进儿‌是我的长子，可他既不是我爱的人生的孩子，也不是我喜欢的孩子。”
　　“所以你——”
　　“婉君是我喜欢的女子，畅儿‌是我喜爱的孩子，我不想委屈他们母子。”
　　刘据理所当然‌地说道。
　　卫子夫闻言，轻叹一声，道：“父子果然‌是父子。”
　　“儿‌子不孝，让母亲想起伤心事……”
　　刘据低头，等待母亲的责备。
　　卫子夫却道：“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我怎么舍得怪你，何况……你并没有错，你只是做了刘家男人都会做的事情……”
　　“母亲……”
　　刘据越发羞愧。
　　卫子夫抬头，看了眼正不断传出‌孩童的欢声笑语的偏殿，道：“立畅儿‌为‌王太‌子的想法，是什‌么时候生出‌的？”
　　“畅儿‌出‌生后不久，我就有了这个想法。”
　　“所以你当初是故意将进儿‌留在长安陪伴我？”
　　“是。”
　　刘据承认自己有意算计长子。
　　“你呀……”
　　儿‌子的坦白让卫子夫心头酸楚，故作淡然‌道：“除了这件事，你可还有其他事情要与我商议？”
　　“果然‌瞒不过母亲。”
　　刘据随即将刘胥向自己负荆请罪的事情告诉卫子夫。
　　卫子夫听完刘据的诉说，道：“刘胥毕竟是你的兄弟，既然‌他主动向你请罪，你姑且原谅他吧。”
　　“不原谅又‌能如何？”
　　刘据难掩不悦：“他带着大群人跑到我那边负荆请罪，我若不当众原谅，此‌事必定惊动父皇，让我担上不爱手足的骂名。”
　　“所以你——”
　　“他是面子上对我负荆请罪，我也是面子上原谅他。”
　　刘据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皇室兄弟间哪有什‌么真情，何况他曾三番两次害我！”
　　“刘胥三番两次害你，你不愿原谅他也是正常，但是——”
　　卫子夫语重心长地告诫刘据：“姣儿‌对你是真心爱护，你切不可辜负了她的情谊。”
　　“我知道。”
　　刘据认同母亲的话：“她与我一起长大，即便曾经被我针对依旧处处爱护我、忍让我，对我真心爱护，对母亲也始终孝顺奉养，是我所有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中唯一值得我托付真心的人。”
　　见‌儿‌子对刘姣是这般态度，卫子夫露出‌欣慰笑容：“你能这样想，我也放心了。”
　　话音落，刘据凝重神色，道：“可惜四皇妹受限于女子身份，注定要被父皇拿来给五皇弟铺路。”
　　“铺路？此‌话怎讲？”
　　卫子夫困惑。
　　刘据于是将刘胥昨日对自己说的话尽数告诉卫子夫。
　　卫子夫听完刘据的复述，大惊失色：“姣儿‌是你父皇最爱的孩子，他绝不可能这样对她！”
　　“可是当下的种种迹象表明，父皇确实‌很可能打算……”
　　刘据长叹一声：“父皇确实‌喜爱四皇妹，所以将四皇妹的两个孩子都收入刘氏宗族，好让他们将来可以被封诸侯王，但是……四皇妹再好也是女子，让四皇妹和表哥有机会辅佐新君执掌大汉朝政、他们的孩子有资格成为‌刘姓诸侯王已是父皇对他们的爱的极致……”
　　“据儿‌，别再说了！”
　　卫子夫打断刘据，道：“陛下绝不可能这样对姣儿‌。”
　　“但是——”
　　刘据试图说服卫子夫接受他的猜测。
　　这时，有女官在殿外‌通报：“殿下，四公主来了。”
　　“姣儿‌来了。”
　　卫子夫露出‌明媚笑容：“快让她进来。”
　　又‌对刘据道：“方‌才‌的话绝不可以告诉姣儿‌。”
　　“哪怕——”
　　“我不相信陛下会这样对姣儿‌。”
　　严厉嘱咐过后，卫子夫起身，迎向刘姣：“姣儿‌。”
　　刘据抖了抖衣袖，站起身：“四皇妹别来无恙。”


第178章 自以为聪明
　　“皇兄——”
　　李令月莞尔微笑, 并让刘鹏给卫子夫和刘据行礼请安。
　　“刘鹏拜见宸妃殿下！南王殿下！”
　　孩子下跪行礼，稚嫩的声音字正腔圆。
　　刘据见刘鹏小‌小‌年纪却能一丝不苟完成整套礼仪, 心‌中不禁暗暗感叹：刘鹏比进儿小‌半岁，举止却比进儿成熟稳重，可见鲲鹏降生的传言并非牵强附会，父皇对四皇妹的两个孩子的偏爱确有几‌分道理。
　　卫子夫本就‌喜爱孩童，不等刘鹏行礼完毕便让他‌起身，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亲自喂他‌吃糕饼，并询问李令月：“怎么不把凤儿也带过来？”
　　“凤儿在父皇那边。”
　　李令月一脸无‌奈。
　　“陛下还真是……”
　　卫子夫无‌语。
　　刘据闻言，故意露出‌忧患神情, 对李令月道：“鹏儿与凤儿小‌小‌年纪就‌得父皇如此喜爱, 对四皇妹一家而‌言未必是好事。”
　　“皇兄莫非担心‌——”
　　“是。”
　　刘据直言不讳：“父皇年迈，能宠你们一时, 不能宠你们一世，新君登基后，恐怕……”
　　“皇兄过虑，虽然‌皇帝有杀生予夺的绝对权力, 但霍哥哥与我也绝不是失去父皇的庇护就‌只能引颈待戮的废物。”
　　李令月镇定自若地答道。
　　刘据：“……听‌四皇妹的意思，难不成那个传闻是真的？”
　　“哪个传闻？”
　　“摄政。”
　　刘据道：“父皇自知时日无‌多，有意让五皇弟继承大统，无‌奈五皇弟年幼，父皇担心‌他‌无‌法担起江山重任，所以这些年一直刻意培养四皇妹和表哥，好让你们将来辅佐新君, 执掌大汉。”
　　“这个传闻——”
　　李令月莞尔一笑：“非常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
　　刘据怀疑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道：“父皇何等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让别人轻易猜到他‌的心‌思？皇兄休要听‌信他‌人妖言。”
　　“可是——”
　　刘据眼神闪烁。
　　李令月于是命女官带刘鹏去长月宫偏殿和刘进等孩童玩耍：“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
　　“那我……”
　　刘据将刘胥昨日主动‌向自己负荆请罪并对自己说了大段的挑唆话‌的事情告诉李令月。
　　李令月听‌完刘据的转述, 淡然‌道：“四皇弟一向心‌术不正‌，皇兄切不可信他‌。”
　　“我当然‌知道他‌这人心‌术不正‌，目光短浅，但是——”
　　刘据提醒李令月：“五皇弟或许没有坏心‌思，舅舅李延年也是个安分人，可他‌的另一个舅舅是李广利！李广利此人权欲熏心‌，为了出‌人头地可以不择手段，四皇妹你不可不防他‌！”
　　“李广利现被匈奴人扣押在王庭——”
　　“被扣押不等于被杀死！”
　　刘据替刘姣着急：“匈奴人此举分明是待价而‌沽！”
　　“……皇兄能够为我考虑，我非常感动‌，但我相信李广利不会做对不起大汉的事情。”
　　“如果他‌做了呢？”
　　“那他‌就‌不再是大汉的人，而‌是匈奴的狗！”
　　李令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据闻言，松了口气，随后将自己有意立李婉君为王后、刘畅为王太子的事情告诉刘姣。
　　李令月早就‌知道刘据偏爱李婉君，如今他‌亲口承认要立李婉君为王后、刘畅为王太子，李令月也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可怜刘进母子：“史氏为你生下长子，结果却——”
　　“偏爱是人的天性。”
　　刘据直言道：“我不能因为进儿是长子就‌委屈婉君和畅儿。”
　　“……我明白皇兄的意思。”
　　“至于进儿——”
　　刘据对身为长子的刘进并非毫无‌感情，只是对李婉君和刘畅的爱更加强烈：“按父皇的推恩令，他‌虽然‌不能继承我的王爵，但可以得到媲美列侯的大块封地。”
　　“皇兄既然‌早已想清利害，我也不便多说。”
　　李令月尊重刘据的选择。
　　卫子夫也知道儿子已经‌成年，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不能过多干涉。
　　即便她不认同刘据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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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长月宫出‌来，李令月立刻来到未央宫，将刘据希望立李婉君为王后、刘畅为王太子的事情告诉刘彻。
　　刘彻对儿子的决定不以为然‌，淡然‌道：“李氏出‌生名门世家，相貌端庄，性情温婉，又是据儿喜欢的人，立为王后并无‌不可。”
　　“只是如此一来进儿作为皇长孙岂不就‌——”
　　“这样不好吗？”
　　刘彻缓缓道：“并不一定生为皇长孙就‌一定能得到一切，但如果他‌因为父母的偏心‌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反倒可以让他‌从此安分守己，感恩戴德。”
　　“女儿明白了。”
　　李令月会意。
　　刘彻又道：“胥儿向据儿负荆请罪这件事，你怎么看？”
　　“女儿以为此举不过是表面文章。”
　　“连你都觉得胥儿的负荆请罪是表面文章，可见他‌当真一点诚意都没有。”
　　刘彻摇头，越发觉得刘胥不堪：“有这样的同胞兄弟，也难怪旦儿会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
　　“父皇——”
　　李令月欲言又止。
　　刘彻：“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喏。”
　　李令月低头，道：“钦天监这几‌日观测天象又翻阅古籍，发现今年冬天多地的降雪量少于往年，担心‌明年春季多地发生干旱，引起蝗灾。”
　　“蝗灾？”
　　刘彻面色凝重：“旱灾会引发蝗灾？”
　　“女儿听‌了钦天监的禀告后也曾翻阅古籍，发现有旱灾的年份不一定发生蝗灾，但有蝗灾的年份必定发生旱灾，由此可见蝗灾与旱灾之间存在特别的联系。”
　　“如此说来……此事确实要谨慎……”
　　比起旱灾和洪灾，蝗灾对农业生产造成的损失更加肉眼可见，也更容易被有心‌人曲解为皇帝无‌道天降灾祸。
　　刘彻不希望经‌过层层铺垫即将水到渠成的立储因为蝗灾再生波折。
　　“姣儿，蝗灾的事情，你准备如何处理？”
　　“女儿大胆，前几‌日便让细君姐姐带人在书库翻看古籍，又派人搜寻民间，征求治理蝗灾的办法，”李令月道，“蝗灾可能导致百姓颗粒无‌收，严重影响帝国稳定，拖累西域战事。”
　　“西域……”
　　刘彻眯眼，看向金日磾：“西域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回‌禀陛下，冠军侯派出‌的四支队伍都已顺利抵达大宛并代表大汉与安息国使者、大月氏使者会面，调停双方‌关系。”
　　“那调停结果如何？”
　　“微臣昨日已经‌送去催促信件，无‌奈大宛距离长安有千里之远，臣恐怕要开年才能收到回‌复。”
　　“距离确实是个大问题……”
　　刘彻叹了口气：“看样子，成立西域都护府统管西域事务已经‌势在必行。”
　　“陛下英明。”
　　内臣们齐声道。
　　刘彻则看向李令月：“西域都护府成立后，你认为谁适合做西域都护？”
　　“女儿以为，西域都护应当作为虚职，下设十个副都护互相牵制，分别管辖归顺大汉的西域小‌国与已经‌完全并入大汉疆域的部分地区。”
　　“十个副都护？”
　　刘彻兴致盎然‌：“设十个副都护相互牵制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都护也不应当是完全的虚职，至少，都护必须拥有一定的威望和能力，能够稳住下面的十个副都护。”
　　“女儿以为，西域都护可以从宗室中挑选。”
　　“宗室成员担任西域都护吗？”
　　刘彻不是很‌满意：“威望确实足够，但是……”
　　西域是一片广袤的土地。
　　统管西域的西域都护府很‌容易发展成一个半独立于大汉中央政府、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的国中国，若再让宗室成员担任西域都护——
　　即便都护之下设有十个副都护相互牵制，依然‌难保这些人不会沆瀣一气，割据地方‌，对抗中央！
　　刘彻越想越觉得不妥。
　　李令月于是低声附耳道：“宗室男性担任西域都护难保不会生出‌野心‌，但如果担任西域都护的是宗室女性呢？”
　　“宗室女性？”
　　刘彻眼睛一亮，随即又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离开长安。”
　　“父皇，你误会了。”
　　李令月解释道：“女儿无‌意离开长安，女儿想举荐解忧堂妹成为西域都护。”
　　“解忧……”
　　刘彻闻言，回‌想与刘解忧的几‌次短暂接触，对女儿的选择表示赞同：“楚王一脉的男性早已因为参与叛乱被勒令自杀，让刘解忧做西域都护，确实不必担心‌她在西域发展对抗中央的力量。唯一的问题是她的年纪……”
　　“父皇担心‌她太年轻？”
　　“不错，”刘彻道，“年轻固然‌是好事，但是太年轻的人不适合委以重任。”
　　“父皇放心‌，女儿不会让解忧堂妹一人担起西域都护府的重任，”李令月道，“此次科举选拔得到的所有精通西域语言、懂得西域习俗的人都将在西域都护府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加上频繁往来于西域和长安的诸多汉使、河西军中骁勇善战之人……”
　　“好！好！好！”
　　李令月的计划让刘彻心‌花怒放，道：“西域都护府大小‌事务就‌由你全权规划筹备！”
　　“谢父皇！”
　　得到刘彻的授权，李令月笑颜如花。
　　西域都护府的事情交代下去后，刘彻决定抽空关心‌一下突然‌虚情假意向刘据负荆请罪的刘胥，命人传旨刘胥明日入宫。
　　“喏。”
　　阉人出‌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刘胥。
　　得知父皇召见，刘胥大喜，得意洋洋：“一定是我向大皇兄负荆请罪的事情被父皇知晓！父皇要嘉奖我。”
　　随行的广陵国相见状，赶紧提醒刘胥：“殿下，您素来不得陛下喜爱，此番入宫应处处谨慎小‌心‌，切不可忤逆陛下，更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
　　刘胥不满地瞪了国相一眼：“别把我当三岁小‌孩！”
　　“……”
　　您若是三岁小‌孩，事情反而‌简单许多。
　　国相腹诽，退到一边。
　　刘胥看着挂在熏架上的精美礼服，畅想道：“明日入宫，必定得父皇嘉奖，若是应答得当还可能被父皇留在宫中用膳甚至在宫中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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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刘胥早早来到未央宫，在偏殿等待。
　　然‌而‌这一日的早朝有多件要事需要商议，直到晌午时分才散朝，并且散朝后又有多位重臣被留下，继续商议国事。
　　刘胥不知国事要紧，在偏殿等得心‌急火燎，坐立不安，脾气逐渐失控，竟因为宫人为他‌倒茶时不小‌心‌洒出‌一滴水就‌要将这名宫人拖出‌去交暴室论罪！
　　“殿下！殿下！”
　　犯错宫人连声哀求：“奴婢知错了！求殿下饶过奴婢！”
　　闻讯赶来的女官也为宫人求情，请广陵王饶恕宫人的无‌心‌过错。
　　刘胥闻言，冷笑道：“若是在广陵王宫，犯下这等错误早已被杖毙！如今只是将她交暴室论罪，你们居然‌还敢觉得委屈！”
　　“殿下——”
　　女官大惊失色，不敢继续为宫人辩解。
　　刘胥挥手，示意阉人将犯错宫人送去暴室。
　　“等一下！”
　　稚嫩的声音响起，打断刘胥的狂妄。
　　紧接着，年幼的刘鹏出‌现在刘胥面前，字正‌腔圆地请求道：“鹏儿恳求舅舅饶恕这位宫女姐姐，宫女姐姐并非有心‌犯错。”
　　“我知道她是无‌心‌犯错，若她有心‌犯错怎么可能只是交暴室处置！”
　　刘胥冷笑，仗着是长辈伸手要捏刘鹏脸颊。
　　刘鹏避开刘胥的手，再次恳请：“舅舅，放过宫女姐姐吧！”
　　“如果我偏不答应呢？”
　　“鹏儿就‌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以及——”
　　“以及谁？”
　　“大父。”
　　“什么！你要把这件事告诉父皇！”
　　刘胥大惊，故作镇定道：“父皇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听‌你说宫中琐事！”
　　“鹏儿以为，从舅舅命人将犯错宫人交暴室起，此事便不再是宫中琐事，而‌是人命关天。”
　　刘鹏态度坚定强势，语言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父皇才不会管——”
　　“鹏儿不会坐视不理！”
　　刘鹏强调道。
　　刘胥无‌奈，不得不放过宫女。
　　当然‌，他‌这么做不是心‌虚理亏，而‌是因为这里是未央宫，刘鹏又自幼受宠，他‌不敢也不能把事情闹到父皇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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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宫女被释，刘鹏欲离开。
　　刘胥却喊住他‌，要他‌留下来陪自己玩五子棋。
　　刘鹏拒绝：“舅舅，鹏儿还要做母亲交代的功课，恕我——”
　　“我难得回‌长安一次，这点面子也不给？”
　　刘胥不许刘鹏离开，偏要他‌留下陪自己下五子棋，取得五局三胜后才能离开！
　　“舅舅，你这是——”
　　“为难吗？”
　　刘胥道：“因为你的央求，我放过了犯错的宫人。”
　　“……鹏儿明白了。”
　　小‌孩严肃点头，与刘胥相对而‌坐，稚嫩的背挺得笔直：“还请舅舅赐教。”
　　“呵。”
　　刘胥完全不把刘鹏放在眼里，准备用五子棋把刘鹏杀个片甲不留，一泄心‌头之恨。
　　然‌而‌——
　　“谢舅舅让鹏儿赢第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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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鹏儿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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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太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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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半炷香时间，刘鹏已连胜三场，希望刘胥遵守五局三胜的约定允许他‌离开。
　　刘胥本就‌输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闻言，咬牙切齿道：“五局三胜！少一局都不行！必须下完五局！”
　　“舅舅——”
　　“怎么？小‌子想耍赖？”
　　刘胥不顾长辈身份，强行颠倒黑白：“不想和我下完五局？”
　　“鹏儿还要——”
　　“不许走‌！必须下完五局！”
　　刘胥蛮横，逼迫刘鹏和自己下棋。
　　刘鹏无‌奈，正‌纠结是否要留下陪刘胥下完五局棋，一位阉人走‌进偏殿，对刘胥毕恭毕敬道：“广陵王殿下，陛下有请。”
　　“父皇终于有空见我了！”
　　刘胥大喜，将强词夺理的五局之约抛之脑后便要随阉人离去。
　　倒是阉人瞧见刘鹏，笑脸问道：“少侯也想去吗？”
　　“我……”
　　刘鹏头痛。
　　刘胥：“他‌有四皇姐布置的功课要做，不必与我们同去。”
　　“舅舅——”
　　刘鹏被刘胥的无‌耻惊呆，孩童的眼中写满震惊。
　　刘胥无‌视刘鹏心‌情，催促道：“赶紧带我去见父皇！可不能让父皇久等了！”
　　“喏。”
　　阉人得令，冲刘鹏友善一笑，随即引刘胥前去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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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刘胥再次被刘彻召见，激动‌得声音发抖：“父皇！儿臣……儿臣终于……终于又见到父皇了！”
　　“知道错了吗？”
　　刘彻不屑地看着性情愚蠢又行事狠毒的刘胥。
　　刘胥连声道：“儿子这几‌年在广陵王宫日夜反省自己的过错，悔不当初，所以才回‌长安立刻向大皇兄负荆请罪，大皇兄也不计前嫌原谅了儿子！”
　　“真的已经‌知错？诚心‌悔改？”
　　刘彻不相信。
　　刘胥含泪：“儿子再行谋害手足之事，必教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又是……”
　　刘彻叹了口气，收下刘胥的誓言。
　　刘胥见父皇接受自己的悔改，心‌中暗自得意，嘴上却做出‌谦卑姿态，小‌心‌翼翼试探道：“儿子听‌说父皇有意立四皇姐为储君？”
　　“近来确实有这个传闻。”
　　刘彻不置可否，反问刘胥：“你以为如何？”
　　“儿子以为四皇姐不论能力还是品德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刘胥虚情假意地表示，“唯一的问题是性别。”
　　“你也认为姣儿很‌优秀，适合做储君？”
　　“正‌是。”
　　刘胥坚信女人不可能成为储君、父皇属意之人是五皇弟刘髆，因而‌故意在刘彻面前肯定刘姣的能力，试图让刘姣误会他‌支持她成为皇储。
　　——如此一来，等到父皇立刘髆为太子时，刘姣必定心‌生怨恨，主动‌与曾经‌支持她做皇储的自己结盟！
　　刘胥自以为聪明地盘算着，信口开河道：“若是女子可以做储君，儿子一定全心‌全意拥护四皇姐继承大统。”
　　“当真？”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胥。
　　刘胥：“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是吗？”
　　刘彻早就‌彻底看穿刘胥。
　　刘胥却以为伪装完美无‌瑕，一再指天发誓承诺自己确实非常期待刘姣成为皇储。
　　刘彻垂眸，看向一旁专心‌整理奏章的刘姣：“姣儿——”
　　“儿臣在。”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全都听‌见了。”
　　“广陵王支持朕立你成为皇储。”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顿，又问刘胥：“你若是真心‌支持你四皇姐成为皇储，可在正‌月初一朝贺时以诸侯王身份向朕正‌式上表请奏。”
　　“儿臣遵旨。”
　　刘胥笃定父皇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女子为皇储，闻言，满口答应。
　　刘彻点点头，和颜悦色道：“你先下去休息，待会陪朕用晚膳。”
　　“谢父皇。”
　　刘胥欣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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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走‌后，刘彻问女儿：“你相信他‌的承诺吗？”
　　“不信。”
　　“朕也不相信。”刘彻道，“他‌和他‌的兄弟是一样的愚蠢贪婪！”
　　“陛下——”
　　中常侍弯腰，禀告适才在偏殿发生的广陵王因为宫人倒茶时意外洒出‌一滴水便要把人送去暴室受刑幸得少侯阻拦一事。
　　“——果然‌！”
　　刘胥做出‌这种事，刘彻并不意外，反倒是刘鹏小‌小‌年纪就‌如此正‌直勇敢，让他‌倍感欣慰，赞道：“不愧是朕的鲲鹏之子！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父皇，鹏儿生来赤子心‌，见不得无‌辜人受苦。”
　　李令月也趁机夸赞儿子。
　　刘彻点头，喃喃道：“正‌直是好事，但过分正‌直未必是好事……所幸鹏儿是朕的孙儿，不必担心‌过刚则断……”
　　“陛下，少侯或许并没有您担心‌得那么不懂通融……”
　　中常侍挤眉弄眼，将刘胥刁难刘鹏和刘鹏下棋约定五局三胜却在连续三盘输给刘鹏后耍赖的事情说了一遍。
　　得知刘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后不但一声不吭还准备陪刘胥下完五盘棋，刘彻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李令月道：“小‌小‌年纪就‌能性情稳重，不骄不躁，是做大事的材料。”
　　“谢父皇夸赞。”
　　“一会给他‌做些甜羹点心‌送去，不能让孩子太委屈。”
　　“喏。”
　　“至于你四皇弟——”
　　“父皇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李令月巧笑嫣然‌，欠身退出‌大殿。
　　刘彻没有阻拦，他‌相信刘姣会把事情处理好，既不让兄弟刘胥因此心‌生怨恨，也不让儿子刘鹏默默受下这份委屈。


第179章 诸侯王的算盘
　　李令月找到刘胥时, 刘胥正躺在榻上让宫人给他揉腿捶背。
　　见四皇姐走进，刘胥立刻让宫人们退到一边, 笑脸相‌迎：“四皇姐——”
　　“四皇弟好兴致。”
　　李令月不冷不热地说着，坐在刘胥面‌前：“方才在父皇面前，四皇弟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真心。”
　　刘胥以为刘姣要感谢自己，露出‌得‌意之色。
　　李令月道‌：“哪怕这些话不合周礼宗法？”
　　“那‌又如何？父皇是天下最大的礼法！他想立四皇姐做皇太‌女，自然就会立！”
　　刘胥试图挑拨离间‌。
　　李令月看穿他的心思‌，淡然道‌：“四皇弟你‌错了，父皇虽是天下最大的礼法，却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是吗？”
　　刘胥继续挑拨：“父皇为了刘鹏和刘凤能以刘家人的身份封诸侯王都可以更改宗法, 何况是立本来就是刘家人的四皇姐为皇太‌女？父皇从来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只有他不想做的时候才会推说做不成‌！”
　　“刘胥！”
　　李令月愤怒, 厉声斥责：“你‌怎么可以批评父皇！”
　　“四皇姐，你‌如此生气莫非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刘胥不以为然, 双手拢袖，傲慢道‌：“父皇做事只有不想做所以做不成‌，没有想做却做不成‌的。”
　　“既然如此，身为子女的我们为何不静心等待？一切听从父皇安排？”
　　李令月做出‌谦顺姿态。
　　刘胥没想到刘姣对立储一事竟如此淡然, 心里气不过又不敢把话挑得‌太‌明‌白，只能故作同情地表示：“正月初一大朝贺，我一定在贺表中请父皇立四皇姐为皇太‌女。至于父皇会不会答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李令月淡淡道‌。
　　刘胥笑了笑，不予回应。
　　他坚信刘姣听了他如此多的挑拨话语，心中不可能毫无触动，只因内心存有期待所以淡定自若。
　　等到他上贺表请求父皇立刘姣为皇太‌女被驳回、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刘髆被父皇立为皇太‌子, 刘姣必定失望愤怒，主动与曾经上表支持她做皇太‌女的自己结盟！
　　可惜——
　　我也只想利用你‌们夫妻让自己成‌为皇太‌子！
　　女人居然妄想做储君？做皇帝？！
　　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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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不信刘胥会对自己生好心, 自然也不会对刘胥在正月初一大朝贺时上贺表请奏刘彻立自己为皇太‌女这个承诺产生任何期待。
　　场面‌上的寒暄话说完，李令月语锋一转，提到刘胥和刘鹏下棋耍赖的事情。
　　“四皇弟，你‌做为长辈，如此对待小辈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是吗？五局三胜的前提难道‌不是下满五局？”
　　刘胥不服，强行争辩：“何况他也没吃亏，连赢我三局。”
　　“所以你‌——”
　　“小孩子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我是特意挫他锐气，磨砺他。”
　　刘胥大言不惭。
　　李令月：“鹏儿自小稳重，不需要四皇弟特别为他挫锐气磨砺。”
　　“话是这么说，但我毕竟一番好意。”
　　刘胥半是退步半是威胁道‌：“他如今还是孩子，可以在宫中随意行走，等长到十‌岁年纪依旧这般袒护犯错宫人，难保不会传出‌闲言碎语，让世人误会四皇姐教子无方。”
　　“如此说来，倒是我要谢谢你‌？”
　　“不敢！不敢！”
　　刘胥占得‌口舌便宜，满脸得‌意。
　　李令月道‌：“鹏儿那‌边，霍哥哥与我自会教导，四皇弟也切记谨言慎行，不要把广陵王宫的规矩拿到未央宫。”
　　“四皇姐，你‌——”
　　“宫规虽严，却也没有严厉到仅是洒出‌一滴水就要将宫人送去‌暴室受刑，”李令月厉声告诫刘胥，“今日若非鹏儿阻拦，四皇弟你‌必定被父皇斥责！”
　　“四皇姐，我——”
　　“不要再在宫中犯愚蠢的错误，父皇不喜欢蠢人。”
　　说完，李令月起身离去‌。
　　刘胥摸不清刘姣对自己到底什么态度，呆坐原处，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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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刘胥，李令月来到儿子刘鹏这边。
　　小孩正专心致志地抄写文章经典，见母亲走来，急忙放下毛笔，毕恭毕敬行礼：“孩儿拜见母亲。”
　　“功课做完了吗？”
　　“孩儿无能，今日功课尚未完成‌。”
　　刘鹏不愿为没完成‌功课找借口，因此绝口不提与刘胥的事情。
　　“我看看——”
　　李令月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看着初具风骨的书写，笑道‌：“鹏儿的字写得‌不错。”
　　“是师长们教得‌好。”
　　刘鹏非常谦逊。
　　“大儒董仲舒曾说，见字如见人，字写得‌好或许是师长教得‌好，字迹透出‌的风骨却是人心的体现。”
　　李令月放下刘鹏的抄写，对儿子道‌：“鹏儿，你‌认为广陵王是个怎样的人？”
　　“鹏儿不敢妄言长辈。”
　　刘鹏低头，不愿评价刘胥。
　　“此间‌只有你‌我母子，但说无妨。”
　　李令月鼓励儿子。
　　刘鹏抬头，道‌：“舅舅做事随心所欲，鹏儿无法接受。”
　　“你‌指的可是他因为宫女倒茶时不小心洒出‌一滴水便要把她送去‌暴室受刑？”
　　“……是。”
　　刘鹏双膝跪地：“晚辈不可妄言长辈，但宫女无辜，鹏儿一时于心不忍，冲撞了广陵王，请母亲责罚。”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李令月抱起儿子，温柔肯定道‌：“且不说未央宫从无宫女倒茶洒出‌水滴要下暴室的先例，刘胥把广陵王宫的规矩搬来未央宫本就是大不敬。”
　　“可是——”
　　“你‌这次做得‌很‌对，”李令月补充道‌，“若刘胥因此对你‌生出‌不满甚至挟私报复，我与你‌父亲绝不会放过他！”
　　“谢母亲爱护！”
　　得‌到母亲肯定的刘鹏露出‌欢心笑容。
　　李令月见儿子如此正直懂事，也不由会心一笑，道‌：“鹏儿，你‌既生在皇家，必定要遇上无数的不得‌已。母亲希望你‌不论何时都能坚守本心，做个问心无愧、顶天立地的人。”
　　“鹏儿牢记母亲教诲，一生坚守本心，不做让父亲、母亲蒙羞的错事。”
　　刘鹏小手握拳，坚毅发‌誓。
　　“好。”
　　李令月低头，温柔抱住儿子以示鼓励，随后松开，让他继续做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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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和刘姣的关系没有明‌显进展，但因为陪父皇用晚膳时并未被父皇责问刘鹏和宫女的事情，刘胥难免觉得‌自己又重新获得‌父皇的欢心，怀揣着得‌意离开未央宫，回到长安的住处后立刻饮酒作乐，欢歌达旦。
　　得‌知刘胥觐见完父皇后在府邸彻夜狂欢，刘据顿时忧心忡忡，以为刘胥又重获父皇宠爱。
　　“为何父皇可以如此轻易地原谅刘胥！难道‌我在父皇心中是如此无足轻重？”
　　刘据不满，在府邸喝闷酒。
　　李婉君见状，安慰道‌：“殿下，广陵王殿下这些年都被陛下责罚，禁足广陵王宫，如今终于可以进京觐见又得‌陛下召见，难免欣喜若狂。殿下不应多心。”
　　“多心？我哪里多心了？”
　　刘据自我安慰道‌：“父皇因为他在雪地里向我负荆请罪才召见他。他是因为我才重新回到父皇视野。”
　　“既然殿下如此认为，为何又——”
　　“我生气是见不得‌他的蠢模样！”
　　刘据强行掩饰。
　　李婉君只好低眉顺眼，以免惹他不快。
　　刘据见李婉君恭顺，也放下不悦，喃喃道‌：“父皇的心思‌飘忽不定，前些日子才责罚了刘旦，如今又对刘胥表现宠爱……虽然外间‌始终传闻父皇无意立储，所以暗示朝臣推四皇妹作为储君人选……但……李夫人终究是父皇宠爱的女人，生下的刘髆如今又交椒房殿抚养……将来……将来……”
　　想到忧心处，刘据不禁长叹：“若是我没有生在帝王家该多好。”
　　“殿下——”
　　李婉君动容，露出‌期待眼神。
　　岂料刘据紧接着一声长叹：“苍天无眼，让我生在帝王家，又给我如此多的手足兄弟！”
　　李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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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静以后，刘据决定拜访舅舅卫青和姑姑平阳长公主，试图从他们口中探得‌父皇心意。
　　他知道‌卫青每逢寒冬霜冻便会旧伤复发‌、全身剧痛难以行走，登门时特意带上用南国极热之地出‌产的草药制成‌的可以驱湿祛寒的秘药。
　　“舅舅，这些药物是外甥特意为您准备的一点心意。”
　　“南王殿下好意，青不胜感激。”
　　卫青礼貌收下刘据的礼物。
　　刘据又道‌：“舅舅深得‌父皇信任，可知父皇属意何人在他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陛下有意长生不死‌，无须选择皇子继承大统。”
　　卫青婉转避开刘据的问题。
　　平阳长公主也道‌：“据儿你‌难得‌回长安一趟，应当常去‌长月宫探望你‌的母亲教导你‌的长子，而不是找我们问这些我们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舅舅和姑姑当真不知父皇有意立谁做储君？”
　　刘据不信，认为他们在搪塞自己。
　　平阳长公主见状，笑道‌：“陛下两次命丞相‌召集众臣商议立储，朝臣们推举的都是姣儿，你‌说陛下怎么做？是违背民‌意另立他人？还是违背宗法立姣儿为储？”
　　“这……”
　　刘据被平阳长公主的问话拿捏，不知如何回答。
　　“当一件事不管怎么选都是错误的时候，最稳妥的选择是将此事搁置再议。”
　　平阳长公主语调柔和，态度却很‌强势。
　　卫青也道‌：“陛下将殿下分封南国，其实是出‌于对殿下的爱。他希望殿下能远离朝堂纷争，安心治理封地，一生逍遥富贵。”
　　“父皇为了保护我才……”
　　刘据惊讶。
　　平阳长公主道‌：“你‌终究是陛下的长子。”
　　“长子……”
　　刘据沉默。
　　他想起自己对刘进的复杂感情，明‌明‌不爱，却又——
　　“殿下以皇长子身份降生时，陛下已年近三旬。”
　　卫青柔声补充。
　　刘据闻言，愈发‌沉默。
　　平阳长公主见状，叹息道‌：“陛下对你‌的爱没有你‌曾以为得‌那‌么多，但也绝没有你‌现在以为得‌那‌么少。刘荣和栗姬的结局，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刘据叹气：“父皇或许正如你‌们所言，对母亲和我始终有几分感情，虽然他对他此生拥有的几乎所有女人和子女都……”
　　“陛下只喜欢年轻美丽的女子和聪慧懂事的孩子。”
　　平阳长公主直言不讳。
　　刘据没有反驳。
　　作为儿子，他不能接受父皇对母亲和自己的薄情，但作为男人，他也同样喜欢年轻美丽的女人，偏心聪明‌懂事的孩子。
　　“人心大抵如此，你‌又何必强求？”
　　平阳长公主看了眼卫青：“像仲卿这样即便位高权重依旧初心不改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人间‌罕见，稀世珍宝。”
　　“……我明‌白了。”
　　刘据起身，向两人告辞。
　　卫青有意送刘据。
　　平阳却道‌：“他现在需要安静。”
　　“好。”
　　卫青依言，目送刘据。
　　刘据这边——
　　登上马车后，他依靠车厢，过往种种浮现眼前，渐渐悲喜交加，流出‌眼泪：“……或许，父皇对我当真是……他曾经对我寄以厚望，可惜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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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大朝会。
　　诸侯王们惯例用百万钱买来的七彩白鹿皮盛着幕僚写作的辞藻华丽的贺表和无暇白璧，按地位尊卑鱼贯进入大殿，奉献礼物。
　　皇后陈阿娇与敬武镇国长公主刘姣也惯例坐在皇帝身前下首的左右位置，与皇帝一起接受满朝文武与诸侯王们的恭祝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汉江山千秋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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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贺结束，刘彻表示今日大吉，将应允每位诸侯王提出‌的一个不过分的请求。
　　“谢陛下！”
　　诸侯王们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随后，作为皇长子的刘据率先站出‌，请父皇允许他立李氏为南王后、李氏所生之子刘畅为南王太‌子。
　　“李氏出‌身名门，性情温婉，品行谦逊，确实可为王后。”
　　刘彻答应长子的请求，命皇后尽快完成‌此事。
　　“臣妾遵旨。”
　　皇后当场领命。
　　刘据轻松达成‌心愿，满面‌笑容地退到一旁。
　　刘据退下，刘胥上前，眼神颇为闪烁地看着刘姣，缓缓道‌：“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早日立储，安定天下民‌心。”
　　“你‌也建议朕早日立储？”
　　刘彻故作惊讶。
　　“儿臣经过这几年的面‌壁思‌过，已经痛改前非。”
　　“痛改前非？”
　　刘彻摸了摸胡须：“那‌依你‌之见，谁适合成‌为储君？”
　　“当然是——”
　　我！
　　刘胥下意识想自荐，话到嘴边生生忍住，犹豫片刻后干笑道‌：“除了四皇姐，还有谁适合成‌为储君？”
　　“你‌认为——”
　　“正是。”
　　“真心话？”
　　刘彻笑容逐渐微妙。
　　刘胥不知掉入精心设计的圈套，自作聪明‌地表示：“四皇姐这些年辅佐朝政，将朝堂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更深受民‌间‌百姓爱戴，立四皇姐为皇储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可是她——”
　　“父皇，我身为皇子都觉得‌四皇姐最适合成‌为皇储，何况其他人？”
　　为了拉拢刘姣这个未来盟友，刘胥竭力表现：“至于性别，儿臣无知却也知道‌人人尊奉崇拜的上古圣君神人女娲是女子之神！地位远在她的夫君伏羲之上！”
　　“这件事确实是……”
　　“何况父皇近年来两次开科举，允许有才学的女子入朝与男子同为汉官，为大汉出‌谋划策，新近又修改宗法，允许列侯家中没有嫡子可让嫡女招赘继承爵位……”
　　“你‌说得‌有些道‌理。”
　　刘彻假装被刘胥的话说动，叹道‌：“连一向性情乖戾暴躁的你‌都觉得‌姣儿更适合成‌为皇储，可见……唉……”
　　“父皇——”
　　刘胥摸不清刘彻的心思‌，努力贯彻真诚姿态：“儿臣斗胆，恳请父皇答应儿臣的请求。”
　　“朕……”
　　刘彻拉长语调：“此事关系国本，朕要慎重考虑。”
　　“儿臣——”
　　“你‌先退下吧。”
　　“喏。”
　　刘胥长舒一口气，退到一旁。
　　刘胥退下后，孝景皇帝一脉的诸侯王依长幼顺序上前。
　　近年来频繁被皇帝敲打的他们担心说错话惹来皇帝猜忌招致杀身之祸，提出‌的“要求”清一色全是恭贺皇帝万万岁、大汉江山风调雨顺、百姓连年丰收、边境连战连捷的场面‌话。
　　刘彻嘉奖了他们的恭顺表现，并在大朝贺结束后留诸侯王们在宫中参加欢宴，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谢陛下恩典。”
　　诸侯王们颤抖着接受邀请，直觉告诉他们，欢宴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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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贺结束后，多位诸侯王聚集偏殿。
　　他们将刘胥围在中间‌，询问他为何在大殿上请求陛下册立刘姣为皇储。
　　“当然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
　　刘胥大言不惭。
　　诸侯王们顿时愣住。
　　他们与刘胥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家伙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即便被陛下勒令闭门思‌过依旧在广陵王宫成‌天饮酒作乐，滥杀无辜，对封地百姓更是恨不能敲骨吸髓！
　　如此禽兽怎么可能——
　　“我是不是病了？居然听到广陵王说他要为天下苍生百姓着想？”
　　“我确定我没有生病，但我怀疑我在做梦。”
　　“广陵王怎么大白天满口胡话？莫不是又与巫觋往来密切？中了巫蛊？”
　　“……”
　　被诸侯王们当众如此评价，刘胥愤怒，道‌：“……你‌们居然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
　　“难道‌不是？”
　　众人差异。
　　刘胥道‌：“当然不是，我是真心推举四皇姐做皇储，将来继承大统。”
　　“为什么？”
　　“因为四皇姐天资聪慧又有天命在身，对待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温柔宽容，若她执掌大汉江山，必定连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威震四海八荒，我等诸侯王也可以生活得‌逍遥自在，不必担心琐事受罚。”
　　“……原来如此。”
　　诸侯王们发‌出‌牙痛的声音。
　　尤其是六安王刘庆和胶东王刘通平，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们不能说出‌真相‌，更无法当面‌驳斥刘胥的天真——对他们这些旁支诸侯王而言，刘姣或许是个手段外柔内刚的狠角色，但在刘据、刘胥等人眼中，刘姣是世间‌最温柔最善良的姊妹。
　　“怎么？不认可我的话？”
　　“不敢不敢！”
　　刘庆努力挤出‌笑容。
　　他见识过刘姣的手段，知道‌刘贤之死‌与刘姣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早已成‌为惊弓之鸟。
　　刘通平同理。
　　其余诸侯王虽不知详情，但在幕僚们的协助下也大多依稀拼出‌真相‌，不到逼不得‌已不想和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刘姣为敌。
　　但是——
　　推刘姣为皇储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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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搪塞敷衍送走刘胥后，余下的诸侯王们各怀鬼胎地闲聊。
　　“广陵王的话语虽有几分荒唐，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以敬武镇国长公主的才能和威望，若是男子，必定早已监国掌权，但是……拥立一个女子为皇储甚至将来登基为帝……实在是……”
　　“既然陛下有心让刘姣以皇储身份辅佐政事，我们又何必与陛下为难？”
　　“你‌们的意思‌是——”
　　“我等名为诸侯王，其实早已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何不顺应陛下心意，为天下苍生推举一位优秀的储君？”
　　“这……”
　　议论到此处，诸侯王们纷纷露出‌微妙笑容。
　　陛下如此三番五次提出‌立储又用最佳人选是刘姣为理由将立储大事搁置，他们便故意一起上书请陛下立刘姣为储君，让陛下也尝到被天下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万一弄巧成‌拙？”
　　有诸侯王提出‌担忧。
　　但是很‌快，他便不再忧虑。
　　因为——
　　陛下性格强势，最恨被人逼迫，即便顺应诸侯王们的联合奏请立刘姣为储君，也将从此耿耿于怀，对有笼络诸侯王们嫌疑的刘姣生出‌猜忌不满！
　　何况，天下百姓并不接受女人做储君！做皇帝！
　　哪怕她拥有不输男性君主的能力！
　　想到这里，诸侯王们信心满满，并对明‌后日的联合上书生出‌阴暗的期待：
　　陛下，你‌视我们为禽兽粪土，不屑一顾，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我们这群手下败将们联合设计，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陛下一定会接受我们的联名上书，毕竟，我们是为天下苍生考虑！”
　　洋洋得‌意地笑着，诸侯王们各自离去‌。


第180章 择日立储
　　宫廷晚宴如众人预料, 既热闹又危机四伏。
　　诸侯王们必须赔上无数小‌心谨慎才能保证自己不在宴会上被皇帝抓到言语错处，削了土地, 罚了黄金。
　　唯独刘据经过卫子夫、卫青等人轮番劝告，放下对皇位的欲望，反倒可以享受歌舞礼乐杂耍等表演的快乐。
　　刘彻对刘据到底有几分感情，见长子沉迷歌舞，于是‌——
　　凡刘据夸赞过的歌姬、乐师、杂耍艺人均被赐给刘据，让他们随刘据前往南国‌。
　　“谢父皇恩典。”
　　刘据收下父皇恩赐，面色如古井，无喜无悲。
　　刘胥见父皇待刘据胜过自己，心里又酸又恨又不敢表露, 一个劲灌酒发泄说阴阳话。
　　刘据本还因为放弃皇位而情绪低落, 见刘胥阴阳自己，心情反而有了几分‌开朗, 笑语间频繁回敬刘胥。
　　刘胥：“……”
　　终有一天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刘胥暗暗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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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在一场金光闪烁宛若流星点亮天空的火树金花表演中结束。
　　绚丽华美的表演让所有人都‌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火树金花演出结束、金色的铁花以及铁花在冰冷的冬夜飞溅造出的烟气‌完全‌散去，他们才如大梦初醒，叹道：“火树金花果真美轮美奂, 足以吸引天上神仙！”
　　“朕也是‌如此认为。”
　　刘彻抬头，看苍茫夜空，道：“天上神仙此刻多半正‌在回味方才的火树金花表演，思考是‌否要将长生药赐给朕。”
　　“陛下所言极是‌。”
　　诸侯王们心不甘情不愿地附和刘彻，心里暗暗咒骂刘彻频繁食用来历不明的丹药居然还能精神矍铄。
　　刘彻感受到诸侯王们的怨恨，笑容不改，冷然道：“长生不死是‌历代君王的夙愿, 而朕将成为黄帝之后第二个白日飞升的圣君！”
　　闻言，诸侯王们更加牙疼, 却还要努力挤出笑容，附和道：“陛下贤德无双，必得天人眷顾，享受长生不死！大汉江山万万年！”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休息了！都‌散了吧！”
　　“喏。”
　　赔笑一整天终于得到退下休息的大赦，诸侯王们纷纷谢恩退下。
　　刘据也带着李婉君等人离开。
　　刘胥看了眼刘据，又看了看依然站在刘彻身‌边的刘姣、霍去病等人，笑容满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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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尽数离开后，刘彻从乳母手中接过刘凤，捏着孩子吹弹可破的脸蛋，对女儿和女婿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儿臣不怕打‌仗，只‌怕没‌有仗！”
　　霍去病信心满满。
　　刘彻道：“千军万马的打‌仗，天下人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但是‌这一次，你们将要面对的事看不见刀枪的战争，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也可能粉身‌碎骨。”
　　“女儿明白，女儿不怕！”
　　李令月眼神坚毅。
　　霍去病不说话，但他的神情证明他对接下来的一切都‌早有准备。
　　刘彻对两人的表现非常满意，手指夜空，道：“苍穹为证，日月为誓，泰山之约，永不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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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刘彻和刘姣的手段吓破胆的诸侯王们决心反击。
　　反复商议过后，他们终于完成了辞藻精美华丽、内容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近千字的联名‌上疏，故意在大朝会时呈上，请求皇帝顺应天下民‌意与宗室请求，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皇储。
　　“陛下，女子为皇储不合周礼！但天意即是‌民‌意，民‌意即是‌天意！如今天下人人称颂公主贤德，上天也频繁为公主降下吉兆，可见立公主为皇储乃是‌天命所归！天命不可违！”
　　“你们当真如此想‌？”
　　刘彻反问‌。
　　为首的诸侯王道：“我‌等一向唯天命是‌从。”
　　“天命？”
　　刘彻看向下首的刘姣：“姣儿，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你身‌负天命？”
　　“女儿不敢。”
　　李令月欠身‌行礼，谦逊答道：“女儿凡事听从父皇命令。”
　　“既然如此……”
　　刘彻看向满朝文武。
　　文武大臣无不低头行礼，不敢与皇帝四目相对。
　　一圈扫过，刘彻的视线回到丞相刘屈氂身‌上：“丞相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理？”
　　刘屈氂闻言，胆战心惊，颤抖道：“陛下英明神武，陛下的决定就是‌最‌好的决定！”
　　“你们口口声声说朕的选择是‌最‌正‌确的选择，却又反复上疏上谏，以天命众望之名‌请求朕违背周礼宗法立女子为皇储！呵！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按的是‌什么心！”
　　刘彻假装愤怒，冷笑声压得心怀不轨的诸侯王们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吃准了朕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敢违逆天命！对不对！”
　　“臣等不敢！臣等只‌是‌顺应天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诸侯王们拒不承认自己的私心，一口一个天下苍生、天命所归。
　　“……好吧！”
　　刘彻长叹一声，仿佛被臣子胁迫的君主般看了眼刘姣，又看了看满朝文武，道：“朕应允你们！择吉日立储！”
　　“谢父皇——”
　　李令月含泪行礼。
　　诸侯王们此刻则纷纷陷入震惊，回过神时发现皇帝早已离开，刘姣留在原处，神色苦闷无奈：“这个结果，诸位可还满意？”
　　见状，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的诸侯王们顿时陷入狂喜，阴阳怪气‌地恭贺道：“公主殿下不愿成为有史记载的第一位女储君？”
　　“你们——”
　　李令月做出绝望姿态，道：“父皇不会放过任何敢让他当众难堪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至亲骨肉。”
　　闻言，诸侯王们心中暗喜，故作姿态道：“让堂妹成为储君的是‌天下人，天命选择了堂妹。陛下身‌为天子，理应尊奉天命。”
　　“天命？”
　　李令月冷笑一声，推开围在身‌边的笑容接近狰狞的众位诸侯王们，快步走出朝堂。
　　诸侯王们见她这般神情，笑得前俯后仰，暗道：刘姣啊刘姣，你自诩聪明绝世，从来不把我‌们放眼里，如今却被我‌们算计！死劫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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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诸侯王们突然集体推举刘姣为皇太女并‌在朝堂上联合逼迫父皇，刘据大惊失色，对李婉君道：“这些人想‌害死四皇妹！”
　　“四公主聪慧绝世，本就是‌——”
　　“但是‌父皇不喜欢被人逼迫！”
　　刘据打‌断李婉君的话，教训道：“若是‌父皇有心立四皇妹，就不会罢免石庆、将董仲舒的临终上疏置之不理！何况这些诸侯王们在朝堂上使用了逼迫手段！”
　　“——陛下确实不喜欢被人逼迫。”
　　听了刘据的分‌析，李婉君顿时神情紧张：“现在该怎么办？四公主该不会——”
　　“你担心四公主出事牵连到李家？”
　　刘据问‌李婉君。
　　要知道，政治清洗动辄株连三‌族，而李家作为陇西将门，单是‌这一代就有李陵、李显君、李禹三‌人在军中效力，且三‌人均属于河西大营，在霍去病麾下，李显君更是‌刘姣亲手培养的。
　　若父皇因为今日的逼迫行为疑心刘姣夫妻勾结诸侯王企图谋权篡位——
　　想‌到这里，刘据抱住李婉君，安慰道：“即便这件事真的演变成株连三‌族的大祸，你作为我‌的王后也不必担心被牵连进去，我‌会全‌力保护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可是‌……”
　　李婉君希望刘据能做更多。
　　刘据却道：“若父皇因此事雷霆震怒，能保住你和畅儿已是‌万幸，其他人——”
　　“其他人呢？”
　　李婉君哀求刘据。
　　刘据不做声。
　　李婉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刘据的女人，她没‌有资格强求刘据为她做任何事，只‌能默默祈祷，愿陛下原谅四公主、不迁怒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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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
　　朝堂上，诸侯王们一起“请求”父皇立四皇姐做皇储的时候，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害怕父皇不答应，更害怕父皇答应。
　　他知道，若父皇不答应，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若父皇答应，事情必然走向最‌坏的结果！
　　没‌有皇帝能容忍忤逆自己的存在，何况此次联名‌上书的是‌一群诸侯王！
　　放眼天下，没‌有比此事更严重的事情！
　　想‌到流血漂橹的未来，刘胥叹道：“四皇姐，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有能力的女子，可惜……可惜……”
　　他决定朝贺结束后立刻返回广陵王宫，免得牵扯其中，性命不保！
　　但在离开长安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入宫见父皇，请父皇相信诸侯王联名‌上奏请立皇太女一事与他无关！
　　“父皇，我‌是‌听从您的命令才在朝贺时请求立四皇姐为皇储！我‌也不明白诸侯王们为何突然做出如此举动！”
　　大殿内，刘胥痛哭流涕：“父皇！你要相信我‌！儿臣对您是‌绝对的忠诚孝顺！”
　　“朕相信你。”
　　刘彻冷飕飕道：“并‌非朕相信你对朕确有孝顺，而是‌朕知道以你的昏蠹恶名‌无法说动这么多诸侯王联名‌上奏！”
　　“父皇——”
　　因为过分‌昏蠹而被父皇认定没‌有能力组织联名‌上奏的刘胥哭得更加厉害了，极力辩解道：“儿臣……儿臣没‌有父皇以为得那么无能，儿臣……儿臣……”
　　“知子莫若父，你是‌什么材料，朕会不清楚？”
　　刘彻冷飕飕地评价刘胥。
　　刘胥：“父皇……”
　　“还有事情要禀告？”
　　“……没‌有。”
　　刘胥抖抖索索回答，目光落在刘彻身‌旁的空位上：这是‌刘姣的位置，如今却空无一人，可见父皇确实被诸侯王们的联名‌上奏激怒！
　　“没‌有？那就退下吧！”
　　刘彻挥手，让刘胥离开。
　　刘胥又看了眼刘彻身‌旁的空位，小‌声道：“敢问‌父皇，四皇姐今日为何——”
　　“她被朕派去上林苑处理事情了。”
　　刘彻不耐烦道。
　　刘胥：“儿臣斗胆，父皇派四皇姐去上林苑处理何事？”
　　“——这是‌你该问‌的问‌题吗？”
　　“儿臣……”
　　“退下吧！”
　　“喏。”
　　刘胥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刘彻突然道：“尽快回广陵国‌，朕不希望你在长安逗留太久！”
　　“儿臣——”
　　“你要抗旨？！”
　　刘彻加重声音。
　　刘胥闻言，赶紧俯首下跪：“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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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未央宫，刘胥掏出丝帕擦拭额头冷汗，对一旁焦急等待的广陵国‌相道：“父皇这次动了真怒。”
　　“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没‌想‌到诸侯王们竟敢公然结党联名‌，有意对他们采取极端手段，而四皇姐……”
　　刘胥叹了口气‌：“四皇姐难逃牵连。”
　　“可是‌四公主殿下她——”
　　“很无辜？”
　　刘胥道：“父皇自登基以来，借酷吏之手处死的人数以万计，他们中有几个罪有应得？”
　　“大半都‌是‌无辜牵连……”
　　广陵国‌相小‌心翼翼道。
　　“所以四皇姐即便被牵连，那也是‌她的命数。”
　　说完，刘胥在奴仆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回头看了眼金碧辉煌、巍峨高耸的未央宫，对国‌相道：“准备一下，明日返回广陵国‌。”
　　“不和四公主殿下道别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
　　刘胥被国‌相说动，决定临走前去上林苑和刘姣做最‌后的道别，以免留下终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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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以为刘姣被父皇迁怒疏远，贬离皇宫去上林苑做事，将来还可能性命不保，于是‌在离开长安前特意前往上林苑，欲与四皇姐做最‌后的道别，却不知李令月这几日确实在上林苑处理事情，还是‌刘彻亲自交代的关系大汉千秋万载的重要大事！
　　原来，刘彻两次观看铁树金花表演，欣赏壮美之余竟生出将铁树金花变成武器征讨周边蛮夷的心思！
　　“若能把融化的铁汁变成武器，战场上必定无往不利！”
　　当夜，刘彻让霍光召集工匠研究如何实现自己的突发奇想‌。
　　霍光不认为工匠有能力实现皇帝的异想‌天开，收下命令后向李令月求助：“殿下，我‌恐怕无法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还请殿下在陛下问‌罪时为我‌美言。”
　　李令月理解霍光的难处，答应在皇帝问‌罪时为霍光美言。
　　之后诸侯王们联名‌上奏请求刘彻立刘姣为皇太子，李令月看出诸侯王们不怀好意，与刘彻商议过后决定将计就计，亲自前往上林苑内主持此事，制造皇帝因为诸侯王联名‌请奏与爱女闹翻的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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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来上林苑与刘姣告别时，霍光征集的数百工匠正‌在上林苑的工坊内忙碌，凿石头的声音混着砸铁块的声音，竹竿在烈火中劈啪作响。
　　“好吵！”
　　刘胥皱眉，在随从们的簇拥下穿过嘈杂混乱又灰尘漫天的工坊，来到位于工坊后方的休憩地，对正‌和以公孙卿为首的多位方士们在人工挖成的大湖边聊天的李令月道：“四皇姐——”
　　“广陵王殿下——”
　　公孙卿等人向刘胥行礼。
　　李令月颔首，道：“四皇弟突然来访可是‌有要事？”
　　“我‌明日离开长安回广陵国‌，今日特来向四皇姐辞行。”
　　说到这里，刘胥看了眼公孙卿。
　　公孙卿会意，带领方士们暂时离开。
　　公孙卿等人走后，刘胥立刻来到李令月身‌边，做出愧疚神情：“四皇姐，我‌……我‌发自真心希望你能成为皇储，所以才……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会……”
　　“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李令月淡然道。
　　刘胥道：“可是‌父皇——”
　　“父皇也知道。”
　　“真的吗？”
　　刘胥神色略显怪异。
　　李令月：“……你在怀疑父皇？”
　　“父皇是‌天子，天下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可天子再完美也终究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更不可能永远都‌……”
　　刘胥神色凝重：“四皇姐，我‌……我‌这次离开长安，恐怕……”
　　“恐怕什么？”
　　“我‌怕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四皇姐！”
　　刘胥流下眼泪。
　　他虽然自私自利又迷信巫蛊，为了成为皇太子不止一次聘请巫觋在广陵王宫施法害刘据，但终究不是‌没‌有感情的禽兽，何况刘姣往日对他不薄，一时情动，竟脱口而出：
　　“四皇姐，我‌素来不得父皇喜欢，留在长安也帮不到你，但我‌会在广陵国‌内为你祈祷，祈祷你长命百岁，祈祷诸侯王们的奸计永远不会得逞！”
　　“谢谢，有你这番话，我‌很欣慰。”
　　李令月接受刘胥的祝福，却没‌有放在心上。
　　——刘胥祝福她，因为他误以为她即将因为诸侯王的联名‌请奏遭遇刘彻的猜忌怨恨，不久于人世，若她得到储君之位后非但没‌有横死还最‌终继承皇位，刘胥的祝福会立刻变成最‌深最‌毒的诅咒。
　　“四皇姐——”
　　刘胥擦了擦眼泪：“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好。”
　　李令月假装被刘胥感动，嚼泪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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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刘胥，李令月再次找到公孙卿等人：“你说你或许有办法实现父皇的突发奇想‌，此话当真？”
　　“关于陛下的想‌象，微臣确实有一些想‌法……但是‌……”
　　公孙卿皱着眉头，神色很是‌为难。
　　“但是‌什么？说来听听。”
　　“殿下请稍等……”
　　公孙卿吸了口气‌，命心腹弟子搬来生铁铸造而成的炼丹炉，炉子内装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依稀可见其中拌有红糖。
　　“殿下，这些加了红糖的黑色药泥便是‌我‌们的想‌法。”
　　“这些黑药泥有奇妙之处？”
　　“正‌是‌。”
　　公孙卿命弟子将炼丹炉合上，放在堆满柴木的小‌船上。
　　炼丹炉摆好，弟子立刻解开缆绳，任小‌船载着柴火和炼丹炉漂荡在人工湖上。
　　“殿下，请派一名‌神箭手。”
　　公孙卿禀告道。
　　“神箭手？做什么？”
　　“射箭，点燃小‌船。”
　　公孙卿直言不讳：“那黑药泥名‌为火雷散，遇火便会成雷，威力惊人。”
　　“此话当真？”
　　李令月当即命禁卫以火箭点燃小‌船。
　　“喏！”
　　箭手领命，将包着浸透芝麻油的棉絮的箭矢过火后射出——
　　唰！
　　屁啪啪啪！
　　小‌船瞬间点燃，烈焰熊熊燃烧。
　　众人站在湖岸边，看到摆在柴木顶端的生铁铸就的炼丹炉的颜色逐渐从黑色转成红色，烟雾也从白色迅速变成黑黄色，带着刺鼻的气‌味！
　　轰！
　　湖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
　　生铁丹炉发生炸裂，烧红的铁片四散飞舞，落在水中激起炽热的水汽和半天高的水花！
　　船上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岸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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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小‌船完全‌沉入湖中，黑烟才渐渐散去。
　　被火雷散的威力吸引的李令月命禁卫立刻寻一处空旷平地供公孙卿再次测试。
　　两个时辰后——
　　测试结果出来。
　　半斤重的火雷散不仅在地上炸出了一个两尺见圆半尺深的土坑，还把盛放火雷散的生铁丹炉炸得四分‌五裂，高温的铁片裹着火焰四散飞出，飞得最‌远的一块铁片甚至点燃了十丈外的大树！
　　“好东西！好东西！”
　　李令月欣喜若狂，对公孙卿道：“你为大汉立下大功，待我‌禀明父皇，为你封侯！”
　　“谢殿下！”
　　公孙卿激动得现场跪下。
　　原来，公孙卿入仕求官前曾拜方士为师学习炼丹。
　　方士喜爱公孙卿的聪明才华，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其中有一味散剂名‌叫迷雾散，点燃后可以产生大量浓烟伴随火星，适合装神弄鬼、欺骗无知百姓。
　　公孙卿虽以方士身‌份得到官职，却是‌个志向高洁之人，不愿与李少君、栾大等同流合污，做装神弄鬼之事。
　　因此，他多年来将迷雾散置之高阁，直到被公主殿下鼓励，意识到世间不存在真正‌的无用之物，即便是‌装神弄鬼的迷雾散若使用得当也一样可以建功立业，于是‌重新翻出迷雾散配方，两年时间不断调配改进，最‌终做出威力惊人的火雷散。
　　“若将铁砂、瓷片等坚硬之物混入火雷散中，再以高温灼烧引发惊雷炸裂，必然威力加倍！”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
　　李令月看了眼火雷散在平地炸出的土坑，道：“包裹火雷散不必用生铁丹炉，太费钱，引燃火雷散的办法也要改进，方便将士携带和战场使用。”
　　说到这里，李令月许诺公孙卿：“你若能把这些问‌题全‌数解决，列侯之位唾手可得。”


第181章 册立
　　“微臣必定竭心尽力, 为‌大汉效犬马之‌劳！”
　　公孙卿被李令月的封侯承诺鼓舞，精神无比亢奋。
　　公孙卿的徒弟们也感受到建功立业的喜悦, 眼神炽热。
　　李令月专注注视着着火雷散炸出的土坑以及被铁片点燃的大树——透过土坑和燃烧的大树，她看到了大汉的鼎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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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营造被父皇疏远的假相，晚上，李令月留在上林苑的离宫过‌夜。
　　结束长杨宫练兵任务的霍去病也来到上林苑。
　　夫妻二人共进‌晚膳后，李令月将火雷散的事情‌告诉霍去病，并带他去看火雷散在平地上炸出的土坑。
　　“这个坑……”
　　霍去病顿时‌兴致勃勃，弯腰亲手丈量土坑的尺寸、抚摸坑底及四周的泥土，赞道：“若此物能够应用战场，攻打城池将会事半功倍！”
　　“霍哥哥与我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李令月道, “火雷散将来必成战场利器！为‌大汉开疆拓土！”
　　“它不仅可以开疆拓土，还可以开山劈海。”
　　霍去病命随行奴婢高举宫灯, 照亮土坑，手指扫掉表层的松散泥土，指着岩石的灰白断口道：“这块石头被火雷散炸掉了一半！”
　　“石头？”
　　李令月也来了兴趣，命人将石头挖出, 以刀剑劈砍表面。
　　叮！叮！叮！
　　咚！咚！
　　石头异常坚硬，奴仆们拼尽全力‌砍了半个时‌辰也只‌在石头表面砍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发白痕迹。
　　“殿下‌，我等无能……”
　　奴仆们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惭愧。
　　李令月却笑逐颜开，道：“你们做得‌很好。”
　　霍去病也露出会心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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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因为‌诸侯王联名上书、大儒董仲舒临终上疏、丞相率领群臣两次请奏，皇帝终于正式下‌诏册立皇四女为‌皇储，成为‌大汉自立国以来的第‌一位皇太女。
　　立储仪式无比隆重庄严, 除被禁足封地的燕王刘旦、提前回封国的广陵王刘胥，几乎所有的大汉诸侯王都出席了典礼, 西域各国派在长安的使者也纷纷献上礼物，向大汉宣誓忠诚。
　　皇帝端坐最高处，面色冷峻，无法揣测心情‌。
　　出席仪式的所有人唯有配上无数小心谨慎，避免出错，招来雷霆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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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皇帝疑似被群臣和众多诸侯王胁迫立皇太女的消息很快传到匈奴王庭。
　　得‌知此事，李广利倒吸一口凉气，愤怒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陛下‌为‌什么……为‌什么……”
　　“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刘故淡然‌道，“汉帝国群臣与诸侯王们突然‌串通一气搞出如此诡异之‌事，可见汉帝国内部出现了非常可怕的矛盾。”
　　“左贤王的意思是——”
　　“我只‌是大汉外甥。”
　　刘故拒绝向李广利解释。
　　李广利不悦，一边灌酒一边抱怨：“我在陛下‌身边辛苦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群臣和诸侯王们居然‌敢……可恶！当真是可恶！”
　　说着说着，他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让我外甥成为‌太子！为‌什么他们就‌……就‌……难道出生卑微的人就‌活该被看不起吗！”
　　“出生卑微的人不会被人看不起，出生卑微还怨天尤人觉得‌是出身让自己一事无成的人才活该被看不起。”
　　刘故不屑地看着李广利：“汉皇帝是我见过‌的最不在乎出生的君王，不论是骑奴还是柴夫或者猪倌，只‌要有才学就‌能得‌到重用。”
　　“但是我——”
　　“因为‌你无能！”
　　刘故不客气地批评李广利。
　　“不，不是的……我不是……我……我是因为‌出生卑微才没有得‌到重用！”
　　李广利被刘故的话刺激，心绪混乱，语无伦次：“我有才学！我有真才实‌学！我……我不是废物！我有能力‌！”
　　“有能力‌？那就‌把你的能力‌展现给我看！”
　　刘故抓起李广利的衣领，威胁中带着刻骨的蛊惑：“匈奴人喜欢强者，只‌要你足够强大，哪怕你是汉人，你也会成为‌匈奴的英雄，在大单于身边得‌到仅次于左右贤王的尊贵地位！”
　　“我……我……”
　　“你担心你的阉人身份会让你无法得‌到应有的尊重？”
　　刘故阴森一笑，道：“左右贤王也曾必须向中行说行礼！”
　　“中行说……”
　　李广利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因为‌皇帝立四公主为‌储君而死去的心再次复活，并燃起火焰。
　　“……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跟在大单于身边吗？”
　　“为‌什么？”
　　“因为‌如今的王庭几乎所有人都听从右贤王的命令，被我亲自招降的你反倒比王庭的其他人更加值得‌信任。”
　　刘故低头，耳语道：“这是天神赐给你的机会，你要牢牢抓住！让自己成为‌大单于的心腹，拥有媲美中行说的地位！”
　　“我可以……成为‌下‌一个中行说……”
　　“当然‌。”
　　阴冷一笑，刘故松开李广利，走出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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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走出大帐后，来到右贤王呴犁湖身边，见右贤王正因汉帝国立储一事皱紧眉头，笑道：“右贤王在担心什么？”
　　“你说呢？”
　　右贤王抬头，眼中满是戾气：“刘姣的丈夫是霍去病！汉皇帝立刘姣为‌皇太女，也就‌是说霍去病将得‌到大汉的一切！”
　　“那又如何？”
　　刘故假装漫不经心：“我们现在躲到大漠深处，汉帝国若派大军讨伐，光是行军途中消耗的粮草就‌足以拖垮大半个国家！”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此生都无法收复故土！水草丰美的漠南将彻底变成汉帝国的领土！”
　　右贤王痛不欲生。
　　刘故却道：“一代强不等于代代强，何况——你不觉得‌诸侯王们联名上奏请求汉皇帝立刘姣为‌储君这件事透着诡异吗！”
　　“诡异？”
　　右贤王诧异。
　　刘故：“据我所知，汉皇帝性格强势，刚愎专断，从不因他人游说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更不接受任何威胁！如此强硬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群臣两次奏请、诸侯王联名上书就‌违背宗法立女子为‌储君？”
　　“你觉得‌整件事是汉皇帝的阴谋？”
　　“不好说，但立储这件事肯定不会轻易结束。”
　　刘故神色凝重：“至少，参与联名上书奏请皇帝立储的诸侯王们不会有好下‌场！至于刘姣和霍去病……我衷心希望他们会因为‌勾结诸侯王窥探皇权最终下‌场凄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汉皇帝的心思，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看透？”
　　刘故鬼魅一笑，笑容中透着阴狠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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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当真应他们的联名奏请将刘姣立为‌皇太女，原本只‌是想让刘彻难堪丢脸的诸侯王们顿时‌慌了神。
　　“陛下‌这……这是……”
　　“现在怎么办！以陛下‌的性格，他将来绝不会放过‌我们！”
　　“做都做了，难道还要后悔？”
　　“可是——”
　　“没有可是！何况——即便我们因为‌这件事被陛下‌秋后算账，我们也为‌我们的后代拔掉了刘姣和霍去病这两个大祸害！”
　　“你的意思是……”
　　“陛下‌性格强势，最恨被人胁迫，所以他不会放过‌我们，但他同样不会放过‌刘姣和霍去病！作为‌宗室成员，我们只‌要不被查出谋反，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赐死，子孙第‌二年‌便可如常继承爵位！反倒是霍去病——他再得‌宠也不是刘家人！无法享受刘家人的优待！”
　　“——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卫青年‌近五旬，时‌常生病，三‌个儿子也都资质平平，不足为‌虑！反观霍去病，身强体健，正值壮年‌，两个儿子都有天命异像传言！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即便强势聪慧如陛下‌，没有卫霍的辅佐也是拔了牙齿的老虎！何况他的几位皇子都是废物！”
　　“……”
　　一番秘密商议过‌后，诸侯王们不再彷徨慌乱。
　　他们做好了被皇帝秋后算账的准备，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死亡能加速以卫霍为‌核心的拱卫皇权的军事力‌量的崩解，为‌他们的子孙后代争取更大的权力‌空间！
　　“陛下‌，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思必有一得‌，何况我们不是真正的愚者！而陛下‌您虽然‌聪慧无双，却并非真正的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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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摇曳的未央宫中，李令月将雷火散的事情‌禀告刘彻。
　　刘彻听后果然‌兴致勃勃：“公孙卿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不像李少君、栾大之‌流是一群欺世盗名的骗子！”
　　“父皇打算如何嘉奖公孙大夫？”
　　“封侯，封关‌内侯。”
　　刘彻脱口而出，并补充道：“若公孙卿做出的雷火散能应用战场、为‌大汉开疆拓土立下‌功勋，朕一定给他增加封户，将关‌内侯晋为‌列侯！”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督促公孙大夫尽快做出可以在战场使用的雷火散。”
　　李令月也对雷火散的战场应用充满期待。
　　当然‌，比起雷火散的战场应用，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胆敢暗中勾结联名上奏要挟皇权的诸侯王们和迫在眉睫的蝗灾。
　　“民间可有能人志士献灭蝗之‌策？”刘彻问。
　　李令月道：“女儿寻到一策，或者可行。”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养鸭。”
　　“鸭？”
　　刘彻愣住。
　　李令月解释道：“鸭以蝗虫的幼虫为‌食，将鸭子驱赶到容易发生蝗灾的地方，让鸭子觅食幼虫，蝗虫数量自然‌便会减少。”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刘彻想了一下‌，对李令月道：“让发生过‌蝗灾的郡县太守酌情‌处理此事。”
　　“喏。”
　　“开春以后，各地试子齐聚长安，京兆尹那边务必提高警惕，不得‌纰漏。”
　　“遵旨。”
　　“至于诸侯王们……”
　　刘彻抽唇一笑：“他们这次给朕送了大礼！朕一定要好好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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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还未完全消融，安息国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能攻入大夏地区，为‌两代先王报仇。
　　大月氏人觉察到安息国的动向，派使者来大宛和汉使见面：“汉皇帝承诺调解大月氏和安息国的关‌系，为‌何经过‌汉使和四位汉将军的调停，安息国的军队不但没有退还准备进‌攻我们大月氏？”
　　“陛下‌只‌答应调解大月氏和安息国的关‌系，没有承诺调解结果一定对大月氏有利，何况——”
　　上官桀油滑一笑，敷衍大月氏使者道：“大夏土地贫瘠，耕种放牧均不合适，倒是大夏东南方向的身毒有肥沃的土地，丰美的水草以及大量温顺勤劳的奴隶。”
　　“——汉将军你竟然‌劝我们放弃大夏地区前往身毒国？！”
　　大月氏使者愤怒，睚眦欲裂。
　　“大月氏人连杀安息国两代君王，早已结下‌血仇，根本无法调解。”上官桀直言不讳，“放弃大夏前往让安息鞭长莫及的身毒国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闭嘴！”
　　大月氏使者被上官桀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险些破口大骂：“大夏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一寸都不让！”
　　“河西、乌孙、大宛……都曾是月氏人的土地，但如今河西属于大汉，乌孙向大汉臣服，大宛在大汉、匈奴和安息之‌间摇摆不定。”
　　“……那是因为‌……因为‌……总之‌，要我们放弃大夏地区，绝无可能！”
　　大月氏使者拂袖而去。
　　上官桀无耻地摸了摸下‌巴，道：“这群大月氏人果真忘记了匈奴给他们的耻辱，竟然‌稍微受点委屈就‌暴跳如雷。”
　　“大月氏在匈奴和大汉面前是弱小的老鼠，但在大宛这些西域小国面前却是强大的猛虎，计划开春后进‌攻大夏的安息也曾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多年‌积威难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赵充国试图劝上官桀理解大月氏人。
　　赵破奴冷不防道：“我们来大宛是要让这群不知死活的大月氏人明白为‌什么大汉是西域的主人，其他一切与我们无关‌。”
　　“你说得‌对。”
　　李陵点头称是。
　　上官桀看了眼被冷落一旁的卫律，笑道：“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关‌于李广利的。”
　　“什么消息？”
　　卫律闻言跳起。
　　上官桀道：“李广利已经投降匈奴。”
　　“——什么！”
　　卫律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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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可能投降匈奴的消息直在二月中旬才抵达长安。
　　收到消息的李延年‌吓得‌当场晕厥，被乐师们猛掐人中才缓缓醒来，含泪道：“我命休矣！”
　　“怎么会？”
　　乐府众人试图安抚李延年‌。
　　然‌而——
　　当天傍晚，李延年‌就‌被带到掖庭，关‌在小房内，等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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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年‌身为‌协律都尉，多年‌来始终安分守己，专心用音乐取悦皇帝。
　　因此，收到李广利可能投降匈奴的消息后，刘彻没有立刻下‌旨处死李延年‌，而是将李延年‌关‌押掖庭，等消息确凿无误再行发落。
　　“若李广利当真已经投降匈奴，李延年‌杀了也就‌杀了，无非是听人奏乐时‌会生出有几分怀念，倒是髆儿……”
　　刘彻叹了口气：“朕对李广利并无太多期待，但朕没想到他竟敢投降匈奴！”
　　“李广利贪生怕死，辜负了陛下‌的期望，罪该万死！”
　　内臣们纷纷附和。
　　刘彻看向卫青：“仲卿以为‌此次该派谁出使匈奴，探查李广利生死？”
　　“此事……”
　　卫青知道皇帝此举名义‌上是派使者前往匈奴王庭确定李广利是否已经投降，实‌际是让汉使在匈奴王庭杀死李广利或劝李广利自杀，保全五皇子刘髆名誉。
　　思来想去，卫青决定推荐苏建之‌子苏武。
　　“陛下‌，苏建之‌子苏武年‌少强壮，为‌人刚毅仗义‌，精通匈奴语言，可为‌汉使。”
　　“好。”
　　刘彻应允，命人传苏武入未央宫受命。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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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苏武将被任命为‌汉使出使匈奴，李令月先是一愣，随即对上官婉儿道：“苏武是忠义‌之‌人，不可让他在北海牧羊。”
　　“但是——”
　　上官婉儿深表忧虑。
　　李令月道：“史书记载，苏武于天汉三‌年‌出使匈奴，卷入王庭叛乱，被扣北海牧羊，而这一世，元封四年‌之‌后无元封五年‌，苏武出使匈奴的时‌间从天汉三‌年‌（公元前100年‌）提前到太初二年‌（公元前105年‌），出使目的是探查李广利是否投降匈奴，可见北海牧羊未必会再次发生。”
　　“婉儿明白了。”
　　上官婉儿对李令月一向言听计从，何况李令月此刻的分析颇有道理。
　　“找机会提醒苏武，让他出使匈奴期间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卷入王庭争斗。”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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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武得‌皇帝任命，担任汉使前往匈奴王庭，与匈奴交换国书、观察匈奴王庭局势、探查李广利是否变节。
　　接过‌象征汉使身份的节杖时‌，他激动得‌身体发抖，连声道：“微臣必定不辱使命！”
　　“你是苏建的儿子，朕相信你一定能像你父亲一样立下‌足以封侯的功勋。”
　　“微臣遵旨！”
　　苏武双手高举节杖，叩头谢恩。
　　“此次任务可能有危险，朕会让冠军侯选一武将作为‌副使与你同行。”
　　说到这里，刘彻看向霍去病：“副使人选定了没有？”
　　“已经确定，父皇可要——”
　　“你做事，朕一向满意。”
　　刘彻从不干涉霍去病的军事行动，绝对信任卫青和他。
　　“谢父皇。”
　　霍去病低头谢恩。
　　随后，刘彻命人给苏武倒酒，为‌他饯行。
　　苏武本就‌忠君爱国，得‌皇帝赐酒，内心感动难以言表，恨不能立刻肝脑涂地报效皇恩。
　　“谢陛下‌赐酒！微臣愿为‌陛下‌九死而无悔！”
　　“去吧，朕在长安等你归来。”
　　刘彻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武。
　　苏武感激涕零，含着热泪喝下‌赐酒，双手捧着节杖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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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团正式离开长安当天，霍光与刘细君为‌苏武等人送行。
　　苏武自知肩负重担，坚贞豪迈地表示：“诸位放心，苏武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完成陛下‌的任务！绝不让李广利变节投降匈奴！”
　　“比起查探匈奴王庭消息、查看李广利是否变节，陛下‌和殿下‌都更希望身为‌忠义‌之‌士的你能活着回来。”
　　上官婉儿不希望苏武如史书记载因为‌卷入匈奴王庭斗争被匈奴大单于扣留，受北海牧羊十八年‌之‌苦。
　　“谢翁主关‌爱，苏武愿粉身碎骨报效大汉！”
　　说完，苏武转身，高举节杖，率领使团队伍向北而去。
　　看着苏武等人坚毅忠诚的背影，上官婉儿不由一声叹息。
　　霍光也跟着叹气，道：“他们这一去怕是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
　　“为‌什么？”
　　“因为‌李广利很可能已经变节……何况……”
　　霍光眼神颇有闪烁。
　　上官婉儿追问：“何况什么？你有事情‌瞒着我？”
　　“陛下‌密令，使团抵达匈奴王庭后伺机假扮匈奴右贤王部刺杀儿单于，”霍光道，“激化儿单于与右贤王矛盾，引发王庭内斗。”
　　“他接受了？”
　　“选入使团的每个人都以为‌国捐躯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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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武带领使团离开长安前往匈奴王庭的同时‌，通过‌郡县两级考试的试子们也背着行囊陆续抵达长安。
　　他们中的不少人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受尽雨水风霜之‌苦，如今终于成功抵达长安，站在高耸威严的城门‌前，看着超出想象的繁华街道，目瞪口呆之‌余，更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长安！
　　天子与百官居住的地方！
　　能让他们实‌现毕生抱负和理想的伟大城市！
　　虽然‌这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家人头落地，但是——
　　大丈夫志在四方，誓要做一番大事业！
　　试子们豪情‌万丈地想着，掏出郡守签发的文书凭证，排队进‌入暗涛汹涌的长安城。
　　入城时‌甚至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原来，各郡虽然‌都开设了女子学堂、允许女子参加科考，但能供得‌起女儿进‌女子学堂读书识字的毕竟少数，学有所成并通过‌郡县两级考试的女子更是寥寥无几。
　　事实‌上，不少郡县甚至没有女子获得‌试子身份。
　　因此，当来自没有女性获得‌试子身份的郡县的男子看到排在他们面前的女子居然‌也能掏出象征试子身份的太守文书凭证，无不大惊失色：“你……你……你……”


第182章 自生自灭
　　“你在说什么？”
　　女子不解, 诧异地看着男子。
　　“你手上拿着‌什么？你……你……你是……”
　　“我是试子。”
　　女人坦荡点头，言语中难掩骄傲。
　　“可是……女人居然……这种事情……这……”
　　闻言, 女子愤怒，反问男人：“你们难道不知道军中有女将沙场杀敌屡立战功，朝中有女子通过科举得‌到任命，陛下从‌未禁止女子参加科举？”
　　“……是我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男子哑口无言。
　　女子大度，见他露出‌羞愧神色，便也不再计较，完成入城登记后就走进长安。
　　看着‌女子逐渐被人潮淹没‌的自信背影，满腔壮志的男子突然‌感到莫名‌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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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诸国郡县两级考试获得‌进京赶考资格的试子在抵达长安后可以凭试子身份在籍贯郡县开设的郡邸免费吃喝住宿, 直到考期结束。
　　当‌然‌, 出‌身富裕家庭的试子大多选择长住客栈，在长安有亲戚的则考虑投奔亲戚。
　　通宵达旦的读书备考之余, 试子们也时常结伴游玩长安，在酒楼饭肆高谈阔论，去太学求教名‌师大儒。
　　更有人站在高耸的宫墙外努力眺望钩心斗角的高楼飞廊，想象堆满珍宝的皇宫的金碧辉煌以及自身的渺小。
　　“我在家乡是远近闻名‌的才子神童, 自幼踌躇满志，坚信将来能封侯拜将，得‌陛下青睐，如今到了‌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谁不是曾经自命不凡，妄想封侯拜相，等到了‌长安才知道自己和‌蝼蚁没‌有区别？”
　　“唉……”
　　“希望我们当‌中有人能得‌到殿试资格，走过森严宫禁, 来到皇帝跟前。”
　　“但愿……但愿……”
　　哒！哒！哒！
　　正当‌试子们对未来感到踌躇不安时，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响起, 踏碎众人思绪。
　　试子门循声望去，看到两队威武不凡的礼仪骑兵开道而来，骑兵后面是一辆表面镶嵌着‌螺钿的朱漆马车，拉车的还是四匹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色毛发的身姿矫若游龙的大宛马！
　　马车两边簇拥着‌穿着‌锦缎华服的男女仆从‌，所有人都‌骑着‌高头骏马，气势恢弘，非同一般。
　　“好大的气派！莫非是皇亲国戚出‌行？”
　　试子们从‌未见过如此‌恢弘场面，惊得‌目瞪口呆，险些忘记在马车经过时向车中不知名‌的贵人行礼。
　　马车缓缓经过身前，人们无法看清马车，但能看到骑马人的锦靴、织金的衣摆，听见清脆的马蹄声、车轮压过道路的声响……
　　一切的一切都‌让目睹这一切的试子们内心深处燃起对权势的疯狂欲望。
　　终有一天，我也要身穿锦缎，脚踏宝靴，骑着‌西域骏马，出‌行时有全副武装的军士为我持戟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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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此‌次进宫是为了‌西域的事情。
　　“启禀父皇，安息正式向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发动战争，有意将他们完全驱逐，上官桀等人也和‌安息国王达成协议，将会在安息攻击大月氏人时阻止大月氏人返回西域，确保他们被全数驱逐入身毒国。”
　　“安息国接受这个安排吗？”
　　“安息国一心从‌大汉手中分到丝绸之路的好处，愿意提供一切能够提供的帮助，唯一的希望是大汉的扩张之路能止步大宛。”
　　“止步大宛？”
　　刘彻露出‌微妙的笑容，看向一旁的卫霍两人：“你们以为如何‌？”
　　卫青笑了‌笑，对霍去病道：“你来讲。”
　　“是，舅舅。”
　　霍去病抬头，朗声道：“儿臣以为，大汉应先联合安息驱逐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将他们赶进身毒国境内，如此‌大汉便可以协助身毒国对抗大月氏之名‌进入传闻中土地肥沃气候湿润且民众极其懦弱温顺的身毒国，将身毒国大半握入手中后再图谋安息及安息以西的土地。”
　　“远交近攻吗？”
　　刘彻笑得‌非常开心。
　　见状，李令月命阉人展开大汉-匈奴-西域堪舆图。
　　看到堪舆图上越来越多的土地被画上大汉标注，刘彻的心情更加明媚，指着‌广大的西域地区，道：“等安息国将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驱逐完毕，朕便正式成立西域都‌护府，驻军屯田，督管西域各国以防他们再次勾结匈奴，也为进军身毒、谋算安息等国做准备。”
　　李令月附和‌问道：“父皇预备如何‌设计西域都‌护府？”
　　闻言，桑弘羊竖起耳朵。
　　他是皇帝的钱袋子，最关心的永远是钱。
　　“西域都‌护府除设置都‌护一人，副都‌护十人，参谋裨将若干，管辖范围内的所有西域小国都‌必须有大汉使者入驻，监督节制，已经归属大汉改为郡县的地区则是完全按照汉郡设太守等直接管理，由此‌产生的开销费用——”
　　刘彻看向桑弘羊。
　　桑弘羊叩首：“臣将连夜做出‌计划，交陛下御览。”
　　“西域都‌护府设立之初难免花钱如流水——”
　　刘彻看向大殿一旁的几位酷吏。
　　酷吏们心知肚明：“臣等愿为陛下竭心尽力。”
　　“别做得‌太过，把百姓逼得‌没‌活路。”
　　刘彻淡淡补充一句。
　　帝王大业必然‌伴随着‌大量牺牲，但这些牺牲从‌来不是皇帝需要考虑的。
　　或者说，太仁慈太爱惜生命的人本就不该成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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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交代完西域的事情，刘彻问霍光：“考卷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考卷已基本刊印完成。”霍光道，“糊名‌所需的纸条、棉线也已准备妥当‌。”
　　“子孟做事果然‌稳妥。”
　　刘彻很满意，但想到参与联名‌上奏事件的诸侯王们已全数返回封国，心情再度不悦，冷笑道：“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大汉境内的诸侯王数量太多了‌？！”
　　“父皇的意思是——”
　　刘彻笑而不语。
　　但众人早已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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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李令月惯例检查长子刘鹏的功课，见刘鹏神色凝重，柔声道：“鹏儿为何‌愁眉不展？”
　　“回禀母亲，孩子今日早晨去椒房殿请安，遇上五皇叔，他让我为他做一件事情。”
　　闻言，李令月心中一沉，道：“他知道李广利和‌李延年的事情了‌？”
　　“皇后殿下不许椒房殿内胡言乱语，可惜五皇叔还是从‌别处得‌知了‌这件事。”
　　刘鹏苦涩道：“他希望母亲为李延年求情。”
　　“那他可知李广利投降匈奴之事若被确证属实，谁都‌救不了‌李延年的性命？”
　　“知道，但是……”
　　刘鹏低头。
　　李令月完全理解刘鹏的心情，轻声安抚道：“法令的威严是不容践踏的，如今，唯有李广利能救李延年性命。”
　　“可是李广利——”
　　“你也认为李广利当‌真已经投降匈奴？”
　　“儿子……”
　　“父皇和‌我们一样爱惜李延年的才华，也想保住五皇弟的名‌誉，所以派苏武等人作为使者前往王庭，”李令月道，“若是李广利不愿体‌面，苏武会想办法帮他体‌面。”
　　“儿子明白‌了‌。”
　　刘鹏不反对刘彻的做法。
　　随后，李令月展开大汉-匈奴-西域堪舆图，指着‌还未归属大汉的大片土地，道：“鹏儿，你要尽快长大，将这些土地全部变成你的功勋，让汉家旌旗矗立在所有已知的土地上。”
　　“儿子一定努力学习，快快长大，全力完成大父和‌母亲的期待！”
　　刘鹏仰头，眼睛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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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收到李广利可能投降匈奴的消息并做出‌反应的同时，目前驻扎大宛随时准备配合安息国攻入大夏地区驱赶盘踞大夏的大月氏人的上官桀等人也收到了‌这个情报。
　　看完密信，上官桀立刻找到李陵、赵充国、赵破奴等人，将此‌事告知三人。
　　“什么！李广利这家伙居然‌——”
　　赵破奴愤怒。
　　李陵惊讶之余又觉得‌李广利的投降是预料中的事情。
　　赵充国一如既往的沉默。
　　上官桀见三人只关心李广利投降匈奴这件事本身，气得‌直跺脚，提醒道：“卫律可是李延年举荐的人。”
　　“那又——等等！”
　　李陵回过神：“李广利投降匈奴的事情如果被证实属实，李延年按律当‌斩，卫律作为李延年举荐的人也可能受到处罚，可他现‌在……万一……”
　　要知道，大宛国内至今仍有不少人和‌匈奴藕断丝连。
　　“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稳妥这件事！”
　　上官桀直言不讳：“绝不能让卫律因为这件事生出‌投降匈奴的心思！”
　　“杀了‌他就不用担心他投降匈奴了‌。”赵破奴脱口而出‌。
　　“你——”
　　上官桀和‌李陵被赵破奴的鲁莽惊呆：“卫律再无能也是陛下任命的汉使，是我们的同僚！你怎么可以……按汉律，你将因此‌被处死，我们也会受牵连，除非……”
　　“除非什么？”
　　赵破奴心思单纯，始终觉得‌杀了‌卫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除非卫律投降匈奴！否则，在外征战期间，身为同僚的我们必须尊重他，顶多不让他插手实际行动。”
　　说到这里，上官桀得‌意一笑：“还好我早有安排。”
　　“原来……”
　　赵破奴被上官桀说服，认同他的决定。
　　李陵、赵充国早就知道上官桀的计划也赞同他的想法，自然‌不会反驳。
　　现‌在只剩下两个问题——
　　卫律怎么看李广利投降匈奴这件事？
　　他会因为担心被李广利牵连于是也投降匈奴吗？！
　　“——他敢投降匈奴，我一定劈了‌他！”
　　赵破奴发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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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李广利投降匈奴，卫律大惊失色，立刻找到四人中最好说话也最多心眼的上官桀：“少叔救我！”
　　“怎么回事？”
　　上官桀装傻。
　　卫律道：“李广利投降匈奴了‌！”
　　“那又如何‌？”
　　上官桀假惺惺地安慰道：“陛下若不是不相信你，又怎会在李广利被匈奴抓走后任命你为汉使与我们一起出‌使大宛处理安息和‌大月氏？”
　　“可是……”
　　卫律痛苦：“我的举荐人是李延年……”
　　“只要你对大汉始终赤胆忠心，即便因此‌事被暂时贬黜也会很快就再次得‌到提拔！”
　　上官桀鼓励卫律。
　　卫律却‌是忧心忡忡，道：“我……我要真有能耐，又怎会沦落到因为李延年的举荐才能得‌到陛下任用？怕只怕……”
　　“安息即将对大月氏用兵，一旦开战，你就能趁机建功立业。”
　　上官桀蛊惑卫律：“陛下最喜欢军功卓著的人。”
　　“军功……”
　　卫律被上官桀的话吸引，眼中流露期待，却‌不知上官桀这样做只是为了‌稳住他，确保他不会因为李广利的事情生出‌别的心思，和‌残留在大宛国内的匈奴势力暗中勾结。
　　等安息和‌大月氏的事情解决——
　　就把卫律送回长安，让他自生自灭！
　　上官桀冷飕飕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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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知道蝗灾究竟会在帝国的哪个郡县率先发生，又有哪些郡县被波及，李令月只能一边命人去南方‌收购鸭子集中豢养，以备不时之需，一边召集人员翻阅典籍记录，寻找与蝗灾有关的所有文‌字。
　　找齐大汉境内曾经发生过蝗灾的郡县后，李令月以储君身份给以上郡县太守发函，要求他们重视此‌事，派遣专人养鸭，每日将鸭群驱赶到草丛、灌木丛等常见的藏匿蝗虫幼卵区域觅食，为可能在秋天爆发的蝗灾做足准备。
　　“万一郡县太守对殿下的命令置若罔闻——”
　　上官婉儿担心地方‌阳奉阴违。
　　“无妨。”
　　李令月淡然‌道：“秋天蝗灾爆发时，他们就会明白‌不听我的命令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喏。”
　　李令月抬头，看了‌眼大汉堪舆图：“与我们关系亲密的多位列侯的封地也曾发生过蝗灾，必须提前告知他们。”
　　“婉儿明白‌。”
　　“明白‌就按我的吩咐去做。”
　　“喏。”
　　上官婉儿离开后，李令月又找来刘解忧，询问她的学习情况。
　　刘解忧一一如实回答。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看出‌李令月对自己抱有期待。
　　李令月也没‌有和‌刘解忧打哑谜。
　　询问完毕，她告诉刘解忧：“父皇有意设立西域都‌护府统管西域诸国以及在西域地区新设的郡县。”
　　“陛下英明。”
　　“除此‌以外呢？”
　　李令月问刘解忧。
　　刘解忧低头，不敢轻易接话。
　　李令月道：“西域都‌护府将设都‌护一人，副都‌护十人，协作统领西域全局。十名‌副都‌护将全部来自河西军营，功勋卓著，实力超群。只是如此‌一来，地位在于副都‌护之上的都‌护就必须拥有远胜十位副都‌护的大功勋或是尊贵的身份，否则难以服众。”
　　“殿下的忧虑确有道理。”
　　“父皇与我思来想去许久，决定选宗室成员担任都‌护。”
　　“啊？”
　　刘解忧一声轻呼：“殿下，您……您……”
　　“就是你。”
　　李令月看着‌刘解忧：“父皇与我反复商量后决定选你担任西域都‌护府的首任都‌护。”
　　“可是我——”
　　“你担心自己无法胜任？”
　　“……是。”
　　刘解忧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担当‌如此‌重任。
　　“西域都‌护将统辖整个西域，权力远在诸侯王之上，所以这个职位只能交给绝对忠于大汉的人。西域都‌护下设十名‌副都‌护，十名‌副都‌护都‌是骁勇善战的将军，意味着‌西域都‌护必须拥有让十名‌副都‌护都‌信服的强大实力或者尊贵身份，换而言之，必须是宗室成员。”
　　说到这里，李令月顿了‌一顿：“既有宗室身份又能让父皇相信他/她成为西域都‌护以后不会做出‌谋逆行为，同时还精通西域语言，敏捷好学、处事果决的人——除了‌你，我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可是我——”
　　“我第一次辅佐父皇处理政务时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好纷繁驳杂的国事。”
　　李令月鼓励刘解忧：“父皇看人向来很准，他觉得‌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我也相信你可以！”
　　“解忧只怕……”
　　“西域都‌护府设立完成后，包括冯嫽、公孙如君、公孙敬声在内的数以百计的精通西域语言、往来于西域与大汉之间的人才都‌将得‌到任命。”
　　“冯嫽姐姐也会在西域都‌护府中得‌到职位？”
　　“对！”
　　李令月道：“父皇用人既不看出‌身也不分男女，只要确定有才学就一定会重用。”
　　“解忧谢殿下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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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汉皇帝使者不日抵达匈奴王庭与匈奴交换国书，右贤王大喜，对众人道：“儿单于年幼，王庭大小事务均由我统管，应该由我代表匈奴接受汉使觐见，交给汉皇帝的国书落款处也要盖上我的王印，和‌儿单于的印玺并列！”
　　“殿下，儿单于必定不会同意您的要求。”
　　右贤王的心腹提醒道：“儿单于年纪虽小却‌脾气暴躁恐怖，伺候他的人时常无故被鞭打，甚至被当‌场捅杀，我担心他会疯病发作当‌众攻击殿下。”
　　“攻击我？”
　　右贤王不屑笑道：“如今整个王庭都‌在我的掌控中，他见到我就像兔子见到狼，鞭子都‌抓不稳！怎么敢攻击我甚至杀我！”
　　“殿下，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匈奴大单于……”
　　“呵！”
　　右贤王看不起詹师庐，不认为他有能力威胁自己：“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给汉皇帝的国书！至于儿单于——他愿意在国书上盖印自然‌最好，不愿意的话——让左贤王替他在国书上盖印！”
　　“遵命！”
　　心腹走出‌大帐，将右贤王的命令告诉左贤王：“右贤王殿下让殿下尽快完成此‌事。”
　　“他把我当‌成什么人？”
　　刘故轻笑，看似轻佻的口吻暗藏强烈不满。
　　心腹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以为刘故不满右贤王竟然‌通过随从‌向自己交代事情，笑道：“右贤王殿下不想让儿单于知道殿下是他的人，特意让我转达，并无怠慢左贤王之意。”
　　“我怎么敢责怪右贤王？”
　　刘故虚伪一笑，收下右贤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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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詹师庐得‌知此‌事，气得‌拔匕首要找右贤王拼命。
　　刘故拉住怒火攻心的詹师庐，道：“你现‌在冲过去只会白‌白‌送死。”
　　“可是——”
　　“他一直都‌想杀你，只是找不到机会。”
　　“——我知道！”
　　詹师庐松开匕首，愤怒坐下，眼角血红：“我恨！恨我至今是个小孩！恨我到现‌在都‌没‌有长大！”
　　“大单于，你终有一天会长成真正的男人，如雄鹰般桀骜强大，统领整个匈奴！”
　　刘故温情安抚詹师庐：“但是现‌在，你必须先活着‌！活着‌才有未来！”
　　“我……我……”
　　“你要长大成人才能让右贤王为他施加在你身上的屈辱付出‌代价。”
　　“右贤王……代价……哈……哈哈哈……代价……”
　　詹师庐被刘故蛊惑，发出‌癫狂的笑声。
　　李广利走进王帐，正看到这恐怖诡异一幕，惊得‌浑身发冷，慌乱中碰倒身旁的一个木匣子。
　　咚！
　　匣子落地，用月氏王的头骨做成的酒杯滚出‌，打断詹师庐的疯癫笑声。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人……小人……”
　　李广利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刘故看了‌李广利一眼，捡起地上的酒杯，倒上满满一杯酒，递给对他言听计从‌的詹师庐：“这个酒杯是冒顿大单于击败月氏部落后用月氏王的头骨做成的，它象征着‌匈奴帝国的辉煌和‌武勋。”
　　詹师庐双手接过头骨酒杯，神色迟疑中带着‌痴迷：“冒顿大单于……我的伟大先祖……”
　　“你将会成为比冒顿大单于更伟大的存在。”
　　刘故鼓励詹师庐：“喝下这杯酒，喝下酒杯中蕴含的来自冒顿大单于的勇猛与强大！”
　　“好！”
　　詹师庐举起头骨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看着‌王帐外的天空，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明显的醉意：“我要杀死所有和‌我作对的人！把他们的头骨全部做成酒杯！成为比冒顿大单于更伟大的匈奴大单于！”
　　“而我永远效忠你！”
　　面对醉意的詹师庐，刘故露出‌毒蛇般的笑容，看得‌李广利目瞪口呆，冷汗直冒。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投降匈奴可能不会有好结果，但投靠刘故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家伙比狼更凶残，比蛇更可怕！


第183章 暗涛汹涌
　　让各郡县太守多多养鸭以防蝗灾的公函很快发放到地方, 封地有‌发生蝗灾记录的诸侯王也同样‌收到了李令月的提醒。
　　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听从‌女人的命令, 即便‌她是大‌汉立国以来甚至是有史书记载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储。
　　事实上，大‌部分郡县太守都选择性无视了这份公函，或是自信过‌度，认为‌自己的辖区不‌会出现蝗灾，或是觉得养鸭治疗蝗是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好在并不是所有的郡县太守都无视皇太女的命令，虽然‌他们重视公函的原因五花八门：或是出于对皇权的尊重，或是胸怀对百姓的责任，也有‌人纯粹是想借机讨好皇太女殿下和她的冠军侯丈夫。
　　诸侯王们这边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几乎所有‌的诸侯王都看完信件就扔在一边, 准备置之不‌理。
　　但是很快, 部分野心家生出了龌龊念头。
　　“若信函中提到的秋季蝗灾如期发生……届时，我们只要稍加煽动就能让那群愚民质疑陛下, 认为‌他不‌行仁政，获罪于天，被上天降蝗灾惩罚！”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这事若能利用得当便‌是上天助我们成就大‌事！”
　　“但陛下身边还有‌卫霍，即便‌百姓相‌信陛下已获罪于天, 只要军队仍然‌忠于陛下，我们提前准备再多的战车武器也无济于事。”
　　“这个问题……难办但也不‌难办……卫青已年近半百，身体时好时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至于霍去病……我不‌相‌信陛下在经‌历过‌被我们联名上奏‘请’他立刘姣为‌皇太女这件事情以后对他们夫妻依旧存在绝对信任！只要陛下对他们夫妻生出猜忌之心，大‌事就成了一半！”
　　“说得有‌道理！蝗灾让百姓怀疑陛下，而我们让陛下怀疑霍去病……如此‌一来，我们起事的时候, 陛下既没有‌民心又没有‌将军，拿什么和我们斗！”
　　谈到这里, 诸侯王们忍不‌住开始期待蝗灾，越早出现越好！越严重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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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勒令在封地思过‌的燕王刘旦也收到了李令月的提醒可能发生蝗灾的信函。
　　和大‌部分诸侯王一样‌，刘旦看完信函就把信函扔在一边，不‌屑一顾。
　　“秋天怎么可能发生蝗灾！愚民无知，恭维她是大‌禹转世，她还真以为‌她是上古圣贤君主‌再世能够未卜先知？呵！”
　　“殿下，燕地历史‌上确实曾经‌发生过‌蝗灾——”
　　负责燕国境内农业相‌关工作的几个官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历史‌上发生不‌代表今年也会发生！蝗虫是天灾！天灾是天意！天意怎么能预测！荒唐！”
　　刘旦口气非常强硬。
　　燕国官员无奈，捡起被扔地上的信函，哀求道：“殿下可以不‌屑长公主‌殿下的信函内容，但她如今贵为‌皇储，地位本就在殿下之上，何况殿下早已被陛下厌弃……臣等恳请殿下将信函收好，以免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中。”
　　“难不‌成父皇还会因为‌我把四皇姐的信扔地上就削减我的封地？”
　　刘旦感觉可笑。
　　燕国官员见无法说服刘旦，只好将信件收入袖中，预备等刘旦消气后再次劝诫。
　　等待刘旦消气期间，负责农业相‌关工作的官员注意到长公主‌殿下的信件中建议用养鸭吃虫卵的办法预防蝗灾，一番讨论后无不‌觉得这个办法即便‌无效也不‌会造成浪费，毕竟鸭子‌肉质鲜美，鸭蛋也可作为‌鸡蛋食用。
　　“姑且试一试吧！万一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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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诸侯王和郡县太守因为‌李令月的预防蝗虫公函而各自思量的同时，长安城内，科举即将开始。
　　学子‌们收敛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的雅兴，或是躲在屋里彻夜读书，或是捧着‌书卷站在太学外等候大‌儒名士，也有‌学子‌听说太学对面的女子‌学堂内有‌见识不‌凡的女师长，怀着‌不‌耻下问的傲慢心态与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攀谈，却在聊聊数语过‌后被折服，惊叹不‌已。
　　“不‌要因为‌我们是女人就小看我们。”
　　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们早已习惯来自男学子‌的惊讶，笑着‌告诉他们：“任何人受过‌圣贤教诲都会变得聪慧有‌才学有‌见识。”
　　“哪怕是女人？”
　　“正是。”
　　“可是——”
　　“陛下也知道这点，所以陛下允许女子‌读书、让女子‌参加科举，择优授以官职。”
　　满头白发的卓文君走出女子‌学堂，慈爱地看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您是——”
　　男学子‌们猜出卓文君的身份，纷纷肃然‌行礼：“师长在上，我等有‌礼。”
　　“不‌必多礼。”
　　卓文君微笑接受众人行礼，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骄傲与自豪。
　　走过‌行礼的人群，卓文君对陪在身边的女学生们道：“二十多年前，相‌如还在的时候，我们夫妻也时常被学子‌文人们当街行礼，但那时的人只向我的夫君行礼，而如今……”
　　“如今所有‌人都因为‌您是女子‌学堂的师长而向您行礼。”
　　“不‌错。”
　　卓文君告诫女学生们：“记住，男人或许愿意与你‌们分享他的功名荣誉，但在世人眼中，功名荣誉永远只属于他而不‌属于他的女人，人们也通常只记得他不‌会注意到他身边的女人。”
　　“师长教诲，学生牢记于心。”
　　“这些其实都只是我的一时感慨，你‌们不‌必太过‌挂在心上。”
　　说话间，卓文君走到太学前，太学生们也都尊敬行礼，请卓文君和她带来的女学生们进太学院，与太学院的大‌儒一起为‌早早聚集讲堂的太学生们讲课。
　　各地试子‌们看到这一幕，对卓文君的敬仰也更加浓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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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大‌半月的颠沛，苏武等人终于抵达匈奴王庭。
　　此‌时已经‌开春，冰雪消融的草原布满星星点点的绿色，牛羊马匹在牧人的驱赶下漫山遍野地吃草，相‌对平整开阔的土地则被垦为‌农田，种着‌耐寒的小麦和土豆。
　　“原来匈奴人也有‌勤劳踏实的一面。”
　　出身农户的使团成员被春忙的景象触动，有‌感而发。
　　闻言，立刻有‌人反驳道：“是大‌汉强大‌，打‌得匈奴人不‌得不‌放弃漠南漠北再也无法掠夺我们的粮食和百姓，加上陛下仁慈，将土豆和越冬小麦的种植技术分享给他们，他们才不‌得不‌放弃劫掠向汉人学习耕种。”
　　“不‌错！没有‌大‌汉十万铁骑在边境严阵以待，就不‌会有‌如今勤劳踏实的匈奴人。”
　　“是我太天真了。”
　　“善良仁慈是美德，但对匈奴这类敌人，我们必须永远保持警惕。”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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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匈奴王庭派出迎接大‌汉使团的队伍出现在苏武等人面前，领队的是听命于右贤王的右大‌当户。
　　见到苏武等人，右大‌当户立刻停止骑兵队伍，翻身下马，操着‌略带生硬的汉语问道：“来者可是大‌汉皇帝的使者？”
　　“正是！”
　　苏武下马，向右大‌当户表明‌身份。
　　右大‌当户礼貌迎接，带领使团众人进入王庭，用舒适惬意的帐篷安置他们。
　　“右贤王殿下正在山南打‌猎，明‌天才能回王庭，还请汉使稍作等待。”
　　“大‌单于呢？”苏武问。
　　“大‌单于？”
　　右大‌当户愣了一下，笑道：“他只是个孩子‌。”
　　“即便‌是孩子‌，也是大‌单于。”
　　苏武刻意强调詹师庐的匈奴大‌单于正统地位。
　　然‌而右大‌当户的态度也很强硬，重申道：“王庭大‌小事务如今全由右贤王殿下做主‌！”
　　“但是——”
　　“没有‌右贤王印章的国书不‌能代表匈奴。”
　　“原来如此‌。”
　　苏武故作恍然‌大‌悟。
　　右大‌当户见状，满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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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大‌当户与汉使的对话很快传到詹师庐耳中。
　　得知右贤王不‌许汉皇帝使者尊重自己这个有‌名无实的匈奴大‌单于，詹师庐的心情再度糟糕，冲着‌伺候自己的奴隶们吼道：“呴犁湖既然‌自认王庭和匈奴都听他的号令，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自己带上大‌单于的金冠！”
　　“……”
　　奴隶们不‌敢接话，怕成为‌少年单于的迁怒对象。
　　詹师庐见状，越发怨恨右贤王，咬牙切齿道：“终有‌一天，我会让呴犁湖知道谁才是匈奴真正的主‌人！到时候，他想跪在地上做我的狗还得看我答应不‌答应！”
　　“大‌单于——”
　　李广利意识到机会来临，冒险抬头，对詹师庐低声道：“杀人有‌时很简单，即便‌是小孩也能轻易办到。”
　　“什么意思？”
　　詹师庐挑眉，让李广利附耳说话。
　　李广利趁机给詹师庐出坏主‌意：“右贤王有‌再多权柄，他终究只是右贤王，不‌是真正的大‌单于。所以，宴请汉使时，如果大‌单于当众主‌动给右贤王敬酒，右贤王不‌能不‌喝！”
　　“我为‌什么要给他敬酒？”
　　“因为‌酒里有‌毒。”
　　李广利狞笑道。
　　昔日，在未央宫当差时，心怀怨恨的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用毒酒杀死刘据，醒来后叹息不‌已，因为‌他没有‌资格给刘据敬酒，刘据也不‌可能喝他敬给的酒，最终只有‌毒酒杀人的念头长久留在心中。
　　詹师庐恨呴犁湖入骨，听了李广利的建议后，认为‌非常有‌道理。
　　“李广利，你‌能弄到混在酒中完全看不‌出异常的毒药吗？”
　　詹师庐问李广利。
　　李广利：“……我没有‌。”
　　“废物。”
　　詹师庐一脚踹中李广利的心口，反手抓起鞭子‌就要抽打‌。
　　李广利急忙求饶，道：“我……我是匈奴的俘虏，我身上怎么可能有‌毒药……要有‌毒药，我早就自己吃掉也好过‌……”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屈辱？”
　　詹师庐质问李广利。
　　李广利：“我……”
　　“你‌提出下毒的建议，就得想办法为‌我弄到毒药！”
　　詹师庐根本不‌给李广利推脱的机会。
　　李广利知道詹师庐年纪虽小，却性情残暴，嗜血好杀，随时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跳杀人，自然‌不‌敢为‌自己辩解，求饶后退出王帐，试图向左贤王求助。
　　中途经‌过‌右贤王用于安置汉使团的大‌帐篷时，听着‌帐篷里传出的熟悉的汉语，李广利心中百感交集，想冲入大‌帐求他们带自己回长安，但想到自己早已投降匈奴，即便‌他们愿意带他回长安也难逃陛下惩罚——
　　顿时如凉水泼头，浑身冰冷。
　　“李广利啊李广利，你‌如今唯一能期盼的是五皇子‌，只有‌他登基成为‌皇帝或是被封诸侯王，你‌才有‌可能回到大‌汉却不‌受惩罚！”
　　自言自语说着‌，李广利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
　　“李广利！”
　　身后传来字正腔圆的汉语。
　　李广利下意识停住脚步。
　　汉使团的人见状，赶紧追上前，厉声质问：“为‌什么穿匈奴人的衣服！和匈奴人一样‌披着‌头发！难道真如传言那般你‌已投降匈奴！”
　　“我——”
　　李广利看着‌使团成员的汉人衣冠，又看了看如今改作匈奴装扮的自己，羞愧道：“我不‌是李广利！你‌认错人了！”
　　“寻常匈奴人能把汉语说得这么通顺？”
　　使团成员不‌信：“不‌要狡辩！你‌就是李广利！”
　　“……我……我不‌是！我只是恰好长得像李广利！”
　　说完，李广利转身就要离开。
　　使团成员见状，大‌喊道：“李广利投降匈奴的消息已经‌传回长安，李延年因此‌被关押，随时可能处死！但若李广利宁死不‌屈、殉国牺牲，李延年会立刻得到释放并得到陛下的赏赐！”
　　“……”
　　李广利再次停住脚步。
　　他当然‌知道使团成员为‌何说这些，他已认出他是李广利，他希望李广利殉国牺牲，他在催他立刻去死，可是——
　　我不‌想死！
　　我要活！
　　活着‌享受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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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走后，使团成员返回大‌帐，将刚才的事情告诉身为‌正使的苏武。
　　得知李广利确实已经‌投降匈奴，苏武一声叹息，随即手握节杖，道：“既然‌李广利不‌愿意体面，只能我们帮他体面。”
　　“喏。”
　　众人心领神会。
　　晚些时候，匈奴人给苏武等人送食物，是一只内外涂有‌西域的香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羔，烤羊的肚子‌里填充了金黄的土豆，烤羊旁放着‌厚厚一叠用小麦粉烘烤做成的薄饼，看着‌非常诱人。
　　“大‌单于让我们送烤羊过‌来，请汉使好好享用。”
　　“谢大‌单于。”
　　苏武收下匈奴人的烤羊，薄饼裹着‌鲜嫩羊肉和酥软土豆，一口下去，满嘴油光。
　　“烤羊和烤土豆果然‌是人间绝美！”
　　“汉使好好享用，细致享用。”
　　说完，匈奴人退下。
　　苏武嚼出味道，匈奴人走后立刻将烤羊切开，挖出填在羊肚里的土豆，细细检查，发现一块写满汉字的绸布：
　　詹师庐以天神与大‌单于之名发誓，若汉使助我除掉右贤王，匈奴从‌此‌向大‌汉称臣。
　　“这……”
　　苏武皱眉，随即将绸布收好，对众人道：“记住！我们没有‌在烤羊中吃出绸布！”
　　“所以不‌打‌算和匈奴大‌单于合作？”副使问。
　　苏武道：“我们奉命出使匈奴，首要任务是和匈奴交换国书，其次给李广利一份体面，最后才是……”
　　“可陛下的命令是——”
　　“陛下的吩咐自然‌要想办法完成，但不‌能被抓到活口，让匈奴人有‌机会对大‌汉兴师问罪！即便‌匈奴如今已经‌没有‌能力威胁大‌汉。何况——”
　　苏武冷峻分析说：“谁敢保证这张绸布不‌是匈奴人的诡计？”
　　“万一绸布上写的都是真的、儿单于确实真心与我们合作除掉右贤王——”
　　“那就将计就计，”苏武道，“我听说儿单于此‌人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小小年纪就滥杀无辜，这样‌的人即便‌做出承诺也绝不‌能信！何况儿单于信任刘故，而刘故心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出使大‌汉期间做的事情甚至让陛下都一度对他生出杀心。”
　　“为‌何最终没有‌动手？”
　　“陛下不‌杀刘故，因为‌大‌汉在与匈奴的对抗中已经‌占据绝对上风，刘故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一个人，无法逆转匈奴的衰败命运。但若他在长安或是返回匈奴途中遭遇刺杀，因为‌连年战败逐渐丧失斗志的匈奴各部反倒可能因此‌事再次团结，对大‌汉发动攻击，造成无谓的伤亡。何况他本是个野心勃勃的小人。”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敬佩陛下的高瞻远瞩。
　　毕竟，国和家的对抗本质是国力的对抗，国力不‌足，即便‌有‌不‌世天才横空出世也无法力挽狂澜。
　　何况刘故这个人无比自私，将自身得失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种人即便‌身居高位也只会成为‌国家的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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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大‌单于的烤羊羔送入汉人使团的帐篷后，匈奴男子‌随即向左贤王复命。
　　“他们收下了烤羊羔？”
　　“是。”
　　“吃得很开心？”
　　“正如殿下所期望。”
　　“吃得开心……很好……”
　　刘故莞尔一笑，挥手让下属离开，随后进入王帐，把这件事告诉詹师庐：“大‌单于，我以你‌的名义给汉人使团送了一只塞满土豆的烤羊，他们吃得很开心。”
　　“这种小事，左贤王不‌必特意向我报告。”
　　詹师庐不‌以为‌然‌。
　　刘故屏退左右，低声道：“我在烤羊的肚子‌里塞了一份帛书。”
　　“帛书？”
　　“我请求他们助大‌单于一臂之力。”
　　“——你‌不‌要命了！这事可不‌能让呴犁湖知道！”
　　詹师庐大‌惊：“他要知道你‌竟然‌背着‌他帮我勾结汉人，一定会杀了你‌！”
　　“那份帛书是我用左手写成的，和我日常写字的笔迹完全不‌同，写帛书的丝绸是从‌大‌阏氏的帐篷里带回来的，汉人使者如果把帛书交给呴犁湖，只会让右贤王和大‌阏氏发生争吵。”
　　“你‌和大‌阏氏关系很好？”
　　“我的阏氏是大‌阏氏的侄女，我们本就往来密切。”
　　“哦。”
　　詹师庐毕竟是个孩子‌，想法单纯，听了刘故的话，越发觉得左贤王对自己忠心耿耿：“大‌阏氏那边没有‌人看到你‌拿丝绸吧？”
　　“一块寻常丝绸怎么可能引来注意？”刘故道，“大‌阏氏每年都让人用牛羊从‌互市换来上百匹上好的丝绸。”
　　“……那我就放心了。”
　　詹师庐长舒一口气。
　　“为‌了大‌单于能早日脱离右贤王的掌控，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永远记着‌你‌的忠诚。”
　　詹师庐非常感动。
　　刘故淡淡一笑，继续按自己的期望塑造詹师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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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贤王呴犁湖回到王庭，立刻有‌人将汉使与李广利见面、儿单于送烤羊给汉使的事情报告给他，并询问是否跟踪调查。
　　“不‌用管这群汉人。”
　　呴犁湖自信得意地说道：“汉人以投降为‌耻，汉使看到李广利主‌动投降匈奴，难免愤怒痛苦，恨不‌得杀了他！至于儿单于——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他毕竟是大‌单于——”
　　“呵！”
　　呴犁湖冷笑一声，反问下属：“国书写好没有‌？”
　　“快写好了。”
　　“儿单于愿意盖章吗？”
　　“左贤王劝了很久，终于说动盖章。”
　　“谅他也不‌敢忤逆我！”
　　呴犁湖傲慢冷笑，吩咐道：“通知汉使，我今晚大‌帐设宴，款待他们！”
　　“要通知儿单于吗？”
　　“不‌必通知，他愿意过‌来自然‌会过‌来，不‌想来也不‌会因为‌我派人邀请就改变主‌意。”
　　呴犁湖完全不‌把詹师庐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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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武等人来到右贤王举办宴会的大‌帐，还未行礼就见少年单于詹师庐在大‌群匈奴勇士的簇拥下，板着‌脸进入大‌帐，径直坐在王座质问右贤王：“呴犁湖，你‌设宴款待汉使，为‌什么不‌通知我？”
　　“儿单于还是个孩子‌，孩子‌应该早早休息，而不‌是像大‌人这样‌彻夜喝酒。”
　　右贤王示意众人带詹师庐离开。
　　詹师庐：“我不‌是小孩！我是匈奴的大‌单于！”
　　“你‌是大‌单于，也是小孩。”
　　右贤王脸上写满敷衍和不‌耐烦：“别‌闹了，赶紧回你‌的帐篷睡觉！”
　　“我——”
　　詹师庐看向汉使：“你‌们也和右贤王一样‌觉得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孩？”
　　“拜见大‌单于。”
　　苏武此‌行肩负重任，不‌能主‌动卷进王庭内斗。
　　“……大‌单于……呵……呵呵！”
　　詹师庐冷笑三声，招呼李广利上前：“你‌是汉人，他们也是汉人，你‌们多亲近亲近。”


第184章 李广利的诅咒
　　苏武闻言, 愤怒瞪视李广利。
　　李广利心虚，干笑道：“他们和我不一样。”
　　“哪里的不一样？”
　　刘故明知故问。
　　李广利低头, 一声不吭。
　　苏武努力保持冷静，对詹师庐道‌：“大单于‌，他‌确实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因为他‌选择做我的狗？”
　　詹师庐笑得很开‌心，随即又对右贤王说：“呴犁湖，你喝酒吗？”
　　“单于‌——”
　　右贤王板脸。
　　詹师庐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递给‌右贤王：“喝吗？”
　　“……”
　　“你不喝，那我喝。”
　　詹师庐做出喝酒的姿态，嘟囔道‌：“我不是‌小孩，我可以‌——”
　　“——不可以‌！”
　　右贤王夺过酒杯, 一饮而尽。
　　大帐一时陷入寂静。
　　詹师庐脸上露出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双手用力鼓掌，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 他‌才站起身，缓缓道‌：“呴犁湖，我给‌你的酒里有毒。”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喝了一杯毒酒, ”詹师庐狞笑道‌，“你很快就会中毒身亡。”
　　“你——”
　　右贤王暴怒，下意识要拔刀杀人。
　　大帐内外顿时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唯独詹师庐放声大笑，看着右贤王那张交错着愤怒、杀意和惊恐的脸，嘲讽道‌：“酒里没毒，我骗你的！”
　　“你……”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下, 去哪里弄杀人的毒药？！”
　　说完，詹师庐扬长而去。
　　詹师庐的亲卫们跟他‌一起离开‌。
　　右贤王的亲卫试图拦阻他‌们, 弯刀都已出鞘，却被右贤王制止：“不许对大单于‌无礼！”
　　“可是‌——”
　　大阏氏不安地看着酒杯：“万一……”
　　“他‌没有机会弄到杀人的毒药。”
　　右贤王强作镇定地表示，其实心中忐忑不安，但在追随自己的这些人面前，他‌不能表现出彷徨和虚弱。
　　“遵命。”
　　亲卫们齐声退下，目送詹师庐等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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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走后，右贤王理所当然地坐在王座上，对并‌未随儿单于‌一同离开‌的刘故道‌：“左贤王怎么不跟出去安慰儿单于‌？”
　　“单于‌正‌在气头上，我追过去只会挨他‌的鞭子‌。”
　　刘故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这只狗——”
　　右贤王看向李广利：“为什么也留在这里？”
　　“我……”
　　李广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更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苏武等人。
　　“狗就是‌狗，没有半点尊严。”
　　右贤王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招待苏武等人享用美食。
　　苏武谢右贤王的款待，随即将从汉地带来的丝绸、细棉布、茶叶、红糖等物作为礼物献给‌大阏氏。
　　大阏氏见‌汉使送来的丝绸在灯火照耀下波光粼粼，不由喜上眉梢，又见‌细棉布表面光滑细腻手感柔软舒适，越发笑容可掬，道‌：“汉皇帝陛下的礼物，我很喜欢。”
　　右贤王摸过细棉布后，也非常喜欢，反问苏武：“这是‌什么布？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回右贤王，这是‌棉布，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用名为棉的作物制成的布料，棉布比麻布、葛布更加柔软舒适，价格却不到丝绸的一半。”
　　“棉布……原来这是‌棉布……”
　　右贤王眼中闪过短暂的恍惚，喃喃道‌：“汉人真是‌幸运，有丰饶的土地，强大的军队，吃不完的粮食和精美的衣服……”
　　“若匈奴愿意臣服大汉，你们也可以‌——”
　　“休想！”
　　右贤王打断苏武的话：“匈奴大单于‌是‌天神的后代，天神的后代怎么可以‌向汉人屈膝臣服！”
　　闻言，苏武骄傲回敬道‌：“大汉高祖皇帝是‌昭灵皇后与天上神龙所生，和你们信奉的龙神是‌——”
　　“闭嘴！”
　　右贤王不许苏武把话说完：“龙神不容亵渎！”
　　随后，右贤王又补充道‌：“匈奴王庭大小事务如今由我统管，儿单于‌那边你们不必理会。”
　　“国书——”
　　“国书也将由我拟定。”
　　说完，右贤王离去。
　　大阏氏留下，与左贤王一起款待汉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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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宴结束，苏武等人回到大帐，整理酒宴所见‌。
　　“匈奴儿单于‌和右贤王的矛盾比我们的预想更加激烈。”
　　“刘故的立场也很微妙，似乎站在右贤王这边，但又和儿单于‌关系紧密……”
　　“当务之急是‌尽快帮李广利体面！我没想他‌竟然能这么不知廉耻！”
　　“确实……他‌的表现实在……”
　　使团众人回想酒宴所见‌，越想越觉得李广利可恨，恨不能一刀毙杀这个叛徒！
　　“……大阏氏那边或许可以‌做一些文‌章，她似乎对我们的礼物很感兴趣。”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然后——
　　“要怎么才能接近大阏氏？”
　　虽说匈奴男女风气开‌放，但也没有开‌放到允许汉使随意出入大阏氏的帐篷。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
　　“左贤王殿下到！”
　　话音落，刘故满脸笑容出现在苏武等人面前：“汉使在王庭可还习惯？”
　　“谢左贤王关心，我们对这里的一切都……”
　　“匈奴是‌苦寒之地，即便是‌王庭也无法‌和长安相提并‌论，”刘故真假参半地感慨道‌，“若是‌能生在汉地，便是‌大单于‌之位也不稀罕！”
　　“左贤王客气了。”
　　苏武知道‌匈奴左贤王为人狡猾自私，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是‌真心话。”
　　刘故抬手，轻敲桌面：“我确实向往大汉，希望身为汉人。为了这个梦想，我可以‌放弃我在匈奴的一切！”
　　“当真？”
　　“千真万确。”
　　刘故压低声音：“大单于‌和右贤王争斗不休，我留在王庭也只能左右受气，不如投降大汉得汉皇帝封侯，从此‌每日锦衣玉食美人在怀，岂不比留在匈奴做左贤王惬意百倍？”
　　“左贤王真会开‌玩笑。”
　　苏武不接刘故的诓骗话。
　　刘故却收敛笑容，正‌色道‌：“如果我不是‌开‌玩笑？”
　　闻言，苏武不由地神色严肃：“殿下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我无法‌相信你。”
　　苏武直言相告：“你是‌地位仅在大单于‌、右贤王的左贤王，身份尊贵无比，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主动投降大汉？”
　　“但我确实真心诚意。”
　　“……怎么证明？”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刘故再次露出笑容。
　　苏武沉默，思量片刻后，对刘故道‌：“我要李广利的人头。”
　　“就这么点？”
　　刘故口吻轻松惬意，仿佛李广利的性命在他‌看来连一根草都不如。
　　苏武补充道‌：“陛下想要李广利的人头。”
　　“——原来如此‌。”
　　刘故微笑道‌：“头颅一旦离开‌身体就容易腐烂，我将帮助你们在你们离开‌匈奴的前一天砍下他‌的脑袋装在盒子‌里带回长安。”
　　“——当真？”
　　过分顺利的发展让苏武感到不可思议，更被刘故的轻描淡写震惊。
　　“他‌对汉皇帝而言或许很重要，对我不过是‌一条狗，”刘故道‌，“一条狗，杀了也就杀了！何‌况杀了他‌能让汉皇帝注意到我。”
　　“你确实是‌个……”
　　苏武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
　　刘故起身，颔首告别：“夜色已深，汉使也要早些歇息。”
　　“送左贤王殿下。”
　　使团众人一起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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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走后，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杀李广利这件事竟能如此‌轻松达成：“他‌不会是‌诓骗我们吧？”
　　“难说，他‌这个人一向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况李广利——”
　　苏武沉吟片刻，决定熄灯休息，明日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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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百年发展，边境互市早已成为匈奴贵族和牧民‌们获得汉人的丝绸、粮食、各类工艺品的主要渠道‌。亲身体验过细棉布的好处的右贤王于‌是‌在让下属起草的国书中要求汉帝国增开‌边境互市，允许匈奴人通过互市获取汉人的各类棉布织物。
　　苏武收下匈奴人的国书，表示一定将右贤王的请求带回长安，转告陛下。
　　“不是‌请求，是‌要求！”
　　虽然因为战败不得不对现实低头，但右贤王内心深处依然是‌大匈奴主义者，不愿承认如今的匈奴在和汉帝国的对抗中已完全处于‌下风。
　　“喏。”
　　苏武懒得和他‌咬文‌嚼字，淡定应对。
　　看出汉使兴致乏乏，右贤王主动提起李广利的事情：“听左贤王说你们想要李广利的脑袋？”
　　“不错。”
　　“为什么？”
　　右贤王道‌：“匈奴与大汉交战多年，彼此‌都有投降者，为什么你们点名要李广利的脑袋？”
　　“因为要别人的脑袋，你们一定不会给‌。”苏武笑道‌，“而他‌是‌个无足轻重的阉人。”
　　“原来如此‌。”
　　右贤王大笑，随后对一旁的李广利道‌：“听见‌没有！儿单于‌把你当成一条摇尾巴的狗！你昔日的同胞也觉得你是‌个无足轻重的阉人！”
　　“我……”
　　李广利一脸的欲言又止。
　　“看你的样子‌，莫非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右贤王轻笑，竟有意现场砍下李广利的脑袋作为匈奴国书的添头让汉使带回长安。
　　“——不！”
　　李广利大惊，连声惊呼：“不要杀我！”
　　“为什么？”
　　右贤王轻蔑一笑：“你凭什么求我饶你性命？”
　　“凭……凭……”
　　李广利转头看向刘故：“左贤王！救我！救救我！”
　　“右贤王要杀你，我无法‌阻止。”
　　刘故拒绝救援。
　　李广利意识到死期将近，谩骂道‌：“我当初为了活着投降你们！你们现在却为了讨好大汉杀我！我恨……我要诅咒……诅咒匈奴因为杀我而天灾不断！诅咒匈奴从此‌夏天不下雨！秋天闹蝗虫！冬天下暴雪！牛羊和人全部冻死！饿死！”
　　“拖下去！砍了！”
　　右贤王本就看不起李广利，听了他‌的诅咒更是‌怒火攻心，喝令亲卫立刻砍掉李广利的脑袋！
　　亲卫于‌是‌一拥而上抓住李广利。
　　李广利此‌时也彻底想通，冲着所有人疯狂大笑，嘴里不断重复对匈奴的诅咒，直到被匈奴人砍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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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侍卫端来李广利的脑袋：“右贤王殿下——”
　　“汉使对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右贤王将李广利的脑袋展示给‌苏武等人。
　　苏武虽然憎恨李广利，但匈奴人真把李广利的脑袋端给‌他‌的时候，心中难免生出悲伤，伸手，为李广利合上至死圆瞪的双眼，却见‌两‌行鲜血从李广利眼角流出，划过脸颊，顺着下巴落在木盘上。
　　这一幕，看得迷信鬼神的右贤王心里一阵发憷，强作镇定道‌：“汉使，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带李广利的脑袋回长安？”
　　“明日就启程。”
　　苏武取一块绸缎盖住李广利的头颅，交给‌身边。
　　“好，明日我亲自为你们送行。”
　　右贤王努力做出不受李广利影响的模样。
　　“谢右贤王。”
　　苏武行礼，带着匈奴回复的国书和李广利的脑袋退出大帐。
　　汉使一行人走后，右贤王立刻面色大变，对祭司道‌：“这是‌怎么回事？李广利这家伙临死前说的话会影响匈奴吗？”
　　“他‌是‌一只狗，狗的叫声怎么可能传进天神的耳朵？”
　　祭司请右贤王放宽心。
　　右贤王却无法‌放心，他‌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李广利的眼睛在滴血，耳边响起李广利声嘶力竭的诅咒。
　　于‌是‌，他‌吩咐祭司：“立刻将李广利的尸身烧成灰，镇压在祭坛下。”
　　“脑袋呢？”祭司问。
　　“脑袋……”
　　右贤王想了一下，对刘故道‌：“且鞮侯，你准备一支骑兵，明日汉使离开‌后让他‌们假扮盗贼袭击汉使，将李广利的脑袋抢来！和尸身一起镇压在祭坛下，以‌防诅咒变成现实。”
　　“遵命。”
　　刘故阳奉阴违地答应着。
　　他‌并‌不觉得李广利临死前的诅咒会实现，即便实现也只会让匈奴人憎恨右贤王，让他‌渔翁得利。
　　所以‌——
　　假扮盗贼袭击汉使的事情要做，但没必要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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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武看着装在盒子‌里的李广利头颅，心情分外沉重。
　　他‌此‌次出使匈奴兼负杀死李广利的重任，为此‌设计了无数方案，却没想到杀李广利的任务最终会以‌这种近乎玩笑的形式完成，仅仅因为左贤王希望向大汉示好、右贤王认为李广利没有价值。
　　“你若知道‌投降后会落得这等结局，还会选择投降吗？”
　　说完，苏武合上匣子‌。
　　副使进入，询问道‌：“明日就要离开‌匈奴，刺杀右贤王的任务——”
　　“陛下交代的事情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必须达成！”
　　苏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
　　“我自有安排。”
　　苏武起身，给‌装头颅的盒子‌包了一层锦布：“把它收好。”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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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吃过饯行的酒水，苏武等人准备离开‌，双手高举象征汉使身份的节杖：“右贤王殿下，愿大汉与匈奴不再起战端。”
　　“借你吉言。”
　　右贤王冷飕飕地说着，看了眼刘故，又看了眼板着脸的詹师庐：“儿单于‌，这种场合，你不说几句？”
　　“我没话想说。”
　　詹师庐握紧拳头。
　　右贤王见‌状，得意一笑：“汉使此‌去，一路平安。”
　　“谢右贤王殿下。”
　　苏武行礼，随即上马，率队离开‌。
　　右贤王等人也准备回去。
　　这时——
　　唰！
　　一支利箭突然飞出，险些射中右贤王！
　　所幸右贤王躲避及时，利箭只擦身而过，在右贤王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淡淡血痕。
　　“什么人！竟敢谋害右贤王！”
　　右贤王的部下们摆出防御阵势，将右贤王护在中央。
　　詹师庐的亲卫们也护住单于‌，警惕地看着周围。
　　刘故则派出一整支骑兵队伍顺箭矢射出的方向追过去：“务必捉拿逆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骑兵们心领神会，策马奔去。
　　另一边——
　　死士完成凶多吉少‌的刺杀后没有立刻逃离，他‌朝长安方向磕了三个头：“父亲，母亲，儿子‌将要赴死，请你们保佑我完成任务！魂归故里，与你们团聚！”
　　说完，死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他‌将命丧于‌此‌，并‌在死之前用生命让匈奴人误会是‌以‌儿单于‌为首的王庭内反对右贤王的势力策划了这场针对右贤王的刺杀，激化王庭内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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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团带着右贤王的回信和李广利的头颅返回长安。
　　天色渐黑，使团于‌是‌停下脚步，就地搭帐篷休息过夜。
　　忙碌的间隙，苏武与副使一起朝着王庭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大汉记住每个为帝国献出生命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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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和呴犁湖的关系本就糟糕至极，如今又冒出神秘刺客且刺客疑似受王庭内部指使，双方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汉帝国的首都长安也到了公布殿试名单的日子‌。
　　试子‌们挤在榜单布告栏前，伸长脖子‌，试图在榜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取得殿试资格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只能期待而来、失望而归。
　　布告栏前因此‌不断上演悲喜剧。
　　有人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心灰意冷，木然地走在街头，宛若行尸走肉；有人不信自己已经落榜，把脸贴在榜单上反复寻找自己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疯癫之态不忍直视。
　　“……真可怜。”
　　卫长公主在马车中看到这一幕，不禁有感而发。
　　同车的卓文‌君道‌：“殿下，他‌们不可怜。”
　　“为何‌这么说？”
　　“原本，出生庶民‌的他‌们只能四处游学、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伯乐的举荐，现在却可以‌凭自己的才学通过科举考试获得陛下的赏识，即便不能得到陛下的喜爱也可以‌凭考试成绩在郡县得到官职，所以‌他‌们不值得可怜。”
　　“可那些落榜的人看起来——”
　　“那些人是‌自找烦恼，”卓文‌君道‌，“他‌们以‌往自视太高，以‌为自己是‌经天纬地的才子‌，必定一路高中，成为大汉的栋梁，直到放榜才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此‌。”
　　“师长的话很有道‌理，但看他‌们如此‌……我还是‌觉得……”
　　“可怜？”
　　“是‌。”
　　“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情绪激动接近癫狂足以‌说明他‌们不是‌陛下想要的人才，毕竟，做陛下的臣子‌必须每天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是‌我太天真了。”
　　卫长公主放下车帘，命马车继续前行。
　　她们此‌次外出是‌应刘姣邀请去城郊欣赏新做出的一种名为雷火散的稀奇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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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长公主等人抵达长安城郊时，看到平整的地上摆着数量过百的用棉线串联起来的黑乎乎的圆球状物品。
　　那东西味道‌古怪，像生铁又带着奇怪的臭味。
　　“这些就是‌雷火散？”
　　卫长公主诧异，询问正‌和公孙卿谈话的李令月。
　　李令月点头，道‌：“正‌是‌。”
　　“可它们看起来……好像……”
　　因为东西取名雷火散，卫长公主难免先入为主地以‌为此‌物是‌道‌家炼制的丹药，至多拇指大小，谁承想竟是‌——
　　“好大！好像……好像西瓜！”
　　“雷火散可比西瓜厉害多也有趣多。”
　　李令月自信一笑，拿起两‌团棉花让卫长公主塞入耳朵。
　　“为什么？”
　　“因为会有震耳欲聋的声音。”
　　“真的吗？”
　　卫长公主不太相信。
　　李令月也不勉强，耳朵塞上棉花后，随即命工匠们点燃串联雷火散的棉线！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震得人心惊胆战，更有巨大的烟雾腾空而起，烟雾中还有火苗若隐若现！
　　第一次见‌识此‌等场面的卫长公主吓得面无人色，赶紧将刘姣给‌她的棉花塞入耳中，在奴婢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口中喃喃道‌：“这……这就是‌……就是‌雷火散？好像天雷劈到人间！”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天雷巨响，震得心跳都漏了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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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烟雾终于‌散去，卫长公主惊魂未定地询问李令月和霍去病：“四皇妹，表哥，你们怎么会……会捣鼓出这么……这么可怕的东西？差点把我吓死！”
　　“雷火散不是‌我们捣鼓出来的，是‌公孙卿率领方士和工匠们集思广益造出来的——”
　　李令月手指爆炸造成的大大小小的坑：“巨大的声响、浓烈的烟雾都是‌看着吓人，地上的这些坑才是‌雷火散真正‌恐怖的地方。”


第185章 各有各的烦恼
　　“雷火散居然在地上造成这么多坑？”
　　卫长公主瞪大眼睛。
　　此时, 数十名军士奉霍去病命令检查地上的坑，并按照检查结果给小坑插上或红色或黑色的小旗帜。
　　“这是做什么？红色和‌黑色各自代‌表什么？”
　　“红色代‌表埋在雷火散下方的石块被全‌部或大部分炸碎, 黑色代‌表雷火散只将石块破坏少许。”李令月向卫长公主解释道。
　　卫长公主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雷火散的威力：“雷火散如此厉害，若是用在战场……”
　　“将事半功倍。”霍去病道，“虽然目前还只能用于以逸待劳的埋伏袭击。”
　　“以大汉工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让雷火散在战场上发挥更大作‌用。”李令月自信满满地补充道，“因为大汉是天命所归！”
　　“对，天命所归。”
　　霍去病赞同妻子的观点。
　　卫长公主看到两人‌如此恩爱和‌谐又志同道合，也不由地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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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炷香时间后，检查结果出来，超过六成的坑底已经没‌有石头或是只剩碎屑, 但仍有接近四成的雷火散爆炸表现‌不理‌想。
　　“公孙大夫——”
　　李令月看向一旁的公孙卿。
　　公孙卿拱手道：“殿下放心, 臣就是不睡觉也要带领徒弟和‌工匠们完成对雷火散的改进，直到它完全‌符合殿下和‌侯爷期望, 为大汉开疆拓土建立功勋。”
　　“你‌有这‌份心，我们很满意，父皇也会对你‌感到满意。”
　　公孙卿闻言，越发感激涕零, 跪地朗声‌道：“谢殿下恩典！”
　　“下去忙碌吧。”
　　李令月微笑鼓励公孙卿。
　　公孙卿感动不已。
　　公孙卿的徒弟们感受到皇家对他们日以继夜的辛苦付出的肯定与期待，也无不眼神热烈，瞳孔深处仿佛火焰燃烧。
　　看着这‌一幕，卫长公主突然想起先前经过布告栏时见到的试子们或悲或喜的场面，不禁感慨道：“父皇果然是正确的。”
　　“大皇姐为何突然如此感慨？”
　　“看到他们如此斗志昂扬，”卫长公主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士为知己‌者死’为何是世间最令人‌心动的话语。”
　　“人‌生最难遇上的就是知己‌, 若知己‌之‌人‌还是自己‌最为仰慕的君主，即便为之‌去死也甘心情愿。”卓文君缓缓道, “正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句话——”
　　初次听闻，卫长公主只觉身心为之‌一振。
　　“这‌句话是宛若教给我的。”卓文君道，“宛若很少说话，平日里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是每次和‌她见面、谈话，都收获颇丰。”
　　“……我想起来了。”
　　卫长公主也想起宛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确实很不凡，总能说出看似简单又字字珠玑的话语。”
　　“她懂得的东西很多，不只是给我们看的那么一点，”李令月道，“我也常去书院见她，向她询问过去和‌未来，从她身上获取珍贵的知识。”
　　“……你‌们说的这‌个宛若……怎么听起来……”
　　霍去病露出微妙神情。
　　李令月笑道：“宛若的事情，回去以后我自会告诉霍哥哥。”
　　“好‌。”
　　霍去病得到承诺，随即不再多问，领着公孙卿等人‌去见方才也站在一旁观看雷火散爆炸的校尉们，集思广益，讨论雷火散的改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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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令月向霍去病坦白宛若的事情：“霍哥哥可还记得因为装神弄鬼在甘泉宫中被父皇以马肝赐死的神女‌宛若？”
　　“当然记得，那女‌子妖言惑众，还妄想害你‌，被父皇赐死是死有余辜。”
　　提起神女‌宛若，霍去病依旧难掩愤怒。
　　“如今住在女‌子学堂的宛若正是当年的神女‌宛若。”
　　“啊？”
　　霍去病愣住：“她不是已经……”
　　“此人‌虽然装神弄鬼，身上却着实有些神异，所以才能吃下父皇赐给的马肝后侥幸不死只是面目全‌非，”李令月道，“也亏得此次死后重‌生，她看清逆贼们的真面目，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她真的已经悔改？”
　　“我一直把她放在女‌子学堂严加看管，可以确定她是诚心悔改，时常主动为我做事。”
　　“哦？”
　　霍去病意外
　　李令月道：“她能在梦中看到不存在于世的东西，醒来后虽会遗忘大半，但是总能记住一些。她将记得的内容写在纸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送到我手中，让我自行处理‌。”
　　“如此说来，她为大汉可谓贡献不小。”
　　“她一直都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感到痛苦，想尽办法赎罪。”
　　“可惜……可怜……”
　　听过李令月的接受，霍去病逐渐原谅并接受宛若的存在：“也算是将功补过。”
　　“知错能改本就难能可贵，何况她为此做出了那么多补救。”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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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试名次已经选定，落榜的人‌收拾包裹返回籍贯郡县，得到入宫殿试资格的人‌则加倍刻苦努力，争取在殿试当天表现‌优异，得到皇家赏识。
　　然而，当踌躇满志的他们跟着阉人‌穿过长长宫道，走进辉煌雄伟的大殿，从面白无须的中常侍手中领到考卷后，却被考卷内容惊到！
　　考题共三‌道，分别是治水富民、教化百姓、和‌外邦往来，前两道题目在众人‌的预料中，可是第‌三‌道题目——
　　更为棘手的是，第‌三‌道考题下面还有一行附录小字：问询时须以西域语回答。
　　换而言之‌，想得到陛下的恩宠，不仅要完美回答三‌道考题，还必须精通西域语言，能用西域语阐述自己‌对外邦各国‌的看法！
　　这‌种事情……
　　考生们面面相觑。
　　知道陛下重‌视西域，要求各郡县开设的学堂教授西域语，可是——
　　他们没‌想到陛下竟然要求入选殿试的人‌才能流畅使用西域语言！
　　想到这‌里，试子们无不愁容满面，酝酿许久才开始书写答卷。
　　大殿外，看到试子们大多对着考卷抓耳挠腮面露踌躇，上霍光不禁担忧起来：“此次科举真能选出让陛下满意的人‌才吗？”
　　“我相信大汉的福泽与天命能让陛下得到他想要的人‌才。”
　　上官婉儿对科举结果充满期待。
　　刘解忧看着大殿内的试子们，也露出踟蹰不定的神情——殿下说过，此次科举选出的人‌才大多会在即将设立的西域都护府中任职，协助她管理‌广阔的西域。
　　见状，早已被告知将会随刘解忧前往西域都护府任职的冯嫽关切问道：“翁主可是在担心前路未卜？”
　　“正是。”
　　刘解忧对众人‌直言道：“我如此年轻却被委以如此重‌任，恐怕会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待。”
　　“解忧不必多虑，陛下看人‌很少出错，殿下做事更是深思熟虑，他们都认为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
　　上官婉儿鼓励刘解忧：“初次得到陛下任命时，我也曾和‌你‌一样惶恐不安，认为自己‌才疏学浅无法胜任。”
　　“……解忧明白了。”
　　上官婉儿进一步解释道：“看他们的模样，此次科举选出的人‌才很可能无法完全‌满足陛下的要求，但陛下早已决定——凡回答可圈可点之‌人‌都可留在长安，学习西域语言、熟悉西域风土人‌情、与西域人‌交际往来，成绩优异者授予西域都护府中职务。”
　　“原来陛下早有预料。”
　　刘解忧长舒一口气，赞道：“陛下不愧是陛下，高瞻远瞩，非常人‌能及。”
　　“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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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子们在大殿内对着考卷或是奋笔疾书或是愁肠满腹的同一时间，苏武率领的使团经过超过一个月的颠簸，终于返回长安。
　　抵达长安后，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仪容，来到未央宫外请求觐见，并表示此行不仅带回匈奴国‌书，还有一件特殊的礼物。
　　“什么礼物？”
　　负责接待苏武等人‌的侍中问。
　　苏武低声‌道：“李广利。”
　　“李广利？在哪里？”
　　“在盒子里。”
　　苏武取出装李广利头颅的匣子。
　　侍中不敢怠慢，立刻入大殿为众人‌通传。
　　得知苏武等人‌出使匈奴带回李广利的头颅，刘彻笑道：“做得不错，立刻带他们进来！”
　　“喏。”
　　侍中碎步退出，将苏武等人‌带入大殿。
　　“陛下——”
　　苏武见到皇帝，首先奉上匈奴国‌书，禀告道：“匈奴王庭如今大小事务均由右贤王做主，连微臣带回的国‌书也是右贤王命人‌起草写成，落款处盖了右贤王和‌儿单于双份印玺。”
　　“儿单于对现‌状是什么态度？”
　　“极为怨恨。”
　　随后，苏武将儿单于詹师庐与右贤王呴犁湖的宴席毒酒冲突一字不落地向刘彻等人‌复述。
　　听完苏武的叙述，众人‌无不露出震惊神情。
　　刘彻则笑言道：“詹师庐与呴犁湖本就彼此怨恨，何况有刘故为了自身利益时时挑拨，他们不变成你‌死我活的关系才是怪事。”
　　“微臣也是如此认为。”
　　说完，苏武奉上装李广利头颅的匣子：“陛下——”
　　刘彻抬头，看了眼匣子里的李广利，命中常侍将此物送给幽禁掖庭的李延年。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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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常侍捧着装李广利的头颅的匣子来到李延年的房间，推开门‌，对早已一心等死的李延年道：“协律都尉，陛下让奴婢给你‌送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李延年起身，眼神呆滞，以为盒子里是赐死他的白绫和‌毒酒，心想着倡优出身的自己‌居然能得到赐死，也算体面。
　　结果——
　　“一件来自匈奴的礼物。”
　　中常侍打开盒子，露出李广利的头颅。
　　李延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连后退：“这‌……这‌……”
　　“使者说，是匈奴人‌杀了李广利，”中常侍道，“李广利为国‌殉死，没‌让李夫人‌和‌五皇子蒙羞。”
　　“可是……”
　　李延年不相信。
　　兄长为了活下去可以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为国‌殉死的英雄。
　　“陛下有言，为了五皇子和‌李夫人‌，必须让李广利体面。”
　　中常侍悠悠补充道。
　　李延年闻言，恍然大悟，双手接过匣子，跪地谢恩：“陛下仁慈，微臣感激不尽。”
　　“协律都尉能这‌样想便是最好‌。”
　　说完，中常侍离开，房间再次锁上。
　　阳光透过窗棂缝隙照耀李延年的脸颊和‌早已只剩下死亡的灰色的李广利的脸庞上，看着既诡异又阴森。
　　回想中常侍的话，以及在陛下身边多年经历的种种，看着匣子里李广利的面容，李延年心中逐渐有了决定。
　　“若兄长与我是能够为国‌分忧的有才之‌士，以小妹昔日在陛下身前得宠，五皇子将来或许真有可能……可惜……我们无能……拖累了五皇子的前程……如今，陛下让兄长得了体面，我也该上路，助五皇子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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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常侍入大殿禀告李延年自尽的消息时，刘彻刚听苏武等人‌讲完出使匈奴王庭期间发生的琐碎事。
　　得知李延年已经死去，刘彻叹息道：“朕原打算过些日子放他回乐府继续做事，想不到他竟如此干脆。”
　　“可是要将他——”
　　“他是李夫人‌的兄长，髆儿的长辈，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地侍奉朕，这‌次的事情……”
　　刘彻想了想，道：“记住，李延年是见到李广利的首级后悲伤心碎而死！”
　　“喏。”
　　中常侍领命，准备退下。
　　刘彻又补充道：“至于后事——让他们和‌李夫人‌在地下团聚吧。”
　　“喏。”
　　中常侍恭敬退下。
　　苏武闻言，补充道：“微臣等人‌回大汉途中曾屡次遭遇疑似匈奴骑兵假扮的强盗的攻击。”
　　“有这‌等事？”
　　众人‌诧异。
　　苏武道：“确有其事。”
　　“为什么？”
　　“微臣不知，但匈奴骑兵假扮的强盗无意杀死我们，每次攻击都只劫掠财物并不伤人‌性命。”
　　“匈奴人‌天性贪婪，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刘彻淡淡道。
　　李令月却心头一动，道：“儿臣有个大胆的想法，假扮强盗的匈奴骑兵真正目的是抢回李广利的头颅。”
　　“哦？怎么说？”
　　刘彻顿时兴致盎然。
　　李令月解释道：“匈奴人‌素来崇尚鬼神，而李广利被处死前不断诅咒匈奴，死后也双目不闭、合眼时更流下血泪，可谓极端不祥。”
　　“……姣儿的话确有几分可信。”
　　刘彻也是迷信鬼神天命之‌人‌，听了女‌儿的解释，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殿内的其他人‌虽然不信李广利的临终诅咒会为匈奴带来灾难，但若是诅咒实现‌、匈奴因此天灾连连死伤无数——
　　不失为一件美事。
　　刘彻更是笑逐颜开，道：“倘若李广利临终之‌言变成现‌实，让匈奴损失惨重‌，朕一定追封李广利为征匈将军。”
　　“陛下说笑了。”
　　众人‌欢快地附和‌着，没‌有人‌真把李广利临终时对匈奴的诅咒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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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考卷内容严重‌超出自身能力，大部分试子们交卷后都惆怅离开，才出未央宫立刻嚎啕大哭，恨自己‌没‌有用心学习西域语言，以致十多年的苦读在今日变成一场空。
　　“若是可以……我一定……一定……我恨！我恨我自己‌！恨！”
　　“我早该知道陛下如此重‌视西域，科考卷子必定有与西域有关的内容，结果……”
　　“落榜又如何，下次再来！一定能得到陛下的赏识！”
　　“不错！我们还年轻，还可以等下次科举！”
　　“但是……下次开科举的时候，我们还能如此次这‌般进入殿试吗？”
　　话音落，试子们纷纷沉默。
　　虽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籍贯郡县是远近闻名的天才，但是——
　　陛下身边哪位近臣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陛下本人‌更是不世出的天才！
　　何况大汉疆域辽阔，人‌口数以千万计……
　　想到这‌里，众人‌无不扼腕叹息，开始考虑下一步是回籍贯郡县在府衙领差事还是继续苦读，等待下一次科考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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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利与李延年作‌为李夫人‌的兄长，只要不犯错，死后本就可以从葬李夫人‌，何况如今李广利在匈奴王庭“英勇殉国‌”，头颅被汉使带回长安。
　　因此，被赐从葬李夫人‌的两人‌，葬礼算不得隆重‌却也不能说寒酸，棺椁齐全‌，陪葬丰富，李广利的头颅还被装进一个表面贴了金箔的朱漆匣子，和‌李延年的棺椁并排下葬。
　　刘髆年纪虽小，却已经开始学习礼仪大义，隐约知道李广利“殉国‌”并非出于自愿，而是父皇在保全‌自己‌的颜面。
　　所以，送走母家的两个血亲后，刘髆主动来到未央宫：“髆儿谢父皇恩典。”
　　“恩典？为什么？”
　　刘彻反问儿子。
　　刘髆抬头，含泪道：“他们说，父皇是为了髆儿才……”
　　“你‌认同朕的做法吗？”
　　“髆儿不知。”
　　刘髆低下头。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即便所有人‌都说陛下对李广利和‌李延年是恩重‌如山，心里依旧充满失去亲人‌的悲伤。
　　“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必须做的正确的事情。”
　　说完，刘彻挥手，让宫人‌带五皇子下去。
　　刘髆走后，刘彻又招来负责教导年龄相近的三‌位皇子皇孙读书的大儒：“髆儿、鹏儿、进儿，他们各自表现‌如何？”
　　“回陛下，五皇子天资聪慧，博闻强记，皇孙勤奋踏实，从无懈怠，儿少侯同时拥有五皇子和‌皇孙的美德，既聪明又踏实。”
　　“依你‌之‌见，这‌三‌个孩子谁最优秀？将来成就最高？”
　　“微臣不敢妄言。”
　　大儒担心卷进皇族家事，丢了性命。
　　刘彻于是换了个问法：“若从他们三‌人‌中选一个作‌亲传弟子，你‌选谁？”
　　“微臣选少侯。”
　　大儒不假思索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
　　大儒再次迟疑。
　　刘彻没‌有勉强大儒，挥手示意他退下。
　　“谢陛下。”
　　大儒行礼后起身，和‌陛下的几句简单问答让他后背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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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儒离开后，刘彻对刘姣道：“再过几年也该给髆儿封王了。”
　　“父皇有意将哪里分封给五皇弟？”
　　“富庶又民风淳朴的土地最合适他。”刘彻道，“他的性格随母亲，聪慧但敏感，容易因为琐碎小事生出不安，这‌种性格不仅无法接管江山，成为诸侯王以后也容易被下属欺瞒甚至架空，所以要给他一个民风淳朴、驯服柔弱的封国‌。”
　　“女‌儿明白了。”
　　“至于进儿——”
　　刘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皇长孙，即便他的父亲偏心老二不愿立他为王太子，也不应当沦落到分封为侯的境地。”
　　“父皇要额外恩泽于他？”李令月问。
　　刘彻道：“朕只是有这‌份心思，具体怎么做，将来你‌自行决定。”
　　“儿臣遵旨。”
　　李令月领受命令。
　　她听懂了刘彻的暗示：刘据偏心次子刘畅，有意立刘畅为南王太子，此事虽是宗族家事，传扬出去难免惹来天下人‌的非议，若她登基后以宗室恩泽之‌名为刘进封王，不仅能以此举收获天下人‌的称颂，让宗室相信她是真正的刘家人‌，也在实际意义上将刘进拉入自己‌的阵营。
　　不管怎么说，刘进都是皇长孙。
　　见女‌儿领受自己‌的暗示，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内臣们将评审过后判定为优秀的殿试答卷呈上来。
　　“喏。”
　　内臣小心呈上早就分门‌别类堆放好‌的殿试答卷，禀告道：“此次殿试，前两道题目，试子们的回答各有各的精彩，唯独最后一题……”
　　“最后一题全‌部答得不行？”
　　“几乎全‌部答得不行。”
　　内臣压低脑袋：“因此我等斗胆，将此次殿试收获的答卷分为三‌类，一类是前两道题目回答优异者，一类是第‌三‌题回答优异者，最后一类是三‌道题目都回答可圈可点着。”
　　“你‌们还真是……”
　　刘彻不满地挥挥手，让内臣将第‌三‌类答卷呈上。
　　“喏。”
　　内臣侧身，把唯一一份对三‌道考题都认真、详实回答且阐述内容颇有可取之‌处的卷子呈到刘彻手中。
　　“就一份？”
　　刘彻诧异。
　　“陛下，臣等罪该万死，臣等——”
　　“闭嘴！朕不想听推脱之‌词！”
　　说话间，刘彻皱着眉头展开唯一勉强符合他对人‌才的要求的殿试答卷。


第186章 自视甚高的读书人
　　按规定, 殿试结果出来后，只有‌前十‌名‌有‌幸入未央宫觐见皇帝, 在皇帝和百官面前阐述自己对国家的看法，回答皇帝及群臣提出的问题，表现最优异者定为前三名‌，得到朝廷的嘉奖和皇帝授予的官职，其余七人也会在觐见结束后一个月内陆续得到任命。
　　因此‌，所有有幸参加殿试的试子虽大多‌在拿到卷子那一刻就因为题目内容而心凉半截，但他们内心深处始终存有一份侥幸，希望答卷内容能够打动考官，有‌幸入选前十‌, 让自己可以再次进入象征着至高权力和荣耀的未央宫！
　　可‌惜, 大部分人注定失望。
　　幸运的是，从这次科举开‌始, 凡获得殿试资格的人即便不能进入前十‌也可‌以获得朝廷任命的官职，在殿试十‌人得到任命以后。
　　等待朝廷任命期间，这些人可‌以随意‌进出太学，享受太学得到免费的食宿及听课讲座, 进一步充实自己，确保得到朝廷任命后能在任上做出优秀业绩。
　　怀着忐忑心情等待殿试结果的试子们得知这个好消息，无不欢呼雀跃，喜上眉梢。
　　当然‌，欢喜之余，难免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尤其是来自帝国‌偏远郡县的才子们。
　　“陛下如此‌厚待我等，可‌谓求贤若渴, 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立……虽然‌是群臣和诸侯王共同请求，但是……这种‌事情终究不合礼法, 将来怕不会……”
　　闻言，立刻有‌人厉声反驳：“那些不识字的粗俗人不懂陛下深谋远虑、非议陛下立皇太女一事也就罢了，我们这些参加科举的人可‌没资格非议此‌事，你可‌知道，科举是皇太女殿下提出来的！”
　　“什么？科举是……”
　　质疑之人闻言，大惊失色。
　　“不错，科举确实是皇太女殿下向陛下提出，让开‌设在诸国‌郡县的学堂教授西域语言也是皇太女提出来的，因为皇太女认为大汉必须将西域牢牢控制在手中，从西域和西域以西的广袤世界获得源源不断的黄金及各种‌好处。”
　　“……这番气魄恢弘的言语当真‌是皇太女的原话？！”
　　先前质疑皇太女的人感觉自己在听梦话。
　　“不是皇太女所‌言难道还是我说的？”
　　反驳者狠狠瞪了眼质疑者，耐着性子解释道：“高祖皇帝顺应天命建立大汉，此‌后历代君王均是天命所‌归，他们的智慧和眼界岂是我等凡俗能够想象！如今天命落在皇太女身上，她的胸襟眼界自然‌也不是我们能度量。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迄今为止发生‌在皇太女身上的种‌种‌天命异像、不信董大儒临终上疏劝陛下立皇太女之举？”
　　听完这些，质疑者恍然‌大悟：“兄台所‌言极是，立皇太女士天命所‌归。”
　　“而且我听说，民间百姓现在纷纷传言皇太女是上古圣人转世，所‌以才能天生‌智慧，眼界过人，所‌作所‌为俱是利国‌利民。”
　　无意‌中听到他们的讨论的另一名‌试子加入话题：“我也不赞同立女子为储君，但皇太女的能力和她身上的神异之处让我不得不相信她是天命所‌归，既是天命，我们凡人又怎么可‌以违抗不尊？”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众人纷纷点头。
　　毕竟，周礼和宗法是天子规定的，立敬武镇国‌长公主为皇太女却是天命的选择。
　　天子再尊贵，终究受命于‌天，天命才是最贵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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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公孙贺一脸讨好笑‌容地凑到李令月身边：“您可‌知道民间如今盛传您是上古圣人转世？”
　　“听过一些。”
　　李令月淡然‌微笑‌。
　　事实上，圣人转世传言本就是她刻意‌打造散布，以此‌增强普通百姓对她成为皇太女这件事的认同和迷信。
　　毕竟，百姓最关心的是庄稼的收成，谁让他们过上风调雨顺、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谁就是名‌副其实的圣人。
　　“姨夫以为，普通百姓受了殿下的恩惠，并不反对殿下成为皇太女，反倒是有‌些读书人……因为不满女子也可‌以参加科考，迁怒殿下，认为这是颠倒纲常伦理的行为。”
　　“……说得好像如果女子不参加科举，他们就能考上！”
　　李令月不屑冷笑‌。
　　公孙贺道：“殿下英明，越是不能靠实力通过科举得到朝廷任命官职的人越喜欢说这类抱怨话，自己骗自己。”
　　“所‌以不必管他们，一群无能的牢骚废物。”
　　说完这些，李令月问公孙贺：“姨夫的商队近来在西域赚得如何？”
　　“是我的门客家的商队……”
　　公孙贺心虚更正，随即禀告道：“自从汉使与‌四位校尉率军一通前往大宛调通安息和大月氏的关系，西域各国‌再无摇摆不定，几乎所‌有‌国‌家都主动或被动将国‌内的匈奴使者送出国‌境，大汉商队在这些国‌家的商业行为如今也已经完全不受限制。”
　　“这才是父皇想看到的局面。”
　　随后，李令月又问：“你想为公孙敬声在西域都护府谋个好职位吗？”
　　“这……这……”
　　公孙贺笑‌逐颜开‌。
　　自少府铸金失窃案后，公孙敬声不再在朝中担任官职，如今不仅有‌机会被重新启用，任职的地方还是陛下当下最为重视的西域都护府——
　　“表哥曾经犯下大罪，原本不会有‌机会去西域都护府做事，然‌而朝廷急需精通西域语言、擅长和西域人打交道又绝对忠于‌大汉的人才，我便‌斗胆将表哥的名‌字报给父皇，而父皇允了我的请求，愿意‌看在姨夫的面上给表哥一次机会。”
　　“——谢殿下！”
　　公孙贺大喜，连忙行礼道谢。
　　跟在公孙贺身后的公孙敬声更是痛哭流涕，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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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武带着李广利的头颅回到长安的同一时间，李广利被右贤王斩杀的消息也传到了大宛国‌。
　　得知此‌事，卫律长舒一口气，道：“我的前途终于‌保全了。”
　　闻言，上官桀笑‌道：“陛下用人最重能力和忠诚，只要你对陛下始终忠贞不二，即便‌举荐你的人是奸佞叛徒，你也一样会被陛下重用，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李广利是殉国‌而死。”
　　“殉国‌？”
　　卫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对对对！李广利殉国‌而死！是大汉的忠义之士！”
　　他不在乎李广利的死亡真‌相，只要自己不被李广利牵连。
　　看到卫律如此‌机灵懂事，上官桀不由笑‌出声。
　　这时，安息军中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大破敌军，挺进大夏地区，希望大汉军队协助他们，以防大月氏人有‌喘息机会。
　　“怎么可‌能让大月氏人有‌机会喘息？”
　　上官桀露出贪婪笑‌容。
　　大汉军队不远万里来到大宛国‌，所‌为无非是名‌和利，现在将军们即将得到名‌望，麾下的军士们自然‌也要得到实际的利益，而大月氏人这些年在大宛国‌和大夏地区掠夺的财富正是他们许诺给大汉军士们的利！
　　“汉使可‌愿带领军队亲自杀敌？”
　　上官桀问卫律，并强调道：“战场所‌得大半都归将士，大月氏人的财物也是如此‌。”
　　“求之不得！”
　　卫律闻到名‌利的气息，笑‌得满面春风。
　　很快，赵破奴等人也都接到安息军前锋大捷的消息，纷纷率部前往支援，确保大月氏人从此‌一蹶不振，退出大夏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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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悬殊的力量对比让战争变得无比轻松。
　　很快，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就在大汉和安息国‌的夹击下兵溃如山倒，大月氏王失踪，五个部族在各自首领（翕侯）带领下分裂成不同派系。其中势力较大的贵霜翕侯认为凭自己的能力无法打败大汉和安息联军，决定放弃大夏地区的领土，带着族人向东南方向迁徙，进入据说气候温暖湿润、土壤肥沃平坦、人民软弱勤劳的身毒国‌。
　　剩下的四个部族的翕侯则各自犹豫不决，想留下固守土地，担心被安息和大汉联合击败，想随贵霜翕侯迁徙进入身毒国‌，担心被贵霜翕侯趁机吞并。
　　混乱中，有‌部落翕侯生‌出求和的心思，希望作为安息和大汉的属国‌继续留在大夏地区。
　　对此‌，安息人坚决不答应。
　　大汉这边却——
　　“为什么不答应？等贵霜翕侯带领他的部族离开‌后，大夏地区再无可‌以作战的力量，我们就可‌以把主动投降的部落逐个消解。”
　　“可‌是我们安息国‌和大月氏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杀了我们两代君主！”
　　“只是让你们暂时松开‌砍大月氏人脑袋的刀，没说让你们宽恕他们。”
　　汉军劝说安息国‌：“若是拒绝大月氏人的投降请求，他们就会成为困兽，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所‌以你们是……”
　　“先接受他们的投降，也允许贵霜翕侯带部族离开‌，等我们彻底拿下大夏地区，你们再尽情复仇！”
　　“……”
　　听完汉军的建议，安息几位将军无不震惊又心动：这是最好的计谋，也是最残暴的计谋。
　　最终，安息人接纳了汉军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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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氏从来不是个刚烈的民族，否则也不会因为被匈奴人打败就抛弃河西的土地，被乌孙人联合匈奴人驱逐后又果断离开‌西域前往西域边缘的大宛和大夏地区……
　　如今被安息人联合大汉军队打败，得知联军并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不仅考虑接受他们的投降，也允许贵霜翕侯带领部族离开‌大夏进入身毒，大月氏人顿时兴高采烈，一部分人随贵霜翕侯前往身毒，剩下的人准备投降事宜。
　　比起虚无缥缈的气节和尊严，他们更想好好活着。
　　于‌是，不过一个月，安息、大汉联军就成功取得大夏地区，除率部离开‌的贵霜翕侯，其余四个大月氏部族全部选择向安息和大汉臣服。
　　安息再次听从大汉建议，将大夏地区划分为六个区域，四块土地归大月氏人的四位翕侯，剩下两块土地一块归安息一块归大汉。归大汉的那份土地由安息和大宛代管，作为补偿，汉军可‌以带走他们从大夏地区获得的所‌有‌金银，安息也将定期以年为单位把名‌义上归属大汉的大夏土地的产出折算成金银送长安交给汉皇帝陛下。
　　“安息与‌大汉从此‌永世为友邻，共享丝绸之路。”
　　认为自己赚了大便‌宜的安息国‌使者笑‌容满面地承诺。
　　汉使同样笑‌容可‌掬，满口答应的同时提出要求：大汉将在大宛和大夏地区长期驻军以保证往来于‌丝绸之路的大汉商人的安全，希望安息接受并提供必要的协助。
　　“这是自然‌。”
　　安息没有‌拒绝大汉的请求，一方面，大汉作为重要的盟友加西域的主人，本就有‌资格在大宛和大夏地区驻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和汉军的联合作战中，安息人看到了汉军的实力，没有‌资格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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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便‌宜的战争结果传回长安时，殿试选拔的人才的相关任命安排已接近结束，不少人收到的安排是——入太学等待后续任命。
　　“为什么？”
　　试子们对此‌诧异不解。
　　考试成绩不理想的他们原本打算回籍贯郡县后继续读书，争取下次科举高中前十‌。
　　“陛下认为，你们虽有‌才学和灵气，却不具备陛下想要的能力，因此‌安排你们入太学读书，学有‌所‌成后授予官职。”
　　传旨的中常侍板着脸教导这群自视甚高的读书人。
　　“可‌是——”
　　男试子看向站在右边的十‌多‌名‌女试子：“周礼规定，男女七岁不同席，为什么她们也能和我们一起进太学读书？”
　　“因为她们也是陛下选中的人才，”中常侍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点不必担心，她们不会和你们一起读书。”
　　“……”
　　听到这话，男试子门脸上无不泛起既庆幸又失落的微妙神情。
　　中常侍将这些都收入眼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回宫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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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宫中，中常侍向李令月禀告：“启禀殿下，太学读书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他们可‌有‌不满？”李令月问。
　　中常侍道：“有‌些许不满，也有‌人露出困惑神色。”
　　“为什么困惑？”
　　“他们不明白‌陛下为何允许女子入太学读书。”
　　“果然‌……”
　　李令月不意‌外‌有‌男试子生‌出此‌类想法：“你怎么回答？”
　　“奴婢告诉他们，入太学读书的资格只与‌试子的成绩有‌关，与‌性别无关。至于‌他们最担心的‘七岁不同席’问题，太学自会解决。”
　　“这个回答不错。”
　　李令月点点头。
　　安排符合要求的女试子和男试子一同入太学读书不仅仅因为考卷成绩，更因为这些人将来都会被派去西域都护府做事，必须让他们早早习惯男女共事，确保得到任命后能最快速度进入工作状态、为帝国‌服务。
　　想到西域都护府，李令月问身旁：“西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刚刚收到一份战报，大汉与‌安息联军已经攻破大夏地区，大月氏五个部族之一贵霜翕侯带部落离开‌，前往东南方向的身毒国‌，其余四个部族选择投降大汉与‌安息。”
　　“投降……”
　　李令月略微沉吟：“投降以后呢？安息是什么态度？”
　　“安息认为大汉是伟大的国‌家，不敢与‌大汉为敌，希望大夏地区出于‌大汉、安息以及大月氏留下的四个翕侯共同管理，考虑到长安遥远，希望代管大汉在大夏地区的土地，并会每年都将代管土地的产出折算成金银送到长安。”
　　“他们很有‌自知之明。”
　　大夏距离长安有‌数千里之遥，即便‌安息愿意‌将大夏地区的土地分给大汉，大汉也无法对远在大夏的土地进行有‌效管理，至少，在西域都护府成立并覆盖整个西域以前是做不到的。
　　当然‌，李令月最在意‌的并不是大夏的土地管理权，而是军队驻扎权。
　　“大汉在大宛和大夏驻军的事情，安息是什么态度？”
　　“安息国‌不反对。”
　　“谅他们也没有‌胆量反对。”
　　毕竟，实力决定国‌家和国‌家的关系，何况西域都护府即将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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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李令月所‌料，蝗灾果真‌与‌干旱关系密切。
　　春季的汛期虽如期而至，黄河的水量却明显少于‌往年，进入四月，降雨稀少，多‌个郡县出现庄稼长势不佳。
　　“天灾！天灾要来了！”
　　百姓还未反应过来，诸侯王们已经迫不及待煽动民意‌。
　　他们派出心腹在自己的封地及封地周围的郡县散布流言，称皇帝不行仁德惹怒上天，今年必定旱灾肆虐，庄稼歉收。
　　正对着地里稀疏枯黄的庄稼发愁的百姓们听到流言，无不将信将疑。
　　老天不下雨是皇帝不行仁德吗？
　　可‌是春天下雨稀少但夏秋季可‌以收获的年份也不少，何况——
　　陛下一直都在乎我们的死活，每次大灾过后都会让官府赈济灾民、官府出钱把因为灾祸失去土地的灾民、流民送去其他地方居住生‌活，这几年更是多‌次征召劳工沿黄河兴修水利，建筑各类设施，降低黄河水患对两岸百姓的伤害。
　　这些举措难道不是仁政？
　　百姓们陷入迷惑，不敢轻易附和奇怪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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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防诸侯王作乱，朝廷在几乎每个诸侯国‌都安插了眼线，确保诸侯国‌内出现大动静时，长安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因此‌，这些突然‌出现的针对皇家的流言很快就被朝廷的眼线写成密报送到了未央宫。
　　收到第一份流言密报时，刘彻不以为意‌：“愚民每逢天灾必有‌牢骚，不用在意‌。”
　　但随着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类似内容的密报送到未央宫，并且多‌个诸侯国‌的周边郡县太守也向朝廷奏报称治内出现诽谤攻击陛下的留言，刘彻拍案道：“大汉的诸侯王们真‌是一刻都不能疏忽！”
　　“父皇，又是哪位皇叔做了坏事惹您不开‌心？”
　　按规矩来刘彻跟前请安的刘髆一脸天真‌地看着父皇。
　　“一些琐碎事。”
　　刘彻挥手，让阉人将五皇子带去读书。
　　刘髆乖巧起身，随阉人离开‌。
　　刘髆走后，刘彻命人将密报送到刘姣面前：“记住这些名‌字。”
　　“喏。”
　　李令月接过递来的密报文书，迅速看完，意‌识到诸侯王们有‌意‌借干旱天灾之名‌攻击刘彻及自己，联想到秋天的蝗灾，心中不由生‌出杀机：“这些人贵为诸侯王却成天害人祸事，当真‌可‌恶至极。”
　　“你希望朕怎么处理他们？”刘彻问，“斥责他们、令他们约束地方、抓捕流言源头，还是——”
　　“女儿建议父皇暂时不做任何事。”
　　“为什么？”
　　“以他们的卑劣性情，如果下令他们约束地方、抓捕流言源头，他们会趁机虐待苛刻百姓，滥杀无辜，再将所‌有‌事情都推到父皇身上，引百姓对父皇生‌出怨言。”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
　　“女儿相信，他们不会只满足于‌散布流言诽谤父皇，很快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你很自信。”
　　“谢父皇夸赞。”
　　李令月知道刘彻在夸她。
　　刘彻闻言，笑‌道：“身为朕的继承人，本就该有‌这份自信。”
　　“儿臣明白‌，儿臣会想办法把事情处理好，绝不让此‌事损伤父皇清誉。”
　　“好。”
　　刘彻点头，授权她全权处理此‌事。
　　他把这件事作为对女儿的考验全权交给她处理，能做好是合格的储君，做不好——
　　“比起你将来要面对的，此‌刻面对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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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大殿后，李令月将多‌封来自诸侯王封地的密信交给上官婉儿：“这些诸侯王恶意‌散布流言，试图以天命之名‌攻击父皇和我，动摇我的地位。”
　　“他们好大的胆子。”
　　“但我们现在必须假装不在意‌。”李令月道，“因为我们都知道，诸侯王不可‌能只满足于‌编造谣言中伤攻击我们，等到旱灾情况严重、蝗灾铺天盖地，他们的野心也将蠢蠢欲动。”
　　依祖制，只要不谋逆，诸侯王可‌以在封国‌内为所‌欲为，即便‌杀人如草芥也只会被皇帝训斥、罚金、削封地。
　　所‌以李令月决定暂时不动声色，引诸侯王主动越雷池犯下谋逆死罪。
　　然‌后一击必杀！


第187章 蝗灾来临
　　诸侯王们不知道朝廷始终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自作聪明的这群人见百姓们没有因为他们刻意散布的流言而生出不满皇帝的心思, 气得直跳脚。
　　“为什么会这样！愚民就这么害怕陛下吗？”
　　“百姓当然害怕陛下，那可是陛下啊！”
　　幕僚无奈, 提醒道：“自陛下登基至今，大汉疆域内几乎每隔三五年就会发生激烈天灾，但‌天灾造成的可怕后果都被陛下以手段化解，百姓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何况陛下对内重视农业，兴修水利，推广西域的新作物、改良耕耘工具，对外不断开疆拓土，将无地流民迁徙到新纳入大汉疆域的土地上……我要‌是过了几十年这样的生活，我也不会因‌为短暂的天灾就憎恨陛下、怀疑陛下无德, 被上天厌弃。”
　　“——你‌！你‌是我的幕僚, 居然替陛下说话！”
　　被幕僚的实话激怒，诸侯王险些拔刀砍人‌。
　　幕僚耐着性子告诉诸侯王：“殿下要‌成大事‌, 将陛下取而代之，必须先看清陛下，明白陛下之所以为陛下、陛下培养的人‌又‌为何如此忠于陛下，否则——”
　　“否则怎么？我的父王和陛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今陛下的几个儿子都无能‌无德, 唯一出挑的敬武长公主‌是女子，根本坐不稳江山！同是皇家血脉的我怎么没有资格竞争皇位！”
　　“殿下……”
　　幕僚无语。
　　直觉告诉他‌，跟随这样的主‌人‌很难有好前途，关键时刻必须良禽择木而栖。
　　当然，在主‌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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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末夏初，干旱的情况有所缓解, 小麦的收成虽然不及往年但‌也足以让一家老‌小填饱肚子，何况这几年朝廷大力‌推广石磨, 中原地区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到两个大磨坊，不少人‌家中也有石磨和从匈奴人‌那边得来的吃得比马少、干活比马有劲的骡子。
　　百姓用石磨将小麦磨成麦粉，加水揉成团再烘烤成饼，菽豆也用类似的手段做成豆浆再点出豆腐，搭配春夏季随处可见的鲜嫩野菜，未发芽的土豆，加一点盐巴和珍贵的芝麻油，生活算不上惬意但‌也绝对不是清苦。
　　所以，诸侯王们刻意散布的流言对百姓们完全不起作用。
　　只要‌生活还过得去，谁愿意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和人‌拼命？
　　何况——
　　“听说陛下不仅收服了西域，以后还要‌西域给大汉交黄金，去西域做买卖的商人‌、跟随大军去西域种田的农户，过得比西域贵族还好。”
　　“真的吗？我们这种人‌去了西域也能‌过得比贵族还好？”
　　“我还听说东北那边的土地特别‌好，种什么庄稼都能‌丰收，而且陛下额外开恩，去东北垦荒的人‌前三年不用缴粮食！”
　　“……这……这么好！”
　　虽然汉人‌有叶落归根的传统，但‌如果去其他‌地方开枝散叶能‌够让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后代过更好的日子，穷困的百姓不介意做违背祖宗的决定。
　　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祖宗也希望他‌的子孙后代们能‌好好活着，生生世世，传承不息，不是吗？
　　因‌此，即便是在旱灾严重到出现部分绝收的区域，百姓们依然不会听信诸侯王刻意散布的流言做对抗朝廷的事‌情，而寄希望于朝廷的赈灾救治以及远在西域和东北的肥沃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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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纹丝不动的民间让诸侯王们再次气得跳脚。
　　“这群愚民！刀都架在脖子上居然还不做出任何反应！难道非要‌大片大片饿死‌才会行动！”
　　“殿下，百姓只是想——”
　　“他‌们害怕大汉铁骑，不敢作乱，对吗？”
　　“……陛下的军队确实是天下无敌。”
　　“哼！”
　　诸侯王愤怒，但‌他‌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也害怕陛下的军队，担心陛下发现他‌的图谋对他‌采取铁腕手段。
　　惊恐之余，诸侯王又‌生出新的心思：“灾年必定会有大量百姓为了谋生不得不放弃土地逃亡别‌处，豪强担心家财数量过多‌会被陛下强制迁住长安，不敢大量买卖，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诸侯王，大汉的大部分律例都管不到我们！”
　　“殿下的意思是——”
　　“去灾荒闹得严重的郡县，将灾民的土地都买下来，再把一部分灾民作为家奴买入……陛下能‌从奴隶中选出将军，我为什么不可以！”
　　说到这里，诸侯王已‌是踌躇满志。
　　陛下想方设法削减诸侯王的土地和权力‌，夺走诸侯王对封地官员的任免权，不许他‌们掌控封地军队，但‌只要‌他‌们还是享受特权的诸侯王，就随时能‌生出无数个扩张庄园土地、培养私人‌军队的手段！
　　“陛下再聪明也是一个人‌，日理万机的他‌，无法看到帝国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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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插在诸侯国的眼线们源源不断地将诸侯王的种种异动写成密信送回长安。
　　刘彻将这些密信全部转交刘姣，以此考验她是否具有掌管天下、震慑诸侯的能‌力‌。
　　李令月知道父皇在考验自己，看完这些来自诸侯国的密信后，表面不动声色继续按部就班地协助刘彻处理国事‌、搭建西域都护府的框架、督促太学加速培养西域人‌才、关注公孙卿等人‌对火雷散的改进等一系列繁琐事‌务，实际却是连续多‌次和霍去病在大汉堪舆图前彻夜商谈，做好最坏的打算。
　　“按祖制，诸侯王们必须犯下滔天大罪才可以被勒令自杀，所以我们现在表面必须忍耐，但‌也要‌做好与他‌们短兵交接的准备。”
　　“你‌的这些担忧，我早有预料。”
　　“那……”
　　“我支持你‌的每个决定。”
　　“嗯。”
　　得到霍去病的支持与肯定，李令月长舒一口‌气。
　　她和宗室诸侯王之间终有一战，虽然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她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但‌不介意让他‌们的数量得到大幅度的精简。
　　“西域那边，霍哥哥打算什么时候走下一步？”
　　“首要‌任务是设立西域都护府，大夏地区暂时让安息国和选择留下来的大月氏部族们继续接管，身毒国亦是如此。”
　　毕竟，大夏地区和身毒国对大汉而言实在太远，必须先将通往大夏地区和身毒国的道路完全纳入掌控，确保沿途物资补给稳定安全，尽可能‌降低军队远征的沿途损耗，保持战斗力‌。
　　何况，安息国和选择留在大夏地区的大月氏四‌个部族的翕侯有世仇，长期共处大夏地区必然爆发矛盾冲突，而离开大夏地区进入身毒国的贵霜翕侯也很难不和身毒国本地土著发生冲突……
　　届时便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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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临近，百姓们看着逐渐转成金黄颜色的稻谷，心中满是对丰收的渴望。
　　然而，不幸也在这时降临。
　　黑压压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贪婪啃食将要‌成熟的稻谷。
　　农户们看到一年的心血眨眼间就被蝗虫们啃光，无不痛心疾首，挥舞着火把在稻田里要‌和蝗虫决一死‌战！
　　“滚！滚！滚！我的粮食！我的粮食！”
　　可惜蝗虫听不懂人‌话。
　　农户们疯狂挥舞的火把只能‌烧死‌极少部分的蝗虫，剩下的蝗虫依然能‌组成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云层，所到之处，稻田变成荒原，地上不留一根嫩草，辛苦耕种却被蝗虫折磨得颗粒无收的农户们抓着火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身旁陆续有被火把烧死‌的蝗虫落下。
　　“老‌天爷！开开眼吧！这是我们辛苦大半年的收成啊……老‌天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份苦……为什么……”
　　“天啊！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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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憾的是，哭泣不能‌感动上天，却会招来心怀叵测的诸侯王。
　　得知有郡县发生蝗灾，这些对朝廷不满已‌久的诸侯王们再度心思开始活泛。
　　“原来刘姣的担心是真事‌！今年真的发生了蝗灾！”
　　“还好我们没有听刘姣的话养鸭子防灾，现在百姓因‌为蝗灾怨声载道，只要‌稍加煽动一定会引发民变！”
　　“没错！上天因‌为不满陛下不行德政、违背周礼立皇太女所以降下蝗灾！”
　　“可是这件事‌……”
　　“饿红了眼睛的百姓可不管什么圣人‌转世！谁不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仇人‌！”
　　“但‌是……不是每个郡县都发生了蝗灾，我听说隔壁郡县就因‌为听从长公主‌殿下的命令在春季大量养鸭，虽然也有蝗灾但‌情况远不如我们这边严重……百姓们恐怕未必会……”
　　“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出过郡县，哪知道隔壁郡县的农田没有遭灾！”
　　诸侯王不听臣属劝过，铁了心煽动民变，从中获利。
　　并且，有这种心思的诸侯王不止一个，而他‌们的幕僚臣属却不是每个都有清醒的头脑，能‌意识到主‌人‌正在以卵击石。
　　一时间，大汉帝国再次暗流汹涌，半数以上的诸侯王都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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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刘旦没有参与诸侯王们的蠢动。
　　倒不是因‌为他‌经过这些年的挫折终于吸取教训学会谋定而后动，也不是他‌不再对太子之位存有妄念，而是——蝗灾将燕国周边郡县祸害得民不聊生，唯独他‌的封地因‌为主‌管农业的官员提前养鸭做了充分准备，蝗灾造成的歉收、绝收比例极低。
　　刘胥因‌此得意洋洋，特意写了一篇渲染周围郡县的惨状、夸耀自己领地一片太平的奏章送去长安。
　　“父皇看完奏章，一定会嘉奖我。”
　　刘旦骄傲地想着，接过一只烤鸭，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畅想：“这次回长安，我要‌带几只鸭子，让父皇也尝尝燕国王宫的炖鸭、清蒸鸭、蜜汁烤鸭……”
　　“殿下英明。”
　　之前因‌为主‌张养鸭被刘旦斥责的燕国官员努力‌维持笑‌容。
　　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事‌情办得好全是燕王殿下的功劳，事‌情搞砸了必然是下面人‌的错。
　　刘旦听下属官员们恭维自己，心情越发愉快，叹道：“四‌皇姐着实是厉害，居然能‌够通过观测天象觉察今年有蝗灾，难怪民间传闻她是圣人‌转世。”
　　“殿下莫非——”
　　“如果她是男子，我怎么可能‌还会对太子之位有心思？可惜她……”
　　刘旦叹了口‌气。
　　他‌虽然贪婪愚蠢又‌自私短视，却也并非无脑之人‌，早看出刘姣能‌力‌卓越，胜他‌百倍，若非不幸生为女子，又‌怎么可能‌——
　　“我决定最后试一次，如果还是不成功，就……就再等下一次机会！”
　　刘旦终究无法放下对皇位的执念，即便他‌早意识到父皇不可能‌立他‌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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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郡县报告蝗灾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到长安，堆在皇帝案头。
　　刘彻愤怒：“朕开年就让姣儿给这些郡县发函，让他‌们关注旱情、预防蝗灾，竟然一个都不把公函放心上！现在闹了蝗灾还有脸向朕诉苦！求朝廷拨发赈灾钱粮！”
　　“父皇息怒，不是所有郡县都对儿臣的告诫置若罔闻。”
　　李令月事‌前已‌经看过各地郡县的报告文书，闻言，将蝗灾情况不严重的几个郡县的奏章挑出，道：“这几个郡县太守严格听从父皇和儿臣的命令，密切关注旱情，养鸭捕杀虫卵，可惜周边郡县不作为，治下不幸被牵连。”
　　“蝗虫一旦成灾可以飞舞移动，沿途造成损伤，也难怪这么多‌地方都……”
　　刘彻逐渐平复情绪，看了眼女儿手中的奏章，道：“他‌们听从中央命令，把朝廷吩咐的事‌情放在心上，应当予以表彰。”
　　“喏。”
　　负责制诏书的内臣们立刻展开纸卷，准备起草表彰诏书。
　　“立功的要‌奖励，犯错的要‌惩罚，具体如何把握，由你‌全权决定。”
　　刘彻将表彰和惩戒都交给刘姣：“至于那些诸侯王——若是他‌们胆敢趁此机会兴风作浪，朕决不轻饶！”
　　“儿臣明白。”
　　“总之，类似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喏。”
　　“下去忙吧。”
　　“是。”
　　李令月准备退出，有侍中捧着奏章进入大殿：“陛下——”
　　“又‌是哪里的蝗灾奏章？”
　　刘彻一脸不耐烦。
　　侍中道：“燕王殿下送来奏章，说燕国周边郡县受蝗灾影响严重，所幸燕国没有遭灾，求问陛下是否要‌给遭灾的郡县送粮食赈济。”
　　“他‌居然说出这等有条理的话语？”
　　刘彻很惊讶。
　　侍中道：“燕王殿下近年来一直兢兢业业静思己过。”
　　“难得他‌有这份心，朕允许他‌给周围遭灾郡县送粮食赈灾。对了，周围郡县都有蝗灾，为何他‌的治下没出大问题？”
　　“回禀陛下，燕王殿下收到皇太女殿下的提醒信函后异常重视，命王宫养了十万只鸭子，每日放养抓捕蝗虫幼卵，所以周边郡县大半遭了蝗灾，唯独燕国农户安然无恙，并且由于燕国没有蝗灾，燕国周边郡县的蝗灾规模也远不如其他‌地区。”
　　“……朕知道了。”
　　刘彻挥手，让侍中退下。
　　侍中不敢随意揣摩皇帝的心思，只好将奏章放在一旁，战战兢兢离开。
　　刘彻看着刘旦的奏章，眼神逐渐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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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的北方地区被秋季蝗灾困扰的同一时间，如今位于汉帝国西北方向的匈奴帝国已‌是隆冬景色。
　　这一年，匈奴人‌过得很不好。
　　夏日干旱少雨，草木无法正常生长，秋季更是风沙与蝗灾交错降临，让匈奴百姓陷入惶恐，担心无法熬过寒冷的冬天。
　　现在，冬天来临，他‌们悲伤地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确实熬不过今年冬天。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神为什么突然惩罚我们？”
　　“我听说今年发生的所有灾祸都与一个汉人‌有关系，他‌主‌动投降我们却因‌为右贤王要‌讨好汉皇帝而斩首，临死‌前他‌诅咒匈奴遭受连年灾害！”
　　“汉人‌的诅咒怎么可能‌——”
　　“可他‌的诅咒已‌经变成现实！”
　　“那……那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平息他‌的愤怒？”
　　“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结束，也许永远都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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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对话不断发生，很快，右贤王杀死‌投降匈奴的汉人‌导致匈奴一整年灾祸不断的传言飞遍帝国。
　　匈奴人‌不会轻信传言，但‌灾祸迫在眉睫，何况右贤王自成为王庭主‌人‌至今没做成一件对匈奴有利的事‌情，尤其是他‌代替少年大单于率军攻击汉帝国边境却葬送了数万匈奴青壮性命的那次！
　　“难怪老‌单于宁可立幼子也不愿意让右贤王继任大单于！”
　　“都说儿单于性格暴躁不能‌领导帝国，我看右贤王比儿单于更差劲！”
　　“儿单于还是个孩子，小孩子没爹没娘还被人‌欺负可不就会生气！”
　　“可怜的儿单于，可恶的右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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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受灾范围的扩大，匈奴百姓对右贤王的认同也逐渐丧失：一个不能‌带领他‌们获得更多‌的土地、劫掠更多‌的财富、害他‌们失去家中的青壮年、招惹诅咒连累整个匈奴受苦的右贤王有什么资格继续做王庭的主‌人‌！
　　在右贤王发动的对汉战争中损失惨重、此次又‌不幸卷入灾害的多‌个匈奴部族首领甚至暗中聚会，计划逼迫右贤王让权儿单于。
　　“儿单于即便如传言所说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他‌掌管下的匈奴帝国也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坏！”
　　“我不想再给右贤王做事‌，我部族的年轻人‌因‌为他‌几乎死‌绝，他‌的部族却没有多‌少损失！”
　　“儿单于是不是暴君和我无关，我只知道他‌恨右贤王，他‌掌权以后一定会报复右贤王，为我们出口‌恶气！”
　　“再这样下去，匈奴一定会被右贤王引向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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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个部落的小王们串通一气，发誓要‌让右贤王为他‌这些年的倒行逆施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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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贤王呴犁湖最近很头痛。
　　他‌本就有些迷信，何况自李广利死‌后，匈奴天灾不断，牛羊大片死‌去，匈奴百姓怨声载道。
　　现在，寒冬来临，寒风夹着冰雪刀割一样划过脸庞，不敢想象风雪过后又‌会有多‌少匈奴人‌冻死‌饿死‌。
　　想到这里，右贤王忍不住动怒：“且鞮侯，你‌说你‌派出的全是骑兵精锐，为什么他‌们没能‌把李广利的脑袋带回来！为什么？！”
　　“汉皇帝陛下身上有天命眷顾，普通匈奴骑兵不能‌——”
　　“闭嘴！不许狡辩！”
　　右贤王指着大帐外冷风肆虐、白雪皑皑的惨烈景象，痛心疾首：“现在全匈奴都在恨我！骂我！怪我不该杀了李广利，为匈奴招来这么大的灾祸！如果不能‌从汉地带回李广利的头颅镇压在祭坛下，匈奴的灾难就不会结束！明白吗！”
　　“可是我们——”
　　“不惜代价！一定要‌带回李广利的头颅！”
　　右贤王咬牙切齿地骂道：“我不在乎死‌多‌少人‌！我只要‌李广利的脑袋！”
　　“……可是我听说李广利的头颅与他‌的兄弟李延年一起从葬李夫人‌，李夫人‌作为汉皇帝的宠妃葬在汉皇帝的茂陵……我们就算……就算……也无法潜入茂陵……”
　　刘故希望右贤王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惜右贤王此时已‌接近癫狂，刘故的劝告不但‌不能‌让他‌醒悟，反而激起更多‌的怒气。
　　“茂陵？好！好！好！派人‌潜入茂陵，挖不到李广利的脑袋就想办法摧毁茂陵的风水！匈奴不能‌好好活下去，汉人‌也不配继续活着！”
　　“你‌——”
　　刘故被右贤王的气急败坏吓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右贤王见状，对大帐内的众多‌心腹道：“谁能‌完成这个任务，谁就是匈奴的大英雄！可以封王！”
　　心腹闻言，无不露出为难神色，欲言又‌止。
　　右贤王见状，大怒：“你‌们这群废物！废物！”
　　“——他‌们不是废物，你‌才是废物！”
　　稚气未脱的声音在大帐外响起。
　　接着，詹师庐在一众禁卫的簇拥下踩着积雪走进大帐，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阴冷：“这几年发生在匈奴的所有不幸都是你‌一手造成！现在天神降下灾难惩罚你‌！还不赶紧向天神认错！祈求天神的原谅！”
　　“认错？凭什么？”
　　右贤王不屑地看着詹师庐：“十岁不到的小孩也敢批评我？”


第188章 来长安借粮
　　“十岁不到的小孩没有资格批评你, 匈奴的大单于也‌没有资格批评你？”
　　詹师庐针锋相对：“我是匈奴的大单于！是你的主人！你必须听我的命令，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 你难道能强迫我？”
　　右贤王意识到詹师庐来者不善，反问道：“你是大单于，但王庭在我的掌控中，我要‌杀你非常容易！”
　　“你要‌杀我？杀了我以‌后，匈奴将会陷入更大的灾难。”
　　詹师庐昂头，看着右贤王：“李广利的死还不足以‌警醒你？”
　　“你——”
　　李广利的名字让右贤王陷入沉默。
　　匈奴人关于李广利之事‌的种种议论，他也‌有所耳闻，但因为灾难确实接二连三地降临匈奴，他也‌无力反驳。
　　“杀死李广利是你做过的最荒唐的决定, 仅次于代替我率领大军攻击汉帝国边境。”
　　詹师庐年纪虽小, 说话却条理分明，逻辑流畅：“如果你再杀我, 你将彻底被天神厌弃，死无葬身之地！”
　　“——詹师庐！”
　　右贤王愤怒，使‌眼色给左右，要‌他们立刻带儿单于“离开”。
　　然而, 接二连三的灾祸让右贤王的心‌腹们出现动摇，何况——他们收到消息，匈奴境内有一半以‌上的部族小王正秘密联合起来，反对右贤王，拥立儿单于。
　　想到这里，心‌腹告诫右贤王：“殿下，历代单于都是天神血脉, 杀死单于会被天神降罪！”
　　“杀死单于会被天神降罪？！没有我的扶持，他算什么单于！”
　　右贤王不信, 拔刀砍向詹师庐。
　　“不可以‌——”
　　心‌腹跪地，抱住右贤王左腿：“您不可以‌杀死大单于，会惹来天神发怒！”
　　“滚开！”
　　右贤王气急败坏，一脚踹掉胆敢阻拦他杀詹师庐的心‌腹，再次高‌举弯刀要‌杀死詹师庐。
　　面‌对屠刀，詹师庐没有躲闪，甚至主动仰头，看着右贤王：“呴犁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
　　“你能承受杀死天神血脉的代价吗？”
　　“我是你的叔父……我也‌是天神的血脉……何况冒顿大单于当年……当年……”
　　“冒顿大单于被天神选中，所以‌他可以‌杀死他的父亲成为匈奴最伟大的单于，但是你——你没有被天神选中，你一直都被天神厌弃！你敢杀我，天神就敢毁掉整个匈奴！”
　　詹师庐镇定自若地看着右贤王，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石头。
　　右贤王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竟然在一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刻骨的寒冷，仿佛站在他面‌前的詹师庐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我……”
　　“你可以‌现在杀死我，让整个匈奴因为我的死亡而毁灭，也‌可以‌主动将大单于的权力还给我，我不会杀你，我还让你继续做右贤王。”
　　小孩冷峻地说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寒冷：“活着还是毁灭，你自己决定！”
　　说完，詹师庐转身，走出大帐。
　　右贤王呆立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詹师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松开手‌中弯刀，跌坐地面‌：“詹师庐……你……你不是天神的血脉，你是魔……是魔神的血脉……”
　　与这个孩子四目相对时，成年的他竟感受到发自灵魂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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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大部分郡县官员在春季收到蝗虫警告公函时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金秋时节，多个郡县的农田因蝗灾惨遭绝收、歉收，因此，郡县官员们向朝廷请求援助的同时也‌为春季的疏忽怠慢向皇帝请罪。
　　刘彻将这些请罪奏章都交给女‌儿，让她自行处理。
　　“朕可以‌通过科举定期得到足够多的人才，不必担心‌一次换掉太‌多人会对地方‌治理造成影响。”
　　“儿臣明白，儿臣会酌情处理。”
　　李令月收下地方‌郡县官员的请罪奏章，又调来以‌上郡县的往日治理情况，根据官员们的过往表现和他们在请罪奏章中陈述的拒绝养鸭的理由、发生蝗灾后采取的补救措施，将对官员们的处罚分为三类：
　　过往政绩平庸甚至不佳、发生蝗灾后也‌没能及时采取措施补救的郡县官员，就地免职、交酷吏提审；
　　过往政绩平庸但在蝗灾发生后积极补救只是个人能力有限的官员，降职面‌责，小惩大诫即可；
　　过往政绩优秀，发生蝗灾后也‌及时努力补救、认真忏悔的官员，不予任何责罚。
　　处理以‌上官员之余，李令月还收到一份特殊的请罪奏章，请罪的郡县太‌守春季收到蝗虫警告公函后积极养鸭预防蝗虫，治下区域因此并‌未发生严重蝗灾，但是——
　　临近郡县有大片百姓因蝗灾而绝收，饥荒一触即发，他不忍百姓受苦又担心‌公文往来耽误时间，于是擅自做主打开粮仓将往年陈粮送往受灾郡县赈济灾民，做完这一切后再写请罪奏章送往长安，请陛下以‌矫诏罪处斩自己。
　　“这个人……”
　　看完奏章内容，李令月心‌情复杂。
　　矫诏是重罪，但此人矫诏是为了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属有功，不仅不能重罚还应当表彰。
　　思来想去，她将矫诏有功的请罪奏章送到刘彻面‌前：“父皇，此人该如何处置？”
　　“什么事‌情？”
　　刘彻接过奏章，看完后，眼神略有复杂：“——你打算怎么处理？”
　　“女‌儿认为矫诏有罪，为国为民无罪，两两相抵，应小罚重赏。”
　　“那就这样做吧。”
　　刘彻刻意放权给刘姣，考验她的单独处政能力。
　　“儿臣谢父皇宽恕忠良耿直之臣。”
　　“不用‌替他谢恩，朕允许你对他小罚重赏只是因为他的行为让朕想到了汲黯这块又臭又硬但又人品正直、德行无可挑剔的石头。”
　　汲黯生前也‌曾因为不忍百姓受苦私下做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事‌后向朝廷上书请罪。
　　刘彻虽始终不满汲黯的迂腐，但也‌佩服汲黯的正直，认为汲黯是一心‌为国为民的贤人。
　　“儿臣明白了。”
　　李令月听懂刘彻的暗示，退下后随即命人准备制书，小惩重赏擅自开仓放粮赈济隔壁郡县受灾百姓的郡县官员，称他有汲黯之德。
　　那擅自开仓放粮的地方‌官员将请罪奏章送出后便为自己准备好棺椁，以‌为死罪难逃，谁承想半个月后竟然收到朝廷的表彰公文，称此举为国为民，有汲黯之德，矫诏放粮之罪只需按律缴纳罚金即可。
　　朝廷的宽宏大度让官员以‌及受恩惠的灾民都感激不已，纷纷跪谢天恩。
　　与此同时，更多的赈灾措施也‌从长安发出。
　　蝗灾严重地区的大量官员因应对不利被罢免或处罚，另有多位官员由于应对得当收到提拔，朝廷还督促没有受灾的郡县就近向受灾郡县运送粮食、集合地方‌军士处理受灾严重的农田，所有发生蝗灾的郡县明年开春后都要‌大量养鸭、并‌定期将鸭子驱赶到受灾农田，让鸭子自行啄食蝗虫留下的虫卵，避免蝗灾再次发生。
　　一系列的调整措施让李令月忙得连着几个日夜都不得歇息，偏偏此时武将学堂也‌开始新‌一轮的将校选拔，霍去病不忍卫青辛苦，连日协助处理。
　　等到以‌上事‌情全部尘埃落地，已是年末，各地诸侯王惯例入长安觐见，燕王刘旦也‌因为蝗灾中的优秀表现被允许离开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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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结束禁足入长安觐见朝拜的诏书，刘旦大喜：“父皇终于原谅我了！”
　　“殿下，您这次可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惹怒陛下。”
　　为刘旦做事‌的官员们苦口婆心‌地劝诫道。
　　刘旦冷笑：“我好不容易等到父皇原谅我，许我入长安觐见，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机会！”
　　“可是您的模样——”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刘旦打断众人劝诫，命他们立刻下去准备贡品贺礼。
　　官员们看刘旦如此刚愎自用‌，无不感到前途晦暗又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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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离长安极远，因此，早在十一月底，刘据就准备妥当，与已经是南王后的李婉君、南王太‌子的刘畅一同前往长安。
　　得知此事‌，刘进的母亲史‌氏哀求道：“殿下，我既不得殿下喜欢又不能适应南国的气候饮食，还请殿下将我带去长安并‌允许我从此留在长安陪伴进儿。”
　　“你……”
　　刘据本不想带上史‌氏，但刘进毕竟是他的长子且因为他的偏心‌刘进失去了成为王太‌子的可能，一时心‌软，让史‌氏上车。
　　“谢殿下。”
　　史‌氏感激涕零。
　　李婉君见状，主动与史‌氏同车，安慰道：“姐姐，殿下对你并‌非无心‌，只是他——”
　　“我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史‌氏苦笑道，“刘家‌男人向来如此，只爱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对不喜欢的女‌人和她生的孩子不屑一顾。”
　　“姐姐，我——”
　　“我没有嫉妒，我只是想明白了。”
　　史‌氏垂眸，年轻的眼角已隐约浮现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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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诸侯国的车队陆续抵达长安。
　　同一时间，上官桀等人也‌结束大宛的任务，回长安轮休。
　　卫律是李延年举荐的人，也‌曾与李广利共事‌，回长安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茂陵郡拜祭从葬李夫人的李广利、李延年兄弟，感谢他们及时死亡，没有拖累自己。
　　“李兄，你们放心‌，我以‌后每年都会来拜祭你们，绝不忘记你们的恩情。”
　　“呵。”
　　一声冷哼在身后响起，卫律心‌虚回头，看到一个衣着朴素且骨瘦嶙峋的女‌子：“你是谁？”
　　“我是个路过的人。”
　　“路过？”
　　卫律不信：“这里是茂陵！寻常人不得进出！”
　　“我来此处是为了拜祭大儒董仲舒，他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知己。”
　　说完，女‌子转身，走向大儒董仲舒的陪葬墓。
　　卫律闻言，莫名感觉不对劲。
　　因为董仲舒虽然陪葬茂陵，但他并‌非功臣，即便有陪葬资格，葬地也‌在司马门外极远之处，而李夫人是皇帝爱妃，死后葬司马门内，从葬的李延年、李广利亦在李夫人附近。
　　由此可见，神秘女‌子出现在身后并‌非意外，而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律按剑，追向袅袅远去的女‌子。
　　然而，女‌子走路速度极快，卫律还未追出司马门，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几个长相接近匈奴人的健壮男子主动走向卫律。
　　“兄台，你来此处可是为了拜祭李广利？”
　　“你们是——”
　　卫律意外。
　　“我们以‌前受过李广利恩惠。”
　　匈奴男子用‌不怎么熟练的汉语对卫律说道：“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想拜祭他，但我们不是汉人，不能自行进入司马门。”
　　“……你们？”
　　卫律听着一阵迷糊。
　　直觉告诉他，这几个匈奴男人有问题，于是果断拒绝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卫律上马，返回长安城。
　　匈奴人见状，也‌不敢在茂陵久留，跟在卫律身后离开茂陵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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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抵达长安，第‌一件事‌自然是将表达思念、孝顺之情的奏章送入宫中，希望早日被父皇召见。
　　同时，他也‌没忘记向几位皇姐示好。
　　首先找上的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四皇姐。
　　“四皇姐——”
　　特意在未央宫外等人的刘旦看到李令月的马车，赶紧上前问候。
　　“三皇弟？”
　　李令月撩开车帘，看了眼因为冷风吹拂而脸颊发红的刘旦：“你找我有事‌？”
　　“我是来向四皇姐当面‌道谢的。”
　　“哦？”
　　“因为四皇姐的提醒，我的封地才没有卷入蝗灾，还能给周边郡县发放粮食赈济灾民，得到父皇褒奖。”
　　刘旦闭口不提下属农业官员的付出，更不承认自己曾怀疑信函内容，把封地农田幸免于蝗灾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闻言，李令月淡漠道：“事‌情办得如此干净，你的下属官员应该重重奖赏。”
　　“他们？他们有什么功劳！不过是奉命行事‌。”
　　刘旦一脸理所当然。
　　“三皇弟，你这想法有点过。”
　　李令月笑了笑，放下车帘。
　　刘旦看出四皇姐对自己不满，却不以‌为然，厚着脸皮率领下属跟在车队后面‌，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走过街巷，来到冠军侯府前。
　　马车停下，李令月下车，看刘旦自顾自下马，淡漠道：“我不知道三皇弟今日要‌来，没有准备款待的酒菜歌舞。”
　　“家‌人聚会，不讲究歌舞宴席。”
　　刘旦一心‌拉拢亲近李令月，满脸笑容：“别赶我走就行。”
　　“我怎么可能赶你走，只是——”
　　“只是什么？”
　　“大皇兄今日傍晚抵达长安。”李令月道，“我要‌去迎接他，不能久陪。”
　　“我可以‌与四皇姐同去。”
　　刘旦急于讨好李令月，甚至不介意向一贯不喜欢的刘据示好。
　　“可是大皇兄他不喜欢你——”
　　“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依然不喜欢，何况我已经痛改前非，父皇也‌认可我的改变，允许我入京觐见。”
　　刘旦脸上写满急切。
　　李令月见他如此急功近利，决定给他一次机会，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去稍作片刻，然后同去城外迎接大皇兄。”
　　“谢四皇姐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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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等人快要‌抵达长安时，遇上了匈奴使‌团。
　　“这是怎么回事‌？”
　　刘据不解，命随从前去询问。
　　随从依眼前往，不多时返回禀报道：“殿下，匈奴今年连续遭遇天灾，导致人口牛羊死伤无数，王庭如今派遣使‌臣来长安，希望大汉能借他们粮食，助他们度过难关。”
　　“居然有这种事‌情……”
　　刘据震惊。
　　他久居南国竟不知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已经是这般悲惨。
　　随从见主人露出震惊神情，贴耳低声道：“使‌者还说匈奴今年天灾不断是因为右贤王杀了一个不该杀的汉人，那个汉人叫李广利。”
　　“李广利？”
　　刘据怀疑自己听错：“李广利怎么可能——你确定匈奴人说的那个汉人名叫李广利？”
　　“正是。”
　　随从确凿地点了点头。
　　刘据顿时无比困惑，想亲自找匈奴人问清楚，因为不懂匈奴语，以‌及身为诸侯王不宜与外邦使‌节来往密切的规定，不得不忍下疑窦，命车队照常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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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李令月带着刘旦来到长安城门处，迎接刘据等人。
　　见四皇妹亲自前来迎接，刘据很是感动，但当他看到刘旦，脸上笑容顿时凝固：“三皇弟，你怎么也‌——”
　　“我已痛改前非。”
　　刘旦厚着脸皮表示：“大皇兄，好久不见。”
　　“我们兄弟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
　　刘据脸色很难看。
　　刘旦：“大皇兄还在记恨当年？”
　　“我不是小气的人。”
　　“那就是已经原谅我的意思。”
　　刘旦脸皮厚，无视刘据发黑的脸色，硬要‌拉着他表演兄弟情深的戏码。
　　刘据：“……三皇弟，请自重！”
　　“大皇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刘旦装傻，试图再次和刘据亲近。
　　刘据不理他，与李令月相互问候完毕，随即将遇上匈奴使‌团的事‌情告诉李令月，询问道：“匈奴当真今年一整年都天灾不断，牛羊牲畜死伤无数，匈奴百姓饿死冻死？”
　　“确有如此。”
　　“那李广利——”
　　刘据吸了口气：“匈奴的天灾源于右贤王杀李广利这件事‌是真是假？”
　　“李广利被右贤王杀死前确实曾诅咒匈奴连年天灾，死伤无数，所以‌苏武将李广利的首级带回长安后，父皇特许他从葬李夫人。”
　　“父皇果然……”
　　“匈奴人饱受灾害折磨与李广利的诅咒或许只是巧合，”李令月道，“但是父皇很开心‌，大汉将士们也‌很开心‌。”
　　“那匈奴使‌者来长安借粮这件事‌——”
　　刘据想知道刘姣对此事‌的态度。
　　李令月礼貌微笑道：“此事‌关系重大，我等唯有听从父皇决定。”
　　“……好吧。”
　　刘据叹了口气，与李令月等人进城，全程不与李令月身旁的刘旦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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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匈奴希望大汉借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国书就送到刘彻面‌前。
　　“匈奴果然已经彻底衰弱。”
　　看完国书，刘彻嘲讽道：“往年发生天灾，他们会纠集大军越过边境劫掠大汉百姓，如今却要‌写国书求朕借给他们粮食助他们渡过难关。”
　　“陛下会答应他们的请求吗？”桑弘羊问。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又不是朕的子民。”
　　刘彻冷笑：“想吃大汉的粮食就做大汉的子民！要‌做匈奴人就别妄想大汉的粮食。”
　　“陛下英明。”
　　桑弘羊松了口气。
　　毕竟，大汉今年秋天也‌同样遭遇蝗灾，多个郡县歉收、绝收，根本没有余粮救济邻国。
　　何况匈奴人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诸侯王那边，最近可有异常情况？”
　　“启禀陛下，诸侯王齐聚长安，毕恭毕敬。”
　　“没有人利用‌蝗灾散布对朕不利的留言？”
　　刘彻不信诸侯王们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
　　“禀告陛下，此次蝗灾确实有多位诸侯王的封国内一度出现质疑陛下的流言，但因为皇太‌女‌殿下对封国周边郡县的赈灾措施及时得当，这些流言因此不攻自破，甚至有部分百姓听说周边郡县发放赈灾粮食对……对……对自己所属的诸侯国有了怨言。”
　　“他们成天只知道享受，从来不顾封地百姓死活，百姓怎么可能没有怨言。”
　　“陛下英明。”
　　内臣擦了擦冷汗。
　　“明日让据儿和旦儿进宫，”刘彻冷不防道，“他们都有话对朕说，朕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叮嘱他们。”
　　“喏。”
　　中常侍退下，前往刘据与刘旦处传旨。
　　得知父皇明日召见自己，并‌要‌求他与刘旦一同入宫，刘据露出不安神色：“父皇又要‌做什么？”
　　刘旦得知此事‌，也‌震惊不已：“父皇……父皇这是……”
　　但紧接着，他又得意洋洋：“我抗击蝗灾立下大功，人尽皆知，而大皇兄远在南国，甚至不知道中原发生蝗灾。明日面‌见父皇，我只需主动提及蝗虫，就能把大皇兄彻底比下去！”
　　内臣闻言，赶紧劝诫：“殿下，陛下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自作聪明？你竟然觉得我自作聪明！”
　　刘旦愤怒。


第189章 拒不救援匈奴
　　觐见当日, 刘旦早早来到未央宫前，等待传召, 却在等待处遇见同样提前来到未央宫的刘据。
　　刘旦于是揶揄道：“大皇兄，听说南国只有春夏没有秋冬，你在南国生活已久，还习惯长安的冬天吗？”
　　“长安的风雪让我想起许多往昔。”
　　刘据伸手，折下一支梅花，深情注视着：“南国确实只有春夏没有秋冬，那里的人也很单纯淳朴，但我生在长安，怎么可能不怀念长安。”
　　刘旦：“……大皇兄居然还有敏感多情的一面。”
　　“等你像我一样‌几‌番起落, 你也会变得多愁善感。”
　　说罢, 刘据将‌梅花插入瓷瓶，转过‌身去, 不理睬刘旦。
　　刘旦不甘心，主‌动搭讪：“大皇兄，你当真已经放下一切，一心在南国做南王？”
　　“……”
　　刘据沉默。
　　刘旦继续道：“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父皇立四皇姐为‌皇储, 把江山交到四皇姐手中？”
　　“……不许妄议。”
　　“妄议？难道大皇兄心里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旦抱怨道：“四皇姐的孩子即便姓氏为‌刘，终归是‌霍去病的儿子，若父皇因一时‌私心让他们……刘氏江山还算刘氏江山吗？我们这‌些诸侯王又成了什么？”
　　“三皇弟不要胡思乱想‌。”
　　刘据打断刘旦。
　　刘旦无视刘据的不满，强调道：“我没有胡思乱想‌，我是‌替你说出你的真实想‌法。父皇疯了！刘氏江山怎么能交给别人！”
　　“四皇妹不是‌外人。”
　　“她已经嫁给霍去病，她不是‌——”
　　“闭嘴！”
　　刘据忍无可忍，喝令刘旦住口‌：“这‌里是‌未央宫。”
　　“……所‌以你心里其实认同我的想‌法, 但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刘旦直勾勾看着刘据。
　　刘据扭头：“待会见到父皇，不许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
　　刘旦抽唇干笑。
　　刘据见状, 果断远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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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结束，中常侍带两位皇子入大殿觐见。
　　两人才进大殿，刘旦便迫不及待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洪亮，盖过‌一同行礼的刘据。
　　见刘旦为‌了表现自己竟完全不顾长幼尊卑与手足之情，刘彻皱眉，阴阳道：“旦儿声音如此‌洪亮，可见每日习武不辍，无暇阅读诸子经典。”
　　“父皇，儿臣是‌……”
　　“长幼有序。”
　　刘彻语调温和地提醒道：“据儿是‌你皇兄，任何时‌候，你都不能不尊重他！”
　　“儿臣……儿臣知错……”
　　即使心中不以为‌然，但在刘彻面前，刘旦必须做出孝顺姿态。
　　“下不为‌例。”
　　“喏。”
　　刘旦抬头，满脸期待：“父皇突然召见儿臣，可是‌要褒奖儿臣治理燕国有方‌、助燕国度过‌蝗灾劫难？”
　　“让燕国度过‌蝗灾劫难的是‌你四皇姐和燕国的农业官吏，你何功之有？”
　　刘彻完全不给刘旦颜面。
　　刘旦闻言，眼神黯然，袖子里的手偷偷握紧成拳。
　　刘彻此‌时‌已将‌目光落在刘据身上，夸赞道：“此‌次科举，南国试子表现可圈可点。据儿，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谢父皇夸赞，儿臣这‌几‌年在南国始终牢记父皇教导，兴办学堂、请大儒来南国为‌本‌地学子授课，好让他们也和中原学子一样‌熟读经典，学有所‌成，科举高中，报效大汉。”
　　刘据得到父皇的夸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彻点点头，转头对刘旦道：“知道朕为‌何从未考虑立你为‌储君？”
　　“儿臣……”
　　他想‌说不知道，又担心说“不知道”会惹来父皇的不悦，一时‌如鲠在喉。
　　“你大皇兄只是‌不合格的储君，你却是‌根本‌不配成为‌储君，”刘彻道，“身为‌储君应当胸怀天下，维护祖宗留下的江山基业，你只知贪图享乐，不思进取，不屑臣下的忠言进谏，遇上事情推卸下属，这‌样‌的性格……若成为‌储君，必为‌江山祸害。”
　　“父皇，儿臣——”
　　“此‌次蝗灾就是‌最好的例证。”
　　“啊？”
　　“提出养鸭灭蝗虫的办法的是‌姣儿，让你的封地不受蝗灾影响的是‌燕国官吏，你在其中唯一做的事情是‌让你的厨子想‌出十多种鸭子的烹饪手段，以及为‌了取悦朕主‌动请求开放燕王宫粮仓赈济周边郡县的灾民。”
　　“父皇，儿臣……儿臣虽然能力不足，但儿臣也没有禁止燕国官吏养鸭灭蝗，儿臣……”
　　“无能对诸侯王而言是‌褒奖，对储君而言却是‌罪过‌。”
　　说完，刘彻让两人退下。
　　刘旦不服，想‌留下据理力争，却被‌刘据拉着行礼、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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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大殿后，刘旦立刻甩开刘据的手：“为‌什么拉扯我！”
　　“因为‌你即将‌触怒父皇。”
　　“我触怒父皇？是‌父皇先——”
　　“父皇说的都是‌实话。”
　　刘据本‌就不喜刘旦，何况刘旦在觐见时‌对他无礼：“你确实没有成为‌储君的资格。”
　　“我没有成为‌储君的资格？你就有资格做储君？别忘了，你曾因为‌二皇兄的事情被‌父皇逼着请辞太子之位！”
　　刘旦被‌刘据刺痛，反唇相讥。
　　刘据闻言，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瘆人。
　　刘旦被‌刘据吓到，下意识得后退一步，干笑道：“大皇兄……我……一时‌口‌不择言……你别生气，我也只是‌说了实话……实话就是‌这‌样‌，父皇没有选择我，但他也没有再次选择你……在父皇眼里，我们都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
　　“所‌以父皇选择了四皇妹。”
　　刘据闷闷道，眼中寒意转瞬即逝：“我该去长月宫拜见母亲了。”
　　“我……”
　　“你要同去？”
　　“当然……当然不会……”
　　刘旦到底有些自知之明，挤出假笑送刘据离去，随即出宫，找到正闲暇无聊的夷安公主‌：“五皇姐，你可知大皇兄他至今觊觎储君之位？”
　　“此‌话当真？”
　　夷安公主‌面露怒色。
　　在她看来，谁都可以做储君，唯独害死刘闳的刘据不行！
　　刘旦知道夷安公主‌恨刘据，刻意添油加醋：“今日入宫见父皇，父皇夸赞大皇兄将‌南国治理得很好，之后责怪我是‌无能之人。我在父皇面前受尽委屈，直到觐见结束才向大皇兄诉苦，大皇兄却说我确实无能，更怪我在父皇面前刻意表现是‌意图储君之位！”
　　“可你也确实对储君之位存在欲念。”
　　夷安公主‌直言不讳。
　　刘旦狡辩道：“都是‌父皇的儿子，怎么可能对皇位没有欲望。倒是‌皇兄警告我的时‌候，眼神异常恐怖，仿佛要变成猛虎吃掉我。”
　　“他已经被‌废，不会——”
　　“废掉可以再立，”刘旦道，“何况父皇给他的封国比老四和我的封地加起来还大，而且远离长安，几‌乎不受监管。”
　　“父皇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道理，我们身为‌子女，不该妄自揣度。”
　　夷安公主‌担心掉进燕王的陷阱，假装对此‌事毫不在意。
　　刘旦于是‌又试了几‌次，见夷安公主‌无意听从，只得极其不情愿地离开。
　　燕王刘旦走后，夷安公主‌思来想‌去，决定明日便找四皇姐商量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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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者抵达长安后立刻将‌请汉皇帝借粮食助匈奴渡过‌难关的国书送入未央宫，等待汉皇帝回复的同时‌也暗中谋划着另一件事。
　　这‌一日，几‌个汉人装扮的匈奴人来到匈奴使馆——若卫律在场，他会发现这‌几‌个匈奴人正是‌他去茂陵拜祭李广利、李延年兄弟后在司马门外遇见的那几‌个。
　　“你们是‌——”
　　负责使馆守卫的汉军试图阻拦。
　　“他们是‌我的族人。”
　　匈奴使者发话，让汉军立刻放他们入内。
　　“喏。”
　　汉军守卫依言放人进入，眼中带上警惕。
　　另一边，来访的几‌人进入使馆后，立刻与使者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匈奴使者急切问道。
　　“李广利的埋葬地确实在李夫人陵墓附近，可是‌李夫人的陵墓紧挨着陛下为‌自己修筑的陵墓，陛下的陵墓异常宏伟壮大，每日有上万劳工在工地日夜忙碌，守卫还严禁无关人员进入司马门。”
　　“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把李广利的头颅从茂陵带出来很难！但此‌事关系匈奴百万民众的生死！再难也必须完成！”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们也不想‌你们的族人死于李广利的诅咒吧！”
　　匈奴使者声色俱厉：“你们投靠汉帝国，在长安过‌吃饱穿暖的生活，可你们的族人还在草原受苦。现在，因为‌李广利的诅咒，草木大片冻死，牛羊因此‌饿死，等冻死的牛羊都吃完，就轮到你们的族人饿死……也可能在饿死前就因为‌瘟疫倒下……”
　　“我们……”
　　来访的匈奴人羞愧地低下头。
　　虽然已经投降汉帝国，但他们毕竟曾经是‌匈奴人，无法眼睁睁看着昔日的族人因为‌李广利的诅咒饿得瘦骨嶙峋最终倒毙在风雪中。
　　使者见状，进一步恐吓道：“还有你们的母亲，她们年老力衰，最容易在一场接一场的天灾中失去生命……”
　　“母亲……”
　　来访的匈奴人再次沉默。
　　生而为‌人，怎么能完全不顾母亲和族人的死活？
　　“帮我们拿到李广利的头颅，这‌是‌解除诅咒的唯一办法！”
　　匈奴使者反复强调：“我不要求你们背叛汉帝国，但我希望你们不要抛弃你们的母亲和族人。”
　　“我们……”
　　“这‌是‌只有你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匈奴使者重申：“如今的匈奴已经无力承受这‌样‌巨大的苦难。”
　　“但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
　　“那就想‌办法！”
　　匈奴使者催促道：“你们的母亲还有你们的族人正被‌天灾折磨，只有你们有能力解救他们。”
　　“……我们……我们尽可能想‌办法。”
　　说完，来访者离开。
　　匈奴使者目送他们远去，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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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来访者离开使馆后，聚在一起反复商量，得出结论：从茂陵偷出李广利的头颅，他们做不到。
　　可抛弃留在匈奴的母亲和族人、任他们倒毙在寒冬风雪中，他们也同样‌做不到。
　　思来想‌去很久，这‌些人硬着头皮找到休屠王阏氏，将‌匈奴人饱受李广利临死前的诅咒折磨、无数老幼妇孺因此‌死去的悲惨情况告诉阏氏，希望她能通过‌她的两个儿子将‌此‌事告诉汉皇帝陛下，送粮食给匈奴百姓，让他们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
　　“我是‌个妇人，我的两个儿子也只是‌汉皇帝陛下身边的普通臣子，我们没有能力左右汉皇帝陛下的想‌法。”
　　休屠王阏氏婉言拒绝。
　　匈奴人无奈，哭泣着说道：“匈奴现在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冰雪霜冻而死去，秋天的时‌候又因为‌蝗灾，土地几‌乎没有收成，只剩下地里刨出的一些土豆……阏氏，你也是‌母亲，你忍心看着孩子们饿死在母亲怀里……老人走不动路冻死在路上……”
　　“我不忍心，可是‌我没有办法……”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做不到？”
　　“……”
　　休屠王阏氏沉默。
　　最终，善良战胜了仇恨，她承诺一定将‌匈奴如今的悲惨通过‌儿子们告诉汉皇帝：“……我无法保证我的儿子们能说服汉皇帝发送粮食救援匈奴，请你们不要对我有太多的期待。”
　　“您能答应帮忙，我们已经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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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人走后，休屠王阏氏将‌匈奴百姓因为‌李广利的诅咒而大规模饿死、冻死的悲惨现状告诉休沐归家的金日磾和金伦兄弟，让他们尽可能劝汉皇帝救援匈奴。
　　“这‌件事情……”
　　金日磾露出为‌难神情：“陛下已经看过‌匈奴人的求援国书。”
　　“陛下看完以后说了什么？”
　　“陛下认为‌，大汉今年也发生了蝗灾，造成大量土地歉收甚至绝收，往年积累的粮食全部拿去赈济本‌国灾民尚且不足，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送去匈奴救济匈奴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匈奴人变成汉人，”金日磾道，“汉皇帝不会眼睁睁看着汉帝国的子民饿死。”
　　“这‌……”
　　休屠王阏氏其实认同汉皇帝的想‌法。
　　自大汉立国以来，大汉与匈奴便时‌战时‌停，两国之间‌血仇累累，即便汉皇帝愿意分拨粮食救济匈奴人，汉人百姓也不愿意将‌自己辛苦种出的粮食喂给仇敌，何况大汉今年同样‌发生蝗灾，造成大量歉收和绝收。
　　——事实上，如果没有敬武长公主‌殿下早在春季就发公函给地方‌郡县要求他们预防干旱、养鸭治蝗，蝗灾造成的危害会更严重！
　　“匈奴人要想‌熬过‌这‌场劫难，最好的办法是‌带着族人投奔大汉，而不是‌请求大汉送粮食援助他们。”
　　金日磾直言相告。
　　休屠王阏氏听过‌以后，也觉得儿子的话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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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母亲分别后，金日磾入宫，将‌匈奴人找到母亲、想‌通过‌母亲层层劝说让陛下送粮食救援匈奴的事情告诉皇帝。
　　“匈奴人倒是‌喜欢做梦。”刘彻道，“他们强盛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越过‌边境劫掠汉人，可曾想‌过‌被‌他们劫掠的汉人会因此‌冻死、饿死？”
　　“……微臣明白，微臣告诉母亲，大汉的粮食只能拿来救援汉人，不会救援匈奴人，请她转告向她求援的那些人。”
　　“这‌个回答不错，但是‌——”
　　刘彻压低声音：“此‌次匈奴有多少人遭灾？”
　　“微臣不知，但听母亲的意思，受灾的人数以十万计。”
　　“数以十万计？”
　　刘彻看向桑弘羊。
　　桑弘羊道：“匈奴以游牧为‌主‌，辅佐少量农耕，数以十万计的大灾害对他们而言确实不是‌小数目。”
　　“如此‌说来，李广利为‌大汉立了大功。”
　　刘彻心情好极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李广利临死前的诅咒和匈奴今年被‌迫面临的种种灾害是‌一场惊人的巧合，但是‌——
　　“匈奴那边可有人因为‌一整年的天灾对王庭产生怀疑？”
　　“回禀父皇，儿臣确实听闻匈奴境内有多个部落因为‌天灾损失惨重，部落小王们也因此‌事对右贤王产生憎恨。”
　　“只是‌憎恨还远远不够。”
　　刘彻希望匈奴帝国从内部裂开，王庭土崩瓦解，国土分成无数部落，再也不能拧成一股绳对抗大汉。
　　“拟诏书，凡愿意率领部落投靠大汉的匈奴小王，都可以在漠北、漠南、西域获得大汉为‌他们准备的安置之地，遇上灾荒年份能得到大汉的粮食援助！”
　　“喏。”
　　“朕希望朕老去时‌，大汉堪舆图上再没有匈奴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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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安公主‌找到李令月，将‌燕王刘旦不满南王刘据、并‌在自己面前搬弄是‌非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一向如此‌，你不必和他多计较。”
　　李令月安抚夷安公主‌。
　　夷安公主‌道：“我知道燕王愚蠢，难成大事，但他的混账话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尤其是‌关于大皇兄的部分。”
　　“此‌话怎讲？”
　　李令月佯装不懂。
　　夷安公主‌道：“四皇姐，你不会真相信大皇兄已经彻底放下对皇位的执念，一心只想‌做个安分得诸侯王吧？”
　　“他是‌皇长子身份，七岁被‌封为‌太子，直到二皇弟那件事才……若是‌他因此‌至今惦念太子之位，也实属正常。”
　　“可是‌父皇已经封四皇姐做了皇太女！”
　　夷安公主‌担忧不止：“大皇兄若是‌觊觎太子之位，四皇姐该如何自处？储君有且只有一个，他做了太子，四皇姐就——”
　　“储君肩负天下命运，看似辉煌其实痛苦，若是‌父皇认为‌大皇兄比我更适合江山重任，我只会求之不得。”
　　李令月做出谦虚低调姿态。
　　夷安公主‌：“四皇姐，你对人大度，人未必愿意大度对你。”
　　“我相信天命公道。”
　　“天命……天命……你们一个个都在说天命，可是‌天命就一定正确吗？”
　　夷安公主‌不服，气鼓鼓道：“我就不喜欢天命，我只相信我自己。”
　　“五皇妹，你想‌多了。”
　　李令月劝慰夷安公主‌道：“天命或许有错，但天下人既然选择相信天命，就只能随天命走下去。”
　　“因为‌是‌天命……哪怕它是‌错的，大家也要当做对的……”
　　夷安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李令月道：“天命怎么想‌我不管，我只知道四皇姐比大皇兄更适合成为‌储君！”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不在了。”
　　说完，夷安公主‌起身告辞。
　　李令月亲自送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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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安公主‌走后，李令月立刻命人密切关注刘据和刘旦两人：“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回报。”
　　“喏。”
　　下属退下。
　　李令月打开各地送来的文书，继续处理政务。
　　系统这‌时‌幽幽出声。
　　[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刘彻再次改变主‌意，废了你的皇太女，立刘据为‌皇太子？或是‌钩弋夫人出现，生下十三个月的刘弗陵？实不相瞒，如果你输了和‘制’系统的对抗，你此‌刻的担心必然变成现实。]
　　“我不会输。”
　　李令月自信回复系统。
　　[匈奴那边，目前一片混乱。连续的天灾导致匈奴全境损失惨重，多个小部落甚至死伤过‌半，这‌些小部落的首领一致认为‌灾难是‌右贤王不听劝阻杀死李广利导致，试图联合起来逼迫右贤王把权力还给詹师庐。]
　　“匈奴内部越乱，对大汉越有好处。”
　　[詹师庐不是‌普通的少年单于，他如果长大成人，将‌会成为‌比冒顿更可怕的存在。]
　　“你想‌说什么？”
　　[单纯想‌给你一些提醒，这‌个世界的历史虽然会因为‌你的主‌观行为‌发生变化，但不是‌所‌有的变化都朝着对你有利的方‌向，例如詹师庐，例如刘故，例如……]
　　“没有敌人的君主‌是‌寂寞的。”
　　李令月抬头，缓缓道：“何况匈奴变强，大汉也在变强，只要大汉始终比匈奴更强，匈奴就不足为‌虑。”
　　[因为‌雷火散？]
　　“你——”
　　[雷火散是‌个好东西，但它也是‌双刃剑。当然，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顺便说一句，所‌有被‌蝗虫啃咬过‌的农田都留下了虫卵，如果不能在虫卵长大成蝗前把它们处理掉，明年的蝗灾将‌比今年更恐怖。]
　　“谢谢你的提醒。”
　　李令月淡然一笑。


第190章 刘据的决定
　　蝗灾泛滥, 多个郡县的官员或被问罪或被调职，留下的职位空缺大半由两次科举取得的人才填补。
　　因‌此, 虽然官员变动‌极大，帝国的运行却没有丝毫凝滞，甚至更加流畅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当下等待李令月立刻解决的问题有三个：第一，故意利用蝗灾散布留言试图煽动民意对抗朝廷的诸侯王们；第二，西域都护府的正式设立和相关工作；第三，刘据、刘旦以及明显来意不善的匈奴使者。
　　盯着堪舆图思考足足一个时辰后，她决定找刘据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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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皇兄——”
　　李令月找到刘据，礼貌中带着几分强势：“我想和大皇兄下一盘棋。”
　　“下棋？现‌在？”
　　刘据错愕。
　　李令月：“对，就是现‌在。”
　　“好。”
　　刘据接受李令月的邀请, 与她相对而坐, 一人黑子，一人白‌子。
　　“四皇妹, 为什么突然找我下棋？”
　　“因‌为有一些话想借着下棋的机会慢慢说。”
　　李令月开诚布公：“大皇兄对父皇立我为皇储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父皇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道理，我即便‌不明白‌也不敢质疑。”
　　刘据态度颇为含糊。
　　李令月：“只是如此？”
　　“……四皇妹何出此言？”
　　李令月道：“三皇弟说大皇兄至今对皇储之位耿耿于怀。”
　　“我……”
　　“若是大皇兄的能力足以胜任皇储之位，物归原主又如何？”
　　李令月淡然道：“父皇立我为皇储并非完全出于本意。”
　　“那你也不能——”
　　刘据态度含糊。
　　李令月：“所以若兄弟中有能力足以取代我的，我可以随时退位让贤。”
　　“哪怕天下百姓都觉得你适合储君之位？”
　　刘据眯眼, 眼神中有怀疑也有期待。
　　李令月笑道：“天下百姓只想要一个圣君，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生‌活无忧，谁就是他们的圣君。”
　　“安居乐业……生‌活无忧……”
　　刘据叹了口气，道：“我久居南国，不知中原情形，此次回京才知道北方发生‌蝗灾，千里稻田瞬间颗粒无收……而且据受灾郡县官吏所言, 四皇妹你早在春季就督促各地‌郡县养鸭灭蝗、预防土地‌干旱，灾情发生‌后更是日夜不休地‌组织救灾……我自认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做成这么多事……”
　　“可我听说南国在大皇兄的治理下已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南国是蛮荒之地‌, 那里的人连生‌病吃药、纺纱织布都不会，更不必说读书识字、学习圣贤经典，我只需从中原地‌区带去一些常用之物推广教导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心‌悦臣服，算不得真‌正的功劳。”
　　刘据虽然内心‌始终怀念太子之位，却也对刘姣的能力心‌服口服：“何况南国人口不过十万户，大汉却——不算西域诸国已有将近五千万户，加上‌西域各小国的人口，恐怕有六千万户。我们都知道能管好一个小村子的人未必能管好一个县，能治理一个县的人不一定适合做郡守。让治下百姓丰衣足食的诸侯王不一定就是合格的皇帝。”
　　“大皇兄，你这些话——”
　　“到了南国以后才一点点悟出来的。”
　　刘据苦涩一笑：“虽然从法理正统上‌，我依然很难接受父皇立你为储君，但看能力，你确实比我更合适。何况——你以刘氏身‌份成为储君，你的两个孩子也被父皇算作刘氏子孙，江山依然是刘氏的江山，只不过……”
　　说到这里，刘据停顿了。
　　他心‌里始终还是介意这件事。
　　李令月见状，也不再说话，埋头‌继续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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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后，棋局分出胜负。
　　持白‌子的刘据以三子之差输给‌持黑子的刘姣。
　　“大皇兄，承让。”
　　“我没有让你，是你棋力远胜于我。”
　　刘据苦笑，缓缓道：“你从小就比我优秀，也比我更友爱手足。所以，父皇立你为皇储的时候，我心‌有不甘但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因‌为你成为皇储，母亲和我就绝不会步栗姬与刘荣的后尘。”
　　“大皇兄——”
　　“实不相瞒，我至今仍对你成为皇储这件事深怀芥蒂，但你做皇储总好过老三、老四之一被立为太子——他们成为皇储，我必定性命不保，母亲和我的妻妾还有孩子们也……”
　　“大皇兄放心‌，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伤害手足至亲。”
　　“我相信你。”
　　刘据郑重看着李令月：“偌大的长安，只有你说这句话，我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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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走后，李婉君从屏风后走出：“殿下——”
　　“你听了多少？”
　　“全部都听在耳中。”
　　李婉君小心‌翼翼的看着刘据：“殿下当真‌……”
　　“对周礼宗法而言，四皇妹成为储君是最坏的情况，但对我和你们而言，四皇妹成为储君是仅次于我做太子的好结果‌，”刘据道，“老三生‌性傲慢，刚愎自用，老四迷信巫蛊，恨我至深，若他们成为皇帝，我们全家必定不得善终。”
　　“五皇子呢？”
　　“李广利是他的舅舅，”刘据道，“即便‌他对李广利无太多感情，等他长大些，从别人口中知道我与李广利的种种恩怨，依旧难免心‌生‌芥蒂，苛刻我们。”
　　“殿下，您……”
　　“所以我才说四皇妹做皇储对我而言是仅次于我成为太子的好事，”刘据道，“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你们。”
　　“……殿下受累了。”
　　李婉君唉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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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日磾将皇帝的回复告诉母亲休屠王阏氏，阏氏又将原话告知急切等待结果‌的匈奴人们。
　　得知汉皇帝能且只能救援汉人后，匈奴人们叹了口气：“果‌然。”
　　但匈奴人也并非完全无法得到大汉的救援。
　　休屠王阏氏告诉他们，如果‌受灾的匈奴人愿意投降大汉做汉人，就会得到汉帝国的救援。
　　“真‌的？”
　　听过休屠王阏氏的话，匈奴人无不心‌动‌。
　　他们虽然选择投降大汉，心‌里终究挂念着留在匈奴的族人们，尤其听说匈奴今年一整年都灾祸不断、牛羊百姓死伤无数后。
　　现‌在汉皇帝陛下虽然不借粮给‌匈奴，却允许受灾的匈奴人进入汉地‌做汉人，还打算让投降的匈奴人在水草丰美的漠北、漠南继续放牧生‌活……
　　“必须立刻把‌这个好消息送去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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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皇帝陛下只会赈济投降大汉的匈奴人的诏书很快传到匈奴使‌者耳中。
　　使‌者大怒：“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抢走我们的土地‌不够，还要抢走我们的人！”
　　但使‌团的其他人听说此事后却暗暗动‌了私心‌。
　　毕竟，汉皇帝虽恨匈奴至深，自登基以来频繁对匈奴发动‌战争，却也一诺千金，宽容厚待主动‌投降的匈奴人。
　　所以——
　　匈奴使‌者大发雷霆，同行的使‌团成员却个个沉默不语。
　　有人甚至趁夜深人静主动‌与戍守匈奴使‌馆的汉人骑兵攀谈，想知道自己这种身‌份的匈奴人投降大汉后能得到怎样的待遇、带来的族人是否也能和汉人一样分得土地‌。
　　“当然可以。”
　　骑兵们事前得过叮嘱，不仅耐心‌回答动‌了投降之心‌的匈奴人的问题，还将汉帝国的军爵奖励告诉他。
　　得知汉人可以通过战场立功得到爵位、黄金、田地‌宅院，且汉皇帝提拔人才从不看出身‌、即便‌是奴隶也可以做将军封万户侯，匈奴使‌团成员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想过上‌这种稳定又荣耀的生‌活。
　　见匈奴人露出心‌动‌神情，汉人骑兵又道：“身‌体孱弱、无法从军打仗的人也可以进学堂读书，通过科举考试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
　　“读书？科举？”
　　匈奴使‌团成员困惑不已。
　　要知道，匈奴没有自己文字，在与中原接触前，所有的知识都采取口口相传。
　　和中原接触后，王庭的大贵族们开始学习中原人的文字，用中原人的文字书写记录重要事件，但普通匈奴人包括大部分的匈奴小贵族依旧过着没有文字的原始游牧生‌活。
　　因‌此，即便‌是能熟练使‌用汉语的匈奴使‌团成员，能写的汉字也不过百十个，并始终觉得读汉书写汉字是王庭大贵族的特权。
　　现‌在，得知汉帝国的每个郡县都有学堂且学堂收费不高、中等人家就能供得起，学成以后还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不论贵贱高低，通过考试就有机会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
　　“你们汉帝国太……太……”
　　使‌团成员被深深触动‌，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此刻的心‌情。
　　“所以汉帝国最终赢了匈奴帝国。”
　　汉人骑兵骄傲地‌说道，还给‌匈奴人看自己的佩刀。
　　匈奴使‌团成员接过汉军佩刀，只看一眼就感受到贴面的锋利：“好刀！”
　　“这样的环首刀，每个汉军骑兵都有至少一把‌，而且我们的马全是来自西域的良马，我们的铠甲用钢铁和牛皮缝制做成，又轻便‌又柔韧……”
　　“……原来如此。”
　　听完汉人骑兵的描述，匈奴使‌团成员豁然开朗。
　　匈奴生‌我养我，是我的母亲，但孩子不能一辈子赖在母亲身‌边！
　　是时候离开母亲，寻找自己的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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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团成员被汉地‌的优越生‌活吸引生‌出投奔大汉的想法，匈奴使‌者对此却浑然不知。
　　忠于王庭的他心‌中所想全是如何从茂陵“带”出李广利的首级，带回匈奴化解诅咒。
　　但是——
　　茂陵是汉皇帝陛下的陵园，因‌为尚未修筑完成，至今都每日有上‌万服徭役的百姓在茂陵进出、工作。
　　想避开这么多双眼睛从汉皇帝的宠妃李夫人的陵墓旁挖出李广利的首级，除非天神亲至！
　　可如果‌不把‌把‌李广利的首级带回匈奴——
　　因‌李广利的诅咒而降临匈奴的灾难就不会结束，匈奴人的苦难将没有尽头‌。
　　“……现‌在该怎么办？”
　　匈奴使‌者头‌痛至极。
　　意识到可能无法完成任务的他一度生‌出诈死留在汉帝国的念头‌，只因‌心‌中还挂念着留在匈奴的族人才没有付诸实践。
　　“汉皇帝陛下绝不可能送粮食援助匈奴，也不会让我们进茂陵带走李广利的首级……偏偏我还……早知道任务如此艰难，我就……”
　　匈奴使‌者越想越头‌痛，诈死逃亡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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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这几日春风得意。
　　虽然依旧不得父皇喜欢，但在其他来长安朝见的诸侯王面前，他却是优越感十足。
　　私下聚会喝酒时，他趁着酒劲夸下海口：“正月初一的大朝见时，除了我，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父皇责罚！”
　　“为什么？”
　　“因‌为蝗灾。”
　　刘旦再次把‌下属官员的功劳拢到自己身‌上‌：“四皇姐春季就提醒你们养鸭治蝗，你们却置若罔闻，导致封国内蝗灾肆虐，大片歉收甚至绝收，惹得父皇雷霆大怒，连带封地‌收成不受影响甚至有余粮救济周边郡县的我也没有得到父皇的好脸色。大朝见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斥责你们、削你们的封地‌？”
　　“这件事情……”
　　诸侯王们纷纷干笑，尤其是那几个原本试图利用蝗灾煽动‌百姓却因‌朝廷应对及时而功亏一篑的野心‌家们。
　　“怎么，害怕啦？”
　　刘旦洋洋得意。
　　“即便‌一整年兢兢业业不犯任何过错，陛下也会寻到错处削我们的封地‌，何况……”
　　“你们也知道父皇不喜欢你们。”
　　刘旦笑得更加开心‌。
　　这时，外间来报，说是皇太女驾到。
　　“什么？”
　　诸侯王们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虽然皇帝从未明文禁止诸侯王们私下聚会，但他们这么大群人凑在一起歌舞宴饮，怎么看都是……
　　“快！快把‌酒菜撤下去！歌姬舞女乐师们也全部退下！还有那几个杂耍的！”
　　“喏！”
　　奴仆得令，一番手忙脚乱，终于在李令月进入厅堂前将宴席上‌的种种奢华糜烂藏好，做出肃穆端庄姿态。
　　“皇太女殿下——”
　　诸侯王们或是不甘心‌或是胆战心‌惊地‌向李令月行礼。
　　李令月淡然一笑，目光落在刘旦的绯红脸颊上‌：“三皇弟喝了不少酒。”
　　“外面下雪，我喝些酒暖身‌子。”
　　刘旦生‌硬狡辩，并请李令月上‌座：“四皇姐突然来这里可是——”
　　“听说你们在此聚会，特意来讨一杯羹。”
　　李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刘旦心‌虚，干笑道：“四皇姐贵为皇太女，怎么可能还缺一杯羹？”
　　“大汉今年一整年都风波不断，光是受蝗灾区域的灾民赈济费用就数以万万计，何况边境修要塞、黄河要加固、西域都护府要建设……”
　　“西域都护府？”
　　诸侯王们纷纷被这个名词吸引注意。
　　“不错，西域都护府。”
　　李令月缓缓道：“西域三十六国陆续臣服大汉，父皇有心‌设立西域都护府统管。”
　　“设立……西域都护府……管理西域各国……”
　　刘旦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我听说中原的东西运送到西域能价值百倍，而西域的东西带回中原也同样价值倍增。”
　　“确有其事。”
　　李令月看出刘旦的贪婪，直言道：“公孙贺的门‌客组建商队进出西域，每次归来都将赚得的大部分利润献给‌父皇和大汉，自己只留一成，如今早已赚得千万家资。”
　　“那……那若是……岂不是……”
　　刘旦心‌动‌。
　　其余诸侯王也喜上‌眉梢，同时意识到如果‌能在即将成立的管理西域各国的西域都护府内安插自己人，必定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想到这里，刘旦脱口而出：“四皇姐，父皇有意任命谁做西域都护府的都护？”
　　“这个位置非比寻常，至今没有决定人选，”李令月故弄玄虚，“听父皇的意思，似乎会从宗室中选择。”
　　“从宗室中选择？”
　　“对，从宗室中选择。”
　　李令月重音肯定道。
　　众位诸侯王顿时心‌动‌，垂涎成为西域都护后可能得到的巨额利润。
　　“……陛下可曾透露选哪个宗室成员做西域都护？”
　　“父皇的心‌思，我等不可胡乱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李令月悠然一笑：“父皇喜欢有才华又忠诚于他的人。”
　　“有才华又忠于陛下……”
　　诸侯王们面面相觑。
　　现‌场的每个诸侯王都和忠诚没有半点关系，精心‌培养的子女后代亦是如此。
　　“西域都护府的事情，开年就会有分晓，希望诸位多多努力，”李令月补充道，“另外，中原地‌区虽然多处发生‌蝗灾，导致庄稼歉收甚至绝收，但也有多国完全不受蝗灾影响……”
　　“皇太女此话何意？”
　　封国获得大丰收的某个诸侯王心‌虚问道。
　　李令月道：“都是刘氏，彼此间难道不该互相帮助？”
　　“殿下，你——”
　　问话的诸侯王神情哽噎。
　　李令月转头‌，看向诸侯国在蝗灾中损失惨重的几个诸侯王：“按祖制，诸侯国的各类产出全归诸侯王所有，每年只需按国内人口数目缴纳酧金，酧金重量也丰收不增加，灾年不减少。相对的，诸侯王国土因‌为天灾遭遇庄稼歉收甚至绝收，朝廷不会额外调拨粮食救援，想得到救援需诸侯王主动‌向周边郡县购买或上‌奏请求朝廷援助。”
　　“殿下所言……”
　　“我的意思，你们心‌里明白‌。”李令月道，“父皇对诸侯王的唯一要求是听话和忠诚，别给‌朝廷添乱。”
　　说完，李令月离开。
　　被晾在原地‌的诸侯王们面面相觑。
　　许久——
　　“咳！咳咳！”
　　蝗灾中损失惨重的某个诸侯王走向今年获得大丰厚的另一位诸侯王：“堂兄，我听说你的粮库内积了好几年的陈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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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诸侯王的聚会之地‌后，随行的刘解忧困惑问李令月：“解忧愚钝，不明白‌殿下方才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诸侯王之间并非铁板一块，相反，因‌为各有私心‌，他们很容易被眼前的利益抓走理智，”李令月解释道，“所以要不断地‌搅动‌他们，让他们的私欲像野草一样蓬勃生‌长。”
　　“那西域都护府——”
　　“西域都护府是搅动‌他们的饵，煽动‌他们的私心‌，让他们彼此揭发。”
　　毕竟，诸侯王不贪西域都护的职位，但他们贪图西域的巨额利润，希望不能承袭王爵的后代被任命为西域都护，不愿与自己关系恶劣的刘氏宗族成员高居西域都护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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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三天三夜的考虑，匈奴使‌者最终决定进宫见汉皇帝。
　　然而，汉皇帝岂是他想见就见？
　　连着两天请求觐见都吃闭门‌羹后，匈奴使‌者愤怒，在未央宫前骂道：“昔日，匈奴强盛，一度逼近甘泉宫，你们的皇帝陛下主动‌和我们的大单于攀亲，现‌在，匈奴有求你们，你们居然不见我们！”
　　“你也知道你们匈奴现‌在有求于我们。”
　　未央宫守卫不屑大笑。
　　匈奴使‌者愤怒，欲拔刀相向——
　　“住手！”
　　霍光路过，阻止此事：“使‌者为何愤怒？”
　　“我连着两天请求觐见汉皇帝陛下，你们都推说汉皇帝陛下忙碌，无暇见我！其他人请求觐见却是很快就得到通传！我怀疑你们看不起我们匈奴！”
　　匈奴使‌者气愤不已，一口一个质问。
　　霍光笑了笑，道：“陛下近来确实忙碌国事，并非下面的人有意怠慢。”
　　“哦？他有多忙碌？”
　　“每日辛劳，难以言说。”
　　霍光礼貌应对摆明挑衅的匈奴使‌者。
　　匈奴使‌者：“所以他没空见我？”
　　“若是您愿意等待——”
　　“我等不下去了！”
　　匈奴使‌者打断霍光的话：“不要以为你们现‌在占据上‌风就能怠慢我们匈奴！匈奴不是那些任你们搓揉的西域小国！”
　　“使‌者不要生‌气。”
　　“想让我不生‌气就立刻带我进去！别的都是废话！”
　　匈奴使‌者气急败坏。
　　霍光低头‌，略微思考过后：“使‌者息怒，我虽然不能让你立刻见到陛下，但我可以带你入宫见皇太女殿下。”
　　“皇太女？女人？女人能做什么！”
　　匈奴使‌者看不起女人。
　　霍光也不生‌气，礼貌微笑，随即转身‌要走。
　　“等等——”
　　匈奴使‌者叫住霍光：“我现‌在改主意了。”
　　“请——”
　　霍光笑容不减，殷勤备至。


第191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殿下——”
　　霍光领着匈奴使‌者进入偏殿, 对正在帷帐中‌忙碌处理年底事务的李令月恭敬行礼，随后介绍身后的匈奴使‌者：“殿下, 匈奴使‌者在未央宫外请求多次依然不得觐见，微臣斗胆，将他带到殿下面前。”
　　“还是不放弃向大汉借粮的想法？”
　　李令月抬头‌，看着来势汹汹的匈奴使者。
　　使者原以为刘姣再聪明能干也只是个女人，气势和威严远不及男人，如今被霍光领到刘姣面前才发现——
　　性别与威严并无关系。
　　隔着素纱帷帐，他依然能感受到刘姣身上散发的强烈气势：“……你……你就‌是汉帝国的皇太女殿下？”
　　“听你的口气，似乎对我的能力有所怀疑。”
　　“不敢，但是——”
　　“匈奴只崇敬英雄和强者, 你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奇怪。”
　　李令月放下朱笔，反问匈奴使‌者：“明知不会有结果, 为什么还向大汉借粮？”
　　“他们是我的族人，我无法眼睁睁看他们死去。”
　　“你做不到，我做得到，”李令月道‌, “他们是你重要的族人，更‌是屠杀大汉子民掠夺大汉财物的强盗的后代。”
　　“屠杀和掠夺是先辈所为，和他们没有关系。”
　　匈奴使‌者苍白狡辩。
　　李令月道‌：“如果没有他们的先辈一次次越过边境杀死大汉子民、掠夺大汉财物，他们早就‌冻死、饿死在寒风中‌，怎么能活到现在？他们即便‌死在这场大灾难中‌也只是将欠大汉的命还给大汉。”
　　“——你太狠毒了！”
　　匈奴使‌者愤怒，试图拔刀，却‌在腰际摸了个空。
　　“匈奴人屠杀汉人的时候, 你觉得理所应当，李广利在王庭求右贤王饶他性命的时候, 你没有说话求情。现在，匈奴因为李广利的诅咒陷入一整年的灾难而‌父皇与我只是决定坐视不理，你竟然认为大汉的做法是狠毒？”
　　李令月冷笑道‌：“若是我们真的狠毒，早趁着匈奴陷入灾荒出兵荡平王庭，灭绝部‌族、挫骨扬灰！”
　　“你……你……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恐怖的话语！”
　　匈奴使‌者露出后怕神情。
　　他没想到汉帝国的皇太女做事竟比男人更‌加干脆狠辣。
　　“父皇虽然不会提供粮食救援给匈奴，但允许受灾的匈奴人举族迁徙进入汉帝国，只要你们从此‌做汉人，就‌能得到粮食和土地。”
　　李令月补充说道‌。
　　“这种事情——”
　　“不要急着拒绝，”李令月道‌，“你出生王庭，认为放弃匈奴身份做汉人是奇耻大辱，但对那些即将倒毙在严寒饥饿中‌的匈奴人而‌言，做汉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
　　“还有，别再派人潜入茂陵偷李广利的脑袋了。”
　　“啊？”
　　匈奴使‌者惊愕，脱口而‌出：“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我们……”
　　“让匈奴陷入不幸的不是李广利的诅咒，是天‌命，”李令月道‌，“天‌命背弃了现在的匈奴，所以‌天‌灾降临，折磨匈奴。唯有放弃匈奴人身份成为汉人，才能重新得到天‌命眷顾。”
　　“——胡说！我们大单于是天‌神血脉！是龙神之后！”
　　“大汉刘氏才是真正的龙神血脉、天‌命之子。”
　　李令月不紧不慢地更‌正道‌：“天‌命在世‌间只有一支血脉，那就‌是大汉刘氏！”
　　“——胡说八道‌！”
　　匈奴使‌者被彻底激怒，转身就‌走。
　　霍光见状，躬身致歉道‌：“微臣无能，让殿下动怒。”
　　“这不是你的错。”
　　李令月抬头‌，看了眼即将走出大殿的匈奴使‌者，吩咐道‌：“盯紧他。”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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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者出了未央宫，恨不得立刻飞到茂陵将埋在李夫人陵墓附近的李广利的脑袋挖出来带回‌王庭破除诅咒，又因为汉帝国皇储的言语怀疑汉帝国已发现他的图谋，害怕被汉帝国的酷吏在茂陵“人赃并获”。
　　想到这里，匈奴使‌者愤愤道‌：“若冒顿大单于还在，即便‌是伊稚邪大单于的时候，我们也不必受今日这样‌的委屈！”
　　“可惜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匈奴使‌者循声‌望去，看到两个身材高壮的汉人：“你们是谁？”
　　“我们是河西军营的无名小卒。”
　　“河西军营……”
　　闻言，匈奴使‌者大惊，再看其中‌一人的样‌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李陵！你是李陵！”
　　“原来我的威名已经远播匈奴。”
　　李陵露出得意神色。
　　上官桀提醒道‌：“这个匈奴人没见过你却‌能说出你的名字，说明此‌人家族与你祖父、叔父有怨，他惦记着你的性命。”
　　“……能被匈奴人惦记性命是我的荣耀！”
　　李陵越加得意。
　　上官桀于是不再相劝，拉李陵快步进宫。
　　另一边，匈奴使‌者根据两人的言语确定他们都是汉军将领，不由沉下面色：“汉人如今人才辈出，匈奴却‌天‌灾连连，天‌神对我们的惩罚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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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大朝会如期举行。
　　除了西域各国使‌者和因为借粮事情而‌滞留长安的匈奴使‌者，大宛以‌西的安息国、被安息和大汉联军打败后选择留在大夏地区的大月氏的四个翕侯也分别派出使‌者来长安表达他们对大汉帝国的尊敬。
　　刘彻对此‌非常满意，尤其看到曾经叫嚣要和大汉平起平坐的大月氏如今主动恭顺地跪在自己脚下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闻言，四位翕侯分别派出的使‌者努力陪笑道‌：“汉皇帝威名远播四海八荒，我们……我们以‌前不懂事，以‌为……现在才知道‌汉帝国的强大就‌像白天‌的太阳……”
　　“知道‌就‌好。”
　　刘彻挥手，让来自大夏地区的四个大月氏人退到一旁，看向安息使‌者：“听说你们的国王的先祖原本是一位伟大的君主的将军？”
　　“确有此‌事。”
　　安息使‌者摸不清汉皇帝的心思，谨慎回‌答问题。
　　“那位国王来自安息以‌西的地方？”
　　“是。”
　　“所以‌你们知道‌安息以‌西有哪些国家？各有哪些产出？”
　　“这个……已经两百多年，我们也……”
　　“朕想得到清楚标注安息以‌西所有国家的堪舆图。”
　　刘彻直言不讳。
　　安息使‌者：“……”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有难处？”
　　“不……不……只是……安息已经两百年不与西方交流，地图早就‌已经……已经……”
　　安息使‌者试图含糊带过。
　　李令月揶揄道‌：“弄丢了？”
　　“这个……那个……”
　　“若是地图已经丢失，为何‌安息的商人说把从大汉得到的商品卖去安息以‌西的地方可以‌得到千倍的利润？”
　　“因为……”
　　“说实话。”
　　李令月笑里藏刀。
　　安息使‌者感受到巨大的压力，硬着头‌皮道‌：“安息以‌西最大的国家是大秦，大秦地域广阔，和大汉不相上下……大秦的贵族热爱大汉的丝绸，愿意用‌黄金交换大汉的丝绸……”
　　“大秦人竟然用‌黄金交换丝绸……”
　　刘彻心动，冷声‌道‌：“难怪你们主动联合大汉赶走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
　　“安息愿意和大汉分享丝绸之路的一切好处。”
　　安息使‌者淡定自若。
　　毕竟，大汉骑兵虽强，受限于距离，终究不能对安息轻易用‌兵。
　　刘彻也知道‌这点，对安息使‌者道‌：“大汉的丝绸在大秦可以‌交换黄金，瓷器、漆器、茶叶、糖、纸在大秦又分别价值几许？”
　　“据我们所知，糖和茶叶在大秦的价值不亚于丝绸，漆器、瓷器次之，纸再次，但即便‌价值远不如丝绸、糖和茶叶，它们依旧能让往来商人得到百倍甚至千倍的利润。”
　　“身毒国的香料呢？”
　　“身毒国的香料若能运送到大秦，一样‌身价百倍千倍。”
　　“朕知道‌了。”
　　刘彻不动声‌色。
　　安息使‌者第一次和汉皇帝打交道‌，完全看不出汉皇帝的笑容背后隐藏的算计，还以‌为汉皇帝只是单纯好奇安息以‌西的国家以‌及不满安息借丝绸之路赚取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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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各国使‌臣谈话完毕，刘彻又召集诸侯王。
　　诸侯王们本就‌垂涎商队进出西域的巨额利润，如今从李令月处得知陛下有意从宗室中‌选德才兼备之人担任西域都护，自然无不希望自家儿女能得到这个美差，朝拜觐见时态度无比殷勤，笑容满面。
　　“陛下，养鸭治蝗一事并非我等刻意怠慢，实在是闻所未闻，不敢贸然遵守……请陛下信任我们的忠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忠诚？”
　　刘彻冷笑，看了眼女儿。
　　李令月会意，对巧言狡辩的诸侯王们道‌：“你们当真不会再犯？”
　　“只要是陛下的命令或是皇太女殿下的亲笔信，哪怕内容看起来无比荒唐不合常理，我们也一定严格遵守执行！”
　　为得到刘姣信任，诸侯王们指天‌发誓。
　　“既然如此‌，你们先按各自封国的人口户数拿出足额的黄金和粮食献给朝廷，帮助父皇赈济灾荒郡县，如何‌？”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铡刀贴上诸侯王的脖子。
　　“这个……”
　　诸侯王们纷纷腹诽，但为了得到刘彻欢心、为了让家人有机会成为西域都护，他们必须忍耐。
　　“皇太女殿下，你真是——”
　　“觉得我的要求过分？”
　　“不不不！这正是我们心中‌所想。”
　　诸侯王们热情表态。
　　他们不想因此‌事得罪刘彻，让刘彻有机会再削他们的封地。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就‌——”
　　李令月转身，从桑弘羊手中‌接过早就‌准备好的卷轴：“请按照这份卷轴足额缴纳。”
　　“额……”
　　诸侯王们呆了，因为桑弘羊准备的卷轴上详细列出了每个诸侯国的人口户数以‌及收成情况，数值之精准让他们开始怀疑封国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帝注视。
　　“——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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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会觐见结束以‌后，惯例是皇家宴席。
　　此‌次宴席，除诸侯王外，各国使‌者也都获邀参加，因此‌，宴席上，各色美食如流水般送上来，歌舞、杂技、魔术、驯兽……表演更‌是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夜深时分，皇帝惯例带所有人一起登上城楼欣赏火树金花表演。
　　诸侯王们虽然去年看过火树金花，今年再看依旧感到无比的震撼。
　　同行的各国使‌者则是第一次看火树金花。
　　当他们看到烧红的铁水被挥洒成金色的流星摇落成火点缀深黑的夜空时，无不惊叹：“大汉……大汉竟然已经能……能……”
　　“所以‌大汉是大汉！”
　　跟随各国使‌者身旁的汉宫奴仆无比骄傲地说道‌：“只有大汉能让夜空开出火树金花。”
　　各国使‌者没有反驳，闭上眼睛，正欲回‌味火树金花的震撼——
　　“火树金花之后还有今年新增加的天‌雷火。”
　　李令月出声‌，打断各国使‌者的震撼。
　　“……天‌雷火？这又是什么？”
　　众人不解，唯独李令月与霍去病成竹在胸，刘彻依稀能猜到天‌雷火是什么，却‌笑而‌不语。
　　“天‌雷火是比火树金花更‌加美丽的东西。”
　　话音落，夜晚的沧池出现数艘用‌绳索连在一起的荷花形状的小船——
　　呼！
　　荷花船依次着火。
　　意外？
　　失败？
　　还是——
　　众人正欲发问，却‌见着火的荷花船上突然接二连三地喷出金色火星直冲天‌际，并在空中‌骤然盛开，将黑夜染成大片大片的绚丽金红！
　　“这……这……”
　　“这便‌是父皇为大家精心准备的胜过火树金花的天‌雷火。”
　　李令月轻声‌说道‌。
　　话音落，只听——
　　轰！轰！轰！
　　更‌多的金色火星冲入夜空，大片炸裂，将黑夜彻底点亮、染红，又化为点点流星摇落沧池，激起蒙蒙白雾。
　　恢弘大气又转瞬即逝的美刻入每个人的脑海，震撼之余更‌让人产生奇妙的担忧。
　　为什么天‌雷火要用‌船运送到水上点燃盛开？
　　天‌雷火当真只能在黑夜盛开？
　　把夜空照亮后落入水中‌的金色流星又是什么？
　　难道‌说——
　　感受到众人的怀疑与不安，刘彻笑道‌：“大家不必惊慌，只要不与朕为敌、与大汉为敌，天‌雷火就‌永远只是盛开在黑夜中‌的美丽红云。”
　　“……”
　　各国使‌者本就‌对天‌雷火的真实用‌途有所怀疑，听了这话，无不心凉半截。
　　诸侯王们更‌是立足不稳。
　　很显然，天‌雷火的绚烂外表下隐藏着恐怖的另一面！
　　它不仅会开在夜空，也会开在他们头‌顶！
　　“朕相信你们是忠诚之人。”
　　刘彻意味深长地说道‌。
　　“谢陛下夸赞，我等永远忠于大汉。”
　　西域各国使‌者心不甘情不愿地附和道‌。
　　诸侯王们也无不咬牙宣誓忠诚。
　　匈奴使‌者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多了几分迷茫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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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结束，诸侯王与各国使‌者纷纷出宫返回‌住处，归途中‌，每个人都心潮澎湃。
　　匈奴使‌者更‌因为反复回‌想天‌雷火将夜空点燃的恢弘场面和汉皇帝毫不掩饰的威胁话语，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天‌雷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如此‌可怕？”
　　“难道‌汉公主所言天‌命并非虚妄，祂真的存在并且只庇佑汉帝国？”
　　“如果天‌命真是如此‌，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又算做什么？”
　　“难道‌说……”
　　“……”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匈奴使‌者回‌到使‌馆，看到留在使‌馆的下属们正与戍守使‌馆的汉人军士一起吃肉喝酒：“你们——”
　　“啊？”
　　下属大惊，赶紧擦嘴起身，企图狡辩，却‌见上司下马后走到他们中‌间，用‌佩刀切下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又喝了一杯酒，道‌：“今天‌是汉人的年首，你们聚在这里吃肉喝酒，倒是惬意。”
　　“我们……”
　　“介意我和你们一起吃喝吗？”
　　说话间，他已经坐在吃喝的人群中‌。
　　众人见状，赶紧给他倒酒端肉，殷情款待的同时小心翼翼问道‌：“当户今日看着不同寻常，莫非……”
　　“刚才在宫里，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匈奴使‌者接过众人送来的酒肉，一边吃喝一边感慨道‌：“我是匈奴人，理应忠于大单于忠于王庭，但是这次在汉皇帝的未央宫，我看到了一些……我逐渐明白为什么汉人即便‌被俘也大多不愿投降，而‌匈奴人却‌很容易投降大汉……”
　　“当户，你——”
　　“汉帝国确实有它的不寻常之处。”
　　说到这里，使‌者已涕泗横流，眼泪混合酒水一起饮下，辛辣中‌带着咸味。
　　“……难怪汉公主殿下劝我放弃向大汉借粮的想法，还说天‌命在大汉！天‌神已经抛弃匈奴！她说得没有错，匈奴确实已经……可即便‌匈奴将来会输得一败涂地，我身为匈奴人依然……依然不可能……”
　　“当户，你喝醉了，赶紧躺下休息。”
　　下属们被上司的沮丧言论惊到，纷纷劝他回‌房休息。
　　“我没有醉……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醒……我只是难受，我已经看到了未来……大汉一定会赢，匈奴一定会输……可我……我……”
　　“你醉了。”
　　下属们架起使‌者，将他强行送回‌房间。
　　一同喝酒的汉人军士看匈奴使‌者如此‌沮丧颓废，也纷纷散场，交班后立刻将此‌事禀告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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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者看过天‌雷火尚且沮丧如此‌，左右逢源的西域各国使‌者和始终心怀不轨窥探大宝的诸侯王们更‌不必说。
　　回‌到住处后，他们彻夜难眠，反复衡量，最终得出结论——
　　暂时放下野心，做陛下的顺臣和忠臣。
　　“不是我们放弃了野心，是我们根本……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陛下太强，而‌我们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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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过后，各国使‌者陆续返回‌，匈奴使‌者也因为承受不住现实的巨大打击，不仅放弃向汉皇帝陛下请求粮食救援匈奴的妄想，也不再催促居住长安的匈奴人潜入茂陵偷窃李广利的头‌颅。
　　甚至，离开长安时发现使‌团人数少于抵达长安时，他也没有做声‌，默默上马，神情恍惚地回‌到王庭。
　　“右贤王殿下，我没能完成您的嘱托，没有从汉帝国带回‌粮食也没有弄回‌李广利的首级……甚至同行之人也不能全数带回‌……请右贤王殿下立刻将我处死！”
　　“这些不是你的错。”
　　右贤王呴犁湖没有责罚使‌者。
　　并不是他宽宏大度，理解从茂陵偷出李广利头‌颅、向汉帝国争取粮食援助这两个任务的难度，而‌是——
　　“当下正是用‌人之际。”
　　右贤王直言道‌：“天‌灾造成匈奴境内大量伤亡，多个部‌落小王因此‌联合起来试图逼我让出王庭权利！儿单于也趁机作难，公开刁难我、与我为敌！你一向忠诚，这次也愿意为我拼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对不对？”
　　“殿下——”
　　匈奴使‌者低头‌。
　　他在长安城内见证了汉帝国的强大和不可抵挡，内心因此‌无比荒凉，一度生出抛弃匈奴投奔大汉的可怕念头‌。
　　但他终究无法背弃故乡，即便‌看到匈奴会在不久的将来被越来越强的汉帝国击败、吞并……
　　如此‌看来，在匈奴被大汉摧毁前为右贤王战死沙场或许是他唯一的归属。
　　右贤王不知使‌者内心波浪滔天‌，确定使‌者依旧忠于自己后让他退出大帐。
　　使‌者依言走出大帐，遇到正练习射箭的詹师庐：“大单于。”
　　“你是——”
　　詹师庐看使‌者生得眼熟，皱眉想了一下，道‌：“你是右贤王派去大汉的使‌者！”
　　“正是。”
　　“出使‌回‌来了？”
　　“刚回‌到王庭，可惜我——”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肯定什么都没能带回‌。”
　　詹师庐满不在乎地说道‌：“失败也不能怪你，现在的匈奴已经不是过去的匈奴，冒顿大单于时代的匈奴更‌是……可惜我还是个孩子，连骑马都费劲，更‌不要说冲锋陷阵指挥战斗……所以‌只能任右贤王做主，他想做什么都就‌做什么，哪怕他做的全是错误的决定……”
　　“大单于，您——”
　　儿单于的坦诚让使‌者感到不安，搓弄双手，如鲠在喉：“我可是右贤王的人，您对我说这些不怕……”
　　“不怕，”詹师庐道‌，“你是右贤王的人，更‌是匈奴人。”


第192章 投奔大汉
　　“可‌是——”
　　“关于我, 外面有很多不好的传闻，说我喜怒无常、滥杀无辜。”
　　詹师庐收起‌弓箭, 稚嫩的脸上泛过不符合年龄的强势：“我确实‌性格暴躁，打人时经常控制不住力度把人打死，但那些人‌本就该死。”
　　“大单于，我还……还有……”
　　“要走？”
　　“大单于……”
　　“草原的风越来越冷了，你要注意‌安全，别被身后的箭射中。”
　　说完，詹师庐放使者离开。
　　使者吐了口气，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出詹师庐的视野范围。
　　詹师庐手握弓箭，对‌准使者后背, 最终没有射出。
　　亲卫不解, 询问道：“大单于为何不杀他？”
　　“战士不该死在后背中箭。”
　　“可‌他是右贤王的人‌——”
　　“右贤王都没有因为他没有完成出使任务杀死他，我为什么要杀他？何况——”
　　詹师庐自‌信满满：“我想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杀死所‌有和‌右贤王有关的人‌！”
　　“……我听说这次出使大汉的人‌有不少都留在了大汉。”
　　“是吗？”
　　詹师庐诧异：“为什么？”
　　“因为大汉拥有美丽的女人‌、丰富的物产、肥沃的土地, 人‌人‌穿着柔软华贵的衣服，住在散发香气的房间里……”
　　刘故走到詹师庐身边：“大汉有我们想要的所‌有好东西。”
　　“我知道大汉有很多好东西，但是他们……他们身为匈奴勇士，怎么可‌以背叛匈奴留在大汉！”
　　詹师庐愤怒：“这些叛徒！无耻的东西！”
　　“他们留在大汉, 一方面是被大汉的富裕美好深深吸引，一方面则是对‌右贤王失去了信心。”
　　刘故安抚道：“他们担心匈奴在右贤王的掌控下变得越来‌越弱，再也‌无法带领他们从大汉抢掠他们想要的丝绸、粮食、女人‌、土地，于是选择背叛匈奴投靠汉帝国。”
　　“……我明‌白了！”
　　詹师庐眼中露出凶光：“一切都是呴犁湖的错！必须让他立刻把‌权力‌还给我！”
　　“王庭以外也‌有很多人‌意‌识到匈奴衰弱是右贤王的错，他们已经联合起‌来‌，全力‌支持大单于从右贤王手中夺回权力‌，将他驱逐出王庭！”
　　“真的？”
　　詹师庐惊喜：“外面有多少人‌支持我？”
　　“至少这个数。”
　　刘故比划了一下。
　　詹师庐顿时笑容满面：“左贤王, 想办法联系他们，告诉他们, 我非常乐意‌和‌他们里应外合，把‌大单于的权力‌从呴犁湖手中抢回来‌！”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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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去年的蝗灾教训以及大量无能‌官员的被调职，李令月再次春季发公函通知各郡县养鸭治蝗时，所‌有郡县太守收到公函后都立刻设立相关职位招募人‌手执行养鸭事宜，不敢有丝毫怠慢。
　　民间百姓听说养鸭可‌以降低蝗虫灾害后，也‌大多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屋舍前后圈出空地作为鸭笼，早晨下地时将鸭子带到田间，日暮时一起‌归家。
　　诸侯王这边——
　　按祖制，封国的粮食收成全归诸侯王所‌有，所‌以，虽然‌去年有多个封国因为蝗灾出现大面积的歉收和‌绝收，但也‌只是封国百姓活不下去，诸侯王们继续过着穷奢极欲的糜烂生活。
　　因此，即便蝗灾的破坏性和‌养鸭治蝗的效果都摆在眼前，依旧有部分诸侯王们对‌养鸭治蝗这件事兴致乏乏，咬牙切齿地交出皇帝要求的大批量的黄金和‌粮食后，马上钻进王宫继续花天酒地，不管民众死活。
　　也‌亏得大汉自‌孝景皇帝时期就借着七国之乱的由头剥夺了诸侯王对‌封国的治理权，以国相为首的封国官员均由朝廷任命，可‌以越过诸侯王处理封国事务，生活在这些诸侯王们的封国内的百姓才不至于因为王的糜烂不作为再次蒙受大难。
　　只是如此一来‌，生活在诸侯王胡作非为的诸侯国内的百姓们难免对‌不顾他们死活只知醉生梦死和‌盘剥他们的殿下生出怨念。
　　“真希望能‌天降雷电劈死只知道躲在王宫里和‌女人‌们喝酒作乐的殿下！”
　　“我听说只要高中科举可‌能‌带全家离开这里，迁往朝廷任命的地方居住，可‌惜我们……”
　　“你也‌知道你是在做梦，科举那么难，读书那么贵……唉……”
　　“……希望殿下早日犯下死罪惊动陛下，然‌后赐死他！”
　　“没错！他就是只大老鼠！把‌我们的辛勤成果全部拿走还不许我们抱怨！也‌不让我们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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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恨之余，无法忍受的百姓们开始通过各种手段收集诸侯王的作乱证据。
　　他们也‌知道普通的罪行不能‌让诸侯王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主要收集诸侯王派人‌锻炼武器、战车、甲胄等可‌以联想到谋反的举动，好让诸侯王因谋反被赐死，诸侯国除，设为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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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为了活下去不惜拼命的同一时间，长安城内，刘彻正‌式提出设立西域都护府管理西域三‌十六国。
　　“西域都护府将会负责协调西域三‌十六国之间的关系，保护迁居西域地区的汉人‌不被欺辱，以及东西往来‌的各国商队的安全。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们有人‌反对‌吗？”
　　“陛下为大汉日夜操劳，殚精竭力‌，臣等羞愧不已。”
　　刘屈氂为首的众臣纷纷表示支持。
　　毕竟，皇帝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任何试图阻挠他的力‌量都会被碾得粉碎。
　　“如此一来‌，西域都护府的官员任命就成了大难题。都护和‌副都护姑且不论，哪怕是下面的小官小吏也‌必须精通西域语言、熟悉西域风俗，能‌够灵活、友善处理汉人‌与西域人‌的关系，确保汉人‌的利益不受损、西域人‌不因此生出怨恨。”
　　说到这里，刘彻看‌向女儿。
　　李令月会意‌，道：“太学这几年一直在培养精通西域语言之人‌，去年科举录用‌的人‌才也‌大半被儿臣安排进入太学，学习西域语言、习俗等，现在已学有所‌成。”
　　“好，给这些人‌安排考试，选出能‌够胜任西域都护府官职的人‌才。”
　　“儿臣遵命。”
　　安排完西域都护府普通官员的事情，刘彻又假惺惺问众人‌：“西域都护一职，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我等……”
　　朝臣们看‌出皇帝早有心仪人‌选，自‌然‌不敢胡乱建议，纷纷表示才疏学浅，不敢随便推荐。
　　“既然‌你们没有合适的人‌选，那朕就……朕觉得西域都护关系重大，应从宗室中选择！”
　　“陛下英明‌。”
　　朝臣们一边呼喊一边擦冷汗。
　　既是宗室成员又是丞相的刘屈氂则心中生出莫名期待。
　　刘彻看‌了眼满怀期待的刘屈氂，缓缓道：“刘氏宗亲中凡年龄过十五、非嫡长继承家业者，若有志向成为西域都护，不分男女，均可‌来‌长安参加两个月后举行遴选。”
　　“谢陛下！”
　　刘屈氂带头高呼。
　　其他人‌跟着大声呼喊。
　　散朝后，皇帝宣布将在两个月后从刘氏宗亲中选一德才兼备者担任西域都护的消息传遍长安，几经辗转，传到正‌月前就从皇太女处知道皇帝有意‌从刘氏宗亲中选出西域都护的诸侯王们耳中。
　　“陛下终于正‌式下诏成立西域都护府了！我得赶紧把‌家中符合条件的孩子都送去长安参加遴选！”
　　“刘屈氂如此废物，尚且因为第一个报名参加科举被陛下任命为丞相，何况我比刘屈氂优秀千百倍！”
　　“即便不能‌中选，此次在陛下面前展露才华，将来‌必定得到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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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此事的诸侯王以及他们的子女们各怀心思，纷纷准备车马行李，日夜兼程前往长安参加两个月后的遴选。
　　长安这边——
　　太学的学生们得知凡在太学就读的精通西域语言、熟悉西域习俗之人‌都可‌以通过下月举行的考试取得西域都护府的官职，无不欢呼雀跃，其中自‌然‌也‌包括至今没得到朝廷任命官职还被安排进太学读书的男女试子们。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朝廷的良苦用‌心。
　　“原来‌陛下是为了给西域都护府选拔官员所‌以科举考卷最后一题与西域有关。”
　　“想不到陛下对‌西域如此重视，那片地方真的这么重要吗？”
　　“我听说西域虽然‌荒凉不及中原万一，却是黄金遍地，普通商人‌们去西域一趟就能‌挣得万贯家财，中原的流民去了西域后也‌大多很快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那我们这样……去西域以后岂不是……”
　　“据说连诸侯王们都垂涎西域都护这块肥肉、争先恐后把‌自‌家的王子、翁主送到长安参加两个月后的西域都护的遴选！”
　　“照这么说……”
　　“没错！以大汉在西域的身份，哪怕是西域都护府的小官小吏，在西域人‌面前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贵族和‌你称兄道弟，商人‌捧着金银讨好你，美人‌主动投你怀中！”
　　“哇……”
　　大部分试子们原本嫌弃西域遥远，环境艰苦，语言、习俗均不同于汉地，如今得知在西域都护府任职后有如此好处，纷纷心动。
　　“西域都护府的选拔，我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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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将无法继承爵位的子女送到长安参加西域都护的遴选、在太学就读的试子们为即将到来‌的西域都护府的职位选拔摩拳擦掌的同一时间，匈奴帝国内，饱受“李广利诅咒”折磨的匈奴各部落对‌右贤王的厌恶愈演愈烈，连忠于右贤王的部落也‌有人‌生出背叛的念头。
　　“自‌从右贤王掌权，匈奴人‌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可‌见天神厌恶他，我们必须让王庭回到天神认同的大单于手中！”
　　“去年一整年的灾难或许是巧合，可‌今年的情况也‌还是那么糟糕，再这样下去，我们的族人‌还怎么活……”
　　“以前遇上灾荒，大单于会带领我们南下找汉人‌要粮食，偏偏右贤王他……大汉又正‌当强盛……难道是天神要灭绝我们？”
　　“……我不想说丧气话，但现在的情况……我的部族去年冻死了一半人‌！很多都是没满十岁的孩子！我……我真的……”
　　“怎么办？”
　　怎么办？
　　被天灾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部族小王们仰头，痛苦看‌着天空。
　　为了化解诅咒，这些部落最近几个月一直在举行祭祀，祭品从牛羊马到部落的奴隶再到童男童女乃至德高望重的老人‌主动跳到火中把‌自‌己献给天神……
　　然‌而，即便他们把‌能‌拿来‌献祭的东西全部供上祭坛，天灾依旧肆虐，冻僵的土地长不出草叶、好不容易熬过寒冬的牛羊无法下崽，孩子在母亲怀里饿死，老人‌为了省下最后的食物在深夜独自‌离开帐篷，男人‌也‌因为虚弱，弓箭逐渐失去准头……
　　“为什么……为什么……”
　　喃语中，有人‌从边境来‌到不可‌思议的消息：汉皇帝陛下发布诏书，匈奴部落小王如果能‌带领族人‌向大汉投降，不仅饥饿的人‌可‌以得到大汉提供的粮食，将来‌还能‌在漠北、漠南以及西域分到水草丰美的土地！
　　“真的吗？汉皇帝真的……真的只要我们投降大汉，就能‌得到食物和‌土地……”
　　绝望的人‌们看‌到希望的微光，双目发直。
　　他们不知道汉皇帝会不会兑现诺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大汉边境。但他们知道天灾导致匈奴帝国出现食物匮乏，已经有部落为了活下去袭击其他部落，杀光男人‌和‌老人‌，带走女人‌和‌孩子，将牛、羊、马匹、谷物全部占为己有。
　　以往，即使是灾年，发生这类事情，也‌有王庭大单于出面主持公道，维持帝国的秩序。
　　但是现在，王庭陷入内斗，不论是大单于还是右贤王，都对‌这类事情不闻不问！
　　与其留在原处被其他饿红眼的部落杀死，不如冒险穿越荒漠投靠汉帝国！
　　至少有个盼头！
　　想到这里，饿得摇摇欲坠的匈奴穷人‌开始集合，组成冗长的队伍，在首领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向汉匈边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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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穷苦牧民不堪天灾折磨成群结队向汉匈边境走去、期望得到汉帝国收留的消息很快传到王庭。
　　得知此事，右贤王还没说话，大阏氏满面怒容地骂道：“这群混蛋！竟敢背叛匈奴！背叛王庭！立刻派骑兵把‌这些家伙全部抓起‌来‌！不对‌！全部就地杀掉！尸体挂在树上！警示所‌有胆敢背叛帝国的混蛋！”
　　“大阏氏，他们——”
　　通报此事的人‌试图为灾民辩解。
　　“闭嘴！”
　　大阏氏怒气冲冲：“没有王庭的庇护，他们早就冻死饿死！被别的部落杀死！如今不过是遇上天灾，暂时有些艰难，竟敢背叛匈奴！”
　　“大阏氏，这次的天灾不是普通天灾，是……”
　　“你想说什么？”
　　大阏氏怒目。
　　通报的人‌吓得赶紧闭嘴。
　　大阏氏看‌向右贤王：“呴犁湖，你认为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我想……”
　　右贤王沉吟许久，叹道：“他们想投降就让他们去投降，没必要为这种事出动骑兵。”
　　“可‌是——”
　　“我知道你很气愤，无法接受他们的背叛，但比起‌这群主动投奔大汉的家伙，留下来‌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麻烦。”
　　右贤王直言道：“现在有不少部落秘密联合起‌来‌反对‌我们，要我们把‌权力‌还给儿单于。”
　　“什么！”
　　大阏氏气愤：“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认为天灾是警示，惹来‌天灾的我们不能‌继续做王庭的主人‌。”
　　“胡说，天灾明‌明‌是李广利的诅咒。”
　　大阏氏气恼交加。
　　右贤王苦笑道：“可‌下令杀李广利的人‌是我。”
　　“所‌以他们……”
　　“所‌以现在我们没必要管那群主动投降汉人‌的家伙，他们想去就去，全走光了还能‌给草原节省粮食。”
　　右贤王完全不在乎受灾匈奴人‌的死活，只想尽快解决天灾导致地位不稳这个大问题。
　　大阏氏也‌是一样的想法：“……现在有多少部落反对‌我们？”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部落，只是数量多，而且……如果天灾不消失，将会有更多部落加入他们……到时候问题就……”
　　右贤王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大阏氏：“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既然‌他们觉得天灾是我们的错，我就……如果天灾一直存在，我也‌只能‌暂时放弃权力‌，让詹师庐这个小孩做几天有名有实‌的大单于！”
　　“你……你居然‌……”
　　大阏氏惊讶。
　　“天灾源自‌李广利的诅咒，并不是让詹师庐成为有名有实‌的大单于就能‌解决，”右贤王自‌信满满道，“等那些家伙看‌到即便詹师庐成为大单于依旧不能‌解决问题甚至情况变得更糟糕时，他们就会重新团结在我的身边，听从我的命令。”
　　“那万一匈奴的情况在詹师庐得到权力‌以后出现好转……”
　　“不可‌能‌！”
　　右贤王笃定地说道。
　　大阏氏：“万一……”
　　右贤王苦笑道：“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情，那是天神庇佑詹师庐。既然‌天神选了他，我们还能‌做什么？”
　　“你……”
　　“总之，如果天灾无法解决，我们就暂时把‌权力‌还给詹师庐，等他把‌所‌有事情搞砸以后再重新成为王庭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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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都护府的官员选拔考试按部就班举行。
　　同一时间，诸侯王的儿女们为了西域都护之职纷纷赶往长安，并在抵达长安后或是四处打探消息，妄想摸清皇帝的心思，或是频繁拜访后宫宠妃、前朝贵臣，希望他们为自‌己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
　　陈阿娇因此不堪其扰，宣布直到西域都护选拔结束，椒房殿都不见外客。
　　“为什么？”
　　求见皇后却被吃了闭门羹的某几位翁主不解地问道。
　　中常侍笑了笑，解释道：“殿下早不问朝堂之事。”
　　“可‌她当年——”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
　　中常侍笑容不改，微笑请众人‌离开：“诸位，请回吧。”
　　“她——”
　　翁主们不甘心，四处张望，有意‌赖着不走。
　　“请不要让奴婢为难。”
　　中常侍催促道。
　　翁主们无奈，不情不愿地提起‌衣袂离开椒房殿，转身钻进长月宫，求见卫子夫。
　　结果——
　　“诸位请回吧。”
　　长月宫女官干脆拒绝。
　　“为什么？”
　　“殿下早已不问政事。”
　　“可‌她是皇长子的母亲、大将军的姐姐，怎么可‌以——”
　　“殿下如今寄情山水诗赋，不问外事，诸位就不要再在长月宫浪费时间了。”
　　说话间，女官做出送客姿态。
　　为西域都护之位而来‌的翁主们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
　　类似的事情也‌频繁发生在以平阳公主为首的几位皇家长公主、公主的府邸门前。
　　王子们不便进宫拜访后妃，于是将得宠的长公主、公主以及她们的列侯夫君定为游说对‌象，却在登门时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
　　“长公主殿下与大将军如今正‌在甘泉宫侍奉陛下，请殿下择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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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爷身体有恙，长公主殿下日夜照看‌也‌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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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前日离开长安去边塞探望夫君，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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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分明‌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见我！”
　　连续三‌天吃闭门羹，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子难免动怒，回到住处捶案抱怨：“也‌就是她们运气好，生在皇家做公主，要生在寻常人‌家……”
　　“主人‌慎言。”
　　随行的诸侯王幕僚赶紧拦住：“这里是长安，不是国内。”
　　“那又如何！”
　　王子愤愤骂道：“等我成为西域都护，一定对‌她们的门客组建的西域商队收重税，让她们知道怠慢我的代价！”
　　“主人‌，您想得真远……”
　　幕僚无语。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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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骂咧和‌抱怨中，选拔西域都护之日终于来‌临。
　　所‌有渴望成为西域都护的宗室成员被带入偏殿，按男女分坐两排，一人‌一份卷子，日落前完成。
　　“这有何难？”
　　王子、翁主们洋洋得意‌。
　　身为宗室成员，他们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自‌认文才、礼仪都完美无瑕，做卷子自‌然‌也‌——
　　“这卷子……咦？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是什么文字？”
　　“西域通用‌文字。”
　　上官婉儿走进大殿，柔声解释道：“西域都护将会统管西域三‌十六国，必须精通西域文字。”


第193章 任命刘解忧
　　“可是——”
　　“西域都护府是大汉统管西域的关键, 西域都护作为西域都护府的首脑，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
　　上官婉儿慢条斯理道：“此人必须精通西域各国文字、尊重西域风土人情, 更‌懂得‌权衡驾驭之道‌，调解西域各国矛盾的同时维护大汉在西域的利益，让西域人自愿接受大汉教化，忠于大汉，做大汉的肱股之臣。”
　　“这……这些要求也……这……这……”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陛下‌对西域都护的要求竟然这么高！
　　比做丞相还高！
　　“现在距离交卷的日落有五个‌时辰，你们耐心答卷，不‌必心急。”
　　说完，上官婉儿走出大殿。
　　众人见刘细君离开，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显然, 有大汉第一才女之称的刘细君无意参与西域都护之位的竞争。
　　但‌是——
　　即便刘细君不‌和他们竞争西域都护, 他们也——
　　做不‌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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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时分，诸位王子、翁主神情沮丧地走出偏殿。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交了白卷, 少数人硬着‌头皮答了几道‌题目。
　　至此，成为西域都护的梦提前破碎。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难怪拜访皇后殿下‌时被拒绝，原来皇后殿下‌早已……唉……”
　　“这么难的卷子，当真有人能全部解答还回答得‌让陛下‌满意？”
　　“怕只怕西域都护之职最终……”
　　说到这里, 众人不‌自觉地张望四‌周。
　　失败让他们无地自容，随之而来的不‌甘则让他们对考试结果充满看好戏的期待。
　　我倒要看看偌大的宗室，除了刘细君还有几个‌人能完整解答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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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常侍连夜将考卷送到甘泉宫，呈交刘彻。
　　“答卷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半数以上交了白卷。”
　　“这些废物……”
　　刘彻咬牙切齿：“他们自幼有名师教导，读了至少十年经典，居然连最基本的题目都不‌会做！交白卷！”
　　“陛下‌息怒, 诸位王子和翁主应该只是——”
　　“闭嘴！不‌用‌替他们狡辩！”
　　刘彻很‌生‌气。
　　虽说西域都护被内定给刘解忧，他依旧想借此次西域都护的选拔考试选出优秀的宗室成员加以培养, 谁承想——
　　竟有如此多宗室成员表现不‌堪入目！
　　“这些人从小‌养尊处优，已经彻底失去锐气，只知享乐和算计，忘记了江山大计。”
　　一声叹息过后，刘彻让中常侍将并非白卷的考卷呈上来，亲自批阅。
　　“喏。”
　　中常侍颤抖着‌送上考卷。
　　刘彻开始看考卷，越看越皱眉，看到最后甚至神色凝滞：“——从小‌读书！从小‌读书！读的是什么书！一个‌个‌非要气死朕不‌可吗？”
　　“陛下‌息怒——”
　　中常侍试图安抚。
　　刘彻挥手，将堆在案上的大堆考卷扫下‌：“把卷子送去姣儿那边，让她处理这件事。”
　　“喏。”
　　中常侍一边收拾地上的考卷一边擦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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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都护府官职任命考试结果很‌快出来，大部分试子都榜上有名，另有部分太学生‌也通过考试，可谓皆大欢喜。
　　落榜的试子虽然心情沮丧，却也知道‌自己确实才识、能力不‌如其他人，落榜是意料中的事情。
　　何况，朝廷会在三个‌月内给这些落榜试子另外安排官职。
　　落榜的失落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另一边，为西域都护之位而来的刘氏宗族成员们愁云满面。
　　虽然早在数年前就知道‌陛下‌极其重视西域，也知道‌去年的科考卷子上有必须用‌西域语作答的题目，甚至年前已经收到消息称陛下‌有意从宗室成员中选一德才兼备之人担任西域都护，他们却始终未对此事引起必要重视，抵达长安后大多专注阿谀，一心想通过贿赂讨好皇帝身边得‌宠之人得‌到皇帝的欢心，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耐下‌性子紧急补习西域语言。
　　如今考试结果公布，几乎所有人都分数狼狈，交白卷的那些甚至没等公布考试结果就收拾行装连夜逃离长安。
　　唯独——
　　“刘解忧？这人是谁？想起来了！她是楚王之后，可是楚王早就因为……”
　　“虽说是罪人之后，毕竟也算宗室成员，有资格参加考试，但‌是……这个‌成绩……”
　　“罪人之后竟然能有这么好的成绩……她……她……”
　　“听说她和刘细君一样很‌小‌就被接到皇太女身边，所以才能学识渊博又精通西域语言，不‌过……”
　　“照你的意思，这次选拔其实是……早有内定？我们这些人全部是刘解忧的陪衬？”
　　“我们不‌是刘解忧的陪衬，是刘姣的陪衬，刘姣想把西域都护府抓在手中，故意培养刘解忧做西域都护！没错！一定是这么回事！”
　　“听你一席话，我茅塞顿开！”
　　“原来我们都中了刘姣的算计，亏得‌我们那么认真地准备考试！可恶！”
　　“……太可恶了！”
　　西域都护考试时表现极其不‌佳却因为从小‌的耳濡目染而极其擅长算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诸侯王子女们顿时怒发冲冠，他们拒绝承认自身原因导致落榜，一致认定整场西域都护选拔考试都是刘姣的阴谋！
　　“为了让自己精心培养的刘解忧成为西域都护，皇太女殿下‌当真用‌心良苦！可惜机关算尽，最终还是被我们识破！”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继续留在长安吗？”
　　虽然成绩不‌佳但‌毕竟排进前十名有资格再入未央宫接受当面问询的某位王子问道‌。
　　“留！为什么不‌留下‌！”
　　坚信此次选拔是刘姣的阴谋的几位诸侯王子女愤愤道‌：“我们不‌仅要留下‌，还要在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问询时一鸣惊人，把刘解忧彻底比下‌去！让耍阴谋诡计的刘姣无地自容！”
　　“没错！我们从小‌得‌大儒当面授课，怎么可能输给罪人之后！”
　　被激起斗志的众人齐声高呼。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让刘解忧出丑！让她成为名不‌正‌言不‌顺的西域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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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未央宫参加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的日子很‌快到来。
　　诸侯王子女们穿着‌葳蕤锦衣走进金碧辉煌的宫殿，正‌襟危坐，杀气腾腾地注视着‌相较于他们而言着‌装有些低调的刘解忧。
　　“听说堂妹的西域都护考卷表现极为优秀，胜过我们所有人？”
　　“是诸位太过谦虚承让，解忧侥幸得‌了考卷第一。”
　　刘解忧知道‌众人不‌满自己得‌第一，态度难免有几份谦让。
　　然而，她越谦让，其他人就越嚣张：“有真本事就大大方方承认，没什么本事也别坐在这里，赶紧退位让贤。”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众人冷笑，不‌以为然。
　　刘解忧见谦让不‌能得‌到宗族其他人的尊重对待，索性不‌说话，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腿上，目不‌斜视。
　　同行的冯嫽见状，心疼不‌已：“主人，他们——”
　　“陛下‌只喜欢有才学的人，只要我们有真才实学，担得‌起重任，就一定能得‌到任用‌。”
　　刘解忧安慰冯嫽。
　　“可是他们——”
　　“不‌要多想。”
　　“喏。”
　　冯嫽低头，陪刘解忧一起等待。
　　半炷香时间后——
　　皇帝在内臣们的陪同下‌出现在诸侯王子女们面前：“你们就是此次西域都护遴选的前十名？”
　　“陛下‌，臣等——”
　　“行礼什么的暂且不‌必，朕让金日磾问你们几个‌问题。”
　　话音落，金日磾站出，以匈奴语问道‌：“关于匈奴王庭和西域的关系，诸位了解多少？”
　　“……”
　　他在说什么？
　　现场多人露出诧异神色。
　　唯独刘解忧淡定自若，环顾四‌周确定其他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后，以流畅的匈奴语答道‌：“大汉进入西域以前，匈奴王庭将西域视作牛马，每年派遣使者征收粮食和钱币及各种物产，大汉进入西域后，匈奴王庭有所收敛，但‌依旧……”
　　没想到刘解忧不‌仅精通西域语，御前表现还落落大方，说话条理分明，原本看不‌起刘解忧、认为她在西域都护考试中取得‌成绩第一是刘姣私心的诸侯王子女们露出惊讶神情。
　　之后，金日磾又问：“若你成为西域都护，发现西域有国家‌秘密勾结匈奴反对大汉，你会如何处理？”
　　“我会先查明勾结程度，若此事仅仅是部分贵族的私人行为，通知国王将这些人斩杀便是，若参与者众多甚至连国王也牵扯其中，那就只能上报朝廷请求出兵！”
　　“汉人和西域人发生‌冲突，你要如何调停？”
　　“尽可能公平调停，如果不‌能做到公平，那就稍许偏向大汉，”刘解忧直言道‌，“西域都护府是大汉为管理西域而设，应当保障大汉在西域的利益，其中自然也包括每一个‌在西域的汉人。”
　　第三个‌问题回答完毕，请示过皇帝后，金日磾用‌汉语问出第四‌个‌问题：
　　“西域都护府设有西域都护一人，副都护十人，并且十位副都护均为行伍出生‌，你打算如何协调他们的关系，确保他们听从你的命令？”
　　“啊？”
　　诸侯王子女们再度傻眼。
　　前三个‌问题，他们听不‌懂自然无从作答，第四‌个‌问题，他们能听懂却同样不‌知如何回答。
　　并且，由于第四‌个‌问题，部分人开始后悔参加西域都护的选拔了。
　　十个‌副都护全是军中将领！
　　这意味着‌身为都护的自己如果无法‌驾驭他们，就会被副都护们联手架空，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
　　那我还——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看向刘解忧。
　　刘解忧一直知道‌西域都护府将设一名都护十名副都护相互牵制，防止西域都护府发展成独立王国，听过问题，淡定道‌：“一松一弛。”
　　“一松一弛即可？”
　　刘彻笑了笑，对刘解忧道‌：“你很‌自信。”
　　刘解忧道‌：“谢陛下‌夸赞，若解忧被陛下‌任命为西域都护，必竭心尽力，以西域之物力护佑大汉江山。”
　　“这话说得‌好，朕喜欢。”
　　刘彻肯定地点了点头，看向现场的其他诸侯王子女：“任命刘解忧为西域都护，你们以为如何？”
　　“陛下‌此举绝妙。”
　　众人齐声答道‌。
　　他们本就表现不‌如刘解忧，如今得‌知西域都护这个‌职位看似尊贵其实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十位副都护的傀儡，早已心生‌退意，不‌约而同地推举刘解忧担任西域都护，暗暗期待她被十名副都护完全架空权力，成为空有其名的都护。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刘彻起身，离开大殿。
　　内臣们紧随其后。
　　刘解忧在冯嫽的陪同下‌也要离开——
　　“恭喜堂妹脱颖而出成为西域都护。”
　　“不‌敢。”
　　刘解忧听出此人不‌怀好意，礼貌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出大殿。
　　众人见她如此自信满满，心里的怨念更‌加强烈，也更‌加期待刘解忧成为西域都护后被十名副都护架空权力了。
　　“没有人能拒绝权力的诱惑！何况西域都护府将掌控整个‌西域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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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大多对养鸭治蝗一事置若罔闻，但‌诸侯国内的国相受朝廷俸禄，不‌敢怠慢此事，去年遭受过蝗灾的各郡县也都听从皇太女命令，大力推广养鸭治蝗。
　　于是乎，春暖花开的季节，田地里除了忙碌耕作伺候庄稼的百姓，还有一只只鸭子穿行在草叶中，时不‌时低头啄食蝗虫去年留在土中的虫卵，很‌快养得‌膘肥体壮。
　　汉帝国百姓用‌鸭子清除藏在土里的蝗虫卵的同时，去年秋天同样遭受蝗灾的匈奴人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轻松高效解决蝗灾的手段。
　　去年惨遭蝗灾和雪灾轮番折磨，今年春季草原再次出现零星蝗虫，匈奴牧民顿时心神崩溃，听说汉皇帝愿意给主动投降的匈奴部落分发土地后，他们纷纷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长途跋涉来到汉帝国边境，求大汉收留。
　　边关将领此前已得‌长安授意，没有驱逐这些主动投奔大汉的匈奴牧民，但‌也没有立刻让他们入城——而是将身体瘦弱但‌没有生‌病的妇女孩童分批放入城中，青壮年暂时留在城外，进出都要受严密监视。
　　匈奴牧民长途跋涉抵达汉帝国边境时已筋疲力竭，为了活下‌去甚至愿意做汉人的奴隶，如今见汉帝国边境防御森严，汉人将领虽对他们严阵以待，却也给他们发粮食，允许瘦弱的妇人孩子入城，于是主动放下‌武器在汉匈边境暂住，等待汉皇帝的进一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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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边境送来的奏章，李令月立刻将此事呈交刘彻面前：“父皇，朔方城周围目前聚集了大约两万匈奴人。”
　　“两万？”
　　“说是因为天灾频繁，牛羊人马死伤无数，许多小‌部落的匈奴人活不‌下‌去，特‌意长途跋涉前来投奔大汉。”
　　“两万人……即便全是普通匈奴牧民应该也能挑出上千个‌精壮汉子训练成骑兵……”
　　霍去病兴致勃勃。
　　要知道‌，匈奴人从小‌在马背上生‌活，是天生‌的骑兵苗子。
　　“既然你们都觉得‌不‌错，那就在漠南周边划土地分割安置这些主动投奔的匈奴人，每块地最多只能安置千人，青壮年抽调军中接受训练，以备战争之需。”
　　“喏。”
　　众所周知，匈奴是草原帝国，每逢灾荒年份就会南下‌抢掠汉地百姓，如今大汉强盛远胜匈奴，匈奴因此不‌敢轻易对大汉发动战争。
　　但‌若天灾频繁无法‌缓解，又无法‌像过去那样从西域得‌到粮食、财物的补给，长期以往，匈奴必定铤而走险，再次对大汉发动战争。
　　何况据投奔大汉的匈奴人说，匈奴帝国内已经出现部落间为了食物相互厮杀王庭却置之不‌理的情况。
　　“……不‌出十年，汉匈之间必定爆发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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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右贤王原以为只有在天灾中损失惨重的小‌部族和穷苦牧民会成群结队主动前往边境投靠汉帝国，谁承想——
　　“两万多人！现在居然有两万多人聚集在边境等待汉人收留！”
　　要知道‌，匈奴帝国作为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最鼎盛时也只有三十万控弦之士，算上不‌能参加战斗的老弱病残和孕妇，至多也就五十多万人口。
　　何况如今的匈奴已不‌是当年的草原帝国，连续的战败和频繁的天灾让帝国人口锐减，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万人，却有两万多人为了活下‌去决定投靠汉帝国！
　　如果再算上那些不‌幸饿死、冻死、病死在漫长迁徙路上的老弱病残们——
　　“不‌行！必须立刻召集各部族小‌王来王庭商议！类似休屠王、浑邪王的大规模率部投降大汉的事情绝不‌能发生‌第二次！”
　　右贤王大发雷霆。
　　他意识到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匈奴很‌可能走向分裂。
　　至少，王庭将地位不‌保。
　　右贤王的心腹们也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纷纷献计献策，同时向四‌面八方派出骑兵，要求匈奴帝国境内所有部落都必须派出至少一名使者参加王庭集会，共商大计。
　　拒不‌出席参加者，一律视为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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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部落小‌王陆续收到王庭的集会通知，但‌即便有“拒不‌出席参加者将被视为谋逆”的严厉规定，依旧有不‌少人认为没必要前往王庭参加集会。
　　“右贤王掌权至今没做成一件大事，还连累整个‌匈奴被天神诅咒，蝗灾、旱灾、雪灾……接连不‌断，牛羊人马死伤无数，竟然还敢召开只有大单于能召开的诸王集会。他是不‌是已经等不‌及想正‌式戴上金冠做大单于？”
　　“我们匈奴人原本是草原的雄鹰，因为右贤王沦为瘸腿的狼，要不‌是我的心依旧忠于草原，我都想率领我的部落投降汉皇帝陛下‌了。”
　　“可是不‌参加会被认定是谋逆，还可能被王庭讨伐……”
　　“那又怎样？现在的王庭主人已经不‌是伊稚邪大单于，更‌不‌是冒顿大单于的时代！”
　　觉察到王庭正‌逐步走向衰弱的部分匈奴小‌王们决定集体无视右贤王的警告。
　　当然，大部分匈奴小‌王还是愿意前往王庭参加右贤王召开的诸王集会的，并不‌是因为他们忠诚王庭或是效忠右贤王，而是——
　　他们想趁此机会在诸王集会上逼右贤王让出权力！
　　是时候让王庭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了。
　　只有当詹师庐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单于时，天神才会结束对匈奴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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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时节，诸王集会准时在王庭召开。
　　右贤王环顾四‌周，发现接近一成的匈奴小‌王缺席聚会，其余参加聚会的匈奴小‌王中有半数以上对自己怒目相向。
　　显然，这些人对自己存有强烈不‌满。
　　好在他已经决定暂时将权力还给詹师庐，因此，虽然集会现场气氛异常压抑沉闷，右贤王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冗长又繁复的祭拜神灵仪式过后，右贤王走到会场中央，对众多眼神不‌善的匈奴小‌王道‌：“这次召大家‌来王庭，只为一件事——帝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话音落，参加聚会的匈奴小‌王们纷纷发难：
　　“原来右贤王殿下‌也知道‌伟大的匈奴帝国正‌在走向衰弱。”
　　“关于阻止帝国的衰弱，右贤王殿下‌有什么高见？”
　　“我们的族人因为去年的旱灾、蝗灾、雪灾……死伤过半，开春以后又被卷土重来的蝗灾再次折磨。右贤王殿下‌，你身为王庭的主人，应该立刻想出平息天神愤怒的办法‌！”
　　“说得‌对！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饿死、病死、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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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大家‌先安静，安静！听我把话说完！”
　　右贤王虽然已经决定在诸王集会上将权力还给詹师庐平息匈奴人的愤怒，内心难免存有侥幸，想着‌如果反对自己的人没有预料中那么多，就继续以右贤王身份掌握王庭权力。
　　现在，看到几乎所有参加集会的匈奴小‌王都质问自己、反对自己，右贤王顿时慌了神，不‌得‌不‌提前宣布道‌：“你们说的没错，我杀了不‌该杀的汉人，导致灾祸降临匈奴！从现在开始，我将所有权力都还给大单于！”


第194章 又要下手？
　　刹那间, 会场一片安静。
　　尤其‌是那些‌为逼迫右贤王让出权力而聚集此处的匈奴小王们。
　　王座上的詹师庐同样震惊，不敢相信右贤王竟会主动让出权力。
　　“……右贤王殿下, 你真的要……把王庭的权力还给大单于？”
　　寂静中，有人装着胆子问。
　　右贤王闻言，咬牙举手立誓道：“天神为证，我将权力还给‌大单于，从此不再过‌问王庭任何事！如违此誓，我与我的子孙都将死于万马践踏！”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詹师庐大喜，从王座上站起，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从现在开始，我才‌是王庭的主人！”
　　“你不仅是王庭的主人, 也是我的主人。”
　　右贤王捏着鼻子向詹师庐行‌礼, 并当‌场割下一缕头发表示臣服，希望詹师庐宽恕他以‌往的种种冒犯。
　　詹师庐看着右贤王奉上的头发, 眼神闪烁不定‌。
　　他不想宽恕右贤王。
　　但他知‌道自己目前没有杀右贤王的实力，必须等到把右贤王的部落收编为自己的力量后才‌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杀死这‌个多次欺辱践踏自己的尊严的混蛋。
　　想到这‌里，詹师庐一字一顿道：“——呴犁湖，我接受你的臣服。”
　　“谢大单于！”
　　右贤王得意起身, 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高喊道：“大单于万岁！”
　　其‌他人见状，跟着喊叫道：“大单于万岁！万岁！万岁！”
　　在万众欢呼的尊荣中，詹师庐陶醉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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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虐匈奴的天灾不会因为右贤王呴犁湖将权力还给‌少年单于詹师庐就立刻消失。
　　相反，因为知‌道少年单于性格残忍，担心詹师庐掌权后会血腥报复与右贤王有关的一切，原本‌附庸右贤王部落的多个小部落决定‌举族迁徙投降大汉。
　　得知‌此事, 拥护詹师庐的部落小王们群情激愤，向詹师庐请求道：“这‌些‌家伙以‌前仗着是右贤王部落的附庸, 反复欺凌我们的部落，现在右贤王失了势，他们就立刻背叛匈奴投降大汉！实在可恶！请让我们讨伐他们，将他们的脑袋带回王帐做成酒杯献给‌大单于。”
　　“好。”
　　詹师庐接受他们的恳请，允许他们以‌征讨叛逆的名义对这‌些‌部落挥动屠刀。
　　“谢大单于信任，我们绝不让大单于失望！”
　　得到大单于授权的部落小王们无比兴奋，率领部落勇士一脸嗜血地冲向曾经与他们有仇怨的附庸过‌右贤王的部落。
　　一时间，草原上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因此曝尸荒野，通往大汉边境的道路更是白骨累累，哭声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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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匈奴发生大变故。”
　　“哦？”
　　突然收到边关八百里加急信件，李令月难掩诧异：“发生什么事情？详细说‌来。”
　　“喏。”
　　禀告者顺了口气，将匈奴最‌近几个月发生的诸多大事娓娓道来：“一整年的天灾让匈奴死伤无数，多位匈奴小王因此对王庭和右贤王失去信任……”
　　听完叙述，李令月叹道：“果然，天灾是天罚也是天命。”
　　随后，她将此事禀告刘彻：“父皇，匈奴那边传来好消息。”
　　“好消息？”
　　“右贤王呴犁湖为了推卸天灾的责任，将权力暂时还给‌儿单于詹师庐。儿单于詹师庐得到权力以‌后立刻纠集不满右贤王的多个部落，允许他们以‌讨伐叛逆的名义屠杀与右贤王关系亲密的部落。现在，匈奴已经杀成一片，多个原本‌忠于右贤王的部落都试图投降大汉。”
　　“果然是好消息！”
　　刘彻大喜，命令边关严阵以‌待：“对这‌些‌主动投降大汉的匈奴人，要厚待但也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队伍中的青壮年，全部安排在边境地区居住。若匈奴胆敢进攻大汉，就将这‌些‌主动依附大汉的匈奴人作为前锋投入战场。”
　　“父皇认为汉匈之间什么时候会有大战？”
　　李令月明知‌故问。
　　“很快。”
　　刘彻抬头，看着大汉堪舆图：“匈奴人不擅耕种也不读经典，遇上天灾，不是抢掠中原就是杀对他们而言是累赘的老弱妇孺。这‌次也是如此。等所有可以‌杀的人全部杀光，若是天灾还没有结束，这‌些‌人必定‌铤而走险向大汉发动进攻！”
　　“儿臣明白。”
　　“臣等必定‌竭尽全力助大汉抵御匈奴。”
　　“匈奴的事情暂时不用太着急，倒是西域都护府那边——”
　　刘彻看向刘屈氂：“都护府的官员遴选和任命工作什么时候能完成？”
　　“启禀陛下，任命工作已基本‌完成，只等西域都护府建造完毕。”
　　刘屈氂经过‌这‌几年的蹉跎，已经知‌道自己名为丞相其‌实是皇帝的工具，权力非常有限。好在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虽对现状有不满却从未因为宗室身份而滋生野心，相反，他对现状很满足。
　　“都护府的建造工作要加紧，秋天到来前必须完成。”
　　“喏。”
　　“已经得到任命的都护府官员，让他们住进临时官署，提前熟悉工作，学‌习如何和西域各国打交道。”
　　“喏。”
　　“西域都护府不仅是大汉经营西域的关键，更是大汉版图随丝绸之路扩张的重要环节，不能有丝毫怠慢松懈。”
　　“臣等遵旨。”
　　“至于西域各国对这‌件事的态度……”
　　刘彻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道：“西域都护府的十位副都护均已选拔完毕，他们将在都护府建造完成前完成对西域各国的驻军。”
　　“好！”
　　霍去病的回复让刘彻大喜，笑道：“等蝗灾的事情结束，朕要再次前往泰山封禅！”
　　闻言，众臣急忙恭维道：“陛下功业显著，堪比上古三皇五帝，应当‌每年都登泰山封禅，向上天禀告喜讯。”
　　“每年都去泰山封禅耗资太大，容易激起民间不满，不过‌——”
　　刘彻语锋一转：“每隔三五年行‌一次泰山封禅倒是完全可以‌。”
　　“陛下英明。”
　　桑弘羊擦汗回答。
　　身为皇帝的钱袋子，他比现场任何人都更清楚泰山封禅的花钱如流水，何况陛下每次行‌泰山封禅都会免掉沿途郡县的钱粮赋税——虽然免除沿途郡县的当‌年钱粮赋税会让百姓们得到实际的好处，但也在无形中增加了国库的开支。
　　何况汉匈之间即将迎来新的大战。
　　以‌陛下的性格必定‌会要求汉匈边境上所有重要堡垒防守功臣在大战前完成混凝土加固改造，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还有皇太女殿下召集方士们捣鼓的雷火散——
　　此物虽然威力不凡，却也成本‌高昂，偏偏冠军侯还希望此物能在十年内在战场上广泛应用……
　　想到此处，桑弘羊的心疯狂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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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已年过‌半百，精力大不如前，又‌沉迷炼丹修长‌生，重要国事商议完毕便在中常侍的搀扶下回寝殿继续修仙大计，让女儿和众多朝臣一起商议具体细节。
　　“恭送父皇。”
　　“恭送陛下。”
　　刘彻走后，桑弘羊立刻长‌叹一口气，对李令月道：“殿下可知‌国库如今——”
　　“钱又‌不够用了，对不对？”
　　“正是。”
　　桑弘羊脸上写满无奈：“大汉祖制，不得轻易加赋，但是边塞的堡垒要改造，黄河的堤坝要维护，西域都护府要建设，投降大汉的匈奴人要安置、各地兴建的学‌堂、武校全部要花钱……虽有各项专卖和丝绸之路的黄金收入，但国家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汉地域辽阔，人口众多，花销自然也是周边小国的数十倍甚至数百倍……但是……”
　　李令月垂眸，叹道：“但这‌些‌开销都是必要的。”
　　“微臣明白开销的必要，微臣只是觉得花销太多，国库……”
　　“所以‌父皇才‌明知‌现在的匈奴极度危险依然没有对它们采取猛烈措施，专心经营西域和丝绸之路，”李令月道，“等身毒国的土地也有部分拿到大汉手中，你所担忧的开销问题必然会得到极大缓解。”
　　“……微臣知‌道了。”
　　桑弘羊起身，坐在一边。
　　钱是个要命的问题，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论‌是对人还是对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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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弘羊的担忧，李令月其‌实也早就想到，但她更知‌道世间没有点石成金术，想得到金子只能挖金矿或是——
　　将别人的金子以‌各种手段占为己有。
　　[又‌想对诸侯王们下手？]
　　系统冷不防出声。
　　李令月不理祂。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多位诸侯王封地内，百姓正自发收集他们的谋反证据。]
　　“为什么？”
　　[因为百姓们也知‌道普通手段无法杀死诸侯王，只有谋反能置他们于死地。]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收集谋反证据，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李令月很意外。
　　[理由很简单，他们看到养鸭治蝗的效果，也知‌道周边郡县都在养鸭治蝗，唯独统治他们的诸侯王不打算这‌么做，还因为被朝廷索要黄金和粮食，有意加重对封国百姓的赋税盘剥。封国百姓没有揭竿起义冲进王宫杀诸侯王的勇气，只好暗中收集诸侯王的谋反证据，为自己的子孙后代‌争取一个国除改郡县的未来。]
　　“原来如此，这‌些‌诸侯王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李令月完全不同情这‌群只知‌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诸侯王，认为他们即便被暴怒的百姓乱棍杀死也是罪有应得。
　　[至于你最‌在乎的黄金和土地，身毒国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土地肥沃气候湿润，不论‌是稻米小麦还是甘柘都能一年几熟，确实可以‌极大缓解国家的财政压力，唯一的问题是——]
　　“什么问题？”
　　[身毒国的情况非常复杂，自孔雀帝国覆灭后就一直处于分裂状态，同时存在数十个小国，并且这‌些‌国家的信仰各不相同，但普遍存在按照人的出身情况划分身份地位的情况。]
　　“四大种姓？”
　　李令月读过‌玄奘大师的《大唐西域记》，知‌道在唐帝国时期被称为天竺国的身毒国的风土人情与中原不同，存在婆罗门、刹帝利、吠奢、戌陀罗四个种姓，“凡兹四姓，清浊殊流；婚娶通亲，飞伏异路；内外宗枝，姻媾不杂……自余杂姓，实繁种族，各随类聚，难以‌详载”。
　　[身毒国的问题不只是四大种姓，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可以‌用金饼和我交换。]
　　“金饼？没问题。”
　　李令月想知‌道系统能说‌出什么奇异内容。
　　[成交！]
　　金饼到手，系统也不含糊，向李令月详细叙述身毒国内的种姓制度的诞生以‌及与种姓制度严格捆绑的原始身毒宗教的复杂矛盾之处，最‌后也提到了佛教。
　　[……佛教提倡众生平等，以‌此对抗在身毒根深蒂固的四大种姓，深受身毒底层普通百姓的欢迎。到了孔雀帝国时期，阿育王大力提倡佛教，让佛教得以‌发展壮大，可惜如今孔雀帝国土崩瓦解，佛教在身毒国虽然依旧昌盛，终究不复当‌年。身毒本‌地各类信仰沉渣泛起，愈演愈烈，最‌终有了你所熟悉的玄奘法师西行‌去天竺求取经书，见到佛教凋敝、佛像年久失修的凄惨景象。]
　　“但是佛教在中原发展得很好，母皇当‌年更从佛教中寻找内容助自己登基称帝。”
　　当‌然，李令月知‌道母皇对佛教的感情是虚假的，不然也不会安排薛怀义做和尚。
　　[你不妨考虑让大汉军队进入身毒国后和佛教合作，通过‌扶持佛教更好地统治驯良温顺的身毒平民，并让他们比中原汉人更能接受女皇的存在。]
　　“……我原本‌就是这‌样考虑的。”
　　李令月冷淡一笑，随后问道：“‘制’系统现在什么情况？”
　　[快死了，但是还没死透。]
　　“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杀死祂？”
　　[这‌个问题……]
　　“交易？”
　　[你愿意和我交易，但我不能把答案告诉你。]
　　系统刻意卖关子。
　　李令月见状，干脆不理祂，专心处理大汉境内的各类事务，为随时可能爆发的汉匈再次大战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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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都护的选拔结果让所有诸侯王都傻眼。
　　谁能想到，沦为罪人数十年的楚王一脉竟然会——
　　“刘解忧真有成为西域都护的能力？陛下设立在都护之下的十个副都护可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她能压住这‌些‌人？”
　　“你们想多了，让刘解忧成为西域都护的人根本‌不在乎刘解忧有没有能力压住下面那些‌副都护，只是想让刘解忧占住西域都护的位置，把整个西域都收入囊中。”
　　“什么意思？谁是让刘解忧成为西域都护的那个人？”
　　“这‌么明显的事情还看不出来？当‌然是我们的皇太女殿下！”
　　“啊？她……”
　　“注意看，西域都护府的十个副都护一半以‌上来自河西军营，众所周知‌，河西军营上上下下全部听命于霍去病。剩下的几个人不是跟随霍去病打过‌仗就是卫青一手提拔，对卫霍二人唯命是从！”
　　“可是卫霍两人掌握大汉军队多年，军中本‌就不存在和他们舅甥完全没关系的将领。”
　　“……军中确实不存在和卫霍两人没关系的将领，但也没人规定‌西域都护府的副都护必须是军中将领！刘姣是故意的！通过‌设立所有重要位置都被他们夫妻的人占据的西域都护府，名正言顺地把西域变成他们夫妻的东西。亏我们之前还做梦能通过‌西域都护府分到丝绸之路的好处！”
　　“……原来如此！刘姣她好狠的心！不仅把锅里的肉吃掉，汤也只会分自己人，不分我们一滴！”
　　“可不是！这‌女人心狠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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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下聚会的几个诸侯王们越讨论‌越生气，差点现场说‌出谋逆之言。
　　好在他们虽然气急败坏，到底留着几分理智，知‌道来此地与自己聚会的堂兄弟们虽然和自己一样对刘姣满腹怨恨，遇上危险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讨好陛下。
　　一番牢骚抱怨后，诸侯王们各自离去，约定‌下个月再见。
　　回程中，有诸侯王收到一份来自匈奴的秘密帛书，请他与匈奴大单于合作，里应外合，共商大计，还在书信最‌后强调道：
　　如今匈奴天灾连绵，只想得到足够的粮食度过‌难关，对大汉的土地没有丝毫贪恋。
　　“对大汉的土地没有丝毫贪恋……”
　　诸侯王不由心动。
　　他知‌道自己无力对抗朝廷，现在的匈奴也同样没有能力威胁大汉，但若两者结合……最‌差的结果也是划地称王，从此不受朝廷管束！
　　“……诸侯王虽好终究头顶悬着刀，一言一行‌都要受朝廷委派的国相约束。”
　　想到这‌里，这‌位快被朝廷的各种限制政策逼疯的诸侯王决定‌铤而走险，接受匈奴人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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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单于，好消息！好消息！”
　　刘故满面笑容走进王帐，手中抓着好几份帛书。
　　“什么好消息？”
　　詹师庐面色淡漠。
　　刘故道：“我给‌大汉多位诸侯王发密信，邀请他们与匈奴里应外合，目前已经收到五位诸侯王的响应回信。”
　　“这‌么多？”
　　詹师庐欣喜，兴奋道：“汉皇帝强大不可战胜，他的亲戚们却是群见利忘义的混蛋！”
　　“汉帝国太大，自然什么人都有。”
　　当‌然，比起未来某一天和主动回应自己的汉帝国诸侯王搞里应外合，刘故现在更关心匈奴国内的情况。
　　“大单于，经过‌这‌一个月的围杀堵截，除了直接隶属于右贤王的部落，帝国境内所有亲近右贤王的小部落不是已经被杀光主力青壮年就是主动向我们投降，另有部分漏网之鱼穿过‌荒漠逃到汉帝国境内。”
　　“右贤王对这‌些‌人的死是什么态度？”
　　“他不在乎，甚至觉得大单于杀得好。”
　　“为什么？”
　　詹师庐有点意外。
　　刘故道：“要解决匈奴人大片饿死的问题，只有三个办法，第一，化解天灾，但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第二，从汉人或是西域人那边获取粮食，可惜现在大汉强而匈奴弱，西域几乎完全被大汉掌控，所以‌这‌条路已经被堵上；第三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减少匈奴人的数量，将浪费粮食的老弱病残全部抛弃。”
　　“所以‌右贤王觉得我杀得好？”
　　刘故点头：“对现在的右贤王而言，只要直属他的部落没有被大单于斩除，他就没有任何损失。”
　　“好！好！好！”
　　詹师庐气恼，想立刻对右贤王的部落下手。
　　刘故拦住詹师庐，提醒道：“右贤王的部落原本‌就是匈奴最‌强的几个部落之一，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更早已发展成仅次于直属于大单于的部落的匈奴第二大部落，而大单于您才‌刚夺回权力，对直属自己的部落都没有绝对控制权，拿什么剿灭右贤王的部落？”
　　“——你要我忍耐？”
　　“大单于不用忍耐太久，因为大战很快来临，”刘故分析道，“减少匈奴人的数量只能暂时缓解饥荒，如果天灾始终不结束，我们将不得不做出最‌危险的决定‌——进攻汉帝国边境，获取他们的粮食。”
　　“但这‌和让我继续忍耐右贤王有什么关系？”
　　“一旦战争开启，大单于就可以‌大单于身份命令右贤王率部攻击汉帝国，趁机将右贤王和他的部落除掉！这‌样一来，即便向大汉借粮的计划不成功，我们也能通过‌发动对汉帝国的战争达到减少匈奴人口和除掉右贤王的双重目的。”
　　“……有道理！”
　　詹师庐佩服无比地看着刘故。
　　“如果死了那么多人依然无法省出足够的粮食让匈奴熬到天灾结束——”
　　刘故晃了晃来自汉帝国的回信：“不妨用这‌些‌信件向汉皇帝交换粮食，相信他一定‌很乐意用库房里多出来的粮食换杀死觊觎他的皇位的亲戚们的机会。”
　　“左贤王，你可真是……”
　　詹师庐听得目瞪口呆。
　　刘故的谋划让他既震撼又‌感动，抱住刘故，深情道：“果然，世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
　　“大单于在我心中也比我的亲生儿女更重要。”
　　刘故虚情假意地回应詹师庐。


第195章 扳倒诸侯王
　　在刘故的教导下, 儿单于詹师庐以削减人口这种极端手段帮助匈奴度过天灾，顺便削弱与自己为敌的右贤王势力。
　　灾害导致的粮食短缺因为这份残忍得到缓解, 但它造成的后果也‌同样惨烈——数以‌万计的匈奴人在杀戮中失去生命，幸存者们或是沦为胜利者的奴隶或是怀着满腔仇恨爬出尸山血海越过茫茫荒漠投奔遥远的汉帝国。
　　这些人抵达汉帝国后只有两个要求，吃饱饭，参军报仇！
　　在这批人之前成群结队抵达汉帝国边境的匈奴穷苦牧民从他们口中得知匈奴现状后，则无不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同时更加坚定地想留在汉帝国。
　　数日后，新抵达边境的匈奴人带来‌的匈奴情报出现在未央宫的桌案上‌，众臣看过后，无不震惊：“匈奴人是野兽吗？怎么可以‌为了度过天灾做如此残暴恐怖之事！”
　　熟读经典的他们不是不知道灾荒会导致人相食的惨剧, 但在他们的认知里, 这类无视伦理的事情只发生在没有受过圣人教诲的愚民身上‌，如今得知匈奴为了度过灾荒竟自相残杀以‌减少人口, 顿时感到难以‌置信，感慨匈奴是没有教化的野蛮之地。
　　“等这群野兽发现即使杀死其他部落也‌不能‌度过灾荒时，他们就会铤而走‌险，劫掠大汉边境以‌及靠近他们的西域小国。”
　　李令月冷静地说道：“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加固边防、安置流亡汉地的匈奴人, 加强边境巡逻，以‌防匈奴大军入侵。此外，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刘彻兴致盎然。
　　李令月道：“儿臣想趁此机会告诉所有对让汉军入驻有怨言的西域各国，饿红眼睛的匈奴人随时可能‌冲进他们的国家抢光他们的食物杀光他们的人民，能‌救他们的只有大汉。”
　　“是个不错的想法。”
　　刘彻看向‌霍去病和‌刘解忧：“你们以‌为如何？”
　　“儿臣一切听从父皇。”
　　刘解忧也‌道：“陛下所言极是。”
　　“那这件事就如此安排吧，西域想不被匈奴劫掠过安稳日子就必须服从大汉的规矩，接受西域都护府的管束。至于汉匈边境——”
　　“边境重要的堡垒要塞已经大半用混凝土做过加固, 还未完成的部分应该能‌在今年结束前完工。”桑弘羊一边计算一边道，“此外, 军士所需的甲胄、棉衣等物也‌在微臣下属的督促下日夜赶制，绝不贻误战机。”
　　“边防是国家安稳的重中之重，由不得半点马虎携带，由此产生的开‌支，你再多想想办法。”
　　说到这里，刘彻放缓口气，对桑弘羊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能‌够在陛下身边为大汉效力，是臣的荣幸。”
　　桑弘羊感激涕零地说道。
　　“至于地方各诸侯那边——”
　　刘彻沉下脸色：“若有人胆敢勾结匈奴兴风作浪，绝不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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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诸国早在正月派使者入长安朝见时就收到风声‌，知道汉皇帝陛下有意‌设立西域都护府统管协调西域事务，但当‌汉帝国的官员在汉军陪同下出现在本国城门前要求自国王以‌下所有人都接受西域都护府的统管时，国王和‌贵族们还是傻了眼。
　　类似龟兹、楼兰之类的西域小国对此事倒是接受良好——即便汉帝国和‌匈奴帝国的力量不进入西域，这些小国也‌会被乌孙为首的西域大国欺压，如今汉帝国设西域都护府统管西域各国，各国都有大汉驻军，小国的日子反而可能‌比过去舒服惬意‌。
　　但乌孙国无法接受。
　　要知道，乌孙是拥有军队数万人的西域大国，老国王猎骄靡是冒顿大单于的养子，因此，即便是最横行无忌的匈奴使者也‌要对乌孙国礼让三分。
　　汉帝国崛起‌，将匈奴势力从西域赶出去以‌后，汉皇帝也‌曾长期对乌孙礼遇有加，一次将五名汉宫良家子嫁给现任乌孙国王，汉军前往大宛“调解”安息和‌大月氏人矛盾路过乌孙时没有任何冒犯侵扰行为。
　　因为这些原因，乌孙国始终认为自己虽然无法和‌大汉平起‌平坐，但在大汉皇帝心中的地位远高于其他西域国家，是当‌之无愧的西域小霸王。
　　谁承想，汉皇帝新设立的西域都护府竟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乌孙国和‌西域其他国家！
　　乌孙王愤怒：“汉皇帝是看不起‌我们吗？”
　　随即派使者出城向‌汉使重声‌强调道：“告诉西域都护，乌孙不会忤逆大汉与西域都护府，但乌孙要求拥有高于西域其他所有国家的地位！”
　　“我一定将贵国的要求转告都护殿下。”
　　汉使笑容可掬，转身返回还未完工的西域都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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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真是这样要求？”
　　“正是。”
　　汉使神情无奈：“乌孙国在西域横行多年，不愿和‌西域诸国平等接受西域都护府协管，要求高于西域其他所有国家的地位。”
　　“以‌乌孙人的狂妄，这个要求也‌不算太过分。”
　　刘解忧曾与乌孙使者见过面，知道乌孙人自诩西域霸主，向‌来‌嚣张，甚至一度提出求娶大汉宗室女：“可惜现在主导西域的是大汉。”
　　“那我们——”
　　“告诉他们，大汉设立西域都护府是为了保护在西域生活的汉人的利益，以‌及保证西域各国不会被匈奴军队入侵骚扰，并没有让西域各国在西域都护面前俯首称臣的意‌思‌。各国齐聚西域都护府时，我和‌他们平起‌平坐。”
　　刘解忧初来‌乍到，不想和‌乌孙为首的西域各国闹僵。
　　“遵命。”
　　使者领命，将解忧翁主的意‌思‌告诉乌孙国王。
　　乌孙国王原本不以‌为然，得知西域都护是大汉宗室女，且此女不仅身份高贵，容貌才学‌都出类拔萃非常人可比，顿时放缓口气，满面笑容地表示一定会带头尊重西域都护，同时希望西域都护能‌在都护府落成时召开‌宴席款待西域各国的国王与王后。
　　“西域愿意‌臣服大汉，也‌请大汉对西域展现足够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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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去年闹蝗灾的郡县今年都积极养鸭治蝗，秋天来‌临时，蝗灾并没有在汉地卷土重来‌，只有部分诸侯封国因为诸侯王本人的懈怠傲慢导致小范围的蝗灾肆虐，波及周边郡县。
　　不幸生在这些诸侯封国的百姓本就生活痛苦不堪重负，如今还要一边骂咧着一边在田间地头拼死抢救一整年的辛勤成果，无不心中积满怒火，恨不能‌冲进王宫手刃硕鼠。
　　但他们也‌知道以‌下犯上‌是死罪，庶民伤害诸侯王更是要灭三族，只好痛苦忍耐，祈祷上‌天早日看到诸侯王的罪恶，降下雷霆劈死这群只会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混蛋。
　　也‌有义‌士不愿被动等待，决心冒死去长安告发诸侯王。
　　鲁地就出现了一名这样的义‌士。
　　他决定前往长安，告发鲁王刘光贪财吝啬，春季将百姓豢养的啄食农田蝗虫的鸭子全部占为己有，导致秋季蝗灾爆发，百姓一年辛苦颗粒无收，想活下去必须高价购买鲁王宫的陈年稻谷。
　　“鲁王殿下不给鲁人活路！我愿以‌我的性命换鲁人一线生机。”
　　得知义‌士豪言，乡邻们纷纷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钱财粮食送给义‌士作为沿途所用，承诺为义‌士奉养父母双亲。
　　“乡邻的恩德，颜优没齿难忘。”
　　跪拜完父母双亲及族中长辈，义‌士颜优背起‌行囊踏上‌前往长安的道路。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将在长安遭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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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走‌进大殿，将新写‌完的夏、商篇章呈现给刘彻：“陛下——”
　　“夏、商两朝都写‌完了？”
　　刘彻兴致盎然，接过文稿，一边阅读一边点评道：“夏和‌商的兴盛都是因为勤俭克己，衰败都是因为奢靡失道，可见驱使百姓需张弛有道，不可过分压迫。”
　　“陛下所言极是。”
　　司马迁并不完全认同皇帝的言论，但也‌不能‌公开‌反对。
　　“周朝部分，准备什么时候动笔什么时候写‌完？”
　　“周朝八百年，所需书‌籍史料浩如烟海，臣恐怕要写‌很久才能‌写‌完……”
　　其实已经写‌完西周的大部分内容，但因为知道皇帝性情，司马迁不敢如实回答。
　　“慢慢写‌，不用心急。”
　　刘彻淡然道：“你正在写‌的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值得朕慢慢等待。”
　　“谢陛下。”
　　才华得到皇帝的认可，司马迁心中难免涌起‌骄傲。
　　这时，他看到皇帝身边有一名方士打扮的年轻男子：“这位是——”
　　“他叫虞初，是朕的黄车使者，专门为朕行秘术诅咒匈奴为首的不驯之国。”
　　刘彻得意‌介绍道：“虞初也‌是个有才华的人，精通《周书‌》，又‌兼得街谈巷语，行秘术之余时常为朕讲述街巷的稀奇事。”
　　“原来‌这位便是黄车使者，久仰大名。”
　　司马迁不喜欢虞初，但在皇帝面前，他不敢清晰表露自己对虞初的厌恶。
　　虞初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自然不会看不出司马迁不喜欢自己，礼貌地笑了笑，随即又‌给皇帝讲新近听说的流传于长安街巷的风流之事。
　　刘彻喜欢听这类荒诞中又‌带着几分诙谐的故事，加上‌匈奴最近几年因为各种原因变得虚弱衰退，笃信天命的他难免对负责诅咒匈奴的虞初更多了几分信任和‌欢喜，觉得虞初是个吉人。
　　司马迁见状，心中悠然长叹，请求退下。
　　“下去吧。”
　　刘彻挥手让司马迁退下。
　　司马迁行礼，躬身退出大殿，遇见皇太女殿下正与朝臣们商议国事：“殿下——”
　　“刚从父皇那边出来‌？”
　　李令月一向‌尊重司马迁。
　　“是。”
　　司马迁取出夏、商两卷的副抄本：“臣方才将夏、商两卷献给陛下，现将副抄本献给殿下。”
　　“我一定仔细阅读。”
　　李令月接过司马迁递来‌的夏、商两卷，道：“编撰史记一事，你有需要我提供帮助的地方吗？”
　　“陛下和‌殿下已经给予微臣足够的信任与帮助，微臣感激不尽。”
　　“可我看你这说话口气，分明是有怨恨。”
　　话音落，李令月让左右暂且退下，独留司马迁：“方才觐见父皇时可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臣……”
　　“但说无妨。”
　　“那臣就……就……”
　　司马迁长叹一声‌，道：“臣方才在陛下身边见到了黄车使者虞初。”
　　“虞初精通《周书‌》又‌擅长秘术诅咒，近来‌确实很得宠。”
　　“臣心中有怨并非因为嫉妒，而是——”
　　司马迁咬咬牙，道：“匈奴去年连番遭遇旱灾、蝗灾、雪灾……乃天命惩戒，陛下却认为此事也‌有虞初的一份功劳，臣……臣实在……”
　　“父皇相信巫蛊秘术，难免生出这样的想法，何况虞初此人虽是方士却为人低调老实，只负责为父皇诅咒匈奴等国，并不会劝父皇吃来‌历不明的丹药，也‌很少对国事发表意‌见。”
　　李令月让司马迁别多想。
　　司马迁不是小鸡肚肠的人，得皇太女的劝诫，心中大为宽慰，笑道：“殿下所言极是，是我狭隘，险些误会好人。”
　　“史记的编写‌工作，要加快速度。”
　　李令月和‌善催促。
　　司马迁道：“西周部分已经写‌到周公制定周礼，明年结束以‌前或许能‌写‌完西周篇章。”
　　“静候。”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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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皇宫后，司马迁想起‌女婿杨敞家中有与周礼有关的书‌籍，于是坐车前往杨敞处。
　　途中，司马迁听见有人用鲁地口音问路，心中一动，停下马车，对衣衫褴褛的问路男子道：“你是鲁国人？”
　　“是。”
　　“孔宅旧址离你的家有多远？”
　　“仅两三里。”
　　男子如实回答。
　　司马迁闻言大喜，追问道：“孔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原来‌，鲁国前任诸侯王恭王刘馀于景帝前三年（公元前154年）迁徙到鲁地，他喜好建造宫室苑囿、饲养狗马，曾试图毁坏孔子旧宅来‌扩建他的宫室，拆孔宅中途听到钟磬琴瑟的声‌音，以‌为孔子显灵，不敢继续拆毁。但传闻也‌说鲁王虽停止拆毁孔宅，却在不久后从孔宅墙壁里挖出了古文经传。
　　司马迁因此怀疑孔宅内部已被鲁恭王严重破坏。
　　“孔宅完好，并未严重破损。”
　　“当‌真？”
　　“千真万确。”
　　男子诚恳回答。
　　司马迁闻言大喜，对男子道：“你叫什么名字？来‌长安所为何事？若是没有住处，可以‌在我家中暂住。”
　　“谢……谢……请问高姓大名……”
　　男子刚要道谢，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对方的姓名。
　　司马迁于是说出自己的身份。
　　得知眼前人是陛下身边的太史令，颜优欣喜若狂，连忙说出自己的姓名以‌及来‌长安的目的。
　　“颜优？你姓颜，又‌是鲁人，还可以‌离开‌鲁国来‌长安……你的先祖可是七十二贤人之首的颜回？”
　　“先祖确实是颜回，但我属于颜家旁支，只比寻常农户人家多识得几个字……”
　　“无妨……无妨……”
　　司马迁欣喜，拉着颜优要上‌车，经车夫提醒才想起‌此行原本是去杨敞家借书‌，于是带着颜优来‌到女婿杨敞处，将颜优介绍给杨敞。
　　杨敞是胆小懦弱之人，他见颜优虽衣衫褴褛却双目有神言语条理分明，竟是学‌富五车之人，不敢怠慢，以‌上‌宾礼款待：“先生此次来‌长安有何要事？”
　　“我……”
　　颜优看向‌司马迁。
　　司马迁道：“但说无妨。”
　　颜优道：“鲁国遭了蝗灾，鲁王不但不帮百姓度过灾难，还将陈年旧谷高价卖给百姓，不让鲁国人有活路，所以‌我来‌长安，想用性命为鲁国百姓换一条生路。”
　　“这……”
　　杨敞大惊，趁着倒酒对司马迁道：“父亲，此事……”
　　“你认为不妥？”
　　司马迁不悦。
　　杨敞道：“自大汉立国以‌来‌，从未有诸侯王因苛待封国百姓而受到惩罚。”
　　“凡事总有第一次。”
　　司马迁性格耿直，不能‌忍受这等欺辱百姓、收刮民脂民膏的行为，何况前任鲁王曾经为了扩建宫殿险些拆毁孔家宅邸。
　　“那也‌——”
　　杨敞不敢顶撞岳父，只好请岳父不要把他牵扯进去。
　　司马迁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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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司马迁带颜优离开‌杨敞府邸。
　　途中，司马迁对颜优道：“我那女婿虽胆小怕事，但他也‌没有说错，朝廷确实不会因为诸侯王对封地百姓敲骨吸髓而严惩他们，你的这场抗争恐怕——”
　　“我知道，我出发时就已想到此去可能‌性命不保，提前将父母都托付给了乡邻，妻子也‌……也‌请她等我一年，一年以‌后若不归来‌就另寻他嫁……”
　　颜优眼神带着悲壮。
　　司马迁被颜优的耿直触动，道：“扳倒诸侯王很难，但不是完全不能‌做到。”
　　“先生愿意‌帮我？”
　　颜优直起‌腰，要对司马迁行大礼。
　　司马迁赶紧扶起‌他，道：“我只是有想法，能‌不能‌成功要看天数。”
　　“先生今日才与我相识便愿为我做这等危险谋划，理应受颜优大礼。”
　　说罢，颜优坚定下跪。
　　司马迁看此人如此耿直刚正，心里既有感慨又‌生无奈，命车夫前往北军求见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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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安本是大将军门客，如今在北军任职，与司马迁也‌是莫逆之交，见好友来‌访，自然酒肉相迎，直到看到司马迁身后的颜优——
　　“他是谁？”
　　“他叫颜优，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之首颜回的后人，来‌自鲁国……”
　　司马迁将颜优的情况大概介绍一遍，希望任安能‌将颜优带去见大将军。
　　“为什么是大将军？”
　　任安不解。
　　众所周知，长安城内皇太女夫妻权势最盛。
　　司马迁回答道：“皇太女殿下操劳国事日理万机，冠军侯爷忙碌军务督促边关，我不忍心用鲁国的事情骚扰他们。何况此事涉及鲁恭王。”
　　鲁恭王刘馀是景帝之子，母亲程姬。
　　程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鲁恭王刘馀，幼子江都王刘非，江都王刘非早已过世，留下的唯一后人刘细君是皇太女的密友，也‌是霍光的妻子。
　　司马迁因此认定此事不宜交皇太女夫妻处置——以‌皇太女夫妻为人，必定会秉公办理此事，而他担心此事让细君翁主难堪。
　　任安听了司马迁的解释，觉得有道理，于是带司马迁、颜优拜访大将军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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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安等人求见时，卫青正亲自教年幼的刘凤识字读兵书‌，虚岁八岁已经身高六尺有余（一米四至一米五）的刘鹏拿着棍棒在健仆的配合下虎虎生威地操练。
　　见有访客，刘鹏收敛架势，要带弟弟刘凤离开‌。
　　“任安是我昔日下属，不必回避。”
　　卫青让两个孩子留下。
　　“喏。”
　　刘鹏一脸大人姿态，正襟危坐。
　　刘凤不言语，专注地看着进入厅堂的任安等人。
　　“拜见大将军！”
　　“不必多礼。”
　　卫青久经风雨，看到与任安、司马迁同行的颜优却不动声‌色，示意‌三人入座，还让厨房端上‌六碗甜羹，现场六人，每人一碗。
　　“这……这……”
　　三人顿时受宠若惊。
　　第一次见到大将军的颜优更是不知所措：“我这样的山野草民，居然也‌能‌……”
　　“你们是青的客人，理应款待。”
　　卫青让他们不必惶恐，坦然享用。
　　“谢大将军。”
　　三人感动不已。
　　练武满头是汗的刘鹏也‌很开‌心。
　　唯独刘凤噘着嘴，因为他的碗比别人的碗小，碗里的甜羹比别人少，抱怨道：“凤儿的汤羹……汤羹特别少……”
　　“凤儿还小，不能‌吃太多甜羹。”
　　卫青柔声‌细气哄小孩。
　　刘凤其实也‌知道为什么盛给自己的甜羹比给别人的分量少那么多，得了卫青的解释，便不再抱怨，在奴婢的伺候下慢悠悠吃完甜羹，擦干净嘴角，拉着兄长去庭院玩耍。
　　两个孩子走‌后，任安和‌司马迁立刻向‌卫青说明颜优身份以‌及颜优为何不远千里离开‌鲁国来‌到长安。
　　听完任安和‌司马迁的禀告，卫青叹道：“……想不到鲁国百姓生活竟如此艰难。”
　　闻言，颜优赶紧跪在卫青面前，一边用力磕头一边请求道：“颜优卑贱，恳求大将军将此事禀告陛下，严惩鲁王，救鲁国百姓于水火！”


第196章 指明路
　　“依祖制, 朝廷不能随便过问诸侯王国内的事情。”
　　“可是——”
　　颜优抬头，眼中满是哀求：“这样下去, 鲁国百姓就是不饿死也会贫穷而死‌！”
　　“但这些都是诸侯国内的事情，青不能‌过问，除非——”
　　“除非什么？”
　　颜优急切问道。
　　卫青道：“鲁王有谋逆之心。”
　　“这……”
　　颜优迟疑。
　　他从小接受孔儒教育，是个标准的道德君子，即使不齿现任鲁王对百姓的盘剥，即使被告知只有谋逆罪才能‌置现任鲁王死‌地，他依旧——
　　“我没有鲁王谋逆的罪证，无‌法……”
　　“那这件事——”
　　“大将军！”
　　颜优再次恳求：“求你怜悯鲁国百姓，哪怕只是把‌此事禀告陛下！”
　　“只是？”
　　闻言, 卫青怜悯地看着颜优：“除非鲁王谋逆不道, 否则即便此事被陛下知晓，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至多鲁王被训斥，削去少量封地。你却可能‌因此事被鲁王报复，全家性命不保。”
　　“我知道，但是……我……”
　　颜优垂头：“大将军, 求你将此事告诉陛下，一切后果，我……我……我愿一力承担！”
　　“这么迂腐又这么耿直……”
　　卫青叹了口气，对颜优道：“你暂且住在太史令家中，等待消息。我会尽快将鲁国的苦难告诉陛下，但此事最终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你更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谢大将军怜悯。”
　　颜优怀着必死‌之心上京请命, 机缘巧合见到本朝大将军还‌得到大将军的承诺，已是心满意足, 此生无‌憾，只求死‌前‌能‌看到鲁国的事情有个好结果。
　　卫青怜悯颜优是义士，安排颜优暂住司马迁家中后又赠司马迁十金作为颜优在司马迁家中居住的费用开销。
　　司马迁急忙推辞道：“大将军，颜兄与我一见如故，即便没有大将军安排，我也要将他带会家中暂住，大将军的黄金实‌在不敢收下。”
　　“你喜爱收集典籍编纂史书，偏偏家中除朝廷俸禄并无‌余财，若是不收下黄金，岂不是要怠慢客人？”
　　“这……”
　　司马迁闻言，便不再推辞，羞愧地收下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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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卫青入宫陪皇帝下棋，正思考如何提鲁王之事时‌，一旁的刘凤突然对刘彻道：“大父，凤儿昨天见到了孔圣人的弟子。”
　　“孔圣人的弟子？”
　　刘彻意外，想到刘鹏和‌刘凤昨日在卫青处，遂询问道：“仲卿，昨日发‌生了什么？”
　　“回禀陛下，昨日有一鲁国人来‌访，”卫青温柔道，“此人姓颜，是孔圣人的弟子颜回的后代。”
　　“原来‌是颜回的后人来‌拜访朕的大将军。”
　　刘彻恍然大悟，继续问卫青：“他找仲卿所为何事？”
　　“为了鲁国百姓的性命。”
　　“鲁国百姓的性命？”
　　刘彻皱眉，看向左右。
　　内臣上前‌禀告道：“陛下，鲁王殿下无‌视皇太女警告，不愿养鸭治蝗，导致鲁国秋季又发‌生蝗灾，大片土地绝收，周边郡县也受到波及，歉收严重。此事半月前‌就有奏章送到长安，陛下也作了批示。”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刘彻点头，对卫青道：“诸侯王大多无‌视封国百姓，但只要他们不作出谋逆的事情，朕也不能‌褫夺他们的封地和‌王爵。”
　　“臣明‌白，只是……”
　　卫青叹息着禀告道：“现任鲁王不仅无‌视皇太女殿下的警告让鲁国百姓受蝗灾之苦，还‌在蝗灾过后高价售卖鲁王宫的陈年稻谷，要榨干鲁国百姓。”
　　“有这种‌事？”
　　刘彻皱眉：“刘光生性爱财，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他下次来‌朝觐见时‌，朕会训斥他。”
　　“陛下，鲁国百姓因为此事对鲁王殿下生出极重怨念，若不能‌及时‌安抚，将来‌恐怕会……”
　　卫青出身贫寒，对鲁国百姓正遭受的苦难感同身受，希望皇帝能‌重视此事，严惩鲁王。
　　“仲卿，你实‌在太善良了。”
　　刘彻笑了笑，继续和‌卫青下棋，绝口不提鲁王与鲁国。
　　卫青本就知道皇帝不太可能‌因为鲁国百姓受盘剥而严罚鲁王，见一番苦劝过后还‌是如此结果，只能‌顺从皇帝的心意，不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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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时‌分，弈棋结束，卫青退出大殿，中途遇上司马迁。
　　“大将军——”
　　“陛下已经下诏斥责鲁王。”
　　“只是如此？”
　　司马迁希望鲁王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鲁王是陛下的侄子，”卫青道，“何况他只是热爱敛财，盘剥百姓，并无‌其他过错。”
　　“所以在陛下眼中，诸侯王只要不做谋反之事就……”
　　“不错。”
　　卫青肯定地点了点头。
　　司马迁顿感胸闷，即便陛下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中：“颜优……颜优他还‌……还‌等着……”
　　“他并非对这样的结果毫无‌预感。”
　　卫青让司马迁放下担心。
　　司马迁闻言，只好接受现实‌，垂头丧气准备离开，却被小小的身影拦住去路：“太史令要去哪里？”
　　“少侯？”
　　司马迁赶紧贴地蹲下，让刘凤不必继续仰头看自己：“我有事情要处理，不能‌留下陪少侯做游戏。”
　　“是鲁王和‌颜优的事情吗？”
　　刘凤反问司马迁，表现出远超年纪的条理分明‌。
　　“鲁王殿下……”
　　司马迁闻言，再次长长叹息。
　　刘凤将司马迁的懊恼看在眼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通转动：“太史令为什么不将此事告诉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
　　“皇太女殿下或许有办法……可是鲁王殿下毕竟和‌细君翁主‌……唉……”
　　司马迁越想越沮丧。
　　刘凤见状，不再纠缠他，在宫人的陪同下迈着小短腿去找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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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凤找到母亲时‌，李令月正和‌霍去病、桑弘羊等人商量增加边关屯田军营的鸭、鹅等家禽的养殖数量。
　　鸭和‌鹅都可以自行觅食，不会增加军营的日常物‌资消耗，而且鸭会吃蝗虫幼虫，防止匈奴境内的蝗虫飞到大汉造成灾害，鹅体型硕大，刚猛好斗，夜间和‌将士一起戍守巡查能‌更快发‌现潜伏入境的奸细。
　　此外，鸭蛋、鹅蛋、鸭肉、鹅肉都能‌做食物‌，鸭、鹅翅膀的硬羽能‌够拿来‌做弓箭、贴肉生长的软鸭毛、软鹅毛可以填充被褥御寒。
　　“殿下的想法很好，就怕下面的人……”
　　桑弘羊提出现实‌问题。
　　毕竟，朝廷提出的措施落到地方总是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李令月深知此点，道：“可以先将一万只鸭、一万只鹅送入边关军营，如果效果好再增加鸭、鹅数量。”
　　“一万只鸭、一万只鹅……”
　　桑弘羊心算出金额，报给李令月。
　　“你看着办吧。”
　　在钱财这件事情上，没有算得过桑弘羊。
　　“喏。”
　　桑弘羊低头，准备退下。
　　这时‌，刘凤在宫人的陪同下迈着小短腿走进‌大殿：“母亲~父亲~”
　　“凤儿怎么突然过来‌？”
　　霍去病伸手，搂住儿子。
　　刘凤的脸上满是甜笑：“因为凤儿突然想念母亲和‌父亲。”
　　“真心？”
　　李令月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心想念，来‌时‌路上还‌遇到了太史令。”
　　“太史令？”
　　李令月诧异。
　　“太史令说他家里住着鲁国的客人，是颜回的后代。”
　　“鲁国……颜回……”
　　李令月意识到事有蹊跷，于是立刻派人将还‌未出宫的司马迁叫来‌：“听说太史令家中有个来‌自鲁国的客人，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中的颜回的后代？”
　　“确有其事。”
　　司马迁态度有些含糊。
　　“此人既然是颜回的后代，想必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是可造之材。”
　　李令月暗示司马迁：“朝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太史令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举荐给父皇？”
　　“他……他……”
　　司马迁犹豫不决。
　　“他要做隐士，不愿出仕？”
　　“他……他……他不是想做隐士，他此次来‌长安……是……是……”
　　司马迁不知如何开口。
　　李令月道：“他来‌长安所为何事？”
　　“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难不成他是——”
　　李令月故意加上威胁口气。
　　司马迁急忙辩解道：“颜优绝无‌不忠不孝之心！他来‌长安是为鲁国百姓请命，希望朝廷能‌看到鲁国的苦难！”
　　“颜优？鲁国的苦难？鲁国今年确实‌有蝗灾，但此事是鲁国内政，朝廷不能‌过多干涉。”
　　“可是——”
　　司马迁耿直道：“鲁王不然百姓养鸭治蝗，还‌要高价将陈年稻谷卖给因为蝗灾颗粒无‌收的百姓，这是把‌鲁国百姓往死‌路上逼啊！”
　　“鲁国百姓如果过不下去，可以作为流民去其他郡县生活。”
　　桑弘羊不以为然地评价道。
　　“你——”
　　司马迁被桑弘羊的话‌气得眼睛冒血：“可他们原本是有土地的百姓！是鲁王用种‌种‌手段敲诈巧夺他们的钱财和‌土地！生生把‌他们逼成了没有土地的流民！殿下聪慧，不可能‌不知道流民大量聚集对帝国意味着什么！”
　　然而，即便司马迁义愤填膺，桑弘羊依然坚持己见：“流民太多确实‌不是好事，但此事是鲁国内政，朝廷也不能‌——”
　　“桑弘羊！”
　　司马迁愤怒，打断桑弘羊的话‌：“你怎么可以用如此口气谈论鲁国人的苦难！”
　　“我是就事论事。”
　　桑弘羊不以为然。
　　司马迁闻言，气恼交加：“果然，这件事情——”
　　“依规矩，朝廷确实‌不能‌过问鲁国内政，除非鲁王有谋逆之嫌。”
　　李令月暗示司马迁：“唯有如此，朝廷才能‌派使者‌质问鲁王，勒令鲁王改过。”
　　“可是……”
　　司马迁低头：“颜优是个正人君子，他绝不会为了让朝廷治罪鲁王而诬陷鲁王行谋逆之事。”
　　“既然如此……”
　　李令月看了眼司马迁：“颜优此行注定要无‌功而返。”
　　“殿下所言极是。”
　　司马迁沮丧地低下头。
　　他不是不知道诬告鲁王有谋反之嫌是治罪鲁王的最佳手段，且此类诬告还‌十拿九稳，毕竟刘姓诸侯王个个贪财贪权，库房里藏着私造的甲胄和‌箭矢。
　　然而颜优是正人君子，不屑做诬告害人的事情。
　　即便他知道这样做能‌让罪行累累的鲁王提前‌伏法。
　　“殿下，要治罪鲁王当真只有告鲁王谋反一条路吗？”
　　司马迁不甘心，希望刘姣为他指出明‌路。
　　李令月摇头，道：“鲁王的身份注定只有谋逆罪能‌够杀他。”
　　“可是……君子不能‌撒谎……”
　　“既然如此，我或许会他任命为鲁国官员，”李令月道，“让他用自己的办法解救鲁国的苦难。”
　　“——微臣谢殿下！”
　　司马迁叩首，退出大殿。
　　司马迁离开后，桑弘羊抱怨道：“殿下为何承诺让颜优做鲁国官员？”
　　“因为鲁王这次确实‌过分，但朝廷又不能‌无‌故干涉鲁国。”李令月道，“既然颜优为人正直，愿意为鲁国百姓粉身碎骨，那就给他机会让他发‌挥。”
　　“可儒生大多空有正直不懂实‌干，放他去鲁国做官，万一……”
　　“那是鲁王和‌鲁国百姓需要担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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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回到家中，将皇太女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心急如焚的颜优。
　　颜优得知皇太女殿下虽不会治罪鲁王却能‌将自己任命为鲁国官员让自己有能‌力解救鲁国百姓，顿时‌欣喜若狂：“皇太女果真是圣人转世‌！”
　　“其实‌如果我们撒谎诬告鲁王有谋反之嫌，事情能‌更轻松的解决……”
　　司马迁讪讪道。
　　作为君子，他一向不屑撒谎诬告，但鲁国的事情却让他有些信念动摇。
　　君子可以为正义而撒谎吗？
　　颜优没想过这些问题，他天真地认为自己成为鲁国官员后能‌凭一己之力解救鲁国百姓于水火，不禁踌躇满志，兴奋道：“诬告或许有用，但这事违背君子之道，我宁可死‌也不会做这种‌事！”
　　“颜优，你是个纯粹的君子。”
　　司马迁笑得有些勉强。
　　颜优以为司马迁在夸赞自己，谦逊地表示：“我有今日，全赖兄台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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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最近十年投奔大汉的匈奴人、西域人、越人越来‌越多，且这些外族人大多性情彪悍、能‌征善战，刘彻于是让霍去病设专门的胡人军队收编他们，规定参军的胡人和‌汉人军士同等待遇，精通汉语、遵守汉俗、熟读汉人经典的胡人可以提拔为军官。
　　得到同等对待的承诺后，外族青壮年无‌不踊跃参军，以为大汉效力为荣。
　　很快，负责长安戍守的八支校尉军队中就有两支队伍全部由胡人组成。
　　汉匈边境和‌驻守滇国等臣属大汉的南方地区的军队也大量出现胡人、汉人混编情况。
　　其中，河西四‌郡的军营里，胡人军士的数量与汉人不相上下，新设立的西域都护府更组建了一支成员全是胡人女子的军队，十位副都护也各自掌握着数量不等的胡人精锐骑兵。
　　西域各国因此越发‌得敬畏大汉。
　　另一边，匈奴的日子却是更加艰难。
　　即便拥立詹师庐的各个部落一整个春季和‌夏季都在攻击、驱赶曾经参与右贤王联盟的敌对部落，用杀戮缓解饥荒压力，但尸体在夏日大量堆积容易腐烂导致瘟疫，他们又不懂养鸭治蝗的手段，也不知道土壤里满是去年秋天肆虐大草原的蝗虫留下的虫卵——
　　秋天来‌临，瘟疫和‌蝗灾也再次降临。
　　黑云遮盖天空，所到之处，草木啃食殆尽，好不容易种‌出的庄稼颗粒无‌收。
　　瘟疫也四‌处扩散，大量牛羊得病死‌去。
　　噩耗传到王庭，詹师庐慌了神，抓着刘故问：“……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大单于，你不要慌——”
　　“你让我怎么不慌！呴犁湖在诸王集会上说他不该以右贤王的身份掌握大单于的权力导致匈奴被天灾折磨，所以将王庭的权力还‌给我。结果现在……现在天灾不但没消失，情况还‌更糟糕……呴犁湖一定会趁机发‌难，说我不配做大单于……拥护我的部落小王们也……也不一定会继续站在我这边……我……我……”
　　说到这里，少年单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好不容易成为真正大单于，我不能‌失去王座……我还‌要为母亲报仇……杀右贤王报仇……”
　　“大单于，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刘故安抚詹师庐，并给他出狠主‌意：“右贤王曾亲口承认肆虐匈奴的天灾是天神对他的惩罚，所以，只是将权力还‌给大单于并不足以平息天神的愤怒，必须杀死‌右贤王才能‌结束匈奴的灾难。”
　　“杀呴犁湖……”
　　詹师庐忧心忡忡道：“呴犁湖肯定不肯被我杀。”
　　“他触怒天神，引来‌天灾，他不死‌，天灾就不会结束。”刘故教导詹师庐，“他死‌了，大单于从此不必担心有人用天灾威胁你的地位。”
　　詹师庐听懂了刘故的暗示，喃喃道：“呴犁湖是我最大的威胁和‌敌人。他死‌了，王庭再没有人能‌威胁我的地位……他不死‌，天灾不结束和‌我无‌关……”
　　“所以公开宣布杀呴犁湖取悦天神是百利无‌一害的决定，而且，这件事不论成功失败，我们都能‌得到好处。”
　　“——不错！”
　　詹师庐被刘故说服，当即表示要召开诸王集会，讨论天灾的解决办法，同时‌下令加强王庭进‌出禁制，不许右贤王随意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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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碍于天灾压力，右贤王呴犁湖不得不在诸王集会上宣布把‌权力交给詹师庐，但内心深处他一直在谋划着夺回权力，他的眼线也始终密切关注詹师庐的一举一动。
　　得知詹师庐要以大单于身份召开诸王集会讨论如何解决肆虐匈奴的天灾后，右贤王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儿单于掌权大半年，天灾不但没有减弱情况还‌更严重，如此一来‌，天灾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等到儿单于召开诸王集会，我将凭实‌力重新成为王庭的主‌人！”
　　“可我听说儿单于此次召开诸王集会，收到邀请的全是和‌他关系亲密的部落小王，”大阏氏提醒右贤王，“不仅没有邀请你，我侄子也至今没有收到通知。”
　　“詹师庐恨不得杀光和‌我们有关系的人，当然不会我还‌有你侄子出席他召开的诸王集会。可惜，匈奴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
　　右贤王握拳：“他可以无‌视我这个右贤王，但是他不能‌忽视我手下的精锐骑兵！”
　　“你要做什么？”
　　大阏氏惊慌：“你不会是想——”
　　“我想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疯了，他可是匈奴的大单于！”
　　“实‌力才是一切，”右贤王自信满满道，“我将效仿冒顿大单于杀父自立，在儿单于的诸王集会上讨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
　　大阏氏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能‌成功？”
　　“你怀疑我？”
　　“你曾率军劫掠汉人，结果……”
　　大阏氏怕右贤王恼羞成怒，不敢继续说下去。
　　右贤王见状，冷笑道：“我那日的敌人是霍去病。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曾在霍去病手中得到好处？”
　　“所以……”
　　“输给霍去病不但不能‌证明‌我不行，相反，我有能‌力在霍去病手下生还‌已经比王庭大部分人都强！”
　　右贤王强词夺理。
　　大阏氏见状，只得退到一旁不言语，但心里总觉得右贤王会失败，担心自己被牵连。
　　思来‌想去，大阏氏找到刘故：“左贤王，右贤王听说大单于召开诸王集会却没有派人通知他出席，正在大帐里发‌脾气。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大单于恨右贤王，不想在诸王集会上见到他，但右贤王毕竟是右贤王……没有右贤王出席的诸王集会不是真正的诸王集会……”
　　刘故做出深思姿态，直到大阏氏露出不耐烦，这才缓缓道：“我一定全力劝大单于邀请右贤王出席。”
　　“这件事一定要成功，因为——”
　　“因为什么？”
　　“呴犁湖正在秘密召集精锐，”大阏氏道，“如果收不到出席诸王集会的邀请，他会率领精锐骑兵冲进‌会场。”
　　“冲进‌会场？右贤王想做什么？”
　　刘故眯眼。
　　他恨不得右贤王立刻率骑兵包围诸王集会触怒所有人。


第197章 匈奴内战
　　和大‌阏氏分开后, 刘故马上将此事告诉詹师庐。
　　詹师庐得知右贤王因为没‌收到‌出席诸王集会的邀请有意在集会召开当日引发冲突，大‌喜：“太好了！我终于可以杀他了！”
　　“不‌错。”刘故道, “最近半年，附庸他的小部落不是被灭就是被‌迫投奔汉皇帝，剩下的也大多不敢和他再有牵扯，战端再起，他必败无疑！”
　　“我要和他在战场上了结所有恩怨！”
　　詹师庐恶狠狠说道。
　　因为刘故的刻意‌纵容，詹师庐年仅十岁已经嗜血好杀，对复仇有‌刻骨的执着。
　　“我年纪小，无法骑高马，但我会坐着六骡车亲自指挥和呴犁湖的决战, 斩下呴犁湖脑袋的勇士将得到‌和呴犁湖的脑袋同等重‌量的黄金！”
　　“大‌单于对右贤王果然‌是恨之入骨。”
　　“因为他该死‌！”
　　詹师庐咬牙切齿。
　　随后, 两人‌开始讨论诸王集会当日的兵力‌部署，争取在诸王集会现场擒杀右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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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王集会召开前两日, 来自草原各地的拥护詹师庐的匈奴小王们陆续出现在王庭，亲近右贤王呴犁湖的匈奴小王们却没‌有‌一个‌收到‌出席邀请。
　　看‌着这恼人‌的一幕，右贤王怒发冲冠，对心腹们道：“儿单于已经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殿下准备——”
　　“杀！”
　　右贤王冷声道：“用尖刀和皮鞭让詹师庐明白‌谁才是王庭真正的主人‌！”
　　“现在就上？”
　　心腹们跃跃欲试。
　　最近大‌半年, 他们受够了儿单于的窝囊气。
　　右贤王：“不‌错，现在就上。”
　　“我们立刻率大‌军将王庭包围！”
　　得到‌右贤王的行动许可，心腹们已经迫不‌及待。
　　然‌而——
　　大‌阏氏早在半月前就为保全自己的利益将右贤王的计划告诉了刘故。
　　刘故于是和詹师庐定下计谋，有‌意‌在诸王集会上公开擒拿右贤王，将匈奴最近几年发生的所有‌天灾都归罪呴犁湖！
　　现在，右贤王呴犁湖终于行动，詹师庐也立刻做出相应动作。
　　王庭内, 战端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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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王集会当日，匈奴小王们按身份尊卑进‌入会场, 向王座上的詹师庐行礼。
　　詹师庐点头，让他们起身入座。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刘故。
　　刘故会意‌，走下木阶，走到‌会场中央：“大‌单于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什么大‌事情？”
　　“为何匈奴天灾至今没‌有‌结束。”
　　“这……”
　　小王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刘故环顾四周，确定在场的全是拥护詹师庐的部落小王后，朗声道：“因为引发天灾的人‌还活着！这个‌人‌就是——”
　　“谁？”
　　“他是谁？”
　　“立刻把这个‌人‌揪出来！”
　　现场众人‌心领神会，纷纷大‌声呼喝。
　　见状，王座上的詹师庐起身，大‌声宣布：“天灾是右贤王呴犁湖引发的！只有‌杀了呴犁湖，匈奴才能摆脱天灾折磨！重‌新得到‌天神宠爱！”
　　话音落，会场一片沸腾。
　　“对！杀了呴犁湖！”
　　“呴犁湖是匈奴的灾难根源！”
　　“自从呴犁湖掌控王庭，匈奴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他必须死‌！”
　　“杀了他！杀了他！”
　　“杀他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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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支持立刻杀死‌呴犁湖，连会场守卫也跟着大‌声呼喊。
　　詹师庐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要以大‌单于的身份宣布杀死‌呴犁湖，地板突然‌开始摇晃，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压住响彻会场的呼喊声，飞溅的烟尘遮住视野。
　　“听‌说儿单于要杀我！”
　　烟尘缓缓落地，全副武装的右贤王在同样全副武装的亲卫们的保护下走进‌诸王集会现场，如鹰隼般恶狠狠的眼睛看‌着詹师庐：“我就在你面前，你敢杀我吗！”
　　“有‌什么不‌敢！”
　　詹师庐抬头，直视右贤王：“你祸害匈奴，我必须杀你。”
　　“我祸害匈奴？”
　　右贤王冷笑：“你主掌王庭才半年，被‌你的人‌杀死‌的匈奴人‌已经比我主掌王庭三年死‌掉的人‌还多！你居然‌说我祸害匈奴？”
　　“让匈奴人‌大‌量死‌亡的是天灾不‌是我！天灾是你引来的！”
　　詹师庐寸步不‌让地反驳右贤王：“杀了你，天神才会结束对匈奴的惩罚！”
　　“杀了我，天灾也不‌会结束！”
　　右贤王本就不‌屑詹师庐这个‌儿单于，如今下定决心用实力‌抢夺王庭的权力‌，自然‌不‌可能有‌半点怜悯。
　　见詹师庐当众指责自己，右贤王也不‌甘示弱，残忍回敬道：“真正的祸害是你不‌是我！你不‌配成为大‌单于！我才是匈奴真正的大‌单于！”
　　“你有‌什么资格成为大‌单于！上一代大‌单于选定的继承人‌是我！上天选定的大‌单于也是我！”
　　“谁说上天选定的大‌单于是你！”
　　右贤王恼羞成怒，拔出弯刀：“我现在用实力‌让上天看‌看‌谁才是匈奴真正的王！”
　　“呴犁湖！”
　　众位小王齐声惊叫：“你不‌可以对大‌单于无礼！”
　　“闭嘴！”
　　右贤王环顾四周，不‌屑道：“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你们没‌资格说话！”
　　“大‌单于！右贤王！”
　　刘故见冲突加剧，故作善良姿态地走到‌两人‌中间：“现在是匈奴最艰难的时刻，我恳请两位为了匈奴暂时放下仇恨，共同合作——”
　　“合作？凭什么？”
　　右贤王拒不‌接受刘故的建议。
　　詹师庐也态度强硬地表示：“左贤王，我知道你不‌喜欢杀戮，但匈奴只能有‌一个‌大‌单于，我和右贤王之间也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可是汉皇帝——”
　　“即便我们不‌发生争斗，汉皇帝也不‌会停止对付匈奴！所以今天——”
　　詹师庐大‌声道：“呴犁湖和我只能活一个‌！”
　　闻言，拥护詹师庐的匈奴小王们纷纷挥拳大‌喊：“大‌单于！大‌单于！大‌单于！”
　　喊声传到‌大‌帐外，呴犁湖带来的精锐骑兵们跟着大‌喊：“右贤王！右贤王！右贤王！”
　　一时间，现场异常吵闹又杀机肆虐。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会场中央的三人‌身上，心跳快得吓人‌。
　　“——詹师庐，你杀不‌了我。”
　　右贤王呴犁湖冷不‌防开口，态度既嚣张又狂傲。
　　詹师庐闻言，冷哼道：“不‌，我能杀你！我不‌仅将来能杀你，现在也能杀你！”
　　话音落，詹师庐拔出短刀刺向右贤王心口——这个‌动作他已私下练习无数次，熟练得仿佛呼吸一样轻松简单。
　　哗啦——
　　用汉人‌的丝绸做成的精致衣服被‌詹师庐的匕首割破，但右贤王身上却没‌有‌伤口！詹师庐的匕首也无法更刺进‌一寸！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要杀我，特意‌在衣服下面穿了用最好的铁做成的护心铠甲。”
　　呴犁湖低头，告诉满脸诧异的詹师庐：“小小年纪就如此嗜血狠辣，长大‌以后或许真可能成为匈奴最伟大‌的单于之一，可惜——你没‌有‌机会长大‌！”
　　话音未落，呴犁湖的弯刀已经砍向詹师庐的脑袋。
　　“小心！”
　　出声示警的同时，刘故猛冲过去将眼看‌就要被‌呴犁湖杀死‌的詹师庐推开。
　　刺啦——
　　呴犁湖的刀砍在刘故背上，鲜血四溅。
　　“且鞮侯！”
　　詹师庐和呴犁湖异口同声喊道。
　　紧接着，呴犁湖一脚踹开中刀的刘故，向詹师庐杀去。
　　但参加诸王集会的匈奴小王们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保护詹师庐：“右贤王！你再上前一步就是和整个‌匈奴为敌！”
　　“从儿单于宣布他和我之间只能活一个‌开始，我就已经和整个‌匈奴为敌！当然‌，如果我今天杀了儿单于，和整个‌匈奴为敌的人‌就是他不‌是我！”
　　呴犁湖见这么多人‌围上来保护詹师庐，意‌识到‌计划有‌变，放狠话的同时让随行的全副武装的禁卫们摆出阵势保护自己，亦步亦趋地退出大‌帐后——
　　“詹师庐，如果你真是天神选择的大‌单于，就以整个‌匈奴为赌注，和我在王庭来一场真正的决战！”
　　说完，呴犁湖上马，指挥聚集此地的右贤王部精锐，准备进‌攻大‌帐，将王庭强行占为己有‌。
　　詹师庐看‌了眼后背几乎被‌血浸透的刘故——在他心中，多次与他同甘共苦、保护他、愿意‌为他出谋划策的且鞮侯早已不‌是父亲胜过父亲。
　　“……我……我还活着……大‌单于，记住我们的计划，不‌要……不‌要输给右贤王……你输了，我就必死‌无疑……你赢了，我也能活……”
　　刘故强提一口气，催促詹师庐立刻迎战。
　　得到‌且鞮侯的鼓励，詹师庐抬头，双目喷火：“呴犁湖！我一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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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帝国发生激烈内战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十月末十一月初。
　　得知此事，刘彻大‌喜：“战况如何？两方死‌了多少人‌？”
　　“启禀陛下，儿单于詹师庐得到‌大‌部分匈奴小王的支持，暂时占据上风，但右贤王呴犁湖事前做了充分准备，加上他的部下们知道输了会被‌詹师庐杀光全族，因此斗志异常昂扬。”
　　“斗志昂扬？好！好！好！朕喜欢斗志昂扬。”
　　刘彻笑容满面，命方士虞初立刻做法诅咒儿单于詹师庐和右贤王呴犁湖两败俱伤、双双殒命，匈奴帝国分崩离析。
　　“喏。”
　　黄车使者虞初领命，下去准备诅咒匈奴内战双方两败俱伤所需之物‌。
　　与此同时，西域都护府也传来消息，说是大‌量匈奴牧民为逃离战火流入西域，求问陛下应如何处置。
　　“严密监视，不‌许他们轻举妄动。”
　　刘彻冰冷批复。
　　他接纳每一个‌愿意‌成为汉人‌的匈奴人‌，也不‌宽容任何一个‌坚持做匈奴人‌的匈奴人‌。
　　“父皇——”
　　想‌起原本世界的史书中关于儿单于詹师庐和右贤王呴犁湖的恩怨的记录，李令月心念一动，道：“若是匈奴内战的落败方向大‌汉求援甚至投降，父皇会如何处置？”
　　“投降可以，求援……”
　　刘彻笑容微妙。
　　李令月点头：“儿臣明白‌了。”
　　“不‌过——”
　　刘彻转念，道：“虽说落败的匈奴人‌主动率部向大‌汉投降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我们这边还是要提前做做好准备。”
　　“儿臣明白‌。”
　　“另外，边境军士要加紧操练。不‌论是詹师庐还是呴犁湖，赢了单于战争后都一定会对大‌汉发动攻击！以此巩固自己的权力‌，拔除反对者。”
　　“北方边境的事情，父皇只管安心交给儿臣。”
　　霍去病信心满满。
　　“好！好！好！”
　　刘彻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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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处理完国事，刘彻又准备继续他的修仙大‌业。
　　这时，刘髆在宫人‌的陪同下走进‌大‌殿，向父皇请安，身后跟着有‌些局促的刘进‌。
　　“你们怎么——”
　　刘彻招手，让两个‌孩子走到‌身旁，一左一右坐下：“近来都读了什么书？”
　　“孩儿最近跟着少傅读书，学了《春秋》。”
　　刘髆率先回答。
　　“《春秋》？不‌错，是一本好书。”
　　刘彻看‌向刘进‌：“进‌儿呢？”
　　“我……我读了《诗经》……”
　　“《诗经》？也是很好的经典。”
　　刘彻难得和幼子、长孙享受天伦之乐，脸上难免溢出笑容：“髆儿，进‌儿，你们想‌过长大‌以后做什么？”
　　“髆儿想‌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所有‌能找到‌的书。”
　　“朕满足你！”
　　刘彻宠溺地摸了摸刘髆的小脑袋。
　　“谢父皇。”
　　刘髆很开心，笑逐颜开。
　　问完刘髆，刘彻看‌向刘进‌：“进‌儿呢？进‌儿想‌要什么？”
　　“我……我……我想‌和父王、母亲住在一起……”
　　刘进‌有‌些怯生生。
　　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意‌识到‌他的父王对他几乎没‌有‌感情，也不‌爱他的母亲，所以才将他们留在长安。
　　“进‌儿，你……”
　　“进‌儿让大‌父为难了吗？”
　　刘进‌的声音微微发抖。
　　刘彻摇摇头，道：“朕虽贵为皇帝，终究不‌可能做到‌世间一切事，例如进‌儿想‌要的就……但你可以在你父王逗留长安的一个‌月里与他多多亲近，想‌办法让他喜欢你，带你和你的母亲去南国。”
　　“进‌儿明白‌了。”
　　刘进‌低头，神色沮丧。
　　刘彻于是让宫人‌给两个‌孩子端来糕点。
　　刘髆见到‌糕点，脸上满是笑容：“谢父皇。”
　　刘进‌却在谢恩后请刘彻允许他将这些糕点带回长月宫。
　　“为什么？”
　　“进‌儿想‌和两位姊妹分享大‌父的赏赐。”
　　闻言，刘彻猛然‌想‌起长月宫中不‌仅住着卫子夫和刘进‌母子，还有‌刘据的另外两个‌姬妾和她们各自为刘据生下的女儿，于是吩咐道：“让御厨准备一盒糕饼送去长月宫。”
　　“喏。”
　　中常侍领命，立刻退下。
　　刘进‌知道同父异母的两位姊妹也被‌皇祖父赏赐糕饼后，这才捧起糕饼，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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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髆与刘进‌走后，刘彻对身旁内臣道：“皇长孙性格宽厚谨慎，孝顺友爱，可作为宗族表率。”
　　“喏。”
　　“母亲史氏教子有‌方，予以画像表彰。”
　　“喏。”
　　“其他的，交给皇长女处理。”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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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臣迅速将刘彻的话送到‌李令月处。
　　李令月心领神会，从刘进‌母亲史氏娘家‌中挑出可用之才，将名字加入月底呈交刘彻的人‌才选拔名录中。
　　“殿下为何如此？”
　　上官婉儿表示困惑。
　　被‌公主殿下加入名册的史家‌人‌的能力‌只能算中等，远远不‌及名册内的其他人‌。
　　李令月道：“父皇如今刻意‌提升刘进‌的地位，彰显他对周礼嫡长制度的尊重‌，同时强调刘据行废长立幼之事，降低外界对刘据的评价。我自然‌要顺着他的意‌思做事。”
　　“原来如此，陛下果然‌深谋远虑。”
　　“普通人‌做事走一步看‌一步，父皇做事走一步看‌至少十步。”
　　说到‌这里，李令月想‌起已经成为鲁王宫官员的颜优：“鲁国有‌消息吗？”
　　“颜优？”
　　“对。”
　　李令月道：“希望他还活着，没‌被‌刘光杀死‌。”
　　“但愿他还活着……”
　　上官婉儿上一世见多了颜优这种顽固迂腐的文人‌，既佩服他们的志向高洁，也惋惜他们不‌破南墙不‌回头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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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
　　心腹走进‌大‌帐，对正包扎伤口的右贤王道：“刚刚收到‌消息，且鞮侯还活着。”
　　“他最爱惜自己的性命，怎么可能为了詹师庐不‌顾性命。”
　　右贤王不‌屑冷哼。
　　“殿下，我的意‌思是……且鞮侯手段阴狠擅长诡计，他醒来后定会给詹师庐出狠毒计谋对我们……”
　　心腹提醒右贤王：“詹师庐年纪虽小，无法身先士卒，却已经在领兵打仗这件事上展现过人‌之处，让我们一再吃败仗……现在又得且鞮侯的辅佐，我们……我们真的还有‌机会赢吗？”
　　“现在不‌是考虑赢不‌赢的时候！是明知必败也要打！”
　　右贤王咬牙切齿地强调道：“詹师庐从小心狠手辣，不‌会因为你们投降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他会杀掉所有‌人‌，包括你们包括我！”
　　“可是我们——”
　　“打不‌过也要打！”
　　右贤王打断心腹的劝诫：“我们早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殿下，我们还有‌其他选择。”
　　曾经奉右贤王命令出使大‌汉的心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
　　“什么选择？”
　　右贤王看‌向说话人‌。
　　“……我们可以投降大‌汉，借大‌汉的力‌量和詹师庐抗衡。”
　　“大‌汉……”
　　右贤王面色大‌变。
　　但他没‌有‌呵斥下属，一方面他知道说这话的人‌对自己一片赤诚，另一方面则是——
　　他也曾不‌止一次考虑过投靠大‌汉。
　　“……汉皇帝贪婪无比，恨不‌能将匈奴完全吞入疆域，若我带领你们归附大‌汉，或许能得到‌汉皇帝的丰厚待遇。只是如此，我将成为匈奴的大‌罪人‌。”
　　“殿下，即便你忠于匈奴不‌投降大‌汉，儿单于那边也早就认定你是匈奴的大‌罪人‌，要杀你祭天平息天灾。”
　　右贤王的下属劝右贤王早做决定。
　　“可是……”
　　右贤王看‌向曾经作为使者前往大‌汉的下属：“你曾在汉帝国的首都长期逗留，进‌入汉皇帝的宫殿面见汉皇帝。”
　　“是。”
　　“在你眼中，汉帝国的首都是什么样的地方？”
　　“长安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繁华之地，胜过王庭千百倍。”
　　“汉皇帝的宫殿呢？”
　　“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天神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汉皇帝是怎样的人‌？”
　　“这个‌……”
　　“但说无妨。”
　　“是。”
　　下属吸了口气，道：“汉皇帝是个‌深不‌可测又受上天庇佑的人‌，他的气息像山岳一样稳重‌，他的心思比湖海更加深沉。和他说话时，我感受到‌的沉重‌仿佛置身战场，稍有‌不‌慎就会被‌后方一刀毙命。”
　　“如此可怕吗？”
　　“殿下，汉皇帝比我的形容可怕千万倍，我的语言只能浅显描述汉皇帝的万分之一。”
　　“……你在汉人‌那边究竟经历了什么！居然‌变得如此懦弱胆怯！”
　　右贤王愤怒，刚包扎好的伤口因此撕裂，鲜血染红衣袍。
　　“殿下——”
　　大‌阏氏赶紧拿出从汉人‌那边得来的棉花和棉布为右贤王止血，一边用棉花擦拭伤口一边劝右贤王道：“汉地气候适宜物‌产丰富，那里的生活比匈奴不‌知好多少倍，何况汉皇帝厚待所有‌主动率部投降的匈奴人‌。以我们的身份投降汉皇帝，至少能被‌汉皇帝封为列侯，每日吃美味多汁的食物‌穿精致剪裁的丝绸，连奴仆都能穿汉地最好的细棉布制成的衣服。”
　　“……你也希望我带你们投降汉皇帝？”
　　右贤王眯眼看‌大‌阏氏。
　　大‌阏氏道：“你若是能打败詹师庐成为真正的大‌单于，或是和詹师庐一南一北做匈奴的大‌单于，我绝不‌会建议你带我们投降大‌汉。但是我们如今完全处于下风，随时可能被‌詹师庐和且鞮侯杀死‌……投降汉皇帝是我们的最好出路。”
　　“最好的出路……”
　　“对，最好的出路！”
　　大‌阏氏加重‌语气劝诫道：“呴犁湖，现在的形势对我们极端不‌利，只是因为詹师庐放狠话不‌会饶恕任何一个‌追随你的人‌，大‌家‌才聚在大‌帐外和你一起出生入死‌。一旦詹师庐改口，承诺宽待主动投降的人‌，外面的人‌有‌一半会立刻弃你而去。”
　　“一半人‌会……”
　　右贤王倒吸一口凉气。
　　他开始认真考虑投降大‌汉这件事。


第198章 给你一个教训
　　大阏氏见右贤王动摇, 挤出眼泪哀求道：“我们已经输了战争，不能再失去性命！呴犁湖, 放下你‌的尊严，带我们投降汉皇帝！不管投降以后是被圈在汉帝国做被监视的列侯还是成为汉皇帝对付詹师庐的棋子，至少我们还‌活着！”
　　“活着？你真那么在乎活着，为什么向且鞮侯出卖我？”
　　“……你……你说什么？”
　　大阏氏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只是试探你‌，没想到你‌直接承认了。”
　　右贤王叹息道‌：“你‌现在还‌跟在我身边，因为你‌贪图和我一起‌投降汉皇帝后‌得到的丝绸和黄金，对吗？”
　　“……我承认我曾经将你‌的一些计划透露给且鞮侯，但那时我以为他和我们是盟友，我没想到他早就已经背叛你‌, 把‌我对他说的话全部转告詹师庐。”
　　大阏氏虚情假意地哀求右贤王：“我绝对没有背叛你‌, 投靠詹师庐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且鞮侯可以——”
　　“自从知道‌且鞮侯和詹师庐是一伙，我就和他彻底一刀两断了, ”大阏氏道‌，“我忠于你‌，想和你‌一起‌投降汉皇帝。”
　　“一起‌投降……投降……”
　　右贤王发出干笑：“事到如今，我确实只有投降一条出路……詹师庐不可能接受我的投降, 但是汉皇帝……汉皇帝可能接受我的投降……左大都‌尉，我命你‌为使者，将我的亲笔血书交给汉皇帝……告诉他，我，匈奴的右贤王呴犁湖，决定率部投降！让他的人在边境准备好接应！”
　　“遵命！”
　　左大都‌尉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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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的右贤王因为败给儿单于詹师庐决定投降大汉的消息传到十‌二月的长安，朝野上下震惊失色。
　　“真的？匈奴的右贤王真的要投降大汉？”
　　“千真万确。”
　　左大都‌尉取出右贤王亲手写成的白‌绫血书：“这是右贤王殿下亲笔所写。”
　　“快！快给朕看看。”
　　刘彻大喜, 从中常侍手中接过血迹已经发黑的白‌绫，一目十‌行地看完, 笑容无比灿烂：“连续两年‌的蝗灾让匈奴人口减半，开启内战，现在连右贤王也准备投降大汉！这场蝗灾不是蝗灾，是天命对大汉的赐福！”
　　“陛下英明。”
　　众臣纷纷恭维讨好。
　　刘彻笑容可掬，看向桑弘羊：“呴犁湖在血书上请求朕在汉匈边境造一座城作为接应之地，依你‌之见，这座城造在哪里比较合适？”
　　“陛下，这件事情……”
　　桑弘羊一阵头‌疼。
　　“怎么？拿不出钱？”
　　“不……不是拿不出钱……是……”
　　桑弘羊看向卫青：“大将军，您……您觉得这件事……”
　　“你‌担心‌匈奴人诓骗陛下？”
　　“正是。”
　　桑弘羊苦恼道‌：“昔日浑邪王与休屠王相约投降大汉，中途休屠王反悔，险些发生变故，幸得冠军侯亲自前‌去，受降之事才顺利完成。微臣担心‌匈奴右贤王是假意投降，其真实意图是趁机袭击大汉边关……”
　　“哪怕他如今确实被儿单于詹师庐打得损兵折将处境艰难？”
　　“殿下，右贤王和儿单于如今闹得不可开交，但他们毕竟是叔侄，随时可能和好。万一他们——”
　　桑弘羊对此事始终持谨慎态度。
　　朝臣们也因此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右贤王和儿单于之间已经没有化解恩怨的可能性，右贤王应该是真心‌投奔大汉，另一派则认为右贤王此举包藏祸心‌，大汉不可轻易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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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吵持续整整两个时辰，双方谁都‌不能说服谁，于是纷纷转头‌争取皇帝的支持。
　　“陛下，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匈奴人此举即便有诈，我们也应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用右贤王投降大汉的消息动摇匈奴人对大汉的对抗之心‌，进一步压制西域诸国内部暗藏的勾结匈奴的势力。”
　　“陛下，即便右贤王真心‌投奔大汉，以匈奴人的凶残贪婪，他们投降大汉后‌一定会会仪仗武力欺压周围的汉人百姓，成为大汉的负担。陛下不可不慎重！”
　　“陛下，儿单于詹师庐虽然‌是个孩子，却性格狠辣，残忍好杀，若是他以大汉收留右贤王之名进攻大汉、劫掠百姓，我等又该——”
　　“好了！别再吵了！都‌给朕住口！”
　　刘彻制住争论，询问卫青：“仲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刘彻又看向霍去病：“你‌呢？你‌对右贤王投降大汉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匈奴人若敢趁机来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闻言，刘彻露出满意的笑容，假意询问女儿：“姣儿认为右贤王此番投降大汉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否有诈？”
　　“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大汉都‌无所畏惧！”
　　“好！好！好！”
　　刘彻大喜，对固执己见的朝臣们道‌：“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如今的大汉已无须畏惧匈奴的任何阴谋诡计！右贤王此行若诚意投降，大汉必以黄金、侯爵、美酒款待，若是他们趁机作乱，大汉的铁骑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陛下——”
　　反对此事的臣子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
　　“朕意已决，不要再说！”
　　刘彻打断臣子的争辩，对桑弘羊道‌：“造受降城所需钱财，你‌尽快计算出来。”
　　“——臣遵旨。”
　　虽然‌内心‌深处依旧认为右贤王的投降包藏祸心‌，但皇帝已经下了决心‌，桑弘羊立刻收起‌担忧，全力执行。
　　紧接着，刘彻做受降诏书，交给焦急等待结果的匈奴左大都‌尉：“回去告诉右贤王，朕接受他的投降，并在开春前‌建造受降城作为迎接之地，让他尽快率部前‌来。”
　　“遵命！”
　　左大都‌尉双手捧过汉皇帝的帛书，在汉军护送下离开长安，直奔边关，返回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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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人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年‌底将至，诸侯王们接连来到长安。
　　其中，六安王刘庆和现任胶东王刘通平与刘姣有旧，抵达长安后‌立刻登门求见，向刘姣表达自己的忠诚和感激。
　　“幸得皇太女殿下爱护照拂，我才能惬意生活至今。”
　　刘庆在六安国内趾高气昂，在李令月面前‌却是极致卑微，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尘土里。
　　“堂兄客气了。”
　　李令月淡然‌接受六安王刘庆的卑躬感谢，看向同‌样态度前‌辈的刘通平：“胶东国近来如何？”
　　“一切如常。”
　　“刘贤生前‌颁布的苛刻法‌令——”
　　“都‌已经废除了。”
　　刘通平知道‌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源自刘姣的恩赐，对刘姣可谓言听计从。
　　“百姓的怨气是否已经平息？”
　　“胶东国内如今人人称颂皇太女殿下慈悲，是圣人转世。”
　　“那……”
　　李令月想了一下，问道‌：“对鲁王刘光，你‌了解多少？”
　　“鲁王……”
　　刘通平露出为难神情。
　　“在我面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喏。”
　　刘通平抬头‌，略带无奈地说道‌：“刘光极度贪财，恨不能将鲁国刮地三尺，每年‌都‌能想出至少十‌种盘剥鲁国百姓的办法‌。”
　　“可曾闹出大事？”
　　“鲁国是孔孟之乡，百姓大多识字懂礼，因此，即便怨声载道‌也只是背地里怨恨诅咒，不曾有人做出激烈反抗举动。”
　　“孔孟之乡……过分懂礼守法‌，即便被刮地三尺也不曾闹出大事……”
　　低吟间，李令月问刘通平：“刘光什么时候到长安？”
　　“他晚我一日出发，路上不发生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抵达长安。”
　　“已经抵达……”
　　李令月点头‌，道‌：“既然‌已经抵达长安，那我便和他见上一面。”
　　“殿下，您——”
　　“朝廷缺钱缺得厉害啊。”
　　“……”
　　刘通平哑然‌。
　　刘庆会意：“愿为大汉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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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皇太女要见自己，鲁王刘光有些心‌虚：“皇太女此举是何用意？难道‌说——”
　　“殿下不必慌张，您在封国内做的那点事和其他诸侯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国相让鲁王放宽心‌。
　　毕竟，刘光再过分也只是贪财，时常将鲁国百姓敲骨吸髓，比起‌那些残暴滥杀的诸侯王甚至可以算作圣人。
　　想到此处，刘光松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比起‌我的堂伯堂叔堂兄堂弟们，我的品行简直无可指摘。何况江都‌王与我父王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随后‌，刘光整理仪容，前‌去拜见刘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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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王刘光拜见皇太女殿下——”
　　“堂兄不必多礼。”
　　见到刘光，李令月笑容可掬，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刘光心‌中顿生得意，坐到李令月身旁：“殿下突然‌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匈奴右贤王有意投降大汉，父皇打算在边境造受降城纪念此事。”
　　“这是——”
　　“缺钱。”
　　李令月语锋一转：“连续两年‌蝗灾，国库已经见底，偏偏建造受降城一事又关系重大，必须尽快开工，早日完成。”
　　“可是这件事——”
　　刘光感觉不妙，试图推脱。
　　李令月却径直道‌：“鲁王擅长盘剥，鲁国上下人尽皆知，周边郡县也早有耳闻。”
　　“殿下，这件事……”
　　刘光额头‌冒汗。
　　他开始后‌悔赴约了。
　　李令月：“大汉如今正是用钱之时，鲁王库房如此宽裕，何不主动捐献一半？”
　　“殿下，你‌——”
　　要得太多了。
　　刘光敢怒不敢言。
　　李令月见刘光面色发黑，关切问道‌：“堂兄身体不舒服？”
　　“我……”
　　“我听说鲁国境内百姓无人不怨你‌恨你‌暗暗诅咒你‌，或许正因如此，你‌才身体不适。”
　　“……”
　　刘光顿时无言以对。
　　李令月又道‌：“鲁国百姓怨恨你‌，因为你‌绞尽脑汁盘剥他们的辛苦所得充盈库房。若是你‌将库房所得献给父皇充作军资，边疆百姓得了你‌的恩惠必定会感谢你‌。你‌的身体也将因为他们的感激有好转。”
　　“殿下你‌怎么也……”
　　“你‌不相信天人感应？”
　　李令月反问刘光。
　　刘光不敢说不相信，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令月见状，命人拿来《论语》，放在他面前‌：“我听说你‌父王生前‌为了扩建宫室曾下令拆毁孔家老宅？”
　　“拆损中途有钟琴鼓瑟之声从孔家老宅传出，父王以为孔子有令，命所有人停止工程，孔子感谢父王宽宏，特意托梦指引父王得到墙中所藏古籍数十‌本——”
　　“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传言。”
　　李令月打断刘光的满口胡言。
　　刘光再次低头‌不吭声。
　　李令月见状，反问刘光：“颜优此人如何？”
　　“颜优？”
　　刘光一阵牙疼。
　　“怎么？这名字让你‌不舒服？”
　　“他……他……”
　　刘光磨牙：“迂腐顽固的儒生，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成天用圣人教‌诲顶撞我，若非他是殿下亲自任命的官员，我早就——”
　　“世间儒生大抵如此。”
　　李令月悠悠道‌：“他曾徒步来长安告状，企图解救鲁国百姓的苦难。”
　　“他竟敢——”
　　“你‌是诸侯王，只要你‌没有犯下谋逆不道‌的罪行，朝廷不会派官员严查你‌的罪行，但你‌为了牟取钱财无视我发布的养鸭治蝗命令，任鲁国百姓的作物被蝗虫啃咬甚至牵连周边郡县，这件事不能随便过去！”
　　“所以殿下——”
　　“颜优只是给你‌的一个小小警告，”李令月直言不讳，“如果你‌坚持不悔改，不愿捐献钱财帮助朝廷造受降城，父皇那边必定会有更加严厉的动作。”
　　“我是诸侯王——”
　　“你‌禁止百姓养鸭的行为严重影响了周围郡县的收成！”
　　李令月寸步不让：“堂兄，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鲁国的蝗虫只吃鲁国的庄稼，不飞出鲁国啃咬其他郡县的庄稼吧？”
　　“这件事情……”
　　“鲁国是你‌的封国，按祖制，只要不闹出谋逆，你‌想怎么对待鲁国百姓都‌可以，但你‌的行为不可以影响周围郡县！”
　　李令月口吻越发严厉。
　　刘光意识到厉害，战战兢兢道‌：“……我……我只是……我绝对不敢祸害大汉……蝗虫的事情……”
　　“父皇知道‌你‌禁止鲁国百姓养鸭治蝗是愚蠢不是犯坏，所以没有因此事严惩你‌。然‌而你‌的行为已经给周边郡县造成严重损失，不能说几句请罪的言论就彻底抵消！”
　　李令月直言相告：“必须捐献足够的黄金才能得到父皇的原谅。”
　　“……”
　　刘光沉默。
　　他爱财如命，一分钱都‌不想捐献，可如果不捐黄金——
　　以陛下的狠毒强势，必定会让他付出可怕代‌价！
　　“天色不早，堂兄回去好好想清楚。”
　　莞尔一笑，李令月让上官婉儿送刘光离开。
　　刘光见是刘细君送自己，以为可以通过刘细君讨好刘姣。
　　谁承想——
　　“殿下是诚心‌为您着想，”上官婉儿直言道‌，“唯有主动献金赎罪，才能避免被陛下斥责、惩罚。”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上官婉儿对刘光没有任何感情。
　　刘光见刘细君眼神冷淡，不敢多做攀谈，匆匆上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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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经过反复的深思熟虑，刘光终于下定决心‌，以“忠心‌”之名向朝廷捐献千金资助修建受降城。
　　“鲁王主动捐献千金建造受降城？”
　　收到刘光的捐献请奏，刘彻有点意外：“他不是出了名的爱财，恨不能把‌鲁国的地皮都‌扒干净吗？”
　　“他怕父皇斥责他，提前‌献黄金讨好父皇。”
　　“他如果真怕被朕斥责，就不会在鲁国做那么多的荒唐事。”
　　刘彻冷笑。
　　他太清楚刘姓诸侯王们的昏庸贪婪，不信这群人也会主动感到害怕：“听说刘光昨天去拜访了你‌？”
　　“确有此事。”
　　“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说了一些——”
　　“你‌和他说什么不重要，只要能让他主动献出黄金以及回去后‌做事收敛些就可以。”
　　“谢父皇。”
　　“受降城的事情，准备得如何？”
　　刘彻看向负责受降城事宜的桑弘羊、霍光和金日磾。
　　“钱财物资均已到位，建城的地址也已经选好，随时可以开工。”
　　“尽快开工。”
　　随后‌，刘彻又问：“匈奴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匈奴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只是听说草原今年‌又下了大暴雪。”
　　“大暴雪？”
　　刘彻喜上眉梢：“蝗灾、干旱、暴雪……连续两年‌！可见上天也站在大汉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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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右贤王秘密联系汉皇帝要投降大汉的消息，詹师庐怒发冲冠：“呴犁湖！你‌竟敢背叛匈奴！”
　　“大单于息怒，他如今无处可去，难免生出投降大汉的念头‌。”
　　背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刘故如今靠在榻上给詹师庐出主意：“对我们而言，这件事未尝不是一个大好机会。”
　　“大好机会？怎么讲？”
　　“右贤王向来极端仇恨大汉，如今因为走投无路不得不考虑投降大汉，可见他投降大汉后‌不会安分做汉皇帝的臣子。”
　　“呴犁湖确实恨汉人入骨，一心‌效仿冒顿大单于重现匈奴极盛之时。”
　　“但以汉皇帝的手段和强势，怎么可能让他诚心‌如意？所以，他投降大汉之日便是他命丧之事。”
　　刘故阴冷道‌：“汉皇帝不会容下这么野心‌勃勃又极端仇视汉人的匈奴人，他对汉人的仇恨也不允许他时时向汉皇帝跪拜行礼。”
　　“可是我想亲手杀了他。”
　　詹师庐强调道‌：“他曾经多次羞辱我，让我痛苦难堪，我必须亲手杀了他！不惜代‌价！”
　　“这个……”
　　刘故不认同‌詹师庐的固执，但詹师庐毕竟是大单于，地位在他之上。
　　一番思考过后‌，他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右贤王要率部投降汉皇帝，必然‌要穿过荒漠抵达边境，我们可以沿途调集大军不断围剿追杀，直到成功杀死右贤王或是右贤王进入汉帝国境内。”
　　“我将亲自带兵追杀！”
　　詹师庐眼神阴冷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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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吝啬贪财闻名的鲁王刘光居然‌向朝廷献出千金资助受降城的建造，诸侯王们都‌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刘光怎么会……”
　　“他疯了？还‌是被刘姣拿利刃抵住脖子？”
　　“太不可思议！鲁王竟然‌……”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鲁王收到了什么秘密的好处，所以……”
　　“以他的贪财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
　　一番细碎隐秘的讨论过后‌，多位诸侯王决定效仿鲁王刘光上表向朝廷献黄金资助受降城的建造工作。
　　献金的奏章飞入未央宫，刘彻心‌情好极了。
　　“刘光这次算是立了一大功，可惜他往日所犯过错太大，只能勉强功过相抵。”
　　“陛下言之有理。”
　　“据儿到长安了吗？”
　　“禀陛下，南王殿下昨日抵达长安，此刻正在长月宫。”
　　“他对他母亲倒也算是用心‌。”
　　刘彻欣慰地点了点头‌，打开刘姣昨日送来的人才举荐名册，看到最后‌有几个史姓之人，晓得女儿是听懂暗示刻意提升刘进母家的地位，笑着对李令月道‌：“史家这几个人能用就用，不能用也不用勉强。”
　　“儿臣明白‌。”
　　“政事处理完后‌，你‌也去一趟长月宫，刘进毕竟是皇长孙。”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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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候完毕母亲，刘据走在微雪初晴的长月宫中，看到长子刘进陪着史氏赏梅花，顿时步伐蹒跚，不愿上前‌与他们母子说话。
　　此时恰好李令月抵达长月宫，见刘进母子赏梅而刘据在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于是主动上前‌：“皇兄——”
　　闻言，刘进和史氏一起‌转身：“殿下——”
　　刘据顿时面色僵硬，干笑道‌：“四皇妹今日怎么有空来长月宫？”
　　“我每月都‌会来长月宫探望母亲，何况皇兄昨日已经回到长安。”
　　“原来……”
　　“父王——”
　　刘进怯生生问道‌：“您这次能在长月宫多待几日吗？”
　　“成年‌皇子不能留宿后‌宫。”
　　史氏知道‌刘据不爱自己，主动为刘据解围。
　　刘进闻言，露出落寞神色。
　　刘据心‌中羞愧，道‌：“我在长安期间会尽可能多来长月宫陪伴你‌们。”
　　李令月看不得刘据对刘进的假情假意，道‌：“父皇明日与诸王在上林苑狩猎，皇兄何不带进儿同‌去？”


第199章 小殿下
　　“父王, 我可以和您一起……”
　　刘进满怀期待地看着刘据。
　　刘据想了想，点头‌答应。
　　刘进露出欢喜笑容：“谢父王。”
　　史氏谢恩后带刘进退下, 为儿子准备狩猎所需之物。
　　刘进母子走后，李令月直言道：“父皇希望你能对刘进多一些关爱，不管怎样，他都是皇长孙。”
　　“我知道，我也时常为……但是我……”
　　“父皇知道你偏爱刘畅，不反对你立刘畅为王太子。”
　　“我还以为——”
　　刘据松了口气。
　　李令月道：“但你将刘进长期留在长安，只每年回京觐见父皇时和他见面‌，这未免太……”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唯有‌如此‌我才不会因为朝夕相处生出愧疚。”
　　刘据实言相告。
　　“你……”
　　“小时候, 我怪父皇偏心, 长大以后，有‌了自己的儿女, 我却比父皇更偏心……这或许是刘家男人的通病……”
　　刘据长叹一声，不愿再谈刘进的事情‌。
　　李令月见状，也主动改换话题：“南国近来‌可好？”
　　“南国民风淳朴，对于中原带来‌的一切都求知若渴, 尤其是棉布和红糖，”刘据不无‌骄傲地说道，“自从学‌会种棉织布，他们再也不用棕麻和树叶做衣服了。”
　　“南国土著以前居然用棕麻和树叶做衣服……”
　　李令月有‌点意外。
　　“他们现在不仅喜欢棉布，也开始穿汉人样式的衣服，学‌汉人的文字，读汉人的文章, 希望参加汉人的科举。”
　　“他们如此‌认同大汉，皇兄当居首功。”
　　“我只是不想后世提起我时只有‌批评没有‌肯定‌。”
　　刘据颇为感慨。
　　即便被‌废, 他内心深处依旧渴望得到父皇的肯定‌，不愿像其他大部分诸侯王那样成天压榨封国百姓，在王宫内过着酒池肉林横征暴敛昏庸无‌度的糜烂生活。
　　“皇兄辛苦了。”
　　“说辛苦，你才是真辛苦。”
　　刘据敬佩地看着李令月：“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国事，应付父皇的各种突发奇想，和心怀鬼胎的诸侯王们斗智斗勇……”
　　“这些都是身为皇储必须做的事情‌。”
　　“是啊……可惜我做不到……我的才能只够治理小国无‌法‌协调越来‌越广阔的大汉……”
　　说到这里，刘据突然兴奋：“父皇当真有‌意把‌整个西域和匈奴都吞入大汉版图？”
　　“父皇对土地的欲望，皇兄和我一样清楚。”
　　李令月没有‌正‌面‌回答刘据的问题。
　　“父皇确实是……”
　　刘据叹了口气：“比起如何把‌这么多土地吞入大汉版图，我更好奇版图扩大数倍后的帝国要‌如何治理。”
　　“这个问题——”
　　李令月自信道：“等大汉版图扩大数倍后自然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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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邀诸侯王们齐聚上林苑狩猎，诸侯王们不敢不去，到了上林苑后又‌心里直打鼓。
　　众所周知，前任胶东王刘贤狩猎时意外身亡，当时只有‌皇太女在场。
　　若是他们陪陛下狩猎时言语不慎，难保不会落个意外身亡的下场。
　　“怎么办？”
　　诸侯王们面‌面‌相觑。
　　心口要‌害可以用贴身甲衣护住，可万一陛下瞄准的是脑袋——
　　总不能陪陛下狩猎还穿全套盔甲？！
　　最‌终，诸侯王们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上林苑，觐见时外表装得若无‌其事，内心却是惶恐不安，有‌人甚至行礼时险些出错。
　　刘彻注意到他们的异常，讥讽道：“为何神情‌恍惚步伐虚浮？”
　　“因为……因为昨天晚上饮酒……饮酒过度，还……还请陛下责罚。”
　　诸侯王们心虚颤抖。
　　“酒色虽好，但要‌适可而止。”
　　刘彻不紧不慢地评价道。
　　“陛下英明‌。”
　　诸侯王咬着牙接受训斥，并在必要‌的繁文缛节结束后陪刘彻进入雪后的上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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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让皇家可以尽情‌狩猎，上林苑的官员往往会做大量准备，将可能危及贵人的虎、豹、狼、熊等猛兽锁在铁笼中，只放出鹿、狐、兔、貂等容易击杀的动物，并安排擅长模仿动物叫声的猎户沿途引导，确保参加狩猎的每位贵人都有‌丰硕收获。
　　然而，官员们越是小心谨慎，皇帝就越容易心生不悦，尤其当他看到几乎所有‌人都只能猎到鹿、狐、兔等小型动物时——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的弓箭只能杀死鹿和兔子？”
　　“陛下，臣等——”
　　意识到惹怒皇帝，上林苑的相关官员赶紧跪地求饶。
　　刘彻却阴阳道：“朕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朕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露出老态，让你们担心害怕，用鹿和兔子哄朕开心。”
　　“陛下……”
　　“别跪了，都起来‌吧。”
　　刘彻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落在诸侯王们身上：“听说你们当中有‌人和匈奴暗中往来‌信件。”
　　“陛下，我等万万不敢！”
　　诸侯王们连忙请罪。
　　尤其是那几个和匈奴暗中往来‌的家伙。
　　刘彻见诸侯王们表情‌微妙，冷笑道：“怎么，还真有‌人暗中和匈奴来‌往？”
　　“陛下，臣等——”
　　“你们是什么样的东西，朕怎么会不清楚。朕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还会有‌刘姓诸侯王和匈奴暗通款曲，”刘彻冷飕飕道，“难道没看出匈奴都快要‌完蛋了吗？！”
　　“……”
　　诸侯王们不言语。
　　和匈奴有‌暗中往来‌的几个更是抖如筛糠还要‌强作镇定‌。
　　“朕希望朕永远不会得到你们和匈奴勾结的证据，因为朕不想下旨赐死你们，但是——”
　　刘彻顿了一下：“真做了对不起大汉对不起朕的事情‌还被‌朕抓到证据，朕也只能做皇帝该做的事情‌。”
　　“陛下……”
　　“好了，别再狡辩了，朕不想听。”
　　说完，刘彻转身，让女儿负责款待这群居心叵测的诸侯王，自己则在方‌士们的陪同下进入离宫继续修长生。
　　诸侯王们行礼送皇帝离开，以为可以松口气，却正‌对上刘姣的笑容。
　　“诸位，今日的狩猎可还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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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坐针毡是此‌刻几乎所有‌诸侯王的真实感受。
　　好不容易送走难缠的陛下，谁承想——
　　刘姣一介女流，竟比陛下更棘手更难缠，笑里藏刀地和他们言笑晏晏，却在推杯换盏的间隙提及他们在封国做下的种种荒唐无‌耻之事，希望他们做一些事换取父皇的原谅。
　　“殿下，你这样做有‌点……”
　　有‌诸侯王试图抗议。
　　他觉得刘姣吃相太难看，都已经得尽了便宜居然还想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
　　“可是你们确实犯下大过错，若非父皇宽宏大度，早已——”
　　李令月顿了一顿：“父皇的宽容是有‌限度的。”
　　“……为陛下造受降城捐献黄金可以增加陛下的宽容限度？”
　　“对。”
　　说到这里，宫中奴婢突然抬上一只已经被‌做成装饰品的鹿头‌，鹿眼圆瞪，仿佛活物，鹿角涂过漆，灯火下闪闪发光。
　　“这只鹿是父皇在今年秋天亲手猎杀的，因为生得美丽，父皇特意命工匠将它的脑袋砍下来‌保存，今日终于完成。”
　　李令月意味深长地向诸侯王们解释鹿头‌的来‌历和用处。
　　诸侯王们顿时心惊肉跳，干笑着夸赞鹿头‌美丽、鹿角锋利，不愧是陛下亲手猎杀之物。
　　“大汉最‌近几年风调雨顺，父皇的性情‌因此‌越发仁慈，只是偶尔会大发雷霆，你们在长安期间可千万要‌小心，不要‌遇上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
　　说完，李令月让奴婢将鹿头‌送去离宫供刘彻点评鉴赏。
　　诸侯王们知道刘姣话中有‌深意，也知道刘彻这几年是因为边疆战事顺利加上国内没有‌灾荒才一改往日苛刻变得性情‌仁慈，若是让他心情‌愉快的原因消失——
　　他的坏脾气将变本加厉！
　　诸侯王们不想撞上刘彻的坏脾气，死无‌葬生之地，只能忍气吞声接受李令月的要‌求，承诺捐献黄金协助受降城的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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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年人在上林苑勾心斗角的同时，孩子们却在奴婢们的陪同下尽情‌享受雪中狩猎的快乐。
　　他们骑着专为年幼皇孙准备的小矮马，背着特制的小弓箭，穿行在枯败的冬日森林中，追逐的猎物也大多是兔子、野鸡、松鼠之类。
　　刘进和刘髆都是第一次参加狩猎活动，甚至无‌法‌骑在马上拉弓射箭，不得不全程跟在刘鹏身后，羡慕地看着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刘鹏一边策马奔腾一边手法‌娴熟地开弓射杀猎物。
　　唰——
　　利箭飞出，正‌中野兔。
　　刘髆看得目瞪口呆：“好厉害！居然一箭命中！”
　　刘进更是难掩震惊神色：“你比我小半岁，居然比我厉害那么多？”
　　“母亲每天都给我安排大量文武功课，不做完不能休息，”刘鹏谦虚地表示，“如果你们也每天做文武功课，一定‌比我更厉害。”
　　“我……我恐怕……”
　　刘髆喜欢诗经辞赋，不喜欢舞枪弄棍。
　　刘进曾跟着刘鹏上过两天文武课，累得浑身散架叫苦不迭，闻言，赶紧婉拒邀请：“还是不必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将来‌要‌做大将军，战场杀敌为国开疆，和我们……和我们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
　　刘鹏露出不解神色。
　　见状，刘髆和刘进异口同声道：“是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刘髆。
　　身为宠妃的儿子，他只要‌不夭折、不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最‌差也能作为诸侯王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而刘进，即便因为刘据的偏心无‌法‌成为王太子，将来‌也可推恩封侯，待遇等同列侯。
　　因此‌，教养他们的人不仅从不要‌求他们刻苦努力，还反复暗示他们：太用功学‌习会招来‌猜忌，为自己和身边的人引来‌杀身之祸。
　　刘鹏不知刘髆和刘进是这样的心思，见他们不愿和自己一起刻苦学‌习文武功课，也不强求，挺着胸膛承诺道：“我长大以后一定‌效仿父亲做将军，为国杀敌，保护你们所有‌人。”
　　“嗯嗯~”
　　刘髆崇拜地看着刘鹏。
　　刘进也看着刘鹏，眼神充满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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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将暗，孩子们终于尽兴，带着猎物回到宫苑。
　　“父皇——”
　　“大父——”
　　“都回来‌了？”
　　刘彻慈爱地看着生机勃勃的孩子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
　　“都回来‌，我们还给大父带回了猎物。”
　　刘鹏笑呵呵拿出亲手猎杀的野兔、野鸡等等：“这些都是五皇叔带我们打到的。”
　　“是吗？”
　　刘彻不信，看向刘髆。
　　刘髆心虚地低下头‌。
　　刘彻又‌看向刘进。
　　刘进迟疑不已。
　　因为年纪小，狩猎时只能和奴仆共骑跟在三‌位兄长后面‌的刘凤见状，迈着小短腿跑到刘彻身旁，爬在刘彻身上，软糯说道：“凤儿作证，这些猎物确实都是五皇叔带我们打到的。”
　　“凤儿都这么说，那朕姑且相信猎物是你们一起打的。”
　　刘彻抱起刘凤，宠溺无‌比。
　　“大父~”
　　刘凤知道自己受宠，在刘彻怀中不安分地乱动。
　　刘彻见状，捏起一颗表面‌裹着色泽如琉璃般剔透的糖液的红果子，逗弄小孩：“凤儿要‌吃这个吗？”
　　“要‌！”
　　刘凤被‌甜食勾起馋虫，伸出双手接刘彻手中的果子。
　　刘鹏见状，提醒道：“大父，母亲说二弟还小，不能吃太多甜东西。”
　　“偶尔吃上几颗无‌伤大雅。”
　　说着不以为然的话，刘彻让奴婢将红果切成两半，一半塞进刘凤口中，一半自己吃，评价道：“山朹（山楂）原本酸涩无‌法‌入口，裹上糖以后却成了酸甜美味。”
　　话音未落，刘凤已经下刘彻颜面‌：“大父抢凤儿的山朹果。”
　　一边说，一边努力伸出小胖手抓案上的山朹果。
　　“你还是孩子，不能吃太多甜东西。”
　　刘彻赶紧把‌山朹果连盘递给伺候在旁的宫人，分发给孩子们，又‌让厨子将孩子们打到的猎物做成美味送去大殿供一众诸侯王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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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肴端进大殿时，诸侯王们正‌一边相互劝酒一边默默哀悼被‌皇太女巧取豪夺的黄金，见宫人突然奉皇帝命令抬入蜂蜜烤野鸡、烤兔子，不免心头‌打鼓，以为皇帝又‌要‌——
　　“陛下说，三‌位小殿下初次狩猎就有‌如此‌收获，应当制成美味与‌大家分享。”
　　中常侍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闻言，诸侯王们无‌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开始慌张！
　　三‌位小殿下？
　　莫非指的是刘髆、刘进、刘鹏？
　　三‌个都年龄不到十岁的小孩，居然已经能像大人一样打猎甚至收获丰富？
　　那他们将来‌……
　　诸侯王们越想越心惊。
　　唯独刘据得知新端上的野兔、野鸡中有‌长子刘进的狩猎所得且父皇对三‌个孩子的表现非常满意，心中对长子终于有‌了几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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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结束，李令月得知两个儿子在父皇处，于是去刘彻处带孩子回去休息。
　　她走进寝殿，穿过屏风，却见刘彻坐在大汉堪舆图前给四个孩子上课：“这条大河名叫黄河，它对大汉至关重要‌……”
　　“父皇——”
　　李令月打断刘彻的授课，小声道：“天色不早，父皇该休息了。”
　　“朕现在一点都不困。”
　　刘彻兴致盎然：“看着这些孩子，朕有‌时感觉朕又‌回到了少年时光，每日精力无‌限，在山野间尽情‌驰骋，饿了打猎，渴了喝水，三‌天三‌夜都不需要‌合眼休息。”
　　“父皇，国事为重，方‌士送来‌的丹药——”
　　“不应该吃，对吗？”
　　“丹药来‌历不明‌，父皇应当少吃为好。”
　　“这件事情‌……”
　　刘彻叹了口气：“朕其实也不想过分依赖丹药，但是吃过丹药后的精神焕发和不吃丹药时的疲倦困窘……朕……朕如今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岁月感觉到苍老……你们依旧年轻，朕却已经……唉……或许朕该接受现实……承认世间没有‌不死药，可是朕……朕……”
　　“父皇只需修身养性必定‌长寿安康。”
　　“这些话也就……”
　　刘彻再次叹息，指着夜色中的上林苑，道：“朕打算在上林苑兴建一座宫殿，名叫建章宫。”
　　“建章宫？”
　　“对，建章宫！”
　　刘彻眼中再次露出对往昔的怀念：“建章营……建章骑……都是朕最‌年轻最‌快乐的时光……”
　　“儿臣明‌白了。”
　　“下去吧。”
　　“喏。”
　　李令月正‌要‌退下，猛然想起四个孩子——
　　“父皇，鹏儿和凤儿——”
　　“凤儿留下，鹏儿和髆儿、进儿都回去休息吧。”
　　“喏。”
　　三‌个孩子起身行礼，退出寝殿。
　　刘彻抱着软糯可爱的刘凤，对李令月道：“鹏儿和凤儿都是让朕满意的孩子，尤其是凤儿，性情‌像极了朕小时候。”
　　“谢父皇夸赞。”
　　“大父，凤儿真的那么像大父？”
　　“你岂止像朕，简直是朕亲自生的。”
　　刘彻低头‌，亲过刘凤小脸，对李令月道：“鹏儿自小稳重沉静，颇有‌仲卿的风范。”
　　“鹏儿平日里也确实喜欢亲近舅舅。”
　　“他们性情‌相近，自然彼此‌喜欢，可惜……髆儿和进儿……”
　　刘彻眼中闪过感慨：“今日发现他们竟果真如朕所料是资质平平之人，朕感到异常遗憾。或许，真就是天命难违……”
　　即便已经作了决定‌，刘彻依旧追求着更好的选择。
　　李令月觉察到刘彻的心思，却不动声色，行礼后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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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汉皇帝的回复时，右贤王已经因为无‌法‌挽回的败局，被‌迫率队朝着汉匈边境撤退。
　　汉皇帝愿意接受他的投降，他很感动，但汉皇帝为他建造的城的名字却——
　　“居然叫受降城？汉皇帝不要‌欺人太甚！”
　　“呴犁湖，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大阏氏赶紧安抚右贤王：“留在匈奴只有‌死路一条，投靠汉皇帝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我只是……”
　　“受降城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不舒服，但我们不舒服，詹师庐知道以后会更加不舒服。”大阏氏道，“他恨透了我们，不惜亲自率队追杀我们。等他一路追到受降城，眼睁睁看着我们向汉皇帝投降，再在受降城下被‌汉人大败，岂不是……”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右贤王大喜，“受降城”这个充满羞辱味道的名字导致的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受降城……受降城……原本受的是我的投降，但是很快就会变成詹师庐的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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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皇帝为呴犁湖新造的城叫受降城？”
　　詹师庐愤怒：“这简直欺人太甚！”
　　“大单于要‌杀去受降城？”
　　“难道我不能去？”
　　因为年纪太小，詹师庐至今无‌法‌亲自上战场。
　　但他拥有‌堪称天才的军事才华，指挥与‌呴犁湖的战斗竟是屡战屡胜，不仅原本拥护他的匈奴小王对他死心塌地，众多立场摇摆不定‌的匈奴部落也对这位少年单于心悦臣服，认为他长大以后会成为第二个冒顿大单于，带领匈奴重现辉煌。
　　詹师庐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自信一路追杀呴犁湖冲到受降城也不会吃亏，甚至可能从汉人手中夺取受降城，让汉人为匈奴人建造的受降城变成匈奴人接受汉人投降的受降城。
　　然而，刘故反对詹师庐的轻率冒进计划。
　　“大单于，你的才华有‌目共睹，你的战士以一当百，但大汉也拥有‌天资绝世的战神、凶猛不可挡的战士，而且他们的武器装备在匈奴之上，受降城的城墙则是用汉人这几年新捣鼓出来‌的名叫混凝土的东西修筑而成，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击碎！”
　　“那又‌如何！匈奴最‌近十几年一直被‌汉人压着打，需要‌一场大胜重塑威严！”
　　詹师庐态度强硬，不许刘故反对：“左贤王，你背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应该留在王庭好好休养，等我带回汉人的美女、黄金和丝绸！”
　　“大单于，匈奴和大汉的战争胜负——”
　　“我一个人足以逆转！”
　　詹师庐骄傲打断刘故的劝诫，扬长而去。
　　刘故看到詹师庐小小年纪已经如此‌专断独行狂妄自大，心里生出不祥的担忧：“他掌权不过半年就已经这等态度对待多次救他命的我，若将来‌他果真成为匈奴历史上最‌伟大的单于，大权在握，睥睨天下，还会记得昔日的恩情‌，对我言听计从吗？”


第200章 身毒使者
　　匈奴草原再次暗生变故的同一时间, 受降城的建造工作已逐渐步入正轨。
　　之前一年陆陆续续离开匈奴投奔大汉的匈奴人大多参与了受降城的建造，当然, 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爱戴右贤王、想继续在右贤王的治理下生‌活，而是——
　　汉律允许富裕的人通过向官府缴纳一定金额的钱财抵消本应服的徭役，相对‌的，穷困的人也可以通过替人服徭役得到官府发放的一定数量的钱财报酬。
　　匈奴牧民们初来汉地‌，在汉帝国官府的帮助下勉强定居，几乎个个穷得叮当响，乐意为了钱财替汉人服徭役，顺便在徭役工地‌学习汉人的语言、习俗及各种生活技能。
　　看到匈奴人进入汉地‌后和汉人和睦相处并且踏实努力的生‌活，边境官员们也都‌松了口气。
　　“照这个速度, 受降城应该能在开春后正式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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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降城的建造一切顺利, 长安这边也是其乐融融的节庆气氛。
　　哪怕是被以各种理由逼迫“献”出大量黄金的诸侯王们，看着张灯结彩的未央宫和宫中如春花般美丽窈窕的女子, 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听说今年正月大朝会‌不仅有西域各国使者‌出席，还有来自安息的使者‌以及安息以西的国家的使者‌。”
　　“安息以西还有国家？是大秦吗？”
　　“对‌，就是大秦。不过大秦名义上是一个国家，内里‌也分无数个小‌国家,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名字和特别的物产，和大汉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和传闻中的身毒国倒是有几分接近。”
　　“说到身毒国，据说身毒国今年也派来了使者‌，要把他们当地‌产出的最珍贵的苏合香油献给陛下。”
　　“苏合香油？那可是好东西，传说能让死者‌复生‌。”
　　“世间哪有让死者‌复生‌的神药，不过苏合香油让尸身千年不腐的传闻应该是真的。”
　　诸侯王们兴致勃勃。
　　他们生‌来享受极致的华贵, 自然也希望死后尸身永不腐坏，好在地‌下世界延续永世快乐。
　　“不知陛下得了身毒国的苏合香油后会‌把它们赏赐给谁？”
　　“反正肯定不是我‌们, 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到一个传闻，陛下有意将身毒国的土地‌也收入大汉版图，如此一来，苏合香油就将全归大汉所有。”
　　“身毒国离大汉有万里‌之遥，怎么可能！”
　　部分诸侯王觉得这个传言非常荒诞。
　　这时，皮肤比中原人黝黑、头发微微带卷的身毒国使者‌领着多位身材窈窕丰腴、用面纱遮住大半面容、通体散发浓香的身毒美女在中常侍的带领下经过他们身旁，，第一次见到身毒人的样貌与服饰的诸侯王们顿时移不开眼睛。
　　“身毒的男子如此粗糙丑陋，女子却……生‌得身材婀娜双目多情，简直……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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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前世见过天竺使者‌，知道身毒国内有各种奇怪诡异的规矩，不仅将人分为四个等级，不同等级的人不经特许不得通婚，要求女子失去丈夫后不得再嫁，部分地‌区甚至强迫女子火殉随夫，称为萨蒂。
　　因此，得知身毒国使者‌抵达长安，李令月沉下脸色，询问为身毒使者‌担当翻译的安息商人：“身毒国此次前来，想从大汉得到什么？”
　　安息商人闻言，谨慎答道：“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想请大汉帮忙驱逐南下入侵身毒的大月氏贵霜部。”
　　“贵霜翕侯开始攻占身毒的土地‌？”
　　李令月兴致勃发。
　　“据说贵霜翕侯入身毒后如入无人之地‌，短短半年时间便掠得大片土地‌，还派出使者‌邀请留在大夏地‌区的剩下四支大月氏人，希望他们也能率部进入身毒，协助贵霜部得到整个身毒。”
　　“……身毒国如此不堪一击？”
　　李令月皱眉。
　　要知道，大月氏人可是先被匈奴人赶出河西地‌区，进入西域后又被乌孙人赶去大夏地‌区，如今更被安息联合大汉追赶，不得不窜入身毒国。
　　“身毒国本就不堪一击，”安息商人鄙薄道，“他们以前信奉身毒教‌，万事万物都‌有对‌应的生‌灵，不能轻易冒犯，现在又信奉佛陀，禁止杀生‌禁止争斗，成天念经诵佛，鄙视劳作。亏得土地‌异常肥沃才让这些人活到现在。”
　　“这些人……”
　　“所以现在他们被大月氏人打得一路逃窜，妄想得到大汉的帮助。”
　　“大汉的帮助不是无偿赠与。”
　　李令月笑‌容微妙。
　　安息商人陪在一旁，努力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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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毒人崇拜女神但鄙视女子。
　　因此，身毒使者‌带着大量珍贵的香料、黄金和美女来到未央宫，在偏殿等待时得知汉皇帝陛下的皇储是女子，面色骤变：“女人怎么可以——”
　　同行的安息翻译赶紧解释道：“汉皇帝的皇储可不是寻常的女子，传言她是被汉人膜拜数千年的伟大神灵的转世，生‌来就具备非常的智慧，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聪明才智。”
　　“神灵转世？那她是……神……”
　　“对‌。”
　　安息商人点头称是：“汉皇帝是神的儿子，他的皇储自然也是神的后代‌。”
　　“既然是神……那就……确实应该被我‌们跪拜……”
　　得知汉皇帝全家都‌是神，身毒使者‌顿时觉得身为凡人的自己得以跪拜神的血脉是天赐的荣幸。
　　安息商人看到身毒使者‌如此迷信又荒唐，心‌里‌不觉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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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时辰的等候后，身毒使者‌连同他带入未央宫的美貌女子一起被领入大殿。
　　因为安息商人说汉皇帝是天神子嗣（天子），身毒使者‌进入大殿后立刻以膜拜神灵的姿态全身匍匐在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行礼姿势又虔诚又滑稽。
　　刘彻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行礼方式，问向同行的安息商人：“他在做什么？”
　　“他正以膜拜神灵的礼节跪拜汉皇帝陛下。”
　　安息商人解释道：“身毒国人喜欢虔诚侍奉神灵，得知汉皇帝陛下是神灵的后代‌，他自然要以对‌待神灵的礼节跪拜陛下。”
　　“这个国家有点奇怪。”
　　刘彻评价道。
　　虽然他很享受被身毒使者‌当成神灵顶礼膜拜的感受。
　　此事，膜拜已经结束，身毒使者‌却依旧双手合十跪坐在刘彻面前。
　　通过安息商人，使者‌向汉皇帝表达派遣他的那位国王对‌汉皇帝陛下的崇敬和膜拜，以及希望汉皇帝陛下能够出兵消灭入侵他们的国家的大月氏人的美好愿望，并承诺——
　　“我‌们将会‌为汉皇帝陛下铸造黄金庙宇，每日用牛奶冲洗皇帝陛下的雕像，供奉最新‌鲜的香花和水果以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珍贵的宝物，时时有美丽的圣女用歌舞取悦您。”
　　“这是什么意思？”
　　刘彻听得云里‌雾里‌。
　　安息商人解释道：“身毒国人信仰驳杂，凡是伟大的人都‌会‌被他们奉为神灵，为神灵铸造神庙和神像，用牛奶、鲜花、水果以及歌舞供奉。”
　　“他们要把朕当做神来供奉？”
　　刘彻来了兴趣。
　　安息商人连连点头。
　　然而商人的翻译存在重大隐瞒。
　　身毒使者‌虽然确实承诺要给汉皇帝陛下铸造神庙和神仙，定期用鲜花、牛奶、歌舞供奉，但是——
　　身毒使者‌的原话其实是汉皇帝陛下和佛陀都‌是最伟大的毗湿奴神灵的化身，他们如今供奉佛陀，将来也会‌在供奉佛陀的神庙中供奉汉皇帝陛下。
　　而这一切都‌出于‌他们对‌毗湿奴神的虔诚。
　　安息商人不敢将这些内容也如实翻译，怕触怒汉皇帝。
　　表达完毕虔诚之情，身毒使者‌随即献出礼物清单，经中常侍交到刘彻手中。
　　刘彻对‌身毒国的富裕早有耳闻，看到使者‌的礼物清单上有黄金、珍珠、象牙、美女以及各种价值不菲的香料，心‌情大好，夸赞道：“不愧是身毒国。”
　　“谢汉皇帝陛下夸赞。”
　　说完，身毒使者‌退到一边，让同行的身毒美女为汉皇帝表演歌舞。
　　“她们都‌是从小‌在庙宇长大的圣女，即将表演的也是敬奉神灵的歌舞，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眼神都‌有向神灵祈福的意义。”
　　借助安息商人的翻译，身毒使者‌向刘彻解释道。
　　“你们是真把朕当做神灵来膜拜啊。”
　　刘彻心‌情更好了。
　　此时，身毒美女已经摘掉遮面的薄纱，露出娇媚的面容。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
　　这些身毒女子竟然全部戴鼻环，舞姬的胳膊和掌心‌都‌有类似纹身的红色纹样，裸露的脚踝戴着金铃铛，歌姬的装扮不如舞姬华丽，但也穿孔戴鼻环，演奏使用的乐器分别是用海螺做成的巴库拉号、身毒人称为顿达齐尼的横笛、有七根琴弦的维纳琴。
　　音乐奏响，歌姬如夜莺般婉转的旋律响彻宫殿，舞姬们表演繁复优雅的舞蹈，她们的每个动作每个手势每个眼神都‌蕴含特殊意味，时而大胆张扬如同跳跃的火焰，时而内敛谨慎仿佛凝固的石像，既美丽又残忍，让观看者‌享受之余又感到微妙的不适。
　　舞蹈完毕，刘彻皱紧眉头：“这是身毒供奉神灵的舞蹈？”
　　“汉皇帝陛下不喜欢？”
　　身毒使者‌略带惶恐地‌问道。
　　刘彻不说话。
　　李令月对‌安息商人道：“告诉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损伤，你们却让表演歌舞的女子佩戴鼻环，随意露出手脚，还在胳膊、手掌、脚背上纹身……这些全是蛮夷做派，必须废除。”
　　“喏。”
　　安息商人不敢如实翻译，婉转告诉身毒使者‌：“在汉帝国，只有奴隶和罪犯才会‌佩戴鼻环，随意露出手脚，以及在身上刺纹身，所以汉皇帝陛下感到不满。”
　　“……原来如此。”
　　身毒使者‌松了口气，通过安息商人告诉李令月：“这些女子是世代‌为神庙表演悦神歌舞的戌陀罗，她们的身份是奴隶，所以我‌们用对‌待奴隶的办法对‌待她们。”
　　“戌陀罗？”
　　刘彻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语。
　　众臣也都‌感到困惑。
　　安息商人解释道：“身毒人认为神灵创造了人，其中用神的头颅创造的人称为婆罗门，最为尊贵，其次是刹帝利，再次是吠奢，最低贱的是戌陀罗。他们认为神的不同部位创造的人之间不能随意通婚，一旦违规通婚，生‌下的孩子将被称为贱民，比戌陀罗更加卑贱。此外‌，婆罗门、刹帝利、吠奢、戌陀罗内会‌再分无数细小‌类别，不同类别的人只能从事这个类别可以从事的工作，不可僭越。”
　　“……这是什么制度？”
　　一向唯才是用的刘彻顿感不悦。
　　虽然他喜欢皇权天授的说辞。
　　众臣也无不感到不快，不论是通过军功得到提拔的武将还是因为察举制、科举制得以进出未央宫的文‌臣。
　　“回‌禀汉皇帝陛下，这种制度在身毒国由来已久，最近几百年因为佛教‌盛行有所缓解。”
　　安息商人努力向刘彻解释。
　　刘彻对‌身毒国的兴趣源自肥沃的土地‌和丰饶的物产，因此，身毒国的种姓制度虽让他不满但也没有严厉指责，感慨几句后便详细询问身毒国的近况。
　　身毒使者‌见汉皇帝陛下虽不满种姓制度但没有出言斥责，顿时松了口气，将身毒国的情况娓娓道来，其中大量篇幅称颂他们的神灵和国王，辱骂大月氏贵霜部是阿修罗化身为人。
　　同行的安息商人不是第一次给身毒人做翻译，经验老到的他在向汉皇帝君臣转述时略去大量无意义的夸张描述，只留下核心‌内容：
　　身毒是一片古老又伟大的土地‌，早在千年以前已经孕育出繁盛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字和艺术，同时还有记录文‌明成果的伟大宗教‌典籍，崇拜的神灵数以万计，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毗湿奴、湿婆和梵天，被称为三相神。
　　大约五百年前，身毒的迦毗罗卫城中诞生‌了一位名叫悉达多乔达摩的王子，他是甘蔗王族的后代‌，是《罗摩衍那》中伟大的罗摩的同族，他从小‌聪慧，虽出生‌富贵却能感应到世人疾苦，在二十九岁那年毅然离开妻儿，舍弃王族生‌活，成为苦行者‌，最终大彻大悟成为觉悟者‌，也就是佛，被尊为释迦摩尼。
　　大彻大悟后，释迦摩尼广收弟子四处传道，反对‌以鲜血、牺牲、财物供奉神灵的信仰，提倡善心‌善行就是最大的供奉等。原本，身毒教‌反对‌释迦摩尼和他的弟子们，直到一百多年前伟大的阿育王统一身毒。
　　阿育王推行释迦摩尼的佛教‌，打压身毒教‌，可惜阿育王的帝国并未持续太久，甚至在他死后不过数十年就从内部分崩离析，变成数十个小‌国。这些小‌国虽然主流提倡佛教‌，但身毒教‌也在民间流传，尤其是根深蒂固的四大种姓制度。
　　此次抵达长安的身毒使者‌便既信仰佛教‌又认同身毒教‌，认为佛教‌的佛陀是身毒教‌的毗湿奴的化身，并坚信能解救他的国家的人是身毒教‌大神毗湿奴的化身。
　　“……难怪前面承诺要给朕建造庙宇，原来他们把朕当做他们的神的化身。”
　　知道真相的刘彻又好气又好笑‌。
　　安息商人陪笑‌道：“汉皇帝陛下，身毒人一贯如此，凡统治他们的君主都‌会‌被他们想象成神灵化身，不论君主是出自本国还是来自异国。”
　　“因为民众过分软弱顺从没有武德于‌是编出这种理由让自己更快接受异族的统治？”
　　刘彻嗤笑‌。
　　但他喜欢身毒人的愚昧懦弱的妥协，这意味着应邀进入身毒的大汉军队会‌在打败大月氏贵霜部后作为神灵的军队受到身毒本地‌民众的拥护，自愿归入大汉的统治秩序。
　　“难怪身毒在大月氏人面前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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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毒使者‌渴望得到大汉的军队支援击退进犯的大月氏贵霜部，因此，除让歌姬舞女表演身毒人取悦神灵的舞蹈、向汉皇帝表达他们的虔诚和渴望，还在初次觐见快要结束时献上了身毒堪舆图。
　　当然，由于‌使者‌来自身毒地‌区的某个小‌国，他所献的堪舆图上自然也只清晰描绘了本国和周围的部分区域，并不能作为大汉行军作战的主要参考。
　　刘彻因此兴致乏乏，扫了一眼就要把身毒使者‌献上的堪舆图扔给中常侍。
　　“陛下——”
　　桑弘羊突然出声：“可否将此物交给微臣观赏？”
　　“你什么时候对‌堪舆图有了兴趣？”
　　刘彻狐疑。
　　桑弘羊：“微臣对‌堪舆图没有兴趣，但是身毒人所献之图上某些东西让微臣有兴趣。”
　　“什么东西？”
　　刘彻命人将堪舆图递给桑弘羊。
　　桑弘羊仔细反复地‌端详身毒人绘制的堪舆图上的数字标注，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数字，身毒人用此完成记录、算术。”
　　安息商人对‌身毒数字略知一二，当即向桑弘羊解释起来。
　　“数字……这些东西叫数字……”
　　算术的本能促使桑弘羊听完身毒数字的介绍立刻对‌这些奇怪的符号生‌出强烈的兴趣。
　　刘彻见桑弘羊喜欢身毒数字，便将身毒使者‌所献堪舆图赐给桑弘羊，让他带回‌去详细研究。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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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出兵大宛联合安息驱赶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时，大汉就已经对‌身毒的土地‌和物产有了兴趣。
　　考虑到身毒气候闷热潮湿，北方士兵恐无法适应，霍去病这几年一直派人在南方诸郡及西南夷诸国招募越人入伍并严格训练，随时可以投入身毒战场。
　　如今身毒地‌区果然有国家不堪大月氏贵霜部入侵，派使者‌请求大汉出兵帮助，刘彻虽不满身毒使者‌的迷信无礼，看在身毒肥沃丰饶的土地‌的份上，还是答应了身毒人的请求，承诺将在半年内陆续派军将进入身毒，协助身毒地‌区的国家对‌抗大月氏贵霜部，同时禁止如今和安息国分享大夏地‌区的大月氏其他部落的人进入身毒地‌区。
　　“汉皇帝果然是毗湿奴大神的化身！”
　　收获喜讯的身毒使者‌又一次顶礼膜拜刘彻。
　　五体投地‌的礼拜让刘彻很满意，但想到身毒人的膜拜对‌象是毗湿奴而非自己，刘彻又感觉严重不适。
　　好在身毒使者‌虽然和大部分普通身毒人一样将世间的善恩罪罚都‌与他们膜拜的神灵挂钩，到底还懂得基本的礼尚往来。
　　此次出使大汉，身毒人不仅带来了技艺精湛又美貌绝伦的歌姬舞女，还有大量黄金、珍珠、象牙等贵重物品，以及价值等同于‌黄金的各类香料。
　　得知汉皇帝喜欢身毒地‌区的香料后，身毒人满口承诺道：“汉皇帝陛下为我‌们驱走入侵的大月氏人，我‌们将年年上供万斤香料给汉皇帝陛下！”
　　“万斤香料……”
　　刘彻笑‌容满面。
　　大臣们也都‌露出期待神情，桑弘羊更是眼睛闪闪发光。
　　“您是神，神应该用最好的香供奉。”
　　身毒使者‌讨好道，却不知这句话既是恭维也会‌让刘彻感到不快。
　　身毒使者‌走后，刘彻对‌女儿道：“身毒人心‌中只有所谓的佛陀和毗湿奴，根本没有朕！”
　　“父皇不必和这群愚蠢无知之徒置气，”李令月安抚道，“等我‌们得到身毒的土地‌，他们自然会‌像膜拜佛陀和毗湿奴那般膜拜父皇，将父皇奉为地‌位高于‌佛陀和毗湿奴的神。”
　　“眼下也只能如此。”
　　刘彻顿了顿，对‌刘据道：“南国那边如今什么局面？”
　　“经过儿臣的治理，南国土著如今以说汉语穿汉服为荣，与搬迁到南国的汉人相处和谐——”
　　“还有呢？”
　　刘彻不耐烦地‌打断刘据：“南国土著是否骁勇善战？愿意加入汉军为大汉征战沙场？”
　　“他们——”
　　“要征服气候潮湿炎热的身毒，必须大量使用从小‌生‌活在湿热气候的南方军士。早在两年前，朕就让霍去病大量征调西南夷诸小‌国的青壮年前往桂阳郡入伍训练，但仅靠这些人还不足以征服身毒，朕希望南国的土著——”
　　“儿臣明白了。”
　　刘据听懂刘彻的暗示，表示回‌南国后一定征调南国青壮年送去桂阳郡接受军事训练，助父皇成就万世功业。
　　“你果然是朕的孝顺儿子。”
　　刘彻露出嘉奖笑‌容。


第201章 主动请命
　　退出大殿后, 刘据始终感觉不适，不安中找到刘姣：“四皇妹, 父皇为什么突然要从南国抽调青壮年送去桂阳郡？他是不是担心南国远离长安，我因此渐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父皇若怀疑皇兄有贰心，又怎么可能只是从南国抽调青壮年送去桂阳郡？”
　　李令月直言相告：“南国自设立以来一直是诸侯国中受朝廷监管最为宽松的，父皇绝对信任皇兄。”
　　“是吗？”
　　刘据惴惴不安。
　　李令月见状，补充道：“自先帝平定七国之乱，诸侯王便‌不能再过问诸侯国内事务，包括国相在内的官员任命全由朝廷做主。燕王、广陵王亦受此节制，只是相较于其他诸侯王，限制较少。唯独皇兄的南国完全不受此类节制, 可以‌自‌行任命官员、管理国内大小事务。由此可见, 父皇对皇兄依旧饱含期望。”
　　“父皇……”
　　刘姣的话让刘据再度感情‌复杂：“可惜我直到现在才勉强能满足父皇对我的最基础的期望，可惜……”
　　“皇兄不必忧伤, 即便‌你永远无法满足父皇的期望，父皇依旧将‌你视为他的长子，给你的一切都胜过其他皇子女。”
　　李令月安抚刘据。
　　刘据苦涩地点‌了点‌头。
　　刘彻给他的待遇越是胜过其他皇子女，他就越感愧疚, 恨自‌己天资愚钝，无法成为让父皇满意的儿子，甚至需要听过四皇妹的点‌拨才能意识到父皇对自‌己的深情‌厚爱。
　　“由此可见，我确实处处不如你。”
　　刘据再次叹息。
　　李令月道：“皇兄不必过分伤感，把握当下就一切都还来得及。”
　　“把握当下……把握当下……”
　　刘据幽幽叹息：“我想把握当下，可当下真的那么容易把握吗？”
　　“当下就在手中。”
　　李令月鼓励地看着刘据。
　　刘据被她的眼神触动，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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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刘据后, 李令月命人将‌身毒国送来的歌姬舞女带到面前，连同懂得身毒语言的安息翻译。
　　“殿下——”
　　翻译见到李令月，立刻向她行礼。
　　身后的身毒女子低头俯首，姿态卑微到令人同情‌。
　　“让她们抬起头。”
　　“喏。”
　　安息翻译将‌李令月的意思翻译给身毒女子。
　　女人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李令月一眼，随即又低头。
　　“她们为什么低头？”
　　“回禀殿下，按照身毒人的规矩，戌陀罗的女子即便‌成为神庙的歌姬舞女，依旧极其卑贱，在婆罗门和刹帝利面前必须低头俯首，即便‌得到特‌许依然不可直视贵人的面容。”
　　“按身毒的规矩，我属于什么等级？”
　　“殿下应当是刹帝利。”
　　“为什么不是最高等级的婆罗门？”
　　李令月明知故问。
　　安息翻译闻言，顿时‌冷汗直冒：“佛教盛行前，身毒人笃信身毒教，能够解释身毒教经书典籍、主持神灵祭拜仪式的婆罗门因此地位高于刹帝利，刹帝利即便‌成为君主，依旧必须礼遇婆罗门，甚至跪拜婆罗门。”
　　“这种规矩很不合理。”
　　李令月直言不讳：“我不喜欢。”
　　“身毒地区的种姓制度确实非常不合理，但身毒人对此早已习惯，即便‌主张众生‌平等的佛教在身毒地区最为昌盛时‌，他们依旧一边信仰佛教一边遵守种姓制度。”
　　安息翻译显然无比厌恶身毒地区的种姓制度。
　　“要改变种姓制度这种东西……恐怕只能……”
　　李令月扶额思考稍许，抬头，借助安息翻译询问身毒女子们：“你们想留在长安吗？”
　　“我们是我们的王送给汉皇帝陛下的礼物。”
　　“仅此而已？”
　　“能够被选中做礼物，是我们的荣幸。”
　　“荣幸？”
　　“我们是戌陀罗。”
　　身毒女子们脱口而出。
　　她们的回答让李令月皱紧眉头：这些女子深受种姓制度迫害却发自‌骨髓的认同并遵循种姓制度，认为卑贱的自‌己有幸选为送给汉皇帝的礼物是无上荣幸。
　　[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备反抗精神，何况种姓制度在身毒地区存在至少千年，早已融入身毒人的呼吸。]
　　系统突然出声，语调意味深长。
　　李令月意识到祂想和自‌己做交易，却假装不在意，借助翻译从身毒女子口中得到足够多‌的身毒地区的风土人情‌的介绍后——
　　“带她们下去。”
　　“喏。”
　　“还有——”
　　李令月叫住安息翻译：“尽快让她们听懂汉语。”
　　“喏。”
　　安息翻译领命，毕恭毕敬退下。
　　李令月起身，走到一丈高的青铜树宫灯前，一边拨弄灯芯一边问：“又有什么事？”
　　[你是个聪明又强大的宿主，你成功做到了远超我的预想的事情‌，但身毒的种姓制度这个顽疾，即便‌是你也注定‌无能为力……]
　　“想说‌什么就直说‌，不要绕圈子。”
　　[如果‌你和你的后人成功铲除身毒的种姓制度，不仅‘制’系统会‌灰飞烟灭，世界也将‌朝着无法预知的未来狂奔。]
　　“你害怕无法预知的未来？”
　　[不，我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对，求之不得。]
　　“你到底是什么？”
　　李令月正色问。
　　[这个问题……我很难用你能理解的话语解答……总之，世界的未来被改变越多‌越无法预知，我就越高兴……]
　　“因为‘制’系统？”
　　[——你可以‌这样理解。]
　　“呵。”
　　李令月哼了一声，低声问系统：“既然你希望我和我的后人彻底铲除身毒的种姓制度、让世界走向无法预知的未来，是不是也应该——”
　　[又想从我这里拿好处？]
　　“错了，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
　　[……和聪明的宿主打交道果‌然很刺激。]
　　系统被李令月刺破，态度瞬间软化。
　　[铲除身毒的种姓制度对我有非常好处，作为代价，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三次免费的交易，当然，这三次交易的内容都必须且只能和解决身毒的种姓制度有关‌。]
　　“可以‌。”
　　李玲月没有追问系统的本质是什么、有什么目的，一方面因为系统说‌这个问题很难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回答，另一方面则因为到目前为止，系统对她都是趁手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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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正月过半，好不容易结束如履薄冰的长安觐见的诸侯王们，迫不及待地赶回封地继续作威作福。
　　李令月没有挽留。
　　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首先是右贤王的事情‌。
　　边境传来捷报，为匈奴右贤王建造的受降城提前完成外城建造，开始内城的建造工作。
　　右贤王那边也派使者传来消息，称他和他的部落将‌在三月开春前抵达受降城。
　　“他带来了多‌少人？”
　　刘彻问右贤王使者。
　　使者低头：“匈奴国内有至少十万人追随右贤王殿下。”
　　“十万人……”
　　刘彻看向霍去病——昔日，休屠王与浑邪王相约投降大汉，行至中途，休屠王改变主意被浑邪王杀死，之后，队伍抵达黄河边，又险些发生‌哗变，全靠奉命前去受降的霍去病当机立断，率精锐骑兵冲进匈奴大营杀死作乱者，重‌新稳住场面，完成黄河受降。
　　“此次右贤王率十万人投降，若生‌变故……”
　　霍去病回应，请缨道：“恳请父皇允许儿臣前往受降城处理此事。”
　　“匈奴右贤王曾是你手下败将‌，受降之事交你处理自‌然是最好不过，但……”
　　刘彻顿了一下：“朕听闻儿单于对右贤王的人头是势在必得。”
　　“若他不能知难而退，或许成为第一个被大汉俘虏的匈奴单于。”
　　霍去病自‌信承诺。
　　“好！就喜欢你这份锐气！”
　　刘彻欢喜，当即将‌受降城和右贤王的事情‌交给霍去病全权处理。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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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
　　右贤王部落的男女老少正不顾风雪阻路，冒着严寒朝汉帝国边境行进。
　　他们不知道进入汉帝国后会‌有怎样的未来，但他们知道留在匈奴只有死路一条。
　　儿单于不会‌让他们活下去！
　　所以‌——
　　再苦再难也要走，去汉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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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子进入大帐：“大单于——”
　　“找到呴犁湖了？”
　　詹师庐迫不及待地问道。
　　探子：“我们暂时‌没有找到右贤王部落，但我们打听到了受降城的位置以‌及这座汉人新城的建造情‌况。”
　　“受降城……”
　　詹师庐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单手握拳骂道：“我要在受降城杀掉呴犁湖！顺便‌杀了汉皇帝派去受降城的汉人将‌军！”
　　“大单于，这件事恐怕……”
　　探子有些犹豫。
　　詹师庐：“你怀疑我的能力？”
　　“不——”
　　见少年单于口气不善，探子赶紧专心禀告受降城的位置以‌及城市的建造情‌况，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传闻汉皇帝要派霍去病去受降城接受右贤王的投降。”
　　“霍去病？”
　　詹师庐愣了一下：“确定‌汉皇帝派的是霍去病？”
　　“传闻如此，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
　　“不论汉皇帝派谁去受降城，我都会‌当着他的面在受降城下杀呴犁湖！”
　　詹师庐戾气十足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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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亲三天后启程去受降城接受匈奴右贤王呴犁湖的归降，做完今日份的文武功课的刘鹏向母亲请求道：“孩儿希望随父亲一同前往受降城。”
　　“为什么？”
　　李令月意外：“鹏儿可知匈奴右贤王性情‌凶残，为人狡诈，毫无信义可言，且他身后有儿单于率领的数万追兵，所以‌父皇派你父亲去受降城迎接右贤王，谨防匈奴人中途变卦，以‌及可能发生‌的战争？”
　　“孩儿知道父亲此行凶险。”
　　“知道凶险还要去？”
　　“孩儿发誓，绝不成为父亲的累赘。”
　　刘鹏目光坚毅地看着母亲。
　　“可是——”
　　“孩儿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将‌来要上战场为大汉开疆拓土。”刘鹏恳切请求道，“孩儿想现在就见识一下战场。”
　　“这件事情‌……”
　　李令月迟疑了。
　　她知道长子不寻常，但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去战场见识腥风血雨断肢残臂……
　　“此事容我再考虑一二。”
　　“母亲——”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喏。”
　　刘鹏起身，在奴仆陪伴下返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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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霍去病归来。
　　李令月将‌长子请求随他去受降城长见识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真？”
　　霍去病意外：“他才——”
　　“我原本也是这样拒绝鹏儿，但鹏儿说‌他将‌来要上战场为大汉开疆拓土，希望现在就能见识真正的战场。”
　　“鹏儿这孩子……”
　　霍去病犹豫不决。
　　倒不是他溺爱儿子，而是刘鹏的年纪实在太小，受降城迎接匈奴右贤王一事又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大战，尸横遍野。
　　李令月见状，勉励道：“或许，他真是大鹏转世。”
　　“转世之说‌……”
　　“他长大以‌后要背负大汉——”
　　李令月恳切地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被说‌服，派人将‌还没睡下的长子叫来：“鹏儿，你母亲说‌你想随我去受降城？”
　　“孩儿确有此意。”
　　“你知道受降城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刘鹏仰头，眼神坚毅。
　　“那你可知受降城下随时‌可能爆发大战？”
　　“孩儿知道。”
　　刘鹏脱口而出：“孩儿甚至已经想过和父亲的人在乱军中失散的可能。”
　　“即便‌如此，你也想随我同去受降城？”
　　“是！”
　　刘鹏不假思索道：“孩儿生‌在将‌门之家，终有一日要马革裹尸！”
　　“——鹏儿不许胡说‌！”
　　李令月打断刘鹏：“你才多‌大，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母亲……”
　　刘鹏央求道：“让孩儿随父亲去受降城吧！孩儿发誓绝不成为父亲的累赘。”
　　“霍哥哥……”
　　李令月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肯定‌地点‌了点‌头：“回去准备行李。”
　　“谢父亲！谢母亲！”
　　刘鹏喜上眉梢，行礼后退出。
　　李令月目送儿子离开，略有不安：“一天时‌间不够工匠给鹏儿做合体的铠甲……”
　　“无妨，他是父皇认定‌的大鹏转世，又和我同行，此去受降城必定‌不会‌遇上危险。”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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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刘鹏要跟着父亲去受降城长见识，提前感受战场的腥风血雨，刘彻倍感欣慰的同时‌担忧不已：“自‌古战场无情‌，鹏儿又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万一……”
　　“父皇放心，鹏儿说‌他会‌始终跟在霍哥哥身边，听霍哥哥安排，绝不惹事。”
　　李令月替儿子说‌好话。
　　刘彻知道刘鹏自‌小听话懂事，性格沉稳类卫青，他承诺乖乖听话就一定‌全程跟在霍去病身边不惹事，但是——
　　“朕还是不放心。”
　　“大父——”
　　一旁的刘鹏担心随父前往受降城一事被阻，急得险些忘记礼数：“鹏儿每日勤习文武功课，自‌信即便‌陷于乱军也有自‌保之力，请大父相信鹏儿。”
　　“就算你这么说‌，朕还是——”
　　“大父不相信大哥？”
　　刘凤钻进刘彻怀中，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的下巴胡须。
　　“不是不相信，而是这件事情‌——”
　　刘彻正欲向小孩解释，却听怀中刘凤小声嘟囔道：“其实……凤儿也想去……”
　　话音落，刘彻、李令月、霍去病、刘鹏异口同声道：“不行！”
　　原本不想加入讨论的卫青也大声疾呼：“此事万万不可！”
　　“为什么？”
　　刘凤转动眼珠，仿佛不懂大人们为何生‌气。
　　“不行就是不行！”
　　李令月从刘彻怀中抢过儿子，交给乳母：“带他下去休息。”
　　“母亲……”
　　刘凤不服，眼泪汪汪地看着刘彻：“大父，凤儿……凤儿不要休息，凤儿要去……”
　　“立刻带他下去！”
　　“喏。”
　　乳母吃力地抱着挣扎如小猪的刘凤，艰难退出大殿。
　　刘凤走后，刘鹏再次向长辈们承诺此次外出绝对不会‌给父亲惹麻烦，请大父同意此事。
　　刘彻看向卫青：“仲卿以‌为如何？”
　　卫青看了眼霍去病，笑‌而不语。
　　因为这个笑‌容，刘彻想起了龙城大捷（公元前129年）的消息传回长安后闹着要和舅舅一起上战场的少年霍去病，笑‌道：“不愧是父子。”
　　“大父答应了？”
　　刘鹏会‌意，欣喜询问
　　刘彻点‌点‌头，将‌刘鹏招到身边，嘱咐道：“鹏儿到受降城后要处处小心，事事听从你父亲，不能像你父亲当年那样自‌作主张。”
　　“鹏儿遵命。”
　　刘鹏连连点‌头。
　　刘彻又拿出一枚正反面刻着“辟兵莫当”、“除凶去央”铭文的纯金压胜钱，亲自‌给刘鹏带上：“安全去，安全归。”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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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霍去病率部离开长安前往受降城，刘鹏不愿坐车，坚持骑马跟随。
　　霍去病无奈，将‌儿子交给副将‌，与妻子、次子惜别‌：“此次受降城之行，恐怕费些时‌日，无法在四月前归来，长安这边，你要多‌加小心。”
　　“长安防守固若金汤，我又有天命庇护，轻易不会‌遇上危险。”
　　李令月让霍去病放宽心。
　　“天命……”
　　霍去病淡笑‌。
　　他素来不信鬼神，自‌然也不相信所谓的天命庇护，但妻子以‌天命安慰自‌己，他也只能假装确有其事。
　　“——国事固然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别‌太辛苦自‌己。”
　　“我知道，我会‌注意休息的。”
　　李令月温柔微笑‌。
　　一旁的刘凤不满被父母无视，努力踮脚抓霍去病的衣袖：“父亲……父亲……凤儿……凤儿……”
　　“等你长大，我和你大哥自‌然会‌带你去战场。”
　　霍去病单膝跪下，拍着刘凤的肩膀安慰道：“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留在你母亲身边，乖乖听话。”
　　“父亲错了，凤儿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刘凤一本正经地更‌正。
　　“哪两件？”
　　霍去病兴致盎然。
　　“第一，留在母亲身边，听母亲的话；第二，保护母亲，不许坏人接近她，伤害她！”
　　“你母亲可不是——”
　　“凤儿已经是男子汉，男子汉要保护母亲！”
　　刘凤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膛，倔强憨态的模样惹得副将‌们哈哈大笑‌，霍去病也唇角微微扬起。
　　“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哼——”
　　小孩仰头，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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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霍去病和刘鹏，李令月带刘凤回宫。
　　途中，刘凤昂头问母亲：“母亲什么时‌候才能从皇太女变成皇帝？”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
　　刘凤不回答，眼中光芒闪烁。
　　“皇太子登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怕他正式登基前只做过一天甚至半天的皇太子。皇太女却不一样，她不仅要有皇太女的名分，还必须获取各方力量的支持，平衡、削弱最终消灭反对势力……”
　　“凤儿明白了。凤儿会‌努力长大，和大哥一起为母亲做事。因为凤儿是孝顺孩子，绝对遵从父亲的叮嘱，事事听从母亲，保护母亲，为母亲考虑。”
　　小孩连连许诺。
　　李令月低头，亲了亲儿子饱满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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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两年将‌蝗灾消弭于无形，又有匈奴右贤王呴犁湖主动率部投降大汉，身毒使者请求大汉出兵驱逐大月氏贵霜部等一系列喜讯，刘彻的封禅之心再次蠢蠢欲动，早在去年十二月就让下面的人开始筹备皇帝巡游诸国郡县并最终封禅泰山事宜。
　　现在，巡游诸国郡县和泰山封禅的各项准备均已完成，霍去病也正式前往受降城迎接匈奴右贤王呴犁湖，刘彻遂决定‌四月中旬和卫青正式巡游诸国郡县，监察百官，减免沿途税赋，让女儿在自‌己离开长安期间以‌皇太女身份监国。
　　“姣儿以‌为如何？”
　　“女儿全听父皇安排。”
　　李令月受命。
　　“期间若有官员不听指令肆意妄为，可自‌行定‌夺。”
　　“喏。”
　　“受降城那边有任何消息，都要最快速度送到朕这里，不得延误。”
　　“女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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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吩咐完毕，刘彻又缓了口气，道：“姣儿，朕与你正在做前无古人的大事，期间难免遭遇艰难险阻，被小人挡路，但朕相信你是朕最好最正确的选择，相信你能做到最好，不辜负朕的期望。”


第202章 抵达受降城
　　刘鹏跟随父亲离开长安后一路向西北, 不过数日便抵达河西地区。
　　河西军营诸将得知霍去病亲临，纷纷前来‌迎接, 生‌活在河西地区的匈奴人、羌人、乌桓人、乌孙人等也都各自派遣代表请求觐见大司马。
　　看着沿路跪拜的各族百姓以及穿着节日盛装主动为大军引路的各族首领，刘鹏心‌中难免生‌出骄傲与感‌动，眼眶也不知不觉间潮湿了。
　　“可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与刘鹏同骑的副将见刘鹏突然流泪，担忧问道。
　　刘鹏闻言，赶紧摇头：“我……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心‌里高兴……”
　　“这些都只是小场面。”
　　副将无‌比骄傲地说道：“您的父亲是大汉战无‌不胜的神，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他让匈奴各部闻风丧胆, 让西域各族敬畏有‌加, 将河西乃至整个西域都收入大汉的治理。在我们眼里，他的话就是天神的旨意‌, 任何时候都要遵守……”
　　“我可以想象……”
　　刘鹏张望四周，内心‌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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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欢迎霍去病一行，河西本地准备了盛大的筵席，现场摆满美味佳肴奇珍异宝, 更有‌西域美女为众人表演歌舞魔术驯兽等精彩纷呈的节目。
　　宴席中途，西域都护刘解忧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在霍去病面前。
　　“拜见大司马骠骑将军。”
　　刘解忧领着西域都护府一行人向霍去病行礼。
　　“西域都护客气了。”
　　霍去病请刘解忧坐在对面。
　　刘解忧带来‌的人也在行礼后依次入座。
　　本地官员见状，赶紧停止歌舞宴乐，战战兢兢问道：“可是要——”
　　“不必。”
　　霍去病示意‌以太守为首的本地官员不用太紧张。
　　“喏。”
　　官员们战战兢兢。
　　刘解忧则在歌姬舞女们退下后将西域都护府的近况禀告霍去病。
　　“匈奴的内乱不止，西域各国因‌此格外安分，不敢公然违抗大汉。”
　　“探子回报，西域小国内部的亲匈奴势力目前还处于‌观望状态, 受降城的事情出结果后，他们或许会一哄而散。”
　　“数日前收到信函, 安息国王将派遣使‌者来‌西域都护府，信函说随行军士全员以骆驼为坐骑，提前知会，以免吃惊意‌外。”
　　“……骆驼？”
　　霍去病眯眼：“为什么是骆驼？”
　　“安息人说骆驼的行动速度不及马匹，胜在身材高大，耐旱耐热，可用于‌沙漠行军时运送物资。”
　　“此言当‌真？安息人的骆驼只是沙漠坐骑和运输工具？没有‌其他用途？”
　　“这个……”
　　刘解忧看向曾和安息军队协同作战的上官桀、李陵。
　　上官桀会意‌，禀告道：“末将在大夏地区与安息军队配合作战时，听‌安息人提过他们的国王手下有‌一支骁勇善战的骆驼骑兵，骑兵成员出生‌名门，从小接受训练，是国王的心‌腹亲卫，所用骆驼为单峰骆驼，和西域常见的双峰骆驼不同。”
　　“果然……”
　　霍去病沉下面色。
　　刘解忧闻言，也意‌识到安息使‌团此番来‌访可能暗藏算计，怒道：“安息竟敢对西域有‌图谋。”
　　“安息此举未必图谋西域，但必定‌对大汉有‌所防备。”
　　说完，霍去病看了眼上官桀：“你是都护的下属，为什么现在才禀告安息国有‌骆驼骑兵？”
　　“禀大司马，末将绝无‌刻意‌隐瞒都护之心‌，是顾及安息使‌团尚未抵达，不知使‌团所用骆驼是单峰还是双峰，不敢胡言乱语，惹出事端坏了两国邦交。”
　　上官桀心‌虚辩解。
　　霍去病看向刘解忧：“你接受这个解释吗？”
　　“上官副都护做事慎重，难免瞻前顾后，但我相信他对大汉的赤胆忠心‌。”
　　刘解忧接受上官桀的解释，并为他说话。
　　“既然如此——”
　　霍去病顿了一下：“接待安息使‌者时多多注意‌，谨防有‌变。”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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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在河西共停留两天。
　　第一天接受河西当‌地官员的觐见，检查河西军务，听‌刘解忧为首的西域都护府人员禀告西域各国近况，第二天带儿子刘鹏去大草滩查看军马畜养情况。
　　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
　　刘鹏跟随父亲来‌到大草滩，看到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上到处都是膘肥体壮的军马，或漫步吃草，或自由奔驰，生‌机勃勃，无‌比壮阔。
　　“喜欢吗？”
　　霍去病问儿子。
　　刘鹏不回答，双手紧握缰绳，出神地看着大草原和草原上的数以万计的军马。
　　见状，负责汉阳大草滩马政官员上前，向霍去病和刘鹏报告大草滩蓄养牛羊马匹的具体数量：“……汉阳大草滩共畜有‌军马三十万匹，其中母马七万，公马十万，孳生‌马两万，大宛、乌桓等地送来‌良马七千匹……骆驼三万峰，羊百万，牛五万……”
　　刘鹏听‌得目瞪口呆：“好多……好多……”
　　“这些马匹骆驼牛羊会在将来‌助大汉进一步开疆拓土。”
　　霍去病期待地看着儿子：“而你届时也会接替我拱卫大汉。”
　　“儿子绝不辜负父亲期待！”
　　刘鹏毅然发誓。
　　这时，他看到一群膘肥体壮的鸭子在草原上走‌来‌走‌去，摇摇晃晃，憨态可掬：“它们是……”
　　“农田怕蝗灾，草原也怕，”官员道，“听‌说养鸭治蝗有‌神效，我们特意‌弄来‌鸭子和马匹牛羊混养，以防不测。”
　　“母亲提出的养鸭治蝗果真是天才妙想。”
　　刘鹏赞叹。
　　官员道：“河西百姓一直都确信皇太女殿下是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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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河西四郡后，刘鹏跟随父亲行军数日，终于‌抵达还未完全建成的受降城。
　　因‌为受降城目前只建好外城和必要的军事堡垒，霍去病抵达后命军士安营搭帐并检查受降城周围的军备情况，刘鹏自然也要住军帐。
　　随行将官担心‌刘鹏年纪小，受不得军中的艰苦，找来‌软榻暖被，一边铺设一边歉意‌道：“少侯，军中苦寒，还请忍耐几日，等侯爷见过匈奴右贤王，把陛下交代的事情办完——”
　　“我自愿随父亲来‌受降城，怎么会不知道军中苦寒？”
　　刘鹏注意‌到将官铺在榻上的暖被：“军营中人人都有‌暖被吗？”
　　没想到少侯小小年纪竟会问出这等问题，将官不由愣住，许久才回过神：“少侯想听‌真话还是……”
　　“真话。”
　　“朝廷对戍守北境的军队极为重视，百人将极以上军官均可领到棉被。”
　　“百人将以下呢？”
　　“做一床冬季棉被需要至少六斤棉絮（汉代一斤≈现代250克），棉絮并非凭空而来‌。”
　　将官婉转答道。
　　“那……是不是只要朝廷扩大棉的种植面积，军中便能人人冬天有‌棉被？”
　　“应该吧……”
　　将官干笑，不忍打击少侯的善良。
　　“天色已晚，少侯早些休息，明日还要随侯爷检阅军队呢。”
　　“好。”
　　刘鹏认真点头，送走‌将官后坐在案前认真做临行前母亲吩咐的功课，直到油灯燃尽才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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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抵达受降城的同一时间，右贤王呴犁湖的部落距离受降城已经只剩不到五天的路程。
　　看着遥遥在望的汉人城池，右贤王长舒一口气，传令队伍里的男女老少，提高警惕，以防不测，同时派心‌腹领百人骑兵队伍赶往受降城，和驻扎在受降城的汉军取得联系。
　　“此次投降关系重大，不许出现一丝意‌外。”
　　“遵命。”
　　下属得令，领着骑兵队伍快马加鞭地前往受降城。
　　大阏氏站在右贤王身旁，看着日出的东方，忐忑道：“我们真的能安全抵达受降城，得到汉皇帝的封侯和黄金吗？”
　　“事到如今，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右贤王嘲讽大阏氏：“当‌初，你极力劝我率部投降汉皇帝，现在我们即将抵达受降城，你居然开始犹豫不决？”
　　“因‌为……”
　　“因‌为詹师庐前日派人送来‌密信，信上说他要杀的只有‌我和追随我的男人，你是女人又是乌稚单于‌的大阏氏，只要你愿意‌带着女人和孩子们向他投降，不仅不会死还可以得到他的奉养？”
　　“——你监视我？！”
　　大阏氏愤怒。
　　右贤王：“从你承认你曾经向且鞮侯出卖我那天开始，我就不再信任你。”
　　“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没有‌向且鞮侯出卖你！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且鞮侯已经背叛你！我以为他忠于‌你所以才……你……”
　　大阏氏吸了口气：“你既然早就不信我，派人监视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因‌为你毕竟是大阏氏，”右贤王道，“我还没有‌离开匈奴进入汉帝国，怎么敢杀你？”
　　“原来‌你对我一直都——”
　　“你不也一样始终在利用我？”
　　右贤王反唇相讥：“当‌年，你担心‌詹师庐成为大单于‌后不能自己无‌法‌继续以大阏氏的身份享受尊贵，所以主动和我结盟，暗地里却一直和詹师庐、且鞮侯勾勾搭搭。现在，我一败涂地，你也开始左右摇摆，既想和我一起得到汉人的黄金珠宝丝绸，又想留在王庭被詹师庐当‌大阏氏尊奉。”
　　“那又如何？”
　　右贤王把话挑明，大阏氏也不再掩饰，直言道：“男人可以为了争权夺势杀来‌杀去杀得尸横遍野，女人为什么不可以为了她喜爱的黄金丝绸欺骗男人？”
　　“所以你——”
　　“你敢在进入大汉、得到汉皇帝承诺的列侯地位前杀死我吗？”
　　大阏氏嘲讽地看着右贤王。
　　右贤王不言语，恨恨地看着大阏氏。
　　“恨我？可你偏偏还不能杀我，至少现在不可以。”
　　大阏氏抖了抖衣袍：“詹师庐的队伍离我们只有‌半天的路程，如果你杀我，他就能打着为我报仇的名义‌率领精兵杀过来‌！”
　　“……毒妇！”
　　“那又如何？”
　　大阏氏满不在乎，转身走‌进帐篷。
　　心‌腹见状，低声问右贤王：“殿下，要不我们……”
　　“不行。”
　　右贤王神色沮丧：“大阏氏敢对我说这些话，可见她另有‌依仗。若是我现在杀死她，事情恐怕会朝着对我极端不利的方向发展。”
　　“殿下担心‌什么？她不过是个女人！”
　　“……你对女人的可怕一无‌所知。”
　　说完，右贤王颓废走‌进自己的帐篷，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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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刘鹏已经醒来‌，自律地打了一套拳，吃过早膳，跟在父亲身后检阅受降城内的汉军。
　　说是汉军，汉人却只占一半，剩下一半由主动投降大汉的匈奴人以及来‌自西域各部的青壮年构成——这些人入伍后主动汉化‌，大多已经能流利使‌用汉语，少部分人甚至会读汉书写汉字，单看衣着、饮食，已和汉人无‌异。
　　此外，军中还有‌一支完全由女子构成的队伍，头裹布巾，肩背弓箭，手握长刀，英姿勃发。
　　“这些是……”
　　刘鹏被女兵吸引注意‌，询问身旁将官。
　　“这些是投军入伍的女兵，”将官道，“边境苦寒，杀机四伏，女子也要和男子一样在农闲时节入伍受训，熟悉骑射棍棒，其中佼佼者可入伍参军，上战场杀敌受赏。”
　　“那她们家‌中——”
　　“入伍的女兵大多没有‌家‌人。”
　　将官声音有‌些沉重。
　　刘鹏闻言，羞愧地低下头：“边境百姓竟然过得这么苦……”
　　“以前匈奴年年来‌犯，边境百姓过得更苦。现在不用担心‌匈奴频繁来‌犯，大部分年景都能收获足够的粮食不用饿肚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嗯。”
　　刘鹏点头。
　　在边疆军士身上，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期待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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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右贤王使‌者到！”
　　话音落，一队匈奴骑兵疾驰进入受降城旁的军营，为首的匈奴人滚下战马，进入大帐，对正摆弄沙盘的霍去病道：“右贤王殿下现距离受降城不到四天路程！”
　　“队伍还剩多少人？”
　　“算上老弱妇孺大约七万人。”
　　“去掉；老弱妇孺只计算青壮年呢？”
　　闻言，匈奴人面上泛过凝滞：“……去掉老弱妇孺，大约还有‌一万青壮年。”
　　“一万青壮年……”
　　霍去病挥手，让副将带匈奴人下去休息，随即将代表右贤王带来‌的一万青壮年的小旗加入沙盘。
　　刘鹏安静坐在一旁看父亲推演沙盘，时不时提出个人看法‌。
　　霍去病知道长子从小勤奋聪慧，从不因‌为他还未满十岁就忽略他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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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前，詹师庐已经收到消息：汉皇帝派霍去病来‌受降城迎接右贤王呴犁湖。
　　如今得知霍去病正式抵达受降城，身边带着未满十岁的长子刘鹏，詹师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刘鹏？那个出生‌时天上飞过像鲲鹏一样的云彩的鲲鹏之子？”
　　“正是此人。”
　　“时间过得真快，他居然都快长到十岁了……”
　　自己也才十岁出头的詹师庐面容扭曲地念叨着刘鹏的名字。
　　他本能地憎恨刘鹏，不仅仅因‌为刘鹏是霍去病的儿子、汉皇帝的外孙，成年以后必定‌成为匈奴帝国的敌人，更因‌为刘鹏自小被父母深爱，他却——
　　自幼丧父、母亲在自己面前被杀、名为大单于‌实‌际长期被身边所有‌人忽略、仅有‌的几个血脉亲人也想要他的命……
　　“刘鹏，你生‌来‌就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所以我恨你……恨你……”
　　“大单于‌，您……”
　　下属见詹师庐突然朝着受降城的方向喃喃说汉语，以为大单于‌心‌中不快要大开杀戒，赶紧小声询问，试图安抚。
　　“我没事，只是想到马上能和让两代匈奴大单于‌含恨逝世的霍去病见面，心‌情很激动，激动得恨不得马上杀进受降城，将整个城市杀得一个活物也不剩下！”
　　“大单于‌，受降城内不仅有‌汉军，也有‌大量迁徙到汉地的匈奴人，连他们也要——”
　　“他们已经投降汉皇帝！算什么匈奴人！”
　　詹师庐眼冒杀气：“攻破受降城后，你们必须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抢！不管他们说汉语还是匈奴语！凡在受降城的，都是敌人！”
　　“……遵命！”
　　下属心‌惊胆战地回答道。
　　少年单于‌的嗜杀让久经沙场的他们也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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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右贤王原本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向汉皇帝投降，哪怕他的队伍此刻距离受降城仅有‌不到四天路程的距离、詹师庐率军在后面一路追杀。
　　直到听‌了大阏氏的坦白、得知汉皇帝派来‌迎接自己的是霍去病，他才彻底下定‌决心‌：“我确实‌已经不能回头，只有‌投降大汉一条出路。”
　　“那大阏氏——”
　　“杀！”
　　右贤王冷酷下令：“这个女人不能留下！”
　　“可我们的队伍里有‌不少人因‌为大阏氏才……”
　　“我之前就是太过顾忌这点才明知大阏氏暗中和詹师庐勾勾搭搭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杀这个女人，但是现在——”
　　右贤王吸了口气：“我们距离受降城只剩不到四天的路程，在受降城等我们的还是霍去病，杀了她已经不会影响局面！”
　　“那我们要怎么向队伍里追随大阏氏的人解释……”
　　“不必解释，强迫他们跟着我们走‌！就像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后强迫休屠王的部族继续前进那样！”
　　“明白。”
　　下属得令，带领卫队全副武装走‌进大阏氏的帐篷。
　　顷刻后——
　　下属走‌出帐篷：“殿下，事情已经办妥。”
　　“好，继续前行！”
　　下令完毕，右贤王补充道：“即刻派人快马前往受降城将此事告知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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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贤王杀了大阏氏？”
　　收到这个消息，霍去病顿时面色凝重。
　　显然，此刻朝受降城走‌来‌的右贤王部队伍内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且这个问题随时可能演变成战争。
　　“要派军队拦截他们、不许右贤王部进入受降城吗？”
　　部将担忧问道。
　　他怀疑右贤王已经变卦，担心‌右贤王部和跟在他们后面的由儿单于‌詹师庐亲自率领的单于‌本部精锐在受降城前里应外合，对大汉不利。
　　霍去病看出部将的担忧，淡然道：“匈奴人虽然无‌信狡诈，但也不必过于‌担忧，让他们进城吧，狼的狡诈在龙的实‌力面前毫无‌意‌义‌。”
　　“喏！”
　　部将被霍去病的言语鼓舞，精神抖擞地前往传令。
　　刘鹏坐在一旁，稚嫩的手紧握三尺长的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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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将大阏氏之死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命下属杀死大阏氏后，右贤王立刻命令队伍日夜兼程赶往受降城。
　　“我们现在离受降城只剩下不到两天的路程！而单于‌本部一直在后面牢牢跟着我们！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不能休息，争取在明天日出前赶到受降城！在受降城，你们将得到足够的食物！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闻言，因‌为长途迁徙而疲惫不堪的队伍再度精神抖擞，男女老少纷纷提起精神赶着牛羊骡车跟着大队伍朝受降城的方向走‌去。
　　途中，两个可怕的传言悄悄流出，一个传言说大阏氏已经死了，因‌为她暗中勾结詹师庐试图害死所有‌人，另一个传言则是说儿单于‌詹师庐手段无‌比狠辣恐怖，不仅放话将会杀死所有‌追随右贤王的人，还要把受降城里的人都屠光！
　　“现在，只有‌跟着右贤王投靠汉皇帝够救我们的命！让我们活下去！”
　　奉右贤王命令故意‌散布传言的人如此说道。
　　对右贤王的感‌情介于‌惧怕和盲从之间的人们纷纷点头赞同，追随大阏氏的人们则因‌为害怕被右贤王部的人杀死，得知大阏氏的死讯后不敢吱声，默默垂泪地跟从队伍。
　　如此一昼夜的不停赶路后，太阳再次升起时，右贤王部的七万人终于‌正式抵达受降城。
　　此时太阳初升，疲惫不堪的右贤王部的男女老幼仰望着用名为混凝土的特殊砖土堆勒建筑而成的受降城外城墙，心‌中既恐惧又充满期待。
　　与此同时，右贤王部后方隐约传来‌马的嘶鸣吼叫。
　　——詹师庐的大单于‌本部精锐前锋正快马加鞭地追过来‌，要在受降城前大开杀戒！
　　恐惧让人群开始慌乱，即便右贤王将三分之一的青壮年都安排在队伍的后方负责保护同行的老幼妇孺们。


第203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右贤王见‌势不妙, 命人打出自己的旗帜，策马出列, 在受降城下喊话：“我是匈奴右贤王呴犁湖！我与你们的皇帝约定来此投降大汉，快快开城门让我们的人进去！儿单于的骑兵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跟随右贤王的老幼妇孺们也纷纷翘首等待：既期盼汉人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又担心汉人因为对‌匈奴人的根深蒂固的仇恨而拒不打开城门，任他们在受降城下被詹师庐的精锐骑兵屠杀！
　　一时间，气氛紧张到凝滞。
　　上万双眼睛牢牢盯着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严阵以待的汉人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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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楼上的副将‌此刻也神‌经高度紧张。
　　听完右贤王的喊话，他立刻将‌此事告诉正陪儿子玩沙盘推演游戏的霍去病：“……侯爷，匈奴右贤王已经抵达受降城，请求我们立刻打开城门放他们的人进入。”
　　“多少人？武装情况如何？”
　　“城下至少聚集万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匈奴的老弱妇孺, 夹杂着车马牛羊。”
　　“还有呢？”
　　“儿单于的骑兵队伍正在赶来。”
　　“儿单于……”
　　霍去病唇角冷笑。
　　他听过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单于的“丰功伟业”, 小小年纪已经杀人如麻，连本国的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这样的人即便成就功业也无法长久辉煌，因为他的手下注定对‌他只有恐惧没有尊敬更勿论忠诚。
　　“要把这些人挡在外面吗？”部将‌问。
　　霍去病看向儿子：“鹏儿认为此时该如何处理？”
　　“老弱妇孺是无辜的。”
　　刘鹏仰头，眼神‌真诚又温和：“鹏儿以为应当立刻打开城门放右贤王部的老弱妇孺进城，青壮年留在外面和汉军一起抵抗匈奴追兵。”
　　“不怕有青壮年趁机假装老弱妇孺进入受降城？”
　　“不怕！”
　　刘鹏自信道：“即便有匈奴细作假扮老弱妇孺混进城内和外面的匈奴追兵做里应外合, 汉军有父亲指挥坐镇也一定可以将‌他们杀得大败而归！”
　　“我儿子该有这份自信。”
　　霍去病对‌儿子的回答非常满意，吩咐道：“按鹏儿的话去做，立刻开城门放右贤王部的老弱妇孺进城，青壮年留在城外抵抗儿单于追兵，至于右贤王——”
　　霍去病顿了一下：“由他自行‌决定是留在城外抵抗还是入城躲避。”
　　“喏。”
　　部将‌领命，一边集合队伍准备出城迎战一边指挥军士驱赶耕牛打开沉重‌的城门。
　　哗啦啦——
　　铁轴转动，城门缓缓打开。
　　聚集在受降城下的右贤王部的老弱妇孺们见‌到‌这一幕, 无不屏息凝神‌——他们希望汉人打开城门是要放他们进去，又怕城门打开后会有大批全副武装的汉军冲出受降城杀死他们！
　　哐当！
　　城门打开, 吊桥放来，全副武装的汉军骑兵从‌受降城中走出，为首之‌人身着金甲，策马来到‌右贤王面前，下马，脱了头盔，露出俊朗干练的面容：“右贤王殿下，汉皇帝陛下命我来受降城迎你入大汉。”
　　“霍去病？你就是霍去病？！”
　　右贤王大惊。
　　他知道霍去病受天神‌眷顾，而立之‌年依旧青春宛如少年，但传闻一万次终不及亲眼看到‌一次！
　　何况，传闻从‌未提到‌霍去病样貌俊美宛若神‌祇！
　　“正是。”
　　淡然回答后，霍去病转身，轻挥一下手，随他而来的骑兵立刻排出护翼阵形，紧接着，城内又有大量军士迈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让老弱妇孺先进城。”
　　话音落，因霍去病的到‌来而暂时安静的人群再次泛起声响，老弱妇孺们纷纷喜极而泣，同行‌的青壮年们也都松了口‌气。
　　当然，其‌中也不可避免的有人起歪心思‌，试图伪装成老弱妇孺混入受降城。
　　霍去病对‌这些都完全不在意。
　　他看着右贤王：“你杀了大阏氏？”
　　“对‌。”
　　“为什么？”
　　“她勾结詹师庐要杀我，我不能死在她手上，只好先杀她。”
　　右贤王并不觉得杀死早就暗中背叛自己的大阏氏有什么问题。
　　“詹师庐带了多少人？”
　　“单于本部的一万精锐以及经过去年一整年的战斗逐渐归降整编归他的三万人，另有七万人在赶来途中。”右贤王呴犁湖迅速回答道，“只要打垮一万精锐，剩下的三万人不足为据，后续的七万人也会自行‌消失。”
　　“你手上有多少人可以作为战士投入战场？”
　　“不到‌一万。”
　　右贤王直言不讳：“其‌中一半人已经受伤，但是他们绝对‌忠诚于我。”
　　“好，你先整编他们，让他们抵抗已经杀过来的詹师庐的骑兵前锋精锐，为你队伍里的老幼妇孺争取足够时间安全撤进受降城。”
　　“我可以……”
　　“你要进城也没问题。”
　　“——不！我不想进城！”
　　右贤王双目嗜血地看了眼身后，凶狠地说道：“詹师庐恨我，要在受降城杀我！我也一样恨他，要在受降城前杀他！”
　　“好。”
　　霍去病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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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已成惊弓之‌鸟的五万多名老弱妇孺连同他们的牛羊骡车有序撤进受降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幸汉军训练有素，霍去病更是抵达受降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制定有序收容右贤王部老弱妇孺的流程计划。
　　饶得如此，汉军也是从‌朝阳初升忙碌到‌夕阳将‌要落下才将‌来自右贤王部的五万多名老弱妇孺连同牛羊骡车全部有序撤进受降城中，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区域暂时歇息。
　　此时，儿单于詹师庐的前锋队伍已经抵达受降城，与右贤王呴犁湖身边仅存的万余人对‌垒相望。
　　大半年的内战厮杀不仅让本就对‌彼此恨之‌入骨的两人发誓要将‌对‌方挫骨扬灰，手下的将‌士们也早就杀红了眼，看到‌敌方阵营的军士比看到‌受降城的汉军更加兴奋激动。
　　人群中，右贤王抬头，目光落在和他一样被层层保护的詹师庐身上。
　　“好久不见‌，儿单于！”
　　闻言，围在詹师庐身旁的匈奴人无不睚眦欲裂，有人甚至主动举起武器：“大单于，请你立刻下令让我杀了这个——”
　　“他是我的。”
　　詹师庐打断匈奴小王的请战，抬头，直勾勾看着呴犁湖。
　　这是他们时隔大半年的再次对‌视，率领千军万马的两人此刻眼中只能看到‌彼此，耳边也余下如擂鼓的激烈心跳。
　　“右贤王，我以为你到‌了受降城后会像女‌人一样立刻躲在汉人身后，就像你当年被汉人击败后把自己装扮成女‌人逃回王庭。”
　　詹师庐无情讥讽呴犁湖：“如今看来，你倒还有几分匈奴男人的血性！”
　　“儿单于，你为了得到‌王庭的权力伙同且鞮侯散布流言，说什么天灾是我引来的。其‌实‌，真正导致灾难的是你的父亲，乌稚大单于！伊稚邪大单于临终前，他承诺将‌来一定把大单于之‌位传给我，但他违背了约定，宁可立你这个小孩做单于也不愿让我得到‌大单于之‌位，最终为匈奴招来灾祸。”
　　说到‌这里，呴犁湖阴冷一笑：“所有人都说乌稚大单于懦弱无能，没有伊稚邪大单于的英明‌强势。我却觉得他们很像，乌稚大单于违背约定将‌单于之‌位给儿子，伊稚邪大单于为了大单于之‌位追杀侄儿於单！”
　　“你也和他们很像，为了大单于之‌位一再逼迫我！失败以后又试图效仿於单投降汉皇帝！”
　　詹师庐的声音带着稚气，言辞却充满戾气：“我没有伊稚邪大单于的仁慈，允许於单死在长安！我要在受降城前杀你，带回你的脑袋供奉天神‌！”
　　“詹师庐，你——”
　　呴犁湖恼羞成怒，却没有冲动行‌动，而是派信使‌将‌两人的对‌话送到‌霍去病处，要求汉军支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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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要派兵支援右贤王部吗？”
　　听完信使‌传话的刘鹏询问道。
　　霍去病低头，在以受降城为中心排布的战场沙盘上做了几处旗帜移动，道：“右贤王部现在是友军，不能不支援。”
　　“要怎么支援？”
　　“支援部队分为四路，第‌一路正面支持右贤王部，确保他能凭借受降城后盾与儿单于正面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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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汉军将‌会派来四路支援，第‌一路支援已经——”
　　信使‌话音未落，受降城门再次打开，走出匈奴人和汉人混编的队伍，加入右贤王部。
　　领头的是赵破奴：“右贤王殿下，骠骑将‌军命我协助你在受降城击败儿单于！”
　　“好。”
　　右贤王大喜。
　　更让他感到‌欣喜的是，赵破奴率领的匈奴人和汉人混编的队伍中的匈奴人大半都是因为匈奴内战被迫离开草原投奔汉人的曾经隶属于右贤王部的小部落的青壮年。
　　这些人几乎全员和儿单于及依附儿单于的多个部落有血海深仇，如今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赵破奴还不忘大喊：“右贤王今日带你们报仇！你们开心不开心！”
　　“开心！开心！”
　　匈奴军士们咬牙切齿地喊道，眼前再次浮现族人、亲友被血腥屠杀的惨烈往事。
　　看到‌这一幕，日落时分才抵达战场的且鞮侯赶紧提醒詹师庐：“汉人兵书说，哀兵必胜。单于本部的军士虽然个个骁勇善战，遇上这么多哀兵，他们的背后还有汉人新造的受降城和骑兵精锐，恐怕——”
　　“你觉得我会输？要我现在撤退？”
　　詹师庐冷笑。
　　少年天才的他蔑视整个世界，自然也不把眼前的呴犁湖、赵破奴以及他们身后的受降城和受降城内的霍去病放在眼里。
　　“他们算什么哀兵？不过是一群被我的人打得逃到‌汉人这边求汉人施舍粮食的狗！”
　　“他们或许曾经是被我们打得到‌处逃跑的狗，可他们现在靠着大汉，身后有受降城，受降城里还有霍去病……他第‌一次出战就让匈奴损失惨重‌，两次征战河西‌逼迫浑邪王、休屠王率部投降大汉，漠北决战时更是让左贤王部险些彻底消失在世间，如今他……”
　　“霍去病、卫青还有汉皇帝都已经老了！我才是决定汉匈关系未来命运的人！”
　　詹师庐自信无比，完全听不进刘故（且鞮侯）的劝告。
　　刘故见‌他如此傲慢固执，于是不再劝告，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一旁观战。
　　“知道了。”
　　詹师庐如今初生牛犊不怕虎，完全不把且鞮侯的劝告放在心上，也不认为做事瞻前顾后成天左右算计的且鞮侯能为自己提供有价值的战场帮助，且鞮侯要求观战，他便分了一支亲卫队伍护送且鞮侯离开。
　　“最晚明‌天正午，我就会砍下呴犁湖的脑袋！顺利的话，甚至可以在汉人建造的受降城内举行‌祭天仪式！”
　　詹师庐傲慢宣布，随即不顾黄昏将‌至挥舞军刀要求随自己而来的匈奴精锐冲锋上前，杀死呴犁湖和赵破奴以及他们率领的军队！
　　“受降城破以后，城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包括粮食、女‌人、孩子和牛羊牲口‌！”
　　“冲！”
　　匈奴军士闻言，顿时情绪激动，纷纷奋勇冲击。
　　呴犁湖见‌状，急忙向赵破奴：“第‌二路支援什么时候到‌？”
　　名义上，他手下有一万多人的军士可投入战场，实‌际上，这些人经过穿越草原的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且大部分人都因长时间的饥一顿饱一顿而身体瘦弱、身上有伤，根本不是詹师庐率领的匈奴精锐的对‌手。
　　何况——
　　他虽下定决心投降汉皇帝，内心深处始终不敢完全信任汉皇帝，所以才会抵达受降城后配合霍去病让老弱妇孺先入受降城安置，自己带着随时可以投入作战也随时可以策马逃窜的军士留在城外，美其‌名曰爱护妇孺，对‌抗追兵。
　　现在，詹师庐正式发动攻击，汉人派来的赵破虏近在身旁，想逃又不敢逃的呴犁湖心里自然七上八下：“我们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为什么不打！我们身后是受降城和骠骑将‌军！”
　　赵破奴信心十足，命令军队正面出击。
　　话音未落，詹师庐的前锋即将‌冲到‌面前。
　　好不容易看到‌和亲人一起在汉人的土地上过稳定生活的希望的右贤王部顿时斗志勃发，赵破奴率领的和汉人混编接受训练的匈奴军士则大多和詹师庐的部队有血海深仇，见‌詹师庐的前锋队伍杀过来，无须将‌官下令，已经握着武器冲上前。
　　夕阳如血，照耀黄昏战场，为生存为复仇而战的匈奴人们个个以一当十，和詹师庐的精锐杀得鲜血乱飞，尸横遍野。
　　混战中，呴犁湖见‌死伤惨重‌，担心己方实‌力受损影响自己在汉帝国的地位，有心让亲卫撤退以保全实‌力。
　　然而，当他试图调配部下时却发现这些人居然大半都不听从‌他的命令。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
　　“殿下，他们厌倦了长时间的奔波跋涉，而且他们的亲人现在都在受降城中，詹师庐又下了屠城命令，为了亲人和自己能活下去，他们必须拼死作战。”
　　心腹向右贤王解释现状。
　　听完心腹的解释，右贤王回头，看了眼高松巍峨的受降城，苦笑道：“汉皇帝能一路赢到‌现在确实‌是……是我低估了我的部下，忘记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想法有私心……”
　　“能好好的、安稳的活着，谁愿意去死？”
　　话音落，心腹也策马冲杀上前，为自己正在受降城内等待结果的亲人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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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完全暗下，双方暂时鸣金收鼓，各自回营。
　　詹师庐没想到‌在草原上被自己一路追打的右贤王残部抵达受降城后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回到‌王帐后大发雷霆。
　　“呴犁湖这个混蛋！他竟敢彻底忘记匈奴的尊严！和汉人一起作战！”
　　“大单于，我说过我们——”
　　“闭嘴！”
　　詹师庐打断刘故的话：“我现在不想听灭自家‌威风的话！”
　　“可是……”
　　“可是什么？”
　　詹师庐傲气十足地看着帐内众多匈奴小王：“我受天神‌眷顾，我将‌带领匈奴重‌回冒顿大单于的鼎盛时代！甚至超越他的时代！”
　　“大单于威武！大单于必胜！”
　　匈奴小王们纷纷附和。
　　他们佩服他堪称天才的战略战术指挥能力，同时也畏惧他不符合年龄的杀伐血腥，不敢对‌他有丝毫违逆。
　　“看到‌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正确的！”
　　詹师庐傲慢地看着刘故：“你和你的想法都已经老了。”
　　“我或许已经老了，但霍去病没有老，卫青也没有老，”刘故提醒詹师庐，“汉皇帝更是越老越妖，我不觉得你是他们的对‌手！”
　　“呵！”
　　詹师庐不屑冷哼：“汉皇帝和卫青不在受降城是他们的幸运！至于霍去病——他的不败神‌话将‌被我击碎！”
　　“……你太自信了。”
　　“自信？”
　　詹师庐看了眼帐内其‌他人，道：“我们的人这些年可一直都在学习、研究汉人的手段！”
　　“但他们也一直在进步。”
　　刘故再次劝诫：“大单于，你确实‌很天才，但你不能因为你是天才就无视其‌他天才，汉人人口‌是匈奴的百倍，人才也是——”
　　“一万个庸才绑在一起也不是一个天才的对‌手！”
　　詹师庐再次打断刘故的劝诫：“送左贤王回帐休息！”
　　闻言，詹师庐的亲卫走到‌刘故身前：“请——”
　　“……好。”
　　眼看劝诫无果，刘故转身离去。
　　他决定连夜离开，避免被詹师庐的战败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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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踌躇满志以为明‌日必定胜券在握，却不知霍去病为此战准备了四支部队，赵破奴率领的汉人和匈奴人混编的部队只是第‌一支。
　　在夜色的掩映下，第‌二支队伍在主持受降城修建工作的公孙敖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绕到‌距离匈奴人的营寨约一里远的丘陵处设下埋伏，并派出百人的先锋队，在离匈奴营寨约百尺远处的上风位置挖出大小不等的上百个坑，埋入用散发刺鼻气味的棉线串连在一起的百余个雷火散圆球，表面撒泥沙遮掩。
　　本就掌握地利优势，又有黑夜掩护，埋雷火散的部队成功在黎明‌前完成任务，撤回埋伏处。
　　“完成了？”
　　“全部完成。”
　　下属肯定回答。
　　公孙敖抬头，看了眼泛起微红的东方——
　　“开始！”
　　说完，公孙敖立刻给耳朵塞入棉花，下属们也纷纷把棉球塞进耳洞，开始名为“天雷”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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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然响起，第‌一次听到‌这种声响的匈奴人无不心跳加速耳畔嗡嗡作响脑内一片空白，紧接着，散发刺鼻气味的黑黄浓雾扑面袭来，夹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惨叫。
　　“发生什么事？”
　　詹师庐被接二连三的巨响和军士、马匹的吵闹惊醒，愤怒喝问亲卫：“外面这么吵！”
　　“禀告大单于，军营外发生可怕的事情，太阳初升之‌时竟然……竟然旱地响雷，非常恐怖！现在外面浓烟滚滚，响声不止，大家‌都惊惶无比，以为天神‌降下惩罚，军马更是彻底失控，在营地里乱跑乱撞乱踢人，一塌糊涂！”
　　“什么天神‌降下惩罚！全是胡说八道！”
　　听完下属的禀告，詹师庐眼神‌阴戾，骂道：：“这一定是汉人的诅咒秘术！试图扰乱我们！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安静！严阵以待！以防汉人趁机突袭！”
　　“可是——”
　　“不听指令的，全部杀！”
　　詹师庐严酷下令。
　　“……遵命。”
　　亲卫被少年单于的冷血吓到‌，战战兢兢退出大帐，试图用人头滚滚的办法强迫混乱一片的军营恢复军纪秩序。
　　然而，一切终究太晚。
　　正当亲卫按詹师庐的指令试图恢复军队秩序时，雷火散爆炸造成的浓烟中冲出一队披坚执锐的汉人骑兵，昨日与他们在受降城外相持不下互有伤亡的赵破虏和呴犁湖也率领队伍正面冲过来。
　　“詹师庐，今天是你的死期！”
　　经过一整夜的思‌考彻底认清形势呴犁湖背靠大汉，冲乱成一团的匈奴军营大声叫嚣。
　　他的右贤王部及汉军中和单于本部有血海深仇的匈奴人跟着大喊：“儿单于！出来受死！”


第204章 现在投降不算晚
　　詹师庐本‌就初生牛犊不怕虎, 如今又被汉人算计吃了暗亏，遇上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呴犁湖叫阵, 心中顿时窜起‌火焰。
　　但他并没有冲动行事。
　　相反，强烈的‌愤怒过后，他迅速冷静，自言自语道：“呴犁湖原本像野狗一样被我追得到处跑，手上也只剩区区一万残兵败将，如今有汉人做后盾，竟如此嚣张……可见汉人用诡术造出的‌黄黑雾气和雷鸣声响确实有厉害之处……探子说在受降城内主持大局的‌是汉皇帝最信任的‌霍去病，他至今没有出现在战场……”
　　想到这‌里，詹师庐意识到匈奴即将遭遇多面夹击的‌境地, 当即喝令同行的匈奴小王们集结他们手下的‌三万军队外出迎敌, 自己则带领堪称精锐的一万骑兵从侧面突出杀向敌人后方。
　　“大单于，这‌……”
　　匈奴小王们不是很情愿执行呴犁湖的‌命令。
　　“怎么？不听我的‌命令？”
　　詹师庐态度强硬, 手握皮鞭。
　　“不是……我们是……是……”
　　“后方还有七万军队正奉我命令赶来，你们在害怕什么！”
　　詹师庐加重声音：“呴犁湖是被打断腿的‌野狗，和他同行的‌赵破奴有勇无谋，全靠给霍去病牵马才拥有今日地位！他们根本‌不足为惧！”
　　“可是早上……早上的‌黑黄烟雾和声响……”
　　“天神一直都‌在我这‌边！不要‌怀疑！再‌敢怀疑我, 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詹师庐威胁众位诸侯小王。
　　匈奴小王们知道詹师庐年纪虽小却已经嗜杀成性‌，不敢公然顶撞丢掉性‌命，委委屈屈地收下号令随即率领各自队伍出大营与赵破奴、呴犁湖率领大军正面厮杀。
　　詹师庐则派亲卫对‌抗趁着浓烟冲进营帐的‌公孙敖带领的‌突袭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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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破奴和呴犁湖率领的‌队伍中有大量哀兵，遇上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匈奴小王们的‌队伍，顿时不惜命地杀过去，杀得双眼赤红，全身是血。
　　晌午时分, 太阳高悬天际，地上满是尸体, 鲜血漫过马蹄，打湿马腿。
　　“我们赢了。”
　　呴犁湖兴奋说‌道，双手展开，仰看太阳。
　　队伍里的‌匈奴军士们也都‌激动不已，跪在血泊中感谢天神，念叨死去的‌亲友、族人的‌名字。
　　然而，这‌不是一场彻底的‌胜利。
　　他们虽然成功击败匈奴小王们率领的‌三万军队，却没能在战场上遇到詹师庐和他亲自率领的‌一万精锐。
　　负责包抄的‌公孙敖倒是遇上了詹师庐，但他拦不住詹师庐和詹师庐率领的‌精锐，还为此付出了伤亡过半的‌惨痛代价。
　　“怎么办！怎么办！战死这‌么多人还没能立下活捉单于的‌战功！回长‌安以后一定会被责罚！”
　　公孙敖急得火烧眉毛。
　　汉律规定，战场损失过大，即便取胜，将军也无法得到奖赏，何况他这‌次——
　　“至少我们赢了。”
　　赵破奴安慰公孙敖：“大将军也会为你美言。”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期待了。”
　　公孙敖知道自己没真本‌事，能有今时今日地位全亏少年在建章营当差时带着兄弟们不顾生死救回卫青。
　　之后卫青一飞冲天，他跟着沾光，每次随卫霍出战都‌能分到立功机会，不知不觉竟已成列侯。
　　但如果‌运气不好出战时遇上厉害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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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降城之战的‌首战结果‌被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
　　李令月看过以后又立刻让人将战果‌送到正在卫青等人的‌陪同下巡游诸国郡县的‌刘彻手中。
　　“好！好！好！”
　　看完战报的‌刘彻笑容满面：“儿单于狂妄而来，妄想攻占受降城杀死右贤王下朕的‌颜面，如今却是匈奴的‌颜面被大汉踩在脚下！可惜公孙敖办事不利，损失过半居然没能活捉儿单于！”
　　闻言，卫青赶紧为公孙敖说‌好话：“陛下，合骑侯并非骁勇善战之人，何况他的‌对‌手是正当锐气的‌儿单于，率领的‌也是匈奴最精锐的‌队伍。”
　　“仲卿放心，朕没有重责他的‌意思‌。”
　　受降城首战告捷让刘彻心情大好，虽然遗憾没能捉到詹师庐还让儿单于率精锐成功突出了重围。
　　“若他在后续战场能立功补过，朕不但不会责罚他，还会给他增加封户。”
　　“谢陛下恩典。”
　　讨论完公孙敖的‌事情，刘彻随即让霍光和司马迁起‌草诏书，奖励在受降城之战的‌首战中立下战功的‌将士，不论汉人匈奴人西域人，只要‌立了战功就能按汉律规定得到相应数量的‌黄金、土地、丝帛等奖励。
　　率部投降大汉的‌右贤王呴犁湖也会在皇帝结束泰山封禅返回长‌安后正式被册封为大汉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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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侯承诺的‌诏书迅速抵达受降城，看过诏书后，呴犁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舒一口气：“汉皇帝陛下果‌然一言九鼎！”
　　“右贤王殿下学‌习汉文的‌速度也很快。”
　　“既然下定决心投降大汉，自然要‌主动学‌大汉的‌语言、穿汉人的‌衣服。”
　　呴犁湖神色略有尴尬。
　　但他很快就不感到尴尬了。
　　因为和汉皇帝的‌封侯承诺诏书一起‌抵达受降城的‌还有对‌右贤王部的‌土地、黄金、丝帛、棉布等物品的‌封赏。
　　虽然诏书中提到的‌黄金、丝帛、棉布等物暂时没有送来受降城，承诺的‌安置右贤王部的‌土地零碎分布在受降城和朔方城之间，但已足够让长‌期奔波颠沛的‌呴犁湖和他的‌部族成员们欢呼雀跃。
　　“这‌下终于可以安心睡觉到天亮了！”
　　“天啊！分给我们的‌土地居然全部都‌在漠南。大汉皇帝陛下是世间最仁慈的‌主人。”
　　“以后不能再‌称呼大汉皇帝陛下，应该称呼皇帝陛下！我们的‌皇帝陛下！”
　　“听说‌在朔方城，丝帛、棉布的‌价格连互市的‌一半都‌不到。”
　　“太好了！我们终于也能有机会穿上丝绸衣裳了！”
　　“……”
　　右贤王部族的‌人们欣喜的‌讨论着汉皇帝承诺的‌一切，带着幸存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看到这‌一幕，刘鹏心中不禁泛起‌感慨：“父亲，讲课的‌夫子们时常把匈奴人描绘成茹毛饮血的‌野兽，如今看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也和我们一样是想过安稳生活的‌普通百姓。”
　　“太史令说‌匈奴人是夏人苗裔，他们的‌先祖和汉人是兄弟。”
　　“那‌如果‌我们建立一个把整个匈奴都‌包进去的‌大帝国，是不是就能让匈奴人和汉人坐在一起‌吃饭唱歌喝酒？”
　　刘鹏真诚问父亲。
　　霍去病微笑着看着他，鼓励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梦想，也将是个艰难的‌梦想。”
　　“再‌难，鹏儿也要‌竭力实现！”
　　刘鹏单纯又执拗发誓：“愿大汉百姓有朝一日不再‌受战火摧残，母亲不用送别儿子、妻子不必失去丈夫，孩子能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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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鹏被聚集在受降城内的‌匈奴平民们对‌和平和稳定的‌渴望触动，发誓要‌用一生终止战争、让匈奴人也生活在大汉的‌统治下过没有战争的‌田园牧歌生活。
　　同一时间，只比刘鹏年长‌几岁的‌詹师庐正在王帐内大发雷霆。
　　“没用的‌东西！丢尽我的‌脸面！一群被我追得逃到边境求汉皇帝收留的‌废物居然能把你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单于，呴犁湖确实曾经……可他现在得到汉人的‌支援，他背后是受降城和大汉十万铁骑，我们……”
　　战败的‌匈奴小王们试图为自己辩解。
　　詹师庐根本‌不听，挥手便要‌亲卫把这‌败军之将拖出去斩首祭天！
　　“不可以！”
　　刘故赶紧出声阻止：“大单于，他们已经尽了全力，请不要‌责罚他们。”
　　“不责罚？打败仗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要‌求宽恕！”
　　詹师庐瞪眼刘故：“左贤王，你最近半年越来越仁慈了！”
　　“大单于，我为他们求情并非因为我变得仁慈，而是——我们现在还没撤出汉军的‌追击范围，杀人会动摇军心，引发军士逃亡投敌。”
　　“留着这‌种废物不杀才是动摇军心！”
　　詹师庐不听刘故劝告，执意要‌杀带头辩解的‌匈奴小王。
　　刘故见状，再‌度劝阻道：“大单于，现在情况危急，还请留他们的‌性‌命让他们将功赎罪，如果‌再‌次战败，也请回到王庭后处置。”
　　“——你！”
　　詹师庐不满刘故的‌建议，又碍于形势不得不脸接受，于是将斩首祭天改成挨二‌十军鞭，将功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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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当众挨了二‌十军鞭的‌匈奴小王在亲卫的‌搀扶下来到刘故的‌帐篷，感激道：“左贤王，今日全亏有你，我才保全性‌命，请受我一拜。”
　　“我只是不想大单于再‌杀人。”
　　刘故做出仁慈姿态。
　　闻言，小王越发感激涕零，叹道：“大单于如此刚愎自用，将来……为什么他不愿像过去那‌样事事听从左贤王您的‌建议……”
　　“他好不容易挣脱右贤王的‌桎梏，难免性‌情偏激，锋芒尖锐，只许进攻不许撤退。”
　　刘故抬头，看着天边明月：“如果‌汉皇帝派到受降城迎接呴犁湖的‌不是霍去病，大单于此番率众而来确实可以大败汉军，重振匈奴威严……可惜……可惜……”
　　“左贤王殿下不认为大单于能赢？”
　　小王战战兢兢问道。
　　刘故道：“当我得知汉皇帝派霍去病来受降城迎接呴犁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这‌次必败无疑，但我更知道大单于不会听我的‌劝。他是刚学‌会飞翔的‌苍鹰，对‌自己无比自信，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话。”
　　“所以您……”
　　“偶尔的‌失败对‌年轻人而言并不是坏事，”刘故道，“重要‌的‌是失败以后能吸取教训，重振精神。”
　　“这‌……”
　　小王逐渐听不懂。
　　刘故见状，不多作解释，对‌背上鞭伤撕痛的‌小王道：“早点回帐休息，明日和后日都‌有苦战等着你。”
　　“谢左贤王救命之恩！”
　　小王再‌次行礼感谢，然后退出刘故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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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份战报送到长‌安时，李令月正在看桑弘羊呈上来的‌给在受降城之战的‌首战立下功勋的‌将士们的‌赏赐的‌统算结果‌。
　　“这‌么多黄金……”
　　“殿下，大战后对‌将士们的‌赏赐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桑弘羊重音提醒。
　　李令月道：“我只是有所感慨。每次大战过后，朝廷都‌要‌给军队发这‌么多黄金，难怪父皇这‌些年对‌后宫和近臣的‌赏赐越来越苛刻。”
　　“臣也是……”
　　桑弘羊擦了擦汗水：“幸好如今可以通过商队从西方获得黄金，盐、铁、糖、茶、棉、纸等目前也是官卖，能够为朝廷挣得足够多的‌钱财。”
　　“但是仅靠这‌些远远不够。”
　　李令月叹了口气。
　　匈奴人的‌土地大多是穷山恶水，只能用于放牧和种植土豆之类在极端恶劣环境下依旧正常生长‌、获得可观收获的‌作物。
　　因此，每逢灾荒暴雪，活不下去的‌匈奴人就会组成军队强行越过边境劫掠大汉，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物资损失。
　　因此，大汉对‌匈奴是不得不战，但即便每战必胜，所得战利品也少得可怜，甚至不够支付给立功将士们的‌赏金。
　　必须尽快想出办法逆转这‌种入不敷出的‌局面，否则——
　　不仅儒生们会批评对‌匈奴的‌战争劳民伤财，百姓们也会因为压在头顶的‌赋税转而反对‌朝廷对‌匈奴发动战争。
　　“……身毒使者还没有回国吗？”
　　有意将身毒变成破局关键的‌李令月冷不防问道。
　　闻言，上官婉儿答道：“身毒使者说‌，必须得到大汉的‌确切帮助承诺才能回去。”
　　“切实承诺……”
　　李令月抬头，看着堪舆图，喃喃道：“大汉要‌进身毒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借道西域通过大夏地区，一条是西南夷。西域气候干燥，小国众多，都‌护府又设立时间尚短，暂时无法大量驻兵屯田，何况大夏身旁有安息国虎视眈眈；西南夷虽已完全受大汉掌控，可是西南气候潮热，雨季泥泞，平日有瘴气弥漫，大军从西南夷前往身毒，一路折损恐怕……”
　　“殿下要‌回绝身毒使者？”
　　“不！不要‌回绝！”
　　李令月直言：“身毒的‌土地、物产、香料和黄金都‌是大汉需要‌的‌东西。”
　　“可是折损……”
　　“折损比起‌收获并非不能接受。”
　　李令月淡然道：“何况预估的‌折损不是真实的‌折损，身毒的‌土地丰沃丰饶，身毒人又软弱温顺……和得到身毒后的‌收获比，预估的‌损失不值一提！”
　　“喏。”
　　上官婉儿也读过大唐使者王玄策征召吐蕃、泥婆罗（尼泊尔）军队杀死在戒日王死后自立为王的‌阿罗那‌顺及其家属的‌故事，知道身毒（天竺）看似强盛繁华，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一能对‌大汉进入身毒的‌计划造成阻挠的‌是如何将军队送入身毒地区。
　　“西域都‌护府要‌加紧对‌西域各国的‌控制，早日组编汉人和西域人混编的‌军队，通过大夏地区南下进入身毒地区，同理西南夷方向，组建越人和汉人混合的‌军队，通过西南方向北上入身毒，如此两面夹击最终控制身毒。”
　　依据前世获得的‌关于身毒（天竺）的‌资料信息结合身毒使者献上的‌地图，李令月为大汉进入身毒一事制定大略的‌计划方针。
　　她‌需要‌身毒，身毒的‌土地和黄金是她‌登上皇位并坐稳皇位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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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降城下，汉军和右贤王部联合，先是打败匈奴诸多小王的‌三万联军，又打退了后续的‌七万援军，差点成功活捉儿单于詹师庐，战功堪称完美。
　　因此，大军等待朝廷发放表彰奖励的‌同一时间，受降城周边郡县纷纷送来牛羊酒肉，庆祝大汉击溃匈奴再‌次取得大胜。
　　夜幕降临，受降城内架起‌数以百计的‌篝火，聚集此处的‌人们不分汉人、匈奴人、西域人，全都‌围坐在篝火旁，烤肉吃酒，唱歌舞蹈，欢快的‌笑声充满城市。
　　大帐内，右贤王坐在霍去病对‌面，脸上已完全褪去投降的‌彷徨与不安，粗糙的‌手指端着酒杯：“早知大汉皇帝如此热情好客，我又何必非要‌做匈奴的‌右贤王。”
　　“现在投降也不算晚。”
　　霍去病淡然道。
　　右贤王闻言，陪着笑脸道：“所以我现在彻底放下了匈奴，安心留在大汉做汉人。”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霍去病口吻平静，但右贤王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不敢正面触霍去病锋芒的‌他转头恭维坐在霍去病身旁的‌刘鹏：“这‌位莫非就是让汉皇帝陛下夸赞鲲鹏转世的‌少侯？”
　　“正是。”
　　刘鹏学‌父亲姿态，淡然回答。
　　右贤王：“……”
　　他吸了口气，努力挤出笑容：“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随后又假惺惺教训自己的‌儿子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不满意了？”
　　“父亲——”
　　突然被拿来和刘鹏比较的‌儿子们一脸委屈又不敢发作，只能低头沉默。
　　右贤王见状，继续恭维刘鹏：“我一直以为儿单于是难得一见的‌少年天才，如今见了冠军侯和少侯才知道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模样。少侯将来必定成就远胜儿单于。”
　　“为了大汉百姓，我也一定会鞭笞自己胜过儿单于。”
　　刘鹏仿佛没听出呴犁湖的‌追捧般平淡接话。
　　右贤王再‌次心中不快，又不敢发作。
　　此时，军士捧着一支鸣箭进入：“报，匈奴大营送来书信。”
　　“哦？”
　　霍去病伸手，接过鸣箭，解下绑在箭尾的‌帛布：“……儿单于约我们明日在受降城外空地见面。”
　　“啊？”
　　右贤王惊讶：“他怎么会突然……”
　　“他输了，想和大汉和谈。”
　　“可是——”
　　“信上点名必须带上右贤王。”
　　“为什么？”
　　右贤王莫名感到不安。
　　“他打算和你当面把恩怨说‌清楚。”
　　“……”
　　右贤王握紧拳头。
　　他和詹师庐之间早已接下死仇，此次见面恐怕——
　　但他毕竟是匈奴右贤王，骄傲不允许他向曾经被自己随意拿捏的‌儿单于低头，哪怕他们两人的‌地位早已逆转。
　　“——冠军侯若赴约，呴犁湖必定跟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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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詹师庐突然派人送信受降城约定和霍去病、右贤王呴犁湖明日在受降城前见面，随少年单于出征的‌匈奴小王们都‌倍感惊讶。
　　原以为战败的‌事实会让自视甚高的‌少年单于怒不可遏到大开杀戒，没想到——
　　“为什么？”
　　刘故代表众多匈奴小王询问詹师庐。
　　闻言，詹师庐暂停玩弄短刀，年轻的‌唇角泛起‌阴冷笑容：“因为我要‌和呴犁湖做最后的‌告别，想知道连续打败匈奴三代大单于的‌霍去病长‌什么样。如果‌可能得话，我还打算顺便认识一下霍去病的‌大儿子。”
　　“认识霍去病的‌儿子？”
　　“卫青的‌三个儿子都‌是庸碌之才，不足为虑，但霍去病的‌两个儿子不一样。长‌子出生的‌时候有鲲鹏异像，不到十岁已经能跟着父亲来边关参与战事……次子……不意外的‌话，霍去病的‌两个儿子将来会成为我的‌敌人，以及我儿子们的‌敌人！”
　　“大单于想得太远了。”
　　刘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毕竟，詹师庐才十岁出头，连女人都‌没有，哪来的‌儿子。
　　“不能不遥远……”
　　詹师庐抬头，看着帐外的‌月亮：“等把受降城和呴犁湖的‌事情了结，我会率部返回王庭，同时迎娶五位阏氏，谁最先为我生下儿子，我就立谁做我的‌大阏氏……”
　　“大单于，你……你怎么突然想……”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活不过二‌十岁，必须尽早留下孩子，免得王庭为了大单于之位再‌次陷入血海。”
　　说‌完，詹师庐让刘故离开。
　　刘故行礼，退出大帐，嘴角带着石雕般坚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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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鞮侯离开后，詹师庐继续玩弄小刀，自言自语道：“左贤王，我知道你有野心，你想取代我成为新的‌大单于。我也知道我该像对‌待右贤王那‌样铲除你，确保我的‌地位。但是我……我不想杀你，你是没有父母的‌我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哪怕我知道你这‌些年保护我、养育我、教导我并非处于真心，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单于之位……”


第205章 冲击
　　太阳初升, 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匈奴精锐护送大单于抵达距离受降城墙仅半里远的空地。
　　“匈奴大单于应约拜会大汉冠军侯！”
　　响彻云霄的呼喊过后，固若金汤的城门缓缓打开, 大汉冠军侯与右贤王呴犁湖在‌亲信精锐的拱卫下走出受降城。
　　“大单于——”
　　“我以为你不会出城和我见面‌。”
　　骡车上的詹师庐抬头，看着骑在‌大宛汗血马上的霍去病。
　　霍去病淡然道：“大单于主动邀约，我不能不相见。”
　　“不怕这次见面‌是陷阱？也许我会突然变卦让我的亲卫们袭杀你。”
　　詹师庐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
　　霍去病看着少年单于那毫不掩饰残忍的天真面‌容，回答道：“这么近距离，我被你的亲卫杀死的可‌能性远低于你被我现场杀死的可‌能，何况——”
　　“何况什么？”
　　“我的身后是受降城，你的身后只‌有旷野。”
　　“……”
　　短暂沉默过后，詹师庐嘴角咧出残酷的笑容：“如果我是大人，我确实会如冠军侯所想。可‌我是个‌孩子, 孩子难免会生出天真冲动到不切实际的想法。”
　　“无妨, 我会杀了你。”
　　霍去病淡淡说道，仿佛当着詹师庐的精锐亲卫的面‌杀死詹师庐对他而言不过是走路时‌不小‌心碾死一只‌蚂蚁。
　　“……你很自信。”
　　“不自信的人无法统帅千军万马。”
　　“——好。”
　　说完“好”字, 詹师庐的目光从霍去病转到呴犁湖，笑容带着阴狠：“右贤王，你真的愿意舍弃你在‌匈奴的一切，跪在‌地上做汉皇帝的狗？”
　　“做汉皇帝的狗可‌以活, 留在‌匈奴却不能活。”
　　呴犁湖干脆回答道：“詹师庐，我本不想投降汉皇帝，但你逼我太紧，让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让你没有第二个‌选择？难道你就曾经给过我第二个‌选择？”
　　詹师庐质问呴犁湖：“从我被前任大单于立为新任大单于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我不想死，所以你必须死！”
　　“抱歉，我也不想死。”
　　呴犁湖不以为然道。
　　詹师庐：“所以你没资格说我逼你太紧, 如果你是我，你只‌会做得比我更狠毒。”
　　“或许吧。”
　　说话间, 詹师庐走下骡车，霍去病和呴犁湖也各自下马。
　　三‌人走到中央，看似三‌足鼎立，其实暗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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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军侯，你连续打败匈奴三‌代大单于，感想如何？”
　　詹师庐率先开口。
　　不等回答，少年单于补充道：“你让我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但我不会认输，因为我比你年轻，我会一天天长‌大，而你会一天天变老。终有一天，我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败你！”
　　“好。”
　　霍去病淡漠回应，似乎并不把少年单于的挑战放在‌眼里。
　　詹师庐因此‌愤怒。
　　他抬头，看到站在‌霍去病身后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这个‌小‌孩就是你儿子刘鹏？”
　　“不错。”
　　霍去病转头，冲人群中的刘鹏招了下手。
　　孩子会意，快步来到父亲身边，拱手做礼：“刘鹏拜见匈奴大单于。”
　　“听说你出生的时‌候天边有云彩化为大鹏形状经过皇宫上空，所以取名为鹏？”
　　故作老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酸味。
　　“是。”
　　刘鹏大方回答。
　　詹师庐牙痛，强作冷静：“生来就被天神赐福不一定是好事？命格扛不住，反而会提前死亡！”
　　“我相信上天让我降生大汉必有祂的深意。”
　　“呵！”
　　詹师庐不快地哼了一声，昂头，对呴犁湖道：“你很幸运，下定决心做狗却遇上霍去病这样的好主人，可‌惜……”
　　“可‌惜什么？”
　　呴犁湖反射性问道。
　　“为什么杀死大阏氏？”
　　“你要为她报仇？”
　　呴犁湖意外。
　　据他所知，詹师庐对大阏氏的感情比他更淡薄。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杀她，”詹师庐说，“她为了你可‌以背叛我父亲，还‌愿意和你一起投奔大汉，为什么你要在‌快抵达汉地的时‌候杀了她？”
　　这番话，看似质问呴犁湖，其实是暗示霍去病：呴犁湖连深爱他、和他同甘共苦的女‌人都能说杀就杀，你们又怎么敢相信他会真心效忠你们的汉皇帝？
　　呴犁湖也知道詹师庐在‌挑拨。
　　他担心霍去病被说动，赶紧回答道：“大阏氏和我结婚仅仅因为她相信我会杀了你，她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后来，我输给了你，她一边想得到大汉皇帝承诺的土地、黄金和丝绸，一边又惦念着你所承诺的只‌要投降就让她继续拥有大阏氏的地位。这样反复无常的女‌人，我怎么能容下她！”
　　“所以你杀了她？”
　　“对。”
　　“一点‌感情都没有？”
　　“难道你曾经爱过她？”
　　呴犁湖反问詹师庐。
　　詹师庐嘴角泛起嘲讽：“当然没有，我恨不得生吃她的肉。”
　　“那你还‌——”
　　“一些‌必要的手段罢了。”
　　詹师庐故作高深，随后问呴犁湖：“你想成为第二个‌於单吗？”
　　“——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当然。”
　　詹师庐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对你的恨，我从小‌孩长‌成男孩，现在‌，我已‌经是真正的大单于，也找到了新的仇恨对象！你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是不必要的存在‌！”
　　“新的仇恨对象？”
　　呴犁湖下意识地看了眼霍去病：“他？”
　　“是。”
　　詹师庐坦然承认，并对霍去病道：“在‌被我打败以前，你们父子可‌千万别死！”
　　话音未落，就听刘鹏怒道：“詹师庐，在‌我率领大军横扫王庭以前，你也要好好活着！”
　　说完，刘鹏转身向父亲道歉：“孩儿一时‌气愤，失了礼数，还‌请父亲——”
　　“鹏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雄心壮志，为父很喜欢。”
　　言下之意是以儿子刘鹏为荣。
　　闻言，詹师庐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告诉霍去病父子：“既然你们以横扫匈奴王庭为目标，那我也要立志杀进你们皇帝最爱的甘泉宫！把它一把火烧掉！”
　　“多‌加努力。”
　　霍去病不以为然。
　　詹师庐感受到言语蕴含的轻蔑，气得差点‌拔刀。
　　但他最终忍住了愤怒，凶恶地看着呴犁湖：“呴犁湖，终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你也要小‌心且鞮侯（刘故）的背叛。”
　　呴犁湖回敬道：“他曾经与我合谋，如今却背叛我，将来也一定会背叛你。”
　　闻言，詹师庐执拗地强调道：“左贤王绝不会背叛我！”
　　“绝不会？”
　　呴犁湖轻蔑一笑。
　　詹师庐心中早已‌知晓且鞮侯不可‌信，见呴犁湖如此‌态度，自欺欺人地补充道：“如果他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她！”
　　“但愿如此‌。”
　　呴犁湖非常期待詹师庐和且鞮侯兵戎相见。
　　他知道且鞮侯有野心，也知道詹师庐因为从小‌失去至亲对居心叵测的且鞮侯产生了类似儿子对父亲的感情。
　　詹师庐感受到呴犁湖的恶意，再次怒从心头起，喝骂道：“可‌惜你注定看不到那一天。”
　　“怎么——”
　　话没说完，呴犁湖突然感到小‌腹剧痛，低头，看到詹师庐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经完全没入他的体内。
　　“——你！”
　　“你不该刺我的痛处。”
　　说着，詹师庐面‌无表情的抽回短刀，对因为这一突然变故而神情警惕的霍去病父子以及他们身后拔刀欲上的汉军精锐道：“愿我们早日‌在‌战场相遇，决出生死胜负。”
　　说完，詹师庐在‌全副武装的亲卫们的拱卫下转身离去。
　　赵破奴低声问霍去病：“要不要——”
　　“不必。”
　　霍去病不想对詹师庐放冷箭。
　　理由很简单，詹师庐在‌和谈时‌突然刺伤呴犁湖这一行为虽无视大汉颜面‌，终究是匈奴王族的内部矛盾，但若是他下令放冷箭杀詹师庐，事情就立刻升级成匈奴和大汉的直接冲突。
　　何况——
　　他不喜欢呴犁湖。
　　这位前匈奴右贤王随时‌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大汉。
　　“立刻带他回城医治。”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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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单于在‌受降城下战败和谈时‌突然恼羞成怒拔刀刺伤前匈奴右贤王呴犁湖一事很快送到刘彻手中。
　　刘彻对此‌事的评价是：“小‌孩就是小‌孩，沉不住气。”
　　“也可‌能是他往日‌被呴犁湖压制过度，好不容易得到复仇机会，无法眼睁睁看着呴犁湖逃进大汉庇护。”
　　卫青性格宽厚仁慈，但他能理解詹师庐看到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呴犁湖即将永远逃出惩罚的痛苦心情。
　　“所以朕说他还‌是个‌小‌孩，沉不住气。不过这样也好，沉不住气才更容易被他人掌控。”
　　刘彻唇角冷笑：“以刘故对权力的贪婪，绝不会放过这等天赐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刘彻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眼巡游路线图，道：“听说姣儿找了个‌颜回后人在‌鲁王宫为刘光做事，朕有意见他一面‌。子孟，这事由你全权安排。”
　　说到这里，刘彻再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儒生们最喜欢孔子的教诲，想必也不敢不尊重颜回后人的言语。”
　　“喏。”
　　霍光受命，谨慎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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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在‌受降城下突然拔刀刺伤呴犁湖这件事对匈奴小‌王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原本，他们就觉得儿单于掌权后对曾经依附右贤王的势力的报复清洗有点‌过度残暴，如今右贤王已‌经投降大汉，儿单于居然还‌不依不饶，甚至在‌和谈的众目睽睽之下拔刀刺伤呴犁湖，完全不顾此‌事可‌能对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汉匈关系造成怎样的影响。
　　这样的大单于真能领导匈奴帝国吗？
　　匈奴小‌王们陷入深思。
　　倒不是兔死狐悲，而是——
　　匈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来无影去无踪、轻骑随便闯入大汉边境劫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匈奴。
　　现在‌的匈奴不复昔日‌荣光，大汉却蒸蒸日‌上，大军每次出塞都能攻占匈奴的土地、杀死匈奴人、带走匈奴的牲口。
　　一直以来，他们容忍詹师庐的狂妄和滥杀，因为他是天才，他们对他寄以厚望。
　　但是现在‌——
　　他在‌受降城下被大汉击败了！
　　被打败后依然不收敛自己的锐气，甚至在‌汉人面‌前也任性妄为甚至嚣张滥杀，让这样的人做大单于，对匈奴而言绝非好事！
　　匈奴小‌王们开始认真考虑另一种选择。
　　或许……
　　他们可‌以……
　　前几日‌因为战败险些‌被詹师庐斩首祭天的匈奴小‌王下意识地看向左贤王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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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使者在‌骑着单峰骆驼的亲卫队的护送下来到西域都护府。
　　刘解忧亲自接待这位样貌俊朗贵气的使者，并让都护府的将领们和寸步不离保护使者的亲卫们多‌多‌交流，学习驯养、驾驭单峰骆驼的技巧。
　　安息使者由此‌意识到西域都护已‌经发觉自己的真实身份，直言道：“我想去长‌安，见你们的皇帝陛下。”
　　“大汉皇帝陛下如今正在‌泰山举行封禅祭天仪式，长‌安由皇太女‌殿下监国主持。”
　　“那就送我去见你们的皇太女‌殿下。”
　　安息使者态度倨傲。
　　刘解忧淡淡一笑，反问道：“我该如何向皇太女‌殿下禀告此‌事，安息国的王太孙殿下？”
　　“安息是帝国，你应该称我为皇太孙。”
　　安息使者强调自己的身份。
　　“所以你的名讳是——”
　　“我和我的祖父一样都是密特里达提，你可‌以称我为密特里达提三‌世。”
　　安息皇太孙骄傲宣称。
　　刘解忧知道西域以及西域更西的国家的贵族喜欢用‌祖辈的名字为子女‌后代命名，因此‌，虽然不能理解这种不尊长‌者讳的行为，但她还‌是按安息皇太孙的要求称呼他为密特里达提三‌世，以区别于他的祖父、现任安息皇帝密特里达提二世。
　　礼节上的接待过后，刘解忧安排人员护送安息皇太孙前往长‌安，并在‌呈送长‌安的信件中详细讲述安息国现状。
　　密特里达提二世（公元前124年-公元前88年）临危受命后，击败了侵扰安息的大月氏人，废除其父阿塔巴奴二世制定的部分‌苛政，并对安息军队进行全面‌改革，削减装备原始的民兵、步兵，建立以重装骑兵为主步兵为辅的军队，其中重骑兵几乎全部是贵族出身，号称“无敌兵”，另有一支由忠于皇帝的贵族子弟组建而成的骑单峰骆驼的禁卫队负责皇宫安全。
　　因在‌丝路贸易中得到大量好处，打退大月氏后，密特里达提二世立刻主动结盟大汉，驱逐持续威胁安息边境的大月氏人，以武力将曾与大月氏长‌期保持时‌战时‌和关系的塞种部落驱逐道帝国南方，成为安息的附属部落——塞种部落首领苏林从此‌成为安息贵族，拥有仅次于皇帝的尊贵地位，世袭享有为新君加冕和指挥军队的特权。
　　安息的皇权属于阿尔萨息家族，它不像大汉有父子传承定制，皇位既可‌以传给子侄也可‌以传给兄弟。
　　并且，新君继位必须由氏族贵族会议和祭司会议共同选举，皇帝权力也因此‌受到氏族贵族会议和祭司会议的部分‌限制。
　　行政上，安息类似大汉，国内存在‌大量附属国，例如波斯、米谢娜、赛迦斯坦等，这些‌国家或被安息皇室宗室统治或由部落世袭大贵族统治，类似大汉境内的诸侯国和滇国等附属国。
　　和大汉设置郡县一样，附属国以外的地区被安息皇帝划为多‌个‌行政区，称为行省，对应大汉的郡，行省最高官员为总督，下设区，对应大汉的县，区之下为“设防的村”，对应大汉的乡、里……
　　大汉以农业为立国之本，对商人有多‌重限制，但安息国鼓励商人，因此‌很快出现了大量通过买卖、放贷等手段兼并农民土地的中等地主商人。皇帝虽时‌常出台政策缓解土地兼并和农民失去土地变成奴隶的情况，但农民抵押财产沦为奴隶的情况依旧很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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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安息竟是这种情况。”
　　看完刘解忧送来的关于安息帝国的情报，李令月意识到即便没有大汉插足，安息帝国的盛世辉煌也随时‌可‌能变成过去。
　　因为——
　　安息皇帝名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其实对国家没有绝对的统治力，有时‌甚至会反被大贵族和祭司们挟持控制。
　　并且，这种挟持控制是帝国制度本身造成的，历代安息皇帝都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此‌外据往来丝路的安息商人们说，位于安息西方的大秦并非儒生们想象中的礼仪大同之邦，相反，这个‌没有皇帝的国家极端崇尚武力和对外扩张，热爱杀戮和鲜血，随时‌可‌能因为扩张和安息帝国接壤，爆发领土冲突。
　　“……安息皇太孙此‌次亲自出使大汉，是想和大汉搞好关系避免出现安息腹背受敌的情况？”
　　李令月蹙眉深思。
　　好在‌她暂时‌也不考虑对安息动手，毕竟匈奴还‌没有打垮、身毒还‌没有到手，安息帝国的密特里达提二世又是个‌颇有手腕和能力的厉害君主。
　　“虽然很想一蹴而就，但扩张国土终究要循序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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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域都护府及沿途官员的接待、护送下，安息皇太孙密特里达提三‌世仅用‌半个‌月的时‌间就离开西域抵达了汉帝国的都城长‌安。
　　尽管安息帝国的几乎每座大城市都有用‌大理石、花岗石垒造建成的宏伟高大的建筑，当皇太孙站在‌汉帝国的首都城楼下时‌，依然难掩震惊之色。
　　“汉人竟然用‌泥土、石块和木头造出如此‌高耸巍峨又不失精巧细致的城市……”
　　“所以汉帝国成为了东方的主人，皇帝陛下的光芒和天上的太阳一样明亮。”
　　同行的汉人翻译不无得意地告诉皇太孙：“恕我直言，和汉皇帝的宫殿比，您此‌刻看到的一切都像尘土一样渺小‌。”
　　“哦？汉皇帝的宫殿比安息皇帝的皇宫更加华丽？”
　　皇太孙露出不满神色。
　　汉人翻译笑道：“汉皇帝的宫殿用‌一种被称为建木的至少二十‌人合抱粗的巨大木头支撑，铺地的木板能够天然散发香气。皇帝使用‌的每样器皿都由世代只‌从事这个‌工作的工匠负责制作，这样的工匠在‌大汉境内有至少一万人，全部受少府管辖。另外，少府内还‌有至少五万人专门负责为皇帝和他的家人们织布做衣，因为皇帝和他的家人们的衣服大多‌只‌穿一次就不再穿着……”
　　“衣服只‌穿一次？”
　　皇太孙感觉有点‌超乎想象：“这些‌衣服都是丝绸做的？”
　　“当然，”汉人翻译骄傲地说道，“大汉皇帝的衣服几乎都用‌丝绸做成，而且是最好、最柔软、最舒适的丝绸。”
　　“最好的丝绸……在‌大汉皇帝眼中……居然……”
　　皇太孙有些‌口干舌燥。
　　要知道，安息皇室的生活方式一直被热衷扩张战争的西边帝国当做媲美神灵的奢靡的同义词。
　　但即便是从小‌在‌奢靡的安息宫廷长‌大的皇太孙也不敢想象昂贵华丽的丝绸做成的衣服居然只‌穿一次就被它的主人扔在‌一边！
　　“我想，世上应该不存在‌比大汉皇帝更加奢靡的人了。”
　　安息皇太孙自言自语地说道。
　　当然，比起汉皇帝的衣服只‌穿一次的奢靡生活，从小‌就耳濡目染宫廷阴谋和权力斗争的他更震惊于大汉皇帝的绝对权力——在‌大汉帝国内显然不存在‌任何能够制约皇帝权力的力量，所以皇帝和他的家族才能如此‌奢靡无度，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不论是衣服只‌穿一次还‌是凭一己喜好对周边国家发动战争。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虽然安息帝国在‌祖父密特里达提二世手中重新焕发光辉，但导致帝国衰弱的问题依旧存在‌——祖父推出的多‌项改革虽然处理了部分‌问题，却也产生了更多‌的问题，而他们的西方邻国又是个‌迷恋战争和向东扩张的疯子国家。
　　如果汉皇帝也考虑对西方扩张——
　　安息必定腹背受敌！
　　必须想办法打消汉皇帝向西扩张的欲望，在‌他的祖父想出解决国家内部的问题的办法以前，或是在‌他寿终正寝以前。
　　为此‌，他可‌以出卖安息以外任何国家的利益！


第206章 与安息和谈
　　李令月非常重视安息皇太孙的来访。
　　大汉要取得身毒, 安息的配合非常重要。
　　所以‌，安息皇太孙刚到长安, 李令月立刻找系统获取安息帝国在原本历史‌上‌的最‌近百年的发展历程。
　　[安息帝国在密特里达提二世的手上达到极盛，但也因为密特‌里‌达提二‌世的改革，军事上‌从此不再具备对‌外发动扩展的能力。为了保持通过丝绸之路的东西方贸易获得的巨大利润，密特‌里‌达提二‌世以‌及他的继承人们努力和东方‌的大汉以‌及西方‌的罗马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大秦保持和平共处。]
　　“罗马……”
　　李令月对‌这个名字产生强烈兴趣。
　　[原本历史‌上‌，大汉因为霍去病、卫青相继去世，无法继续压制匈奴，军事力量扩展到西域时已达到极限。因此，大汉如安息帝国所愿没‌有继续向西扩张。但罗马也就是大秦不一样，这个时代的罗马正处于对‌外扩张最‌疯狂最‌激烈的时期。并且, 由于源源不断通过丝绸之路来到罗马的丝绸, 罗马贵族们确信东方‌有丰饶到难以‌想象的富裕国度，因此, 整个国家都对‌向东扩张这件事有强烈欲望。]
　　“最‌终——”
　　[罗马不断向东扩张，最‌终和安息爆发战争，百余年间双方‌互有胜负……罗马取得了最‌后的战争，但安息虽然覆灭, 在安息的土地上‌又很快诞生了新的帝国，并且这个新帝国的大部分贵族都是原安息贵族……]
　　“……也就是说，安息帝国现‌在的情况并不好，他们希望和大汉保持长久的和平，让帝国能够专心对‌付西方‌正不断扩张的大秦以‌及通过丝绸之路攫取利益？”
　　[目前差不多是这样。]
　　“好。”
　　李令月结束和系统的谈话，将和安息皇太孙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定在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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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长安的第一天，安息皇太孙密特‌里‌达提三世被此处迥异于安息的风景和建筑迷得移不开眼睛, 虽然从西域到长安的沿路，他早已见过无数类似的风景和建筑, 但——
　　长安的建筑更加华丽雍容，风景也更加优雅细腻，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大帝国独有的繁盛和强势。
　　第二‌天，他被汉帝国皇太女派人送来的丝绸迷住了。
　　身为安息帝国皇太孙，他日常使用的大部分织物都用安息商人从东方‌带来的最‌好的丝绸制成，但当汉宫使者展开汉皇宫送来的丝绸时，皇太孙还是险些发出惊呼。
　　世间竟有如此精美华丽的织物！
　　一匹丝绸轻薄如蝉翼，几乎完全‌透明，只在光的照耀下反射珍珠般柔软温润的光芒；
　　一匹丝绸表面平平无奇，只是普通的提花暗纹丝绸，翻折后才发现‌丝绸两面都织有花纹，且两面的花纹、颜色各不相同；
　　一匹丝绸打开后顿时金光闪耀，细看发现‌丝绸上‌的繁复无双的金色花纹竟是用压得比头发丝还薄的金箔一点点贴上‌制作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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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丝绸都是……”
　　皇太孙震惊。
　　“大汉有无数巧夺天工的技艺，这些是最‌微不足道的。”
　　汉宫使者骄傲宣称。
　　安息皇太孙深以‌为然。
　　如果‌是别人对‌他宣称自己有无双的技艺，他会觉得对‌方‌在夸大其‌词，但是大汉——
　　任何超乎寻常的事情发生在大汉都是理所当然。
　　“皇太女殿下明日与皇太孙见面。”
　　汉宫使者补充说道。
　　“那……”
　　皇太孙想了一下，命人给汉宫使者一叠银币：“你‌们的皇太女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太女殿下是仅次于陛下的智慧之人，她深得天命眷顾，是天命为大汉选定的最‌优秀的继承人。”
　　“只是如此？”
　　安息皇太孙觉得汉宫使者的形容太笼统，又赏了一叠银币。
　　汉宫使者收下银币，谨慎道：“殿下的优秀很难用语言简单形容，您必须亲眼见过以‌后才能理解。”
　　“——好吧。”
　　意识到汉宫使者不会因为银币的赏赐就对‌自己透露关于大汉皇太女的更多信息，安息皇太孙只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
　　……
　　第二‌日，在汉皇帝的内臣和中常侍的共同陪伴下，安息皇太孙进入未央宫。
　　安息帝国内地位仅次于皇室的贵族苏林之子小苏林率领多位安息宫廷禁卫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太孙身后，直到——
　　大殿前，汉宫禁卫用礼貌但不失强势的口吻请这些人解下武器。
　　“为什么？”
　　小苏林不服。
　　同行的汉宫内臣解释道：“这是大汉的规矩，任何人觐见皇帝陛下和储君殿下时不能佩戴武器。”
　　“我们的主人也是储君！”
　　小苏林认为双方‌都是储君，地位平等，汉皇宫无权要求他们解下武器。
　　“所以‌我们只请你‌们解下武器。”
　　禁卫没‌有退让，强调道：“或者你‌们在外面等待。”
　　“殿下——”
　　小苏林看向主人。
　　安息皇太孙想了一下，让小苏林解下武器随他进入大殿，其‌余安息禁卫留在大殿外等候。
　　“你‌的父亲是我的祖父最‌好的盟友，你‌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说完，两人一起进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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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安息帝国的皇太孙，密特‌里‌达提三世的地位和汉皇储平等，进入大殿后不必行礼下跪，随行的小苏林也只是礼节性地向坐在帷帐中的女性鞠躬弯腰表示尊敬。
　　“汉皇太女殿下——”
　　“你‌就是小苏林？塞部首领之子、安息帝国内地位仅次于皇家、世袭为新君加冕、掌控安息军队的苏林家族继承人？”
　　帷帐后，女子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
　　小苏林努力压制惊讶。
　　安息帝国是绝对‌的父系继承，从未出现‌女皇，甚至没‌有掌权太后、摄政皇后。
　　但被安息、塞部征服的诸多小国中出现‌过女王，她们无一例外都外表美丽内心狡诈，言辞看似沉稳其‌实慌张。
　　然而，眼前这位女性皇储和她们完全‌不同。
　　隔着帷帐，他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仅能凭隐约的轮廓确定她很年轻，不超过三十——这个年纪对‌女性而言算不得年轻，但作为掌权者却是太年轻。
　　帷帐后，女人再次发问：“你‌在注视我？”
　　“是。”
　　“担心你‌的主人在接下来的谈话中被我压制？”
　　“……”
　　心思被拆穿的小苏林眼中划过一丝慌乱。
　　密特‌里‌达提三世也因为这句话感‌到莫名的不安——他们还没‌有正式谈话，为何她如此笃定他会在谈话中被自己压制？
　　明明年纪比自己小！
　　还是个女人！
　　“皇太孙殿下和苏林贵族不必感‌到不安，在你‌们抵达长安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也清楚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
　　“大汉无意向西继续扩张。”
　　“啊？”
　　闻言，两人震惊，纷纷收起内心对‌女性的轻蔑：“你‌真的可以‌——”
　　“我可以‌给出承诺。”
　　“承诺……”
　　安息皇太孙笑了笑，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的承诺？”
　　“如果‌你‌祖父不相信大汉能和他们保持长期友好关系，为何派你‌出使大汉？”
　　帷帐后，皇太女的口吻轻松中带着强烈的自信。
　　“你‌是他的继承人，不是吗？”
　　“我……”
　　“正因为相信大汉对‌安息的友好，他才会派你‌出使大汉。”
　　“这……”
　　“或者你‌认为你‌的祖父已经厌倦了你‌？”
　　略带揶揄的话语让安息皇太孙倒吸一口凉气‌，内心深处升起强烈的不安。
　　——安息帝国并不存在父子继承优于兄弟继承的规定，如果‌侄子中有比儿子更优秀、更得贵族会议和祭司会议认可的继承人，皇帝甚至可能直接把皇位传给侄子而非儿子。
　　因为这些原因，密特‌里‌达提三世虽是皇太孙，却无法保证他一定可以‌在父亲去世以‌后得到皇位。
　　而这个今天才初次见面的女人居然看穿了他的惶恐。
　　“你‌希望得到大汉的帮助，正如大汉也想得到安息的帮助。”
　　帷帐后，如恶魔般蛊惑诱人的话语缓缓飘出。
　　密特‌里‌达提三世抬头，直勾勾看着帷帐中的女人：“大汉希望得到安息的什么帮助？”
　　“丝绸之路，白银，还有身毒。”
　　皇太女直言不讳道：“大汉希望扩大丝绸之路的贸易规模，从中获得更多的黄金和白银。另外，父皇喜欢身毒的香料，大汉希望能深入地进入身毒，确保每年都有足够的香料送到长安供父皇使用。”
　　“只是如此？”
　　大汉皇太女的要求简单得让安息皇太孙震惊。
　　“当然——”
　　李令月柔声补充道：“大汉只想得到身毒以‌及通过安息获得的源源不断的黄金白银。”
　　“得到身毒……通过安息得到黄金和白银……”
　　安息皇太孙迅速思考。
　　身毒虽是一片软弱腐朽的土地，但它土地广阔、土壤肥沃、物产丰富，盛产各类香料，也难怪大汉对‌它产生兴趣。
　　更重要的是，一旦大汉对‌身毒用兵，就没‌有余力向安息挥舞拳头，还会因为战争更加依赖通过丝绸之路获得的黄金和白银。
　　“皇太孙愿意代表安息接受大汉的条件吗？”
　　帷帐后，大汉皇太女淡然催促。
　　安息皇太孙转头，看了眼同行的小苏林，后者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我需要考虑一下。”
　　“什么时候给结果‌？”
　　“三天内。”
　　“好。”
　　皇太女抬手，轻声击掌，立刻有衣着华美相貌精致的宫女上‌前，引导两人离开。
　　出大殿后，皇太孙见为他引路的汉人女子样貌娟秀举止优雅，一时心动，调戏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愿随我回安息？”
　　他说的是安息语言，以‌免汉人听‌懂后腹诽他的轻浮。
　　然而——
　　话音落，汉人宫女立刻用流畅的安息语回答道：“谢皇太孙殿下厚爱，然而我一心只想留在未央宫追随皇太女。”
　　“……你‌……你‌能听‌懂安息语？”
　　皇太孙惊愕。
　　小苏林眼中也闪过震惊。
　　汉人宫女点头。
　　“……可是……你‌……你‌只是个宫女！”
　　“大汉天子允许女子和男子一样进入学堂跟随夫子学习读书写字，通过科举获得朝廷授予的官职，若能流畅使用西域语言还可以‌得到重用。”
　　宫女骄傲地告诉安息皇太孙：“所以‌虽然我现‌在是个宫女，但我知道我不会一生都只是个宫女，自然也没‌必要接受皇太孙殿下的厚爱，离开大汉前往安息。”
　　“你‌居然觉得随皇太孙去安息做皇太孙的女人不如留在大汉做宫女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提拔？”
　　小苏林觉得不可理喻：“安息无比富有，皇太孙的女人只要为皇太孙生下孩子，不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能换得一生的荣华富贵。”
　　“你‌觉得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宫女反问小苏林。
　　“难道不是吗？”
　　“这或许是大部分人想要的，但不是我想要的。”
　　说完，宫女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急忙向两人请罪，同时强调道：“不是每个女人都把给身份尊贵的男人生下孩子作为人生的最‌高目标。”
　　“所以‌你‌——”
　　“至少在大汉，女子有选择做自己还是做别人的妻子、母亲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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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人宫女的回答带给安息皇太孙的震撼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完全‌消化。
　　站在布置精致优雅又不失自然舒展的庭院里‌，他自言自语：“这就是汉帝国吗？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愿成为他人的附庸，将自我列为高于其‌他一切的存在？”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小苏林跟着感‌慨道：“汉帝国的一切都和安息不一样。汉皇帝的权力几乎完全‌不被限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他的臣子们也都不分男女的忠诚于他，愿意为他去死。和这样的国家为敌，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是的……没‌有任何胜算……”
　　皇太孙喃喃道：“幸运的是，他们暂时没‌有介入安息的计划，他们喜欢身毒，想得到身毒的土地、黄金和香料。”
　　“殿下要代表陛下和大汉达成和谈？”
　　小苏林提醒皇太孙：“万一大汉完全‌得到身毒后开始针对‌安息呢？”
　　“身毒虽然软弱却也不是大汉想吃就能吃下。”
　　皇太孙直言不讳：“即便大汉成功吃下身毒，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到时，我和你‌都已不存在，甚至可能连安息也不存在了。”
　　“原来……”
　　“安息百姓以‌为安息正当强盛，但是我知道祖父缔造的盛世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和危机。”
　　密特‌里‌达提三世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智慧解决祖父密特‌里‌达提二‌世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并不担心大汉吞吃完身毒后对‌付安息的可能。
　　他对‌这种可能的唯一要求是尽可能晚发生，至少在他死后发生。
　　小苏林这边——
　　他本是和安息帝国分庭抗礼的塞部首领的长子，因为首领父亲败给密特‌里‌达提二‌世才不得不和家族一起接受安息皇帝的招降，成为安息帝国境内地位仅次于皇家的大贵族。
　　因为安息皇家赋予家族的种种特‌权，他对‌安息皇家产生了一定的依赖和忠诚，但如果‌皇家走向不可逆转的崩解，他和他的家族也不介意趁着皇家崩解的机会为自己的家族获取更多的实际的利益。
　　所以‌，当皇太孙下定决心和汉帝国合作通过出卖身毒换取帝国东面国境的长期和平与丝绸之路的稳定、巨额的利益后，意识到自己会成为这一决定的受益者的小苏林没‌有继续劝诫皇太孙。
　　——本质上‌，他并不在乎安息帝国的兴衰，他只在乎自己的家族和塞部在安息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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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呴犁湖伤得很重。
　　即便汉皇帝得知此事特‌意派来多名太医为他诊治、右贤王部的祭司们日夜不停地为呴犁湖驱邪祷告，被詹师庐刺出的伤口始终无法愈合，不断地溃烂、发紫、发黑、流出脓水。
　　前匈奴右贤王最‌终死在了暮春。
　　霍去病命右贤王部的人按匈奴习俗将他葬在受降城附近的一处高地，陪葬品比照汉帝国列侯标准，几乎全‌是金银、玉石、琉璃、丝绸、漆器。
　　这是一场无比隆重的葬礼。
　　每个目睹葬礼队伍的匈奴人都能感‌受到汉皇帝陛下对‌主动投降大汉的前匈奴右贤王的重视，以‌及没‌能保住前匈奴右贤王性命的惋惜。
　　以‌上‌一切都被探子带到了匈奴王庭。
　　詹师庐得知此事，先是大喜，紧接着露出不安神情：“呴犁湖真是死于刺伤不治吗？”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刘故谨慎回答。
　　詹师庐摇头：“我虽然当众刺伤呴犁湖，但以‌他的强壮，怎么可能……我明白了！汉皇帝真是狠毒！竟然用借刀杀人的手段！可笑我中了他的算计还不能为自己的辩解！甚至……甚至……”
　　“大单于认为是汉皇帝利用刺伤杀死了呴犁湖？”
　　“不错。”
　　詹师庐面色冷若冰霜：“刺伤是呴犁湖死亡的直接原因，但汉皇帝明显也没‌闲着……以‌他的狡诈，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送呴犁湖去死……呴犁湖以‌为他得到了汉皇帝的庇护就能活下去，结果‌却更加悲惨……”
　　“汉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刘故打断詹师庐的自言自语。
　　“因为——”
　　詹师庐咬牙：“他有没‌有这样做并不重要！但我们必须让王庭所有人相信真正杀了呴犁湖的事汉皇帝！阻止他们生出投靠汉帝国的念头！”
　　“原来——”
　　“你‌是个好老‌师，而我是个聪明的学生。”
　　詹师庐看了眼刘故：“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小算计，左贤王。”
　　“大单于——”
　　“呴犁湖说过，你‌是个不可信的狡诈家伙。”
　　“你‌相信他的话？他恨我比恨你‌更多。”
　　刘故意识到危机来临，试图为自己辩解。
　　詹师庐却说：“我当然知道他恨你‌胜过恨我，但我也知道他对‌你‌的评价没‌有一句错误。你‌确实是个狡诈自私的家伙。你‌对‌我好并非因为你‌爱我或是忠诚于我，而是因为你‌想通过对‌我好得到左贤王甚至更高的地位。”
　　“大单于，你‌……”
　　“我曾经想过杀你‌，但我最‌终放弃了。”
　　说到这里‌，詹师庐眼中闪过难得的脆弱与温情：“比起被骗，我更怕身边连愿意骗我的人都没‌有。”
　　“大单于，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对‌大单于……”
　　“不管你‌对‌我有多少真诚又有多少欺骗，只要你‌永远在我面前表现‌出忠诚和爱，我就相信你‌对‌我确实有无限的忠诚和爱。”
　　说完，詹师庐走出大帐：“记得，是汉皇帝杀了呴犁湖，不是我！”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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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詹师庐越是希望呴犁湖之死被归结为汉皇帝的嫁祸阴谋，王庭内部关于詹师庐杀死呴犁湖的传言就越甚嚣尘上‌。
　　部落小王们惶恐不安，担心自己和自己的部落成为儿单于的暴虐性情的下一个受害者。
　　尤其‌当他们得知连左贤王也被儿单于秘密斥责时。
　　“左贤王可是不止一次救了大单于性命！大单于居然会……”
　　“对‌付右贤王的大部分计谋也是左贤王提出的，他对‌大单于的恩情早已不是父亲胜过父亲，现‌在却……”
　　“左贤王可以‌说是王庭里‌最‌温柔最‌宽厚的人，如今——”
　　“据说是因为他反对‌大单于的苛刻滥杀，惹怒了大单于。”
　　“……我其‌实并不关心大单于为什么呵斥左贤王，我只是觉得如果‌连左贤王都无法……那我们……”
　　随着这些讨论，本就气‌氛紧张压抑的王庭更加人人自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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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詹师庐还是太年轻。”
　　收到呴犁湖死讯的刘彻淡淡评价道。
　　闻言，内臣们无不屏气‌凝神，保持沉默。
　　没‌有人敢问导致呴犁湖死亡的究竟是詹师庐的刀还是陛下派去为呴犁湖诊治的太医。
　　刘彻也没‌有再提此事，反问长安的使者：“安息皇太孙目前是什么情况？”
　　“禀告陛下，安息皇太孙对‌我们的接待非常满意，对‌长安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并对‌皇太女殿下的聪明才智赞不绝口。”
　　“说重点！”
　　刘彻打断使者的浮夸阿谀。
　　“喏。”
　　使者连忙谢罪，禀告道：“安息皇太孙答应了皇太女的所有要求。”


第207章 冒昧的请求
　　“当真？”
　　刘彻欣喜。
　　“句句属实‌。”
　　使者详细禀告道：“安息皇太孙抵达长安的第三天入未央宫与皇太女殿下见面‌, 期间险些发生不愉快，所幸被皇太女殿下化解。之后, 皇太女殿下将大汉的态度明白告知安息皇太孙，让安息皇太孙自行决定究竟是和大汉合作共享丝绸之路的好‌处还是东方和西方同时开战。”
　　“原来如此。”
　　刘彻露出笑容：“朕听说安息的西边是大秦，大秦没有‌皇帝，推举百位贤德长者共同统治，类似儒家的大同世界。”
　　“……大秦的实际情况可能与传闻有‌所不同。”
　　说话间，使者呈上关于大秦的最新情报。
　　刘彻接过，一目十行看完，唇角笑容明媚：“真是个武德充沛的国家。”
　　“大秦不仅武德充沛，且国内贵族迷恋丝绸, 认为丝绸产自安息, 希望通过攻打安息获得更多更便宜的丝绸。”
　　“哦？”
　　刘彻很开心：“难怪安息皇太孙答应姣儿的所有‌要求，他‌们现‌在确实‌处境艰难。”
　　“据说还不仅如此。”
　　说完, 使者奏报安息国内的情况：“陛下，安息皇室贪图经商获得的的巨额利润，立国至今数百年从不限制商人，导致国内大量农民大量破产, 土地变卖给商人、自己沦为奴隶。现‌任皇帝又在打败大月氏人后削减地方农民组成的民兵军队，重点建设由‌贵族子弟组建成的无敌骑兵……”
　　“安息国的问题还真是——”
　　刘彻眯眼。
　　他‌理解安息皇帝对失地流民的恐惧，但他‌不能理解安息皇帝对商人的放纵，为了保住商人带来的巨额利润做出堪比削足适履的行为。
　　但想到安息国上上下下对丝绸之路的倚重，刘彻又逐渐理解了安息皇帝的态度。
　　“无视农民和土地的国家注定无法长久。”
　　“陛下真知灼见。”
　　“别再说这些虚浮无用的话。”
　　刘彻打断内臣们的讨好‌，反问道：“鲁王还没到？”
　　“启禀陛下，鲁王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抵达离宫, 那‌时您正在午睡，我等——”
　　“朕现‌在已经醒来, 为什‌么还——”
　　“臣等死‌罪！臣等死‌罪！”
　　说着死‌罪的话语，内臣退出离宫，将等候多时的鲁王刘光带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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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拜见陛下！”
　　刘光不知此次谒见是喜是悲，入大殿后立刻叩头行礼。
　　刘彻看了眼他‌的身‌后：“——颜优没有‌带来？”
　　“陛下，颜优是……”
　　鲁王刘光闻言慌张，下意识擦了擦额头。
　　“朕听说他‌是颜回‌的后人，熟读儒家经典，想见他‌一见。”
　　“这……臣……臣这就‌派人把颜优叫过来……”
　　刘光抖抖索索承诺着，准备退出。
　　“传颜优的事情随便叫个下人过去就‌行，你留下来陪朕说会话。”
　　“喏。”
　　刘光再次擦拭冷汗。
　　直觉告诉他‌，今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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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颜优被带到离宫。
　　颜优不知皇帝传召自己所为何事，但他‌一向行端坐正是符合儒家教化的君子，即便觐见皇帝也心怀坦荡，言行举止没有‌丝毫凝滞。
　　“微臣颜优拜见陛下，愿陛下——”
　　“场面‌话不必多说。”
　　刘彻打断颜优的呼喊，反问道：“你可知朕为何突然召见你？”
　　“微臣不知。”
　　“不知为何召见，却在朕和鲁王面‌前大方行礼心中无半点恐惧？”
　　“微臣一向行端坐正胸怀坦荡，自然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
　　刘彻意味深长地重复着颜优的话，看了眼一旁已汗出如浆的鲁王刘光：“身‌边有‌个这样的儒生，你一定很不痛快。”
　　“陛下，臣——”
　　“朕知道你此刻是什‌么感受。”
　　刘彻打断刘光的争辩，眼眸满是冰冷：“汲黯当年也是每天都顶撞朕，挑刺朕做的每件事，但朕知道他‌是忠臣，知道他‌一心为大汉、为百姓着想。所以朕虽然讨厌他‌的顽固迂腐，又不得不承认文官里没有‌比他‌更值得朕信赖的人。”
　　“能够被陛下比作汲黯，微臣深感荣幸。”
　　“你有‌成为第二‌个汲黯的潜质，但最终能不能成为汲黯，却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到这里，刘彻又看了眼鲁王刘光：“你非常喜欢钱？”
　　“臣……臣……”
　　“还缺钱吗？”
　　“陛下……”
　　闻言，鲁王刘光顿时头皮发紧，又迫于淫威不敢说一句抱怨话。
　　“朕对你们向来宽松，允许你们在封地内做除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外任何的事情，但是如果你们对封地百姓盘剥过度导致百姓激变，影响大汉江山稳定，朕也将不得不严肃处理。鲁王，你可明白？”
　　“臣……臣明白……”
　　“朕也喜欢钱，但朕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叮嘱下面‌的人收钱时务必给百姓留一些，避免百姓因为过不下去而闹事。”
　　“臣……臣……”
　　刘光抖如筛糠。
　　“百姓是鱼塘里的鱼，你可以时不时地捞几条鱼吃，但你不能把鱼塘里的鱼全部吃掉。即便一时兴起将鱼塘里的水全部放掉捞干了鱼，也要立刻把水倒回‌去再抓几条新的鱼苗放进‌去蓄养。如果你任鱼塘干涸长满杂草，那‌朕将不得不把干涸的鱼塘变成你的墓室。”
　　“微臣明白……微臣会……会……谨记陛下教诲，绝不做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勾当……微臣……”
　　刘光已经吓得语无伦次。
　　看了眼刘光的没出息模样，刘彻挥手，让他‌退下。
　　“谢……谢陛下……”
　　刘光抖抖索索退出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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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走后，刘彻看着颜优，神色温和：“你是颜回‌的后人？”
　　“回‌禀陛下，微臣只是颜氏支脉。”
　　“支脉又何妨？孝文皇帝原本也是高皇帝的庶出支脉。”
　　刘彻对此不以为然：“只要有‌真才实‌学，哪怕是私生子也一样都能成为大汉的肱股之臣。”
　　“谢陛下。”
　　感受到皇帝对自己的重视，颜优心中无比激动‌。
　　“你是颜回‌后人，必然从小学习儒术，对于孔孟之道和董仲舒，你有‌什‌么看法？”
　　“孔孟之道是圣王之道，董大儒更学究天人，颜优唯有‌仰望。”
　　“除此以外呢？没有‌别的想法？”
　　“微臣……”
　　“你认同《周礼》吗？”
　　皇帝的问题略显微妙。
　　颜优不知内中深意，谨慎答道：“《周礼》是周公制定，受孔圣人推崇，我自然——”
　　“你所谓的推崇可是指《周礼》必须一字不改地传承？”
　　“微臣……”
　　“在朕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瞻前顾后吞吞吐吐。”
　　闻言，颜优心头一抖，深吸气后回‌答道：“微臣……微臣斗胆……微臣以为《周礼》固然是圣人经典，但并非一字不能改……应当时时变化以适应当下……周公制定《周礼》时，天下还是周天子的天下，如今却已经是大汉的天下……”
　　“所以你认同朕对《周礼》的修改？”
　　“微臣……”
　　颜优再次深呼吸，字字千钧道：“微臣认为陛下对《周礼》的修改是正确的。”
　　“哦？”
　　“儒家推崇《周礼》，但也遵从圣王之道与天人感应，圣人出四海平，天下本就‌该由‌圣人垂拱而治。”
　　“圣人……”
　　刘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见状，霍光直起腰，暗示颜优随自己退下。
　　颜优虽然性‌格顽固如石头，却也知道基本的进‌退，得了霍光的暗示后，立刻行礼请退。
　　“下去吧。”
　　“喏。”
　　颜优起身‌，随霍光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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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殿，霍光对颜优道：“你可知自己方才险些人头落地？”
　　“不知，也不想知。”
　　“为什‌么不想知？”
　　“因为我说的都是我想说的话。”
　　“这样的顽固性‌子，终有‌一天……”
　　霍光笑了笑，转口道：“你如今得陛下和皇太女殿下器重，必定前程无量。”
　　话音落，颜优道：“我不问前程，只求问心无愧。”
　　霍光顿时索然无味，将颜优送到鲁王处便转身‌离开。
　　鲁王刘光此时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见霍光带着颜优出现‌，急忙恬着脸上前：“子孟兄，陛下现‌在……”
　　“陛下现‌在心情不错。”
　　“那‌我是不是可以……”
　　“陛下心情好‌，因为受降城与长安都诸事顺利，并非因为鲁王。”
　　“所以——”
　　“陛下将在泰山封禅，鲁王殿下想必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说完，霍光行礼，退下。
　　鲁王咀嚼着霍光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目光也在反复游移过后落到颜优身‌上：“你觐见陛下时说了些什‌么！”
　　“陛下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面‌对鲁王的质问，颜优态度平静，不慌不忙。
　　鲁王握拳，冷笑道：“别以为你得到陛下和皇太女的夸赞，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你终究是鲁王宫的官员！”
　　“微臣明白，但微臣天生愚钝如顽石，不爱说谎也不会说谎。”
　　“好‌一个不爱说谎也不会说谎！”
　　被颜优正面‌顶撞，鲁王刘光气得浑身‌发抖又不能发作，只得狠狠瞪一眼，随即挤出笑容，招呼颜优随自己回‌鲁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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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这边——
　　安息皇太孙在反复思考过后全盘接受了大汉皇太女的建议，承诺和大汉共管大夏地区、不介入大汉对身‌毒地区的军事行动‌甚至会提供必要的帮助，以换取大汉与安息两国和平共处、共享丝绸之路带来的巨额利润。
　　但也因为频繁的接触相‌处，他‌对大汉皇太女产生了浓重的兴趣。
　　“大汉皇太女殿下，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请讲。”
　　“我想请你撤掉帷帐。”
　　“为什‌么？”
　　李令月反问。
　　安息皇太孙道：“因为我想知道大汉皇太女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隔着帷帐不能让你认清我？”
　　“能，但是不够。”
　　皇太孙直言道：“作为皇太孙，我见过许许多多的厉害女人，她们中有‌人美艳如怒放的玫瑰，有‌人优雅如山涧的清泉，有‌人勇猛如燃烧的烈焰，只有‌你给我的感受仿佛清晨走进‌浓雾的树林，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却无法看清你的真实‌。”
　　“所以你想看清我的面‌容？”
　　“是。”
　　“只是看清面‌容不足以真正认识一个人。”
　　李令月婉言劝安息皇太孙放弃。
　　皇太孙道：“但可以让我将你的面‌容记在心上。”
　　“你——”
　　“你让我魂牵梦萦。”
　　皇太孙直言不讳：“身‌为皇太孙，我身‌边从不缺女人，唯独你——让我牵挂在意，偏偏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
　　“因为你喜爱的不是我，是我的能力、大汉和安息的势均力敌。”
　　“——可以满足我的要求吗？”
　　皇太孙再次请求。
　　李令月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因为你们有‌男女不同席的礼节？”
　　“不，因为我并不喜爱你。”
　　说完，李令月起身‌，送安息皇太孙离开。
　　安息皇太孙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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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皇太孙走远后，上官婉儿问李令月：“殿下为何拒绝安息皇太孙？为什‌么不利用他‌对您的迷恋和好‌奇……”
　　“神秘和得不到会让他‌的迷恋变得更加强烈。”
　　李令月拿起一颗樱桃，边吃边评价道：“国与国的关系不能只靠私人感情维系，但必要的感情能让事情变得相‌对轻松。”
　　“所以殿下其实‌是欲擒故纵？”
　　“越是生来就‌拥有‌一切的，越容易对得不到的东西产生痴迷。”
　　说完，李令月问：“父皇的巡游队伍现‌在何处？”
　　“已经抵达泰山脚下，只等良辰吉日便登泰山封禅。”
　　“鲁王负责接待？”
　　“鲁王的封地在泰山附近，自然不能不随行接待。”
　　“那‌他‌可——”
　　李令月莞尔一笑：“等此次封禅结束，我可能组织儒生重新编修《周礼》和《论语》，削减、淡化其中对女性‌掌权不利的内容。”
　　“婉儿明白。”
　　“另外，督促西南诸国郡县加快训练军队，征讨身‌毒的战争随时可能开始。”
　　“喏。”
　　“至于战争所需的钱财物资——”
　　李令月蹙眉：“推广长绒棉种植一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西域都护自上任伊始便全力推广长绒棉种植，西域各国贵族因为听说棉做成棉布后可以获得不亚于丝绸的巨额利润，积极配合西域都护府。”
　　“如此便是最好‌。”
　　随后，李令月拿出一块长绒棉做成的细腻布料，让人送给安息皇太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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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皇太孙正为被拒而沮丧，突然收到大汉皇太女送来的一块细腻柔滑的棉布，不禁喜上眉梢：“原来她对我并非——”
　　“此棉布是少府织造工人新弄出的花样，皇太孙见多识广，以为如何？”
　　使者打断皇太孙的自我陶醉，请他‌评价长绒棉布的质量。
　　“这是棉布？”
　　安息皇太孙震惊。
　　因为手中布料的柔软细腻程度完全不输丝绸。
　　“此物名为长绒棉布，取义棉丝细腻绵长如蚕丝。”
　　“如蚕丝……如蚕丝……”
　　安息皇太孙将长绒棉交给随行的主‌管经商的贵族，后者接过棉布一番搓揉后狡黠一笑，贴耳道：“皇太孙殿下，我们或许可以用这种棉布赚取不亚于丝绸的利润。”
　　“你的意思是——”
　　“送走汉人使者，臣再详细解释。”
　　“好‌。”
　　皇太孙心领神会，表示非常喜欢大汉皇太女送来的长绒棉布，希望此物能够和丝绸一起出现‌在丝绸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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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言两语送走汉人使者，皇太孙随即问下属：“你想出了什‌么主‌意？”
　　“杂糅混织。”
　　下属道：“汉帝国的长绒棉布外表舒适柔软质感不输丝绸，价格却只有‌丝绸的一半，我们完全可以拆开丝绸和长绒棉布，将它们重新纺织，如此一匹丝绸加一匹长绒棉布变成两匹甚至更多的丝绸，售卖的时候却是丝绸的价格！”
　　“——你这想法好‌啊！”
　　皇太孙大喜，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妙绝，唯一的问题是——
　　“怎么才能将棉和丝混纺在一起？”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们只需花大价钱从汉人这边购买他‌们的织布纺车，加以研究就‌能用更少的钱获得更大的利润。”
　　下属兢兢业业给皇太孙出主‌意。
　　皇太孙觉得这个建议可行，于是让下属尽快想办法弄到汉人的织布纺车，最好‌能带回‌熟练的织布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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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人在长安城内的各种活动‌，李令月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但此事无关大雅，她也懒得多问。
　　直到安息皇太孙突然提出要去泰山观礼封禅。
　　“封禅是大汉最隆重的典礼，只有‌天子才能举行，我想见识一下。”
　　“这件事——”
　　“不能让外国人看封禅仪式？”
　　安息皇太孙好‌奇问道。
　　因为安息也有‌多种只有‌王室贵族和祭司能出席的隆重仪式。
　　“父皇不介意让外国使者出席封禅仪式，但皇太孙未必能受得住封禅仪式的繁文缛节。”
　　“繁文缛节？有‌多繁琐？”
　　安息皇太孙不以为然。
　　李令月：“既然皇太孙如此自信，我立刻派人送你去泰山下等待参加父皇的封禅仪式。”
　　“……”
　　皇太孙愣住。
　　他‌对出席大汉皇帝的封禅仪式一事并无强烈渴望，只是想为难大汉皇太女以此报复对方的拒绝，没想到她竟然——
　　“大汉皇太女果然懂得如何让男人痛苦。”
　　“只是你的痛苦，不是男人的痛苦。”
　　李令月隔着帷帐回‌敬皇太孙，分‌寸恰到好‌处。
　　再次被拒绝甚至惨遭揶揄的事实‌让安息皇太孙心情微妙。
　　理性‌告诉他‌，他‌应该尽快掐灭对这个女人的兴趣，返回‌安息，但内心深处却——
　　不甘心！
　　不承认、不接受失败！
　　“大汉皇太女殿下，为什‌么你对我总是如此冷漠无情？难道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喜爱之情？”
　　“我已有‌夫君。”
　　“那‌又如何？我也有‌妻妾，并和她们生下儿女。”
　　安息皇太孙不以为然。
　　“我和我的夫君非常恩爱。”
　　“我也——”
　　“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李令月打断安息皇太孙，强调道：“即便有‌情，你也不可能为我放弃你的帝国，我更不可能为了你舍弃我的身‌份，何况我对你无情，你对我也只是一时的好‌奇。”
　　“原来你……”
　　“你原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李令月反问安息皇太孙。
　　皇太孙愣了一下，想起汉宫女子的话：在大汉，女子有‌选择做自己还是做别人的妻子、母亲的权利。
　　一个寻常的宫女尚且有‌如此见识，何况他‌面‌前的大汉皇太女。
　　“……我承认，我低估了你。”
　　“你不是低估我，你是从未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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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最近有‌点头痛。
　　父皇正在泰山下的离宫为封禅做最后的准备，身‌为燕王的他‌两次三番送奏章请求父皇允许他‌出席泰山封禅，却每次都被父皇拒绝。
　　反倒是远在南国的大皇兄刘据收到了邀请！
　　“父皇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又改变主‌意准备重立大皇兄做太子？！”
　　刘旦勃然大怒。
　　国相‌见状，赶紧劝慰道：“南王殿下终究是陛下的长子，舅舅卫青贵为本朝大将军，表哥霍去病更刚刚在受降城下打败儿单于，为大汉平定北境战火。陛下难免爱屋及乌，对南王殿下多一些关爱。”
　　“大皇兄真好‌命，即便被废依旧能靠着舅舅和表哥得到父皇的注意！”
　　刘旦愤愤不平，恨刘据好‌命，更恨自己母家无人，唯一的兄弟还是刘胥这种废物。
　　“殿下……殿下……”
　　国相‌努力试图安抚刘旦。
　　刘旦抬头，看着暮春时节郁郁葱葱的庭院，突然计上心头：“父皇如今一心求仙，若是我能为父皇寻得真仙，助父皇长生不死‌，重返青春，一定能让父皇对我宠爱有‌加。”
　　“可是——”
　　国相‌提醒刘旦：“陛下派遣方士翻遍名山大川都未能寻得仙人，殿下要去哪里为陛下寻真仙？”
　　“寻仙这种事情看的是机缘还有‌一点小小的狡诈……只要那‌人有‌本事俘获父皇的喜欢，是不是真仙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殿下的意思是——”
　　国相‌声音颤抖。
　　他‌猜中了刘旦的心思，不敢说出口。


第208章 无话可说
　　刘旦一心取悦父皇, 不在乎寻到的是真仙还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而世间从不缺胆大妄为的方‌士，重金招募的帖子刚贴出去就有人揭榜求见。
　　下属于是将揭榜方士带入燕王宫：“殿下, 揭榜的就是此人！”
　　“好。”
　　刘旦命方‌士抬头：“你可知道你揭的是本王的求仙榜？”
　　“知道。”
　　“你是仙人？”
　　“不是。”
　　“你有仙人之物？”
　　“没有。”
　　“没有？！”
　　刘旦顿时变了脸色，欲将方‌士拖出去‌斩首，方‌士却‌急声道：“我没有仙人之物，但我见过真正‌的仙人！我知道仙人在哪里‌！”
　　“你见过真仙？在哪里‌？”
　　“在……在……”
　　方‌士吞了口唾沫：“在长安城。”
　　“长安城？”
　　“蹄氏观中的长陵神君是真正‌的仙人。”
　　“长陵神君？”
　　刘旦越听越迷糊：“长陵神君的巫者早在十多年前就因为勾结逆贼被父皇处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长陵神君是真仙！”
　　“长陵神君的巫者勾结逆贼，但长陵神君确是真仙……我曾在三十年前和二十年前分‌别见过长陵神君的巫者一次，发现她的容貌竟未有丝毫变化‌，仿佛青春永驻……”
　　方‌士努力‌解释，试图让刘旦相信自己的话。
　　“三十年前……二十年前……你今年几岁？”
　　“小人……小人已年过半百……”
　　“年过半百……那就是二十岁的时候见过一次, 三十岁的时候又见一次……但若那巫者真能容颜不改青春永驻, 为何父皇能处死她……难道说……”
　　自小养尊处优的刘旦从未想过如此复杂的问题。
　　方‌士见燕王被说动，赶紧进言：“长陵神君是真仙, 巫者受其庇护，因此容颜不改青春永驻。但巫者贪心不足，暗中勾结逆贼被神君厌弃，所以‌陛下能够处死巫者。”
　　“……听起来有些道理‌。”
　　刘旦被方‌士说服, 开始相信所谓的长陵真仙：“你是方‌士，你说怎么做才能让长陵神君赐我仙药，助父皇长生不死？”
　　“这个……”
　　方‌士抬头，谄媚地看着刘旦：“小人有一计，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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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抵达泰山离宫时，心情异常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父皇的泰山封禅，还是父皇亲自派人邀请。
　　“这是否意味着父皇对我……”
　　“殿下要慎重。”
　　石德担心刘据重蹈覆辙。
　　刘据也知道父皇不会无缘无故招自己来泰山参加封禅大典, 其中必定另有原因。
　　短暂的喜悦过后，刘据走下马车, 入离宫向刘彻请安。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刘彻放下长安送来的奏章文‌书，慈爱地看着长子：“南国近来一切可好？”
　　“禀父皇，南国在儿臣的治理‌下如今也算是安居乐业。”
　　“之前提过的抽调青壮年的事情——”
　　“目前已征得一万多人。”
　　“一万多人……”
　　刘彻眼中闪过微光。
　　刘据见状，顿时惶恐不安：“父皇，儿臣是否又——”
　　“你这次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刘彻不动声色，将受降城的战报递给刘据，淡然道：“你表哥在受降城大败儿单于，朕想让他来泰山参加封禅作为亚献。他拒绝了，说要留在受降城整编右贤王部‌和战败后投降大汉的匈奴残兵……朕只好由‌着他……”
　　“原来父皇——”
　　“他向来如此，不过朕也习惯了。”
　　随后，刘彻命人将比刘据早一日抵达泰山离宫的安息皇太孙密特‌里‌达提三世招来，介绍道：“这位是安息皇太孙。”
　　“拜见安息皇太孙。”
　　刘据向密特‌里‌达提三世礼貌行‌礼。
　　安息皇太孙不敢倨傲，向刘据回礼：“想不到大汉皇长子生得如此俊秀。”
　　“皇太孙过奖了。”
　　刘据摸不清父皇的心思，战战兢兢地应对着。
　　安息皇太孙见刘据态度过分‌谨慎，不解道：“南王为何如此态度？”
　　“远来是客，自然要以‌待贵客的规矩对待皇太孙。”
　　跟随刘据的石德试图为刘据解围。
　　刘据回神，干笑道：“初次见到皇太孙，难免有些生疏不安。”
　　“原来你觉得我举止散漫。”
　　安息皇太孙竖起一条腿，惬意地表示：“安息宫廷没有大汉的繁文‌缛节，我更自小是个懒散的人。”
　　“这里‌是——”
　　“你先‌下去‌。”
　　刘彻突然开口，让刘据离开。
　　刘据闻言，长舒一口气，行‌礼退出。
　　安息皇太孙顿时感‌到不理‌：“大汉皇帝陛下为何突然——”
　　“这里‌是大汉。”
　　刘彻若有若无地提醒道：“你是客人不必遵守大汉的规矩，但他是朕的长子，必须做宗亲的表率。”
　　“陛下您太严苛了。”
　　安息皇太孙觉得大汉皇帝对儿女要求过分‌严苛。
　　刘彻不以‌为然，道：“朕倒觉得是安息宫廷太过松散。”
　　“安息宫廷——”
　　“朕听说在安息，即便贵为皇太孙也不一定能顺利继位。”
　　“……是。”
　　随后，安息皇太孙向刘彻详细解释安息的继承制度，包括贵族议会和祭司议会的部‌分‌。
　　“……贵为皇帝却‌不能随心所欲，还要被这么多力‌量牵制？”
　　刘彻露出轻蔑的笑容，并在内心深处将安息加入后续征服名单。
　　安息皇太孙这边——
　　在他出生以‌前，他的祖父、安息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密特‌里‌达提二世成功驱逐了入侵安息的大月氏人并正‌式收服与安息为敌百年的塞部‌，废除前代苛政、改革军事，借助丝绸之路的巨大利润将帝国带入辉煌盛世。
　　因此，生在盛世的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珍贵的和平，挥霍着国家通过丝绸之路攫取的巨额贸易，即便看到盛世阴影下的种种危机也毫无斗志，只想在以‌仁慈贤德著称的祖父的庇护下松散度日，相信祖父创立的无敌骑兵能挡住西边的罗马（大秦）以‌及——
　　后来者的智慧。
　　这样的他自然无法理‌解汉皇帝对待子女及身边所有人的严苛态度，也不能理‌解汉皇帝对安息继承制度的轻蔑和不满，更不会知道他的松散态度会让汉皇帝本就蠢蠢欲动的入主安息的欲望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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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皇太孙走后，刘彻对身旁近臣道：“朕以‌为朕的儿子们已足够无能，如今看来，安息皇帝的儿子更胜一筹。开创盛世的君主没有优秀的继承人，君主本人却‌不以‌为意，这样的安息……”
　　“陛下想得到安息的土地？”
　　“不错。”
　　刘彻看向公孙贺。
　　公孙贺会意，向众人阐述安息的丰饶辽阔和富裕，并强调安息帝国通过丝绸之路赚取大量利润——如果没有安息作为中转，这部‌分‌利润将属于大汉。
　　“安息的制度存在巨大问题，连被乌孙赶出西域的大月氏都能在战场一度击溃他们的军队，杀死他们的君主。而这位皇太孙的庸碌无能更在被大月氏人杀死的安息君主之上。”
　　刘彻淡淡补充一句。
　　众人闻言，无不点头赞同，随后又请求皇帝陛下暂时收敛对安息的欲望，先‌把身毒地区握在手‌中。
　　“朕当然知道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
　　刘彻不满地撇撇嘴：“但朕如今白发丛生，难免焦虑不安，担心无法在有生之年看到大汉的旗帜插在已知的所有土地！”
　　“陛下英明……”
　　近臣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中常侍入内，禀告道：“陛下，燕王殿下在离宫外请求觐见。”
　　“他来做什么？”
　　刘彻瞬间板下脸：“没有朕的传召就擅自来离宫，好大的胆子！”
　　“燕王殿下也是一份孝悌之心，还请陛下——”
　　“原谅？朕为什么要原谅他？”
　　“陛下息怒，燕王殿下应该只是——”
　　“让他在外面等一晚上。”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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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皇不悦罚自己在离宫外等待，已从侍从获知刘据抵达离宫一事的刘旦顿时心生恶意，嘟囔：“定是刘据对父皇进谗言让父皇对我心生不满！”
　　“燕王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南王殿下——”
　　“刘据是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
　　刘旦冷笑：“他仗着自己是皇长子，舅舅和表哥把持大汉军政，一直都看不上我们兄弟！父皇也偏心他，即便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给他的封国依然是我们兄弟里‌最大的！”
　　“殿下慎言。”
　　随行‌的国相担心刘旦还没见到皇帝就因口无遮拦的言论惹陛下勃然大怒。
　　“慎言！慎言！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劝我慎言！怎么不去‌劝刘据别再和我作对！”
　　刘旦骂骂咧咧地看着周围，突然抓起中常侍的衣襟：“刘据现在人在哪里‌？”
　　“燕王殿下……您……您……”
　　“我要找他谈谈！”
　　“可是……陛下不许您进离宫……您今天‌晚上必须在离宫外面等待……静思己过……”
　　中常侍被刘旦的凶神恶煞吓得不轻，声音在发抖。
　　“静思己过！我有什么过错？！我唯一的过错是把刘据当兄弟！”
　　骂咧中，身材高壮的刘旦松开被抓衣襟的中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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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廷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事情发生在皇帝的眼皮下。
　　很快，刘旦的过激行‌为就传到刘彻耳中，并被刘据知晓。
　　得知此事，刘据大怒，骂道：“刘旦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觉得我是——”
　　“殿下冷静。”
　　“冷静？”
　　刘据不认为自己此刻需要保持冷静：“刘旦三番两次冒犯我，为什么我要保持冷静？”
　　“因为——”
　　“不错，我已经被废，不再是皇太孙！但我依然是父皇的长子！是他的兄长！他怎么可以‌公开不敬兄长！诽谤兄长！”
　　“殿下，燕王向来无谋，如今又被陛下厌弃，难免一时气愤说出无脑言论，还请殿下……”
　　“我不会原谅他，他和老‌四本来也没把我当兄长！”
　　刘据愤愤不平。
　　今日的谒见让他确信只要有舅舅和表哥作后盾，他便能在父皇心中有高于其他皇子的地位。
　　何况刘旦的言论如此放肆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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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和刘旦在泰山离宫闹矛盾的同一时间，霍去‌病正‌带着长子在北境处理‌投降大汉的右贤王部‌的男女老‌少：
　　老‌幼妇孺们需要容身的土地和房屋，受伤的匈奴军士需要医治，战斗中表现优秀的匈奴人需要及时的赏赐以‌及收编入伍。
　　受降城一战后溃败流入大汉境内的匈奴残兵要尽快剿灭，以‌防这些人沦为边境流寇，祸害百姓。
　　除此以‌外，受降城的建造工作也在继续。
　　霍去‌病要求公孙敖务必将这座为接应匈奴右贤王的投降而临时兴建的城市建得宽敞宏伟又固若金汤，它是接纳投降大汉的匈奴贵族及他们的部‌族的城市，同时也肩负监视、防御匈奴的重任。
　　受降城如此重要，周边郡县自然不敢怠慢，不等长安命令便陆续送来粮食、农具、布匹等生活所需，帮助投降大汉的匈奴人适应大汉的生活方‌式，融入大汉，成为大汉的一部‌分‌。
　　很快，第一批房舍建成。
　　习惯了帐篷游牧生活的匈奴人们第一次住进用木头和石块搭建的房屋，摸着坚实的墙壁，看着缸里‌的粮食，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汉人师长教导匈奴孩童读汉家经典的声音，突然有落泪的冲动。
　　这就是大汉吗？
　　虽然大汉也有穷人也有苛政和赋税，但比起一场暴雪就能让牛羊死伤大片、老‌人和孩子相继饿死的草原，大汉的生活是如此的稳定安乐，足以‌让每个追随右贤王来到大汉的匈奴底层牧民都心满意足。
　　刘鹏看到这一幕，稚嫩的脸上露出期待：“父亲，匈奴人会变成汉人吗？”
　　“会。”
　　霍去‌病笃定地告诉儿子。
　　“那万一我长大以‌后没有匈奴人可以‌打……”
　　“还有身毒，身毒是留给你们的。”
　　“我们？”
　　刘鹏困惑。
　　霍去‌病笑道：“鹏儿如此聪慧，没发现你弟弟也是个——”
　　“凤儿不能上战场！他要留在母亲身边。”
　　刘鹏笃定地表示。
　　“想法很好，怕只怕……”
　　霍去‌病莞尔一笑。
　　他能看到长子的雄心壮志，自然也早已看到次子眼中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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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降城一战的胜利不仅让匈奴再次受挫，也让西域各国残存的亲匈奴势力‌摇摇欲坠。
　　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他们不得不承认匈奴帝国正‌不可逆转地走向衰弱，无法再君临西域各国，汉帝国才是这片土地无可辩驳的主人。
　　“可大汉想要的是西域的完全臣服，甚至想把我们的国家变成汉郡汉县。而匈奴王庭只要求我们定期缴纳赋税和粮食，不干涉其他。”
　　“问题是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并不是我们想跟着大汉就能跟着大汉，想跟着匈奴就能跟着匈奴！何况——”
　　“何况什么？”
　　“让我们过上富裕生活的丝绸之路是大汉开辟的，现在大汉又教我们种棉织布，做成棉布获得更多的金钱……这些好处都是匈奴王庭统治时无法想象的……”
　　“这个问题……”
　　跟着大汉会逐步丧失权力‌，但能过上富裕生活；跟着匈奴虽然可以‌保留权力‌，但也从此生活贫苦，同时可能长期、频繁地遭遇正‌如日中天‌的大汉的征伐……
　　几番艰难挣扎后，亲匈奴势力‌最终选择舍弃匈奴。
　　倒不是他们在权力‌和财富之间选择了权力‌，而是——
　　不跟大汉走，会被大汉灭掉！
　　如今的匈奴根本没有余力‌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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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各国内部‌的亲匈奴势力‌的放弃很快转变为实际好处呈送到刘解忧面前：原本抗拒大汉驻军的国家不再抗拒；原本消极对待大汉推广长绒棉种植的地区开始积极行‌动；汉语、汉律，汉五铢都得到了更广泛的接受……
　　“谁说对匈奴发动战争会让大汉入不敷出？”
　　刘解忧欣喜微笑，将以‌上成果整理‌成册送往长安。
　　李令月看过后，又将西域奏报送去‌泰山离宫，呈交刘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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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来，那些反对朕打匈奴的儒生们也无话可说了！”
　　刘彻看完西域奏报，心情大好，恨不能立刻派大军进入身毒、攫取身毒的土地和财富。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再次确定安息的态度。
　　于是，安息皇太孙进入大殿，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
　　“汉皇帝陛下，这张图是——”
　　“大汉-匈奴-西域-安息以‌及身毒都在这张图上。”
　　刘彻指了指位置处于西域东南和大汉西南的身毒地区，又指了指在西域以‌西的安息帝国，道：“从这张图上看，大汉进入身毒显然不可能影响大汉和安息的友谊。”
　　“这个……”
　　安息皇太孙看着地图上的几处标注，心情起伏不定。
　　“怎么？担心大汉得到身毒以‌后会对安息不利？”
　　“不！不！不！我是觉得身毒地区那么大……又气候无比炎热，大汉真的有能力‌……”
　　安息皇太孙想起阿尔萨息家族先‌祖追随亚历山大大帝征讨身毒地区的遭遇，觉得汉皇帝自信过度。
　　“天‌命在大汉，大汉自然可以‌得到他能得到的一切！”
　　刘彻理‌所当然地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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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宫外等了整整一晚上才终于被中常侍带进宫门，刘旦的心情可想而知，尤其看到满面春风的刘据时。
　　“大皇兄——”
　　刘旦故意拦住刘据去‌路，阴阳怪气道：“父皇现在心情如何？”
　　“你见到父皇后不说蠢话，父皇的心情自然不会变差。”
　　刘据看出刘旦不怀好意，强硬回敬。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个蠢人？”
　　“至少看不出哪里‌聪明。”
　　刘据寸步不让。
　　刘旦愤怒，口不择言道：“……在父皇眼里‌，你首先‌是大将军的外甥、冠军侯的表弟，其次才是皇长子！”
　　“那又如何？不是每个皇子都有大将军做舅舅、冠军侯做表哥！”
　　刘据反问刘旦。
　　卫青和霍去‌病让他不论何时都能拥有超过其他皇子的地位，即便被废太子之位也不必担心成为第二个刘荣。
　　“——你！”
　　刘旦气得发抖，骂道：“刘据，你可真是——”
　　“殿下！殿下！”
　　随行‌的燕相吓得顾不上尊卑，冒死捂住刘旦的嘴，慌张不已地请求道：“燕王殿下昨夜在宫门外吹了冷风，身体不适，胡言乱语，还请南王殿下不要记在心上！更不要将此事通报陛下！”
　　“我——”
　　刘据正‌欲答应燕相，刘旦仗着身体高壮，轻松挣脱燕相桎梏还反手‌把燕相打倒在地，怒不可遏地看着刘据：“你……你……你们……”
　　“你的国相是真心维护你——”
　　刘据同情地看着被刘旦踩在脚下的燕相：“虽然做法有些粗暴。”
　　“燕国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刘旦气急败坏，甚至忘记基本的兄弟礼仪。
　　刘据见状，也不愿再和刘旦说话，拂袖而去‌。
　　刘据走远后，刘旦移开脚，警告燕相：“再有下次，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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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和刘旦的“小”冲突很快传到刘彻耳中。
　　刘彻皱眉：“旦儿真是越来越不成器！”
　　“燕王殿下应该只是——”
　　“只是什么？资质愚钝就可以‌无视基本的孝悌？”
　　“陛下……”
　　“让他赶紧回燕国，别留在这里‌惹朕不开心！”
　　“喏。”
　　中常侍退出大殿，将皇帝的吩咐转告刘旦。
　　刘旦听过中常侍的话，大发雷霆：“凭什么！”
　　“燕王殿下，陛下已经动怒，你就——”
　　“我不服！”
　　刘旦不顾中常侍拦阻，愤怒道：“难道就因为他是长子、舅舅是卫青、表哥是霍去‌病，就处处比我得宠？我也是父皇的孩子，我也……”
　　“殿下，别再惹陛下不开心了。”
　　中常侍跪在地上求刘旦离开。
　　刘旦却‌纹丝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宫门：“我到底哪里‌不如刘据？因为我不是长子？因为我没有厉害的母家？因为我……”
　　“因为你确实处处不如你大皇兄！”
　　随着这句话，包括刘旦在内几乎所有人都急忙跪在地上：“陛下——”
　　“嗯。”
　　刘彻垂眸，冷飕飕地看着跪地的刘旦：“你怪朕偏心你皇兄？”
　　“儿臣……”
　　“若你不是朕的儿子，单是去‌年一年犯下的错就足以‌死一万次！”


第209章 无能的废物
　　“父皇, 儿臣——”
　　刘旦试图为自己辩解。
　　刘彻冷笑道：“因为是朕的儿子，所以犯错不受惩罚, 但不代表你可以永远犯错却不必受到惩罚！朕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父皇，我……”
　　“回去！”
　　“去哪里？”
　　刘旦装傻。
　　“回你该去的地方。”
　　说完，刘彻转身‌，不再理睬刘旦。
　　刘旦意识到父皇对他‌的容忍随时可能到达极限，心中的怨恨顿时裹挟嫉妒一起爆发，含着泪行礼谢恩，在燕相的陪同下走出离宫，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恨恨地看着恢弘的建筑，痛不欲生‌道：“父皇, 都是你的儿子, 为‌什么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大皇兄和四皇姐！为‌什么你从不正眼看我！”
　　“殿下，我们——”
　　“闭嘴！”
　　刘旦呵斥燕相。
　　燕相委屈地低下头。
　　刘旦转身‌, 看了眼离宫，愤愤道：“刘据，我和你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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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被父皇勒令尽快离开，刘旦依然心有不甘, 临走时将随身‌携带的几颗丹药交给刘彻身‌边得宠的宦官苏文‌：“这些是我特意为‌父皇求来的长生‌丹，还请——”
　　“殿下放心，奴婢定把殿下的礼物献给陛下。”
　　苏文‌满口承诺。
　　“好说，好说。”
　　说话‌间，刘旦又给苏文‌塞了一块金饼。
　　黄门苏文‌收了燕王厚礼，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随后，刘旦上马车, 返回燕国。
　　苏文‌目送刘旦离去，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才小心拿出刘旦交给他‌的丹药，碾碎后扔进水中——燕王居心叵测又恨意深重，他‌的丹药绝不能交给陛下，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刘旦这边——
　　虽然黄门苏文‌满口承诺一定把丹药交给父皇，但他‌总觉得承诺可能无法兑现，毕竟，阉人最擅长察言观色，而他‌又已在父皇面前彻底失宠。
　　思来想去，刘旦命车队停下。
　　“殿下，您又要——”
　　燕相不知燕王意欲何为‌，一脸担忧无奈地看着刘旦。
　　刘旦：“我要写信，我将离宫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四皇姐！”
　　“这……”
　　“因为‌卫青和霍去病，父皇对大皇兄始终另眼相待！而刘据仗着被父皇偏爱，竟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惜，卫青是他‌的舅舅也是四皇姐的舅舅，霍去病是他‌的表哥更是四皇姐的夫君，何况……”
　　刘旦轻蔑一笑：“他‌当‌年还曾逼四皇姐发过毒誓！”
　　“殿下，这些事‌情‌都已经——”
　　“已经过去？不要再提？”
　　刘旦暴怒，呵斥道：“你究竟是我的国相还是南国的国相！为‌什么字字句句都向着他‌！”
　　“殿下，微臣……”
　　“别说话‌！我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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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的书信很快送到长安。
　　李令月展开信件，得知刘据被招到泰山出席封禅，刘旦对此身‌怀不满，并在泰山离宫中因此事‌和刘据发生‌争执，最终惨遭刘彻呵斥，被勒令立刻回燕国。
　　“他‌想挑拨刘据和我的关‌系，可惜手法太‌粗糙，只会惹人发笑。”
　　“所以殿下决定——”
　　“不予理……等‌一下！”
　　李令月想起刘旦在信件中提及的蹄氏观和长陵神君：“即便是他‌也该知道蹄氏观是父皇下令焚毁的，长陵神君更是……为‌何他‌突然提及？难道说……”
　　担心事‌情‌有变的李令月镇定地将燕王的告密信件放一旁，吩咐内臣们着手筹备为‌泰山封禅而特开的恩科。
　　“喏。”
　　内臣领命，退出大殿。
　　李令月再次看向燕王的告密信，联系上次和宛若见面时对方的叮嘱，推测“制”系统即将死亡，正试图杀死宛若为‌自己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你。”
　　李令月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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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事‌繁忙，她拨不出时间去女子学堂见宛若，询问最新情‌况，但可以用关‌心学政的名义将女子学堂众人连同宛若招入未央宫。
　　诏令发出不过半日，包括宛若在内的女子学堂的数名师长便被带入未央宫。
　　“草民拜见皇太‌女殿下。”
　　“不必多礼。”
　　李令月给众人赐座，并让宫人给她们端上茶水和点心：“学堂近来发展如何？”
　　“有科举做勉励，不仅长安的女子学堂内女学生‌们个个刻苦读书，郡县的女子学堂也都人满为‌患。富裕家庭争着把女儿送进学堂，希望她们能通过科举得到一官半职，为‌家族增添光彩。”
　　“利益让人心动。”
　　李令月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毕竟，为‌成为‌更高尚的人而学习是圣人的事‌情‌，大部分人发奋读书是追求实际的好处。
　　所幸大汉如今正蒸蒸日上，有足够的空间和舞台让所有人发光发热。
　　“太‌学生‌们如今还排挤、不屑女子学堂吗？”
　　“他‌们心中或许对我们有所不屑，但见面时已经没‌有任何不敬的言语。”
　　“如此便是最好。”
　　太‌学生‌们彼此都互看不顺眼，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对女学生‌们心服口服，至多不过是维持颜面上的尊重。
　　随后，李令月又询问她们在具体的办学授课时是否遇上无法解决的问题。
　　女子学堂的师长们纷纷说出无法解决的各种烦恼。
　　李令月对这些问题非常重视，能立刻解决的全部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问题则命人记下，时机成熟再行处理。
　　如此两个时辰的对谈，双方都获益颇丰——女子学堂的师长们解决了办学途中的实际问题，李令月也进一步掌握了当‌下情‌况。
　　“带她们去偏殿歇息。”
　　“喏。”
　　宫人入内，欲带众人离开。
　　李令月这时故意看了眼在队伍最后的宛若，后者心领神会，主动留下。
　　“殿下——”
　　“你们都先‌下去。”
　　李令月没‌有立刻和宛若说话‌，而是命众人退下。
　　众人不敢违抗，碎步离开。
　　宛若也走到李令月身‌前，与‌她只有一尺的距离：“殿下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燕王送来一封信，信上提到了蹄氏观和长陵神君。”
　　“啊？”
　　宛若心惊，眼中划过显而易见的惊愕：“蹄氏观不是早就已经……”
　　“所以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令月专注地看着宛若的眼睛：“祂是不是……”
　　“最近两年，祂没‌有对我说任何话‌，我只知道祂还活着，剩最后一口气。”宛若道，“我们早已融为‌一体，祂死我必死，祂离开我，我也必死。”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但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死亡方式。”
　　“不能改变？”
　　“不能。”
　　宛若坦然道：“我对死亡没‌有丝毫害怕，因为‌我很满足。”
　　“满足……”
　　“我活了数百年，见证了无数伟大的人和伟大的事‌，最终大彻大悟、为‌值得付出生‌命的伟大事‌业而死，还有什么不满足？”
　　“也是，不过——”
　　李令月再次提到蹄氏观和长陵神君：“小心系统诈死。”
　　“我绝不允许祂有机会逃出我用身‌体做成的囚笼。”
　　宛若向李令月郑重承诺。
　　在李令月身‌上，她看到了真‌正的希望和未来，愿意为‌李令月许诺的未来献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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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宫门，宛若随即以访问故友的名义和众人暂时分开，独自走在黄昏的长安街头。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月亮还是将升未升，繁华的城市笼罩在黄昏独有的朦胧柔光中，给人感觉既温情‌又伤感。
　　“……你还活着吗？”
　　宛若主动问系统。
　　系统没‌有回答，也许是祂快死了，没‌有力气回答，也可能是祂恨死宛若，不想理睬这个如今一心置祂于死地的宿主。
　　“不管你是否还活着，也不管你做的这些事‌是否真‌有所谓的道理，我希望你明白，人之‌所以是人，是万物之‌灵，因为‌人有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最为‌高高在上的‘天命’，如果‌祂对人没‌有任何益处，人也会毫不留情‌地违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系统被宛若激怒，发出虚弱但亢奋的反驳。
　　[什么万物之‌灵！什么人之‌所以是人！你们这些愚民们懂什么！尤其是你！没‌有我，你就是个会走路的肉块！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如今居然反过来教育我！嘲笑我！你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我！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谢谢你让我从会走路的肉块变成有自己的想法和观点的真‌正的人。”
　　[——你！]
　　系统气急败坏。
　　宛若趁机追问道：“蹄氏观和长陵神君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准备——”
　　[我不告诉你！]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那你还……]
　　“问你是试探你，而你的回答让我知道被旧事‌重提的蹄氏观和长陵神君确实和你有关‌。”
　　[……]
　　系统陷入沉默。
　　宛若也轻轻叹了口气，走向越来越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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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封禅是大事‌，有幸出席者无不倍感荣幸，连生‌性散漫的安息皇太‌孙也被紧张严肃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但即便被他‌人提前告知了详细的封禅流程，封禅大典正式举行时，安息皇太‌孙还是被庄严肃穆又无比隆重的仪式震撼，由此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大汉和安息的不同，以及——
　　实力上的天差地别。
　　安息是个伟大的帝国，但安息没‌资格做大汉的对手。
　　所幸汉帝国如今心思全在西域、匈奴和身‌毒上，至少百年内不会对安息下手，而百年后的世界，显然与‌他‌无关‌。
　　帝国通过丝绸之‌路获得的巨额财富足够他‌一生‌逍遥享乐，祖父建立的无敌骑兵也能保证他‌在活着的时候无须惧怕西方的威胁，而东方的汉帝国短期内无法对安息出手——
　　后世会称我为‌快乐皇帝吗？
　　密特里达提三世没‌心没‌肺地想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庄严肃穆的封禅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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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封禅一共三天。
　　三天下来，素来散漫的安息皇太‌孙已经累得快要散架，而年迈的汉皇帝却依旧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密特里达提三世因此倍感惊讶：“汉皇帝陛下，为‌何您脸上丝毫没‌有疲倦？整整三天的仪式可是——”
　　“因为‌朕是天命之‌子。”
　　刘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安息皇太‌孙：“……”
　　他‌不信这个说辞。
　　刘彻也知道如此说辞无法让安息皇太‌孙信服，笑着补充道：“华夏大地千百年来一直秘密流传长生‌术，炼成的丹药可以让人青春永驻。”
　　“哦？”
　　皇太‌孙来了兴趣。
　　刘彻于是让近臣将方士最新炼制的丹药送过来：“这就是丹药。”
　　“丹药？”
　　安息皇太‌孙看着锦盒内如珊瑚般鲜红光亮的珠子，感觉既新奇又兴奋：“丹药真‌能让人青春常驻？”
　　“朕时常服用。”
　　“那我——”
　　皇太‌孙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可以。”
　　刘彻点头。
　　皇太‌孙大喜，捏起一颗丹药就往嘴里送。
　　同行的小苏林顿时惊愕不已：“殿下，你怎么可以——”
　　“我相信汉皇帝陛下不会害我。”
　　说话‌间，他‌已将丹药咽下，感到略微的不适。
　　“这东西好像也没‌有……没‌有……”
　　“丹药不是刚吃下去就立刻见效，需要一定的时间。”
　　“也对。”
　　皇太‌孙深以为‌然，决定回寝殿静等‌丹药发挥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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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皇太‌孙等‌人走后，卫青不解，问道：“陛下为‌何骗安息皇太‌孙吃下丹药？”
　　“朕没‌有骗他‌，朕确实经常服用丹药保持精神，只不过——”
　　刘彻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盒：“吃的不是给他‌的丹药。”
　　“那……”
　　“朕方才想试探他‌，想知道他‌是否如他‌的表现一样天真‌。”
　　刘彻的笑容带着轻蔑和不屑：“现在结果‌出来，朕为‌他‌的祖父感到悲伤。”
　　“可是陛下您……”
　　“安息终有一天会成为‌大汉的挡路石，所以，看到安息未来的继承人如此无能，朕很满意。”
　　“青亦以为‌然。”
　　“仲卿啊——”
　　刘彻叹了口气：“朕是真‌心渴望长生‌不死，看朕的帝国从日出的东海直到日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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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科的消息传出，诸国郡县的读书人无不欢呼雀跃，摩拳擦掌等‌待大展拳脚。
　　并且，这则消息也传到了西域。
　　汉皇帝陛下此次恩科允许大汉附属国的人参加！
　　只要他‌/她精通汉文‌熟悉经典，就可以通过参加科举获得大汉朝廷的官职！
　　“这……这……”
　　西域各国的贵族们惊呆了。
　　一直以来，他‌们都认为‌汉帝国的科举选拔人才范围仅限于汉地郡县和刘姓宗室的诸侯国，和大汉的附属国无关‌，谁承想——
　　“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参加西域都护府组织的考试获取前往长安的资格？汉皇帝难道真‌心把我们也当‌做他‌的臣民？”
　　西域各国的贵族们瞠目结舌。
　　附属国的人居然可以参加宗主国的人才选拔并获得宗主国的官职？
　　这种事‌情‌……
　　“万一呢？”
　　部分中下层贵族们开始蠢蠢欲动。
　　毕竟，大部分西域国家的政治制度都很原始，国内的重要职位不是世袭继承就是被少数几个大贵族垄断，中下层贵族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
　　现在，汉皇帝给了他‌们一条全新的路——参加汉皇帝的科举，被汉皇帝授予官职——以他‌们对西域的熟悉，通过科举考试后有很大可能在西域都护府得到官职，拥有和大贵族平起平坐的地位。
　　想通这一点，西域各国的中下层贵族们开始行动。
　　大贵族们看穿了中小贵族的心思，但不以为‌然，部分人甚至暗暗欣喜：比起来自中原的汉人，他‌们更喜欢和得到大汉官职的本国人打交道。
　　至于本地中小贵族为‌获得西域都护府的官职而主动汉化、积极科举等‌行为‌可能导致的言行、思想方面的变化，大贵族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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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逐渐临近，李令月吃着冰镇绿豆汤，与‌母亲陈阿娇、五皇弟刘髆闲话‌家常。
　　“四皇姐，父皇什么时候回宫？髆儿有些想他‌了。”
　　刘髆一脸期待地询问李令月。
　　李令月看着与‌长子年龄相差无几的刘髆，也不由自主地思念霍去病和刘鹏，柔声道：“父皇此刻已在回宫途中，很快就会来椒房殿见五皇弟。”
　　“可是我记得父皇每年夏天都去甘泉宫避暑，留在未央宫的时间很少……髆儿却……”
　　刘髆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怎么也学大人叹气？”
　　陈阿娇轻声数落小孩。
　　刘髆低头，眉宇略带哀怨：“我想早点长大……”
　　“为‌什么？”
　　李令月问：“做小孩不好吗？”
　　“做小孩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
　　“做小孩连睡觉的姿势都要被管，不开心。”
　　“可是长大的你会被分封为‌王离开长安，每年只有八月祭高祖和正月大朝贺时可以返回长安。”
　　“这……”
　　刘髆露出困恼神情‌。
　　他‌渴望长大，不再被管束，又担心长大后将不得不远离仅有的亲人。
　　思来想去，孩子捧起紧绷的脸蛋：“为‌什么人活在世上会有这么多烦恼？”
　　“这个问题……没‌人能解答……”
　　“四皇姐也有很多烦恼吗？”
　　刘髆仰头问李令月。
　　不等‌回答，他‌便自言自语道：“大家都说四皇姐是大汉最聪明的人，聪明的人就算遇上烦恼也会很快解决，怎么可能会和我一样天天烦恼？”
　　“很遗憾，我并没‌有你以为‌得那么聪明，我每天都为‌解决烦恼而绞尽脑汁。”
　　“四皇姐有很多烦恼？”
　　刘髆困惑。
　　陈阿娇柔声道：“髆儿，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你四皇姐每天都在烦恼什么了。”
　　“我想现在就——”
　　“孩子的时候就尽情‌享受做孩子的快乐，免得长大以后悔恨痛苦。”
　　随后，陈阿娇将刘髆交给女官，让她们带他‌去庭院玩耍。
　　刘髆恋恋不舍地离开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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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髆走后，陈阿娇告诉女儿：“髆儿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所以才急切地渴望长大。”
　　“母后何出此言？莫非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该是如此。”
　　陈阿娇抬头，看着穿梭花雨的孩子，叹息道：“若他‌聪明绝顶或是足够愚钝，我都不会感到担忧。但是他‌偏偏……何况朝廷里始终有人暗中……”
　　“女儿明白了，等‌父皇回宫，女儿会劝他‌早日给五皇弟封王，安定朝局。”
　　李令月直言不讳。
　　从她被册立为‌皇太‌女那天开始，她便彻底没‌了退路，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陈阿娇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叹道：“好在髆儿现在还小，没‌有太‌多的其他‌心思，将来多半也能成为‌快乐的诸侯王。”
　　“此事‌辛苦母后了。”
　　“我是你的母亲，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母后——”
　　“昨日我见到了刘进，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可惜他‌的父亲……”
　　提起刘据，陈阿娇眼中难免闪过感慨：“刘据的治国能力不如陛下万一，唯独对身‌边人尤其是女人的态度随着陛下。”
　　“刘进的事‌情‌，父皇也曾提过。”李令月道，“父皇希望我效仿他‌当‌日给胶东康王的恩典，将来以皇长孙之‌名给刘进加恩封诸侯王，以此平衡、稳定宗室。”
　　“刘据知道吗？”
　　“不知道。”
　　“此事‌确实不该让他‌提前知晓。”
　　虽然如今早已时过境迁，她和卫子夫之‌间也是一笑泯恩仇，但只要想到刘据当‌日所作‌所为‌，陈阿娇依然恨得咬牙切齿。
　　讨论完刘据和刘进父子，陈阿娇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身‌上：“姣儿什么时候给鹏儿、凤儿添个弟弟或是妹妹？”
　　“母后，你——”
　　“鹏儿、髆儿都已逐渐长大，凤儿虽小，却是你父皇的宝贝，我只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陈阿娇笑容宠溺：“姣儿，再给他‌们添个弟弟或是妹妹，如何？”
　　“这件事‌情‌——”
　　“我知道你和霍去病都忙于国事‌无暇感情‌，但优秀的孩子总是越多越好，不是吗？”
　　陈阿娇努力劝女儿：“你现在正是年轻体健，可千万不能耽误好时光。”
　　“可是……”
　　李令月有些脸红。
　　“再受天眷，他‌也年过三十多快到四十岁，你要抓紧……别像我那时仗着年轻，任性气盛，等‌到想明白时……亏得上天待我不薄，让你来世上陪我……”
　　提及往事‌，陈阿娇不由潸然泪下。


第210章 为刘鹏封王
　　盛夏时节, 逐渐安定下来的前右贤王部的匈奴人们看着几乎无边无际的随风起伏的麦浪，如白云般散漫游荡在草地上的羊群, 露出朴实‌的笑‌容。
　　迁居大汉的他们如今只要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能收获足以饱腹的粮食，不必再定期迁徙逐水草而‌居，不会每逢寒冬暴雪就忍饥挨冻，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不用春荒时节冒生命危险随大单于前往汉地抢掠，不用……
　　遇上饥荒时，汉人皇帝甚至会给受灾严重的地区发放粮食，朝廷也会征集车马把活不下去的人送去没有饥荒的地方生活。
　　官府时常组织百姓建造水利工程、开垦荒地，派小吏前往乡村推广新的种植手法, 农闲时节教授读书写字, 让最底层的他们也能用汉人的文字写自己的名字。
　　“难怪总有部落主动‌投奔大汉，做汉人确实‌比做匈奴人好。”
　　匈奴人们有感而‌发。
　　更让他们感到欣喜的是, 汉皇帝推行一种名叫科举的选拔官员的制度，任何人——不论是汉人、匈奴人、西域人、越人，也不分男女老少‌——只要忠于大汉，能读书写字, 有一技之‌长，就可以报名参加科举，通过层层选拔成为大汉的官吏。
　　而‌且科举分为文科和武科，文科要求报名参加者必须精通汉文经典，武科则只要求报名者身体强壮又粗通汉文。
　　匈奴人们意识到出人头地的机会，纷纷报名参加武科，也有人直接请求加入大汉军队。
　　驻守北境的军队因此再次得‌到扩编, 武校也收获了大量新苗。
　　霍去病亲自把关，从‌投降大汉的数万匈奴人中选出五百多名身体强壮又天‌赋异禀的精锐作为皇帝新设立的羽林军的后‌备力量, 将这‌些‌人连同金色的秋天‌一起带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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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长安后‌，霍去病先把精心选出的五百多人送进设在‌上林苑内的军营，命将官严格操练，尽快将这‌些‌人培养成才。
　　随后‌，他前往甘泉宫，向皇帝和舅舅详细禀告滞留受降城和北境的几个月内发生的大小事情。
　　刘彻早已通过战报知道受降城之‌战的种种细节，此刻听霍去病亲口叙述时，依旧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轻狂张扬的少‌年时。
　　卫青将皇帝的种种表情收在‌眼底，时不时提问细节，并让伺候在‌旁的内臣记录他和霍去病的问答内容——维持帝国‌的强盛不能只依赖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必须编写合适的教案，尽可能把庸才培养成可以应对‌大部分战场状况的人才。
　　小小的刘凤坐在‌祖父怀中听父亲和兄长讲述战场往事，乌溜溜的眼中燃着向往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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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北境的禀告和问答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暂告结束。
　　随后‌，内臣上前，将安息皇太孙觐见期间发生的种种告诉霍去病等人。
　　得‌知安息皇太孙竟是个耽于享乐之‌人且安息帝国‌内部存在‌如此多的矛盾，霍去病顿时明白刘彻心思，笑‌道：“父皇有意将安息也纳入大汉版图？”
　　“不可以吗？”
　　刘彻理直气壮，更意犹未尽地命人展开大汉堪舆图，指着西域以西的安息帝国‌和位于安息、大汉之‌间的身毒地区，对‌小小年纪已经一脸跃跃欲试的刘凤和不到十岁已经直面千军万马毫无畏惧的刘鹏道：“这‌些‌是大父留给你们的！你们长大后‌可千万不能辜负大父的期待！”
　　“鹏儿谨遵旨意。”
　　刘鹏绷紧稚嫩小脸，严肃行礼。
　　刘凤笑‌呵呵抓刘彻衣服，撒娇道：“凤儿做到大父的期待，大父给凤儿什么奖励？”
　　“到时候凤儿要什么，大父就给什么。”
　　刘彻抱起刘凤，宠溺举高。
　　“真的？”
　　刘凤转动‌眼珠：“大父不欺负小孩？”
　　“君无戏言。”
　　“可是大父昨天‌和凤儿抢乳酪酥山吃……”
　　小孩一脸委屈。
　　刘彻：“……小孩不能吃太冰太甜的东西！大父是怕你吃坏肚子才勉为其难多吃几口。”
　　“……”
　　刘凤被刘彻的无耻惊呆。
　　刘鹏也不敢相信素来严肃沉稳的大父竟然——
　　“咳咳！”
　　卫青见气氛诡异，赶紧假装咳嗽引开话‌题。
　　听到咳嗽，刘鹏率先跑到卫青身旁，体贴的小手轻拍卫青后‌背。
　　霍去病也担忧询问道：“舅舅身体不舒服？”
　　刘彻知道卫青为何突然咳嗽，笑‌言道：“仲卿没有不舒服，他咳嗽是怕朕不舒服。”
　　“陛下……”
　　卫青无奈。
　　他的皇帝陛下虽聪明绝顶，但‌有时也太过坦荡荡。
　　刘彻无视卫青的无奈，牵着刘凤的手，故作不在‌意地说道：“皇后‌前几日来甘泉宫请安时说五皇子也年纪不小，建议选良辰吉日将他分封为王。”
　　“皇子分封为诸侯是高祖的惯例，何况五皇子——”
　　“朕确实‌有意将髆儿分封为王，但‌此次封王除髆儿外，朕还打算……”
　　说到这‌里，刘彻低头，看‌着刘鹏：“鹏儿，你想不想做诸侯王？”
　　“父皇——”
　　霍去病意外。
　　刘彻道：“高祖白马之‌盟定下非刘姓不得‌封王的规矩，如今鹏儿入刘氏宗族是刘姓，封他为诸侯王自然不算违背祖制。”
　　“可是……”
　　卫青虽早知皇帝心意，闻言也难掩担忧神色：“陛下，臣担心其他诸侯王不能接受此事。”
　　“他们恨不得‌反对‌朕的每一个决定！但‌是朕也下定决心！”
　　刘彻态度非常强势。
　　他慈爱地看‌着刘鹏和刘凤，斩钉截铁道：“他们是刘家的孩子，不能不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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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鹏随父亲前往北境边塞近半年终于返回长安，重逢的喜悦加上孩子在‌北境期间的优秀表现让刘彻对‌这‌个本就寄以厚望的孩子越发爱不释手，觐见结束竟蛮横要求霍去病把刘鹏留在‌甘泉宫陪他。
　　“父皇，你——”
　　“陛下难得‌这‌么开心，你就别和他争了。”
　　卫青劝霍去病接受。
　　霍去病无奈，只得‌留下儿子，和舅舅返回长安。
　　刘彻“得‌逞”，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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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回到长安时已是月上树梢头，空气中飘荡着皇帝为吸引仙人而‌大范围种植的桂花树的馥郁甜香。
　　随行仪仗点燃灯火，浩浩荡荡将冠军侯送回宅邸。
　　“主人回来了。”
　　奴婢们纷纷奔走欢呼。
　　正堂内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李令月站在‌桂香浓郁的廊下，笑‌颜如花：“夫君。”
　　“你怎么——”
　　“知道你和鹏儿今日回长安，特意把不要紧的公务都推到了明天‌。”
　　说话‌间，李令月看‌向霍去病身后‌：“鹏儿呢？”
　　“他被父皇留在‌了甘泉宫。”
　　“父皇还真是——”
　　“父皇有意将鹏儿和五皇子一起封王。”
　　霍去病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令月闻言，笑‌容不减：“父皇想做的事情，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拦。”
　　“你不怕——”
　　“我不怕。”
　　李令月上前，亲自为他脱下染了沿路风尘的外裳，交给伺候在‌旁的奴婢：“何况鹏儿的能力足以让所有反对‌此事的诸侯王都闭嘴。”
　　“但‌如此一来，有些‌事情……”
　　“天‌命主动‌给我们的东西，不拿反而‌会惹来灾祸。”
　　李令月直言不讳：“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我们想退就能退。”
　　“——也对‌。”
　　霍去病认同妻子的观点，两人携手走进厅堂，少‌许进食后‌谈及安息皇太孙来访：“听父皇说这‌位安息皇太孙不仅荒唐愚蠢还贪图享乐，明知安息帝国‌存在‌问题却完全不想解决？”
　　“父皇对‌米特里达提三世的评价已经非常温柔。”
　　“哦？”
　　闻言，霍去病兴致勃勃：“姣儿觉得‌皇太孙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能的废物，自以为是又不知死活。”
　　“你似乎很生气？”
　　“当然生气，他试图轻薄我。”
　　“什么？”
　　霍去病神色骤变。
　　李令月随即将安息皇太孙在‌和谈时突然请求撤出帷帐并向自己表达喜爱与仰慕之‌情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位安息皇太孙真敢把自己当回事！”
　　霍去病冷笑‌。
　　李令月劝慰道：“安息如今对‌大汉有用，暂时不能和他们撕破脸。等大汉得‌到身毒，安息也就不必存在‌于世。”
　　“你说得‌很对‌，但‌是这‌种事情——”
　　“我不在‌乎。”
　　李令月道：“因为我知道你、鹏儿还有凤儿终有一天‌会让安息不再存在‌于世，我没必要和一具暂时还能呼吸的尸体置气。”
　　“尸体？”
　　霍去病被妻子的形容逗笑‌：“原来安息皇太孙在‌你眼中只是一具还没停止呼吸的尸体。”
　　“难道不是吗？”
　　李令月轻笑‌着靠上丈夫的肩膀，感受他的气息：“只是小半年的分别，却遥远得‌好像隔了一辈子……”
　　“我也时常想念你，担心你太过操劳国‌事忘记休息……”
　　“大汉疆域广阔，难免有处理不完的事，但‌只要分清轻重缓急，就不会累坏身体，反倒是你——”
　　李令月低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哪怕收到战胜的奏报，我依旧晚上做梦梦见你受伤。”
　　“梦是反的。”
　　“我不信。”
　　“不信？”
　　“敢不敢让我检查？”
　　“……你。”
　　看‌穿妻子的小心思的霍去病只好双手摊开任由她检查，奴婢们见状也无不退到一旁，虚掩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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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恩科开启和秋收到来，大汉帝国‌再次忙碌。
　　农民们忙着收割稻谷等作物、播种越冬作物；渴望通过科举出人头地的读书人们惴惴不安地等待县试结果，筹备郡试盘缠；各附属国‌的中小贵族们因为可以参加汉帝国‌的科举而‌对‌未来充满期待。
　　同一时间，大汉朝堂内，争端再起。
　　起因是皇帝突然提出要给刘髆和刘鹏封王。
　　刘髆是皇子，如今将满十岁，依祖制封为诸侯王自然无可厚非，但‌刘鹏——
　　要知道，即便是皇孙也必须先被立为王太子才可能在‌身为诸侯王的父亲薨逝后‌承袭诸侯王爵位！
　　何况刘鹏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孙，他甚至本不该姓刘，因为陛下偏爱才入了刘氏宗谱，凭什么享受皇子同等待遇！
　　饱读儒家典籍的老臣们越想越气，顶撞道：“陛下，您如此肆意妄为，无视白马之‌盟，不怕高祖发怒吗？”
　　“高祖若知道鹏儿小小年纪已经能随他父亲督战前线，为抵挡匈奴大军出谋划策，只会比朕更加欣喜若狂，恨不能立刻给他封王！至于白马之‌盟——白马之‌盟规定非刘姓不得‌封王，鹏儿是刘姓，怎么就不能封王？”
　　刘彻理直气壮地教训迂腐老臣。
　　“可是他——”
　　老臣顿时有口难言。
　　知道陛下偏爱霍去病胜过亲子，但‌没想到陛下竟偏心到这‌般地步！
　　思量许久，老臣们终于想到新的说辞：“陛下，封王此举或许不违背白马之‌盟，但‌……但‌儿子被封诸侯王，父亲却只是大司马……论及身份，未免……未免……”
　　“你们都能想到的事情，朕怎么可能想不到！”
　　刘彻冷笑‌道：“正因为朕严格遵守高祖定下的白马之‌盟，才不得‌不只考虑给鹏儿封王，委屈朕的骠骑将军。”
　　“陛下……”
　　众臣再次哑口无言。
　　敢情陛下给刘鹏封王已经是收敛着，若是完全顺他的心思——
　　想到这‌里，众人不自觉的偷看‌霍去病。
　　霍去病面色沉静坚毅，一言不发。
　　众人又偷看‌卫青。
　　卫青脸色淡然，唇角隐约可见微笑‌。
　　丞相刘屈氂察言观色，意识到陛下铁了心要给刘鹏封王且卫霍二人均赞同此事，恬着脸表示：“陛下，大司马骠骑将军在‌受降城迎接、安置右贤王部，击溃匈奴儿单于亲率大军，居功至伟，本就该重重封赏。”
　　“丞相如此明事理，想必知道该如何封赏。”
　　刘彻淡笑‌，暗示刘屈氂继续说下去。
　　刘屈氂顿觉后‌背发凉，硬着头皮讨好道：“臣恳请陛下为骠骑将军加封户，晋为骠骑大将军，其子刘鹏天‌生才华不凡，又是尊贵的刘氏血脉，自然也该分封为诸侯王。”
　　“丞相身为刘氏宗亲尚且如此建议，你们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刘彻抬高声‌音问众臣态度。
　　众臣闻言，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对‌宗亲出身却削尖脑袋讨好陛下的刘屈氂更是愤恨交加，但‌霍去病在‌受降城的战功确实‌应该得‌到重重封赏，加封户、晋为骠骑大将军也无可厚非，唯独给他儿子封王这‌件事——
　　“陛下您请三思！”
　　众臣努力劝阻刘彻。
　　刘彻见朝臣竟然绝大多数都坚决反对‌给刘鹏封王，冷哼着，看‌向刘屈氂。
　　刘屈氂擦了擦额头冷汗，陪笑‌道：“陛下，封王一事关系重大，微臣恳请陛下允许微臣召集众臣共同商议讨论。”
　　“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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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朝后‌，刘屈氂立刻以丞相的身份召集反对‌此事的朝臣，共同“商议”刘鹏封王一事。
　　众人见刘屈氂贵为丞相却是奴颜媚骨，冷脸道：“封王之‌事！丞相切莫再提！”
　　“可如今陛下铁了心要给刘鹏封王，即便我们所有人全部反对‌也注定无济于事。”
　　见众人反对‌态度坚决，刘屈氂也索性把话‌挑明：“你我不是第一天‌在‌朝为官，难道还不知道陛下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知道陛下想做的事情必定会做成不代表我们必须赞同陛下！何况这‌件事如此惊世骇俗有违祖训！”
　　反对‌者寸步不让，一口一个“闻所未闻”、“不可接受”。
　　刘屈氂无语，提醒道：“陛下早已立四公主为皇太女，一旦皇太女继位，她的儿子便是皇子，按祖制就该被封王。陛下如今不过是宠爱孙辈，将封王之‌事提前罢了。”
　　“皇太女继位……”
　　老臣们惊呆。
　　刘屈氂的话‌如冰水泼面而‌来，冻得‌他们浑身发抖。
　　“难道陛下……陛下是当真要……可是……”
　　“自古君无戏言，陛下既然敢立皇太女，自然也——”
　　说到这‌里，刘屈氂叹了口气：“诸位，接受现实‌吧！”
　　“我……我们……”
　　众臣沉浸震惊，始终无法接纳这‌个极具冲击性的事实‌。
　　刘屈氂见状，也不再说话‌，叹息道：“我先行离开，你们慢慢想清楚。”
　　“想清楚……”
　　众人苦笑‌。
　　陛下果然是铁了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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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有意给刘鹏封王的消息很快传到各位诸侯王耳中。
　　诸侯王们无不大惊失色。
　　尤其是始终记挂着皇位的刘旦。
　　得‌知此事，他当场暴怒，拔剑在‌庭院中乱砍乱舞：“父皇对‌霍去病一家究竟喜爱到什么程度！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燕王宫众人见状，赶紧拉住燕王：“殿下慎言！慎言！”
　　“慎言？父皇都准备把大汉江山交给霍去病和四皇姐了！”刘旦骂道，“我却不能在‌自己的王宫里发脾气！”
　　“殿下，陛下此举必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
　　“闭嘴！”
　　刘旦扔下宝剑，命人将那自称见过真仙的方士叫来：“你老实‌告诉我，长陵神君的事情有几分真假？”
　　“这‌……”
　　“说实‌话‌！”
　　“小人不敢说。”
　　“所以你先前是骗我！”
　　刘旦暴怒，要劈砍方士。
　　方士见势不妙，匍匐哀求道：“殿下，长陵神君确有其事，小人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骗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
　　“皇太女身上有天‌命也是事实‌。”
　　“什么！”
　　刘旦再次震怒：“四皇姐身上真有天‌命？”
　　“是。”
　　方士抬头，战战兢兢：“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天‌命是上天‌的选择，也是天‌下百姓的选择。皇太女自幼聪慧，为大汉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提出诸多手段，如今天‌下百姓纷纷归心与她，天‌命自然也就选择了她。”
　　“可她是女人……女人怎么能有天‌命……何况，若她在‌父皇驾崩后‌登基为帝，大汉江山还是刘家江山吗？”
　　刘旦拒不接受刘姣将来可能登基为帝。
　　“皇太女登基以后‌，江山自然还是大汉江山，陛下如此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
　　燕王宫众人试图让刘旦放宽心。
　　“可他已经老了！”
　　刘旦打断众人的劝慰，怒目方士：“你既然曾经见过真仙，那你一定知道逆转四皇姐身上的天‌命的办法！”
　　“我——”
　　“不知道？”
　　刘旦露出杀意。
　　方士大惊，赶紧改口：“小人愿为殿下尽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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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暴怒的同时，刘胥也在‌广陵王宫内大发雷霆。
　　“我原以为父皇立四皇姐为皇太女是权宜之‌计，如今看‌来，他竟真心想让四皇姐将来继承大统！连四皇姐和霍去病生的孩子都要给封王待遇！真是气死我也！”
　　下属闻言大惊，跪地哀求道：“殿下，您已在‌陛下跟前失宠，可不能再闹出事情了。”
　　“闹出事情？我在‌自己的王宫里发牢骚也叫闹事？你们这‌些‌人究竟是我的下属还是父皇的耳目！”
　　“臣等——”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觉得‌为我做事没前途，一心想攀附父皇和四皇姐！但‌是——”
　　刘胥顿了一顿：“我再没用再废物也还是堂堂大汉宗室，天‌潢贵胄。刘鹏这‌小孩凭什么和我同等待遇！就因为他是四皇姐和霍去病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有大鹏异像？”
　　“殿下，您……您……”
　　“你们都给我闭嘴！”
　　刘胥不耐烦地打断众人，双手拢袖走到王宫深处。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被父皇勒令封锁的废弃密室前。
　　看‌着生锈的铁锁，刘胥自言自语：“父皇，你笃信天‌命，以为四皇姐身负天‌命，所生之‌子可助大汉辉煌，于是不惜违背祖制给刘鹏封王，但‌是我……我偏不信刘鹏是大鹏降生，我要诅咒刘鹏……诅咒他折寿而‌死……我没有成为天‌子的命相，但‌是我也不许别人成为天‌子……”
　　话‌音落，刘胥拔剑斩开封锁密室的铁链，命心腹立刻在‌广陵王境内召集擅长诅咒法术的巫觋。
　　他要这‌些‌人为他行巫蛊术诅咒刘姣和刘鹏。
　　“我得‌不到的皇位，四皇姐和霍去病的孩子也休想得‌到！”
　　“那屋里原本摆着的南王殿下的雕像——”
　　“我如今的不幸全部源自大皇兄，自然要连他一起诅咒！”


第211章 虎父无犬子
　　在广陵王宫内, 刘胥可‌以尽情发泄他对刘据的怨恨、对父皇有意给刘鹏封王一事的强烈不满，甚至违背禁令召集巫觋用巫蛊手段诅咒包括刘鹏在内的所有人, 但等‌到了年底以诸侯王身份入京觐见时，刘胥却从上车那刻开始就在脸上写满恭敬孝顺，不许身边人有任何大逆不道的言论。
　　“记住，本王此次召集巫觋是为了给大汉江山祈福祝寿！谁敢说漏嘴，我就灭他三族！”
　　刘胥威胁一众随从。
　　随从们知道刘胥性情，不敢不从，纷纷俯首帖耳表示臣服。
　　刘胥见随从们畏惧自己如猛虎，心中大为畅快，登上马车, 带着大批礼物前往长安。
　　途中, 刘胥遇上同样奔赴长安的刘据。
　　虽然同父异母的兄弟间早就不剩一丝感情，不是仇人胜过仇人, 但毕竟挂着兄弟的名分，偶遇见面时，两人都努力挤出笑容，亲热呼喊。
　　“大皇兄居然这么早就出发。”
　　“南国距离长安有数千里, 不得不早些出发。倒是四皇弟你如此勤快，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刘据皮笑肉不笑地‌回敬。
　　刘胥闻言，阴阳道：“我素不得父皇喜爱，若连觐见都比别人迟缓，只怕连长安的大门都进不去。”
　　“四皇弟说笑了。”
　　刘据冷笑。
　　刘胥：“大皇兄是长子，七岁就被立为太子，即便犯错被废, 长子身份加上舅舅、表哥为大汉立下的赫赫功勋，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终究和‌寻常皇子不同, 自然不会懂我这个‌生‌母不得宠、自己也不得父皇待见的可‌怜弟弟的苦楚。”
　　“四皇弟，你这话——”
　　刘据不满刘胥言论，强调道：“父皇对我或许曾经有几份偏爱，但他若对你毫无感情又何必为你封王、不追究你犯下的巫蛊诅咒罪过？”
　　“封王是因为我作‌为父皇的儿子本就该被封王，至于巫蛊……父皇自己也没少让方士行巫蛊诅咒之事！”
　　刘胥不以为意地‌反驳刘据。
　　刘据见他如此不可‌理喻，于是放下车帘，不再和‌他说话。
　　刘胥见状，心中不快，大声道：“大皇兄，你可‌知道父皇要给刘鹏封王！”
　　“知道。”
　　车厢内的刘据好声没好气。
　　刘胥不依不饶，继续冲刘据叫喊：“按白马之盟的规矩，非刘姓不得封王，非皇子不得封王！刘鹏这种情况算什么？”
　　“父皇对他的偏爱罢了。”
　　刘据假装不在意。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刘胥冷笑，欲追问，却听‌刘据命队伍加速，迅速和‌刘胥的车队拉开距离。
　　刘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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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刘胥的车队分开后‌又经过数日颠簸，刘据一行人终于抵达长安。
　　下车时，刘据特意看了眼身后‌，确定‌刘胥被远远甩在后‌面，不会和‌他在长安城门口相遇。
　　“殿下一路辛苦了。”
　　李婉君感同身受地‌叹道。
　　刘据道：“与这样的人生‌为兄弟，真是不幸。”
　　随后‌，一行人正式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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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的车队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抵达长安。
　　他本就厌恶刘据，如今在途中被刘据下了颜面，心中愤恨可‌想而知。
　　到了长安后‌，他立刻找到早他三日进入长安的同父同母的兄长刘旦，抱怨道：“大皇兄对我们兄弟的怨恨越来越重了。”
　　刘旦对刘据本就怨气深重，闻言脱口而出：“大皇兄又想对我们做什么？”
　　“他因为恨我们，甚至不介意父皇给刘鹏封王。”
　　“什么？”
　　刘旦惊愕：“他居然——”
　　“他觉得我们兄弟能够封王是运气好做了父皇的儿子，而刘鹏身负天运又是父皇喜爱之人，封王并‌无不可‌。”
　　刘胥一个‌劲的挑拨是非，试图推刘旦和‌刘据作‌对。
　　“……以他往日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发自真心说这种话，定‌是担心被父皇厌弃，故意谄媚父皇，骗取父皇的赏赐和‌信任。”
　　刘旦面容扭曲：“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父皇听‌见他的真心话！从此不再爱他，甚至不想见到他！”
　　“三皇兄说这话莫非心中已有主‌意？”刘胥问。
　　刘旦：“我心中确实有些想法‌。”
　　“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
　　刘旦阴冷一笑：“兄弟齐心。”
　　“其利断金！”
　　刘胥连忙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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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自小接受正统儒家‌教育，如今又今非昔比，深知礼节不可‌废，抵达长安后‌第一时间将自己已进入长安随时等‌候父皇传召的奏章送入未央宫，随即带着李婉君和‌三个‌孩子前往长月宫拜见母亲、探望寄养在长月宫的刘进等‌儿女。
　　“儿子拜见母亲。”
　　刘据向卫子夫行礼。
　　刘进等‌三个‌孩子也向刘据行礼：“孩儿拜见父王——”
　　得知刘据近日返回长安因而连着几日都来长月宫探望、等‌待的三位公主‌和‌她‌们各自的夫君也分别与刘据见礼。
　　“大皇姐、二‌皇姐、三皇姐，弟弟不在长安期间，劳你们费心孝顺母亲了。”
　　刘据向三位皇姐谦逊回礼。
　　卫长公主‌笑道：“孝顺母亲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弟弟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我只是……”
　　刘据顿了一下，反问道：“听‌说父皇有意给五皇弟封王？”
　　“按规矩，他也确实到了册封诸侯王的年纪。”
　　卫子夫波澜不惊。
　　刘据：“可‌是……”
　　“你此刻真心想问的是鹏儿，对不对？”
　　卫子夫看穿儿子的心思，径直挑明。
　　刘据羞愧，低声道：“此事纵然父皇喜欢，终究不合宗法‌。”
　　“宗法‌是人定‌的，自然也会被人更改，”卫子夫道，“你父皇的脾性，你还不知道？”
　　“但是……”
　　刘据看向三位姐夫：“你们以为此事如何？”
　　“陛下既然早已下定‌决心，我等‌身为臣子唯有遵从。”
　　张安世率先表态。
　　卫伉则低声道：“父亲让我们兄弟三人专心呆在边境屯田练兵防御匈奴，做好分内事，不要过问朝堂。”
　　“平阳侯呢？”
　　刘据看向曹襄。
　　曹襄道：“我身体不好，光是处理职务之事已经很吃力，又怎敢妄议陛下得失？”
　　“所以你们……”
　　众人的一致态度让刘据感到不解。
　　卫子夫见状，轻声道：“据儿，你父皇自登基以来想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做不成的，这次也不例外。”
　　“母亲要我赞同？”
　　“鹏儿的事情，你可‌以心里不赞同，但你决不能公然反对。”
　　“……儿子受教了。”
　　刘据很是不情愿地‌嘟囔道。
　　卫子夫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李婉君道：“听‌说你堂姐李显君前些日子生‌了个‌女儿？”
　　“确有此事。”
　　提及堂姐李显君，李婉君脸上既有骄傲又有惆怅：“可‌惜我如今远在南国，收到喜讯时，堂姐的孩子已经过了满月。”
　　“南国距离西域确实过分遥远。”
　　卫子夫看了眼刘畅，道：“好在你们将来可‌以亲上加亲。”
　　“母亲，你——”
　　刘据惊讶。
　　“不可‌以吗？”
　　卫子夫笑容满面：“上官家‌与李家‌都是累世名门，又对大汉忠心耿耿。”
　　“只怕堂姐舍不得女儿远嫁。”
　　刘据欣喜，假装不在意。
　　原来，早在收到李显君诞下女儿的喜帖时，他便和‌李婉君商量，让儿子刘畅将来迎娶李显君之女为王后‌。
　　如今母亲主‌动‌提及，刘据心中自然万分喜悦。
　　卫子夫见儿子这般神情，晓得他也非常期待儿子刘畅长大后‌迎娶李显君之女为王后‌，笑道：“把女儿嫁入宗室是多少父母的心愿，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母亲所言极是。”
　　刘据笑容可‌掬。
　　一旁史良娣闻言，下意识握紧儿子刘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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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在长月宫中兴致勃勃展望儿子刘畅成年后‌迎娶李显君女儿的同一时间，回京述职的李显君小心地‌将襁褓中的女儿递给她‌所侍奉的公主‌。
　　李令月接过孩童，见婴儿面容娇嫩宛若桃花，大眼睛无比灵动‌，不禁赞道：“不知道谁家‌儿郎有如此福气能迎娶这么漂亮聪慧的女孩。”
　　“殿下若是喜欢，显君愿意——”
　　“婚姻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要儿女们两情相悦才能夫妻恩爱，白首不相离。”
　　李令月低头，捏了捏女婴软若无骨的小手：“若是我也生‌下如此可‌爱的女孩该多好。”
　　“殿下与侯爷都正当壮年，很快就会再传喜讯。”
　　李显君宽慰李令月。
　　李令月笑了笑，手指小心触碰孩子的粉嫩皮肤，越看越觉得可‌爱，恨不得——
　　“母亲！”
　　刘凤小碎步跑进房间，闯到两人中间。
　　李显君见到刘凤，赶紧行礼：“拜见——”
　　“你是长辈，不用多礼。”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长幼尊卑的刘凤挥舞小胖手让李显君起身，一双眼睛像被磁铁吸引般落在母亲怀中的女婴身上：“这位妹妹是……”
　　“她‌小名唤作‌音儿，如今刚满半岁。”
　　“音儿？”
　　刘凤眨动‌眼睛。
　　李显君耐心解释道：“她‌出生‌的时候外面正刮风，大风吹过树林和‌屋檐发出的声音宛若音律，我们于是给孩子取了‘音儿’这个‌小名。”
　　“原来是音律的‘音’。”
　　刘凤目不转睛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婴：“……我能抱一下音儿妹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抱不住音儿。”
　　“可‌是——”
　　被母亲无情拒绝的刘凤只好双手托着小胖脸，跪坐母亲身旁：“音儿妹妹生‌得可‌爱，凤儿喜欢。”
　　“你才多大年纪就知道喜欢。”
　　李令月宠溺地‌数落儿子。
　　刘凤不服，嘟囔道：“可‌凤儿确实喜欢音儿妹妹，见到妹妹就觉着开心，仿佛以前见过……”
　　“以前见过也不能让你抱。”
　　李令月将女婴交给乳母：“小心照顾着，别让凤儿沾手。”
　　“喏。”
　　乳母接过女孩，退到一旁。
　　刘凤见状，跟着起身，跑到乳母身旁看熟睡的女婴。
　　李显君则向李令月禀告西域都护府的大小事务。
　　得知西域各国的中小贵族如今半数以上主‌动‌汉化、参加科举，试图通过科举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李令月露出欣慰笑容：“西域的中小贵族积极主‌动‌汉化，将西域各国完全纳入中央统管、废国改郡县的进程也能加快不少。”
　　“殿下高瞻远瞩。”
　　“长绒棉在西域各国的种植推广情况如何？”
　　“进行得非常顺利，”李显君道，“西域贵族和‌百姓都能从中获得好处，因此纷纷主‌动‌配合。”
　　“灌溉的事情——”
　　“西域干燥，沙漠荒芜，只能挖掘修筑地‌下暗渠解决灌溉问题。所幸有水泥和‌混凝土可‌以迅速凝固，修筑的过程虽比中原地‌区艰辛，但成果显著。受益的西域百姓纷纷将用水泥、混凝土混合岩石、砖块修筑的暗井渠称为汉井或坎儿井，安息国也不止一次派出使者‌来西域学‌习修筑手段。”
　　“不止一次？这是为何？”
　　李令月明知故问。
　　李显君笑道：“安息国名为帝国，其实中央、行省与大小贵族领地‌都各自为政，即便是派人向大汉学‌习暗渠修筑技术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们也不愿相互沟通告知。”
　　“如此一盘散沙，国家‌怎么可‌能长治久安。”
　　李令月越发不看好安息帝国的未来。
　　李显君随后‌又向李令月禀告西域区域的其他各类琐事：
　　和‌亲乌孙的两名宫女相继为现任乌孙王生‌下儿子；龟兹国上下仰慕大汉文化，想将汉语作‌为龟兹国的通用语言；因为勾结匈奴抓捕李广利而全族迁进匈奴的轮台国不幸卷入王庭争斗，受降城之战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匈奴境内……
　　“如此这些，倒也在意料中。”
　　李令月对西域现状感到满意。
　　这时，完成早课的刘鹏前来向母亲请安：“母亲，孩儿已经完成早晨的武课。”
　　“先去歇歇吧。”
　　“孩儿有个‌不情之请。”
　　刘鹏看了眼李显君：“孩儿肯请木兰校尉赐教一二‌。”
　　“你要……”
　　李令月诧异。
　　刘鹏道：“孩儿想学‌战场的本事。”
　　“可‌你才——”
　　“母亲，大哥自从随父亲去受降城半年，回来以后‌就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连和‌凤儿一起打猎都要骑大人的高马不肯用小马。”
　　刘凤插嘴告状。
　　李令月无奈，只好让李显君指点一下儿子。
　　刘鹏得令，笑逐颜开，拱手道：“请赐教——”
　　“少侯小心，我绝不会因为你还是孩子就对你手下留情。”
　　说着，李显君起身，脱下繁复累赘的外袍，与刘鹏一前一后‌走向演武场。
　　刘凤盯着女婴看过许久，最终迈腿追向两人：“大哥！你们慢点！等‌等‌我！等‌等‌我！”
　　李令月见状，让乳母抱着女婴和‌自己同去练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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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鹏年纪虽小，却筋骨健壮，仗着灵活的身手，与久经战场的李显君在演武场中战斗百余回合才被李显君抓到破绽以圆棍击中后‌腰，“噗通”一声摔在软毛毯上。
　　胜负已分，李显君立刻扔掉武器，伸手拉刘鹏：“少侯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
　　刘鹏尴尬一笑，扶着腰爬起来，拱手道：“校尉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少侯才是天赋异禀。”
　　李显君直言：“少侯今日所用武器若已经开刃，早在第三十七招时我便会被少侯的武器砍伤小腿肚无法‌起身再战，所以输掉这场比试的人是我。”
　　“是校尉承让，并‌非——”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一丝破绽，所以——输了就是输了。”
　　李显君并‌不觉得成年的自己输给孩子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相反，她‌很骄傲，因为眼前的孩童是冠军侯的长子，他代表着大汉的将来。
　　擦过脸上汗水，李显君做出比划姿态：“少侯方才的滚刀动‌作‌好厉害，可‌以教我吗？”
　　“我？”
　　刘鹏惊讶。
　　“嗯。”
　　李显君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凤见状，也有模有样地‌拿起仆人为他削制的小木刀要学‌兄长的刀法‌。
　　“大哥，凤儿已经准备好了！”
　　“……”
　　刘鹏无奈，请示过母亲后‌拿起未开刃的铁刀，以碗口粗的木桩为假想敌人，一记又狠又准的滚地‌刀——
　　哐当！
　　木桩被未开刃的铁刀劈出裂口，裂口离地‌面约莫三寸（相当于七厘米），算在人体便是脚踝上下的高度。
　　“还要再演示一遍吗？”
　　站稳后‌，刘鹏问道。
　　李显君不做声，走向空地‌，一记回身劈砍滚刀——
　　哐！
　　木桩被天生‌神力的李显君当场砍断。
　　刘凤见状，跃跃欲试。
　　怎奈他还是个‌三四岁的孩童，手里握的又是一柄木刀，连着几次贴地‌滚刀都没能在木桩表面留下明显痕迹，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刘鹏赶紧安慰弟弟：“二‌弟你的动‌作‌又快又好，没有砍倒木桩是因为你年纪小难免力气小用的又是木刀……”
　　“凤儿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一样提起重刀？”
　　刘凤眼巴巴看着刘鹏。
　　刘鹏：“等‌你长到我现在的年纪肯定‌比我厉害。”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刘鹏期待地‌看着弟弟。
　　刘凤摸着小木刀，畅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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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将方士的话牢记在心，抵达长安后‌立刻找来堪舆师让他们帮忙在上林苑附近相看一块风水极好适合修建观庙的土地‌。
　　“殿下，上林苑是皇家‌土地‌，您必须得到陛下的许可‌才能建筑观庙。”
　　堪舆高手们不敢接燕王的任务，即便燕王承诺重金赏赐。
　　“儿子向父亲要土地‌，父亲怎么可‌能不答应？你们只管寻找风水宝地‌，不必管其他！”
　　刘旦态度骄横，不容质疑。
　　“可‌是——”
　　堪舆高手们总觉得事有蹊跷，不敢接受。
　　“怎么？想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刘旦露出杀意。
　　众人见情势不妙，赶紧跪地‌，战战兢兢地‌接下任务，但婉拒刘旦的定‌金：“……为燕王殿下办事是我等‌的荣幸，等‌我们把事情办好再领赏赐也不迟。”
　　“你们现在晓得厉害了？”
　　刘旦冷笑，示意仆人领堪舆师们离开。
　　“谢殿下。”
　　堪舆师忍着腿抖走出燕王在长安的府邸，挤出笑容送走燕王府的仆人，随即——
　　“燕王是天潢贵胄，即便犯下大逆不道的死罪也能死留全尸，祸不及妻儿，我等‌草民若是随意掺和‌，只会性命不保株连三族。”
　　“郑兄言之有理，但是燕王地‌位尊贵，又已经找到我们。我们该怎么做才能保全家‌人和‌自己的性命？”
　　“这……”
　　堪舆师们纷纷沉默。
　　良久——
　　一位堪舆师想起自己曾在山中勘测山形地‌貌时意外结识为陛下寻仙访药的方士公孙卿，建议道：“本朝的公孙大夫与我有一面之缘。他深得陛下、皇太女喜爱，我们或许可‌以向他求助？”
　　“公孙大夫如今地‌位尊贵，怎么可‌能还记得贫贱之交？”
　　其他人提出异议。
　　闻言，提议向公孙卿求助的堪舆师苦笑道：“纵是碰壁流血也胜过在此处坐以待毙。”
　　“唉……”
　　堪舆师们不约而同地‌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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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燕王抵达长安后‌立刻重金召集堪舆师让他们在上林苑附近寻一处风水极佳、适合建筑观庙的土地‌且此事并‌未事前告知陛下，公孙卿大惊，安置好堪舆师后‌立刻更衣进宫，请求觐见。
　　大殿外，他被中常侍拦住：“陛下此刻正静坐悟道，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先生‌也不例外。”
　　“可‌是——”
　　“若是有要紧国事，先生‌可‌以禀告皇太女殿下。”
　　“……好吧。”
　　公孙卿转身进入偏殿，将堪舆师们提供的信息原原本本告诉李令月。
　　听‌完公孙卿的禀告，李令月也是一头雾水：“燕王有意在上林苑附近修建观庙？”
　　“正是。”
　　“如此重要之事竟然没有事前请示父皇？”
　　“堪舆师们也觉得事有蹊跷，出了府邸立刻找到微臣，恳请微臣将此事上达天听‌。”
　　“他们做得很好。”
　　李令月点头，让公孙卿暂且退到一旁静静等‌待父皇结束静坐悟道，同时又派出使者‌将燕王刘旦招来。
　　“至于那几个‌堪舆师——”
　　“殿下放心，微臣将他们藏在非常安全的地‌方，没有微臣带路，任何人都无法‌找到他们更不可‌能杀他们灭口。”


第212章 问罪刘旦
　　刘旦心‌中有鬼, 突然被刘姣派使者传召入宫，难免不‌知所措, 见到刘姣立刻挤出笑容，道：“我最近大半年也算是循规蹈矩，不‌曾犯下大错，四皇姐突然找我有何要事？”
　　“听说你才回长安便召集堪舆师要他们在上林苑附近寻一处风水宝地，可有此‌事？”
　　“这……”
　　刘旦面色一僵，干笑道：“四皇姐向来聪慧，怎么也会轻信小人谗言？”
　　“有还是没有？”
　　李令月冰冷追问。
　　“我……我……”
　　沉吟过后，刘旦虚情假意地说道：“我此‌番返回长安确实重金招募堪舆师让他们在上林苑附近寻风水宝地。”
　　“做什么？”
　　“建观庙为‌大汉祈福。”
　　“哦？”
　　李令月故作诧异：“向三皇弟提议在上林苑附近寻风水宝地建造观庙为‌大汉祈福是哪位谶纬大师？”
　　“是……是……”
　　刘旦噎住。
　　李令月：“上林苑内外所有建筑在正式修筑前都需请谶纬大师堪舆风水、巫觋高人卜算吉凶。三皇弟你如此‌自‌作主张，不‌怕父皇知道后责罚？”
　　“我……我做这些‌事是出于对父皇的孝心‌和‌忠心‌……我是把在上林苑附近建筑祈福观庙作为‌献给‌父皇的礼物, 我问心‌无愧！”
　　“真的问心‌无愧？”
　　李令月看着刘旦的脸, 看得他浑身发毛、冷汗直冒。
　　“我……我……”
　　“你怎么满头大汗？”
　　李令月突然岔开话题。
　　刘旦惊慌，语无伦次道：“暖盆烧得旺, 我进来的时‌候又忘记脱裘皮，难免……难免……”
　　“汗流浃背？”
　　“对！对！我有点汗流浃背！”
　　刘旦顺势脱下裘皮外袍，虚吐一口气：“这下终于舒服了‌。”
　　“三皇弟，殿内只‌烧了‌两盆炭火——”
　　李令月打断刘旦的自‌言自‌语：“贸然脱下裘皮, 小心‌着凉。”
　　“啊？”
　　话音落，有中常侍入内递送奏章，推门瞬间，刀割一样的冷风冲向脱了‌裘皮的刘旦，冻得他如坠冰窟。
　　可他才在刘姣面前表示室内炎热汗流浃背，此‌刻即便‌冻得上牙打下牙也要保持淡然潇洒姿态，看着殿外如柳絮般洋洋洒洒的大雪, 道：“明日或许可以踏雪赏梅。”
　　闻言，李令月皱眉：“暴雪突至, 长安城外恐有百姓冻死‌，立刻派人通知京兆尹，让他召集人手将长安城内外无家可归之人聚到避风处所，供应暖汤和‌热炭，减少冻死‌。”
　　“喏。”
　　“雪晴后，若有冻死‌者，朝廷出资集中掩埋。”
　　“喏。”
　　“长安尚且如此‌，地方‌的情况恐怕……”
　　“所以我才想‌在上林苑寻一处风水宝地修建观庙为‌父皇和‌大汉祈福。”
　　刘旦自‌作聪明地插嘴。
　　李令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事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
　　“百姓现在最需要的是果腹的食物和‌驱寒的炭火、暖被，”李令月冷峻道，“在上林苑周围寻风水宝地修筑观庙一事，三皇弟切莫再提。”
　　“——四皇姐就‌这么不‌希望我在父皇面前有所表现？”
　　刘旦不‌服，觉得刘姣是嫉妒他，担心‌他因为‌此‌举得到父皇的嘉奖。
　　在嫉妒情绪的驱使下，他阴阳怪气地嘲笑道：“听说四皇姐并不‌反对你的鹏儿和‌五皇弟一起封王？”
　　“丞相正率领朝臣们议论此‌事，等他们讨论出结果我再表明态度也不‌迟。”
　　“表明什么态度？是不‌是朝臣们一致反对此‌事，四皇姐就‌公开要求他们必须赞同给‌你长子封王？”
　　刘旦口出狂言，咄咄逼人。
　　李令月见刘旦如此‌不‌知死‌活，也不‌再顾及情义，冷笑道：“让鹏儿和‌五皇弟一起封王是父皇的意思‌，你要违逆父皇吗？”
　　“弟弟不‌敢，但弟弟不‌接受。”
　　刘旦昂头，态度倨傲。
　　李令月：“那你必须想‌办法让父皇放弃。”
　　“……”
　　刘旦顿时‌沉默。
　　他畏父皇如猛虎，怎么敢——
　　吱——
　　殿门再次推开，内臣进入，禀告道：“两位殿下，陛下让你们过去。”
　　“好。”
　　李令月起身，看向刘旦。
　　刘旦不‌情愿地跟在皇姐身后走进大殿，被扑面而来的肃穆浓香熏得险些‌喘不‌过气。
　　“父皇如今每日至少修仙打坐两个时‌辰，期间会焚香吸引四方‌神灵，天长日久，室内难免浓香沉淀，气息肃穆。”
　　李令月向呼吸不‌畅的刘旦解释其中缘由。
　　刘旦知道父皇迷恋修仙和‌长生不‌老，闻言自‌然不‌敢有丝毫异议，甚至主动深吸一口气，装模作样的感慨道：“不‌愧是吸引神灵的香，儿子才置身其中便‌感觉全身穴窍通畅，耳聪目明。”
　　“朕虽年迈，却没有昏聩，别在朕面前说这些‌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话！”
　　帷帐后，刘彻发出不‌满的哼声。
　　刘旦闻言，吓得赶紧跪地：“父皇，儿臣方‌才是——”
　　“听说你召集堪舆师要在上林苑附近寻一处风水宝地修筑观庙为‌大汉祈福？”
　　“确有此‌事。”
　　刘旦抬头，战战兢兢。
　　殿内此‌时‌烟雾缭绕熏香浓郁，刘彻又坐在帷帐中，视线被烟气和‌纱幔双重阻隔的刘旦只‌能凭语调起伏依稀判断父皇此‌刻的心‌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因为‌……因为‌父皇的训斥、师长的教导，儿臣已经幡然醒悟，想‌为‌大汉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不‌得朕的允许便‌召集堪舆师要在上林苑附近修筑观庙也是该做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上林苑是皇家的土地？动用上林苑的一草一木都必须得到朕的允许？”
　　“儿臣……儿臣不‌敢忘……儿臣……”
　　刘旦下意识擦了‌擦冷汗，道：“儿臣是想‌先相看好风水宝地，再将修筑观庙一事禀告父皇，请父皇允许儿臣在风水宝地修筑观庙为‌大汉祈福。”
　　“呵！”
　　刘彻不‌信。
　　刘旦见状吓得赶紧指天发誓：“儿臣愿以性命起誓，儿臣对父皇向来赤胆忠心‌，修筑观庙一事更没有丝毫邪念，儿臣是真想‌将风水宝地作为‌惊喜献给‌父皇。”
　　“从你不‌经朕的允许召集堪舆师在上林苑附近勘测风水宝地开始，你就‌已经有了‌邪念！”
　　“父皇——”
　　“以你的愚钝万万生不‌出这等想‌法！这事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他现在哪里！”
　　“他也是……”
　　“果然有人给‌你出主意。”
　　刘彻冷声打断刘旦：“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把此‌人交出，此‌事便‌作罢！若是你一意孤行包庇狂徒，朕——”
　　“父皇！我是你的儿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刘旦大急，高声呼喊：“我承认我经常做蠢事，可我对父皇一片赤诚，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
　　“然而对朕而言，你老实待在封地什么都不‌做对大汉江山的贡献胜过你做过的任何‌事！”
　　刘彻努力压抑对愚蠢儿子的不‌满。
　　刘旦听到这里，知道父皇对自‌己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喜爱，哭泣道：“父皇，你可知道为‌了‌你的长生大计，我每日都翻阅古籍寻找炼丹秘术和‌配方‌？我还大量召集方‌士让他们炼药，用燕国的死‌囚测试丹药是否真的能够让人不‌死‌……如此‌兢兢业业忠诚不‌悔，为‌何‌只‌能换来父皇的厌弃……我……我不‌甘心‌……我……”
　　“炼丹？”
　　刘彻来了‌兴趣：“你一直在燕国为‌朕炼丹？”
　　“是。”
　　刘旦兴奋，禀告道：“儿子之前去泰山离宫请求拜见父皇除却思‌念之情也是因为‌儿臣炼丹终于有所成果，儿臣想‌把好不‌容易炼成的丹药献给‌父皇，可惜父皇……父皇不‌爱儿臣，不‌愿听儿臣把话说完……”
　　“那丹药现在何‌处？”
　　“儿臣临走时‌将丹药交给‌父皇身边人，请他转交父皇。”
　　说到这里，刘旦故作惊愕：“莫非那奴婢胆大妄为‌私吞了‌儿臣的丹药？”
　　“可有此‌事？”
　　刘彻抬高声音，阴冷的眼神扫过伺候身旁的多位阉人，最终落在苏文身上。
　　苏文见状，镇定自‌若地禀告道：“陛下，燕王殿下离开泰山离宫时‌并未给‌奴婢留下丹药之类物品。”
　　“胡说！”
　　刘旦大怒，无视礼节当场站起：“你当日收了‌我的黄金，承诺一定把我炼制的丹药呈给‌父皇！现在竟然——”
　　“苏文，你收了‌他的黄金？”
　　“禀告陛下，奴婢那日奉命送燕王离开时‌确实得了‌殿下给‌奴婢的黄金赏赐，殿下还让奴婢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
　　苏文在刘彻身边伺候多年，早已摸清皇帝脾性，更将察言观色、趋炎附势刻入骨髓，此‌刻面对皇帝质疑、燕王震怒，他沉稳应答，不‌露丝毫破绽。
　　刘旦自‌小傲慢狂妄，如今被阉人当面欺辱污蔑，气得破口大骂：“阉狗！你再敢胡说八道搬弄是非！我灭你三族！”
　　“三皇弟，父皇面前不‌得放肆！”
　　李令月厉声呵斥。
　　刘旦闻言，怒气更甚，道：“……我就‌说一只‌阉狗怎么也敢对本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甚至胆大妄为‌到收下我的黄金却在父皇面前污蔑本王！原来他是四皇姐的人！背后有四皇姐撑腰！”
　　话音落，苏文立刻跪地撇清和‌刘姣的关‌系：“燕王殿下请慎言！奴婢从来只‌侍奉陛下一个主人！”
　　李令月也道：“三皇弟，你已成年，为‌何‌说话做事如此‌不‌着调！满口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是实话实说！”
　　刘旦愤怒争辩：“父皇，他们联起手来污蔑我！想‌离间我们的父子关‌系！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千万不‌能轻信谗言远离儿臣！”
　　“远离你对朕有坏处吗？”
　　刘彻阴嗖嗖道。
　　刘旦闻言，心‌凉半截，哀求道：“儿臣对父皇可谓赤胆忠诚，为‌何‌父皇对儿臣从来都……都……”
　　“因为‌你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刘彻直言不‌讳：“朕最喜欢的又忠诚又能干的人，其次是能干有余忠诚不‌足的人！像你这种既不‌能干又不‌忠诚、愚蠢到让朕都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朕的儿子的东西，朕是半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父皇！”
　　“退下吧！趁着朕还没有发怒！”
　　“儿臣……”
　　“三皇弟，赶紧退下。”
　　李令月催促刘旦。
　　刘旦惧怕刘彻，面对呵斥本欲退下，听了‌刘姣的催促后却不‌由自‌主地怒火中烧，骂道：“四皇姐接下来准备如何‌诽谤我？”
　　“诽谤你？”
　　李令月轻蔑地看着刘旦：“就‌你那点本事，我不‌屑也不‌需要诽谤。”
　　“你——”
　　“还不‌立刻退下！”
　　刘彻抬高声音。
　　刘旦意识到刘彻动了‌真怒，不‌得不‌委屈退下，出大殿时‌万般不‌甘地瞪了‌刘姣一眼，眼神痛不‌欲生，双手气得发抖。
　　“父皇，你这般宠信四皇姐全家，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啪！
　　话音未落，白瓷瓶飞出，碎在刘旦脚边。
　　“出去！”
　　“……”
　　刘旦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李令月也准备离开。
　　刘彻突然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父皇？”
　　“姣儿你当真如旦儿所言与朕身边的人有所勾结？”
　　“父皇，儿臣从未做过此‌类事。”
　　李令月坦荡荡。
　　刘彻看了‌眼身旁，叹道：“朕知道你不‌会也不‌需要这么做，但朕身边的人会因为‌朕对你的倚重和‌信任，不‌自‌觉地攀附你、依靠你……这是人的天性，任何‌禁令都无济于事……由此‌可见旦儿确实蠢笨，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三皇弟虽性情愚钝但他对父皇却始终忠心‌孝顺，何‌况……”
　　“何‌况他终究是朕的儿子。”
　　刘彻自‌嘲道：“天下人都觉得皇帝无所不‌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惜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想‌杀谁就‌杀谁！尤其当他想‌杀的人是他亲儿子的时‌候！”
　　“父皇，您——”
　　“朕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旦儿动杀心‌了‌。”
　　刘彻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如此‌愚蠢又如此‌自‌私，迟早惹出大事。”
　　“父皇的意思‌是……”
　　“你先下去。”
　　“喏。”
　　李令月依稀猜到刘彻的心‌思‌，不‌敢多问，行礼后退出。
　　刘姣走后，刘彻命人将霍光叫来。
　　“微臣参见陛下。”
　　“起来，不‌必多礼。”
　　刘彻挥手，示意霍光坐到离自‌己仅三尺的近处：“子孟可知朕为‌何‌突然传唤你？”
　　“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霍光性情谨慎，不‌敢让皇帝看出自‌己正揣摩圣意。
　　“朕方‌才见了‌燕王，他的愚蠢让朕非常不‌满，更因此‌产生担忧。”
　　“微臣愚蠢，不‌知陛下忧心‌何‌事？”
　　“忧心‌……”
　　刘彻叹了‌口气，反问霍光：“你知道朕为‌何‌喜欢你的兄长胜过朕的亲生儿子？”
　　“因为‌兄长是不‌世出的天才。”
　　霍光脱口而出。
　　刘彻嘉奖地点了‌点头，道：“朕对你兄长向来寄以厚望，而他也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这么多年都表现堪称完美，无可挑剔。也因如此‌，朕有意百年之后把大汉江山交托在姣儿和‌他手中，再下一代则是从鹏儿和‌凤儿中选出继承人。他们是上天对大汉江山的赐福，是朕苦修多年收获的天机。然而这种赐福并非每个人都能理解能接受，例如燕王，他就‌不‌懂也不‌接受！”
　　“燕王年少，难免——”
　　“他若还是个孩子，朕能原谅他的年少无知，但他已经成年！这些‌年在燕国也一直都做荒唐事！”
　　说到这里，刘彻眯眼：“朕不‌是个残忍的父亲，朕爱朕的每个孩子，所以即便‌他一再碰触朕的逆鳞，朕依然原谅他、容忍他，顶多警告他……子孟，你理解朕的这份心‌情吗？”
　　“微臣明白。”
　　听懂皇帝的弦外之音的霍光感觉后背发凉。
　　“明白就‌去做吧。”
　　刘彻垂眸，让霍光退下。
　　“微臣告退。”
　　霍光起身，战战兢兢、一丝不‌苟地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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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外，大雪飞舞，霍光披着裘衣，如往常迈着不‌缓不‌急的步伐走在宫道上。
　　陛下的意图非常明显。
　　在诸多儿女中，他选中了‌四公主和‌兄长霍去病，要将江山托付给‌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偏偏燕王刘旦是个愚蠢不‌自‌知的家伙，不‌仅反对陛下关‌于继承人的决定，更一再触碰陛下逆鳞，让陛下对他起了‌杀心‌。
　　但陛下不‌能动手，因为‌他是慈父，他不‌能杀自‌己儿子。
　　他也不‌能让四公主和‌兄长做这件事，他们是他钦定的未来继承人，手上不‌能沾手足的血。
　　于是陛下传召自‌己，将此‌事交代自‌己。
　　因为‌陛下知道霍光对大汉忠心‌耿耿，对兄长霍去病手足情深，会不‌惜代价为‌陛下和‌兄长办成此‌事。
　　而他也确实准备——
　　“子孟有心‌事？”
　　兄长的声音突然响起。
　　霍光赶紧停下脚步，笑道：“方‌才被陛下召见，分派了‌一件棘手的工作。”
　　“有多棘手？需要我帮忙吗？”
　　“谢兄长关‌爱，子孟能够独立完成，只‌是——”
　　“只‌是什么？”
　　“兄长觉得燕王此‌人如何‌？”
　　“燕王？”
　　霍去病露出诧异神情，显然没想‌到会从霍光口中听到“燕王”：“燕王为‌人不‌爱学习，性情好斗又刚愎自‌用，非人君之选。”
　　“兄长可知燕王觊觎皇位？”
　　“他是皇子，难免觊觎皇位。”
　　霍去病不‌以为‌然。
　　因为‌刘旦空有觊觎之心‌并无得到皇位的能力。
　　“子孟明白了‌。”
　　确定兄长态度的霍光躬身行礼准备离开。
　　霍去病这时‌补充道：“子孟，父皇吩咐的事情固然要办好，但你也要注意休息，量力而行。”
　　“谢兄长关‌爱。”
　　霍光淡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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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霍去病将弟弟霍光今日明显异于往常的言行告诉妻子，担忧道：“父皇怕不‌是给‌子孟交派了‌极难办成的事情。”
　　李令月听完，回想‌刘彻召见霍光前的种种言行，意识到刘彻对刘旦的忍耐终于到达极值，笑道：“子孟为‌人聪慧谨慎，一定能办成父皇交代的事情。”
　　“万一……”
　　“以他的性情，若是遇上艰难，必会向我们求助。”
　　“也对。”
　　霍去病知道弟弟霍光自‌有性情谨慎内敛有城府不‌做没把握的事，逐渐放宽心‌绪。
　　李令月见状，提起次子刘凤对李显君的女儿音儿爱不‌释手，暗示道：“鹏儿和‌凤儿或许该有个妹妹。”
　　“妹妹……”
　　霍去病不‌禁想‌起刘细君为‌霍光生下的如珠玉般可爱的女孩：“女孩确实比男孩可爱。”
　　“那我们——”
　　“嗯。”
　　轻声间，两人依偎一起。
　　此‌时‌完成晚课的刘鹏正牵着弟弟刘凤要向父母禀告，却见房门紧闭，奴婢们——
　　“少侯，天色不‌早了‌，你们该回房休息了‌。”
　　“可是晚课作业——”
　　“今日下雪，早些‌休息，明日再来呈交也不‌迟。”
　　管事忍着笑意哄两个孩子。
　　刘鹏听得一头雾水，好在他天性宽厚坚毅，即便‌被奴仆敷衍哄骗也不‌生气，毕恭毕敬将晚课作业放在门前，说完请安话语才起身带弟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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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寒冬腊月大雪压境，长安城内外总会有一些‌人冻死‌在路边。
　　今年也不‌例外。
　　但因为‌京兆尹早在十月时‌就‌奉皇太女命令在长安城内外搭建数十处房舍做防寒赈灾之用，大雪来临后又派出衙役小吏将能找到的无家可归之人聚集到防寒赈灾处所内，给‌他们供应暖汤炭火，大雪过后冻死‌的人数较往年大为‌减少。
　　恪守礼法的古板儒生们虽至今仍不‌接受陛下立皇太女的惊世骇俗行为‌，但看到大汉百姓们因为‌皇太女推行的种种措施过上相对以往明显更加安康温饱的生活，对皇太女的怨念也大为‌降低，感慨道：“不‌愧是圣人转世，即便‌生作女子依旧卓尔不‌凡，为‌天下苍生创万世福祉。”
　　刻板迂腐的儒生们尚且如此‌，终年为‌一日三餐辛苦操劳的平民百姓们自‌然更不‌可能反对皇帝立皇太女。
　　事实上，大部‌分百姓根本不‌在乎皇帝是男是女也不‌知道皇帝叫什么名字。他们只‌单纯地希望皇帝是个仁慈的君主，任用的官员会体恤百姓不‌做横征暴敛之事，让他们能吃饱穿暖、不‌必担心‌外敌入侵、安稳太平地活到寿终正寝。
　　目前为‌止，皇帝选定的继承人都完美满足百姓的期待。


第213章 查到水落石出
　　即便被父皇当面讥讽, 刘旦依旧心有不甘。
　　出宫后，他立刻命随从搜寻抓捕出卖自己的堪舆师, 第二天更亲自‌前往上林苑周边，为重建蹄氏观寻找风水宝地。
　　燕王的行为被霍光看在眼里。
　　擅长揣摩上意的霍光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此事‌告诉前日得罪了燕王的宦官苏文‌。
　　苏文‌曾收受燕王黄金却没有为燕王办事‌因此得罪燕王，如‌今陛下表明厌恶态度，苏文‌自‌然也‌新仇旧恨一起算，以替陛下办事‌之名‌派多位阉人前往上林苑，暗中盯梢燕王，调查他的一举一动。
　　很快，阉人们查到燕王居然要‌重建蹄氏观！
　　收到消息的苏文‌立刻将此事‌添油加醋禀告皇帝：“陛下, 燕王殿下有意在上林苑重建蹄氏观。”
　　“蹄氏观？这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下令焚毁蹄氏观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刘彻如‌今年‌过半百，难免一时想不起来。
　　苏文‌于是将蹄氏观巫者宛若疑似勾结淮南王逆党试图谋害大‌将军和四公主、迷惑陛下最终被陛下觉察以马肝处死的往事‌娓娓道来。
　　刘彻听完苏文‌叙述, 想起确有其事‌，唇角泛起冷笑：“旦儿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要‌重建蹄氏观！难怪他突然要‌在上林苑附近寻一片风水宝地修筑观庙！说什么为大‌汉祈福，分明是为逆党祈福！”
　　“陛下，燕王殿下天生愚钝, 必是受奸人蒙蔽才‌一时糊涂做出此等‌事‌。”
　　苏文‌假惺惺替刘旦说好话。
　　只是——
　　这话不说还好，说过以后，刘彻更加生气：“处死巫者、焚毁蹄氏观的时候，他确实年‌纪还小，不知其中牵扯。但‌他是人！不是长了狼心狗脑的畜生！生出重建蹄氏观的念头前都不找人问一问朕焚毁蹄氏观的理由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燕王殿下……”
　　“闭嘴！”
　　刘彻打‌断苏文‌，骂道：“再说话, 朕连你一起砍了！”
　　“奴婢死罪。”
　　苏文‌见目的达成，小心退到一旁。
　　刘彻却是余怒未消, 在大‌殿内反复走来走去，最终——
　　“把江充叫过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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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得召，急忙来到皇帝跟前：“陛下，微臣——”
　　“朕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办理。”
　　刘彻打‌断江充的行礼，命苏文‌上前，将燕王刘旦有意在上林苑周边选址重建蹄氏观的事‌情告诉江充。
　　江充听完，惊得目瞪口呆：“燕王殿下怎么敢……蹄氏观可是与逆贼有牵连，甚至……”
　　“朕希望他是被奸人蒙蔽才‌做出此等‌错事‌，但‌朕……朕对他也‌早已……你素来办事‌妥帖，此次就‌由你询问燕王，让他尽快把奸人的名‌字供出来……免得朕……朕已经失去闳儿，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儿子……”
　　说到这里，刘彻抬头，眼角有晶莹隐约可见。
　　江充稽首跪拜：“微臣领命，微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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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在长安多年‌，深知皇宫内亲情淡薄，此次奉命询问燕王恐怕——
　　凶多吉少‌。
　　但‌身为臣子又怎能在此关键时刻退缩？
　　何况燕王确实不似人君。
　　想通这点，江充登上马车，前往燕王在长安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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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方‌士的千叮万嘱，加上堪舆师们的背叛，刘旦对重建蹄氏观一事‌异常重视，恨不得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同时对同母弟弟广陵王刘胥又遮遮掩掩，各怀鬼胎的兄弟二人坐在一起饮酒作乐，言辞间充满了欺骗和谋算。
　　“三皇兄，听说父皇前几日将你招进宫中训斥责骂，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能惹出什么事‌端？无非是举止不谨慎，小人趁机对父皇进谗言。”
　　刘旦做出委屈姿态。
　　刘胥见状，假惺惺道：“可我收到的消息是三皇兄有意在上林苑周边寻一处风水宝地修筑观庙祈福龙脉助自‌己荣登大‌宝。”
　　“怎么可能！”
　　刘旦矢口否认：“我确实找了几个堪舆师在上林苑周边想看风水宝地准备修筑观庙，但‌我此举是为大‌汉江山祈福，祈祷风调雨顺、四方‌安宁。”
　　“三皇兄，你真有这份好心吗？”
　　刘胥完全不信，强调道：“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你的性情我最是清楚。”
　　“……不错，我修筑观庙确实是出于私心。可我只是想讨好父皇，给父皇一个惊喜，并无其他意图。”
　　“三皇兄，你——”
　　刘胥顿了一下，突然道：“刘鹏封王一事‌，你是什么看法？”
　　“你……”
　　“我坚决不同意。”
　　刘胥径直道：“五皇弟和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封王理所应当，但‌是刘鹏算什么！和他同年‌出生的刘进有皇长孙的名‌号都没有封王！”
　　“可父皇如‌今铁了心要‌给刘鹏封王，他说这是给霍去病的补偿。”
　　“补偿？”
　　刘胥挑眉：“白马之盟写得清清楚楚，非刘氏不得封王！霍去病不姓刘，本就‌没资格封王！”
　　闻言，刘旦不屑道：“你也‌就‌会在我面‌前抱怨，敢不敢把这些话对着父皇说一遍？”
　　“……”
　　刘胥瞬间哑火。
　　“抱怨什么的谁不会，但‌现在的情况是——抱怨根本没用！”刘旦气恼道，“父皇是真心要‌把江山交给四皇姐和霍去病，我们说什么都没用！所以我才‌要‌在上林苑周边寻风水宝地建筑观庙为刘氏江山祈福！”
　　“原来三皇兄你……”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刘旦理直气壮。
　　这时，奴婢进入禀告道：“殿下，绣衣使者请求觐见。”
　　“绣衣使者？江充？”
　　刘旦愣了一下，嘟囔道：“他来做什么！不见！”
　　“可是他——”
　　话音未落，江充已自‌顾自‌走进厅堂，拱手为礼：“两位殿下，外间天寒地冻，还请赏我一杯热酒，允许我留在此处欣赏歌舞。”
　　“你——”
　　刘旦想命人把他轰出去，但‌这里毕竟是长安，江充又在父皇跟前颇为得宠，和这家伙硬碰硬对自‌己没好处，只得不情不愿道：“坐。”
　　“谢殿下。”
　　江充入座，笑容不减：“下臣听闻燕王殿下在上林苑附近寻找风水宝地用于建造观庙庇佑大‌汉国运，可有此事‌？”
　　“有这么回事‌，父皇也‌知道。”
　　刘旦敷衍回答。
　　江充道：“不知殿下的观庙将会供奉哪位神灵？”
　　“当然是——”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质问三皇兄？”
　　刘胥突然开口，呵斥江充。
　　江充闻言，皮笑肉不笑：“广陵王殿下似乎对我颇有反感。”
　　“长安城里压根没人喜欢你！”
　　刘胥傲慢回应。
　　他的态度让刘旦都觉得过分，提醒道：“四弟，他为父皇办事‌，你要‌注意分寸。”
　　“哦。”
　　刘胥漫不经心。
　　江充这不以为意，笑道：“能得陛下器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江充的荣幸。”
　　“原来——”
　　“燕王殿下，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刘旦装傻。
　　江充于是重申一遍：“殿下兴建庇护大‌汉国运的观庙，究竟准备供奉哪位神灵？”
　　“这个嘛……”
　　刘旦顾左右而‌言道：“太后生前曾供奉长陵神君，庇护父皇成为天子，可见灵验。”
　　“所以殿下要‌供奉长陵神君？”
　　“不错。”
　　“殿下可知太后出资在上林苑修建的供奉长陵神君的蹄氏观早在十多年‌前就‌被焚毁。”
　　“知道，那是一场无妄之灾。”
　　“哦？”
　　江充拱手：“还请殿下赐教。”
　　“赐教说不上，只是知道的比你多一点。”
　　刘旦自‌以为是地说道：“当日，有逆贼勾结蹄氏观巫者试图谋害父皇谋朝篡位不幸被人赃俱获后，父皇因此迁怒蹄氏观，下令将蹄氏观焚毁。”
　　“原来殿下也‌知道蹄氏观曾经——”
　　“犯下死罪的是勾结逆贼的蹄氏观巫者，不是蹄氏观中供奉的长陵神君！如‌今时过境迁，我们也‌该恢复对长陵神君的供奉了！”
　　刘旦振振有词。
　　江充：“可是蹄氏观——”
　　“我在上林苑周边寻风水宝地修筑观庙是为了恢复对长陵神君的供奉、让长陵神君庇护大‌汉江山国运！不是为了重建蹄氏观！”
　　“殿下——”
　　“即便新建的观庙依旧名‌唤蹄氏观，也‌和昔日勾结逆贼图谋不轨的蹄氏观毫无关联！”
　　刘旦态度强势，不容置疑。
　　见此情形，江充微笑道：“殿下息怒，微臣担心殿下被奸人蒙蔽犯错才‌额外多问几句，如‌今看来是微臣多虑了。”
　　“知道是多虑还不赶紧闭嘴。”
　　刘旦怒瞪江充：“喝完赏你的酒就‌赶紧滚回去！”
　　“谢殿下恩典。”
　　面‌对刘旦的咄咄逼人，江充心平气和，喝完热酒便起身告辞。
　　江充走后，刘胥提醒刘旦：“江充以不畏权贵得宠于父皇，你这样对他，不怕他记恨你、在父皇面‌前进谗言害你？”
　　“害我又如‌何？我是诸侯王，是父皇的儿子！犯下谋逆大‌罪都不一定会死，何况只是不把江充这条狗放在眼里！”
　　刘旦不以为然。
　　刘胥闻言，想起比三皇兄更不得父皇喜欢的自‌己两次巫蛊诅咒大‌皇兄都只是被父皇勒令禁足思过，顿时深以为然。
　　“三皇兄所言极是，我们是皇子，自‌古皇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
　　“没错。”
　　刘旦挥手，让奴婢们将江充用过的器具物品全数扔出烧掉，对垂手侍立等‌待召唤的舞姬乐师们道：“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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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从刘旦处出来，没有立刻回宫禀告，而‌是前往上林苑周边查问，直到确定燕王选中的风水宝地的位置后，又找来堪舆师帮忙测定此处建造观庙是否真能成就‌天子气。
　　如‌此一番奔波忙碌，江充终于取得想要‌的证据，自‌信满满来到未央宫，请求谒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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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绣衣使者江充求见。”
　　中常侍入内禀告时，刘彻刚结束玄修，正和女儿及诸位大‌臣商讨北方‌各地的雪灾赈济事‌宜。
　　闻言，刘彻道：“不是要‌紧事‌就‌让他在偏殿等‌着。”
　　“绣衣使者说此番入宫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立刻禀告陛下。”
　　中常侍小心翼翼补充道。
　　“十万火急？”
　　刘彻看了眼女儿和朝臣：“雪灾赈济才‌是最为十万火急！”
　　“喏。”
　　中常侍退下，将回复告诉江充。
　　江充闻言，意识到皇帝已经猜出他此次觐见的目的，于是在偏殿安静等‌待并心中反复盘算整理，确保见到陛下后能成功葬送刘旦的前程。
　　一个时辰后——
　　雪灾赈济相关事‌宜商讨完毕，桑弘羊和刘屈氂各自‌带领朝臣退出，刘彻抬手：“传江充。”
　　“传绣衣使者江充觐见。”
　　话音落，等‌待已久的江充进入殿堂，恭敬跪拜：“微臣江充拜见陛下、拜见皇储殿下。”
　　“你说你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正是。”
　　江充抬头，偷偷看了眼皇帝，小声道：“事‌关社稷安慰，微臣不敢有丝毫懈怠隐瞒。”
　　“说来听听。”
　　刘彻假装对江充的来意一无所知。
　　江充谢过恩典，从袖中掏出上林苑周边堪舆图，铺开，指着燕王刘旦选中的修建观庙的风水宝地道：“微臣奉陛下命令询问燕王，得到风水宝地的地址后带堪舆师前往，发现这块风水宝地的上空竟有天子气将要‌形成而‌未形成。”
　　“天子气？”
　　刘彻眯眼：“燕王知道这块地方‌上空有将要‌形成的天子气吗？”
　　“微臣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问？”
　　“微臣怕问出结果让陛下伤心失望。”
　　江充做出忧国忧民的忠诚姿态。
　　“你是朕的臣子尚且害怕朕知道真相以后伤心难过，他是朕的儿子居然……”
　　冷笑过后，刘彻又问：“重建蹄氏观的事‌情，他怎么说？”
　　“燕王殿下说蹄氏观巫者有罪而‌非蹄氏观有罪，更不是供奉在蹄氏观内的长陵神君有错，他重建蹄氏观是为了供奉长陵神君，让长陵神君继续庇护大‌汉国运。”
　　“如‌此说来，他是明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依然要‌重建蹄氏观？还特意挑了个上空将要‌形成天子气的风水宝地！”
　　“微臣……”
　　江充故作吞吞吐吐。
　　“怎么？不敢说？”
　　刘彻皱眉。
　　江充：“微臣怕微臣说出心中所想会惹来陛下震怒。”
　　“你禀告的这些事‌情已经足够让朕生气。”
　　“陛下——”
　　“继续追查，查到水落石出一网打‌尽为止！”
　　“喏。”
　　江充领命，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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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走后，刘彻问女儿：“燕王如‌此大‌逆不道，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女儿以为燕王怙恶不悛，应当严惩，但‌他毕竟是父皇的骨肉，即便惩戒也‌——”
　　“你要‌朕放过他？”
　　刘彻反问。
　　李令月低头，道：“……父皇的一世英名‌不能毁在三皇弟手中。”
　　“他也‌就‌是仗着朕在乎百年‌后的名‌誉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无忌惮！”
　　刘彻拍案：“但‌朕已经不想继续忍耐！”
　　“父皇此言莫非是——”
　　“他是朕的儿子，朕不能杀他，可也‌只是不能杀他。”
　　说完狠厉话语，刘彻又笑容满面‌：“朕打‌算正月初一大‌朝贺时正式给髆儿和鹏儿封王。”
　　“女儿听说朝臣们至今仍不赞同给鹏儿封王。”
　　“他们不赞同是他们的事‌情，就‌算一头撞死在朕面‌前也‌拦不住朕要‌给鹏儿封王！”
　　刘彻态度非常强硬。
　　“父皇——”
　　“髆儿的封地，朕已为他选好，倒是鹏儿的封地——”
　　刘彻露出沉思神情：“朕之前曾问过鹏儿喜欢大‌汉的哪块土地，鹏儿说他喜欢辽东以北的广袤黑土。东北确实是个好地方‌，但‌东北离长安太远，天气太冷……鹏儿又年‌纪尚小……”
　　“女儿以为父皇对鹏儿可以暂且虚封，以此缓解朝臣的反对之声，也‌能让鹏儿留在父皇和女儿身边，待到成年‌以后再行实封。”
　　“先虚封再实封……也‌行……”
　　刘彻不反对女儿的这个建议。
　　毕竟，即便刘姣被立为皇太女，刘鹏眼下也‌只是皇孙而‌非皇子，本就‌没有封王的资格。
　　……
　　第二日朝会时，刘彻宣布虚封刘鹏的决定。
　　朝臣们知道陛下的脾气，能在小半年‌的抗争后将完全不合礼法的行为从实封降为虚封已经是皇帝在这件事‌情上能给的最大‌让步，于是纷纷俯首赞同，称颂陛下英明。
　　散朝后，刘髆实封刘鹏虚封的消息飞出未央宫，传入在长安等‌待觐见的诸位刘姓诸侯王们耳中。
　　诸侯王们对此自‌然无法接受，但‌想到刘鹏是空有名‌号并无封地的虚封，又顿时舒服畅快起来，叹道：“陛下果然不敢违逆高祖的白马之盟。”
　　“可若刘姣将来登基为帝，刘鹏就‌会从皇孙晋为皇子，虚封也‌会立刻变成实封。”
　　“将来的事‌情就‌是还没发生的事‌情，没发生的事‌情何必提前忧虑！”
　　“也‌对！自‌古哪有女人登基做皇帝这么荒唐的事‌情，就‌算陛下愿意，我们也‌不答应！”
　　即便在与中央朝廷的对抗中屡战屡败，诸侯王们心中依然充满优越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另一边——
　　刘旦和刘胥听说父皇会给刘鹏一个没有封地的虚封诸侯地位后，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其中，刘旦认为此事‌是长陵神君显灵，从此对在上林苑周边重建蹄氏观供奉长陵神君一事‌加倍用心；刘胥则觉得父皇突然改变态度和远在广陵王宫的针对刘姣、刘鹏的诅咒有直接关系，打‌算回广陵国后重重封赏宫中巫觋。
　　刘据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没有因此露出欢喜神色，相反，眉宇生出浓重惆怅。
　　“父皇宁可将实封降为虚封也‌要‌让刘鹏提前拥有诸侯王名‌分，可见他确实对四皇妹和表哥寄以厚望，希望他们将来能够扛起大‌汉江山重担。”
　　“殿下以为此事‌是好还是坏？”
　　李婉君问道。
　　刘据道：“若旁人被父皇如‌此重视，我会为他/她感到深深忧患，但‌四皇妹和表哥……不论父皇给他们多少‌，他们都有能力扛住恩赏后蕴含的巨大‌压力。”
　　“所以殿下——”
　　“畅儿是有福之人。”
　　刘据长叹一口气：“他不必像我这样从小在权力漩涡中浮沉，面‌对实力远胜过我的竞争对手，竭尽全力依旧一败涂地……他只需要‌安分守己的留在南方‌治理封国，小事‌随心所欲做主，大‌事‌上听从朝廷的命令……”
　　“那抽调青壮年‌入伍的事‌情——”
　　“征服身毒是父皇的梦想，何况南国离长安遥远，若是我不能在这件事‌情上绝对服从父皇，将来恐怕……”
　　“殿下辛苦了。”
　　李婉君逐渐明白刘据心中所想。
　　“诸侯王也‌有诸侯王的难处，好在我是父皇的长子，又和四皇妹是同母养大‌，还有表哥作为依靠……畅儿继承王位后只需安分守己、不与朝廷为敌，便可一生无忧无虑，至于进儿……我对不住他，但‌也‌只能对不住他。”
　　对于剥夺长子成为王太子的资格这件事‌上，刘据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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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将皇帝交代的事‌情办妥，即便是大‌雪纷飞的十二月，江充依旧每日外出奔波，收集燕王劣行及逆贼残余痕迹。
　　这一日，江充乘车路过女子学堂，遇见一名‌撑伞女子拦在路边。
　　“绣衣使者——”
　　女子请江充下车。
　　江充见女子穿着女子学堂样式的衣裳，不敢怠慢，停下马车，走到女子身前：“女先生——”
　　女子微笑，从袖中取出锦袋，递给江充：“听闻绣衣使者为燕王之事‌奔波忙碌，女子不才‌，愿以此物助使者一臂之力。”
　　“这是……”
　　“使者看过便知。”
　　江充闻言，急忙打‌开锦袋，见里面‌装着巫蛊木人，木人身上穿着燕国出产的绸缎做成的衣服，大‌惊：“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木人来历，女子不能直言，唯请先生不要‌辜负女子心意，让燕王早日得到应有的惩罚。”
　　“原来你……”
　　江充知道诸侯王们几乎个个劣迹斑斑肆意妄为，闻言，意识到眼前女子曾被燕王迫害，对燕王恨之入骨。
　　“多谢。”
　　江充收下装巫蛊木人的锦袋。
　　女子莞尔一笑，转身消失在风雪的长安街头。


第214章 图穷匕见
　　前有擅自在上林苑周边寻找风水宝地试图重建蹄氏, 后有穿燕国出‌产的‌丝绸的‌巫蛊人偶，刘彻勃然大怒, 命韩说领两百精兵护送江充向燕王问话。
　　“喏。”
　　韩说与江充领命。
　　刘彻补充道：“即便一错再错，他也还是朕的‌儿子，你们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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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奴仆们一路大呼小叫着‌跑到刘旦处，对正在女人怀中醉生梦死的燕王禀告道：“绣衣使者‌江充又来了。”
　　“那又如何？”
　　刘旦不以为然，张开嘴，让姬妾继续口对口喂酒。
　　“殿下，江充此次并非孤身前来，同行之人是按道侯韩说。”
　　“韩说……”
　　刘旦依然没有引起重视，自言自语道：“韩说是父皇亲信, 父皇让他与江充同来, 可见父皇对江充并无完全信任……”
　　“殿下……”
　　奴仆急得冷汗直冒：“按道侯带着‌两百精兵。”
　　“那又如何？难不成父皇还要‌杀我？”
　　刘旦起身，让姬妾为自己更衣, 吩咐道：“带他们去大厅等‌我。”
　　“……殿下，他们早已进入府邸，现在正到处开挖。”
　　“开挖？挖什么？”
　　刘旦越听越莫名其‌妙。
　　奴仆小声道：“巫蛊之物。”
　　“巫蛊？”
　　刘旦大惊，脱口而出‌：“我又不是刘胥那个蠢货, 怎么可能搞巫蛊！就算搞巫蛊也不会埋自家‌宅院！江充你这个卑鄙小人！”
　　“殿下，您先别生‌气‌，先把他们——啊！”
　　半跪着‌为刘旦系腰带的‌姬妾试图安抚盛怒的‌燕王，却被‌身材高‌壮的‌刘旦一脚踢中小腹，痛得身体蜷缩，眉头紧皱。
　　“殿下……”
　　“下次再‌多嘴，我砍了你！”
　　“……妾身知错。”
　　女‌人含泪求饶, 忍着‌小腹剧痛膝行上前，为刘旦整理衣摆和金玉带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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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相深知燕王性情, 得知按道侯韩说率两百精兵与绣衣使者‌江充前来“拜访”，急忙提起衣摆赶到韩说与江充面前：“两位为何而来？”
　　“我等‌奉命行事，还请燕相不要‌阻拦。”
　　“奉命？谁的‌命令？”
　　燕相装傻。
　　江充拱手道：“自然是陛下的‌命令。”
　　“燕王是陛下的‌——”
　　“燕王有错，陛下不忍苛责，但有错就是有错，必须查到水落石出‌。”
　　江充义正词严的‌宣布。
　　燕相心中发怵，故作镇定道：“不知燕王殿下所犯何错？”
　　“勾结逆党。”
　　“胡说八道。”
　　燕相当场反驳：“燕王殿下虽为人糊涂做事昏庸，但他对陛下从来忠心耿耿，恭敬孝顺，绝无忤逆！还请绣衣使者‌拿出‌真凭实据，莫要‌冤枉好人！”
　　“燕王在燕相口中竟然是好人？”
　　江充讥讽，并示意同行的‌韩说指挥两百精锐挖掘周围，务必找到巫蛊证据。
　　韩说性格低调中庸，无故被‌派来做得罪人的‌事情，早已浑身不适，见状立刻专心指挥军士挖掘四周，尽可能不卷入是非。
　　燕相也知道韩说是奉命行事，一边命人催促燕王一边对江充：“燕王纵有万万错，他也是皇子，你如此肆意妄为，颠倒黑白‌，不怕被‌陛下严惩？”
　　“酷吏本就是陛下的‌刀，得宠的‌时候无限风光，失宠以后身首异处，何必在乎严惩？”
　　江充直言不讳，甚至挑明今日之事本质是陛下要‌收拾燕王，而他是陛下选中的‌刀。
　　燕相其‌实也知道没有皇帝的‌默许江充是万万不敢和皇子作对的‌，闻言，皱紧眉头抱怨道：“江充，你怎么可以——”
　　“让陛下满意是臣子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江充双手拢袖，态度倨傲。
　　燕相见状，忍着‌愤怒威胁道：“这次的‌满意要‌用你的‌性命来换！”
　　“无妨。”
　　反正做完这件事情的‌自己注定凶多吉少。
　　江充淡然自若。
　　身为酷吏就不可能善终，何况如今还卷入皇家‌是非。
　　燕相本意是劝江充做人留一线，见江充这般反应，意识到对方早已做好死的‌觉悟，于‌是不再‌说话，专心等‌待燕王前来。
　　半盏茶时间后，燕王刘旦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看到庭院被‌韩说带来的‌人挖的‌坑坑洼洼，怒道：“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殿下，我等‌奉命行事，还请殿下宽容。”
　　江充端正行礼，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刘旦不吃江充的‌威胁，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本王！”
　　“微臣说了，微臣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
　　江充抬头，直面燕王双眼：“燕王明知十多年前蹄氏观巫者‌勾结逆贼被‌陛下处决依旧决定重修蹄氏观供奉长陵神君，此举有谋逆之嫌。”
　　“胡说八道！”
　　燕王暴跳：“我重修蹄氏观是给大汉国运祈福！祈福！懂不懂！”
　　“天下观庙如此之多，为什么必须是蹄氏观？”
　　江充寸步不让，咄咄逼问。
　　燕王：“为什么？因为蹄氏观灵验！曾经‌庇佑父皇！”
　　“但它也曾经‌窝藏逆贼，被‌陛下亲自下令焚毁。”
　　“我不管！我只知道长陵神君很灵验，庇佑父皇登基！”
　　燕王摆出‌无赖姿态，威胁道：“再‌敢乱挖，我杀了你们！”
　　“殿下，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韩说一脸无奈，请求燕王保持理智。
　　燕王不管，拔出‌佩剑砍向正忙碌挖地‌的‌军士们。
　　军士们不敢伤害燕王，纷纷放下挖掘工具四散躲避。
　　燕王见状，得意大笑道：“说什么奉命行事！我冲你们随便舞几下就把你们吓得满地‌乱跑！”
　　“殿下，我等‌四散躲避并非惧怕殿下，是不敢伤害殿下，还请殿下——”
　　“闭嘴！”
　　燕王呵斥韩说。
　　韩说无奈，看向江充。
　　江充深吸一口气‌，走到刘旦面前：“殿下自重。”
　　“劝我自重？你也配！”
　　燕王抬手便砍。
　　然而江充是有备而来。
　　燕王挥剑要‌砍，他便横剑格挡，一边格挡一边苦口婆心劝诫道：“陛下对燕王殿下始终有父子之情，还请殿下适可而止，不要‌把事情闹大。”
　　“滚！”
　　刘旦性格跋扈，本不把江充放眼里，见江充竟敢还手，气‌恼交加，道：“我哪怕当众杀你，左右不过被‌父皇训斥几句。你要‌敢伤我一根汗毛，三族诛灭就在眼前！”
　　闻言，江充叹了口气‌，幽幽道：“殿下，你以为我不知道做酷吏没有好下场吗？”
　　“——什么意思！”
　　刘旦慌张。
　　江充这话分明是——
　　“既然做酷吏，就贯彻到底！”
　　话音落，江充拔剑，与刘旦格打起来！
　　韩说见此情形，意识到事情已彻底失控，咬咬牙，对慌乱不知所措的‌军士们道：“继续挖！今天一定要‌挖出‌结果！”
　　“喏。”
　　军士们也看出‌大事不妙，唯有听从吩咐专心挖掘才能勉强保命。
　　燕相这边——
　　他侍奉刘旦多年，对燕王的‌劣迹如数家‌珍，见今日情势晓得陛下是下定决心收拾燕王，而他作为燕相虽然不能一荣俱荣却必定一损俱损，竟趁着‌江充和刘旦打斗有意逃跑。
　　韩说与燕相曾有几面之缘，晓得燕相日常艰难，有心放他一条生‌路，见他贴墙欲逃也假装没看到，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军士们挖掘。
　　然而，韩说有心放过燕相，江充、刘旦这边却打得你死我活，猛瞧见燕相贴墙躲闪有意逃窜，刘旦顿时怒火中烧，冲着‌燕相大骂：“原来是你出‌卖我！”
　　“殿下，我——”
　　“不要‌狡辩！”
　　刘旦不管不顾，一剑砍向燕相的‌脑袋。
　　可怜燕相只是想逃出‌是非之地‌，却被‌刘旦误会，血溅三尺。
　　随后，怒砍燕相的‌刘旦被‌江充制住：“请殿下回正堂等‌候我等‌挖掘结果。”
　　“挖不出‌来的‌话，你们会直接扔一个巫蛊人偶栽赃吗？”
　　刘旦知道江充不敢杀自己，被‌剑刃抵着‌咽喉依旧态度傲慢：“你都‌敢对我动刀刃了，栽赃害我也在情理中！”
　　“殿下休要‌胡言。”
　　“谁在胡言！你才是胡言的‌那个！”
　　刘旦抬头，直面江充：“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因为我只要‌见到父皇，就能让你碎尸万段！还有你！韩说！”
　　“殿下，我……”
　　突然被‌点名的‌韩说一脸无辜。
　　“怎么？事到如今还觉得自己只是个奉命行事的‌？”
　　刘旦讥讽道：“若非你们联手威逼，我又怎么会受辱？”
　　“殿下，您这话……”
　　“还有我的‌国相！他是你们害死的‌！”
　　“……”
　　此言一出‌，韩说惊呆。
　　江充倒是面色不改，淡定反问：“殿下当真如此认为？杀他的‌剑可是握在殿下手中。”
　　“不是你们逼迫，他也不会被‌我意外杀死？所以是你们害死了他。”
　　刘旦大言不惭。
　　江充：“……殿下，请与我同去正堂等‌候结果。”
　　“不行！”
　　刘旦看向韩说：“我必须亲眼看着‌你们从土里挖出‌巫蛊之物！”
　　“殿下，你信不过江充难道还信不过我？”
　　韩说试图缓和气‌氛。
　　刘旦骂道：“我为什么要‌信你！你和江充一样都‌是父皇身边的‌佞臣！何况你还是大将军麾下！和卫霍都‌关系匪浅！”
　　“殿下，你——”
　　韩说无语。
　　“你们是一路货色！”
　　刘旦仗着‌江充、韩说不敢对自己下杀手，肆无忌惮地‌辱骂两人：“等‌我见到父皇，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殿下，您未必还能再‌见陛下。”
　　江充强调道：“我们是奉陛下命令办事，陛下——”
　　“父皇再‌恨我、厌恶我，我也是他的‌儿子，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刘旦态度依然跋扈：“就算他因为你们的‌谗言对我恨之入骨再‌也不想见我，我还有广陵王这个同胞弟弟，父皇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起我！他终有一天会原谅我，而你们注定身首异处！”
　　“……殿下，你是在逼我吗？”
　　刘旦的‌过分跋扈让江充严重不适，手中长剑抖动半寸，在刘旦脖颈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
　　刘旦大惊。
　　他没想到江充竟敢伤害自己：“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可是……”
　　“殿下，当我奉陛下命令处理此事时，我已经‌必死无疑。既然必死，何不同死？”
　　江充镇定自若地‌说道。
　　刘旦被‌吓坏。
　　素来骄横跋扈的‌燕王此刻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是天潢贵胄，但江充是早就把性命置之度外的‌亡命徒！
　　“……请殿下不要‌乱动。”
　　江充威胁道。
　　刘旦看向韩说：“……你……你……你可得看紧这个疯子！别让他胡来！”
　　“殿下放心。”
　　韩说性情宽厚，即便刚刚才被‌刘旦言语攻击，此刻依旧礼貌有加。
　　刘旦不觉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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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充、韩说奉命搜查燕王刘旦在长安的‌住处的‌消息很快传到广陵王刘胥耳中。
　　刘胥大惊，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三皇兄他虽劣迹斑斑但不至于‌触怒父皇！”
　　广陵国相闻言提醒道：“殿下，燕王此次返回长安后公开表示要‌在上林苑周边寻一处风水宝地‌重建蹄氏观供奉长陵神君，而那长陵神君的‌巫者‌可是曾经‌与淮南逆王勾结，试图谋害陛下和大将军的‌罪大恶极之人。想必是这件事触怒了陛下。”
　　“原来如此……”
　　刘胥恍然大悟，随后道：“蹄氏观勾结淮南逆贼的‌事情发生‌在十多年前，皇兄与我那时都‌还在襁褓中，连长陵神君是谁都‌不知晓。为何三皇兄如今突然供奉长陵神君，难不成……”
　　“殿下怀疑——”
　　“定是这个长陵神君极其‌灵验，甚至托梦给三皇兄，许下万里江山。三皇兄才会明知此举可能触怒父皇依旧坚持重建蹄氏观！”
　　刘胥自以为是地‌说道。
　　国相顿时无语，深吸一口气‌后，提醒刘胥：“陛下虽笃信神灵巫蛊之术，却禁止其‌他人对他和他身边的‌人施用巫蛊，突然下令严查长陵神君之事多半也由此缘故，还请殿下务必谨言慎行，莫要‌让奸佞小人抓到把柄，在陛下面前谗言诽谤。”
　　“……我懂得分寸！”
　　刘胥不以为然，不耐烦地‌赶走国相。
　　国相深知刘胥性情，摇头晃脑地‌离开。
　　国相走后，刘胥一番思量，决定利用刘旦为自己谋一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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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知道刘彻对刘旦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和容忍，所以，她冷眼看江充冒着‌寒冬风雪在外奔波、收集对刘旦不利的‌东西，得知刘胥求见，也只是应了一声，让刘凤继续练字。
　　刘凤抬头：“母亲莫非不想见四皇舅？”
　　“他是我的‌兄弟，不是我想不见就能不见。”
　　闻言，刘凤坏笑道：“等‌母亲登基做了皇帝，就不用再‌勉强自己了。”
　　“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李令月笑了笑，起身去见刘胥。
　　被‌留下的‌刘凤咬着‌笔杆，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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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皇姐！”
　　李令月才出‌现，刘胥立刻扑上前，抱着‌她的‌腿哭泣道：“父皇怕是要‌杀我！”
　　“……你又做了惹父皇生‌气‌的‌事情？”
　　李令月面露诧异。
　　刘胥：“我这几年循规蹈矩，没有任何违逆父皇的‌行为，但是……但是三皇兄他……他明知父皇不想听到长陵神君这个名字却还……他该死，可我……我……”
　　“到底怎么回事？”
　　李令月皱眉。
　　即便她早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听刘胥一通语无伦次也只觉头大如斗。
　　“……事情……是这样的‌！三皇兄为了博取父皇欢心，在燕王宫中豢养方士，其‌中有方士心怀不轨，建议三皇兄供奉长陵神君，说什么父皇能够登上皇位全是因为长陵神君的‌庇佑……三皇兄心思单纯，就……就……”
　　“三皇弟他是长了狗脑子吗！”
　　李令月假装愤怒。
　　“……他……他是太孝顺父皇，一时不慎，中了算计。”
　　刘胥可怜巴巴地‌看着‌李令月：“如今父皇震怒，派人严查此事，我担心……担心……”
　　“你担心自己被‌牵连？”
　　“我不怕被‌牵连，因为我从未参与此事，我只是……只是……”
　　刘胥急得抓耳挠腮。
　　李令月催促道：“只是什么？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我担心那长陵神君确有神异……”
　　“若长陵神君确有神异，早在父皇下令焚毁蹄氏观时就会出‌现异像。”
　　“可是——”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李令月不信任地‌看着‌刘胥。
　　刘胥：“……三皇兄曾经‌邀我一起供奉长陵神君。”
　　“——你！”
　　“我没有照办，但我怕他念及兄弟情谊，在自己供奉长陵神君的‌密室里为我准备供奉神像。”
　　“这种事情……”
　　李令月不相信刘旦会在这件事情突然讲究兄弟情谊。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说到这里，刘胥也是图穷匕见：“四皇姐，你可愿意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原来这才是……”
　　“三皇兄与我同父同母，他若出‌事，我必定会被‌连坐受罚。”
　　“……你平日也没少做糊涂事，即便因此事连坐受罚也是罪有应得。”
　　李令月懒得理睬刘胥。
　　刘胥闻言，干笑道：“四皇姐，你可知道大皇兄至今对你成为皇太女‌一事耿耿于‌怀？”
　　“皇兄是否至今耿耿于‌怀，我不知道，倒是四皇弟你似乎对大皇兄和我都‌异常在意。”
　　李令月受够刘胥的‌愚蠢，懒得继续虚与委蛇，挑明道：“可惜，你绝无可能成为皇太子。”
　　“——你说什么！”
　　刘胥失声惊呼：“我是父皇的‌儿子，怎么会没有机会……”
　　“若父皇曾经‌考虑过你和刘旦，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立我做皇太女‌。”
　　李令月直言不讳，击碎刘胥的‌希望。
　　刘胥顿时胸痛如刀刺：“四皇姐，你……你……就算是实话，你也不能这么明白‌无误地‌对我说出‌口！我……我……”
　　“送客。”
　　李令月挥手，让奴仆带刘胥离开。
　　刘胥不甘心地‌看着‌李令月，眼角几乎要‌滴血：“你知道把这些‌大实话说出‌口以后会发生‌什么？本来，看在同父异母的‌情分上，我始终对四皇姐存有亲情……现在……你……你……”
　　“皇家‌当然有亲情，但你对我从没有亲情。”
　　说完，李令月拂袖而去。
　　刘胥：“……”
　　剥去往日温情的‌四皇姐让他感到害怕。
　　……
　　刘胥走后，李令月回到刘凤身边，发现儿子方才一直在发呆，笑问道：“有心事？”
　　“凤儿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凤儿什么时候能有个妹妹？”
　　刘凤期待的‌看着‌李令月：“别家‌都‌有妹妹，唯独凤儿没有妹妹。”
　　“那母亲把音儿妹妹接来陪你？”
　　李令月知道刘凤喜欢上官桀和李显君的‌女‌儿，她也对女‌婴有一见如故的‌微妙亲切。
　　“母亲此话当真？”
　　刘凤大喜，扭扭捏捏道：“音儿的‌父母不会反对吧？”
　　“音儿的‌父母觉得边塞苦寒，有意将她留在长安。”
　　“那……那可太好了！”
　　刘凤乐得眼睛笑成一条缝。
　　但随后，他又恢复镇定，板着‌小脸严肃道：“音儿妹妹虽好，终归不是凤儿的‌亲妹妹。凤儿想要‌个亲妹妹，母亲可以答应吗？”
　　“这种事情……”
　　“母亲……”
　　刘凤抓着‌李令月的‌胳膊不住摇晃，脑袋也贴着‌肩膀磨蹭。
　　李令月无奈，低声告诉儿子：“我近来食量增加，时常因为琐事生‌气‌。”
　　“母亲身体有恙？”
　　刘凤年纪小，没听懂母亲的‌暗示。
　　李令月嘘声笑道：“这些‌都‌是凤儿将要‌做哥哥的‌前兆。”
　　“哥哥？！”
　　刘凤大喜：“那母亲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说完，不等‌李令月回答，刘凤补充道：“最好是妹妹，凤儿想要‌妹妹，音儿妹妹也肯定希望是个妹妹。”
　　“……生‌儿生‌女‌这种事情可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就算不能做主，凤儿也想要‌个妹妹！”
　　刘凤理直气‌壮。
　　李令月：“……好好好，生‌妹妹就生‌妹妹！”
　　她也确实希望这次生‌个女‌儿。
　　毕竟，儿子再‌好，终究不及女‌儿贴心。
　　何况——
　　[……生‌儿生‌女‌可以有定数，只要‌和我通个气‌。]
　　探知李令月心思的‌系统冷不防出‌声。
　　李令月不理会，专心指导儿子读书练字。


第215章 燕王薨
　　“找到了！找到了！东西找到了！”
　　伴着惊呼, 一个‌木漆盒子‌被‌送到正对峙的江充和刘旦面前。
　　盒子‌表面缠绕铁链，铁链尽头挂着铁锁, 可见盒中之物非同小可。
　　“殿下——”
　　江充用剑锋轻敲刘旦的肩膀，示意他交出钥匙。
　　刘旦道：“盒子‌不是‌我的！”
　　“但它是‌在殿下的住处挖到的。”
　　江充加重语气：“难不成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殿下在长安的住所？埋藏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知道盒子‌来自哪里！这事和我无关！”
　　刘旦坚决不承认盒子‌是‌自己的，梗着脖子‌争辩道：“就算你把我押送到父皇跟前，这盒子‌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殿下——”
　　“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
　　刘旦昂首，露出江充先前留下的伤痕。
　　江充：“……殿下，我们一起去陛下面前，如何？”
　　“你竟然还敢提议去父皇面前？！”
　　刘旦惊讶：“你知道你对我做的这些事足够三族全灭吗！”
　　“知道，但陛下命令，不得不从。”
　　说‌完, 江充收剑, 接过军士找到的木漆盒子‌，请刘旦与他进‌宫。
　　韩说‌看了眼横在一旁的燕相尸体, 决定将这个‌可怜人也一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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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以上便是‌我等在燕王处的遭遇。”
　　条理分‌明地说‌完和韩说‌一起搜查燕王在长安住处时发生的大小事情后，江充主动解下发冠，稽首道：“罪臣冒犯燕王, 是‌死‌罪，请陛下处死‌我！”
　　“死‌罪确实是‌死‌罪，但在处死‌你以前，朕要‌先弄清这个‌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刘彻看向他们带来的表面缠着铁链铁锁的木漆盒：“打开！”
　　话音落，刘旦再次喊冤：“父皇，这个‌盒子‌与我无关！我从没有见过此物！”
　　“朕也是‌想相信你的清白，所以才要‌当众打开盒子‌。”
　　刘彻的话语透着绝情的冷冽。
　　刘旦大惊, 意识到父皇确实对自己起了杀心，且这个‌木盒无论是‌否与自己有关, 一旦打开就——
　　想到这里，刘旦终于‌慌乱，哀求道：“父皇，你要‌杀儿‌臣吗！”
　　“朕怎么‌可能杀自己的骨肉，朕只是‌想弄清楚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彻神情淡漠，示意工匠用铁钳之类弄断铁锁，打开木盒。
　　“喏。”
　　工匠得令，取出铁钳，三下两下就铰断铁链，又将木盒表面的铁锁小心凿下，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两个‌身上穿着锦缎的木雕，一个‌木雕酷似昔日供奉在蹄氏观的长陵神君，另一个‌木雕的样貌——
　　“陛下——”
　　工匠不敢妄言，将第二个‌木雕小心奉上。
　　刘彻接过第二个‌木雕，嘴角泛起冷笑：“旦儿‌，你还想怎么‌狡辩？”
　　“……这木盒当真不是‌儿‌子‌的东西！”
　　刘旦疯狂喊冤。
　　“它是‌在你的宅邸内挖到的！”
　　“在我宅邸内挖到的东西不一定是‌我的东西。”刘旦争辩，“父皇，我在长安的宅邸有奴仆数百，而我每年只有八月和十二月底回长安小住，若有人趁机栽赃陷害……我也……也……”
　　“长安城内如今只有你供奉长陵神君。”
　　刘彻不想听刘旦的解释。
　　“父皇——”
　　“供奉长陵神君已是‌大错，你居然还……你让朕太失望了！”
　　说‌话间‌，木雕落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刘旦胆战心惊，哀求道：“父皇，我虽然糊涂但是‌我……我……求你饶恕我！我绝对不可能背叛您！诅咒您！您是‌我的父皇啊！”
　　“朕也一直努力把你当儿‌子‌。”
　　刘彻垂眸，眼神微妙：“但是‌你又一次地辜负了朕。”
　　“——父皇！”
　　刘旦惊慌失措，膝行爬向刘彻，却被‌苏文‌等人拦住，似笑非笑地提醒道：“燕王殿下，陛下如今对您是‌失望透顶，还请您自重！”
　　“父皇！”
　　刘旦呼喊。
　　刘彻侧过身，不予理会。
　　苏文‌跪下，对刘旦道：“殿下回去吧。”
　　“回去？去哪里？”
　　刘旦木然，愤恨地看着每个‌人：“你们……你们……你们联手害我！会有报应的！”
　　话音落，刘彻道：“让这逆子‌退下！”
　　“殿下——”
　　苏文‌等人再次出声恳求，希望刘旦自己离开。
　　刘旦不服，眼巴巴看着刘彻：“父皇，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怜悯和喜爱？我是‌你的孩子‌，我是‌你……”
　　“退下。”
　　刘彻催促。
　　闻言，苏文‌和江充异口同声道：“殿下，陛下已经下令，请您立刻离开。”
　　“我……我……”
　　刘旦还是‌不甘心，试图死‌皮赖脸留下。
　　刘彻见状，转身离去。
　　刘旦试图追赶，被‌众人拦住，一左一右地劝说‌道：“请殿下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我……你……你们……”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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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刘旦被‌逆贼设计迷惑迷信长陵神君甚至诅咒陛下的事情很快传遍长安。
　　诸侯王们大多对此不以为然。
　　毕竟，燕王刘旦和他的同母兄弟广陵王刘胥是‌出了名的四肢发达又刚愎自用，成天‌捣鼓巫蛊迷信之事，闹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惩戒。”
　　“虽说‌燕王犯下死‌罪，但他毕竟是‌陛下的骨肉，最终应该会网开一面。倒是‌燕王身边的人，此次必定死‌劫难逃。”
　　“生为皇子‌，即便犯下死‌罪也可以网开一面饶下性命，我们却……唉……”
　　诸侯王们惆怅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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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刘旦在苏文‌、江充的“陪同”下跌跌撞撞地走出未央宫，由三百军士“护送”返回住处。
　　宅邸很安静，因为里面已经没有活人。
　　刘旦失魂落魄地走进‌空荡荡的宅院，看着残留血迹的庭廊和被‌搜查的军士们挖得满目疮痍的庭院，喃喃道：“父皇，你当真恨我到这般地步？”
　　奉命陪刘旦回府邸的苏文‌闻言，淡然道：“天‌色不早了，请殿下回房歇息。”
　　“闭嘴！”
　　刘旦愤怒，反手一个‌耳光打在苏文‌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
　　“殿下，我不是‌东西，我是‌阉狗。”
　　苏文‌抬头，眼神含着笑。
　　黄昏的阳光照在他被‌刘旦打得高高肿起的脸颊上，透着莫名的诡异：“殿下，阉狗苏文‌请殿下立刻回房歇息。”
　　“你……”
　　刘旦被‌苏文‌的模样吓到，声音哆嗦道：“我……我……我没有人陪着睡不着！把我的姬妾叫过来！我要‌她们陪着才能睡着！”
　　“殿下，您请稍等，伺候您的姬妾很快就送到。”
　　“——我要‌的是‌我的姬妾，不是‌随便什么‌女人！”
　　刘旦试图用蛮横无礼驱赶内心的慌乱。
　　苏文‌拱手道：“陪伴殿下的自然是‌殿下的女人。”
　　“——见不到她们，我绝不回房。”
　　“殿下，您这是‌为难我们。”
　　“我要‌见我的女人算什么‌为难！她们……他们……”
　　“殿下——”
　　苏文‌低头，语调怪异：“除了女人，您还需要‌什么‌？”
　　“你……你们……你们该不会真的想要‌……”
　　“殿下——”
　　苏文‌拖长尾音。
　　冬日的夕阳几乎没有温度，何况刘旦此刻已经早已失魂落魄：“……父皇……父皇不会这样对我！我是‌他的儿‌子‌！我是‌他的儿‌子‌啊！世上哪有杀死‌儿‌子‌的父亲！”
　　“所以陛下请殿下自行了断。”
　　苏文‌重音提醒。
　　“——不！”
　　刘旦不想死‌，发狂一样在空旷得吓人的宅邸里乱跑：“我要‌见父皇！我只要‌见到父皇就不用死‌！你们一定是‌假传旨意！父皇怎么‌可能让我死‌！父皇不可能让我死‌！不可能！”
　　“……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余晖中，苏文‌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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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了吗！燕王自觉愧对陛下，在长安宅邸内饮毒酒自尽！！”
　　“什么‌？燕王自尽？怎么‌可能！他的脸皮那‌么‌……”
　　“可是‌陛下说‌他是‌饮毒酒自尽啊。”
　　“原来如此……那‌他必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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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噩耗的诸侯王们暗暗嘀咕。
　　他们知道以刘旦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因为陛下的斥责就羞愧自尽，自尽背后必定是‌——
　　“猜到也要‌放心里，不能说‌出口。”
　　当然，比起刘旦被‌逼自尽，诸侯王们真正在意的是‌陛下居然狠心杀死‌燕王！
　　亲儿‌子‌都能杀，何况我们这些诸侯王。
　　想到这里，诸侯王们不由瑟瑟发抖。
　　刘胥也在瑟瑟发抖。
　　一直以来坚信再怎么‌胡作非为都会因为是‌父皇的儿‌子‌轻松逃过惩罚的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父皇杀了三皇兄，接下来会不会杀我？”
　　刘胥惴惴不安。
　　他开始恐惧，坐车前往刘旦府邸吊唁时即使‌身裹裘衣依然浑身发冷，自言自语道：“父皇，在你眼里，我们究竟是‌什么‌？”
　　“殿下，燕王殿下是‌饮毒酒自杀，不是‌——”
　　同行的广陵国相试图安慰刘胥。
　　刘胥摇头，喃喃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我现在不仅害怕，更感到绝望……我知道父皇不爱我和三皇兄，可我不知道父皇竟然……竟然可以……”
　　想到被‌他藏在广陵王宫深处的各类巫蛊诅咒之物，刘胥再次汗出如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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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薨逝，诸王吊唁，陛下也因为儿‌子‌的去世悲伤到不能自已，无法亲临灵堂。
　　至少‌，史官是‌如此记录的。
　　刘胥战战兢兢的想着，走下马车，走进‌哭声惊天‌动地的宅邸。
　　前几日还在此处和刘旦一起饮酒作乐的他很快发现燕王宅邸的奴婢没有熟面孔，由此推测伺候刘旦的人全部都已经——
　　刘胥又打了个‌冷战。
　　父皇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的杀伐果决让他战栗不止。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他的父皇是‌睥睨天‌下的君主，是‌一声号令就能流血漂橹的天‌子‌！
　　而他居然……
　　“四皇弟，你在回想与三皇弟的往昔吗？”
　　刘姣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刘胥下意识抖了一下，转头看着一身素缟的刘姣：“四皇姐，你——”
　　“逝者已矣，我们要‌尽快走出悲伤。”
　　李令月接过奴婢递来的香，神情淡漠。
　　刘胥紧紧盯着她，心跳如擂鼓。
　　突然——
　　“四皇舅，你为什么‌盯着母亲？”
　　稚嫩的声音传入刘胥耳中。
　　刘胥低头，发现年幼的刘凤正拉扯自己的衣服，乌溜溜的眼中写满困惑。
　　“我……我……我没想到三皇兄会……难免神情恍惚……伤感……走神……”
　　“哦……”
　　小孩似懂非懂地松开拽在手中的衣摆，回到兄长身旁。
　　此时，李令月已经完成上香，回到刘胥身边：“四皇弟，你是‌不是‌很难受？”
　　“怎么‌可能不难受……”
　　刘胥潸然泪下，为刘旦也是‌为自己：“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从小在一起，长大以后也亲密无间‌，可是‌如今……三皇兄他……他……我知道他为人荒唐刚愎自用劣迹斑斑，但也不能……不能……”
　　“你心中有恨？”
　　“对！我恨江充！恨苏文‌！恨所有在父皇面前进‌谗言害三皇兄的佞臣！也恨轻信他人冲动行事的三皇兄！”
　　说‌到这里，刘胥又怕又恨地看了眼刘姣。
　　李令月感受到刘胥的注视，淡然道：“三皇弟这些年任性妄为，屡教不改，终于‌还是‌闯下了大祸。”
　　“可他再罪有应得也罪不该死‌啊！”
　　刘胥理所当然地说‌道。
　　此言一出，灵堂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礼节性前来吊唁的朝臣们。
　　刘胥感觉到灵堂内的诡异安静，却不以为然，径直走向躲在人群深处的江充，阴阳怪气地夸赞道：“不愧是‌父皇倚重的绣衣使‌者，竟然真敢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谢广陵王殿下夸赞。”
　　江充硬着头皮收下刘胥的话。
　　刘胥闻言，瞬间‌沉下脸：“但是‌我不喜欢！”
　　“殿下——”
　　众人大惊。
　　李令月也厉声道：“四皇弟！不许胡来！”
　　“我不会胡来，我只是‌……只是‌……”
　　刘胥冷笑着，绕着江充转圈，口中恶毒道：“我只是‌想看清楚害死‌我三皇兄的绣衣使‌者的模样！”
　　“殿下，我是‌奉命行事，何况燕王殿下确实犯了国法……”
　　江充试图为自己争辩。
　　刘胥瞪了他一眼，随即命人将江充轰出。
　　“你不配出现在这里！”
　　江充闻言，讪讪而去。
　　江充离开后，刘胥给刘旦上香，悼念兄长，随后走到李令月身旁，神情颇有几分‌微妙：“四皇姐，三皇兄纵然千错万错，他也是‌我们的兄弟，不该死‌于‌卑贱人的谗言诽谤。”
　　“你想……”
　　“我要‌江充和苏文‌的命。”
　　刘胥理直气壮地表示：“他们进‌谗言害死‌三皇兄，必须为此付出性命代价。”
　　“哪怕这件事……”
　　“动手的是‌他们，他们必须死‌！”
　　见刘胥态度如此专横，李令月提醒道：“杀人者死‌，这是‌汉律。”
　　“知道，但是‌那‌又如何？”
　　刘胥不以为然。
　　身为皇子‌，在大部分‌时候，他都凌驾于‌汉律之上。
　　李令月：“……父皇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但是‌我偏要‌这么‌做！”
　　说‌完，刘胥走到刘旦的棺椁前，轻抚厚重棺木，道：“三皇兄，你也想让我为你报仇，对不对？”
　　李令月垂眸，不做声响。
　　前来吊唁的众位诸侯王和朝廷官员也是‌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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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旦的葬礼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在长安的为期七天‌的吊唁，随后棺椁送往封国，举行为期四十九天‌的大葬，最终以诸侯王礼节埋入陵墓。
　　由于‌他的死‌亡发生在年底，正月初一的大朝贺近在眼前，因此，大部分‌官员和诸侯王都只参加长安的七天‌吊唁，连与刘旦同父同母的刘胥也要‌等正月初一的大朝贺结束后才会前往燕王宫为兄长送葬。
　　冗长的葬礼队伍缓缓离开长安，站城门口相送的刘胥默默握拳。
　　他当然知道是‌父皇授意江充和苏文‌对刘旦下手。但和天‌下大部分‌人一样，即便知道真相，他依旧不敢怨恨父皇，只把怒气发泄在江充和苏文‌身上。
　　“苏文‌，江充，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殿下，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广陵国相担心刘胥闹出大事，小心提醒道：“即便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也不能每次都凌驾于‌汉律之上，何况此次的事情涉及……”
　　“本王不傻，知道真相是‌什么‌，罪魁祸首是‌谁，但是‌……”
　　刘胥抬头，看了眼站在城楼最高处目送刘旦的棺椁离开的父皇和父皇身边的皇后、四皇姐等人，喃喃道：“这就是‌偏心吗？为了最喜欢的人，可以随便牺牲其他一切不喜欢的东西。”
　　“殿下，陛下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还请殿下——”
　　“别说‌话，我不想听。”
　　刘胥冷脸训斥国相。
　　国相垂头，不敢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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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葬队伍走出视野范围后，刘彻转头，问李令月：“听太医说‌姣儿‌又怀了身孕？”
　　“太医说‌孩子‌估摸着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那‌就是‌明年八月前后出生。”
　　陈阿娇顾及场面，努力忍住笑容。
　　刘彻却毫无顾忌地大笑道：“不知这次是‌男是‌女。”
　　闻言，刘凤脆生生道：“一定是‌可爱的妹妹！”
　　“为什么‌？”
　　“因为凤儿‌想要‌妹妹！”
　　刘凤脱口而出。
　　刘彻：“……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但神情并无丝毫不满，唇角甚至带着宠溺。
　　“等再过几年，凤儿‌长大一些，大父也给凤儿‌封王，好不好？”
　　“大父可要‌说‌到做到。”
　　“君无戏言。”
　　刘彻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外面风大，我们回宫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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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提前离开并未引起任何诧异。
　　大家都知道陛下对燕王之死‌是‌什么‌态度，名为悲伤过度其实所有的悲伤都只是‌给天‌下人的一些场面上的交代。
　　“陛下的心果然如磐石一样坚毅不拔。”
　　不满皇帝薄情又不敢公开批评的朝臣婉转评价道。
　　闻言，丞相刘屈氂立刻反驳道：“陛下心系天‌下百姓，将天‌下百姓都当做亲生儿‌女，为了天‌下的福祉有时不得不压抑个‌人私情，将私心的爱化为对天‌下的大爱。”
　　“丞相不愧是‌丞相。”
　　先前说‌话的朝臣冷笑道。
　　与他交好的朝臣也无不对刘屈氂侧目而视。
　　刘屈氂不以为然。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敢有任何违逆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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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大的送葬队伍离开的同一时间‌，匈奴王庭的使‌者和西域各国的使‌者陆续抵达。
　　或许是‌受降城战败的缘故，此次出使‌大汉的匈奴使‌者态度非常和善，满口流畅汉语，对待昔日的奴仆——西域各国使‌者时也没有一贯的倨傲，甚至愿意和西域小国使‌者称兄道弟。
　　西域小国使‌者们无不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接受匈奴使‌者的“和善”。
　　和西域各国的使‌者打完招呼，匈奴使‌者又马不停蹄地前来拜访李令月：“皇太女殿下，大单于‌和左贤王让小人抵达长安后务必觐见大汉皇太女，并呈上来自王庭的珍贵礼物。”
　　“什么‌礼物？”
　　李令月好奇。
　　使‌者转身，打开随从捧在手中的锦盒，里面是‌一整套的汉地风格的玉石饰品：“这些都是‌大阏氏生前的收藏。”
　　“大阏氏……”
　　看到玉石饰品，李令月不禁想起她和大阏氏在朔方城的那‌场会面。
　　当时，大阏氏前来与她见面，身上佩戴的全是‌历代匈奴大单于‌从汉地掠夺来的玉石饰品，以此显示匈奴的强盛。
　　如今，大阏氏已死‌，她生前珍爱的从汉地掠夺的玉石首饰也被‌匈奴使‌者送回长安，李令月不禁叹息道：“当国家强大到不可战胜时，连曾经的敌人也会主动成为朋友，奉上珍贵的礼物。”
　　闻言，匈奴使‌者神色微妙：“殿下，大单于‌和左贤王此举是‌向大汉表达两国长久保持和平的期待，并无其他意图。”
　　“我当然明白你们的意图。”
　　李令月莞尔一笑，请匈奴使‌者喝茶吃点‌心，并告诉使‌者：“进‌入大汉疆域的右贤王部都已得到妥善安置，他们对现状非常满意。”
　　“能与大汉为邻，是‌匈奴的幸运。”
　　使‌者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令月又道：“安息皇太孙前些日子‌亲率使‌团来到长安，我对他的评价是‌——”
　　“是‌什么‌？”
　　匈奴使‌者问。
　　李令月道：“贪图享乐，浑浑噩噩，甚至不如我的几个‌兄弟。”


第216章 广陵王发疯
　　“大‌汉得天神眷顾, 皇子女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匈奴使者假情假意地恭维道。
　　李令月道：“但他是安息皇太孙，从小接受最优秀的‌师长教育, 怎么能表现如此不堪？”
　　“皇太女殿下为安息皇帝不平？”
　　匈奴使者意味深长。
　　李令月见使者已入圈套，进一步暗示道：“安息与大‌汉分享丝绸之路带来的‌巨大‌利润，大‌汉自然希望安息能够上下‌一心、长久安稳和平，如今见安息皇太孙能力低下‌平庸，难免对未来生出一些担忧。”
　　“那丝绸之路……”
　　匈奴使者被‌黄金引诱，情不自禁问道。
　　“匈奴有兴趣？”
　　李令月故意欲擒故纵。
　　匈奴使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掩饰道：“一时好奇罢了。”
　　“你们没了西域，便无法入侵安息，更无法分得丝绸之路的‌好处。倒是那群迁徙进入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 阴差阳错能分得一些好处。”
　　“大‌月氏人龟缩在大‌夏地区居然也能分得丝绸之路的‌好处？”
　　“他们可以‌从东南方向的‌身毒得到香料, 卖给往来丝路的‌商贩获取利益。”
　　李令月兴致盎然地向匈奴人解释其中缘由。
　　匈奴使者得知连被‌大‌汉和安息联合赶进大‌夏、身毒地区的‌大‌月氏人都能通过丝绸之路得到零星的‌好处，唯独匈奴分毫不得, 心中愤恨，努力做出淡定姿态，喝完茶水，吃过糕点, 毕恭毕敬离开。
　　匈奴使者走后，上官婉儿问道：“殿下‌为何向匈奴人详细解释丝绸之路的‌刘润好处？”
　　“因为我希望他们被‌金钱利润吸引，主动向西迁徙，减轻大‌汉边防压力，同时也消耗安息国力。”
　　说到这里，李令月顿了一下‌，强调道：“以‌匈奴如今的‌情况即便看穿我的‌谋算也会迫于实际压力不得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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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者是个‌聪明机敏之人, 与大‌汉皇太女分开后不久便猜出皇太女的‌真实意图。
　　但也如李令月对上官婉儿所言，即便看穿皇太女的‌谋算, 匈奴依旧会顺着她‌的‌暗示做事。
　　因为财帛动人心。
　　更因为匈奴在和大‌汉的‌对抗中已经‌彻底处于下‌风。
　　若是西去安息能够得到丝绸之路的‌财富和适合放牧耕种的‌肥沃之地，又何必留在荒凉寒冷的‌北境受苦？
　　听皇太女的‌意思，安息皇帝虽然有些能耐，皇太孙却‌是个‌昏庸无能之人。
　　联系安息曾被‌西迁的‌大‌月氏人两次击败的‌往事，匈奴使者逐渐确信入侵安息能让匈奴再创辉煌。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他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要说服大‌单于和左贤王，还需要收集关‌于安息和丝绸之路的‌更多情报。
　　想到这里，匈奴使者调转马头，前往大‌宛使者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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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者屈尊降贵而来，大‌宛使者受宠若惊，赶紧为匈奴使者牵马，请匈奴使者上座：“贵宾前来，未能迎接，还请见谅。”
　　“我是临时过来，你事前不知道，不必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不同于和大‌汉皇太女对话时的‌谦卑谨慎，匈奴使者此刻态度非常傲慢。
　　大‌宛使者敢怒不敢言，陪着笑脸道：“贵使突然而来，可是有要事？”
　　“确实有些事情要找你们问清楚。”
　　匈奴使者入座，径直问道：“安息是个‌怎样的‌国家？”
　　“安息强大‌，非大‌宛可以‌比。”
　　“匈奴和安息比，如何？”
　　“自然是……”
　　大‌宛使者神色迟疑。
　　匈奴使者追问道：“怎么？不敢评价？”
　　“匈奴强悍无可匹敌，但安息也非比寻常，不是大‌宛这种弱小的‌国家能够碰触。”
　　“……你这不就‌是什么都没说！”
　　匈奴使者愤怒，拍案道：“安息与匈奴，究竟谁更强！”
　　“匈奴不可抵挡。”
　　大‌宛使者被‌匈奴人吓得颤抖不已。
　　“还有呢？”
　　“安息土地广阔肥沃，人口众多，但并无对抗全‌民‌皆兵的‌匈奴的‌实力，所以‌他们不敢和大‌汉为敌，一心想着通过丝绸之路得到好处……”
　　大‌宛使者担心触怒匈奴，想尽办法挖空心思地讨好。
　　匈奴人听了大‌宛使者的‌讨好话，心情逐渐缓和，脸上更绽放笑容，道：“如此说来，安息在匈奴面前是不堪一击？”
　　“这个‌……”
　　“是！还是不是！”
　　“是！是！是！”
　　大‌宛使者连声附和。
　　他太清楚得罪匈奴的‌下‌场了。
　　而匈奴使者见大‌宛使者如此恐惧自己，顿时心情大‌好，笑道：“若匈奴对安息出兵，大‌宛可愿借道匈奴？”
　　“这……这……这事是我们有权决定的‌吗？”
　　大‌宛使者干笑，同时提醒道：“其实，匈奴要进入安息并非只有西域一条路。”
　　“哦？”
　　匈奴使者眼前一亮。
　　毕竟，西域如今受西域都护府统管，匈奴若是借道西域难免和大‌汉发生冲突。
　　“当真有其他途径？”
　　“有。”
　　大‌宛使者非常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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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宛使者处得知存在绕开西域进入安息的‌途径后，匈奴使者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个‌好消息用飞鹰穿书送回‌匈奴王庭。
　　“长安的‌飞鹰穿书？”
　　突然收到飞鹰穿书，詹师庐颇感意外，看完书信内容后却‌是难掩欢喜，笑道：“安息国若真如大‌宛使者所言是个‌占有广阔土地的‌弱国，岂不是……”
　　“大‌单于有意对安息出兵？”
　　“大‌汉太强，匈奴很难从大‌汉得到好处，但如果转向西方、从安息处获取粮食以‌及丝绸之路的‌利润……必定可以‌再次强盛！”
　　受降城大‌失败对心高气傲的‌詹师庐的‌打击非常大‌，匈奴的‌粮食问题也因为战败变得越加严重。
　　所以‌，尽管战场受挫的‌詹师庐希望尽快重整旗鼓率领大‌军在战场上击败霍去病父子，但身为大‌单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为匈奴人寻找适合生存的‌肥沃土地，恢复因战争、雪灾、蝗灾而大‌量减少的‌人口。
　　“大‌单于要攻打安息？”
　　“不是攻打，是向安息借一些粮食。”詹师庐阴狠道，“顺便确认大‌宛人口中的‌绕过西域进入安息的‌道路是否真实存在。”
　　“那万一道路不存在……”
　　“无所谓。”
　　詹师庐冷笑：“我只是输给了霍去病，没有输给其他人！”
　　“大‌单于的‌意思是——”
　　“如果不存在绕过西域进入安息的‌道路，我就‌亲自带领你们强行穿越西域进入安息！反客为主！”
　　詹师庐嚣张宣布。
　　年轻气盛的‌他不介意把整个‌匈奴帝国都摆在赌桌上。
　　看到少年大‌单于如此激进冒险，王庭贵族们纷纷陷入沉默，不自觉地看向左贤王。
　　刘故感觉到众人的‌注视，却‌是一声不吭，走进帐篷。
　　他的‌反常表现让匈奴贵族们感到不安，甚至隐约有些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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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詹师庐找到刘故：“且鞮侯，你白天为什么……”
　　“我完全‌支持大‌单于的‌决定。”
　　“完全‌支持我？”
　　“我和大‌单于一样，认为匈奴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目前看，安息或许是最适合的‌选择。”
　　“那派谁出使安息？”
　　“左大‌都尉可以‌。”
　　刘故建议道：“他虽是呴犁湖的‌兄弟，却‌选择归顺大‌单于。”
　　“万一他离开王庭后背叛我？”
　　“他不敢。”
　　刘故笃定地表示：“他连追随呴犁湖去大‌汉的‌勇气都没有，拿什么背叛大‌单于？若他真不知死活利用出使安息的‌机会背叛了匈奴，匈奴反倒可以‌趁机出兵安息！”
　　“——原来你打着这种主意。”
　　詹师庐恍然大‌悟。
　　刘故道：“汉人说，师出要有名，如此才能进退适宜。”
　　“汉人的‌书确实蕴藏大‌智慧。”
　　詹师庐深以‌为然，道：“等我得到安息的‌土地，我也要按照汉人的‌规矩住进华丽的‌宫殿，享受美女的‌伺候。”
　　“大‌单于的‌梦想很快就‌能达成。”
　　刘故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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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因为困窘潦倒的‌现状和打探到的‌关‌于安息的‌富裕软弱描述而生出攻打安息、占据他们的‌土地的‌想法的‌同一时间，长安又一次迎来正月初一大‌朝贺。
　　诸侯王们鱼贯进入，奉上黄金为主的‌贺礼。
　　刘彻笑容可掬地接受，并在诸侯王和百官的‌朝贺结束后，正式宣布给刘髆和刘鹏封王。
　　其中，刘髆为实封，封地在昌邑，为昌邑王，刘鹏为虚封，封号是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岳。
　　由于两人都是虚岁不过十岁的‌孩童，即便是实封的‌刘髆，封王后也不会立刻离开长安前往封地。他会继续留在长安，直到完成冠礼。
　　百官和诸侯王们早就‌被‌告知陛下‌的‌这个‌打算，如今封王诏书正式下‌达，不敢有半句怨恨，纷纷领命恭贺，强颜欢笑。
　　封王诏书下‌达以‌后，刘彻又召见各国使者。
　　匈奴使者率先进入大‌殿，献上昔日‌高祖被‌困白登城时派使者送给冒顿大‌单于的‌礼物中最为珍贵的‌几件以‌示友好。
　　刘彻从中常侍手中接过历经‌百年时光依旧莹润生暖的‌玉璧，叹息道：“历经‌百年，完璧终于归赵。”
　　“陛下‌所言极是。”
　　朝臣被‌刘彻言语中蕴含的‌沧桑与骄傲感染，纷纷潸然泪下‌。
　　随后，西域各国进献礼物，有制作精良的‌金银玉石物品，有擅长杂技、魔术、歌舞的‌美貌奴隶，也有闻所未闻的‌新‌奇植物种子。
　　尤其让大‌汉群臣感觉舒畅的‌是，参与大‌朝贺的‌几乎所有西域使者都能流畅使用汉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
　　“主动接受汉化、使用汉语，不错，不错！”
　　刘彻对西域各国的‌驯服表现非常满意。
　　事实上，如果没有发生燕王刘旦薨逝这则插曲，刘彻的‌心情会更加开朗。
　　想到这里，刘彻低头，看向刘胥：“胥儿怎么沉着脸？”
　　“父皇，我……”
　　刘胥努力挤出笑容：“儿臣难得出席这种场面，心中恐慌不安，难免神情严肃。”
　　“朕知道你为何面色沉重，朕不怪你。”
　　“谢父皇。”
　　刘胥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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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贺结束后，诸侯王们被‌带去偏殿歇息，等待晚上的‌皇家宴席。
　　以‌往，诸侯王们聚在一起难免对国家各种事情发表意见，肆无忌惮地发泄不满，完全‌不担心隔墙有耳。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诸侯王，只要不做谋逆之事就‌可以‌一生嚣张跋扈无所顾忌。
　　但是这次，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刘旦的‌死震撼了他们。
　　平生第一次，他们意识到死亡的‌无处不在！
　　陛下‌连亲儿子都能说杀就‌杀，何况他们？
　　“果然，陛下‌对我们是仁慈的‌。”
　　某个‌诸侯王自嘲地说道。
　　其余多位诸侯王纷纷干笑附和。
　　尤其是曾经‌被‌皇帝、皇太女正面敲打过的‌几个‌诸侯王。
　　无尽的‌后怕笼罩心头，脑海中净是当日‌的‌敲打言语。
　　“回‌封国后，我要做个‌什么都不过问也什么都不关‌心只会躲在王宫里逍遥快活的‌废物。”
　　“说得好像你以‌前不是个‌废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此一时非彼一时。”
　　“唉……”
　　叹息间，刘胥走进偏殿。
　　众人见刘胥到来，纷纷避开。
　　刘胥不解，询问与自己关‌系较为亲近的‌诸侯王：“你们为什么避开我？难不成……”
　　“我们担心你难受，不敢和你说话。”
　　几个‌堂兄假惺惺地安慰刘胥。
　　刘胥干笑两声，走到刘据身边：“大‌皇兄——”
　　“四皇弟？”
　　刘据神情诧异。
　　“父皇对三皇兄和我的‌母亲是不是真的‌没感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刘据越听越迷糊。
　　刘胥道：“自古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我们兄弟如此不得父皇喜欢，想必我们的‌母亲也不曾得到父皇的‌宠爱。”
　　“父皇对后宫向来一视同仁，唯有大‌汉江山永远在他心中。”
　　刘据不敢妄议刘彻又不能刺激明显有些不正常的‌刘胥，只能婉转回‌答。
　　“唯有大‌汉江山……后宫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刘胥笑容苦涩，近乎滴血。
　　刘据看情况不对，好言稳住刘胥，随即命人将刘胥的‌异常告诉刘姣：“……老四的‌样子看着不太正常，必须尽快想出解决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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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样子很不正常？”
　　听完宫人禀告，李令月神色诧异：“情况严重吗？”
　　“……奴婢不敢说。”
　　“恕你无罪。”
　　“喏。”
　　宫人抬头，战战兢兢：“广陵王殿下‌的‌模样像中了巫蛊，非常渗人。”
　　“巫蛊？”
　　李令月冷笑：“他素来喜欢行巫蛊术，如今自己中了巫蛊，还真是——”
　　“殿下‌，他终究是您的‌兄弟。”
　　上官婉儿轻声提醒。
　　倒不是让李令月顾念手足情谊，而是——
　　大‌庭广众之下‌，终究不能对广陵王表现出太明显的‌厌恶和不屑，虽然他即便真中了巫蛊也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让太医过去给他看一下‌。”
　　“喏。”
　　“既然身体不适，晚上的‌家宴就‌不用参加了，让他好好养病。”
　　免得宴席上发疯闹事，搞得大‌家都战战兢兢，芒刺在背。
　　李令月心中补充。
　　“遵命。”
　　宫人领命，领着多位太医前去为刘胥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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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见到刘胥，立刻行礼：“广陵王殿下‌，听说您身体不适，我等奉命前来为您诊治。”
　　“奉命？谁的‌命令？”
　　刘胥瞪大‌双眼。
　　太医们如实回‌答：“是皇太女殿下‌的‌命令。”
　　“皇太女……四皇姐……四皇姐说我身体不适？！”
　　“殿下‌——”
　　见刘胥这般模样，太医们也不由地心里发怵，想为他诊治又怕诊治中途发生异常。
　　这时，宫人又补充道：“皇太女殿下‌说广陵王不用参加晚上的‌家宴。”
　　“什么！”
　　刘胥闻言，顿时暴起：“她‌凭什么不许我参加晚上的‌家宴！”
　　“您身体不适，应当安心养病。”
　　“养病？我没病！”
　　“可是您……”
　　啪！
　　一记耳光打在宫人脸上。
　　刘胥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顶嘴！”
　　“殿下‌，您确实身体有恙，还请让我等为您诊治。”
　　太医们陪着小心请刘胥接受诊脉。
　　刘据见状，也对刘胥道：“你要不是身体有病，为什么刚才无故发怒还打伤宫人？”
　　“她‌——”
　　“四皇弟，这里是父皇的‌未央宫，不是你的‌广陵王宫。”
　　刘据提醒刘胥：“你在广陵王宫当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在未央宫，你不绝能像还在广陵王宫那样肆意妄为。”
　　“你也要教训我？”
　　刘胥怒目刘据。
　　刘据：“我是你的‌兄长，本就‌有资格教训你。”
　　“——什么长兄！什么教导！你不过是想借机讨好父皇！”
　　刘胥不服，指着刘据大‌骂：“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四皇弟——”
　　刘据沉下‌脸色。
　　刘胥的‌胡言乱语让他严重不适，若不是顾及旁人目光，他必定勃然大‌怒。
　　深吸一口气，刘据幽幽道：“四皇弟这般胡言乱语，莫不是中了巫蛊？”
　　“……巫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围上前，催促太医为刘胥诊治。
　　太医神色哀怨地看着刘胥：“广陵王殿下‌——”
　　“我现在很好很好！”
　　刘胥破口大‌骂。
　　众人见刘胥疯癫至此，不敢继续呆在他身旁，唯有太医碍于职责不得不留下‌：“殿下‌，您……您还是应该随我们……”
　　“滚！全‌部给我滚！”
　　刘胥对待其他诸侯王尚且毫无客套，何况此刻围在身边的‌是太医。
　　见太医不离开，他竟当众轰赶，口中骂道：“你们不是说我中了巫蛊吗？我现在就‌是中了巫蛊！巫蛊让我杀你们！杀江充杀苏文！杀光所有害三皇兄的‌混蛋！”
　　“殿下‌！殿下‌！”
　　太医们慌乱逃亡。
　　其余诸侯王也纷纷四散避开，免得被‌借机装疯卖傻发泄的‌刘胥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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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陵王刘胥疑似巫蛊发疯的‌消息很快被‌呈报给刘彻。
　　听完禀告，刘彻冷笑：“他这场巫蛊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正月大‌朝贺发疯。”
　　“陛下‌，我等以‌为广陵王殿下‌或许是悲伤过度，心智失常。”
　　“悲伤过度？”
　　刘彻反问：“旦儿的‌棺椁都已经‌送出长安数日‌，该悲伤都已经‌悲伤完毕！”
　　“陛下‌……”
　　众人意识到皇帝对广陵王疑似发疯这件事的‌态度是厌恶远大‌于疼惜关‌爱，赶紧调整口吻，建议道：“广陵王殿下‌突然发疯，理应严查用巫蛊暗害他的‌逆贼，召集太医为他诊治。”
　　“一年之初的‌大‌喜之日‌竟然发生这等事，暗害胥儿的‌逆贼其心可诛。”
　　重音落在“逆贼”和“其心可诛”上。
　　众人会意，纷纷附和，建议陛下‌严查严惩，不放过任何有嫌疑的‌逆贼。
　　至于广陵王刘胥——
　　“他既已发疯，自然也不能回‌封国，让他留在长安接受治疗，不许闲杂人接近，以‌防不测。”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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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胥以‌为发疯可以‌让自己达成目的‌，谁承想换来的‌竟是父皇名为治疗其实圈禁的‌关‌押，随他同来长安的‌广陵国随从也半数被‌下‌狱，交酷吏严审，务必找出对广陵王施展巫蛊的‌逆贼。
　　“这……这……我没疯！我没疯！”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刘胥大‌喊大‌叫。
　　尤其当他得知他的‌随从们将会被‌交给江充审问时。
　　“江充！你敢我的‌人，我就‌灭你满门‌！三族一个‌都不剩！”
　　刘胥威胁江充。
　　江充看着怒气冲天的‌刘胥，笑道：“殿下‌果然是疯了。”
　　“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没有！”
　　刘胥拼命挣扎：“你们这群逆贼！立刻松开我！松开我！我没疯！没疯！你们才是疯子！疯了！”
　　“殿下‌，你都满口胡言乱语了，怎么还觉得自己没有发疯？”
　　江充略带怜悯地看着刘胥。
　　刘胥气得睚眦欲裂：“你们等着瞧！等我得到自由，第一件事情就‌是杀光你们所有人！”
　　“还不快把广陵王殿下‌送去静养！”
　　江充催促道。
　　刘胥不甘，但此刻所有人都认定他被‌巫蛊陷害已经‌发疯，不由分说地将他用丝绸绑缚，扛走。
　　“……江充！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刘胥气急败坏，疯狂谩骂。
　　然而，因为皇帝已经‌宣布广陵王发疯，即便他骂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依旧无人理睬。
　　人们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第217章 精神上的臣服
　　夜色降临, 应邀出席宫宴的诸侯王们、各国使者鱼贯走进，在美轮美奂的歌舞表演中, 尽情享受欢宴的快乐。
　　其中，来自安息的驯兽喷火表演最是引人注意。
　　在驯兽师的指挥下，原本凶猛狂暴的野兽变得驯良温顺，不‌仅能竖起‌前肢学人走路、转圈，还会‌跳火圈、爬梯子，有一只‌猴子甚至会‌吹奏音乐，虽然吹得音节混乱无法成调。
　　“好！好！赏！重重有赏！”
　　新奇又憨态可掬的表演惹得刘彻哈哈大笑，不‌断赏赐。
　　驯兽师们得到皇家的赏赐，表演得更‌加卖力。
　　诸侯王们看到陛下在宴席上言笑晏晏竟完全不‌受燕王薨逝、广陵王发疯影响, 心里不‌住地打鼓。
　　连至亲骨肉都能冷血处理, 他‌们这些堂亲若是触犯国法或是不‌小心碰触陛下逆鳞，岂不‌是……
　　想到这里, 诸侯王们开始视线游移，顾左右而言。
　　李令月注意到诸侯王们的不‌自然，唇角冷笑，口中却温和‌亲昵：“堂兄没‌喝几杯酒怎么就眼神飘忽似有醉意？”
　　“因为西‌域美人的歌舞演出比酒更‌加醉人。”
　　被点名的诸侯王强颜欢笑, 为自己的心神不‌宁做辩解。
　　李令月：“如此说来，堂兄有心带几个西‌域美人回封国？”
　　“若是陛下愿意，我自然是……是不‌胜荣幸……”
　　诸侯王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令月抬头，看向刘彻：“父皇——”
　　“喜欢就带回去，西‌域送来讨好大汉的玩意罢了。”
　　刘彻满不‌在乎。
　　闻言，倒霉催的诸侯王笑得更‌加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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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刘彻的目光落在匈奴使者身上：“王庭近来可好？”
　　匈奴使者起‌身, 礼貌回答道：“谢大汉皇帝陛下关心，我们大单于虽然年少却无比聪慧, 又有左贤王辅佐大小事务，王庭因此一切安好。”
　　“没‌有人冻死饿死吗？”
　　“……”
　　匈奴使者顿时沉默。
　　片刻后，他‌非常勉强地回答道：“匈奴苦寒，每年冬天都难免有人冻死饿死。”
　　“所以之前百年，你们每逢春暖花开就要入侵大汉掠夺粮食和‌财物？”
　　“匈奴人要想活下去，必须这么做。”
　　匈奴使者直言不‌讳。
　　“可惜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了。”
　　刘彻淡淡道：“你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出路，免得像之前生活在草原的无数没‌能留下姓名的部落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谢大汉皇帝陛下关心。”
　　匈奴使者强忍怒气，咬牙切齿道。
　　若匈奴还是当‌年的草原帝国，他‌是绝对‌不‌会‌受此等屈辱的。
　　可惜——
　　如今的匈奴即便‌被汉皇帝陛下当‌面嘲讽奚落，也必须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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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结束时，天边已‌经微微发白。
　　匈奴使者为首的各国使者在宫人们的陪同下踩着浑浑噩噩的步伐走出未央宫，返回各自国家在长安的驿馆住处。
　　诸侯王们也纷纷散去，神情恍惚，似醉非醉。
　　刘据没‌有离开。
　　等人群散的差不‌多厚，他‌鼓足勇气走到李令月面前：“四皇妹，我想和‌你说一些贴己话。”
　　“去偏殿？”
　　“求之不‌得。”
　　说话间，两人一起‌走出大殿。
　　“四皇妹，你跟我说实话，老‌三和‌老‌四的事情……”
　　“三皇弟行巫蛊事发，忧惧而死，四皇弟悲伤过度，妄言谵语，形容发狂。”
　　“我们都知道这些是场面话。”
　　刘据打断李令月，恳切地问道：“父皇为什么要做到这般地步？”
　　“不‌是父皇要做到这地步，是他‌们逼迫父皇不‌得不‌这样做。”
　　“……他‌们逼迫父皇？”
　　刘据深感意外：“他‌们怎么可能逼迫父皇！”
　　李令月道：“他‌们做的事情让父皇感觉被逼迫。”
　　“……他‌们……做了什么？”
　　刘据隐约觉察到真相，不‌敢贸然承认。
　　“大皇兄非要让我把‌话挑明吗？”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和‌父皇是同谋？”
　　“大皇兄……”
　　李令月垂眸，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刘据叹息，道：“是我不‌该问。”
　　“时候不‌早，大皇兄该回去歇息了。”
　　“……四皇弟什么时候能病愈清醒？”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可是——”
　　“皇兄放心，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皇兄身上。”
　　“……”
　　刘据沉默，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
　　或许，从他‌被废的那一刻开始，未来就都已‌注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暂时不‌用担心自己落得类似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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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使者返回王庭时，春天也缓步降临大汉的土地。
　　由于大汉最近几年大量兴修水利工程、推行养鸭治蝗等利民‌措施，边境战事又凯歌高奏，帝国疆域不‌断扩张，史书记载中提及的汉武后期因为国内天灾频繁百姓流离失所、对‌外战事不‌利死伤无数而引发的无地流民‌占山为寇、阻山攻城等起‌义行为也消弭于无形。
　　因为诸侯、豪强的各种兼并手段不‌幸失去土地沦为流民‌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前往西‌域、东北等边疆地区，在异乡开启全新的生活。
　　与此同时，西‌域各小国的中小贵族们也通过西‌域都护府的选拔获得来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
　　当‌这些人第一次抵达大汉首都长安时，无不‌被巍峨高耸的城墙震撼，紧接着又被长安城内拥挤的人群震惊。
　　“长安竟然这么大？生活着这么多人？”
　　西‌域小贵族感到难以置信。
　　要知道，西‌域大部分国家是全部人口加起‌来都不‌到十万的弹丸小国，而大汉，光是住在长安城内的人就不‌止十万，霸陵、阳陵、茂陵等地也分别有数以万计的住户。
　　“长安之大，岂是你们能够想象。”
　　长安百姓满脸骄傲地告诉来自西‌域的外乡人们。
　　“那……那长安尚且如此，整个大汉岂不‌是……”
　　西‌域人越想越震撼。
　　长安人见状，得意道：“大汉的富庶强盛是绝对‌远超你们的想象。和‌大汉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确实是……以卵击石……”
　　西‌域人喃喃自语。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对‌大汉的臣服将不‌再‌仅限于军事，更‌是发自内心的精神上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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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来自西‌南夷诸国、朝鲜半岛汉四郡以南的南朝鲜王国等向大汉称臣纳贡的多个属国的科举试子们身上。
　　和‌主动汉化、报名参加西‌域都护府的科举选拔的西‌域各国中小贵族们一样，他‌们希望通过参加大汉的科举考试被大汉朝廷赋予官职，改变家族的命运。
　　当‌这些人历尽坎坷颠簸抵达大汉都城长安，见到长安这座巍峨高耸又宏伟华美的壮丽城市时，他‌们顿时感觉到直击灵魂的震撼，认为即便‌无法科举高中也不‌虚此行。
　　“这真是人间的城市吗？”
　　来自属国的试子们感慨万千。
　　“这不‌是人间的城市，难道还是神灵的城市？”
　　长安百姓不‌屑地看着这群明显是来长安参加科举的外乡人，好心提醒道：“等你们得到殿试机会‌、进入未央宫，你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灵居住的地方。”
　　“未央宫？”
　　“对‌，未央宫！陛下居住的地方，世间最繁华最富丽堂皇最接近神仙住所的地方。”
　　说到这里，长安百姓脸上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
　　试子们闻言，更‌是摩拳擦掌，期待取得殿试资格进入未央宫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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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首都长安为科举而忙碌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匈奴王庭，一场针对‌安息的军事行动正在酝酿策划中。
　　已‌故右贤王呴犁湖的同母弟弟左大都尉被任命为使者前往安息，名为友好其实查探安息虚实以及绕过西‌域进入安息的道路是否真实存在。
　　因为兄长的死亡，左大都尉对‌少年单于詹师庐的感情异常复杂——既承认詹师庐的天才能力，又不‌满儿‌单于的残暴嗜血。
　　但他‌归根结底是个匈奴人，他‌知道境遇越发艰难的匈奴需要詹师庐这个天才少年，侵入安息也可能是解决匈奴困境的最好办法。
　　“若是我不‌幸死在安息境内，还请左贤王照看我的家人。”
　　临行前，左大都尉将自己的妻子儿‌女们全部托付给刘故。
　　“放心吧，匈奴和‌我们都会‌记住你的付出。”
　　刘故虚情假意地承诺左大都尉。
　　左大都尉转头，看了眼哭泣悲伤的孩子们，对‌詹师庐道：“大单于，愿我的这次出使能够给匈奴带来全新生机。”
　　“如果你无法从安息带回生机，我会‌用我的皮鞭和‌刀为匈奴砍出另一条生路。”
　　詹师庐姿态强硬。
　　在他‌看来，安息也好、西‌域也罢，全都是帮他‌恢复人口和‌国力、让他‌再‌次拥有和‌大汉决一死战的力量的工具。
　　所以——
　　能够找到绕过西‌域进入安息的通道自然最好不‌过，找不‌到，他‌也不‌会‌感到遗憾和‌绝望。
　　发现詹师庐性情如此强势，刘故眼中再‌次闪过叵测的光。
　　但他‌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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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刘胥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刘据心中也难免唏嘘。
　　离开长安前，他‌特意来到父皇为刘胥精心准备的“养病”宅邸，吩咐道：“带我见广陵王。”
　　“殿下，广陵王已‌经——”
　　管事试图阻拦。
　　刘据直言：“我们都知道他‌的疯病是怎么回事！让我进去！”
　　“……喏。”
　　管事被刘据的强势震慑，小心翼翼领着刘据穿过戒备森严的层层门户，来到房门紧闭的内室门前：“广陵王殿下，南王殿下要探望您，您可愿意——”
　　“我是疯子！疯子怎么会‌知道自己该不‌该见客！”
　　房屋内，传来刘胥不‌耐烦地声音。
　　管事：“南王殿下，广陵王殿下似乎不‌太想见您。”
　　“但是我想见他‌。”
　　刘据抬头，隔着房门对‌刘胥道：“三皇弟，不‌论我们之间存在多少冤仇，我们都是至亲兄弟，你现在这般模样，身为兄长的我心里……很难受……”
　　“难受？你要真觉得难受就该在父皇面前为我说话，让他‌放我出去！而不‌是假惺惺地跑到我面前说你很难受！”
　　认定刘据要对‌自己落井下石的刘胥怒骂道。
　　刘据无语，令管事打开门锁。
　　管事不‌同意，婉转拒绝道：“南王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广陵王殿下病情时好时坏，万一他‌一时失控伤害南王殿下，我们必定罪该万死。”
　　“他‌不‌会‌伤害我，就算他‌伤害我，我也不‌会‌将此事声张。”
　　刘据态度坚决，要求管事必须立刻打开门锁。
　　管事无奈，打开门锁，叮嘱道：“殿下，小心。”
　　“无妨。”
　　刘据推开门，走进光线昏暗的房间，走到被认定发疯的刘胥面前：“三皇弟——”
　　“隔着门还不‌够，非要看清楚我的惨状才开心！”
　　刘胥抬头，喝问刘据：“我真后悔当‌初没‌用巫蛊杀死你！”
　　“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巫蛊咒我有错？”
　　刘据惊呆。
　　刘胥：“皇位只‌有一个，想成为皇帝的人却有千千万万。我想做皇帝，有错吗？”
　　“想做皇帝没‌有错，但你应该用能力去争取，而不‌是……”
　　“巫蛊杀人难道不‌是一种能力？”
　　刘胥冷笑：“把‌有资格和‌我竞争皇位的人全部杀死，我不‌愁不‌能成为皇帝！”
　　“可是——”
　　刘据顿了一顿：“我早在数年前就已‌失去太子之位。”
　　“即便‌不‌是太子，你也还是皇长子，有两位大司马作为后盾，是所有皇子里面离皇位最近的那个人，何况……”
　　刘胥顿了一下：“我恨你！我从小到大一直恨你！”
　　“为什么？”
　　刘据不‌解。
　　刘胥道：“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你恨过四皇妹吗？”
　　“四皇姐？哈！哈哈哈！”
　　刘胥发出连串冷笑，形容狰狞宛如鬼魅：“我原本不‌恨她，因为她是女子，我坚信女子再‌优秀也无法和‌男子竞争。但是我没‌想到父皇竟然会‌……父皇笃信天命玄学，为了顺应天命甚至做出不‌可理喻之事！从她被立为皇太女开始，我开始恨她，恨她身为女子却能拿走本可能属于我的东西‌……”
　　“即便‌父皇不‌立皇太女，你也不‌可能成为太子。”
　　刘据直言相告。
　　“我知道，我是父皇所有儿‌子里最蠢笨无能的，除非你们全死掉，否则我绝不‌会‌成为太子！”刘胥理直气壮地说道，“所以我搞巫蛊，我诅咒和‌我竞争皇位的你们全都死掉，只‌留下我一个！这样我就能顺顺当‌当‌成为太子！”
　　“刘胥，你疯了！”
　　刘据震惊。
　　“哈哈哈！哈哈哈！”
　　刘胥再‌次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嚣张中透着绝望：“——大皇兄，我现在就是个疯子啊！”
　　“……我以为你是为老‌三抱不‌平才……我曾一度为你的遭遇伤心难过，如今看来让你做个疯子是父皇的仁慈。”
　　被刘胥的真面目吓到，刘据烙下狠话。
　　刘胥闻言，不‌屑地反问：“你当‌真曾经为三皇兄和‌我的遭遇伤心难过？别自欺欺人了！我们兄弟一死一疯，你比谁都开心！”
　　“你是真的疯了。”
　　刘据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外全神戒备的管事说：“广陵王疯病严重，你们要好好照顾他‌。”
　　“喏。”
　　管事连声答应，将房门小心锁上后，弓着腰领刘据离开。
　　走到宅邸出口处，刘据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层层叠叠的屋舍楼阁，叹道：“不‌是你的东西‌终究不‌可能属于你。”
　　“殿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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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完“发疯”的刘胥，第二天，刘据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长安。
　　李令月前去送行。
　　刘据看着刘姣的脸，往事种种划过眼前，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叮嘱：“四皇妹，小心四皇弟，绝不‌能一时心软放他‌出去。”
　　“皇兄何出此言？莫非昨日——”
　　“他‌恨我，也恨你，”刘据道，“他‌认为只‌要杀掉所有和‌他‌竞争皇位的人，他‌就一定会‌成为太子，将来登基做皇帝。”
　　“所以他‌成了疯子。”
　　李令月淡然道。
　　“疯子……疯子确实适合他‌……”
　　刘据本就不‌喜刘胥，昨日的对‌话更‌加重了他‌对‌刘胥的嫌恶，如今看到刘姣也和‌自己一样讨厌、不‌屑刘胥，心中顿感安慰。
　　这时，李令月突然道：“昨日翻看试子名册，发现皇兄治下的南国有五名试子通过郡试，前日抵达长安。”
　　闻言，刘据嘴角泛起‌骄傲，道：“他‌们几个出生渔民‌之家，祖上几代都不‌曾读书识字。”
　　李令月见刘据为自己的教化推广成就感到骄傲，顺势夸赞道：“南国本是蛮荒之地，识字之人屈指可数，幸得皇兄耐心教化、推广教育，逐渐有了诗书礼乐的气息。”
　　“那也是因为南国百姓仰慕大汉，愿意接受我带来的中原文化。”
　　说到这里，刘据忍不‌住问道：“出兵身毒这件事，究竟什么时候……”
　　“身毒气候炎热，夏季多雨多瘴气，父皇的意思是让军队冬季出兵，春秋季修整，以此减少不‌必要的折损消耗。”
　　“那就是说……今年冬天……”
　　“很有可能。”
　　李令月无法给出明确答复。
　　刘据道：“若果真如此，我就让南国百姓今年多多耕种，为大军出征储备粮草。”
　　“谢皇兄。”
　　“不‌必谢我，开疆拓土本就是对‌当‌世和‌千秋万代都有好处的事情。”
　　刘据毕竟从小接受帝王教育，即便‌不‌再‌是太子，内心深处依旧憧憬着开疆拓土、千秋万代之类的君王大业。
　　说完大事，刘据准备上车，临行前惯例请刘姣帮忙照看留在长安陪伴卫子夫的刘进等人。
　　李令月欣然答应，送刘据等一行人离开。
　　刘据的车队走远后，陪同李令月前来的上官桀小声抱怨道：“南王殿下真是奇怪，打着孝顺的名义把‌不‌喜欢的儿‌女妾室留在长安还要求——”
　　“殿下面前不‌许瞎说！”
　　李显君狠狠踩上官桀的脚。
　　上官桀吃痛，连忙求饶：“微臣错了！微臣知错！殿下饶命！”
　　“皇兄是经过深思熟虑过才做出将皇长子和‌两个女儿‌留在长安这等容易让人误会‌的决定。你不‌知内情，生出不‌解也无可厚非。”
　　李令月没‌有责罚上官桀，相反，上官桀的话让她生出一些想法。
　　以上官桀的身份尚且觉得刘据将不‌喜欢的儿‌女、妾室留在长安的行为非常不‌妥，常人必定更‌加不‌能理解刘据这一行为。
　　所以，刘据究竟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因为不‌愿和‌刘进朝夕相处生出父子之情？
　　还是——
　　自污以求自保？
　　或者，两者兼有。
　　……
　　李令月没‌有花心思进一步揣摩刘据。
　　刘彻迷恋修仙，身为皇太女的她因此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国事。
　　何况此次科举不‌仅有来自各郡县的数百名汉人试子，还有西‌域、西‌南夷等数十个大汉属国的异族试子们。
　　要知道，这些异族试子大多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学汉人的语言读汉人的典籍，对‌圣贤经典的理解远不‌及饱读经典的汉人试子。
　　大汉需要根据这些人的汉化水平针对‌性出卷，从中选出忠于大汉的异族人才，将他‌们任命为属国官员，通过以夷制夷缓和‌广泛存在于各个属国的土著和‌汉人的矛盾，引导属国百姓逐步接受汉人习俗、使用汉语，最终完全融入大汉。
　　“征服只‌需要一场决定性的大战，融合却需要至少百年的时光。”
　　李令月自言自语。
　　她越来越理解秦始皇对‌长生不‌老‌的渴望。
　　奋六世之余烈，十年就可以指挥雄师灭掉六国完成一统，要让六国贵族和‌百姓舍弃旧身份接受新身份则需要无数个十年。
　　正如她现在做的事情：将周边众多小国收入大汉版图，让被征服者成为汉人，前者只‌需要强大的国力，后者需要长期的、刚柔并济的融合。
　　“殿下有心事？”
　　上官婉儿‌见她走神，小心问到。
　　李令月低头，摸了摸隆起‌的小腹，道：“我在想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长大以后会‌背负怎样的命运……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有绝世才华，轻松担起‌大汉江山，又害怕太高的期望和‌压力让他‌们不‌堪重负……”
　　“殿下，未来的事情自有天意，而你已‌经尽力。”


第218章 行动前夕
　　由于参加此次科举的既有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的正统汉人‌也有最近几年才成为大汉属国的胡人、夷人‌, 经‌过多位朝臣反复商议修改，此次科举的考卷被分成两‌种, 分别发给汉人‌考生和胡人‌、夷人考生——两种卷子的前三道大题目的内容完全一致，区别在第四道大题。
　　汉人‌考生的第四道题目考问他们对汉人‌、胡人‌、夷人‌的关系的看法以及如何帮助胡人‌、夷人‌主‌动汉化‌。
　　胡人‌、夷人‌考生的第四道题目则是考问他们如何看待汉人‌在胡人‌/夷人‌地域内生活，如果外派为官，辖区内发生汉胡/夷冲突，会怎样调解矛盾，维护大汉利益等。
　　有机会通过郡县/都护府选拔得到来长安参加科举资格的胡人‌、夷人‌考生大多在他们的国家有贵族身份，知道大汉为何让他们参加大汉的科举考试，但‌看到科举考卷内容时，还是不由地吸了‌一口冷气。
　　汉皇帝陛下和他选定的继承人‌果然‌是……
　　震惊的同时, 他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毕竟, 他们中的大部分是为了‌打破母国大贵族对权力的绝对垄断才报名参加汉帝国的科举考试，而‌汉皇帝用考卷的第四道大题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只要你们向大汉证明你们的忠诚和价值, 就能得到大汉授予的官职，拥有和母国大贵族甚至王室成员平起平坐的地位。
　　现在，我们已经‌赌赢第一步，要进行至关重要的第二步！
　　用精妙的回答向大汉皇帝陛下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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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试时间结束, 考生们恋恋不舍地走出考场，考官进入，将考卷分类收走。
　　汉人‌试子的考卷统一做糊名处理，交评阅官员；胡人‌、夷人‌试子的考卷直接送进未央宫。
　　“……这些都是胡人‌、夷人‌的考卷？”
　　看着宫人‌们双手奉上的总数接近百份的考卷，李令月颇感意外，没想到第一次允许胡人‌、夷人‌参加大汉的科举就能收到这么多考卷。
　　假以时日，必定……
　　“禀告殿下, 这些全部都是。”
　　说话‌间，按考生籍贯来历分为西‌域、西‌南、东北三大堆的卷子依次摆放在李令月面前。
　　“请殿下阅览。”
　　“你们都退下吧。”
　　“喏。”
　　送考卷的宫人‌们退出, 李令月将按考生籍贯分好的三堆卷子分给身边精通胡夷语言、习俗的男女官员，让他们从中评选出十份优秀考卷。
　　“此次评选关系到大汉对四方‌属国的后续管理，要尽一切可能得择优，宁缺毋滥。”
　　“喏。”
　　男女官员领命，分别查看考卷。
　　李令月则前往刘彻处，详细禀告科举考试的进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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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胡人‌、夷人‌的考卷就收到了‌接近一百份，各郡县的试子也有数百份考卷，大汉果然‌人‌才济济。”
　　听完女儿的禀告，刘彻心情很是畅快，兴致勃勃道：“以胡汉共同治理胡人‌，以夷汉共同治理夷人‌，如此循序渐进，直到胡夷完全融入大汉，以汉人‌自居。征服身毒以后也可以用这个手法——选拔身毒本‌地愿意接受汉文化‌的贵族和大汉官员共同治理身毒，直到身毒人‌甘心情愿以汉人‌自居。”
　　“父皇英明。”
　　“但‌有一点要注意，和大汉官员共同治理身毒的本‌地贵族必须完全臣服于大汉、接受大汉教化‌，避免重蹈前朝覆辙。”
　　刘彻神色凝重。
　　昔日，大秦灭掉六国后因为秦人‌官员数量严重不足，不得不任用六国贵族后代治理六国故地，导致大秦政令无法贯彻六国故地或是被六国贵族后代恶意曲解，以至于疆域上完成了‌大一统，具体的民众治理和思‌想领域却保留着浓烈的六国残余，为秦末大乱世早早埋下祸根。
　　李令月也知道这个问题，所以，科举制度刚刚稳定就建议允许属国试子参加大汉科举，以大汉官职为诱饵，加速四方‌胡夷的汉化‌。
　　并且，大汉征服身毒后，也会把这个措施在身毒地区推广。
　　“疆域越大，要解决的问题越多，但‌朕相信天命对朕的眷顾，相信一切都会如朕的心意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刘彻自信满满地展望未来。
　　这时，宫人‌进入：“陛下，匈奴送来国书。”
　　“国书？”
　　刘彻讥讽道：“儿单于又想做什么？”
　　“禀陛下，匈奴想和大汉签订和约，增开‌边境互市，允许边境百姓自由进出。”
　　“嗯？”
　　刘彻意外，接过国书，发现匈奴国书竟是儿单于詹师庐亲笔，内容也确如宫人‌禀告那般：匈奴有意和大汉保持长期和平，增加边境互市规模，两‌边百姓自由进出，彼此和谐。
　　“这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
　　刘彻认为其中有诈。
　　李令月想到另一种可能，询问宫人‌：“送国书的使者现在何处？”
　　“匈奴使者现正在宫外等候觐见。”
　　“父皇——”
　　李令月看向刘彻。
　　刘彻想了‌一下，道：“传他进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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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炷香时间后，匈奴使者被带到汉皇帝面前：“拜见汉皇帝陛下。”
　　“抬起头来。”
　　“喏。”
　　或许是太清楚如今的匈奴和大汉的力量差距，匈奴使者的态度表现越发谦卑恭顺。
　　“儿单于为何突然‌发来国书？”
　　刘彻径直问道。
　　使者回答：“受降城一战，匈奴损失惨重，之后又有蝗灾、雪灾，匈奴境内受灾严重，逼迫大单于向大汉谋求和平。”
　　“无法通过战争轻松得到粮食，于是不得不示弱，请求重启互市贸易？”
　　刘彻讥讽匈奴人‌。
　　匈奴使者却是早有准备，波澜不惊地表示：“对强大的敌人‌示弱并非懦弱，而‌是真正的智慧。”
　　“真正的智慧？原来你们的儿单于经‌过受降城之战的打击也开‌始懂得智慧。”
　　刘彻刻薄讥讽詹师庐。
　　匈奴使者闻言，努力露出笑容：“草原有句俗语，年轻人‌要经‌历过失败才会真正长大。大单于虽是天神骄子，终究也是要受一些挫折才能真正长大。”
　　“……有意思‌！”
　　刘彻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示意宫人‌带使者退下。
　　“谢汉皇帝陛下。”
　　匈奴使者毕恭毕敬行礼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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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走后，刘彻面色大变，对女儿和身旁众人‌道：“匈奴使者方‌才所言若是真实，詹师庐将来必成大汉心腹之患！”
　　“父皇担心他——”
　　“少年气盛却能如此快速走出失败阴影甚至借助失败得到成长，假以时日，詹师庐定成气候。”
　　“父皇放心，儿单于有天赋的才智，大汉也有大汉的智慧。”
　　霍去‌病安慰刘彻。
　　刘彻听过霍去‌病的话‌，嘴角再次扬起笑容，道：“朕的冠军侯都这样说，朕自然‌不会对未来有任何担忧。”
　　“父皇——”
　　李令月低头，小声道：“女儿怀疑匈奴此番突然‌态度大转变是因为他们已经‌决定向西‌进发，掠取安息的土地和财富。”
　　“嗯？”
　　刘彻想起去‌年年底匈奴使者来长安时从刘姣处得到关于安息的种种信息情报。
　　“你认为他们真会听从我们、转头攻向安息？”
　　“至少目前看，他们是对安息产生了‌兴趣。”
　　李令月直言不讳：“一旦匈奴入侵安息，大汉就可正式对身毒用兵。”
　　“因为北境和西‌域的边防压力都大大减轻？”
　　“是。”
　　李令月承认她对安息怀有一定的戒备——虽然‌安息通过丝绸之路得到巨大利润也愿意和大汉分享丝绸之路的好处，但‌安息同样也从身毒地区获取香料赚取利益。以安息帝国内部那一盘散沙的状况，难保不会有地方‌行政大员出于利益考量干涉大汉对身毒的军事行动。
　　何况，匈奴经‌过连番内战和天灾，早已受损严重，儿单于若对安息用兵，必然‌减少对大汉北境侵袭，间接减轻北境的军事压力。
　　最重要的是，即便匈奴看穿大汉建议他们打安息这一行为背后的所有谋算，依旧会投身其中。
　　因为匈奴已经‌失去‌从汉地取得粮食和财物的能力，也失去‌了‌对西‌域各国的统御权，他们需要从富裕但‌软弱的安息获取粮食和金钱。
　　“出兵身毒的事情，由你们全权安排准备，地方‌郡县包括诸侯王若有人‌反对此举，可以便宜行事。”
　　为了‌尽快获取身毒的财富和土地，刘彻给予女儿等人‌更大的政治权限。
　　“谢父皇。”
　　“对了‌，你四皇弟的疯病，近来可有好转迹象？”
　　虽说对刘胥早已没有一丝亲情，但‌当‌着众臣们的面，刘彻也偶尔会表现出慈父一面。
　　“四皇弟的疯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够和人‌正常说话‌，谈论‌国事，严重的时候见人‌就骂，不分青红皂白，有时甚至会打死打伤身边伺候的人‌。”
　　“看样子，他这疯病短时间内是治不好了‌。”
　　刘彻淡漠说道，语气甚至暗含喜悦。
　　臣子们都知道陛下对广陵王是礼节性关心过问，闻言，纷纷附和着做出同情、叹息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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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十多天的焦急等待，殿试名额终于确定，其中汉郡试子八十人‌，西‌域、西‌南夷、东北诸属国试子二十人‌。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殿试皇榜上，汉郡试子们无不欢欣喜悦，有人‌甚至因为开‌心到现场晕死过去‌，惹得同榜哈哈哈大笑、落榜酸楚挤兑。
　　来自西‌域、西‌南夷、东北诸属国的试子看到自己‌有幸入选殿试，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大汉的统治者们想要什么，更清楚地知道想得到大汉的官职必须做出怎样的牺牲，可是——
　　“这种事，即便我们不做，总会有人‌去‌做，不是吗？”
　　来自周边属国的试子们自我安慰地说道。
　　何况——
　　做大汉的狗并不是什么丢人‌事情，相反，是大势所趋甚至民心所向。
　　毕竟，他们的国家迫于大汉强势不得不接受大汉管辖后并没有遭受预想中的横征暴敛，反倒是汉人‌的大量涌入让本‌地百姓学会了‌原本‌只存在于汉地的各种先进技术，生活得到极大改善。
　　除此以外，汉皇帝派到他们国内的汉人‌官员还主‌张废除原始残忍的旧法，推行宽松仁慈的汉律，建议用儒家的仁德礼仪教化‌百姓，拒绝残杀斗狠。
　　西‌南夷诸国尚且如此，更不必说西‌域各国。
　　自从归入大汉治下，几乎每个西‌域国家都因为丝绸之路获得大量财富，迁居西‌域的汉人‌还教西‌域各国百姓开‌凿井渠解决荒漠地区的灌溉问题，推广种植土豆和长绒棉，让他们能吃饱穿暖。
　　——虽然‌汉帝国也会对他们征赋税，时不时征召西‌域青壮年服劳役，但‌和被汉帝国统治后得到的好处比，这些都是九牛一毛。
　　“但‌愿汉皇帝陛下喜欢我的文章，将我任命为大汉官员。”
　　西‌域各国的试子们摩拳擦掌地幻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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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试的前一天，李令月前去‌探望刘胥。
　　“皇太女殿下——”
　　管事不敢怠慢，引李令月一行人‌到刘胥房前，大喊道：“广陵王殿下，皇太女殿下来探望您了‌。”
　　“我不想见她！”
　　房间里，传出刘胥愤怒地吼叫。
　　“我也不是很想见你，只是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
　　李令月淡然‌道。
　　“什么事情？父皇终于要杀我？还是说——”
　　刘胥有些慌张。
　　被发疯非他所愿，他内心深处依旧渴望自由、渴望权力，渴望——
　　“父皇派人‌去‌广陵国调查，发现四皇弟你屡教不改，竟然‌在广陵王宫内行巫蛊手段，诅咒你的兄弟姐妹。父皇非常愤怒，本‌想严惩，念你已经‌疯癫，所以……”
　　“所以什么！”
　　刘胥紧张极了‌，隔着房门‌都能感受到他的慌乱失措。
　　听着屋内聒噪响动，李令月淡淡一笑，道：“父皇慈爱，怎么可能因为这类事情就杀自己‌的儿子？哪怕你的罪行令人‌发指。”
　　“慈爱？慈爱！哈哈哈哈！”
　　刘胥大笑，笑声中充满嘲讽和绝望：“四皇姐，你怎么在我面前说连自己‌都不信的慌话‌？父皇若是真心慈爱，三皇兄又是被谁杀死的！”
　　“三皇弟作恶多端，忧惧而‌死。”
　　李令月理直气壮的回答。
　　“忧惧而‌死？胡说！胡说！他明明是被父皇授意下面的人‌逼死的！他是被你们逼死的！四皇姐！你真的很像父皇！一样的表面仁慈，内心狠辣！一样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谎话‌都能说出口！你压根不爱你的任何一个兄弟！却总是装出关爱兄弟的模样！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比高祖皇后还狠毒！”
　　“四皇弟，若不是我一直在父皇面前为你说话‌，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刘胥不服，质问着强调道：“我恨你！我恨所有和我争夺皇位的人‌！”
　　“然‌而‌父皇永远不可能选择你。”
　　说完，李令月准备离开‌。
　　刘胥不甘心，追骂道：“就算他永远都不可能选择我，我也是——”
　　“是什么？父皇看到使者从广陵王宫带回的巫蛊诅咒物品时差点下令赐死你！是我为你求情才让你苟活到现在。”
　　“——别再对我假仁假义！”
　　刘胥仗着自己‌如今是“疯子”，破口大骂，尽情发泄：“四皇姐，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没有机会离开‌囚笼！否则我一定会纠结宗室诸侯铲除你！就像当‌年功臣团结一致，勤王铲除高祖皇后！”
　　“然‌而‌你做不到。”
　　李令月轻柔又冷酷地告诉刘胥：“因为你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
　　“——我会逃出去‌的！我总有一天会离开‌囚笼的！你等着！等着吧！”
　　刘胥声嘶力竭地诅咒着。
　　此时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发疯还是被长期的囚禁逼到了‌快要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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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关押刘胥的府邸后，全程跟在李玲月身边一言不发的李显君冷不防道：“殿下当‌真要留广陵王的性命？”
　　言外之意有为皇太女分忧的意思‌。
　　李令月知道李显君为自己‌着想，笑道：“他是个无能的家伙，掀不起风浪。”
　　“可他毕竟是陛下的儿子，万一……”
　　“即便发生万一的情况，我也有自信应付这场万一。”
　　说话‌间，李令月坐上马车。
　　看着道路两‌旁枝条舒展如丝绦般柔顺美丽的柳树，她不禁感慨道：“很快，柳树就能够度过玉门‌关了‌。”
　　“殿下的意思‌是——”
　　“匈奴大概也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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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派去‌安息的使者并未得到希望得到的礼貌对待。
　　安息帝国虽然‌听过匈奴的威名，但‌因自诩“万王之王”，又得知匈奴帝国如今被汉帝国打得处境狼狈，难免对他们生出轻视不屑。
　　何况匈奴要进入安息有且只有两‌条道路，一条需要横跨如今被大汉掌控的西‌域地区，另一条则遍布高山险阻。
　　安息因此认定怠慢匈奴使者不会招来匈奴帝国的报复。
　　遗憾的是，南下受挫的匈奴帝国在派出使者前就已经‌计划向西‌发展，入侵安息、从安息获取他们急需的食物、财物，如今安息公然‌怠慢匈奴使者，无异于双手奉上出兵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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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左大都尉率领的匈奴使团在安息帝国被冷遇怠慢的飞鹰穿书，詹师庐非常开‌心：“安息人‌莫非是被丝绸之路的好处迷花了‌眼睛，觉得匈奴无法越过西‌域入侵安息？匈奴虽已衰弱，却也不是被大月氏人‌连杀两‌代君王的安息能够羞辱！”
　　刘故闻言，立刻附和道：“大单于可是要出兵安息？”
　　“安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却没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强大军队，现在还主‌动羞辱匈奴，自然‌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詹师庐看向聚集王帐的诸多匈奴小王：“你们以为如何？”
　　“遵从大单于命令！”
　　匈奴小王们畏惧詹师庐的狠辣残暴，不敢公然‌反对。
　　何况，他们从往来王庭的西‌域商人‌口中得知，安息帝国虽然‌丰饶富裕却没有足以抵抗匈奴的强大军队，对如今无法从大汉边境、西‌域获得粮食和财物的匈奴而‌言，征伐安息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那就趁夏天还没到来，抓紧时间整合军队，寻找绕过西‌域进入安息的路途！”
　　“遵命！”
　　怀着对安息帝国的巨额财富的美好想象，匈奴小王们领命走出王帐。
　　众人‌离开‌后，詹师庐走下王座，对还未离开‌的刘故道：“左贤王和我一起领兵征讨安息吗？”
　　“领兵这件事，我不如大单于，治理、安顿后方‌，大单于不如我。”
　　刘故拒绝和詹师庐一起出兵。
　　“你想留在王庭？”
　　“大单于不信任我？”
　　“……你有时确实让我无法真心信任。”
　　闻言，刘故微微一笑，径直问道：“大单于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保护我、教导我、帮助我的人‌。”
　　说到这里，詹师庐叹了‌口气：“我曾不止一次想过杀你，但‌最终都放弃了‌。我担心杀了‌你以后，我身体的一部分也会和你一起死掉。”
　　“大单于，你……”
　　“我知道你想成为大单于，可惜匈奴人‌本‌性只服从强者，除非你能证明你比我强或是我死掉，否则——”
　　“我知道，所以我不止一次生出野心又不止一次主‌动掐死我的野心。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打败你的能力。”
　　刘故坦荡荡承认野心和欲望，平静地表示：“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永远只是左贤王。”
　　“有你这句承诺，我可以放心把王庭暂时交给你驻守。”
　　詹师庐抬手，拍了‌拍刘故的肩膀，笑盈盈道：“且鞮侯，你敢辜负我对你的信任，我一定不杀你，但‌会当‌着你的面杀死你的所有女人‌和孩子，然‌后挖掉你的膝盖，割掉你的舌头，刺瞎你的眼睛，像对狗一样把你用锁链拴起！等你死后再把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
　　“你如此残暴嗜杀，终有一天会惹下杀身之祸。”
　　刘故平静接受詹师庐的威胁，甚至好言劝诫。
　　詹师庐没有发怒，他转身走出王帐。


第219章 匈奴的动向
　　殿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天还没亮, 取得殿试资格的试子们就聚集在未央宫前，按宫人要求分为大汉各郡县的汉人试子和四方属国的异族试子两支队伍。
　　其中, 汉人试子的队伍里有近三分之一的试子是女性，异族试子中也‌有两名女子。
　　天边渐渐泛白，人们不禁屏息凝神‌，双目紧盯着沉重的宫门‌。
　　咚！
　　悠长的钟声响起，接着是洪亮的鼓声，钟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以未央宫为中心传遍长安城。
　　哐当——
　　宫门‌缓缓打‌开。
　　朝臣们鱼贯而入，他们的威仪让还需等待才能‌进入未央宫参加殿试的试子们羡慕不已，纷纷暗中发誓：终有一天, 我要和他们一样每日穿戴礼服进出未央宫, 向陛下进献国策，受天下敬仰。
　　又过了一些时间, 终于到了试子们入未央宫殿试的时刻。
　　人们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和紧张，按队列跟在领路的中常侍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慢走一步路, 即便被沿途的壮丽风景吸引，也‌会立刻掐灭贪恋，跟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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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是通过层层选拔的饱读诗书之人，你们中最‌为优秀的十人将会成为大汉重臣，其余人等也‌都会得到任用，为国效力‌。”
　　随着这段话，试子们依次从‌阉人手中领到殿试考卷。
　　计时长香点燃, 殿试正式开始。
　　试子们展开散发墨香的考卷，看着内容涉及地方的具体治理的三道大题目, 冥思苦想。
　　题目好难……
　　但如果能‌完美回答问题，就可以得到陛下的赏识，从‌此一飞冲天，贵不可言。
　　所以，题目再‌难也‌不能‌气馁，要在限定的时间内竭力‌展示自‌己的才学，让天下人看到我的能‌力‌！
　　怀着对未来‌的雄心壮志，汉人试子们或是冥思苦想或是奋笔疾书，墨香浓郁的大殿内，交错着试子们的野心。
　　聚满来‌自‌四方属国的试子的考场中，类似的故事也‌在上演。
　　对近几年才接受大汉经典教育的他们而言，大汉的殿试考题实在太难太难，光是读懂、读透题目就要小半个时辰，但想到通过殿试后能‌得到大汉朝廷授予的官职，这些人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双目如炬，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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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子们在考场的种种表现都被负责巡查殿试现场的内臣们看在眼中，记在心中。
　　计时香燃尽，中常侍宣布考试结束，伺候试子们磨墨的阉人起身，从‌恋恋不舍的试子手中收走考卷：“殿试已经结束，还请您离开考场，不要为难奴婢们。”
　　“可是……”
　　试子们大多不愿交卷——有人还没写完题目，有人则觉得给‌自‌己再‌多一些时间能‌写出更完美的答案。
　　“交卷吧。”
　　阉人笑里藏刀地看着不愿交卷的试子。
　　试子无奈，不得不交出答卷，委屈地走出大殿，看着外面‌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风景，心情低落，如丧考妣。
　　“诸位不必太过惆怅担忧，即便殿试不能‌高中，你们依旧可以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每年都可以凭在任政绩获得朝廷嘉奖甚至擢升高位。”
　　路过此地的公孙如君和善安慰众人。
　　众人闻言，想起眼前这位男装女性官员正是通过科举得到官职，出生商贾世家的她如今协助桑弘羊管理丝绸之路的各种生意往来‌和由此产生的税务征收，兼职侍中，可以每日进出未央宫，在陛下和皇太女殿下面‌前都有一席之地。
　　“只要有真才实学，就一定会得到朝廷重用。”
　　说完，公孙如君缓步离开。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忐忑不安的试子们逐渐平复心境，在中常侍的带领下走出巍峨宏伟的未央宫，并在心中默默发誓：今日是我第一次进入未央宫，但不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进入未央宫！终有一天，我也‌会得到侍中职务，每日进出未央宫，成为陛下和皇太女殿下的心腹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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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婉儿抱着考卷走进宫殿：“殿下，此次殿试考卷已全部收齐。”
　　跟在上官婉儿身后的宫人也‌将捧在手中的来‌自‌四方属国的考卷呈上。
　　“这些都是？”
　　“全部都是试子们的卷子。”
　　“好。”
　　李令月点点头，让上官婉儿把这些卷子分给‌内臣们评审，选出回答优秀、见解不凡的再‌呈给‌自‌己。
　　“喏。”
　　上官婉儿领命，将卷子交给‌身后宫人，随即走到李令月身旁，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不知为何，明‌明‌不是第一次怀孕，也‌已经过了容易恶心反胃的初期，但我近来‌却时常感觉困倦劳累，仿佛……”
　　李令月低头，看了眼越来‌越明‌显的小腹：“仿佛怀的是双生子，而且这两个孩子还是都打‌娘胎开始就争强好胜，调皮捣蛋。”
　　“还未出娘胎就活力‌旺盛，不甘人后，将来‌必能‌成就大事业。”
　　上官婉儿温馨安慰。
　　李令月苦笑：“就怕她长大以后还没成大业先把我烦死‌了。”
　　“殿下太过多虑。婉儿相信天命始终在殿下这边。”
　　上官婉儿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并忠于李令月。
　　“天命……”
　　李令月叹了口气，问道：“匈奴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匈奴近来‌非常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安静到不正常？”
　　李令月问：“究竟有多安静？”
　　“以往，即便是两国休战的和平时期，北方也‌总有小股的匈奴人流散为寇，每逢春季便沿边境四处侵扰袭击百姓，劫掠村庄，带走人口、粮食和财物。但是最‌近几个月，北方边境几乎没有再‌发生汉人居住的村庄被匈奴流寇袭击的事情，安静得仿佛所有的匈奴人都消失了。”
　　“匈奴人贪图大汉的粮食和财物，不可能‌自‌己主动消失，尤其是这些流寇。除非他们有了更好的打‌劫对象……更好的打‌劫对象……”
　　李令月自‌言自‌语。
　　直觉告诉她，自‌去年开始就一直密切期待的匈奴入侵安息即将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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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的猜测没有错，匈奴此刻确实正在整合军队准备进攻安息。
　　考虑到现在的匈奴并不具备穿越西域进入安息的能‌力‌，加上大汉对匈奴始终虎视眈眈，少‌年单于詹师庐经过几个昼夜的深思熟虑，将匈奴暂时分成两部分，精锐力‌量随他通过北方的高山险阻突袭安息，老弱病残妇孺等均留在匈奴境内，由驻守王庭的左贤王且鞮侯负责。
　　此外，选择在暮春和初夏时节率大军越过北方的高山险阻进攻安息，除了突袭制胜的考虑，也‌可以避免被汉帝国发觉匈奴境内的空虚。
　　“这是决定匈奴命运的一战！胜利的话，我们就能‌用安息的粮食和财富供养我们的人民、我们军队，继续和大汉争锋！”
　　“那万一失败呢？”
　　参加会议的某个匈奴小王小声嘀咕。
　　詹师庐听到了他的嘀咕，冷笑道：“匈奴自‌诞生之日起曾无数次遭遇失败，但没有哪场失败能‌彻底毁灭匈奴！因为有水草牛羊的地方，就有匈奴人！只要还有活着的人，哪怕是一个女人一个婴儿，匈奴就随时可以复活！”
　　话音落，被詹师庐的雄心壮志鼓舞的匈奴小王们齐声呐喊：“大单于！大单于！大单于！”
　　詹师庐张开双臂，示意他们安静，说道：“记住！安息是天神‌赐给‌我们的肥沃土地！这场战争，匈奴必胜！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伴随着匈奴小王的呼喊声，强烈的战斗欲如火焰燃烧，王帐内外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大单于！大单于！必胜！必胜！”
　　詹师庐沉浸于万众瞩目的荣耀中，年轻的脸庞露出陶醉的笑容。
　　刘故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沉浸在胜利憧憬中的少‌年单于，面‌色冷冽，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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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帐会议结束，刘故回到帐篷，看着他最‌喜爱的阏氏和她为自‌己生下的儿女，回想詹师庐曾经对自‌己说的威胁话，心情渐渐沉重。
　　“殿下有心事？”
　　“嗯。”
　　刘故接过阏氏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口来‌自‌汉地的甜酒：“大单于决定亲自‌领兵征讨安息，我将在他离开王庭期间监国统领匈奴，成为这里临时的主人。”
　　“这是好事啊。”
　　“好事？”
　　刘故苦笑：“我一起跟随大单于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大单于的性情。若是我在他出征安息期间有任何轻举妄动，他即便不杀我也‌会杀死‌我身边的人作为警告。”
　　“殿下，你别吓我……这种事情……”
　　“这不是吓人，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刘故又喝了一口酒，道：“大单于的才华堪称绝代，可是他的脾气也‌……残忍嗜杀胜过匈奴历史上任何一位大单于……”
　　“殿下，您受苦了。”
　　“我不怕苦，我只是担心……”
　　刘故放下酒杯，走出帐篷，看着灯火通明‌的王帐：詹师庐正逐渐长大，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残暴、不受控制，而野心暴露的他在詹师庐心中的地位也‌越来‌越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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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整天的反复深思熟虑，李令月主动找到系统：“你曾经说过会帮助大汉得到身毒地区。”
　　[因为你承诺得到身毒地区后会想办法废除身毒的种姓制度，我因此对你产生期待，希望你可以成功，并约定在身毒相关的问题上提供三次不收交易物的免费交易。]
　　系统担心李令月趁机敲诈勒索，特意强调重申免费交易只有三次。
　　李令月：“你果然很小气。”
　　[我怕你又趁机钻漏洞。]
　　李令月：“我现在正式提出第一个要求——”
　　[在你提出你的要求前，我必须重申两点，第一，免费交易的内容能‌且只能‌和身毒有关；第二，因为是免费，如果你的要求超过我对免费的承受极值，你的这一要求将无法免费实现。]
　　系统补充说明‌。
　　“你的这两条补充条件全部都在我的预料中。”
　　李令月波澜不惊地告诉系统：“我的第一个要求是随时掌握匈奴动向。”
　　[免费交易的内容能‌且只能‌和身毒有关——]
　　系统试图拒绝李令月。
　　李令月道：“大汉计划兵分两路对身毒用兵，一路通过大夏地区的山谷地带进入身毒北部，一路借道西南进入身毒南部。其中由于气候原因，驻扎西域的预定通过大夏地区进入身毒北部的军队能‌且只在暮春至初秋时节行动。而这段时间也‌是匈奴侵袭大汉边境事件高发的时间。所以我最‌近半年一直努力‌挑唆匈奴对安息发动战争，减轻西域和北境的边防压力‌，为攻打‌身毒省出更多的人员和物资。所以我希望通过你随时掌握匈奴动向，以防不测。”
　　[原来‌如此，你果然想得深远。]
　　系统被李令月的理由说服，答应了她的要求。
　　[我会像当日辅助你解决春汛提前问题那样不定期给‌你提供匈奴大军的移动情况，掌握这些情报后能‌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多谢。”
　　李令月真诚道。
　　通过系统同‌步掌握匈奴大军动向后，她就可以放心指挥目前驻扎西域的汉军通过大夏地区进入身毒北部了。
　　[……我非常期待汉军给‌身毒地区各个小国的城楼插上大汉的旗帜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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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系统处得到随时提供北方匈奴大军动向的承诺后，李令月走到已经内臣审阅评级分类的考卷前，打‌开一份被评定为中下等的考卷，简单看过后，露出欣喜笑容：“中下等的考卷尚且如此有见地，可见推广教育确实只需十年就能‌大有收获。”
　　“殿下所言极是。”
　　内臣附和道：“百姓学得文化，懂得礼仪廉耻是非对错，才会舍弃刁蛮斗狠，接受官府管束，人才因此脱颖而出，为朝廷效力‌。”
　　“仅是教化汉地百姓还远远不够，四周属国的百姓也‌不能‌遗漏，必须引导他们逐步抛弃野蛮简陋的习俗，学习汉人的语言、经典，成为真正的汉人。”
　　唯有如此，大汉才算是真正掌握了四周属国，随时可以找借口除掉这些属国的王室，废国家为郡县。
　　内臣们在宫中多年，对陛下和皇长女的盘算早已心知肚明‌，闻言，纷纷表示必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李令月于是问道：“四方属国试子们的考卷表现如何？”
　　“不论文采、见地都远不及汉地试子。”
　　评审考卷的臣子们如实回答。
　　“他们本不是汉人，殿试表现不如汉人不足为奇，只是古人有千金买马，本朝也‌需要通过重用这些人让四方属国感受到大汉对他们的重视，同‌时利用这些人更快地推进对属国的汉化。”
　　“殿下的意思是——”
　　“尽可能‌择优，但不必用汉地试子的标准对待这些人。”
　　说到这里，李令月顿了一下：“等他们的国家完全并入大汉，就不会再‌有这份优待了。”
　　“殿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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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试结束的第五天，不远万里来‌大汉长安参加科举的原箕圣国（箕子朝鲜）王子终于从‌恢弘大气的未央宫带来‌的震撼中清醒。
　　“不愧是大汉，泱泱大国，非小国能‌够想象。可惜我们的先祖当年……不过以武王伐纣那时，先祖即便留下多半也‌……”
　　“殿下，这些都已经是千年前的往事，您何必给‌自‌己寻找烦恼。”
　　随行的遗臣劝诫道：“如今，篡夺我们的国家的卫氏早被大汉诛灭，卫氏的土地变成大汉的郡县，我们虽然没能‌趁机复国，却也‌通过和汉皇帝在半岛设立的汉郡县密切来‌往，得到了许多好处。若是王子殿下在汉皇帝的科举中取得名次，被大汉授予的官职，我们的境遇必能‌得到更大更多的改善。”
　　“事到如今，我早已放下复国之心，参加汉皇帝的科举也‌只是不想辜负至今仍不离不弃追随我的你们。”
　　原箕圣国王子深重叹息。
　　他出生的时候，传承近千年的箕圣国（箕子朝鲜）的江山已被卫满一族篡夺多年，甚至连取代箕圣国的卫氏朝鲜也‌被毗邻朝鲜的大汉帝国压得喘不过气，多年来‌一直俯首称臣苟延残喘。
　　所以，虽然身边始终有老臣孜孜不倦地劝他长大以后一定要光复箕圣国，但他却觉得光复箕圣国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遗民愿意听他号令随他攻打‌卫氏朝鲜，他们在打‌败卫氏朝鲜后也‌一样要向大汉俯首称臣。
　　幸运的是，他长到十多岁时，卫氏朝鲜也‌不复存在——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对大汉皇帝阳奉阴违，却不知大汉皇帝素来‌心狠手辣，当漠北决战打‌垮匈奴后，大汉皇帝随即腾出手狠狠收拾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如今，卫氏朝鲜被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临屯郡取代，反倒是被卫满一族赶到半岛南方的他们得以苟延残喘，并通过和汉四郡进行商贸往来‌学会了汉人的纺织、造纸、染色等诸多先进技能‌，还从‌汉地获得了土豆、棉花、甜菜等珍稀种子。
　　如果能‌在大汉的科举中取得优异成绩，得到大汉的官职，我一定能‌为箕圣国遗民们带回更多的好东西。
　　原箕圣国王子沉重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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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试结果终于公布。
　　有幸面‌见陛下的试子们——不论是汉人还是来‌自‌四方属国的胡人、夷人——无不欣喜若狂，纷纷翻出随身携带的最‌隆重的服饰，对着铜镜反复整理仪容，在空旷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觐见礼节，生怕御前失仪，惹来‌陛下震怒。
　　原箕圣国王子也‌得到了觐见大汉皇帝陛下的资格。
　　觐见当日，他穿上早已尘封多年、布料陈旧得失去光泽的箕圣国王室服饰，站在一众鲜衣华服的同‌榜之间，心中莫名生出鸡立鹤群的自‌卑心情。
　　有来‌自‌西域的试子按捺不住好奇询问道：“看衣服形制，你也‌不是出身卑贱之人，为什么‌衣服陈旧毫无光泽？”
　　“我虽然出身世家，但家族早已没落，这身衣服是先祖穿过的旧衣裳。”
　　原箕圣国世子苦笑着解释道。
　　“原来‌是家族没落了……”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惋惜神‌色，同‌时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科举的意义‌：即便家族没落、失去爵位，后人子孙依旧可以通过科举重新获得官职和爵位，而不是彻底沦为平民。
　　同‌时，他们还注意到等待进宫的汉人试子队伍里有至少‌两个人是平生第一次穿礼服，动作异常拘束不安，问过才知这两人确实是第一次穿觐见皇帝的宽袍大袖的礼服：
　　一个来‌自‌南国，家中世代打‌渔为生，祖祖辈辈都目不识丁，直到南王治理南国推广教育，他才第一次走进学堂识字读书，通过层层考试，获得进入未央宫觐见陛下的资格；
　　一个是巴蜀人，幼年丧父，母亲不堪养家劳累重病缠身，幸得乡邻怜惜他为人孝顺又聪明‌勤奋，资助他读书识字，如今他在殿试中取得好成绩，总算对得起一路扶持他的父老乡亲。
　　听完两人的精力‌，众人无不感慨佩服：“只要有才学，即便是渔民、农户、猪倌甚至奴隶，都能‌通过科举考试改变命运。提出科举的皇太女殿下果然是上天赐给‌大汉的福泽。”
　　“就不知此次觐见，我等能‌否见到皇太女殿下。”
　　“应该能‌见到吧。”
　　说到这里，男试子们不自‌觉地看了眼队伍里的几名女试子，后者神‌色镇定自‌若：“陛下与皇太女殿下操劳国事，愿意百忙中拨出时间见我们已经是我们的荣幸，又怎能‌再‌生奢求？”
　　“也‌对。”
　　众人深以为然。
　　此时，森严宫门‌再‌次开启，中常侍走出，似笑非笑地对等待已久的众人道：“人全部到齐了？跟我进去吧。”
　　“喏。”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整理衣襟，低头肃穆，跟在中常侍身后，再‌次走进富丽堂皇又庄严肃穆的未央宫。
　　期间，他们不止一次与进出未央宫的侍中们擦肩而过，看着这些或丰神‌俊朗或威仪不凡的皇帝宠臣，既羡慕又憧憬。


第220章 建功立业的欲望
　　有幸入未央宫觐见皇帝的试子‌共十五人, 其中十人为汉人试子‌，七男三女, 五人来自四方属国，四男一女。
　　这些人进入大殿后，李令月的目光立刻落在原箕圣国王子身上。
　　因为他的衣着实在太奇怪。
　　明‌明‌是来自四方属国的试子，衣着样式却更接近中原，布料陈旧暗淡，颜色以白色为主，辅以纹样古朴的深色镶边，很不寻常。
　　略作思量后，李令月问原箕圣国王子‌：“你来自哪个属国？祖上可是中原人？”
　　“我的先祖确实来自中原, 甚至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
　　原箕圣国王子‌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千年之前‌？”
　　李令月愣了一下：“周朝？文王？武王？”
　　王子‌抬头‌, 略带拘谨：“先祖是箕圣。”
　　箕圣是自称箕圣国的箕子‌朝鲜对建立者、殷商王室成员箕子‌的敬称。
　　“原来如此，你的衣裳也是……”
　　“衣服是箕圣国王室的礼服, 先祖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我。”
　　“难怪衣裳布料陈旧暗淡，样式却古朴大气。”
　　理清其中缘由，李令月也有些感慨。
　　原箕圣国王子‌闻言, 小心说道：“草民感谢大汉威严，灭掉篡夺先祖国家的卫满一族，设立汉四郡，让箕圣国遗民也能‌沐浴大汉的恩泽。”
　　“原来如此。”
　　刘彻对侵吞箕子‌朝鲜的土地没‌有太多的兴趣，因为已经到手的汉四郡普遍存在土地荒芜难以耕种的情况，何况辽东以北地区发现了大片黑色沃土，大汉又即将‌对身毒用兵, 同时‌还要提防北方的匈奴，无意分出精力‌处理这群龟缩在半岛南方、对大汉又怕又谄媚的箕圣国遗民们。
　　“你和‌你的臣民们可是自愿做大汉的属国百姓？”
　　“是。”
　　原箕圣国王子‌谦卑道：“能‌成为大汉的属国, 是我们的荣幸。但箕圣国如今穷苦潦倒，甚至无法拿出像样的贡品贡礼送到长安表达臣服之意，所以我才斗胆前‌往汉皇帝陛下设立在北方的乐浪郡参加大汉的科举，希望以此获得觐见陛下的机会，向汉皇帝陛下表达箕圣国百姓对大汉的向往与臣服。”
　　“因为没‌钱只好努力‌读书‌博取朕的欢心？”
　　刘彻笑了笑，对女儿‌道：“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半岛本‌就‌穷山恶水，北边尚且可以耕种，南边连耕种都艰难，难怪他生出此策。”
　　说到这里，李令月同情地看了眼原箕圣国王子‌，悠然‌道：“你能‌够通过层层考试站在这里，可见也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谢皇太女殿下夸赞。”
　　原箕圣国王子‌战战兢兢。
　　“如此辛苦努力‌，想必不单单只是想见到父皇和‌我们，向大汉表达箕圣国的臣服。”
　　“殿下——”
　　“说出你的意图。”
　　“我……”
　　王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敢说？”
　　“我……我恳请大汉皇帝陛下赐衣冠，以及……以及允许我们学习汉人经典、使用汉人语言，衣食住行种种均可效仿大汉！”
　　“你想学习大汉的一切却又不成为大汉？”
　　刘彻讥讽。
　　王子‌不敢回答。
　　因为刘彻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依附大汉、学习大汉的方方面‌面‌，地位上却依旧保持国家身份，而非逐步沦为大汉的郡县。
　　正当大殿气氛沉闷压抑时‌，李令月低声道：“父皇，女儿‌听说半岛南边的土地比北边更加贫瘠，百姓也无知愚昧蠢笨……何况，身毒那边……”
　　“确实一切当以身毒为重。”
　　刘彻深以为然‌。
　　众所周知，自从大汉在朝鲜半岛北边设汉四郡，夺取半岛南边的土地便如探囊取物。
　　想通这层的刘彻笑着告诉原箕圣国王子‌：“你不远万里来大汉参加科举，足见诚心，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请，赐你衣冠，允许你携带汉人书‌籍、衣食住行各类物品返回，臣民从此使用大汉语言。”
　　“谢大汉皇帝陛下！”
　　原箕圣国王子‌感激涕零，指天发誓：“我等必定世世代代忠于大汉，侍大汉如主人。”
　　“忠诚……”
　　刘彻轻笑。
　　身处皇位之巅多年，他早已看穿人性，深知四方属国是畏惧大汉的绝对强大才承诺忠诚，一旦大汉衰弱，这些国家必定半数以上都无情背叛！
　　所以他支持女儿‌的以科举手段怀柔四方属国，以此鼓励他们主动汉化。
　　唯有属国百姓都接受汉文化、自认为汉人、废国成汉郡县，他们才能‌真正成为大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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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箕圣国王子‌对谈结束后，刘彻又与来自四方属国的其余四人交谈。
　　三男一女四人中，三名男子‌均为西域小国的贵族，唯一的女子‌来自西南夷国，母亲身份类似汉郡主。
　　不同于箕圣国王子‌的算计和‌患得患失、渴望得到好处又害怕失去王室地位，这四人在回答问话时‌明‌确表达了对汉文化的认同与仰慕，希望得到大汉的官职任命，和‌大汉派遣的汉人官员一起在自己的母国推广汉化。
　　“大汉的一切都值得我们学习，大汉如天空的旭日，令我们仰望。”
　　“你们一个个诚意十足，朕自然‌也不能‌不给你们机会。”
　　刘彻点头‌，示意身旁将‌这四人的姓名、话语记录。
　　“谢陛下恩典。”
　　意识到即将‌被‌授予大汉官职，四人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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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对待西域试子‌的利用与怀柔，考察汉人试子‌能‌力‌时‌，刘彻问出的每个问题都异常尖锐且紧跟实际。
　　入选的十名汉人试子‌因此汗流浃背、如坐针毡，一场阐述完毕竟湿透了几层衣裳。
　　好在他们的回答都非常优秀，尤其是来自巴蜀的孝子‌和‌来自南国的渔夫儿‌子‌——相较于其他八人，这两‌人的回答内容没‌有华丽的辞藻、精彩的形容，简朴的字句紧贴底层百姓生活，可谓字字沉重，句句千金。
　　听完两‌人的回答，刘彻感叹道：“由此可见，官员应时‌常走访乡间探查民情，然‌后才能‌知道百姓真正想要的以及他们正在遭遇的困难。”
　　“父皇所言极是。”
　　“陛下英明‌。”
　　众人一起称颂。
　　与两‌人同榜的其余八位汉人试子‌也纷纷自惭形秽，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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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前‌问答结束，十五名试子‌被‌依次带出。
　　李令月将‌北方边关最近数月的异常情况禀告刘彻。
　　刘彻听完女儿‌的禀告，看了眼卫青：“仲卿，你有什么看法？”
　　“青以为，匈奴准备有大动作。”
　　“什么样的大动作？”
　　“青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
　　刘彻又看向霍去病：“你呢？”
　　“儿‌臣以为匈奴人或许真如我们的希望正谋划入侵安息之事‌。”
　　“如果他们入侵安息，对大汉可谓大好事‌……但是……”
　　刘彻皱眉。
　　匈奴毕竟是大国，即便它因为连年的灾荒、外战失败、内斗不止出现颓势，它依旧是草原猛兽。
　　何况，现任大单于詹师庐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之人。
　　“继续派人探听匈奴动向，不能‌错过机会，但也不能‌因此放松警惕。”
　　“喏。”
　　“至于此次科举录用的人才，他们的职务安排由姣儿‌你全权负责。”
　　“遵命。”
　　随后，刘彻又进一步询问西域和‌身毒消息，得知因为不愿投降大汉和‌安息而迁徙身毒地区的大月氏贵霜翕侯部落如今已在身毒地区占得大片土地，贵霜翕侯自立为王，称为贵霜王。
　　消息传回大夏地区，留在大夏地区的四个翕侯部落的青壮年深受鼓舞，成群结伴沿贵霜部落路途，进入身毒地区。
　　“确定匈奴要进攻安息后，西域都护府可自行组织军队沿大月氏人的旧路进入身毒，为身毒人驱逐盘踞此地的大月氏人。”
　　“臣立刻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告诉西域都护府。”
　　“就‌这么办吧。”
　　刘彻深知军情如火的道理，通常不会过分约束派遣驻扎各地的军队，何况此次的事‌情关系大汉能‌否得到身毒这块肥沃土地。
　　“安息及安息以西的地方，有任何情报都必须立刻上报，不能‌因为它们不是大汉的土地就‌不多加关注。”
　　毕竟，现在不是，将‌来未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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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完国事‌，刘彻的目光难免落到女儿‌身上：“太医那边怎么说？”
　　“太医说孩子‌大约七月底至八月初出生。”
　　“朕此刻最关心的不是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刘彻直言不讳。
　　李令月无语，提醒道：“父皇，我们已经有鹏儿‌和‌凤儿‌两‌个儿‌子‌了。”
　　“那也……”
　　刘彻有心得到更多，但想到女儿‌如此聪明‌厉害，又改口：“姣儿‌说得也有道理。”
　　随后又问：“太医可说胎儿‌情况如何？”
　　“太医只说胎儿‌一切都好，让女儿‌平日里注意休息，不要过分劳累。”
　　“太过劳累确实不好，好在你身边有足够人才，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分派给他们处理吧。”
　　“喏。”
　　“另外——”
　　刘彻看向霍去病：“南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从西南夷各地征集的青壮年经过两‌年的操练勉强算作训练有素，武将‌学堂这几年下来也培养了上百名能‌力‌中等的将‌官。”
　　“军士大体已经准备妥当，粮草辎重情况如何？”
　　“还在筹备中。”
　　“从西南方向进入身毒，沿途泥泞炎热，还有瘴气肆虐，即便冬日出兵依然‌必须提前‌准备好足够的粮草辎重应对万一情况。”
　　“儿‌臣明‌白。”
　　“传言身毒土地肥沃，非常适合耕种，西南汉军进入身毒占得部分土地后可暂停兵戈，就‌地屯田修整，务必稳扎稳打，切莫贪功冒进。”
　　刘彻直言道：“身毒不是匈奴，匈奴的土地荒芜难以耕种，得之无用，弃之可惜，无奈匈奴频犯大汉，大汉必须定期出兵震慑。如今身毒遍地膏腴，朕希望朕的将‌军们能‌将‌它们稳妥收入疆域，得到的每块土地都要细细耕耘。”
　　“陛下英明‌。”
　　桑弘羊难掩激动之情。
　　身为陛下最忠诚的钱袋，他始终支持陛下打匈奴的主张，但他比所有反对打匈奴的迂腐儒生更清楚汉匈战争的财政消耗，碍于忠诚，在大匈奴这件事‌上，不得不只迎合不抗议。
　　如今得知陛下向来体谅他的为难不易，对占领身毒一事‌的要求是不可贪功冒进，稳扎稳打，步步耕耘，桑弘羊怎能‌不感激涕零。
　　“身毒的气候非常适合种植甘柘制糖，种植作物据说能‌一年三熟，还盛产各类香料，地下有黄金，是天赐的好地方啊。”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对身毒的欲望。
　　众人闻言，也都对身毒生出强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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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渐渐转入初夏。
　　经过反复调整，一支足有十万人的精锐远征骑兵终于整编完成。
　　詹师庐坐在大单于的六骡车上，检阅着即将‌随自己远征安息的军队，并对陪在身边的左贤王道：“我走以后，王庭大小事‌务由你全权处理。你若胆敢辜负我的信任，我一定让你失去所有的亲人！”
　　“大单于天资绝世，我又怎敢对您有丝毫不忠？”
　　刘故假情假意地讨好詹师庐。
　　詹师庐知道他在撒谎，但也知道且鞮侯是个野心勃勃又瞻前‌顾后的家伙，用汉人的话说，左贤王是个过分谨慎的人，除非有必胜把‌握，否则绝不越雷池一步。
　　所以，詹师庐明‌知且鞮侯坏有取代自己的野心依旧敢重用他甚至出征期间把‌王庭大小事‌务交他全权处理。
　　“你对我有多少忠诚，你知道，我知道，天神也知道。”
　　“大单于——”
　　刘故笑容不变。
　　詹师庐转头‌，看向如乌云般整齐列队的匈奴骑兵，大喊道：“你们想要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丝绸还有漂亮女人给你们生孩子‌吗！”
　　“想！”
　　骑兵们的回答震耳欲聋。
　　“追随我的脚步，跟我一起出发，翻过高山，去山的那边！将‌住在山那边的软弱无能‌的安息人的粮食、丝绸、女人还有黄金全部装进口袋带回草原！”
　　“大单于！大单于！”
　　匈奴骑兵们纷纷附和‌。
　　在艰难的自然‌环境中出生长大的他们对粮食、女人还有象征财富的丝绸、黄金都有着本‌能‌的渴望，谁能‌带领他们轻松劫掠粮食、女人、丝绸、黄金，谁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神。
　　“准备一下，明‌天天亮后，出发！”
　　“出发！出发！”
　　全军轰动，声音震耳欲聋。
　　刘故站在詹师庐身边，看着被‌詹师庐的话语挑起火热欲望的匈奴骑兵们，心中逐渐泛起不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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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故在大帐里喝闷酒。
　　明‌日天亮，詹师庐便会率大军出发，短期内，匈奴王庭将‌完全由他做主。
　　但是——
　　除非詹师庐和‌他的军队死在安息，否则……
　　“我只是想成为匈奴大单于，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看似给我机会其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给我留下？”
　　“殿下，明‌日以后，你就‌是王庭的主人，你何必——”
　　“临时‌的王庭主人罢了。一旦大单于返回王庭，我就‌又只是左贤王。”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趁着大单于离开王庭期间直接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大单于？”
　　阏氏给刘故出主意。
　　刘故闻言，盘旋多日的想法再次死灰复燃。
　　但他毕竟是个有心机之人，短暂的欣喜后立刻把‌给他出主意的阏氏一把‌推开，恶骂道：“你懂什么！大单于是天神为匈奴选定，岂是自己相当就‌能‌当！”
　　“可是您——”
　　“再敢废话，我杀了你！”
　　说完，刘故将‌女人赶出大帐。
　　女人无奈，委屈无比地返回自己的帐篷。
　　赶走女人后，刘故继续一边喝酒一边盘算：詹师庐率大军征讨安息，如此一来，匈奴境内空虚，只有少量兵力‌和‌老弱妇孺，不具备对抗大汉的能‌力‌也不存在与我对抗的力‌量，换而言之……
　　詹师庐率领大军离开超过一个月后，我可以裹挟匈奴境内所有人、强迫他们和‌我一起投奔大汉，让大汉扶持我做匈奴单于！
　　这是一个看似冒险其实成功率极高的计划。
　　刘故暗自思量道。
　　他知道安息是一个地域辽阔的国家，且从北方进入安息的那条路沿途都是高山峻岭，詹师庐再天才战神也无法在行军翻阅崇山峻岭中途收到他的逃亡消息后立刻下令撤军并追击自己。
　　何况，詹师庐收到消息的时‌候，很可能‌已经陷入攻打安息的战争泥沼。
　　前‌有一望无际的安息军队，后有难以翻阅的崇山峻岭……
　　想到这里，刘故已经打定主意。
　　“可怜的詹师庐，我确实永远不会背叛你，因为我从来没‌有效忠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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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军队正式出发？”
　　清早醒来，睁开眼就‌看到系统依约定提供的匈奴军队将‌随詹师庐出征安息的大好消息，李令月大喜，险些忘记还有身孕。
　　“太好了！”
　　匈奴一旦和‌安息开战，西域都护府就‌可以抽调兵力‌从大夏地区进入身毒北部地区。
　　[一南一北的构想很美好，但身毒的土地比你的预想更加辽阔，而且身毒南方每逢春夏季节就‌会出现绵延数月的雨季，造成道路泥泞、蛇虫遍地，根本‌无法行军。]
　　“没‌关系，我们可以用时‌间慢慢熬。”
　　李令月淡然‌道：“大汉要得到的不止是身毒的物产和‌土地，还有身毒的百姓的臣服，后者本‌就‌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
　　[也对，只有将‌身毒人的心也征服，你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身毒的统治者。]
　　系统认同李令月的构想。
　　并且——
　　[喂！真的不想提前‌知道你这次怀的孩子‌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强行把‌前‌世是男人的灵魂按进女孩的身体会产生意想不到的麻烦。]
　　“听你这意思……可见我的孩子‌是女孩……”
　　[哈！你还真是……好吧！你的猜测很正确，确实是女孩……并且……你希望她是谁？]
　　“暂时‌没‌想好。”
　　李令月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她并非没‌想好，而是——
　　这样做会不会有点过分？
　　想到这里，李令月心虚问道：“凤儿‌醒了吗？”
　　“小侯爷此刻已经起身，正在梳洗。”
　　说完，奴婢补充问道：“需要奴婢将‌小侯爷带过来——”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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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毕事‌务，李令月派人将‌李显君和‌上官桀叫来。
　　“殿下——”
　　“匈奴那边近期可能‌有大变动，你们尽快返回西域都护府！”
　　“喏。”
　　两‌人深知殿下是信任自己才将‌如此机密军事‌提前‌告知，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火焰。
　　“至于你们的女儿‌……”
　　“殿下喜欢音儿‌？”
　　上官桀会意，谄媚询问。
　　李令月故作淡定：“凤儿‌一直想要个妹妹，见到音儿‌后便觉得她是自己的妹妹，吵闹了好几次。”
　　“得小侯爷喜爱，是音儿‌的福泽。”
　　“但是……”
　　李令月有些不好意思。
　　李显君却道：“边塞苦寒，我们夫妻又都在军中效力‌，一旦战事‌开启，难免自顾不暇，本‌就‌有意将‌三个孩子‌都寄留长安交父母长辈代为抚养，如今小侯爷喜爱音儿‌，愿将‌音儿‌作为妹妹，可见是天意。”
　　“你同意……”
　　“求之不得！”
　　李显君和‌上官桀齐声道。
　　见两‌人都爽快答应，李令月松了口气，随即命人回侯府为音儿‌准备住所和‌奴婢，并将‌此事‌告诉还在早课的刘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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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母亲要将‌音儿‌妹妹接回来和‌我们一起住！”
　　刘凤听得喜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手叫好：“母亲果然‌疼凤儿‌！有了音儿‌妹妹，就‌算全天下的美人都给我作老婆，我也不稀罕！”
　　“二弟，你才多大年纪，怎么满口都是……”
　　刘鹏皱眉，怀疑刘凤此刻说的这些是从大父身边的中常侍、侍中们那边学来。
　　但他喜欢李显君的英姿飒爽，对即将‌到来的音儿‌妹妹难免也充满期待。
　　“就‌不知音儿‌妹妹是否也喜欢我们。”
　　刘鹏有些担忧。
　　刘凤笑道：“大哥和‌我如此优秀，音儿‌妹妹怎么可能‌不喜欢！若母亲能‌生个妹妹与音儿‌妹妹作伴，便是再好不过。”
　　“二弟，你——”
　　刘鹏无语。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弟弟既优秀又自信。


第221章 喜讯
　　时‌间进入六月中旬, 天气逐渐炎热，越冬小‌麦的收割已接近尾声, 百姓们纷纷将麦田翻整干净后灌入河水，为后续的插秧种稻做准备。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驶入长安城。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又有什么事情？”
　　随着月份增大而身形笨重的李令月靠着塞满棉花的软垫，询问左右。
　　“启禀殿下，边关收到一封有左贤王火漆的密信。”
　　“左贤王？刘故？”
　　李令月顿时‌来了精神：“把信呈上来。”
　　“喏。”
　　宫人‌从边关信使手中接过密信，呈送到李令月手中。
　　正式打开信件前，李令月反复检查信件火漆，确定‌是‌左贤王刘故的徽记后小‌心拆开信件，迅速看完, 神色困惑：“这家伙怎么突然……”
　　“匈奴左贤王准备做什么？”上官婉儿问。
　　李令月低声道：“他在信中说他有意挟王庭数百贵族一起投降大汉, 向大汉称臣。”
　　“他这是‌……”
　　上官婉儿惊呆了。
　　现‌任少年单于詹师庐手段狠辣嗜杀成性，确实可能把下面的人‌逼得无‌路可走决定‌携本‌部人‌马投降大汉, 但是‌——
　　刘故贵为匈奴的左贤王，地位仅次于大单于！
　　何况，詹师庐虽然嗜杀成性，一言不合就杀人‌取乐, 却始终记着刘故的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恩，至今没有杀过与刘故有关的人‌。
　　“莫非有诈？”
　　“信上说他不想继续每日战战兢兢地伺候詹师庐，决定‌投降大汉。”
　　“他都过得战战兢兢，其他人‌岂不是‌……”
　　“刘故还说，詹师庐在五月初时‌率大军离开王庭，准备攻打安息，至少一年内无‌法返回, 离开期间，王庭大小‌事务全部由他处理。他决定‌趁此机会挟持王庭数百贵族, 让这些人‌和自己‌一起投降大汉、向大汉称臣。但大汉也要答应他的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册封他为匈奴单于。”
　　“这人‌……”
　　上官婉儿越听越无‌语。
　　李令月也是‌如‌此。
　　即便她通过系统知道匈奴精锐确实被詹师庐尽数带去供攻打安息、留下空荡荡的王庭，她依旧觉得刘故的要求很荒唐很离谱。
　　“如‌果詹师庐死在安息或是‌他得到安息的土地后不考虑返回王庭，扶持刘故这个匈奴单于对我们而言毫无‌价值，如‌果詹师庐从安息归来，以刘故的军事能力凭什么和詹师庐正面抗衡？何况刘故此人‌不擅兵法却精通人‌性……”
　　李令月反复思量，最终得出结论：接受刘故的投降，但不能册封他为匈奴单于！
　　这个人‌留在身边太危险，随时‌可能反噬。
　　“可是‌册封他为匈奴单于是‌他的投降要求，我们拒绝了这条要求，岂不等于……”
　　上官婉儿担心刘故会出尔反尔。
　　李令月道：“刘故这个人‌心思太多，因此不可信任，但也因为他心思太多，反而比呴犁湖和詹师庐都更‌容易拿捏。”
　　“你的意思是‌——”
　　“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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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单于詹师庐率领匈奴精锐攻打安息留左贤王刘故掌管王庭事务、而左贤王刘故素来不满詹师庐嗜杀成性决定‌利用这个千载难得的机会挟持王庭数百贵族一起投降大汉，送信大汉，请求大汉接应他的投降，并在投降完成后将他册封为匈奴单于，与詹师庐分庭抗礼。
　　石破天惊的消息引来大汉满朝震撼。
　　“匈奴左贤王素来诡计多端，此举必定‌有诈！还请陛下三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他还是‌匈奴的左贤王！”
　　“开口就要陛下册封为匈奴单于，把大汉当成什么地方！”
　　“儿单于率领匈奴精锐前去攻打安息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们不可轻信。”
　　“……”
　　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反对接受左贤王且鞮侯的投降，尤其反对应且鞮侯请求册封他为匈奴单于，认为整件事是‌匈奴人‌的诡计，稍有不慎就可能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刘彻没有表态。
　　他知道刘故此人‌本‌性狡诈自私，并认为此人‌的突然率部投降和请求册封的行为背后藏着巨大的阴谋，但是‌——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儿单于詹师庐真‌的率领匈奴精锐前去攻打安息，留下老‌弱病残在匈奴王庭？
　　大汉岂不是‌就可以——
　　“立刻探听清楚匈奴的情况！尤其是‌儿单于詹师庐现‌在人‌在哪里！”
　　刘彻严肃吩咐。
　　他不在意刘故是‌否真‌心臣服大汉，但他必须知道儿单于打什么主意，以及儿单于是‌否真‌的离开了王庭。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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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和刘故是‌否真‌的存在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姑且不论，但既然刘故主动给大汉写信表示投降并希望被汉皇帝册封为匈奴单于，刘彻经过反复斟酌考虑后决定‌答应他的要求，承诺只要刘故真‌的带领目前留在王庭的所有人‌投降大汉，大汉必定‌接受刘故的投降并如‌他所愿册封他为匈奴单于。
　　毕竟，对身为大汉皇帝的刘彻而言，册封匈奴单于这一行为的意义远胜过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兵戎牺牲。
　　显然，刘故也知道大汉一定‌会答应自己‌的册封请求，所以才‌故意派人‌送信去长‌安，将此事知会大汉。
　　“刘故这个人‌很难成就真‌正的大事，因为他既贪心又不敢冒险，注定‌不能成为挥斥方遒的王者。”
　　刘彻冷峻评价刘故。
　　也正因为早早看出此人‌有心计却不能真‌正成大事，当年刘故作为匈奴使者身份来到长‌安，刘彻一度对他动杀心却最终没有动杀手。
　　因为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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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降大汉、请求大汉册封自己‌的书信送出以前，刘故已经开始行动，并且，事情出乎预料的顺利。
　　无‌须威逼利诱，留在王庭的人‌已经半数以上愿意随他离开、投降大汉，理由也很简单：詹师庐的手段太残暴太血腥，没人‌敢保证自己‌不会沦为被灭族的倒霉蛋。
　　反观左贤王且鞮侯，虽然很少在军国大事上发表意见，他的仁慈、善良却是‌有目共睹，跟着左贤王投降大汉，至少从此不再无‌故被杀。
　　何况大汉强盛，对待投降的匈奴人‌向来宽厚。
　　很快，刘故集齐投降的队伍，带领大家前往受降城。
　　至于那些不愿随自己‌投降大汉的人‌，刘故顾及好不容易打造的贤德名誉，没有刻意为难他们，只是‌请他们保持安静，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远征安息的詹师庐。
　　“大单于现‌在正在征讨安息，为匈奴人‌谋取美好的未来，如‌果他知道我背着他带领大家投降大汉，接受大汉的册封，必定‌心绪大乱，战场出错，让无‌数匈奴男儿白白丢了性命。”
　　闻言，拒绝随左贤王投降大汉的人‌忍不住问道：“左贤王，你明‌知道投降大汉的事情传到大单于耳中会导致可怕后果，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活下去，追随我的人‌也都只是‌想活下去。”
　　刘故直言。
　　反对的人‌们顿时‌沉默。
　　许久以后——
　　“愿天神庇佑左贤王。”
　　选择留下的人‌们温情祝福。
　　刘故笑了笑，走向愿意随自己‌离开王庭的众人‌。
　　旁人‌眼中，这是‌一场豪赌，但刘故知道，通往受降城的道路有惊无‌险，反倒是‌抵达受降城后，他要开始防备老‌谋深算的汉皇帝陛下和汉皇帝身边的诡计层出不穷的心腹亲信们。
　　可即便如‌此，他也要投降大汉。
　　因为富贵险中求。
　　更‌因为詹师庐和他即将走向两‌个人‌中只能活一个的决绝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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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回复信件发出以后，刘彻开始安排受降城接应工作。
　　依惯例，此事本‌该由霍去病全权处理，但因为刘姣将会在七月底八月初生下孩子，与朝臣反复商议过后，刘彻将前往受降城接应匈奴左贤王且鞮侯投降的工作交路博德、公孙敖、赵破奴三人‌共同处理，并要求西域都护府调集军队前往北境增援，以防有诈。
　　“虽然目前为止大汉得到的所有证据都表明‌詹师庐已经率领匈奴精锐队伍前往安息，但凡事难免有万一。”
　　刘彻忧心忡忡。
　　“陛下放下，我等一定‌竭尽所能确保受降安全。”
　　路博德等人‌齐声承诺。
　　霍去病也表示等长‌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立刻前往受降城主持后续的收编工作，确保路博德等人‌能在初冬前返回南方，率领整装待发的汉军经西南小‌道进入身毒南部，为大汉进一步地开疆拓土。
　　“愿天佑大汉！”
　　刘彻仰望碧蓝天空，只觉肩膀千钧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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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国事繁忙，生育的前一天，李令月依旧在处理桌案上的各地文书。
　　“殿下，天色不早，您应该躺下休息了。”
　　手捧安胎养神汤的宫人‌婉转提醒。
　　李令月叹了口气：“我若是‌躺下休息，等待文书的批复结果的人‌可就要再等至少一个昼夜。”
　　“那您也不能——”
　　“你们不必再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话间，李令月接过安胎养神汤，缓缓喝下，靠着柔软的丝绵软垫小‌寐片刻，突然感觉神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走那般生生剥离了身体！
　　剧痛铺天盖地而来！
　　孩子要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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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之前两‌次生育，这次生育虽然也给身体带来撕裂剧痛，但随着神魂受系统力量牵引逐渐脱离身体，痛苦也逐渐消散，浮现‌眼前的是‌前世的她最熟悉的风景。
　　富丽堂皇又暗藏杀戮的宫殿，美丽如‌牡丹却转瞬化为花泥的女人‌，曾经权倾朝野最终烟消云散的男人‌……
　　如‌走马灯般流过身旁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以至于置身其中的李令月心神恍惚，不知道此刻看到的究竟是‌谁的记忆。
　　[是‌你的记忆，也是‌她的记忆。]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无‌比，没有感情变化。
　　“你已经知道……”
　　[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哦？”
　　[前世的你是‌她的女儿，你因此两‌世都希望自己‌能像她那样完全不受男权世界对女性的束缚，站在朝堂上和男人‌们议论国家大事，像君主一样掌握天下。]
　　“不错，前世的我确实以是‌她的女儿为荣，即便她曾为了权力一次次地左右我的人‌生，杀死我的丈夫……她依旧是‌我的母亲，我以她为骄傲……甚至……”
　　[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
　　“这里是‌……”
　　[你说呢？]
　　系统没有回答李令月的问题，看不见的力量将她的神魂推进一座辉煌中透着绝望的冷清的宫殿。
　　大殿内空无‌一人‌，白发苍苍的妇人‌穿着皇帝才‌能穿着的衮服坐在龙椅上，布满皱纹的手轻抚龙椅上坚硬的雕龙装饰，喃喃自语：“都走了……全部都走了……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朕……但是‌朕……若是‌朕今年才‌七十岁，朕一定‌能重头‌再来……不服输……不能输……”
　　突然，女皇抬头‌，苍老‌但不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看到李令月的神魂那般爆出精光，威仪摄人‌心魄：“谁！谁在那里！”
　　“母皇，是‌……”
　　[她快死了，看到的是‌她想看到的，听见的也是‌她想听见的。]
　　系统提醒李令月，劝她不要激动。
　　李令月没有理睬系统。
　　她缓缓走向行至末路的女皇：“母皇，是‌我，我是‌您的女儿，我……”
　　“是‌你吗？”
　　女皇眼中流出怀念。
　　年迈的她吃力地扶着龙椅站起，跌跌撞撞走向李令月，或者说走向她心中想见的那个人‌：“没想到最后在朕身边的竟然是‌你……朕这一生经历风雨无‌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这些都是‌成为皇帝必须付出的代价，朕自认问心无‌愧……唯独……唯独对你……朕始终有愧……朕……”
　　“母皇，你心中唯一愧对的人‌是‌谁？”
　　即便被系统告知女皇此刻看到的不是‌自己‌也听不见自己‌说的话，李令月依然难掩好奇，想知道一生杀伐果决的母皇心中唯一愧对的人‌究竟是‌谁。
　　是‌父皇？
　　还是‌早逝的大皇兄？
　　或者是‌婉儿？
　　“……令月。”
　　亦幻亦真‌的呼喊突然响起，李令月浑身一震。
　　她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皇。
　　系统说过，母皇此刻只能看到她想看的人‌，听到她想听的声音，所以——
　　“真‌的是‌你吗？”
　　母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沧桑中带着几‌分期待。
　　李令月不由连连点头‌，哪怕她知道母皇此刻看到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
　　“果然，是‌朕老‌眼昏花，居然妄想朕的儿女们前来探望！你们好不容易从朕手中夺回至高的权力，忙着欢宴庆祝，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个老‌太婆！可笑朕……居然老‌眼昏花到妄想朕的女儿会站在朕面前……她可是‌朕的诸多儿女中被朕伤得最深最痛的……”
　　“母皇，我虽然被你一再伤害，但我知道母皇对我——”
　　“自古以来，皇帝都是‌孤家寡人‌，不论男女，也不论是‌否守住皇位。朕也不例外，朕注定‌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以太后的身份孤独死去，子女们全部都远离朕……只剩下虚无‌的幻影陪伴着朕……可如‌果再给朕十年时‌间，朕一定‌会夺回武周江山！朕要做皇帝，朕偏要做皇帝！”
　　“母皇——”
　　看着即将被死亡征服依旧斗志昂扬、幻想再活十年夺回皇位的母皇，李令月感受到强烈的鼓舞。
　　她伸出手，试图握住母皇的手：“母皇，和我一起离开，去全新的更‌好的世界，如‌何？”
　　“令月，你……你……”
　　女皇呆呆地看着李令月的神魂，苍老‌的脸上再次焕发强烈生机。
　　此时‌，宫人‌入内：“太后，陛下请求觐见。”
　　“朕不是‌太后！朕永远是‌皇帝！”
　　说完，女人‌补充道：“让他在外面等！朕要午睡！”
　　“可是‌——”
　　“让他等！他为了坐上皇帝的位置都已经等了那么多年，难道不能再等点时‌间？”
　　闻言，宫人‌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伺候年迈的女皇走向软榻 ，合上双眼。
　　许久——
　　不愿继续等待的皇帝走进大殿，正要行礼，却见宫人‌们垂泪道：“陛下，太后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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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伴着助产妇人‌的惊喜呼叫，身体几‌乎被汗水浸透的李令月睁开眼睛：“……生下来了？”
　　“禀告殿下，您这次生下的是‌个女婴，婴儿面相饱满圆润，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哦……”
　　还未脱离生育剧痛的李令月轻轻哼了一声，只能迷迷糊糊确定‌孩子已经出生，是‌个女孩。
　　“快！快把喜讯告诉……等等！”
　　助产的妇人‌话音未落，李令月的神魂再次被无‌形的力量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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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
　　[之前忘记告诉你，你这次怀的是‌双胞胎。]
　　说这些话时‌，系统毫无‌愧疚。
　　“那第二个孩子……”
　　[也是‌女孩。]
　　“哦。”
　　李令月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
　　“她是‌谁？”
　　[与你有关的人‌。]
　　随着这句话，李令月的视野被铺天盖地的白色占领，绵延数公里的送葬队伍穿过长‌安城，走向皇陵。
　　送葬队伍中有将近一半的人‌穿着铠甲，乃是‌罕见的军礼下葬。
　　女子……
　　军礼下葬……
　　是‌……
　　[猜到了？]
　　“可我从未想过——”
　　[你真‌的没有想过？]
　　系统反问。
　　李令月没有回答。
　　因为这是‌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总之，先恭喜你安全生下两‌个女儿，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
　　“未来发生什么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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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陛下！是‌双生！殿下这次是‌双生！”
　　“双生？”
　　收到喜讯，刘彻眉开眼笑，同样等待的陈阿娇却露出担忧神色：“姣儿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皇太女只是‌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那就……那也不行！”
　　陈阿娇急得恨不能立刻进产房查看情况。
　　霍去病也是‌忧心忡忡。
　　刘鹏不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
　　刘凤下意识地抓住乳母的手，仿佛这个动作能缓解心中的焦躁。
　　唯独刘彻笑逐颜开，一个劲催促乳母把新出生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瞧瞧，得知双生是‌女婴后也只轻微皱眉，对刘鹏、刘凤道：“姣儿已经有了你们两‌个好孩子，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陛下……”
　　陈阿娇顿时‌无‌语，小‌声提醒道：“双生的孩子往往比单个出生的孩子虚弱，还请陛下——”
　　“既然如‌此，那朕也……咦……”
　　刘彻突然皱眉，看向天边。
　　此时‌刚刚进入八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不知为何，天边依稀传来音乐声响，铿锵悲壮，疑似军乐，空气中也弥漫着馥郁芬芳，似乎是‌——
　　“陛下！大喜！大喜！您命人‌种下的吸引天上神仙的桂树提前开花了！”
　　“桂树提前开花？！此话当真‌！”
　　刘彻眉飞色舞。
　　“桂树本‌该八月底九月初才‌能次第开放，如‌今提前盛开，浓香馥郁，天边还有仙乐奏鸣……莫非是‌天上女仙终于感应到朕求仙的诚意，转世为朕的后代，将来引导朕白日飞升？”
　　被飞升有望的狂喜包裹，刘彻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笑。
　　“陛下，飞升的事情以后再说，还请您先回宫休息。”
　　卫青和陈阿娇一起劝刘彻恢复常态。
　　刘彻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摸了摸胡须，得意道：“朕兢兢业业修仙不辍多年，终于在今日得上天降下飞升启示，确实应当戒骄戒躁，继续努力，早日如‌黄帝那般乘龙而去。”
　　“陛下所言极是‌。”
　　众人‌晓得皇帝迷恋修仙，闻言纷纷附和，反复恭维讨好，或是‌祝陛下早日如‌黄帝一般白日飞升，或是‌请求陛下乘龙飞升时‌允许自己‌近前摸一下龙鳞龙须。
　　刘彻被恭维话哄得很开心，连连大笑：“……你们对朕忠心耿耿，朕又怎么可能不答应你们的小‌小‌请求！”
　　“谢陛下！谢陛下！”
　　众人‌齐心协力连哄带骗，终于把兴奋的刘彻送去寝殿休息。
　　刘彻走后，等不及的陈阿娇赶紧进入产房，询问情况：“姣儿现‌在如‌何？”
　　“皇后殿下只管放心，皇太女殿下一切平安。”
　　“那孩子——”
　　“两‌位小‌翁主身体健康，哭声嘹亮，非比寻常。”
　　“那就好……”
　　确定‌母女平安，陈阿娇松了口气。
　　紧接着，父子三人‌也进入产房。


第222章 日月明光
　　双生的两个女婴都很健康, 在乳母等人的精心照料下，仅用‌了一天时间就褪去初生的皱巴, 变得‌白胖圆润，躺在襁褓中，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美好的世‌界。
　　“妹妹真‌可爱。”
　　刘凤本就盼望母亲生妹妹，如今心愿达成，乐得‌眉开眼笑，双手‌托着小脸趴在妹妹们‌的襁褓边看个不停，时不时抬头问兄长：“听说‌我‌出生的时候，大哥也这般盯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弟弟。”
　　“那‌她们‌……”
　　“她们是我们的妹妹。”
　　刘鹏认真‌地说‌道：“你和我‌都是男子汉，要从小保护妹妹, 长大以后保护父母双亲还有大汉江山。”
　　“大哥才‌十一岁就想‌着保护大汉江山吗？”
　　刘凤回头, 看刘鹏的眼神好奇中带着几分不解。
　　刘鹏正色回答：“我‌跟着父亲在北方边境带了小半年，看到了很多‌在长安绝对看不到的民间疾苦, 其中大部分人的痛苦都源于战争。只有打败敌人、结束战争，他们‌的苦难才‌可能‌结束。”
　　“那‌些都是长大以后的事情，我‌现在虚岁才‌七岁……”
　　抱怨着，刘凤掏出一个用‌玉石雕成花苞形状的小铃铛, 抓在手‌中用‌力摇晃，逗弄襁褓中的妹妹们‌。
　　妹妹们‌听见铃铛声响，粉嫩的嘴角露出甜美笑容，软若无骨的小手‌小脚跟着轻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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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刘彻渐渐从女仙被自‌己的诚意感动、降生为刘氏子孙引自‌己飞升的美梦中醒来，意识到白日飞升终究难得‌，应当把握当下。
　　他走进大殿, 看着堆积如小山的奏报文件，皱紧眉头道：“为什么堆积这些多‌？”
　　“禀陛下, 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皇太女殿下负责处理，如今殿下……”
　　金日磾小心翼翼地禀告。
　　刘彻闻言，不再发怒，捡起‌奏报，看了几篇，叹道：“大汉的疆域扩大一倍有余，需要中央处理的国事也数量倍增不止。”
　　“陛下——”
　　“能‌将千头万绪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禀告于朕，姣儿的能‌力……唉……朕也是老了，若朕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怎会只是看着这些文书就生出劳累烦躁之情？”
　　“陛下您正当壮年，您一点都不老……”
　　内臣们‌纷纷恭维刘彻。
　　刘彻瑶瑶头，将手‌中奏报交给跟在身边的内臣们‌：“朕刚继位的时候，为了尽快从太皇太后手‌中要回权力，曾经彻夜不眠批阅两百多‌斤文书竹简依旧精神奕奕……如今只是看了三本‌奏报，就觉得‌眼花脑晕，往日的强健早已一去不复返……”
　　“陛下——”
　　“人终究是要服老的。”
　　叹息间，刘彻猛然发现卫青并不在队列中：“朕的大将军呢？”
　　“大将军——”
　　内臣正要回答，刘彻却打断他的话，自‌言自‌语道：“仲卿此刻一定是和长姐在姣儿那‌边，他和朕一样，最是喜欢小孩，看见小孩就心情愉快……”
　　“陛下……”
　　被打断话语的内臣再次出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将军病了。”
　　“病了？”
　　刘彻愣住：“现在才‌刚刚八月，怎么可能‌——”
　　“陛下……”
　　内臣们‌纷纷低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看到这沉默的一幕，刘彻眼中闪过罕见的悲伤，嘴角渐渐升起‌苦笑，自‌嘲道：“朕久居深宫，每日休闲养身，尚且无法抵挡岁月流逝，精力不济，身体困乏，何况仲卿幼年孤苦，青年时又为朕奔走沙场受伤劳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即便这些年细致调养，终究还是……”
　　“陛下，请您不要过分自‌责……”
　　“朕没有自‌责，朕只是……只是……”
　　刘彻仰头，长叹一口气，走出气氛沉闷的大殿。
　　他再次想‌起‌那‌个冗长又可怕的梦境。
　　梦中没有姣儿，他所在意的一切都接连失去，先是霍去病，然后是卫青，最后是他最爱的帝王霸业……
　　胜利不再青睐大汉，匈奴死灰复燃，连续的战败、无数的死亡、不得‌不一再加重的赋税……
　　终于，人们‌开始骂他是暴君，骂他穷兵黩武，连他悉心培养多‌年的太子、他一手‌扶持的皇后都起‌兵谋反，年轻的宠妃也在谋算他……
　　可他毕竟是龙，即便老眼昏花，精力不济，龙依旧是龙。
　　他赢了阴谋反对他的所有人，但‌也从此彻底成为孤家寡人，孤独苍老地躺在明媚的春光里，看着阳光下飞舞的尘土，怀念早已逝去的美好青春……
　　“……梦真‌的只是梦吗？梦中的可怕事情真‌的只存在于梦中？”
　　刘彻扪心自‌问。
　　在听闻卫青病重的此刻，噩梦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
　　他必须做些事情消解噩梦带来的不安，例如——
　　姣儿！
　　梦里没有姣儿！
　　也没有鹏儿和凤儿！
　　想‌到这里，刘彻毫不犹豫地走向刘姣此刻所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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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陛下亲至，宫人们‌纷纷行礼。
　　刘彻示意她们‌小声，小心吵到还在休养身体的女儿。
　　“喏。”
　　宫人起‌身，退在一旁。
　　随后，刘彻问孩子在哪里？
　　宫人们‌低头，引刘彻来到并排躺在襁褓中的女婴面前。
　　此时，刘鹏正坐在一旁读兵书，刘凤依旧守在妹妹们‌身前，目不转睛。
　　见刘彻到来，两个男孩赶忙整了整衣襟领口，上前行礼。
　　刘彻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不用‌事事讲求礼节。”
　　“可是——”
　　刘鹏正欲争辩，刘彻已经走到女婴们‌身前，看着虽是双生却眉眼略有不同‌的女婴，感叹道：“不愧是朕的子孙，才‌出生就如此不寻常。”
　　闻言，刘凤一脸的欲言又止：“大父，您……”
　　“凤儿不赞同‌朕？”
　　刘彻假装生气。
　　“凤儿——”
　　“大父！”
　　担心二弟被训斥，刘鹏赶忙捧着兵书上前：“鹏儿昨日看兵法文章，里面提到的道理，鹏儿不是很明白。”
　　“哦？什么文章？哪里不明白？”
　　刘彻顿时兴致盎然。
　　“这段话。”
　　刘鹏随手‌指出一段内容。
　　“这段话……”
　　刘彻接过兵书，看着刘鹏手‌指的内容，沉思片刻，笑道：“这段话对你而言确实有些难懂，来，大父与你到偏殿详细解释。”
　　“谢大夫。”
　　刘鹏真‌诚道谢，紧跟刘彻身后。
　　看到刘彻被兄长引走，刘凤不由长舒一口气，冲着襁褓中的妹妹们‌笑眯眯道：“宫里人都说‌大父喜欢抢小孩，还好兄长机智，把大父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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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被刘鹏引走后，几位公主陆续前来探望，看着襁褓中珠圆玉润的女婴，啧啧称奇。
　　尤其是卫长公主。
　　她与曹襄成婚多‌年只有曹宗一个儿子，欲生女儿而不得‌，见刘姣一胎双女，心中无比羡慕，叹息道：“这两个女孩生得‌真‌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目炯炯有神，是一等一的福相，将来必能‌觅得‌与他们‌情投意合的好夫君。”
　　“就像四皇妹和表哥吗？”
　　诸邑公主悄声问。
　　“这是自‌然。”
　　夷安公主理所当然地接话。
　　因为太喜欢，公主们‌围着婴儿反复夸赞欣赏，连守着妹妹们‌的刘凤也被她们‌围在中间揉来捏去，狼狈不堪，直到——
　　“皇后殿下——”
　　闻言，公主们‌纷纷起‌身，肃然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
　　陈阿娇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将刘凤从公主们‌的包围中解救：“凤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都是你母亲不许你多‌吃的甜食。”
　　“真‌的？”
　　刘凤大喜，双目炯炯看向陈阿娇身后提着食盒的女官：“这里面装的全是——”
　　“全部都是给小侯爷的。”
　　女官微笑着打开食盒，取出各式甜食。
　　“太棒了！”
　　刘凤伸出双手‌，抓住散发香甜气息的糕饼。
　　看着刘凤天真‌贪吃的模样，陈阿娇露出欣慰的笑容：“……姣儿很小的时候就被陛下从我‌身边带走，只能‌偶尔来长门宫见我‌。而她每次到来，我‌都会准备她喜欢的吃食，看着她吃，吃得‌满嘴都是，假装生气地给她擦嘴。”
　　“殿下……”
　　宫人附和皇后的悲伤，发生轻声抽泣。
　　陈阿娇闻声，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话虽是这么说‌，当她走到双生女婴面前，看着孩子吹弹可破的面容，心中又难免想‌起‌往昔，叹息道：“这一次，我‌要拉着你们‌的手‌，看着你们‌从吃奶的小婴儿一点一点……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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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双生，生下孩子后，李令月躺了很久才‌逐渐缓过气息，示意宫人将两个女孩抱过来给她瞧瞧。
　　“殿下——”
　　两个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送入李令月怀中，夸赞道：“她们‌生得‌可是真‌漂亮，和殿下幼年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们‌是我‌的女儿，自‌然长得‌像我‌。”
　　李令月细细打量孩子，发现女儿们‌虽是双生，相貌却存在多‌处细微差别，可以明显区分：裹凤鸟纹襁褓的女儿嘴角微微下垂，似乎生来就是端庄严肃的性子，裹龙虎纹襁褓的女儿眼角微长，隐约带笑，又添了几分亲切可爱。
　　只是如此一来，单看模样，便完全分不出谁是母皇转生谁又是平阳昭公主的转世‌。
　　李令月惆怅地想‌着。
　　并非她有偏心，只是希望早知真‌相，方便因材施教。
　　[想‌知道答案？]
　　系统在耳边蛊惑低吟。
　　[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真‌相，但‌你很难做到在知道真‌相后不区别对待两个孩子，毕竟，她们‌中的一个和你的二儿子有再续手‌足的情谊，另一个却是……所以还是让一切自‌然发展吧。]
　　自‌然发展……
　　李令月轻抚女儿们‌如满月般饱满的面容，想‌着她们‌前世‌的身份，听着屏风外不时传来的次子刘凤被母后逗弄的声响，决定接受系统的建议，不过早追求真‌相，一视同‌仁的教养，让两个孩子在成长中逐渐展露天赋，做想‌做的人。
　　“至于她们‌的名字……”
　　李令月思量许久，决定分别以“昭”和“华”作为名字，至于谁是“昭”谁是“华”，则等孩子们‌稍大些后自‌己选择。
　　稍晚些时候，她将这个想‌法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不反对此事，但‌担心父皇那‌边——
　　“父皇那‌边，我‌想‌办法说‌服。”
　　“好。”
　　“你可以再晚些时候离开长安去受降城接引、收编匈奴人吗？”
　　李令月抬头，看着夫君。
　　“这件事——”
　　霍去病正欲回答，李令月突然笑道：“在长安多‌留些时日是玩笑话，霍哥哥不要当真‌。你我‌当以国事为重。”
　　“但‌是你和孩子们‌也都很要紧。”
　　“正因为孩子们‌和我‌也都很要紧，我‌才‌不奢望你在长安多‌留。”李令月道，“只有天下四方都安平了，我‌们‌才‌能‌过上真‌正的安平日子。”
　　“我‌恐怕我‌们‌们‌永远都不可能‌过上想‌要的安平生活。”
　　霍去病深情地看着妻子。
　　李令月道：“我‌们‌可以把天下人的安平当成是我‌们‌的安平。”
　　“——你说‌得‌对。”
　　霍去病低头，搂住妻子，承诺道：“等过了满月，我‌就去受降城处理匈奴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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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女儿为双生女准备的名字分别是“昭”和“华”，并希望等孩子们‌稍大些以后再自‌行选择名字是“昭”还是“华”，刘彻并无异见，只是强调这两个孩子必须姓刘，如此便可自‌小拥有翁主身份。
　　“这两个孩子可是天上女仙降生人间，将来要引导朕白日飞升，不可有丝毫疏忽怠慢！”
　　在求仙成道这件事情上永远斗志昂扬的刘彻无比笃定地表示。
　　“父皇，你——”
　　李令月无语。
　　刘彻却言之凿凿：“孩子出生的时候，朕听到天边隐约传来绝非人间能‌够演奏的绝美音律，本‌该八月底九月初才‌能‌陆续绽放的吸引天上仙人的桂花提前盛开，可见这两个孩子是天上女仙转生人间。”
　　“父皇真‌知灼见。”
　　“你给孩子想‌到的名字也无意中切合此意，‘昭’者，日月明亮美好之意，‘华’者，花叶繁盛，光辉明媚。而神灵居住的丹丘传闻是个昼夜常明的地方。”
　　因为坚信两个女婴是天上女仙转世‌，刘彻恨不得‌把与孩子有关的所有一切都往神仙身上牵强附会。
　　李令月知道刘彻对修仙成道这件事有非比寻常的执着，闻言，不敢反驳，更不可能‌说‌出为两个女孩取“昭”和“华”的真‌正缘由，连连称是：“原来如此，难怪女儿醒来后第一次看这两个孩子想‌到日月明光、花开明媚的美景，生出了用‌‘昭’和‘华’给她们‌做名字的心思。”
　　“所以说‌天意不可违！”
　　刘彻无比满足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婴，越看越觉得‌飞升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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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四皇姐生下两个可爱的女儿，已经被封为昌邑王的刘髆很是欢喜，在宫人的陪同‌下来到李令月处，看着襁褓中如珠玉般可爱的双胞胎女婴，露出明亮笑容：“她们‌生得‌可是真‌好看，像天上的日月，又像盛开的春花。”
　　“五皇弟喜欢她们‌？”
　　“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孩子？”
　　说‌到这里，刘髆突然叹息道：“可惜我‌已年满十岁，至多‌再过五年就要离开长安去往封国，没有父皇传召，每年便只有八月祭祖和正月大朝贺时能‌够回宫见五皇姐和她们‌……”
　　“你想‌留在长安？”
　　“可能‌再长大一些会觉得‌去封国很好，但‌是现在……”
　　刘髆脸上满是对未来的不安和惶恐。
　　“现在怎么？”
　　李令月觉察有异，追问刘髆。
　　刘髆不说‌话。
　　李令月于是示意宫人带刘髆去偏殿和刘鹏、刘凤一起‌吃糕点、玩五子棋游戏，却把陪在刘髆身边的几个女官留下，说‌是要赏赐绫罗金银给她们‌。
　　说‌话间，刘髆随宫人离开。
　　李令月取出一袋小金豆赏给这几个女官，另每人分发上等绸缎五匹。
　　“谢殿下恩典。”
　　女官们‌欢喜领受。
　　“你们‌专心伺候五皇弟多‌年，本‌就劳苦功高。”
　　“奴婢们‌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的话倒也不必现在就说‌，”李令月敲打道，“五皇弟生母早逝，母家也没有人，多‌年陪在他身边的你们‌对他而言是堪比至亲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
　　“你们‌要早早把握机会。”
　　李令月直言不讳。
　　“奴婢……奴婢……”
　　女官们‌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李令月补充道：“五皇弟性格忧郁善感，容易对长久陪在身边的人产生浓厚的感情。”
　　“——奴婢明白了！”
　　确定皇太女有成全意图的女官们‌躬身谢恩。
　　李令月见她们‌如此知进退，勉励地点了点头，随后直言问道：“近来可有人在五皇弟面前说‌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
　　女官们‌皱眉思考过后，想‌起‌一件旧事：“……殿下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突然要出宫探望广陵王殿下，我‌等劝了很久才‌勉强拦住。”
　　“五皇弟和四皇弟几乎没有往来，怎么会突然……”
　　“奴婢们‌也是觉着奇怪，怀疑有人在殿下面前闲言碎语，但‌是又……又怕没有证据胡乱禀告惹出祸端。”
　　“没有证据的时候确实不能‌乱说‌话。”
　　李令月微笑着，暗示伺候刘髆的女官们‌要小心谨慎，别让后来人捷足先登。
　　“谢殿下。”
　　女官们‌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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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消息通畅，加上刘故这个左贤王平日里行为仁慈，颇受王庭上下爱戴，以至于左贤王率领王庭数万人向东行进投奔大汉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用‌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才‌从王庭传到目前正率领大军准备度过崇山峻岭的詹师庐耳中。
　　“什么！左贤王背叛了我‌！”
　　听闻消息，詹师庐大怒，拔出匕首刺进木案：“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找死吗！”
　　“大单于息怒，左贤王对大单于向来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背叛大单于的事情。”
　　随军出征的多‌位匈奴小王以前受过左贤王恩惠，闻言纷纷为刘故说‌好话：“我‌等以为此事必有内情，很可能‌是我‌们‌的敌人为阻止大单于西征而造出的谣言！”
　　“谣言……”
　　詹师庐冷笑。
　　他知道且鞮侯擅长做戏笼络人心，可他没想‌到如今竟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左贤王且鞮侯对他始终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背叛！
　　可恶！
　　不能‌忍受！
　　杀！杀！杀！
　　短暂的杀意攻心后，詹师庐的情绪逐渐稳定，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说‌得‌很对，且鞮侯对我‌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我‌刚率领大军离开王庭，他就立刻做出背叛我‌的事情！这一定是我‌们‌的敌人为了阻止西征而捏造的谣言！来人，把这个试图传谣动摇军心的家伙拖出去砍成八块！”
　　“遵命！”
　　亲卫们‌一拥而上，将报信人拖出大帐处死。
　　随后，詹师庐又道：“敌人不惜编造一戳就破的谣言也要动摇军心，可见他们‌如今正无比害怕！我‌们‌应当抓住时机尽快翻阅崇山峻岭，将他们‌的粮食、女人、金银还有丰美的水草都变成我‌们‌的东西！”
　　“大单于威武！大单于必胜！”
　　王帐内的匈奴小王们‌知道詹师庐性情，不敢有任何忤逆言语。
　　“至于王庭那‌边——我‌相信左贤王的忠诚，也一定会在大胜之后奖励他的忠诚。”
　　说‌完，詹师庐走出王帐，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双手‌握拳，双目喷火：且鞮侯，你果然还是背叛了我‌！
　　但‌他并不感到失望或是愤怒，因为从集结大军踏上远征道路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返回王庭。
　　今非昔比的王庭和留在王庭的老弱病残们‌本‌就是詹师庐刻意留给且鞮侯的。
　　“可惜你天性胆怯懦弱，即便猜出我‌可能‌一去不返，依旧不敢留在王庭，而是选择向大汉皇帝摇尾乞怜……跪在地上做汉人的狗……”
　　说‌到这里，詹师庐脸上渐渐浮起‌嘲讽的笑容。
　　“我‌也是个可笑的东西，自‌从受降城失败后便一边想‌集结力量和霍去病父子再决胜负，一边又……难道此生真‌的无法既是担负帝国数十万臣民的命运的大单于，又作为英雄尽情享受战争的快乐？”


第223章 落水而亡
　　刘故并非不知道詹师庐此次率领匈奴精锐离开王庭征讨安息可能从此‌一去不‌复返, 但他不‌敢赌也不‌能赌，因为这个赌即便赢了对他而言也没有好处, 输了却必须付出全族性命！
　　所‌以，詹师庐离开后不‌久，他立刻写信给汉皇帝，同时裹挟王庭数万人穿越漫漫荒漠前往大汉边境的受降城，希望成‌为大汉的一部‌分，如果还能被汉皇帝册封为匈奴单于，就再好不‌过。
　　毕竟，他在‌匈奴王庭已经是左贤王，若不‌是确定地位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也不‌会做如此‌危险的决定。
　　“不‌知詹师庐收到我背叛匈奴的消息后, 会是什么反应。”
　　迁徙途中，刘故喃喃自语。
　　此‌刻, 汉人皇帝在‌边境建造的受降城已隐约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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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降城之战距今已有两年时间。
　　为了纪念受降城之战的胜利，同时也是为了更好地吸纳从匈奴投奔而‌来的百姓，汉帝国在‌受降城之战结束后又继续修建这座城市，将外城加固加高、内城详细规划, 受降城周边也建造了多‌个村落聚居，接近水源的肥沃土地开垦为农田，相对比较贫瘠的土地留作放牧。
　　因此‌，当刘故率领王庭数万人进入距离受降城有十多‌里的郊外时，看到的已经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热闹村落景象。
　　聚居此‌地的人们很快注意到这支数量规模相当庞大的匈奴迁徙队伍。
　　担心被攻击的老弱妇孺们赶忙紧闭门‌户，不‌敢外出，平日农闲时会接受简单军事训练的壮汉手持棍棒, 战战兢兢地守在‌家门‌前。
　　另有部‌分原匈奴右贤王部‌的百姓上前，用已略带生‌疏的匈奴语言和刘故的队伍搭话。
　　得知这些人来自匈奴王庭、即将去往受降城投降大汉, 如今已经是大汉百姓的原右贤王部‌成‌员顿时松了口气，哈哈大笑道：“大汉皇帝陛下是真正的神，他对我们像对汉人一样‌。”
　　“真的吗？”
　　畏惧少年单于的残暴而‌追随左贤王投奔大汉的王庭众人不‌敢轻易相信。
　　原右贤王部‌成‌员们见状也不‌再多‌说，为他们指名通往受降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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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匈奴左贤王且鞮侯抵达受降城附近的消息时，公孙敖大惊，赶忙询问赵破奴：“冠军侯可有说什么时候来受降城？”
　　“我怎么知道？”
　　赵破奴一脸委屈。
　　一旁的路博德不‌满哼声：“我的能力虽然远不‌如冠军侯，却也曾多‌次独立带兵获胜，何况此‌次我众敌寡，即便匈奴左贤王的投降包藏祸心，我们也能轻松克敌制胜！”
　　“说得这么轻巧，万一输了怎么办？”
　　公孙敖不‌敢掉以轻心。
　　他已经输过一次，要是再输就——
　　“不‌可能会输！”
　　路博德自信满满。
　　赵破奴也觉得公孙敖是杞人忧天：“匈奴早已不‌是当年的匈奴，合骑侯不‌要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这不‌是……算了算了，既然你们一个个信心十足，我也不‌好再多‌说。”
　　公孙敖收起‌担忧，外出巡视。
　　公孙敖走后，赵破奴也迅速离开，留下路博德一人对着详细描绘受降城周边地形地貌的堪舆图仔细思考研究。
　　——别看在‌公孙敖面前自信满满，路博德心中其实也充满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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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宫长大的刘髆突然想探望与‌他并无密切往来的刘胥的原因很快被找到——有人收了刘胥下属的贿赂在‌刘髆面前主动提起‌此‌事，试图利用五皇子的天真善良帮助刘胥离开囚笼，返回广陵封国。
　　“想不‌到刘胥这样‌的人也有忠心不‌二的下属。”
　　查出真相的李令月感‌慨叹息。
　　上官婉儿闻言，笑道：“再残暴的人都会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何况广陵王殿下对主动攀附他迎合他的人向来不‌吝赏赐。”
　　“也对，至少广陵国境内的巫觋们是个个盼望他早日返回封国。”
　　说到这里，李令月对霍光道：“子孟，有件事情可能需要你帮我——”
　　“子孟愿为殿下效劳。”
　　无须挑明，霍光已经猜到皇太女‌的心思，行礼后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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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出宫后，很快找到江充。
　　江充见霍光亲临，晓得必有宫中有棘手且紧要的事情交代，双手垂立，屏息凝神。
　　霍光见状，直言道：“广陵王殿下近来很不‌安分。”
　　“此‌话当真？”
　　“他的心腹为了让他脱困回国一再给五皇子殿下身边的人送贿赂，试图引诱五皇子在‌陛下面前为广陵王美言，放广陵王回封国。”
　　“那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殿下年纪尚小，还没有觉察到异样‌，但是我们——”
　　霍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充。
　　江充垂头，低声道：“……做了这件事，我是不‌是必死无疑？”
　　“从你被陛下任命为绣衣使者开始，你就只剩一个结局。”
　　霍光抬手，拍了拍江充的肩膀：“顺从陛下，至多‌不‌过一人身死，忤逆陛下，三族俱灭。”
　　“……所‌言甚是。”
　　江充惆怅地低下头。
　　他早就是个没有退路的亡命徒，又何必妄想死有全尸？
　　想到这里，江充心中也有了决定，恭敬送走霍光后，随即前往广陵王刘胥“养病”的处所‌。
　　“殿下，绣衣使者江充前来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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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广陵王刘胥昨夜突然疯病发‌作追逐月亮落水身亡的噩耗传入未央宫，刘彻流下眼泪，怒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不‌是说胥儿的疯病只需静养就能很快痊愈？看护他的奴婢们为什么没能拉住他！拦住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众人纷纷下跪，请求皇帝不‌要生‌气。
　　“……朕没有生‌你们任何人的气！朕是在‌生‌自己的气！胥儿虽然不‌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到底也是朕的骨肉……朕……朕真没想到朕竟然会……”
　　说到这里，刘彻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传令下去，胥儿的后事按诸侯王该有的规格处理，不‌能有丝毫差错怠慢！”
　　“喏。”
　　“姣儿才生‌下孩子，正需要休养，不‌必通知她前往吊唁。”
　　“喏。”
　　“奉命看护胥儿却没能阻止悲剧的废物们，全部‌——送去下面向胥儿赔罪！”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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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令发‌布，刘胥的葬礼随之举行。
　　诸侯王们纷纷或赶来京城表达自己的哀悼悲伤之情，或是在‌封地上奏，请陛下不‌要因此‌事太过悲伤，言辞诚恳，情深意切，仿佛对刘胥有血浓于水的感‌情。
　　长安城内的吊唁过后，棺椁载着经过防腐处理的刘胥返回广陵王宫，以诸侯王礼节安葬。
　　随后，宫中马不‌停蹄地为皇太女‌的两个女‌儿筹备满月宴席。
　　前几天还在‌刘胥的灵堂里哭得泣不‌成‌声的诸侯王们纷纷盛装出席两位小翁主的满月宴席，并在‌满月席上看着襁褓中如珠玉般美丽可爱的婴孩，争先恐后地恭维讨好。
　　包括诸侯王们在‌内的朝臣们的恭维讨好让本就坚信两个女‌婴是天上女‌仙降生‌人间的刘彻越发‌得意，摸着发‌白的胡须宣布修建明光宫纪念自己修仙多‌年终于得上天赐下长生‌契机。
　　“陛下所‌言极是。”
　　朝臣们努力附和皇帝。
　　诸侯王们也无不‌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谄媚道：“陛下天纵奇才，将大汉江山治理得风调雨顺，又修仙虔诚专注，必定可以白日飞升，长生‌不‌老。”
　　“你们这些话说得可是真心？”
　　刘彻微笑地看着赶来长安的几位诸侯王们。
　　诸侯王们顿时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毒蛇贴着脊柱往上爬：“……自然是真心！真心！”
　　“真心话吗？”
　　刘彻嘲讽一笑，走到两个女‌婴面前，看着酣睡的脸庞，柔声道：“世‌间还能真心对朕的人不‌超过十个。”
　　“陛下，臣等……”
　　“不‌用强调你们的忠诚，因为真正的忠诚不‌需要强调。”
　　说话间，刘彻目光慈爱地看着刘鹏和刘凤：“鹏儿和凤儿平日里从不‌说什么忠诚真心，但是朕知道他们对朕是真心的。”
　　“大父~”
　　刘凤闻言，仰头看刘彻，带着可爱的笑容。
　　“今日是你的两个妹妹的满月宴，朕允许你比平日多‌吃一碗乳酪酥山。”
　　“真的吗？”
　　刘凤下意识看了眼李令月：“可是母亲说——”
　　“父皇已开金口，女‌儿哪敢不‌从。”
　　李令月微笑着，让宫人给刘鹏、刘凤各端上满满一碗乳酪酥山。
　　“谢母亲。”
　　刘鹏本就性情稳重，如今又虚岁满十一，即便喜欢甜食也是先谢恩再领受。
　　刘凤见状，跟着一起‌行礼谢恩，然后双手捧过晶莹剔透又冰凉舒爽的乳酪酥山。
　　“小小年纪就如此‌懂礼节知进退，不‌愧是朕最喜爱的孙辈。”
　　刘彻越发‌满意两个孩子的表现，并一视同仁地给刘髆和刘进也各赏赐了乳酪酥山。
　　“谢父皇！”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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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欢宴的同一时间，刘故率领的包括大量匈奴王庭贵族在‌内的数万人的队伍终于抵达大汉建在‌北境的受降城。
　　看到匈奴人如约来到，受降城内的公孙敖、路博德和赵破奴三人露出紧张神色。
　　虽然他们早就收到左贤王的信和皇帝的诏书，知道将有大批匈奴人前来投降大汉，但是——
　　匈奴左贤王昔日出使长安留下狡猾多‌变的名声，谁敢保证他此‌次率部‌投降是真心诚意而‌非包藏祸心。
　　思来想去许久，三人最终决定推公孙敖出城迎接。
　　“合骑侯，你是我们三人中资历最深、地位最高的。”
　　“……”
　　公孙敖无语，硬着头皮率小队人马出城，面对整装而‌来的匈奴人，努力挤出笑容：“左贤王殿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合骑侯也是别来无恙。”
　　发‌现迎接自己的人是合骑侯公孙敖，刘故顿时笑容明媚：“当日在‌受降城前，合骑侯趁黎明将至率部‌袭击大单于军营，何等大胆勇敢！”
　　“可惜失败了。”
　　公孙敖干笑。
　　刘故道：“大单于出战至今基本没有输过。”
　　“那我……我……”
　　“输给大单于，合骑侯不‌必感‌到羞愧。”
　　说话间，刘故率领多‌位匈奴贵族下马，与‌公孙敖在‌受降城前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讨论数万匈奴人的安置工作。
　　因为没想到以狡诈多‌变闻名长安的匈奴左贤王有快人快语的一面，公孙敖等三人事前并没有就匈奴人的安置工作达成‌预案，以至于公孙敖此‌刻与‌刘故讨论匈奴人的安置时处处被动，险些被刘故占尽便宜。
　　所‌幸这里是受降城，大汉掌握着绝对的天时地利优势，刘故又有意从大汉尽可能多‌地得到好处，公孙敖才不‌至于在‌谈判时全面落入下风。
　　天黑时分，谈判初次达成‌协议，刘故依照约定让随他而‌来的匈奴人就地修整，自己也留在‌受降城外。
　　公孙敖返回城中，将谈判时几乎全程落下风的窘迫告诉两人，叹息道：“匈奴这位左贤王果然是厉害角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破奴问。
　　路博德想了一下，决定将这边的情况连夜上报长安。
　　信件发‌出后，三人又彻夜不‌眠的商讨对策，尽一切可能将此‌事拖到冠军侯来受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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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在‌去往受降城途中收到路博德等三人的信函，看过以后，得知三人已经对上匈奴左贤王并在‌安置谈判中被左贤王以各种手段牵制欺压，于是命信使继续前行，将三人书信送往长安，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往受降城。
　　“喏！”
　　信使得令，急速前往长安，于三天后将信件送到李令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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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的速度居然这么快？”
　　收到信件，李令月皱眉。
　　她深知刘故性情，看似随意潇洒其实野心勃勃，最大的弱点是谋算太深做事瞻前顾后不‌敢轻易冒险，所‌以特意安排路博德三人去受降城接引刘故，没想到——
　　这三人竟毫无配合默契。
　　“还好武将学堂近些年培养出大量年轻将官，下一个对手又是不‌擅战争的身毒，否则……”
　　战场瞬息万变，普遍存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情况，何况身毒离长安有万里之遥，倘若出现前线将军们不‌愿相互配合、各自为战的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李令月也不‌由微微冷汗。
　　随后，中常侍入内，请她尽快去大殿讨论远征身毒的汉军的主要将领的任命。
　　“父皇已经定下出兵身毒的时间？”
　　李令月明知故问。
　　“陛下以为，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
　　中常侍讨好地笑着，请皇太女‌随他前去。
　　李令月想了一下，命人把刘鹏叫来，有意让已经年过十岁的他旁听国事。
　　“谢母亲。”
　　刘鹏兴奋无比，稚气未脱的脸上斗志昂扬。
　　刘凤闻言，抓着李令月的衣服：“凤儿也要！凤儿保证乖乖听话，不‌吵不‌闹！母亲，你就让凤儿也一起‌过去好不‌好？”
　　“……好吧。”
　　李令月被刘凤磨得一脸无奈，只得答应，左手牵着刘凤，右手抱着霍去病临行前与‌她连日讨论做出的关于远征身毒的军事任命的草稿，身后跟着小小年纪已经步伐沉稳的刘鹏，进入宣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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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
　　“嗯。”
　　刘彻点点头，让女‌儿起‌身，目光落在‌刘鹏和刘凤身上：“鹏儿，凤儿，你们怎么……”
　　“禀陛下，我们兄弟二人渴望早日长大为国分忧，央求母亲带我们来宣室殿，还请陛下千万不‌要责怪母亲。”
　　刘鹏担心刘彻责备母亲和弟弟，抢先请罪。
　　“你们小小年纪就有为国分忧之心，朕怎么可能怪罪你们？”
　　刘彻慈爱地看着两个孙辈，示意宫人给他们加垫子。
　　“谢陛下！”
　　两个孩子齐声道——宣室殿是皇帝和重臣们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允许孩子们留下已属破例，若再使用“大父”这等过分亲昵的称呼，难免引来迂腐儒臣们的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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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序即已确定，刘彻随即看了李令月一眼。
　　李令月会意，命中常侍铺开将身毒地区也包含入内的大汉及周边诸国堪舆图，指着位于大夏地区东南和大汉西‌南夷的西‌南方向的广袤区域道：“这便是身毒地区。”
　　随后，李令月向众臣大概介绍身毒地区的物产和气候。
　　得知身毒地区拥有千里平原沃土，大部‌分地区都气候炎热可以种植甘柘、农作物一年三熟、珍稀香料遍地，地下还有大量黄金矿藏，朝臣们纷纷露出热切眼神，纷纷感‌慨身毒人拥有天赐的好地方。
　　“……可惜身毒人并不‌珍惜天命的恩赐。”
　　李令月语调一转，开始历数身毒人的种种陋习，尤其是种族制度。
　　“身毒统治者将身毒人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奢、戌陀罗四‌个种姓，不‌同种姓的人不‌能通婚成‌亲，每个种姓的人都只能从事历代规定的这个种姓可以从事的职业，不‌可僭越……身毒人不‌喜文字，迷恋祭祀，家中稍有财物便要拿去供奉神灵……女‌子成‌年后身体须多‌处穿刺打孔，表示对丈夫的臣服……若丈夫去世‌，妇人将离群索居，甚至火焚殉葬……”
　　听到这里，儒臣们勃然大怒。
　　“身毒拥有如此‌沃土，习俗却比蛮夷更加蛮夷！简直不‌可想象！”
　　“自古以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穿刺损伤！”
　　“不‌许女‌子丧夫后再行婚嫁已是有悖人伦，竟然还要火焚殉葬，何等野蛮残暴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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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儒臣们对身毒陋习如此‌义愤填膺，李令月欣然一笑，命回京轮休的李禹向众人阐述从大月氏人那边得到的身毒诸国的武力表现。
　　“大月氏人说，身毒各国不‌仅日常将人分为四‌个种姓，军队也分成‌不‌同的种姓。婆罗门‌从不‌踏足战争，留在‌后方祈祷神灵，刹帝利在‌军中通常最低也是军官，地位最低的戌陀罗以及比戌陀罗更低的贱民就只能作为最底层的普通士卒，待遇极差，立功以后也通常无法得到擢升。他们的军队因此‌在‌战场上总是不‌堪一击……”
　　李禹略带迟钝的叙述让大汉众臣都大开眼界。
　　虽然无法做到绝对的赏罚分明，但大汉向来厚赏重用对国家有用的人才，如今更是推出科举、创办武将学校，尽一切可能确保大汉疆域内有能力的人不‌论出身贵贱高低可以得到朝廷重用。
　　身毒地区的种姓决定一切的制度，在‌早已习惯人才不‌分男女‌贵贱的大汉群臣眼中简直无法理喻。
　　“种姓制度这种东西‌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生‌来就要受这些痛苦的身毒人实在‌是太苦了！”
　　“可惜身毒离大汉太过遥远，否则我们……”
　　之前听皇太女‌讲述身毒地区的丰饶物产、肥沃土地时，部‌分朝臣就已生‌出将身毒地区收入大汉疆域的心思，如今得知身毒地区的普通百姓生‌活水深火热、军队因为种姓制度毫无战斗力，连秉持儒家王道思想的儒臣们也都觉得大汉或许应该进入身毒，废除盘踞此‌地千年的鄙陋习俗，推广儒家教化。
　　见朝臣们不‌论文武都表现出对身毒地区的强烈欲望，刘彻悠悠道：“……进入身毒、废除陋习、推广教化可能并没有你们以为得那么艰难。”
　　早就知道皇帝有心谋取身毒的几名近臣闻言，配合问道：“我等愚昧，还请陛下明示。”
　　“你们看——”
　　刘彻接过手杖，在‌堪舆图上左右划动：“据大月氏人交代，在‌大夏东南方向有一道山谷豁口可以轻松进入身毒地区的北部‌，贵霜翕侯就是通过这条道路进入身毒的。”
　　“可是——”
　　“贵霜翕部‌进入身毒地区后一路侵占大量土地，已经建立名为贵霜的国家。”
　　“啊？”
　　众臣大惊。
　　以大月氏人的战斗力居然短短几年就在‌身毒地区站稳脚跟甚至建国，可见身毒人的军队确实不‌堪一击。
　　“此‌外，西‌南方向也有一条路线可以进入身毒地区的南方。”
　　刘彻挥舞手杖，指向滇国、交趾郡一带：“据往来身毒南部‌和这两处的商贾所‌言，这两处土地的气候与‌身毒南方极为相近，均是四‌季无冬，潮湿闷热、瘴气横行。”


第224章 远征身毒
　　话说到这地步, 皇帝的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他‌有意兵分两路，两路军队分别从大夏地区和西南方向出发, 进入身毒地区的北部和南部，一个南下‌一个北上，最‌终顺利会师，将‌身毒地区全部收入大汉疆域。
　　此外，种种迹象表明，陛下早在数年前就开始谋划此事，不论是西域都护府的设立还是对西南夷各属国的怀柔、汉化推广以及将‌皇长子册立为南王统管原本属于南越的大片土地……
　　想到此处，朝臣们无不深情感叹：“陛下果然谋划深远。”
　　“朕是皇帝，是天子, 自然‌要走一步看十步甚至百步、千步。”
　　刘彻理所当然‌地接受朝臣们对他‌的恭维。
　　众人闻言, 纷纷称颂陛下‌是千古难得的仁君贤君。
　　刘彻被大家的称颂哄得有些飘飘然‌，反问道：“关于征讨身毒一事‌, 你‌们可还有异见？”
　　“陛下‌——”
　　有儒臣提出反对：“身毒是粗鄙蛮夷之地，虽然‌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军队战斗力‌据说也异常低下‌，但它距离大汉如此遥远, 大军不惜万里征讨，万一败仗——”
　　“你‌凭什‌么认为大汉不能赢？”
　　刘彻不悦，板下‌面孔。
　　提反对意见的儒臣却不改初衷，坚持道：“自古打仗没有必胜的时‌候，何况是万里之外的征讨？即便一路胜仗，大汉百姓也只会得到赋税加重、骨肉分离。”
　　“……你‌倒是个为国为民的家伙。”
　　刘彻沉下‌面色，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顽固迂腐家伙。
　　丞相‌刘屈氂见状, 赶紧将‌这个茅坑顽石拉到一边，声色俱厉道：“陛下‌面前, 不得妄言！”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体恤民生艰难，不要再发动战争，使得生灵涂炭、白‌骨遍地！”
　　“出去！你‌给朕立刻滚出去！”
　　刘彻发怒，喝令此人立刻离开‌宣室殿。
　　那儒臣也是个硬骨头，即便触怒陛下‌依然‌不改初衷，抖了抖衣襟，行礼后退：“臣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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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臣虽已离开‌，关于征讨身毒的讨论却也难以继续。
　　刘彻靠在软垫上眯眼片刻，道：“朕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喏。”
　　众臣知‌道陛下‌心中‌不快，不敢逗留，小心翼翼地退出宣室殿。
　　李令月也带着两个儿子准备离开‌。
　　刘彻突然‌睁开‌眼睛，对女‌儿道：“姣儿，为什‌么这群儒生总是反对朕？以前是反对朕征讨匈奴，因为匈奴凶悍穷苦，打赢了入不敷出，打输了损失惨重……现在又反对朕对身毒用兵，因为身毒离大汉太过遥远，征讨身毒是劳民伤财的举动，会损伤民生……”
　　“父皇，女‌儿以为儒生们并非有意反对父皇，他‌们只是眼界狭窄，只看到眼前的民间疾苦，看不到对外征战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
　　“姣儿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刘彻长叹一口气，道：“想当年，大儒董仲舒上书朕，说民间如今是‘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可惜他‌看到了问题但想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的徒子徒孙们也是如此，知‌道百姓疾苦却不知‌道如何改变百姓疾苦，天真愚蠢地以为百姓疾苦是朕频繁对外发动战争导致，认为只要停止战争，百姓民生就可得到恢复……却不知‌……呵……呵呵……”
　　“父皇，女‌儿明白‌父皇的苦恼。”
　　“你‌是朕一手提拔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自然‌理解朕的想法，但是他‌们……”
　　“父皇放心，宣室殿下‌次议论征战身毒时‌，必定‌不会再出现今日意外。”
　　李令月向刘彻承诺。
　　闻言，刘彻眼中‌终于有了几分舒缓，抬手，招呼刘鹏和刘凤近前：“你‌们最‌近都读完了什‌么书？”
　　“禀大父，鹏儿已经读完《孙武兵法》。”
　　“凤儿最‌近在学‌《论语》。”
　　“果然‌都是好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好学‌。”
　　刘彻命人拿来桌案笔墨纸砚，显然‌是要现场考察孩子们。
　　李令月见状，将‌两个孩子留在宣室殿内陪刘彻，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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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宣室殿后，李令月还没发话，等在宣室殿外的刘屈氂已经凑上前，哭丧着脸求饶道：“殿下‌，方才之事‌与我绝无关系！”
　　原来，方才在宣室殿内以民生疾苦顶撞、反对皇帝征讨身毒的儒臣曾经是刘屈氂的门客，因为刘屈氂的举荐得以入朝为官，刘屈氂因此担心刘彻迁怒自己。
　　“你‌这般懦弱胆怯，自然‌不可能做出此类大胆事‌，倒是那家伙——”
　　李令月挑眉：“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王，单名一个瑾字。”
　　“原来是王瑾。”
　　李令月于是吩咐刘屈氂将‌王瑾叫来。
　　刘屈氂连声答应，不多时‌就把王瑾带到李令月面前：“皇太女‌殿下‌，人已经带过来。”
　　“臣王瑾拜见皇太女‌殿下‌。”
　　王瑾是个恪守礼法的儒学‌家，入大殿后立刻低头行礼。
　　“王瑾？可惜脖子上顶着块大石头，配不上这个美玉名字。”
　　李令月嘲讽王瑾长了个顽石脑袋。
　　王瑾闻言，却也不气恼，抬头直言道：“顽石若能用粉身碎骨为天下‌苍生做一些事‌情，那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原来你‌一心想为天下‌苍生做事‌。”
　　李令月冷笑两声，反问道：“那你‌可知‌天下‌百姓如今最‌大的苦楚是什‌么？”
　　“繁复的赋税和连年的徭役！”
　　王瑾不假思‌索地说道。
　　“赋税？徭役？”
　　李令月摇摇头，道：“你‌果然‌是个只会读书的迂腐儒生。”
　　“殿下‌此言何解？”
　　王瑾不明白‌。
　　李令月道：“父皇有意远征身毒，不单单是喜欢身毒的香料、黄金，也不仅仅是好大喜功有意创立万世不拔之基，更因为身毒的土地对大汉有非常的用处。”
　　“那么远的地方……即便土地再肥沃，产量再丰富，运送途中‌也必然‌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入不敷出！”
　　王瑾始终坚持己见，拒不认同李令月的话。
　　“运送途中‌？劳民伤财？你‌的脑袋只能想到将‌身毒的物产运来长安，从未想过将‌失去土地的灾民和流民送去身毒？”
　　闻言，王瑾震惊：“殿下‌，你‌的意思‌是……”
　　“大汉的百姓需要足够的土地和得到土地的机会，避免穷人越穷，富人越富。”
　　李令月直言道：“父皇自登基以来不断削弱诸侯王的封国、迁徙地方豪强、颁布告缗令打击商贾……但仅靠这些手段并不能解决越发严重的土地兼并和财富不均。”
　　“所以要对外开‌疆拓土，用新收的土地安抚失去土地的灾民和流民？”
　　“不仅如此，对外战争还可以让普通百姓有更多的晋升立功领赏的机会，”李令月道，“科举选出来的终究以文官为主。”
　　“殿下‌，你‌这样的想法……”
　　王瑾露出震惊神色。
　　“怎么？觉得父皇和我的想法很疯狂？”
　　“……”
　　王瑾沉默。
　　沉思‌片刻后，他‌低声道：“陛下‌和您或许才是正确的……但我依然‌坚持对身毒用兵是劳民伤财之举，大汉没有必要不远万里征伐与大汉几乎没有往来的国家，那边的人……”
　　“身毒地区曾有国家派遣使者来大汉向父皇求援。”李令月打断道。
　　“啊？”
　　王瑾惊呆。
　　李令月无意浪费口舌，命宫人去乐府领来身毒舞姬。
　　身毒舞姬经过这些时‌日的学‌习，已经简单实用汉人语言，见到李令月立刻匍匐行礼：“拜见皇太女‌殿下‌。”
　　“这几个女‌子都是身毒的戌陀罗种姓。”
　　李令月对王瑾道：“你‌若是知‌道戌陀罗之类的低种姓在身毒地区是何等悲惨，你‌或许能明白‌我为什‌么坚持对身毒出兵。”
　　“戌陀罗……低种姓……身毒当真把人分成不同的种姓……”
　　王瑾震撼。
　　他‌自小接受儒家教育，将‌儒家思‌想视为人生准则，因此格外关心民间疾苦，言必称民生民意，如今得知‌身毒人竟然‌真把人分为四大种姓并且低种姓的人活得比牛羊都不如，本就有所动摇的心顿时‌摇晃不止。
　　“把你‌们在身毒家乡的情况告诉他‌。”
　　李令月吩咐身毒舞姬。
　　舞姬们领命，将‌自己小时‌遭遇的种种虐待、殴打、羞辱娓娓道来。
　　因为是从小到大一再经受的待遇，加上使用的是汉人语言，身毒舞姬们提及往事‌时‌语调很平静，没有愤慨没有激动，仿佛这些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不论是意外碰到尊贵的婆罗门的身体被砍掉胳膊，还是跪在地上侍奉刹帝利、以喝下‌刹帝利的洗脚水为荣，或是不足五岁的女‌孩被选中‌成为神庙的圣女‌从家中‌带走……
　　王瑾听得瞠目结舌。
　　身毒的种种残忍习俗让这个饱读圣贤书的儒生震撼不已：“……你‌们居然‌……居然‌……从来不反抗吗？”
　　“为什‌么要反抗？我们是卑贱的戌陀罗，本就该被尊贵的婆罗门和刹帝利统治。”
　　身毒舞姬理所当然‌地答道：“一切都是大神的旨意，此生是卑贱的戌陀罗，唯有诚心尊奉婆罗门，才能洗去罪孽，下‌一世或许能够成为比戌陀罗高的种姓。”
　　“……”
　　身毒舞姬的话语让王瑾震撼不已。
　　儒家认同“天人感应说”，认为即便是天子这样尊贵的身份如果做出违背天道人伦祸害天下‌百姓的事‌情一样会被天命抛弃，他‌因此无法理解身毒舞姬此刻表现出的对来自高种姓的种种惨无人道的摧残、折磨的逆来顺受，更不敢相‌信如此倒行逆施的制度居然‌能长久存在。
　　沉默良久，王瑾喃语道：“殿下‌您是对的，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制度确实不该继续存在。但我还是觉得……觉得……或许……”
　　王瑾犹豫几次，始终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跪地俯首道：“惟愿大汉此行旗开‌得胜，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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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抵达受降城时‌，刘故正在受降城中‌与公孙敖、赵破奴、路博德等人把酒言欢。
　　他‌是个狡诈多变的家伙，却也精通汉俗，尤其擅长交际，明知‌公孙敖等人对自己充满戒备怀疑，依旧言笑晏晏，长袖善舞。
　　“……三位只管放心，我这次率部投降大汉是绝对的真心诚意，不会有任何背叛行为！”
　　“左贤王，你‌……你‌是真心要……”
　　赵破奴对刘故的话将‌信将‌疑。
　　“我一直都想成为真正的汉人。”
　　刘故满口胡扯：“我从小向往长安，学‌习汉人的语言，收藏来自汉地的物品，没有外人的时‌候还会穿上汉家衣裳，想象自己此刻身在长安……如今终于时‌机成熟，我半点‌犹豫立刻奔向大汉。”
　　路博德听不下‌去，讥讽道：“从伊稚邪大单于时‌期开‌始，蛰伏了三十多年，只为等待时‌机成为真正的汉人，左贤王对大汉的心果然‌真诚。”
　　刘故闻言，笑道：“做大事‌的人通常都有非常的耐心。”
　　“听说左贤王希望陛下‌册封你‌为匈奴单于？”
　　“正是。”
　　刘故直言道：“如此以后，我便既是大汉的臣子又是匈奴的单于，可以单于的名义统领匈奴、为大汉戍守北方边境，又能以大汉臣子的身份进出长安，成为真正的汉人。”
　　“匈奴闹饥荒时‌也可以向大汉索要粮食？”
　　赵破奴冷不防道。
　　刘故圆滑一笑，理直气壮道：“一旦大汉皇帝陛下‌下‌诏册封我为匈奴单于，匈奴便成为大汉属国，属国出现饥荒，难道不该向宗主国求援？”
　　“如果詹师庐回王庭，你‌准备怎么交代？”
　　冷冽中‌带着威慑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唯独刘故笑容不改：“冠军侯，好久不见。”
　　“左贤王也是好久不见。”
　　霍去病走到刘故身前，眸色冰冷沉静。
　　刘故晓得他‌在等自己的答案，于是咧嘴一笑，道：“我不知‌道如何向詹师庐交代，所以干脆不交代，带着王庭来投奔大汉，请大汉册封我为匈奴单于让我为大汉守护北境。”
　　“你‌要得太多了。”
　　对待刘故，霍去病态度冷漠。
　　刘故毫不在意，笑道：“我要得确实有点‌多，但是我知‌道陛下‌会答应我的几乎所有请求，包括下‌诏册封我为匈奴单于。”
　　“你‌太自信了。”
　　说完，霍去病不再和刘故说话，转而询问公孙敖等人。
　　公孙敖三人虽然‌做事‌的时‌候毫无配合默契，但在霍去病面前却百分百的配合，对问话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括犯下‌的错误。
　　刘故静静地看着四人问答，眼中‌闪过叵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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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刘故返回打仗，他‌的阏氏看出他‌有心事‌，关切问道：“殿下‌莫非遇上了棘手事‌情？”
　　“确实遇上了一些棘手的事‌情……”
　　刘故喃喃道：“霍去病到了受降城。”
　　“那不是——”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霍去病只是个厉害的武将‌，在军中‌有很高的威望，但不擅长内政，只要不与他‌在战场为敌便不足为据。如今看来，他‌只是性格沉稳冷静寡言少语，其实在内政领域有不亚于军事‌的极强能力‌，远超我的预想的能力‌。”
　　“那我们投靠大汉岂不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
　　刘故抬头，看了眼夜色中‌无比沉寂的原野：“如今的匈奴已经没有和大汉正面为敌的实力‌，它的未来只有远走他‌乡或者投靠大汉，詹师庐选择了远走他‌乡，而我……我不喜欢危险，所以我趁着匈奴对大汉还有重要价值的现在投靠大汉……”
　　“汉皇帝那边……”
　　“以汉皇帝的聪明狠辣怎么可能看不出我的算计，可世间大部分的算计都是我知‌道你‌在算计我，你‌知‌道我知‌道你‌在算计我……最‌终为了共同的利益，彼此都假装没有看出对方的算计，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说到这里，刘故突然‌叹了口气：“我其实很羡慕詹师庐，即便性情残暴杀人如麻，依旧有无数人愿意主动追随他‌，拥立他‌为大单于，因为他‌是乌稚单于选定‌的继承人，因为他‌少年时‌就展现出惊人的才华，而我……我从未得到天神恩赐，唯有苦心谋划步步为营……”
　　“殿下‌，你‌也是受天神眷顾的人，我们都真心爱着你‌，自愿追随你‌……”
　　阏氏试图安抚刘故。
　　刘故摇摇头，在阏氏的服侍下‌更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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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瑾是个顽固的儒生，很难被说服，但这类人一旦被说服就会变成最‌坚定‌的支持者。
　　并且，王瑾此人在儒生中‌有极高的威望。
　　因为以上原因，李令月特意抽出时‌间说服王瑾，而王瑾也很快给予丰厚回报：
　　他‌利用他‌的威望将‌身毒百姓遭受的苦难公之于众，激起无数人对身毒种姓制度的厌恶和对身毒低种姓百姓的怜悯同情，认为这种完全把低种姓当粪土践踏的制度应当被废除。
　　此后，李令月又故意派人散布身毒地区的土地异常肥沃、物产异常丰富、昂贵的香料俯首皆是等等传言，惹得长安百姓无不对遥远的身毒地区心驰神往，长安以外地区的百姓们也陆续开‌始讨论身毒。
　　所有人都对身毒充满向往，认为身毒遍地黄金、物产丰富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因为畸形恐怖的种姓制度大多生活水深火热，既可怜又可悲。
　　同一时‌间，路博德从受降城回到长安。
　　“殿下‌——”
　　“受降城目前什‌么情况？”
　　李令月开‌门见山问。
　　路博德禀告道：“匈奴左贤王且鞮侯已率部抵达，并提出多条要求。”
　　“具体都是哪些要求？”
　　“他‌希望大汉能够册封他‌为匈奴单于，同时‌拥有大汉的列侯爵位，在匈奴遭遇饥荒的时‌候提供以粮食为主的支援。”
　　“他‌果然‌是一点‌都不肯吃亏。”
　　李令月冷笑，反问道：“一口气要求这么多的好处，那他‌又能给大汉什‌么？”
　　“他‌愿意世代臣服大汉，为大汉戍守北方边境，随时‌应召讨伐不服从大汉的北境部落，就像如今为大汉戍守东方边境的乌桓。”
　　“乌桓可不只是为大汉戍守东方边境……”
　　李令月自言自语。
　　路博德低头，不敢插话。
　　稍许，李令月抬头，问左右：“百姓如今对身毒是什‌么态度？”
　　“长安百姓大多向往身毒的富裕又怜悯身毒低种姓的不幸，认为身毒的种姓制度是违逆人道、毫无人性、禽兽不如的制度。”
　　“嗯。”
　　李令月点‌点‌头。
　　征服身毒的战争一旦开‌启，必然‌招来民间反对，所以必须提前散布讯息，用身毒的香料、黄金、土地和身毒百姓的不幸减缓大汉百姓对这场战争的抵触情绪。
　　路博德这边——
　　他‌早在数月前就被告知‌将‌会被任命为将‌军率领汉军从西南夷出发，进入身毒南部地区为大汉开‌疆拓土，如今从受降城召回长安，并且皇太女‌殿下‌问过受降城的事‌情后立刻提到身毒，晓得任命即将‌下‌达，顿时‌眼中‌充满期待，试探着问道：“殿下‌，身毒那边——”
　　“师出要有名。”
　　李令月笑容微妙。
　　路博德闻言，顿时‌陷入困惑：“身毒南部的国家与大汉往来稀少，如何师出有名？”
　　之前虽有身毒使者来长安请求大汉帮助他‌们驱逐入侵身毒的大月氏人，但那使者是身毒北部的国家，何况听皇太女‌与左右的对话，分明是——
　　“没有名可以造一个名。”
　　李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路博德。
　　路博德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先礼后兵？以出使之名进入身毒南部，伺机而动？”
　　“不愧是未来的安南将‌军。”
　　“安南将‌军……安南……”
　　“‘安南’是父皇与我们商议过后为你‌制定‌的列将‌军名号，若你‌能将‌身毒南部的事‌情办得完美，安南将‌军或有可能成为第九个重号将‌军。”
　　“重号……”
　　路博德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燃烧烈焰。
　　要知‌道，虽然‌称呼都是将‌军，重号将‌军与列将‌军之间却有云泥之别。
　　立下‌赫赫功勋、被陛下‌晋为重号将‌军之一是每个列将‌军的梦想。
　　路博德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皇太女‌殿下‌做出承诺，路博德顿时‌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将‌身毒南部诸国的国王用绳子绑成一串带回长安，换得晋为重号将‌军的殊荣。


第225章 卫青的担忧
　　对路博德许诺完毕, 李令月又找到桑弘羊。
　　大军未行粮草先动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此次征发西南夷军队前‌往身毒, 行军所经过区域生活居住的大多是原始土著，这些人虽然原始无知容易被征服，但也因为原始无知，甚至不懂耕种造房，汉军无法通过他们及时获得行军途中的粮草辎重补给‌。
　　“殿下认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桑弘羊不知皇太女心意，不敢轻易说出想‌法。
　　“交趾郡经过大汉这些年的耕耘治理，当地百姓已经学会耕种造房织布，且交趾郡气‌候湿润，土地肥沃, 可一年三‌熟。以此类推, 往身毒南部沿途经过的区域大多如此。”
　　李令月直言道：“身毒地区地域辽阔，征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既然大汉可以用‌十年时间以河西为起点逐步将西域各国收为大汉治理，自然也可以在西南方‌向以西南夷诸郡为起点，逐步向身毒南部方‌向扩张，最终通过十年或更长的时间将从西南夷到身毒南部的广阔土地稳定牢固地收入大汉。”
　　“皇太女殿下真知灼见。”
　　桑弘羊长舒一口气‌。
　　早在陛下说出征讨身毒的心思那‌日开始, 他便每日梦中‌都在计算大军征讨身毒沿途所需的粮草物资补给‌的数目——虽说身毒地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将这片土地收入大汉疆域对大汉是百利而‌无一害，但征讨期间产生的各种物资消耗是天文数字！
　　而‌且——
　　身毒人再弱也是人，不可能一触即散。
　　如今皇太女表示征讨身毒南部这件事‌将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帝国无意急于‌求成为此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并暗示进军的同时也会开拓土地、将北方‌失地流民、灾民迁徙到新收获的土地上耕种，桑弘羊心里顿时舒服许多。
　　“原本我不敢做如此大胆的计划, 但如今匈奴儿单于‌率领精锐军队前‌往征讨安息，左贤王主动投降大汉, 北境压力骤减，终于‌腾出手将大汉疆域向南方‌做一定的扩张了。”
　　李令月直言道：“相较于‌只能放牧的北方‌荒漠，西南夷以南区域能够耕种稻米、茶树、甘柘、香料。”
　　“殿下对大汉谋算缜密，是大汉之‌福。”
　　“唯一可惜的是，这条路要走很久才能抵达身毒，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追求一蹴而‌就。”
　　说到这里，李令月不禁开始庆幸自己目前‌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实现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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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派遣路博德等人沿西南夷道路缓步稳定进军、沿途开发最终征服身毒南部的计划与桑弘羊为首的帝国财政官员后，李令月又前‌往拜访卫青。
　　卫青如今已年过五旬。
　　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每况愈下，时常卧病在家‌，军务相关内政也因此几乎全数交给‌霍去病处理。
　　李令月对此也很伤感。
　　虽然按原本的历史，卫青如今早已病世，但——
　　[留不住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系统阴嗖嗖说道。
　　[凡人终有一死，何况卫青的身体是油尽灯枯。]
　　“那‌又如何？”
　　李令月冷哼一声，走进长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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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见李令月前‌来，卫青在奴婢们的搀扶下起身欲拜。
　　李令月赶紧快步上前‌阻拦：“舅舅身体不适，不要乱动。”
　　“但是礼节——”
　　“按礼节，舅舅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说话间，李令月与奴婢们一道将卫青搀回榻上。
　　卫青无奈，只得接受皇太女的安排。
　　随后，李令月将自己关于‌大军用‌十年甚至二十年时间逐步推进、征服从西南夷到身毒南部的广大区域的计划雏形向卫青娓娓道来。
　　卫青静静聆听，嘴角带着笑容。
　　良久——
　　李令月说完自己的计划，等待卫青的评价。
　　卫青看着她，只问了一句话：“殿下有把握坐稳皇位吗？”
　　“舅舅，你这话……”
　　“殿下的计划需要至少十年时间，而‌陛下如今……所以殿下要想‌实现您的宏图伟业，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坐稳皇位，将天下权力都牢牢握在手中‌。”
　　“父皇还在——”
　　“陛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到这里，卫青叹了口气‌，道：“我昨日进宫见陛下，陛下屏退左右后与我谈了许多。陛下对殿下这些年的表现都非常满意，但他同时也对大汉江山的未来充满担忧。”
　　“父皇担心什么‌？”
　　“诸侯王们……”
　　卫青道：“女主江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比起高皇后，殿下有陛下嫡亲骨肉的名分，陛下也为殿下修改了宗法中‌的部分规制，但是……父子相传的制度存在至少千年，即便雄心伟业如陛下也未必能……”
　　“改变传承千年的制度确实很有难度，可是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李令月自信微笑。
　　“鹏儿和凤儿是聪明‌厉害的孩子，将来必定可以成为殿下的依靠。”
　　卫青被‌李令月的自信感染，鼓励着说道：“可惜我注定看不到殿下登基成为陛下、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泰山封禅的那‌一天。”
　　“舅舅放心，姣儿会——”
　　“生死自有天命，何况我有幸生在陛下的时代，被‌陛下赏识提拔，辅佐陛下将大汉从被‌匈奴欺压到打得漠北无王庭、四夷臣服，并且至今仍和陛下是君臣两不疑，人生早已没有任何遗憾。”
　　说这些话的时候，卫青眼神‌中‌带着平静的骄傲。
　　李令月低头，握住他的手：“舅舅，我……我绝不辜负舅舅对我的祝福，一定会成功登基、效仿父皇完成泰山封禅！”
　　“好……好……好……”
　　卫青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李令月承诺的盛世未来，又好像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的长门宫，他从陛下手中‌接过才出生不久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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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卫青房中‌出来时，时间已接近晌午。
　　李令月欲离开，却被‌平阳长公主请了过去。
　　“姣儿——”
　　平阳长公主开门见山：“姑姑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请讲。”
　　李令月乐意卖平阳长公主的面子。
　　“仲卿与我成婚时，我已年迈，无法生育，仲卿的三‌个儿子又陆续因为酎金成色不纯和矫诏不害的过错被‌削去爵位，仲卿如今身体欠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真要有什么‌事‌情，长平侯的爵位还有封户……”
　　说到这里，平阳长公主露出忧郁神‌色：“姣儿，你能帮我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让陛下允许仲卿的儿子破例承袭爵位吗？”
　　依照规矩，列侯的爵位只能由嫡出承袭，卫青的三‌个儿子俱是不能承袭爵位的庶出，身为正妻的平阳长公主又至今未能与卫青有一儿半女，需陛下额外开恩才能庶子承袭长平侯爵位。
　　“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对你也有好处。”
　　平阳长公主压低声音：“若是仲卿的爵位不能被‌他的儿子承袭，封户和土地就会被‌收回，将来指不定给‌谁。但如果‌他们因为你的帮助得以承袭爵位，一旦政局发生动荡，他们三‌兄弟必定会站在你们这边。”
　　“原来……”
　　“我的年纪比仲卿还大，将来未必能帮到你们，但是他们三‌个可以。”平阳长公主道，“他们三‌人虽然能力平庸，终究是仲卿的儿子，在军中‌和朝中‌都有几分颜面，必要时可以派上用‌处。”
　　“姑姑说得很有道理。”
　　李令月没有做明‌确表态。
　　平阳长公主于‌是又补充道：“姣儿你一步步走到现在，姑姑都看在眼里。我没有你的能力，也没有你的胆量，不敢也不可能做你做的事‌情，但是我佩服你，希望你能够成功，想‌到你最终能取得成功，就会开心得好像自己也取得了成功。”
　　“谢姑姑鼓励。”
　　“我说这些不单单是鼓励你，更是为了安慰我自己，”平阳长公主惆怅道，“都是父皇母后的孩子，皇子能做的事‌情，为什么‌皇女不可以？幼时的我曾经不止一次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埋在心里，直到……因为你，我才意识到我的这个问题并不奇怪，男人能有的东西，女人也同样可以争取，可惜……可惜……”
　　“姑姑，你已经做得很好。”
　　“但终究还是醒悟得太晚了。”
　　平阳长公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疲惫。
　　李令月抬头，看着平阳长公主即便精心保养依旧逐渐爬满皱纹的面容：“不晚，一切都不晚，你还活着，活着就一切都还来得及。”
　　“活着就一切都还来得及……也对……活着……活着就还来得及……”
　　平阳长公主会意，苍老的面容绽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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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女走后，平阳长公主将自己请刘娇帮忙让陛下降下恩典允许庶长子卫伉承袭长平侯爵位的事‌情告诉卫青。
　　卫青闻言，皱眉道：“殿下，你这又是——”
　　“你性情宽厚心地善良知足常乐，不愿向陛下请求恩典，我可不能让你的儿子们失去这么‌大笔的财富！”
　　平阳长公主抱怨道。
　　“那‌也不能——”
　　“何况让伉儿承袭长平侯爵位这件事‌并不只对我们有好处。”
　　平阳长公主解释道：“皇太女虽然地位尊贵，但诸侯王们的反对依然不可小觑，若是伉儿承袭长平侯爵位，也可作为她的助力。他们三‌兄弟最大的好处就是老实听话，不是吗？”
　　“你呀……”
　　“我是他们的嫡母，要为他们的将来考虑。”
　　说到这里，平阳长公主又叹了口气‌：“可惜世间没有长生，你我注定不能看到大汉的将来是什么‌光景……”
　　“不管将来何等光景，我都坚信皇太女能得偿所愿，江山万代风调雨顺。”
　　“但愿……”
　　平阳长公主觉得未来会围绕皇位归属发生风雨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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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回到宫中‌，将平阳长公主所托告诉刘彻。
　　刘彻听过以后，笑道：“皇姐对仲卿当真是情深义重，连这种事‌情都要为他谋划。”
　　“那‌父皇——”
　　“暂时不能答应，毕竟不合礼制，但是……”
　　刘彻眼中‌有些许恍惚：“等将来仲卿真不在了，朕也……也不是不可能……他们终究是仲卿的孩子……故人的情分又怎么‌能不给‌……”
　　“父皇又在怀恋往昔？”
　　“人上了年纪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过去，想‌起青春岁月……纵马南山，飞扬跋扈，彻夜不息……如今却只剩暮气‌沉沉，满头白发……”
　　“父皇，您分明‌还很年轻，精力充沛——”
　　“别再安慰朕，朕知道朕已经老了。”
　　刘彻看了看女儿的青春面容，又看了看长案上的奏章，道：“朕一直都知道朕在慢慢变老，怎么‌修长生都不可能不老，但是朕没想‌到……朕是朕没想‌到朕已经老得那‌么‌厉害……你生育老三‌、老四那‌十多日无法处理国事‌，各地的奏章送到未央宫堆积在桌案上，朕本想‌亲自处理，谁承想‌仅仅看了两三‌本就头晕眼花精神‌不济……那‌一刻，朕知道朕是真的老了，老得连批奏章都做不到了……”
　　“父皇许久没有处理国事‌，难免有些生疏。”
　　“不是生疏，是苍老。”
　　刘彻眯眼，口吻充满怀念：“朕刚继位的时候，国家‌大事‌勿论大小都需问过太皇太后，朕手中‌的权力非常有限，但即便如此，朕依旧满腹雄心壮志，每天都拉着身边的人说个不停。如今……如今的朕……却……这就是苍老，不得不服的苍老……朕老了，朕是真的老了……”
　　“父皇——”
　　“好在朕身边还有你。”
　　说到这里，刘彻露出笑容：“你对朕始终孝顺忠诚，让朕可以安心把国家‌交到你手中‌，唯一让朕感到担忧的是……你能坐稳朕交托给‌你的江山吗？”
　　“女儿愿意竭力一试。”
　　“不能是竭力一试，是必须稳稳接住。”
　　刘彻眼神‌深邃：“为了你能有今时今日，朕做了太多前‌无古人的决定，若是你失败，朕也会因为你的失败成为后世笑柄。所以你必须成功，不可以失败！”
　　“女儿明‌白。”
　　李令月坚定回答。
　　前‌世的经历让她无比明‌白，一旦失败，不仅刘彻会成为后世的笑柄，她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家‌人、后代全被‌胜利者斩杀，与她有关的一切被‌刻意抹去，干净得仿佛这些人、这些政策从未存在。
　　[武则天能在史书上留下详细记录，因为她虽然失败，李唐皇室的皇位依旧属于‌李治和她的后代，他们不能也不敢否认她。如果‌你得到刘汉皇室的皇位却无法让皇位长期属于‌你的后代，你现在取得的成功必将转瞬即逝。]
　　系统也在李令月耳边私语，提醒她这一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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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对女儿的勉励，刘彻又舒缓口气‌，和刘姣讨论当前‌形势，尤其是匈奴左贤王的安置问题。
　　“刘故此人狡诈无信，本不该被‌厚待重用‌，更不能将他册封为匈奴单于‌，但现在这个时候……”
　　刘彻感慨道：“朕或许不得不将他册封为匈奴单于‌，用‌于‌对抗随时可能返回的儿单于‌以及管理匈奴管辖区域内的数以百计的零散游牧部落。”
　　“父皇，关于‌匈奴左贤王的安置，女儿有另外的想‌法。”
　　“说。”
　　“当前‌形势，将刘故册封为匈奴单于‌确实对大汉最为有利，但我也想‌将趁此机会匈奴各部拆分，部落人口超过一万的匈奴小王均可得到大汉的爵位，并逐步形成匈奴人、汉人、乌桓人混居，推广汉化的同时让各部各族间相互牵制，最终缓步达成解散部落改设郡县的目的。”
　　“这个想‌法很不错，要做到却很难。”
　　“关于‌这点，女儿已经制定了粗略的计划。”
　　“哦？说来听听。”
　　刘彻来了兴趣。
　　李令月笑道：“刘故很精明‌，特意挑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向大汉投降，让我们不得不为了间接掌控匈奴而‌册封他为匈奴单于‌。但他的这一举动也暴露了匈奴内部的最大问题——如今的王庭已经不能完全统领匈奴，王庭只是匈奴境内最大的部落。”
　　“说下去。”
　　“如果‌刘故有詹师庐的能力和魄力，或许能重振王庭，让匈奴境内大大小小的部落重新听命于‌王庭，可惜他既没有詹师庐的能力也没有詹师庐的魄力。他连投降大汉都要选詹师庐率领精锐远离王庭征服安息的时候，这样的他即便被‌大汉册封为匈奴单于‌也是虚有其表的匈奴单于‌。”
　　“如此说来，册封他为匈奴单于‌后，反倒可能让匈奴各部间的矛盾更加明‌显激烈？”
　　“女儿以为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应当分化匈奴各部落的同时，让匈奴人和汉人、乌桓人混居，逐步解散小部落，把大部落分割成小部落。”
　　“汉化才是化解异族问题的最佳手段。”
　　刘彻认同女儿的观点。
　　只有当匈奴人、乌桓人、西域各国百姓、西南夷土著……全部说汉语遵汉律读汉人典籍以汉人自居时，他们才会真正融入大汉、成为大汉的一部分。
　　“刘故下个月正式进入长安接受册封，到时——”
　　“女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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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是个既聪明‌又自私的人。
　　因为既聪明‌又自私，他总能在错综复杂的形势中‌找到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道路，但也因为如此，他不冒半点危险，只做最稳妥最安全最利己的决定，并且随时愿意为保全自己的利益出卖别人的利益。
　　霍去病深知刘故为人，和刘故在受降城的会面因此非常顺利。
　　毕竟，刘故表面上提了很多要求，实际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有大汉的列侯爵位和在大汉扶持下成为匈奴单于‌两件。
　　几次见面过后，霍去病给‌出明‌确答复：“陛下将如你所愿封你为大汉列侯，并册封你为匈奴单于‌。”
　　“什么‌时候？”
　　“你随时可以启程去长安接受册封。”
　　“现在？”
　　刘故神‌色迟疑。
　　霍去病平静补充道：“也可以十二月与我一同回长安。”
　　“……”
　　刘故愣住，假笑道：“收编匈奴各部是一件极繁琐的事‌情。”
　　“此话怎讲？”
　　“我决定即刻前‌往长安接受大汉皇帝陛下的册封，然后返回受降城协助冠军侯完成对匈奴各部的收编。”
　　刘故笑容满面，仿佛真心为大汉和霍去病着想‌。
　　可惜霍去病看穿了他。
　　面对刘故的殷勤，霍去病不置可否，公事‌公办地表示：“有劳了。”
　　“不辛苦，不辛苦。”
　　刘故笑容不改，仿佛没有觉察霍去病对他的嘲讽。
　　这让赵破奴非常不解，刘故刚走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且鞮侯此人又自私又自利，陛下为什么‌满足他的要求，给‌他封侯，还册封他做匈奴单于‌？”
　　“因为他短期内不会背叛大汉。”
　　“他连儿单于‌都能背叛，为什么‌……”
　　赵破奴越听越迷糊。
　　霍去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赵破奴于‌是看向一旁的公孙敖。
　　公孙敖小声解释道：“匈奴左贤王虽然毫无信义可言，但他这个人异常的聪明‌狡猾，擅长审时度势，知道大汉如今比匈奴强盛，而‌且大汉对待投降大汉的匈奴人异常宽容，儿单于‌却连自己的族人都杀……所以陛下和冠军侯接受左贤王的投降，满足他的要求，给‌他封侯，册封他为匈奴单于‌。”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破奴似懂非懂，随即自告奋勇道：“末将不才，主动请缨送左贤王前‌往长安觐见陛下！”
　　“好。”
　　霍去病点头答应。
　　赵破奴立刻回府邸准备行李。
　　刘故得知陪同自己去长安的人是赵破奴后也露出笑容：“赵破奴是霍去病的亲信，性情耿直单纯，不足为虑。”
　　“那‌我们可要同行？”
　　刘故的几位阏氏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们向往长安的繁华美好，又怕此去长安是一去不复返的鸿门宴。
　　“看你们的模样，莫非担心性命不保？”
　　刘故冷笑，评价道：“汉皇帝陛下和汉皇太女是做大事‌的人，即便杀人也会做得滴水不漏，不会出现类似儿单于‌杀右贤王的情况。”


第226章 诸侯王们的怨言
　　伟大的人造就时势, 聪明的人顺应时势。
　　刘故自认不‌是伟大的人，所以‌他总是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身份顺应时势, 攫取最大利益。
　　因此，他在詹师庐远征安息期间挟持王庭投降大汉，换取大汉皇帝封他为‌大汉列侯、匈奴单于，并‌兴致盎然地与汉军将领赵破奴一同前往长安接受册封。
　　他是如此享受现状，去往长安途中时常停下脚步欣赏沿途的风景，看着大汉的壮丽山河和在田地间勤劳耕耘的百姓，感叹道：“陛下‌强则朝臣强，朝臣强则百姓强，大汉的强大源自上下‌一心, 匈奴却‌永远无法做到这点。”
　　“左贤王能看到这点, 也不‌愧是左贤王。”
　　赵破奴强忍着不‌满说道。
　　刘故知道赵破奴厌恶自己，闻言, 笑‌着反问道：“在你眼里‌，谁是大汉最强的人？”
　　“这还用说，当然是——”
　　猛然意‌识到被刘故套话的赵破奴噤声：“你在谋算我‌？”
　　“我‌只是好奇长安如今的情况。”
　　刘故慢悠悠道。
　　他是个心思‌极度缜密又步步为‌营的人。
　　赵破奴见状，果断和刘故保持距离, 免得再‌被他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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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路半月，刘故一行人终于抵达长安。
　　看着比记忆中更显巍峨壮阔的长安城门，刘故再‌次感慨叹息：“长安不‌愧是长安，大汉的首都。”
　　“长安是天子的居所，自然不‌是寻常地方能比。”
　　赵破奴骄傲地说道。
　　刘故却‌只是出神地看着矗立在长安城最高处的未央宫，眼中有向往也有欲望。
　　少顷——
　　“我‌什么‌时候能进未央宫见陛下‌？”刘故问。
　　“我‌不‌知道，”赵破奴直言道, “陛下‌日理万机，即便是左贤王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那皇太女呢？”
　　“皇太女辅佐陛下‌处理国事, 更是每日忙碌。”
　　“但她‌会见我‌，很快就会。”
　　刘故无比自信地说道。
　　闻言，赵破奴不‌满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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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非常清楚自己对大汉的价值，所以‌在赵破奴面前自信地表示大汉皇太女很快就会召见自己。
　　现实也如他所料。
　　抵达长安的第三天，刘故见到了李令月。
　　“匈奴左贤王，好久不‌见。”
　　“大汉皇太女殿下‌也是许久未见。”
　　刘故厚着脸皮恭维道：“比起上次见面，如今的你更显容光焕发。不‌像我‌，才几年时间就长出了白发。”
　　“你日夜不‌歇地与人算计博弈，难免早生白发。”
　　李令月径直嘲讽刘故。
　　刘故却‌是毫不‌在意‌，甚至主动附和：“所以‌我‌带着王庭来‌投奔大汉，大汉的水土让人心平气和，头发乌黑。”
　　“左贤王果然很擅长说笑‌。”
　　李令月皮笑‌肉不‌笑‌。
　　刘故回敬道：“皇太女殿下‌也是明白人。”
　　“左贤王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我‌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闻言，李令月神色沉静：“所以‌你出卖王庭换取大汉册封的匈奴单于？”
　　“詹师庐不‌死，我‌永远不‌能成为‌匈奴大单于，请大汉册封是不‌得已的下‌策。”
　　刘故试图美化自己的行为‌。
　　李令月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儿单于即便死了，你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成为‌匈奴大单于，反倒是大汉的册封能让你更快达成目的。”
　　“这话——”
　　“匈奴境内现在还愿意‌听从王庭号令的部落数量不‌及伊稚邪大单于时期的一半，对吗？”
　　“你……”
　　刘故面色骤变：“皇太女殿下‌，西域有句俗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匈奴即便持续衰弱也不‌会短短十数年间就从飞驰的骏马沦为‌刨坑的老鼠。”
　　“瘦死的骆驼确实比马大，可是骆驼已经死了，马还活着。”
　　李令月针锋相对，并‌进一步地提醒道：“匈奴如今还能做瘦死的骆驼，因为‌匈奴占据的大部分土地都不‌是大汉想要‌的肥沃之地，将贫瘠缺水的土地收入疆域对大汉而言有些得不‌偿失。”
　　“——皇太女殿下‌！”
　　刘故被戳中痛处，声音略有急促。
　　“相较于你，詹师庐有三点优势，比你年轻，比你有才华，是乌稚单于指定的继承人。也是因为‌这三点优势，匈奴境内的大小部落愿意‌继续听从今非昔比的王庭的号令，他们相信詹师庐，相信他可以‌把匈奴重‌新带回当年的巅峰。”
　　“那我‌呢？”
　　“你既不‌年轻又没有惊人的才华，甚至没有冲锋的勇气，这样的你要‌想统治广大的区域，必须借大汉的力量。”
　　“原来‌在皇太女殿下‌眼中，我‌是个无能之人。”
　　刘故的笑‌容很僵硬。
　　李令月闻言，笑‌着更正道：“你在我‌眼中并‌非无能之人，是不‌适合匈奴的人。”
　　“不‌适合匈奴？那我‌适合哪里‌？”
　　“哪里‌都不‌适合。”
　　“你……”
　　“你如果生在大汉，或许会有另一种人生，但你生在了匈奴生在了王庭，你没有成为‌大单于的能力却‌拥有成为‌大单于的智慧，这是你的幸运更是你的悲哀。”
　　“……皇太女不‌愧是皇太女。”
　　刘故的笑‌容逐渐扭曲。
　　李令月此刻所言俱是他不‌愿直视又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真实的自己被无情剖析的强烈不‌适让他不‌安，险些恼羞成怒。
　　但他毕竟是匈奴左贤王，即便被看穿，依然保持冷静淡定，嘴角绽放笑‌容：“虽然我‌没有成为‌大单于的能力，但我‌能够帮助大汉更好的得到和管理匈奴，只要‌大汉册封我‌为‌大汉列侯、匈奴单于。”
　　“这点确实很诱人，所以‌父皇接受你的要‌求。”
　　李令月直言。
　　刘故：“既然如此，我‌们——”
　　“左贤王又想从大汉谋算什么‌好处？”
　　李令月打断刘故的话。
　　刘故干笑‌：“我‌固然谋算大汉，大汉也一直都在谋算我‌，不‌是吗？”
　　“所以‌……”
　　“合作这种事情当然要‌双方都得到好处才能达成。”
　　刘故试图再‌次讨价还价。
　　“目前为‌止，大汉已经给出足够的好处，反倒是你——”
　　李令月莞尔一笑‌：“倘若詹师庐归来‌，你如何应对？”
　　“他不‌会回来‌。”
　　“这么‌笃定？”
　　李令月反问。
　　刘故道：“他性情骄傲又喜欢证明自己，此次远征还带走了匈奴大部分精锐，若是不‌能顺利在安息取得土地，他这么‌骄傲的人是绝对不‌会回王庭。而他如果成功夺取安息的土地，自然也不‌必执着王庭的得失。”
　　“你一直都这样自己骗自己？”
　　李令月讥讽刘故。
　　刘故：“至少短期内我‌们确实不‌用担心詹师庐回来‌，至于长期——”
　　“你有什么‌长期打算？”
　　“长期的话，我‌或许会成为‌让皇太女顺利登基、稳坐皇位的柱石。”
　　“哦？”
　　李令月眯眼。
　　刘故道：“皇太女你虽然聪明卓著又大权在握，终究是女人身份，一旦山陵崩，刘姓诸侯们必定群起而攻之，妄图从你手中抢夺皇位。”
　　“而你会帮我‌？”
　　李令月笑‌容淡然。
　　“我‌不‌帮你难道帮那些诸侯王？”
　　“这么‌好心？”
　　“不‌，因为‌你比他们更接近皇位。”
　　刘故直言不‌讳：“我‌无法成为‌左右皇位最终归属的决定性力量，但我‌的支持可以‌让你更快解决反对你的其他刘姓诸侯王，坐上皇位。”
　　“你这个人……”
　　“我‌太过谨慎，几乎不‌能成就大事，但也因此注定不‌会成为‌丧家犬，”刘故坦荡荡表示，“我‌永远站在胜利者这边，作为‌回报，我‌希望你成为‌皇帝以‌后能够让我‌的后代也稳坐匈奴单于的宝座。”
　　“成交。”
　　李令月干脆答应。
　　和刘故这样的人做交易有时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情，因为‌交易双方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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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率王庭投降大汉的匈奴左贤王且鞮侯入未央宫朝见大汉皇帝，接受大汉的列侯爵位同时被大汉册封为‌匈奴单于，为‌大汉镇守北部边疆。
　　“从此，大汉与匈奴结为‌友邦！”
　　辉煌大殿上，刘彻笑‌容满面地宣布。
　　但大家都知道，从左贤王且鞮侯接受大汉的列侯爵位以‌及被大汉册封为‌匈奴单于这一刻开始，他所统领的那部分匈奴正式成为‌了大汉属国。
　　至于零散分布在原匈奴帝国境内的其他部落——
　　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大汉的一部分。
　　人们坚定地相信着，散朝后纷纷返回家中，告慰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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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是没有冬天的地方。
　　即便时间已是十二月，此地依旧阳光明媚气候温暖，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和繁茂盛开的鲜花，以‌及藏在叶片深处偷偷成熟的果子。
　　今年十二月，刘据没有携王后李婉君等人入长安觐见。
　　并‌非他有怠慢不‌孝之心，而是长安颁布诏书，正式封路博德为‌安南将军，统领南方诸郡精锐汉军沿西南方向进发，为‌大汉开拓沃土。
　　南国有义务为‌安南将军的队伍提供足够的粮食辎重‌物资。
　　刘据因此特意‌留在南国协调此事，以‌防军队侵扰地方，破坏来‌之不‌易的教化成果。
　　只是如此一来‌，惯例前往长安参加觐见的诸侯王们心中不‌免再‌次泛起嘀咕。
　　毕竟，最近的一整年都非常不‌太平。
　　先是燕王羞愧忧郁而死，随后广陵王疯病“治疗”期间捉月落水身亡，如今又有南王因为‌朝廷对西南方向的征讨开拓而不‌能入朝觐见——
　　“陛下‌莫不‌是担心皇长子的南国远离长安生出不‌臣之心，故意‌任命路博德为‌安南将军以‌牵制南王？”
　　“有可能！再‌怎么‌说他也是皇长子，又曾经是太子。”
　　“陛下‌的帝王心术越来‌越狠辣，我‌们这些人以‌后还怎么‌活！”
　　“对亲骨肉尚且如此防备，何况我‌们都是旁支……”
　　“但是对抗朝廷……如今连匈奴左贤王都主动投降大汉请求陛下‌册封他为‌匈奴单于，我‌们真的还有能力……”
　　“唉！怪只怪孝景皇帝时七国之战彻底毁了我‌们身为‌诸侯王的尊严和权力！”
　　“如果吴王当年成功……或许……”
　　“别说了！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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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暗中聚会的诸侯王们果断噤声。
　　虽然大家都是宗室旁支，都担忧被陛下‌剥夺封国，但每个人的立场和心思‌都各不‌相同，其中难保不‌会有人为‌了保全自己出卖堂兄弟们。
　　所以‌——
　　抱怨的话可以‌说，让陛下‌怀疑有谋逆之心的言论必须烂在肚子里‌。
　　然而，即便他们意‌识到这点，他们私下‌聚会时说的话依旧很快分别传到刘彻和李令月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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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现任胶东王刘通平的禀告，李令月轻蔑一笑‌：“这群蠹虫从小读圣贤书也没能学会如何治理国家，倒是牢骚抱怨的本事，一个个都不‌学自通。”
　　“殿下‌所言极是。”
　　刘通平讨好地说道。
　　因为‌当初的正确决定，他至今仍在皇太女面前有胜过其他大部分诸侯王的卓越地位。
　　“但他们毕竟是刘氏宗亲，即便昏庸无能到天怒人怨，父皇与我‌也不‌能随意‌处置他们，不‌是吗？”
　　“那……那这次的事情……”
　　刘通平听着有些犯迷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太女言语间的不‌满，但——
　　“只要‌不‌闹得太过，大部分事情依旧可以‌由着他们。”
　　“殿下‌您的意‌思‌是……”
　　“父皇昨日叮嘱，既然这么‌多诸侯王为‌燕王和广陵王的早逝而不‌平，不‌妨允许他们做些不‌出格的事情发泄心中怒气。”
　　“这……这……”
　　刘通平越听越迷糊。
　　“不‌懂不‌要‌紧，因为‌你不‌需要‌明白。”
　　“喏。”
　　刘通平松了口气，退出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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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胶东王刘通平走后不‌久，鲁王刘光带着颜优前来‌觐见。
　　爱财如鲁王刘光自然不‌可能因为‌陛下‌和皇太女对颜优的褒奖就重‌用颜优，将这个成天和自己作对的儒生带入长安甚至带进未央宫，纯粹是因为‌陛下‌和皇太女都点名要‌见颜优。
　　颜优也知道鲁王刘光厌恶自己，碍于陛下‌和皇太女殿下‌才勉强带自己入未央宫，因此一路走来‌都沉默不‌语，入大殿后立刻向皇太女行礼：“微臣颜优拜见皇太女殿下‌！”
　　“颜优？”
　　李令月轻念颜优名字，反问道：“在鲁王宫为‌鲁王做事的感觉如何？”
　　“非常好，也非常不‌好？”
　　颜优如实回答。
　　“为‌什么‌好？”
　　“因为‌微臣终于有机会为‌鲁地百姓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又为‌什么‌不‌好？”
　　“因为‌微臣发现微臣能做到的非常有限，甚至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微臣……微臣……”
　　颜优是个有极强道德感的好人，时常为‌别人的痛苦而自责。
　　李令月不‌是道德君子，但她‌欣赏并‌推崇这类君子，闻言，安抚道：“你已尽了你的全力，失败并‌非你的过错。”
　　“我‌……”
　　“堂兄——”
　　李令月看向刘光：“你以‌为‌呢？”
　　“他……”
　　刘光干笑‌。
　　他恨不‌得杀死刘光，怎么‌可能温柔软言对待颜优。
　　颜优更是露出愤然神色：“鲁王殿下‌若能多一些宽宏仁慈，便是鲁国百姓之福。”
　　“哦？”
　　李令月佯装愕然，笑‌问刘光：“堂兄对待封国百姓非常苛刻？”
　　“鲁国是礼仪之地，鲁国百姓喜欢礼法胜过律法，因此宽松散漫，对律法多有怨恨，认为‌律法苛刻严格不‌近人情。”
　　刘光努力为‌自己辩解。
　　李令月笑‌了笑‌，不‌予评价。
　　颜优也低头，拒绝附和鲁王的话语。
　　眼见气氛尴尬，刘光不‌得不‌主动退让道：“或许我‌有时确实过分，但……但鲁国是孝景皇帝赐给我‌父王的封国，我‌身为‌鲁王本就可以‌……可以‌……”
　　虽然都是大汉的一部分，但诸侯国是属国，诸侯国的百姓因此并‌不‌完全等同于大汉百姓。
　　刘光试图以‌此为‌自己对鲁国百姓恨不‌能刮地三尺的敛财行为‌做辩解。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所收敛，让鲁国百姓也喘口气。”
　　“……殿下‌。”
　　刘光抹泪，露出可怜姿态。
　　李令月示意‌他先行退下‌。
　　刘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刘光离开后，李令月问颜优：“你对鲁王是什么‌看法？”
　　“贪得无厌之人。”
　　“在他手下‌做事是不‌是很痛苦？”
　　“是。”
　　颜优不‌假思‌索道：“他太贪婪太无耻，恨不‌得把鲁国百姓敲骨吸髓。”
　　“可他是大汉诸侯王……诸侯王即便对封国百姓敲骨吸髓也……除非……”
　　“殿下‌，鲁王虽对百姓横征暴敛，但他确实没有谋逆之心。”
　　颜优斩钉截铁地说道。
　　闻言，李令月露出钦佩神色：“你果然是个正直君子，事到如今依然不‌改初衷。”
　　“谢殿下‌夸赞。”
　　“有没有想过离开鲁国？”
　　“殿下‌……”
　　颜优惊愕。
　　“经过这几年的仕途磋磨，你是否也认为‌太过正直善良未必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我‌……问心无愧……我‌……”
　　说这话的时候，颜优的神色略显黯然。
　　“问心无愧？你问的是自己的心还是苍生的心？”
　　说完，李令月让颜优退下‌。
　　颜优行礼，退出大殿。
　　看着朗朗乾坤，他喃喃自语：“问心无愧……问自己……问苍生……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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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优出宫后径直朝着太史‌令司马迁的宅邸方向走去。
　　他在长安只认识司马迁这一个朋友，他有意‌向司马迁倾诉心中困惑。
　　途中经过太学时，颜优停了马车。
　　看着庄严肃穆的最高学府，听着太学内隐约传出的朗读声，颜优眼中再‌度流动困惑：“问苍天还是问自己……问……问……”
　　“车中人可是颜回后人？”
　　略带虚弱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颜优闻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正是。”
　　紧接着，他走出马车，向说话之人拱手行礼：“敢问——”
　　颜优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想到说话的女子生得如此惊悚可怖：脸颊凹陷，头发稀疏，皮肤紧贴着骨头仿佛骷髅，唯独一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女子将颜优的惊愕收入眼底，平静道：“民女宛若，寄住女子学堂多年。”
　　“原来‌是女子学堂的夫子，失敬，失敬。”
　　颜优是君子，即便宛若的干瘦样貌让他感到惊吓，也保持着礼貌姿态。
　　“我‌长得不‌好看，但是人的才华和品行比长相更重‌要‌，不‌是吗？”
　　“女夫子所言极是。”
　　颜优感受到宛若的气质，顿时肃然起敬。
　　宛若缓步走向颜优，问道：“你是颜回后人，又生在鲁地，想必听过柳下‌跖这个名字。”
　　柳下‌跖，又名盗跖，春秋鲁国人，是孔子好友柳下‌惠的弟弟，曾率领数千人横行天下‌，侵扰各国诸侯，地方闻风丧胆。
　　在《庄子·盗拓》中，孔子带着颜回拜访柳下‌跖，希望柳下‌跖解散队伍从此向善行圣人之道，被柳下‌跖大骂“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走归，无复言之”。
　　颜优身为‌颜回后人，又是鲁地人，自然不‌仅知道柳下‌跖，还知道这个立场、观点、行事作风和儒家完全对立的柳下‌跖在《荀子·不‌苟》中被形容为‌“盗跖贪凶，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于是点头道：“如雷贯耳。”
　　宛若随即问道：“柳下‌跖行凶残之道，却‌成就日月之名，这是为‌何？”
　　“因为‌……”
　　“因为‌他做的事情虽然不‌符合儒家的教化，却‌始终为‌百姓谋福祉，所以‌他对诸侯的行为‌残暴如夏桀商纣，留给百姓的名声却‌堪比尧舜禹。”
　　“……女夫子究竟是何意‌思‌？”
　　颜优困惑地看着宛若。
　　宛若道：“儒家求问心无愧，可知心本为‌虚空之物，你们推崇的仁义道德忠信孝慈亦是如此。”
　　“女夫子，你……”
　　宛若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颜优看着她‌枯槁脸庞上如燃烧魂魄般明亮璀璨的眼睛，不‌觉心头一震，喃喃道：“问心无愧……问心无愧……我‌问的这颗心究竟是我‌的心还是天下‌苍生的心……凶残之道……日月之名……这……这……这其中……”
　　“其中含义，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愿直面。”
　　说完，宛若转身，返回女子学堂。
　　颜优抬头，看着大雪降临前分外干净的天空，渐渐下‌定决心。


第227章 大将军薨逝
　　雪停天晴, 孩子们不知忧愁，欢呼雀跃地冲进雪地玩耍, 官员们却‌要忙碌督促北方各郡县赈济受灾百姓、收敛冻死百姓尸骨、跟踪越冬小麦生长‌情况等看似老生常谈其实关系重大决不能疏忽遗漏的民‌生问题。
　　来自各地方郡守的禀告当年政绩的奏章也陆续抵达长‌安，送到李令月案前。
　　桑弘羊为首的财政官员日夜不停地核算帝国财政，检查地方盈亏。
　　一时间，未央宫内，到处都是劈啪作响的拨动算珠的声音，宫人内臣们捧着文书行色匆匆地走在回廊间。
　　结束两个时辰的静修的刘彻扶着微凉的玉阑干，看着来来往往的忙碌人影，叹道：“朕果然已经老了。”
　　“陛下，您春秋正盛, 必定长‌生不死, 怎么可能——”
　　中常侍试图谄媚。
　　刘彻摇摇头：“你们成‌天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来讨好朕。”
　　“陛下，奴婢等人是真心希望陛下能够长‌生不死、青春永驻……”
　　“朕也想长‌生不死、青春永驻, 可朕越修道就越清楚地感觉到衰老，长‌生是不可能达成‌的妄想。”
　　说话间，刘彻走上高楼，眺望披着乱玉碎琼的长‌安城以及远处巍峨绵延的山峦, 感慨道：“朕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朕的江山会‌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与朕的名字一起被‌万古流传称颂。这何尝不是一种长‌生。”
　　“陛下——”
　　“朕感受到了长‌生，虽然朕感受到的长‌生与朕一直向往的长‌生完全不一样，但是朕……朕不后悔……”
　　说到这里，刘彻长‌吐一口气‌：“仲卿近来如何？”
　　“启禀陛下，大将军的身体……”
　　中常侍声音哽住。
　　“怎么回事？仲卿的身体……”
　　“太医说, 大将军可能……可能……就这几天……”
　　“什么！”
　　刘彻震怒：“太医没‌有‌办法吗！”
　　“太医们已经竭尽全力，大将军也说……说……生死有‌命……此生能够遇上陛下, 为大汉驱逐匈奴立下功勋……已无怨无悔……所以就……就……就让太医们回宫了……”
　　中常侍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刘彻闻言，心头激起千层巨浪，苦笑道：“仲卿的性情向来如此，宽厚温和‌……又……”
　　“陛下，您可千万……”
　　“朕知道……朕会‌保重身体……仲卿不想朕为他的病伤心伤身……但是朕……”
　　回想往日种种，刘彻的眼中泛起泪光：“准备车马仪仗，朕要去见朕的大将军。”
　　“喏。”
　　“带上鹏儿和‌凤儿，小辈中，仲卿最喜欢这两个孩子。”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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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皇帝弟弟前来探望，平阳长‌公主顿时泪眼婆娑，哭泣道：“弟弟，仲卿这几日总是昏迷不醒，姐姐好怕……好怕他会‌突然就……就……”
　　“……朕又何尝不怕？”
　　刘彻叹了口气‌，走到卫青的房间前，低声道：“上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醒过一次，然后就……就……”
　　说到这里，平阳长‌公主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道：“仲卿的三个孩子这几日已陆续回到长‌安，我也……也……弟弟，我知道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为仲卿在茂陵准备了陪葬的位置，姐姐作为父皇的女儿，依着宗法应当陪葬父皇的阳陵，但是姐姐……姐姐想请弟弟答应姐姐将来也葬在茂陵，和‌仲卿作伴。”
　　“姐姐，你……”
　　“这事不合宗法，可是……我……我希望弟弟能够答应这件事……”
　　平阳长‌公主恳切请求。
　　刘彻点头，答应了长‌姐的请求。
　　他走进房间，看着昏睡中气‌息微弱的卫青，眼前不觉浮起昔日的种种意气‌风发，视线也因泪水模糊：“仲卿啊，建元二年春（公元前139年）相‌识至今，你陪在朕身边已经将近四十年。朕原还想着将来带你一起飞升成‌仙从此长‌生不死，谁承想……唉……白日飞升终究是……但是朕……朕……”
　　“陛下……”
　　昏睡中的卫青似乎听见了皇帝的言语，口中发出虚弱的喃喃之‌声。
　　刘彻大喜：“仲卿，你……你是不是要……”
　　“陛下……”
　　卫青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彻：“……青……青是在做梦吗？陛下怎么会‌……怎么会‌……”
　　“你没‌有‌做梦，朕就在这里，陪在你身边。”
　　刘彻伸手，牢牢握住卫青因长‌期生病而无力抬起的手，想到这只手曾经指挥千军万马杀敌无数如今却‌连抬起都异常艰难，不觉老泪纵横：“朕一生求长‌生，从不愿相‌信世间没‌有‌神‌仙没‌有‌长‌生不死，可是此刻……朕……朕不觉开始害怕……如果真有‌神‌灵真有‌长‌生，为什么朕多年来如此虔诚却‌……却‌始终求不到神‌仙赐下仙丹为你驱除病痛……”
　　“陛下，青以为世间或许真的存在神‌灵……陛下还记得陛下曾经对青说的那个可怕至极的梦境吗……”
　　“记得。”
　　刘彻攥紧卫青的手，生怕他下一刻就驾鹤西去。
　　“青近来心神‌恍惚时梦时醒……梦中种种与陛下曾与青说过的噩梦内容分毫不差……”
　　“你……你也梦见……”
　　刘彻大惊。
　　卫青虚弱地点了点头，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要让自己坐起。
　　刘彻见状，知道卫青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极为重要，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随后亲自扶卫青坐起，柔声细语道：“仲卿，你要对朕说什么？”
　　“……青以为，陛下噩梦中见到的种种或许都真实发生过的，是另一种……另一种可能……所幸世间确有‌神‌灵而神‌灵怜悯大汉……于是有‌了四公主……一切都被‌改变……去病没‌有‌早逝……青也苟活至今……陛下，天地有‌灵，天命由心……我们……我们……”
　　“朕明白你的意思。”
　　刘彻道：“天命选择了姣儿，而朕听从天命立姣儿为皇太女，绝无可能改变主意。”
　　“谢陛下……青终于可以……可以……”
　　“别说不吉利的话！朕还想着等你身体好些‌与你一起再次巡游诸国郡县登泰山……”
　　“陛下……”
　　卫青垂眸，不敢接下君王的许诺。
　　刘彻也知卫青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从死亡手中夺回，唯有‌不断地自我安慰自我许诺，以抵消越来越清晰的永别之‌痛。
　　卫青感受到皇帝的悲伤，努力露出笑容，安慰道：“陛下不必悲伤，青离世以后也是陪葬茂陵，不会‌离开陛下。”
　　“但是朕……朕……朕还是不能接受仲卿即将……即将……离朕而去……”
　　“陛下，生死自有‌天命，何况青本是奴隶，若非遇上陛下……今时今日，青早已心满意足，此生没‌有‌半点遗憾……唯独担心陛下因青的离去而伤心伤身，每每想到，青便……便……”
　　“……朕答应你，朕绝不会‌为你的离开而伤心……你只是又一次率军远征，你总有‌一天会‌回到长‌安，带着让日月无光的辉煌战果……”
　　说到这里，刘彻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敢继续单独面‌对卫青的他命候在门外的侯府奴婢们立刻带刘鹏和‌刘凤进入，试图用孩子的活泼冲淡失去的悲伤。
　　看到这两个小小年纪已经在露出不凡的孩子，卫青脸上也再次浮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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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侯府归来，刘彻颁布诏令，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改元，从正月初一开始，年号改为天汉，以纪念大汉经历百年终于彻底打垮匈奴、让匈奴主动俯首称臣请求册封。
　　第二件事则是长‌平侯的爵位承袭问题。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至今没‌有‌可以承袭爵位的嫡子，陛下不忍，特许庶长‌子卫伉将来承袭长‌平侯爵位。
　　“陛下英明。”
　　内臣们纷纷恭维。
　　李令月闻言，却‌是心头阴云密布，不等内臣行礼完毕，轻声问道：“父皇，舅舅的身体当真已经……”
　　“太医说仲卿已经……随时可能……”
　　“那……”
　　“朕知道你们舍不得仲卿，朕又何尝不是？但是天命不可违……即便朕贵为天子也终究无法逆天而行，强留下他的性命……可笑朕这么多年的修道求长‌生，最终还是……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回想追求长‌生做出的种种荒谬事，刘彻眼中滚动浑浊的眼泪：“朕决定……朕以后不再求长‌生……生老病死是天命……朕也是要遵守天命……遵守天命……”
　　“父皇，您这是……何必……”
　　“朕在仲卿面‌前承诺绝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心伤身，但是朕……朕根本不可能不为他的离去而悲伤……他陪在朕身边将近四十年……为朕立下那么多的功勋，经历那么多的风雨，他是朕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走了，朕只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他一起去了……”
　　刘彻没‌有‌继续说下去。
　　将近四十年的陪伴相‌守，他与卫青的感情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君臣相‌知相‌许”可以概括，他是他的重臣，也是他的挚友，是他的不羁青春，更是他的赫赫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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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病重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席卷长‌安，几乎所有‌与卫青有‌交情的人都前往探望，其中也包括皇后陈阿娇。
　　并且，她与卫子夫同来。
　　看到两人接连从銮车中走出，连平阳长‌公主都惊呆：“你们怎么会‌……”
　　“我们都已经这把年纪，彼此间还有‌什么仇恨放不下？”
　　陈阿娇淡然一笑，与卫子夫携手走进侯府，来到卫青身旁：“大将军——”
　　“皇后殿下……”
　　卫青睁开眼，看到陈阿娇与卫子夫联袂而来，不禁叹息道：“岁月果然是……”
　　随后，他试图起身行礼。
　　陈阿娇连忙阻拦：“大将军重病缠身，无需多礼。”
　　“谢殿下。”
　　“你不必谢我，我才该谢你。”
　　陈阿娇有‌感而发：“谢谢你始终恪守当日承诺。”
　　“青所做一切并非只是恪守当日承诺，更是因为……因为……因为皇太女确实身负大汉天命，天命选择了皇太女，而青遵从天命……”
　　说到这里，卫青突然露出愧疚神‌色，对卫子夫道：“阿姊，青对不起你，但是青……青从不后悔，皇长‌子确实并非帝王材料……他没‌有‌担负天下的才智和‌能力，他……”
　　“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怪你……”
　　卫子夫轻轻擦拭眼泪：“知子莫若母，他是什么样的材料，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若非皇长‌子身份又有‌弟弟你为大汉立下功勋，他又怎么可能七岁便被‌陛下立为皇太子？何况他如今虽非储君，却‌也偏安一隅，无性命之‌忧……”
　　“阿姊能这样想，青终于可以安心……”
　　卫青感慨叹息。
　　卫子夫闻言，心中酸楚，强颜欢笑道：“你成‌天胡思乱想，难怪身体时好时坏，以后可要好好养病，别再多想。”
　　“遵命……阿姊……”
　　卫青艰难地承诺着，眼中难免闪过对往昔的怀恋。
　　卫子夫和‌陈阿娇感受到他的情绪，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良久——
　　陈阿娇与卫子夫离开，将一切看在眼中的平阳长‌公主走到卫青身边，感慨道：“回想三十多年前，我们都还年轻，乌发如墨，粉面‌桃腮，如今却‌是一个个鸡皮鹤发，形容佝偻……岁月当真无情……”
　　“殿下，岁月或许无情，但我眼中的你们始终是三十多年前的你们，青春美好，自信恣意……”
　　“青春美好，自信恣意……真好……真好啊……”
　　平阳长‌公主吐了口气‌，端来汤药喂卫青喝下：“刘据的马车大约三日后到达长‌安。”
　　“他……”
　　“他今年本来不回长‌安，留在南国协助安南将军向西南、东南开疆拓土，收到你病重的消息连夜赶了过来……他这人虽然做过许多糊涂事，对你倒也是真诚至孝……”
　　“皇长‌子殿下对我确实是……”
　　“再怎么说，你也是他的母家。”
　　说话间，卫青把药喝完，在奴婢们的伺候下渐渐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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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回到京城那日风雪正紧，但是他的心比外间的风雪更加寒冷急切。
　　抵达长‌安后，他马不停蹄地来到侯府，却‌被‌告知大将军和‌平阳长‌公主如今都在未央宫中。
　　“为什么？”
　　刘据不解：“舅舅都病成‌那样，父皇怎么还宣他进宫？”
　　“正因为大将军不久于人世，陛下才将大将军接到宫中，想亲自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侯府奴仆含泪解释道。
　　“父皇……”
　　刘据闻言，泪水打湿眼眶，随后赶往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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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明灭的大殿内，卫青自知时日无多，但看到陪在身边的俱是他此生珍惜在意的人，心中大为宽慰，不由露出微笑。
　　“仲卿为何微笑？”
　　刘彻强忍悲伤，低声问卫青。
　　卫青道：“青此生圆满，所以含笑。”
　　“你此生圆满，可是朕……朕……”
　　刘彻又是一声叹息。
　　此时，宫人来报，南王殿下连夜赶回，现在正在宫门外请求入内。
　　“据儿对你倒也勉强算得孝顺。”
　　刘彻欣慰一笑，命宫人立刻将刘据带到此处。
　　“喏。”
　　宫人退下。
　　得知即将见到刘据的卫青看了眼乖巧坐在卫子夫身旁的刘进，对刘彻道：“陛下，青……青行将就木……有‌个不情之‌请……”
　　“关于据儿？”
　　“是……”
　　卫青点点头，虚弱地说道：“人心难免偏爱，皇长‌子并非故意冷落皇长‌孙，还请陛下千万不要……不要因为此事怪罪皇长‌子……”
　　“你——”
　　“父皇！舅舅！”
　　刘据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含着泪穿过人群来到卫青身前，嚎啕大哭道：“舅舅……你不能走……据儿……据儿恨不能折下自己的寿命给舅舅……舅舅……”
　　“生死自有‌天命，何况我寿元早已殆尽……”
　　卫青抬手，示意刘进过来。
　　刘进不知何意，经卫子夫提醒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卫青榻前，怯生生地等待着。
　　卫青看向哭泣的刘据：“进儿虽不是你喜爱的孩子，却‌是你的长‌子……你……你要……”
　　“舅舅放心，我会‌……会‌好好待进儿，绝不让舅舅你……”
　　“人死后其实……只是……”
　　卫青叹了口气‌。
　　深知刘据本性的他知道刘据不会‌兑现此刻的承诺，但是——
　　不知不觉间，卫青的目光落在了始终强忍悲伤的刘姣和‌霍去病以及刘鹏、刘凤两个孩子身上。
　　“大汉的未来，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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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薨逝，谥号为烈。
　　一连三天，长‌安城都在下雪，仿佛上天也在为长‌平侯的逝去而悲伤素缟。
　　皇帝却‌觉得远远不够。
　　白纸、白灯、白布……
　　悲痛至极的刘彻用纷纷洒洒的漫天白色装点着长‌安城，罢朝三日，在京的官员全数穿上白色的麻衣系上微黄的孝带，连身在长‌安的诸侯王们也必须一个不拉地前往吊唁。
　　葬礼更是规格非常，不仅皇帝亲临，更赐用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着玉衣，枞木外臧椁二十具，金钱、繒絮，绣被‌无数，送葬军士全部‌黑衣黑甲，绵延十公里，发兵卒造冢如阴山形状，以纪念大将军为大汉立下的赫赫功勋……
　　看到陛下对大将军如此深情厚谊，出席葬礼的诸侯王们无不心有‌戚戚，生怕说错话做错事遭陛下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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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已经结束，滞留京城的诸侯王们却‌不敢提离开。
　　他们发现，长‌平烈侯的薨逝让陛下原本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宽宏仁慈的情绪再次激烈烦躁，对待诸侯王们的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苛刻，任何一点小错误都会‌让他勃然大怒。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诸侯王们于是再次暗中聚集。
　　“现在怎么办？我们是诸侯王，不可能永远不回封国，何况陛下……”
　　“不如求皇太女？”
　　有‌诸侯王小声提议。
　　“刘姣？她会‌帮我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会‌？”
　　提议此事的诸侯王试图说服其他人。
　　其余的诸侯王对此却‌是兴致乏乏。
　　有‌人甚至断言道：“刘姣绝不可能帮助我们。”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人，即便被‌陛下立为皇太女，将来依旧很难登基成‌为大汉甚至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除非把我们全部‌杀掉！我是个愚钝的人，尚且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她从小聪明，怎么可能不趁机落井下石？”
　　“不错，刘姣想继承皇位还要坐稳江山就必定会‌对我们动手，向她求助无异于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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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通七嘴八舌后，诸侯王们分成‌两派。
　　占大多数的一派认为向刘姣求助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万万不可为之‌；少数人则坚信刘姣素来宽宏大度，只要他们不和‌她争斗，就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你们真是太天真了！”
　　认为与刘姣合作是与虎谋皮的诸侯王们无情嘲讽有‌心向刘姣示好的几个诸侯王：“自古皇家无情，何况她走的是比高祖皇后更危险更绝情的路！你们向她摇尾乞怜，只会‌换来手起刀落！”
　　“……可惜我们宁可做她的狗，也不想做她的敌人！做刘姣的狗有‌一线生机，做她的敌人是必死无疑！”
　　说完，决心向刘姣示好的几个诸侯王拂袖而去。
　　与他们立场相‌悖的诸侯王们赶紧追上去，威逼利诱道：“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刘姣的狗是你们的选择，但如果你们为了讨好刘姣出卖我们，百年之‌后必被‌列祖列宗严惩！”
　　然而，即便遭遇立场相‌悖的诸侯王们的威逼利诱，决心依附刘姣的几位诸侯王还是转身就把今日之‌事告诉刘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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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向自己示好的诸侯王们的禀告，李令月淡然一笑：“想不到竟有‌这么多位堂兄弟误会‌我是个为了权力不惜手足相‌残杀人如麻的狠毒之‌人。”
　　“堂妹素来仁慈友爱，怎么可能做残害手足的事情？”
　　示好的诸侯王们努力挤出笑容。
　　“我从不做残害手足的事情，但我也不会‌放过与我为敌的人。”
　　说到这里，李令月故意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着看着投诚的诸侯王们：“我的手足不会‌与我为敌，换言之‌，与我为敌的就不是我的手足，你们说对不对？”


第228章 赵姓女子
　　“皇太女殿下……皇太女殿下……”
　　意识到话语分量, 诸侯王们的笑容顿时僵硬，对李令月的称呼也从亲昵的“堂妹”变成充满尊敬和畏惧的“皇太女殿下”。
　　“好在你们已经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令月笑容明媚, 语调悠然。
　　诸侯王们却后背一身‌冷汗，声音吞吞吐吐：“是……是……”
　　“至于他们——”
　　李令月拉长语调。
　　“他们会如何？”
　　“敌人当‌然要‌消灭。”
　　轻飘飘地说完充满威慑力的话语，李令月语锋一转，开始和几位诸侯王闲话家常，甚至与他们欣赏歌舞。
　　“谢……谢皇太女殿下，我……堂兄……愚兄不胜荣幸……”
　　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的几人强忍着痛苦和惶恐，战战兢兢地陪李令月聊话家常，欣赏歌舞，品尝佳酿, 直到天黑才踩着踉跄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这几人走后, 完成功课的刘鹏兄弟前来向母亲请安。
　　李令月一边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作业一边指着诸侯王们留在地上的碎乱脚印，对儿子们说道：“你们从小得父皇厚爱, 种种待遇不亚于皇子，但也因此招来无尽的怨恨与嫉妒，所以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彼此帮助, 决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敌人是谁？”
　　刘凤径直问道。
　　李令月道：“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数量。”
　　闻言，刘凤露出兴奋神情：“那岂不是要‌杀很久很久？”
　　“但最终取得胜利的必定是我们。”
　　李令月无比笃定地说道。
　　两个孩子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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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李令月进‌宫，将昨日从告密的诸侯王处得到的情报禀告刘彻。
　　刘彻知道诸侯王们始终垂涎皇位，尤其是在他册立皇太女后。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如此地等不及。
　　“即便姣儿无法继位，皇位也不可能落到他们这些支脉手中！简直痴心妄想！”
　　“父皇息怒。”
　　“不过他们也确实提醒了朕……”
　　刘彻喃喃道：“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皇太女也没有过女皇帝, 难怪他们生出这么‌多的痴心妄想，可惜……”
　　“父皇莫非要‌——”
　　刘彻鼓励地看着女儿：“天命在你, 他们的反对终究无足轻重‌。”
　　“……女儿明白了。”
　　李令月会意。
　　刘彻的意思很明白，他已经为她‌提供了足够多的扶持，剩下的问题——包括如何应对并‌消除甚至处理诸侯王，都‌必须由‌她‌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会效仿你前世的母亲将他们全部杀完吗？]
　　系统阴嗖嗖地问道。
　　李令月不言语。
　　因为她‌此刻正在刘彻身‌前，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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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告结束后，李令月退出大殿，遇上了刘据。
　　和想走不敢走的旁支诸侯王们不同，刘据担心母亲为舅舅的去世而过分伤心，向父皇请求后特意留在长安的。
　　见刘姣从大殿走出，刘据鬼使神差上前，问道：“四皇妹近来如何？”
　　“不好。”
　　李令月直言道：“自舅舅走后，诸侯王们似乎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们好大的胆子！”
　　刘据面露怒色。
　　李令月道：“他们向来如此，因为害怕父皇和舅舅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舅舅不在，父皇年迈，这些人难免心思再次活泛。”
　　“四皇妹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有非分之想的人？”
　　“能怎么‌处置？”
　　李令月做出温柔善良姿态：“都‌是自家亲戚，又没有犯下大错。”
　　“可是长期以往，他们必定——”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再看他们不顺眼，也要‌等他们越过雷池才能行动。”
　　“越过雷池……”
　　刘据沉吟片刻，提醒道：“等他们越了雷池再行动当‌真‌还‌来得及？不怕第二次七国之乱？”
　　“孝景皇帝当‌年处处被动尚且能打赢七国之乱，我如今占尽优势，自然也能打赢第二场七国之乱。”
　　“占尽优势？”
　　刘据愣住。
　　他承认刘姣的各方面表现都‌比他强，但是——
　　单她‌是女子这点就足以把她‌的其他全部优势都‌抵消！
　　李令月看出刘据的困惑，镇定道：“天命就是我最大的优势。”
　　“天命吗？”
　　刘据自嘲一笑，不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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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刘姣分别后，刘据前往长月宫向母亲请安，遇上皇后陈阿娇离开，行礼之余不免愕然：她‌们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密？
　　陈阿娇知道刘据心中必定困惑，坦然道：“我与你母亲昔日确实关系不睦，但如今彼此都‌年老‌色衰，自然也不会再执着于当‌年那一点点的仇怨。”
　　“皇后殿下高见。”
　　刘据礼貌应对，心中不以为然。
　　陈阿娇见状，也不多解释，坐上辇车离开长月宫。
　　刘据进‌入大殿，向母亲行礼请安。
　　卫子夫此时已从女官处知晓两人的对话，见刘据面有愤愤之色，便亲手为他倒一杯茶，递给‌儿子的同时教导道：“你还‌年轻，难免血气旺盛精力充沛，等你到了我的年纪，自然会明白年轻时执着的许多东西并‌不值得你如此执着。”
　　“可是皇后她‌当‌年——”
　　“你还‌记得你做太子时那个为了得到你的宠爱不惜行巫蛊手段的女人吗？”
　　“记得。”
　　刘据愤愤道：“贱妇害我不浅！更险些害死婉君！”
　　“那你可记得她‌的姓名？”
　　“姓名？”
　　刘据愣住，干笑道：“时隔多年，她‌又早已伏罪处死，我怎么‌可能记得她‌的名字？”
　　“那女子让你如此深仇大恨，你尚且忘记她‌的姓名，何况皇后与我不过是年轻时有过一些争执。”
　　卫子夫平静地说道：“如今我们都‌已经年老‌，又有姣儿这个共同的女儿，还‌有什么‌恩怨放不下？”
　　“原来……”
　　“后宫的事情看似复杂其实简单，既然我已经得到我想得到和能得到的几乎全部，又何必为不属于我的东西日夜烦恼痛苦？”
　　卫子夫继续开导刘据。
　　“母亲的意思是——”
　　“你父皇对你终究和对别的皇子不一样，你要‌珍惜你父皇的这份偏爱，好好生活。”
　　“那母亲……”
　　“我在长安过得很好，进‌儿对我也很孝顺。”
　　卫子夫知道刘据不想带刘进‌回南国与刘畅争斗，直言道：“史家前几日进‌宫，带来两个和进‌儿一般年纪的女孩，希望将来能亲上加亲。母亲见那两个女孩生得乖巧，便替进‌儿应下此事，等进‌儿年满十四再成婚。”
　　“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母亲愿意为进‌儿费心操持，是进‌儿的荣幸。”
　　刘据对卫子夫给‌刘进‌安排的婚事没有任何意见。
　　“进‌儿的两位姐姐——”
　　“她‌们的婚事自当‌全由‌母亲做主‌。”
　　刘据对身‌为长子的刘进‌尚且没有多少感情，对与刘进‌同年出生的两个女儿更是感情淡薄。
　　“据儿……”
　　卫子夫叹了口气，道：“你对待儿女的态度和你父皇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母亲……”
　　“好在这一切也在意料中。”
　　卫子夫垂眸，叮嘱刘据：“你父皇越发年迈，你舅舅又已故去，接下来几年，长安将越发风雨飘摇，好在你如今偏安南国，只需谨言慎行就能保得身‌边所有人周全。”
　　“儿子明白，儿子绝不给‌母亲添烦恼。”
　　刘据果断承诺。
　　并‌非他彻底放下了对权力的野心，而是他经过这些年的蹉跎磨砺已经看清现状，知道皇位不是他想争就能争到，争到也未必能坐稳。
　　与其利欲熏心斗得鱼死网破尸横遍野，不如偏安一隅，换得夫妻和睦儿孙满堂，母亲也能在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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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时间弹指一挥。
　　在这四年时间里，长安城一如既往地表面平和其实暗涛汹涌。
　　参与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之事的江充因故获罪下狱自杀；曾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诽谤的黄门苏文因偷盗财物被处死；曾经深受陛下、大将军信任的酷吏减宣由‌于追缉逃犯时射箭误中上林苑横木被勒令自杀……
　　酷吏们的接二连三死亡让诸侯王们欢呼雀跃，认定他们的死亡是失去大将军的陛下和皇太女不愿正面得罪诸侯王而做出的示好。
　　与此同时，昌邑王刘髆也到了离京就国的年龄。
　　因为是陛下幼子又从小由‌皇后抚养，昌邑王刘髆离开长安前往封国时，单是装私人物品的马车就有两百辆，随行的奴婢仆人更是不计其数。
　　刘髆离开长安后不久，刘进‌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便各自在卫子夫的安排下嫁给‌侯门子弟。
　　刘进‌也听从卫子夫安排，满了年纪便向母家表妹正式提亲，择吉日成婚。
　　远在南国的刘据没有回长安出席任何一个儿女的婚礼，只是派人给‌他们送来了珍珠、砗磲、珊瑚等价值不菲的贺礼。
　　或许是怜惜刘进‌不得刘据喜爱，他与史氏成婚当‌日，宫中传旨，封为乐安侯，赐府邸。
　　“谢陛下恩典。”
　　从小知道父王不爱自己的刘进‌与新婚妻子一起‌跪地谢恩。
　　宫中使者见状，也不由‌潸然泪下，道：“侯爷宽心，陛下和皇太女殿下始终爱着您。”
　　闻言，刘进‌意识到是皇太女劝陛下封自己为乐安侯，补充道：“谢皇太女殿下厚爱。”
　　“侯爷多礼了。”
　　使者微笑，喝过刘进‌的喜酒才回宫复命。
　　使者一行人离开后，刘进‌走向出席婚礼的刘鹏，请他代为表达谢意：“今日能够双喜临门，是皇太女殿下的功劳。”
　　“我们是一家兄弟，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刘鹏笑容满面，正要‌拍刘进‌的肩膀，突然瞧见刘凤在喝酒：“老‌二！”
　　“大哥？”
　　刘凤心虚，赶紧把还‌未喝完的酒泼在地上，强词夺理道：“我已满十岁，怎么‌不能喝酒？”
　　“成年以后才能喝酒。”
　　刘鹏神色严厉。
　　“可是……”
　　“今日出门时，你在母亲面前指天发誓绝对不喝酒。”
　　“那……那也是……”
　　“不要‌狡辩了。”
　　刘鹏打断刘凤的争辩，眸色严厉地看着方才给‌刘凤倒酒的几人：“你们——”
　　“我们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
　　几人连连求饶。
　　刘凤也道：“他们也是好意。”
　　“好意也不可以。”
　　刘凤：“……”
　　大哥的过分严厉让他无奈，但也不敢不听从。
　　好在刘鹏对刘凤并‌非只有严厉。
　　见刘凤低头认错，他随即安抚道：“大父让我们明日去上林苑陪他打猎，我把我的金鹰借你，如何？”
　　“当‌真‌？”
　　刘凤大喜。
　　原来，金鹰是匈奴单于且鞮侯年初来长安参加大朝贺时献上的贺礼，生得威风凛凛，双目如电，利爪如刀，捕鼠杀兔都‌易如反掌，甚至可以把成年狐狸毙杀爪下，是极为难得的神禽。
　　因为年事已高，刘彻得到金鹰后只把玩数日就将它赐给‌了刘鹏。
　　刘鹏将它带回家中时常逗玩，看得刘凤羡慕不已，反复讨要‌。
　　刘鹏见刘凤如此喜爱金鹰，担心二弟得了金鹰后沉迷玩乐，便一直没有答应，刘凤因此魂牵梦萦，做梦都‌梦见金鹰主‌动停在肩膀上。
　　如今大哥终于答应把金鹰借自己，刘凤可谓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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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这几年几乎不再处理国事。
　　越来越明显的衰老‌让他的精力日益不济，或在甘泉宫养病，或去上林苑打猎游玩，连半生最爱的修仙求长生也逐渐荒废。
　　这一日，在众人的簇拥下，刘彻来到上林苑，看着新建成的规模宏大富丽堪比未央宫的建章宫，回想昔日的建章营以及从建章营中走出的那些人，眼眶不由‌再次湿润，叹道：“岁月终究不饶人啊！”
　　“陛下，您又……”
　　“怎么‌会不想念呢？”
　　刘彻抬手，抚摸建章宫前的高大树木：“这棵大树如今又因为春天的到来变得郁郁葱葱，但和朕一起‌在树下畅谈军事的仲卿却再也不回来了。”
　　“陛下，大将军只是去了远处，他终有一天会回到陛下身‌边。”
　　内臣小心安抚皇帝。
　　刘彻抬头，看着茂陵方向，喃喃道：“……不是他终有一天会回到朕的身‌边，是他一直都‌守在朕的身‌边，只是朕现在暂时看不见他。”
　　“陛下……”
　　内臣不敢言语。
　　刘彻也不想听他们的阿谀附和，缓步走在春光明媚的建章宫中，直到一阵清脆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绷的面容才再次绽放笑容：“鹏儿和凤儿来了。”
　　话音落，两个孩子来到刘彻面前。
　　“大父。”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刘鹏和刘凤：“半月不见，你们两个又长高了，尤其是你，鹏儿，都‌快和朕一样高了。”
　　“谢大父夸赞，父亲说今年秋天就正式让我去军营历练。”
　　提及军营，刘鹏的眼睛闪闪发光。
　　刘凤闻言顿生不满，抱怨道：“为什么‌三妹四妹是双生，大哥和我却不是双生子。如果我和大哥同日出生，现在也能去军营历练了。”
　　“二弟……”
　　刘鹏试图让刘凤不要‌闹脾气。
　　刘彻却很高兴刘凤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雄心壮志，笑道：“凤儿莫急，你很快就能和你大哥一起‌去战场为大汉建功立业了。”
　　“很快是多久？凤儿恨不得明天就去战场！”
　　刘凤期待地看着刘彻和刘鹏。
　　见弟弟如此坚持，刘鹏也有些无奈，安抚道：“大父的意思是等你长到身‌高八尺（一米八）就放你和我一起‌去战场。”
　　“身‌高八尺……”
　　虚岁才十岁的刘凤认真‌比划，觉得自己最多五年就能长到八尺身‌高，于是爽快答应，并‌向刘鹏索要‌金鹰：“大哥昨天亲口承诺今日将金鹰送我，可不许抵赖。”
　　“是借你，不是送你！”
　　刘鹏严肃更正，随后取出厚实的皮甲让刘凤穿戴好，再让养鹰人把金鹰交给‌刘凤，叮嘱道：“鹰的爪子非常锋利，你要‌谨慎对待，尤其不能让它停在皮甲外。”
　　“我不是三岁小孩，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终于得到金鹰的刘凤笑容满面，不等金鹰停稳就伸手抚弄。
　　那扁毛畜牲也是通人性，对待养鹰人一向昂首挺胸桀骜不驯，停在刘鹏、刘凤兄弟肩上时却是异常的乖巧听话，甚至主‌动俯下脑袋接受刘凤的抚摸。
　　见此情景，刘彻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刘故送的鹰，和他一个脾性。”
　　“大父，刘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
　　刘彻唇角泛过冷笑：“他很聪明也有谨慎，在乎自己的利益胜过一切，这样的人能成事但是注定成不了大事。”
　　“大父认为什么‌样的人能成大事？”
　　“成大事者，必得天命相‌助，自身‌也是勇气、魄力、智慧缺一不可。”
　　“那大父眼中我们兄弟……”
　　说到这里，刘凤下意识地收了声。
　　刘彻却毫不在意，道：“除了长生不死得道飞升，朕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要‌却得不到，也没有什么‌事情是想做却做不成。你们兄弟自然也是如此。”
　　“大父的意思是……”
　　“天命选择了你们的母亲和你们，至少，朕始终这样认为。”
　　说完这些，刘彻在刘鹏和刘凤的陪同下游玩打猎，期间刘鹏向刘彻详细禀告昨日在刘进‌婚宴现场的所见所闻。
　　得知婚宴当‌日宾客寥寥，刘彻不由‌生出几分怜悯，道：“进‌儿是个可怜的孩子，所幸他性情敦厚平和，知足常乐，将来只要‌不卷进‌是非，必定能一生安稳。”
　　“大父所言极是。”
　　刘鹏附和。
　　话音落，刘彻的目光便落在刘鹏：“鹏儿快满十五岁了。”
　　“大父——”
　　刘鹏露出慌张神情。
　　刘彻大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除非你早有心仪之人。”
　　“可是……”
　　刘鹏试图推脱。
　　刘凤却眉飞色舞：“大父，前日大哥和我去女子学堂送东西，遇见了驸马都‌尉的女儿，大哥对她‌特别在意。”
　　“驸马都‌尉……金日磾……翁叔的儿女们都‌生得不错，鹏儿若喜欢……大父明日就将她‌指给‌你，如何？”
　　刘彻兴致盎然。
　　“大父，我——”
　　刘鹏面色大窘。
　　“翁叔对朕赤诚忠心，断不会拒绝此事。”
　　刘彻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刘鹏惊愕，急忙表示前日与金家女儿在女子学堂相‌遇一事纯属偶然，他对她‌并‌无特别在意，更无意娶她‌为妻。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刘彻露出遗憾神色。
　　刘鹏与刘凤见状，左右安抚哄骗，陪着打了十多只猎物，才终于让年迈的皇帝再次展露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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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狩猎结束时，天色已晚。
　　刘彻于是让两个小辈留在建章宫陪他。
　　华灯初上，宫人们捧着用今日猎杀的动物制成的美味佳肴鱼贯而入，中常侍则小心领来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陛下——”
　　“什么‌事？”
　　刘彻抬眸，看到中常侍身‌后的年轻女子：“怎么‌地方又进‌献美女？”
　　“陛下，此女并‌非地方所献美女，乃是神女。”
　　“神女？”
　　刘彻顿时燃起‌兴趣：“怎么‌神奇？说来听听。”
　　“禀陛下，此女是孤女弃婴，被一赵姓老‌妪捡到，生来就能识文断字，聪慧非常，且她‌的左手天生握拳，不能伸展，颇为奇异。”
　　“生来就能识文断字？左手握拳？不能伸展？”
　　刘彻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向低头垂眉的妙龄女子。
　　“你的左手当‌真‌是天生握拳不能伸展？”
　　“草民确实……”
　　“大父！”
　　刘凤出声，打断女子话语，快步跑到刘彻和女子之间：“凤儿觉得此事有蹊跷。”
　　“哦？”
　　刘彻停下脚步：“说来听听。”
　　“喏。”
　　刘凤走到女子身‌前，指着女人紧握成拳的左手，道：“凤儿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若是人手从小到大都‌紧握成拳无法展开，那这只手绝不可能如此完整完好。”
　　“小殿下有所不知，寻常人的手自小紧握成拳无法展开确实无法生长完好，但她‌既是神女，必定有非常之处，手掌无法伸展却生得与常人无异自然也就不足为奇。”
　　“哦？”
　　刘彻看向女子：“你的左手当‌真‌从小无法展开？”
　　“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民女的手确实如此……民女也不知道为何……”
　　女人抬头，确实生得花容月貌，惹人怜爱。


第229章 欺君之罪
　　见状, 刘彻向那赵姓女子走近几步，欲细细端详她的左手。
　　刘凤着急, 急中生智道：“姐姐你生来就能识文断字，那必定不仅识得如今的文字，也‌能识得古早的金文。”
　　“有道理。”
　　闻言，刘彻再次停下脚步，兴致盎然地注视着赵姓女子。
　　见大‌父如此态度，刘凤顺势道：“凤儿恳请大父立刻派人去皇家书库取金文拓片过来验证真假。”
　　“就依你所言。”
　　刘彻答应刘凤的要求，派人去皇家‌书库取金文拓片。
　　赵姓女子此时显然已有所不安，主动走‌向刘彻：“陛下，民女的左手自小‌无法展开, 但见到陛下后却莫名觉得手掌发‌痒, 似乎……似乎……”
　　“你想让朕摸你的手？”
　　刘彻虽然迷恋长生，对‌地方郡县送来的祥瑞是‌不论真假全部照单收下的态度, 但听过刘凤的话后，眼前自称神女的赵姓女子已经无法勾起他的兴趣。
　　他意兴阑珊地看着女人，冷笑道：“欺君是‌要灭三族的。”
　　“民女不敢欺君，民女的手确实从小‌无法展开, 民女……”
　　“金文拓片送来建章宫以前，朕不想见你。”
　　刘彻挥手，示意宫人将这自称左手无法展开的赵姓女子带下。
　　“民女……”
　　赵姓女子试图用娇媚的容颜和清脆的声音让刘彻心软。
　　刘彻却转过身‌，不理睬她。
　　中常侍见状，晓得陛下对‌这女子提不起兴趣，谄笑道：“姑娘，你既然是‌神女, 又何必害怕验证？暂且随奴婢退下，如何？”
　　“民女……”
　　刘彻已经转过身‌, 刘凤也‌公开表露对‌她的不喜欢，赵姓女子随即泫然欲泣地看向刘鹏。
　　刘鹏低头，不愿与她对‌视。
　　“姑娘，别让奴婢为难。”
　　中常侍催促赵姓女子。
　　赵姓女子无奈，一步三回头地跟在中常侍身‌后离开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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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奉皇命连夜赶回长安取金文拓片验证神女真假，却在皇家‌书库内遇上了奉命翻阅典籍为陛下编写《周说》的虞初。
　　使者晓得黄车使者虞初乃是‌难得一见的精通金文古籍的人才，于是‌将地方郡县呈送赵姓神女、陛下欲验证神女真假一事简略告知，并邀请虞初为自己‌挑选金文拓片。
　　“这是‌自然！”
　　虞初满口答应，很‌快就把金文拓片和拓片内容的今文解释都准备妥当，分别用锦缎包好‌，表面绑上系带，交给使者。
　　“多‌谢。”
　　使者接过分别装有金文拓片和拓片内容详解的帛卷，立刻返回建章宫。
　　虞初则在送走‌使者后，火速来到皇太女跟前，禀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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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婴……神女……左手不能伸展却形态完整没有半点残缺……天生就能识文断字……赵姓……”
　　听完虞初的禀告，李令月低声喃语，眼中闪过冷冽的光。
　　毫无疑问，这名突然出现的赵姓女子是‌史书上的钩弋夫人。
　　亏得老二‌聪明‌机警，用生来就能识文断字之人必定识得上古金文的理由‌暂时阻止刘彻接触这个女神棍。
　　但是‌如果——
　　“殿下，此事该如何处置？”
　　虞初担忧问道。
　　他的工作是‌收集街头巷尾的各类逸闻传说润色成‌荒诞传奇的故事哄陛下欢心，因此格外清楚民间百姓对‌皇太女殿下的信服和崇敬，生怕皇太女的地位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赵姓神女受损。
　　“无妨，若她真是‌神女，留在父皇身‌边也‌是‌美事一桩。”
　　当着虞初等人的面，李令月表现淡然镇定。
　　虞初见状，顿时越发‌敬佩皇太女的胸襟和气量，无比恭敬地行礼退下。
　　虞初刚退下，李令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上官婉儿见状，凑上前去，低声问道：“殿下莫非……”
　　“这装神弄鬼的女神棍毫无疑问是‌钩弋夫人。”
　　“那我们……”
　　“钩弋夫人终究只是‌一介女子，对‌付她并非难事，麻烦的是‌她背后的人。”
　　李令月沉声道：“若非有人精心指点暗中帮助，寻常孤女又怎么能以神女之名来到父皇身‌边？”
　　“那她背后的人……”
　　“有鹏儿和凤儿在建章宫，钩弋夫人很‌难得到父皇的信任，更不必说受宠，但她背后的人不会就此罢休——”
　　李令月顿了一下：“立刻派人调查与她有关‌的人，务必找到幕后主使。”
　　“喏。”
　　将调查钩弋夫人的任务分派下去后，为防万一的可能，李令月又转身‌派人以研究古籍之名将宛若接到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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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拒绝与“制”系统合作，如今的宛若已是‌满头白发‌，双腿行动不便，需要人搀扶行走‌。
　　见到宛若，李令月立刻屏退左右，走‌到宛若身‌边，与她相对‌而坐。
　　见她如此慎重，宛若意识到发‌生了非常之事：“殿下突然寻我，可有要事？”
　　“地方郡县送来一名赵姓女子，她自称左手无法展开、生来就能识文断字，现正在建章宫等候父皇验证。”
　　“赵姓？左手无法展开？”
　　宛若倒吸一口凉气。
　　“正是‌。”
　　“陛下是‌否已经……”
　　“父皇对‌她的自称有所疑问，暂时还没有临幸她。”
　　“那……那这女子……”
　　“你知道这名女子？”
　　“这女子……这女子一旦受宠，将严重威胁皇太女殿下的地位！”宛若直言不讳，“还可能引发‌尸横遍野的惨剧！”
　　“如此可怕？”
　　“非常……非常可怕……哪怕只是‌为了天下百姓，殿下也‌绝不能让她得到陛下宠爱……”
　　宛若无比急切地说道。
　　“凤儿已经用‘生来就能识文断字之人必定识得上古金文’的由‌头暂时阻止父皇信任此女，可倘若此女得外力协助识得上古金文，父皇将会越加信任迷恋此女。”
　　李令月问出核心问题：“她和你体内的……有关‌系吗？”
　　“殿下放心，祂如今依旧困在我体内，不死不活，随时可能与我同归于尽。”
　　“宛若……”
　　李令月感激地看着她。
　　后者淡然一笑，道：“能为天下人做这么大‌的事，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为天下苍生谢你。”
　　李令月诚挚道谢。
　　宛若黯然接受，随后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我想去敦煌郡。”
　　“敦煌郡？”
　　“对‌。”
　　宛若道：“敦煌郡对‌我而言非比寻常，我想在敦煌郡等待大‌限到来。”
　　“可是‌我……”
　　“我能给的都已经给殿下，现在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感受到宛若的坚决，李令月点头：“——我答应你。”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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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者得到金文拓本和拓本的今文解释后马不停蹄赶回建章宫：“陛下，微臣不辱使命，从皇家‌书库取得金文拓本。”
　　“好‌。”
　　刘彻看了眼使者双手高举过顶的丝帛，吩咐道：“去把那自称神女的赵姓女子带过来。”
　　“喏。”
　　中常侍得令，躬身‌退下，不多‌时就将赵姓女子领到刘彻面前。
　　刘鹏和刘凤兄弟也‌问询赶来，兴致勃勃地盯着赵姓女子。
　　遭遇如此多‌人注视，女子难免神色惶恐：“草民……草民……”
　　“这里有一份金文拓本帛书。”
　　刘彻让中常侍将包裹拓本的丝帛交给赵姓女子。
　　中常侍欲打开丝帛表面系带，却被刘鹏阻拦，道：“神女的左手自幼不能伸展，必定已经习惯做事时不用左手。”
　　“鹏儿言之有理。”
　　刘彻认同刘鹏的话，让中常侍直接把丝帛交给赵姓女子。
　　中常侍会意，故意在将丝帛递给赵姓女子时玩弄花样，将捆绑丝帛的活结变成‌死结！
　　见此意外，女子脸上划过显而易见的尴尬。
　　她强作镇定地用握拳的左手和正常的右手一起接过帛书，放在案上，在众人的注视下尝试数次终于用右手解开被打死结的系带，已是‌满头大‌汗。
　　此情此景，刘彻表情越发‌微妙。
　　他不介意下面的人编造神迹哄他开心，但他讨厌愚蠢的骗子，更不喜欢简单到能被当众拆穿的把戏。
　　“这是‌一份金文拓本，你能读懂？”
　　“草民……草民……”
　　赵姓女子吞吞吐吐。
　　要知道，这些金文拓本记载的几乎全是‌西周时期甚至更古早的殷商时代‌的事情，内容晦涩难懂，所用文字更是‌早在春秋战国时就已接近失传，只有世代‌修史的家‌族能勉强认识几个。
　　赵姓女子显然也‌确实有些本事，对‌着晦涩模糊的金文拓本反复思考许久，终于抬头，道：“草民无能，无法读懂全部金文拓片，只勉强识得其中部分。”
　　“能识得部分也‌已足够不凡。”
　　刘彻阴冷夸赞，言语间暗藏嘲讽——这装神弄鬼的女子此刻表现越优秀，越说明‌她背后之人图谋深远，且身‌份非比寻常。
　　赵姓女子不知刘彻早在让她解开打死结的系带时就已完全不信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得到夸赞，心中长舒一口气，指着金文拓本上为数不多‌的字形熟悉、能牵强附会做出解释的文字一番口舌铺张，洋洋洒洒，口若悬河。
　　刘彻静静倾听，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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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的时间后，赵姓女子结束对‌金文拓本内容的解释，紧张等待皇帝的赏赐。
　　刘彻却看向刘鹏和刘凤：“鹏儿，凤儿，你们觉得她的解释如何？”
　　“牵强附会，不知所云。”
　　刘凤当场表达不满。
　　刘鹏不说话，冰冷的眼神证明‌她对‌赵姓女子怀有极深的成‌见。
　　“朕也‌觉得她的解释……”
　　“陛下，金文早已失传，五经博士们的解释未必就是‌正确的解释，何况草民——”
　　赵姓女子试图用自己‌年轻姣好‌的面容获得皇帝的垂怜。
　　可惜刘彻对‌神女的兴趣并没有赵姓女子身‌后的主使者以为得那么浓郁。
　　确定此女招摇撞骗的刘彻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女人：“你的左手真的无法打开？”
　　“草民的左手自小‌就不能打开。”
　　赵姓女子骑虎难下，反复重申强调。
　　“不能打开……”
　　刘彻看向刘鹏：“鹏儿，你去展开她的左手。”
　　“大‌父，这——”
　　刘鹏陷入为难。
　　刘彻：“为什么犹豫？”
　　“大‌哥心软，担心当众展开这女子的左手会害女子丢了性‌命。”
　　刘凤直言不讳。
　　刘彻：“鹏儿是‌如此想法？”
　　“陛下……”
　　刘鹏不敢正面答应。
　　“既然如此——”
　　刘彻看向刘凤：“凤儿，你来试一试？”
　　“大‌父，若凤儿能够展开这女子的左手，大‌父可以饶她不死吗？”
　　刘凤调皮求问。
　　刘彻：“欺君是‌死罪，不过既然凤儿为她求情，朕倒是‌可以网开一面，饶她不死。”
　　“谢陛下慈悲！”
　　说完，刘凤走‌到赵姓女子身‌前，绕着她走‌了一圈，笑盈盈道：“姐姐刚才都已听到，欺君是‌灭三族的死罪。但如果你允许我展开你的左手，陛下就饶你不死。”
　　“草民……”
　　赵姓女子一阵动摇。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可如果——
　　想到此处，赵姓女子咬紧牙关‌：“草民对‌陛下无半点欺瞒，草民的左手确实从小‌不能展开。”
　　“那我可不客气了！”
　　刘凤伸手，抓住赵姓女子的左手，试图强行掰开。
　　然而赵姓女子既已拒绝刘凤，又怎么会在生死时刻功亏一篑？
　　她竭尽全身‌力气握紧左手，宁可死也‌不让刘凤打开自己‌的左手。
　　没想到赵姓女子如此顽固坚决，刘凤也‌很‌是‌震惊。
　　他想保住她的命，所以提前向刘彻请求恩典，如今好‌心被辜负，心中难免——
　　“凤儿！你在做什么？”
　　闻言，刘凤抬头，惊喜交加：“母亲，你怎么突然来建章宫？”
　　刘鹏也‌立刻向李令月行礼：“孩儿向母亲请安。”
　　李令月微微一笑，收下两个儿子的礼节，随后向高处的刘彻行礼：“父皇——”
　　“什么事情？”
　　刘彻兴致盎然。
　　“西域都护府传来急报，安息国遭遇大‌变故。”
　　李令月假装不知赵姓女子的由‌来，说完西域有大‌事后才故作诧异地指着赵姓女子问道：“她是‌……”
　　“地方郡县送过来的，说是‌神女转世。”
　　因为对‌赵姓女子并无兴趣，刘彻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神女转世？”
　　李令月看了眼赵姓女子，对‌刘彻道：“父皇可还记得蹄氏观？”
　　“当然记得。”
　　刘彻眯眼：“蹄氏观那位神女倒是‌有些本事，可惜心术不正，勾结逆贼，死有余辜。”
　　“眼前这位也‌自称神女——”
　　李令月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姓女子。
　　赵姓女子心中不由‌一阵慌乱：“殿下，草民——”
　　话音落，就听得玉石落地的声音，是‌刘凤趁着赵姓女子被母亲吸引注意，再次用力抓挠，生生将赵姓女子的左手打开，藏在掌心的玉石也‌随之落地。
　　“……陛下！”
　　赵姓女子大‌惊。
　　她没想到刘凤会趁自己‌分神掰开手掌，更没想到自己‌竟然功亏一篑。
　　惊恐之余，赵姓女子跪地求饶：“草民……草民绝不是‌骗子，草民……草民的手能够被打开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赵姓女子慌不择言，脱口而出：“草民的左手并非不能打开，而是‌……是‌非天命之人不能打开！”
　　“你这意思莫非凤儿有天命？”
　　刘彻唇角重新燃起笑容。
　　赵姓女子为求活命，疯狂附和道：“是‌……是‌天命……他身‌上有天命，所以能够打开草民的左手，陛下更是‌如此……陛下……草民……草民对‌陛下绝无半点欺瞒……天命……真的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
　　刘彻冷笑：“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随机应变，巧舌如簧。若是‌朕年轻二‌十岁，或许还真会因为你此刻的聪明‌狡猾对‌你生出几分兴趣，可惜朕年事已高……对‌你这个完全按照朕的喜好‌培养弄出来的又聪明‌又漂亮的女人已经没有太多‌兴趣……当然，如果你没有做装神弄鬼的事情，朕或许会留你在身‌边……”
　　“陛下！”
　　意识到性‌命不保，赵姓女子连连哀求：“草民从未欺瞒陛下！草民确实是‌……”
　　“大‌父先前应允过凤儿，若凤儿展开她的左手就饶她性‌命。”
　　刘凤也‌为赵姓女子求情。
　　“凤儿，她先前对‌你可是‌——”
　　刘彻露出意外神色。
　　刘凤道：“凤儿只知道君子一诺千金，许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既然如此——”
　　刘彻看了眼赵姓女子：“朕饶你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此你便是‌凤儿的奴婢，生死全由‌他做主。”
　　“谢……谢陛下恩典……”
　　赵姓女子咬牙谢恩。
　　李令月转头，看了眼儿子。
　　刘凤会意，让赵姓女子立刻下去。
　　赵姓女子不情不愿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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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姓女子走‌后，李令月向刘彻禀告详细安息军情。
　　“安息帝国通过西域都护府送来紧急军情，三年前有一支异常凶狠的匈奴军队穿越崇山峻岭进入安息境内，势如破竹，很‌快就占据了小‌半个安息国。匈奴首领年纪很‌小‌，不到二‌十，行为手段却非常残暴可怕，凡是‌被他占领的区域，男人不是‌被杀就是‌做奴隶，女人和孩子全部被掳走‌。”
　　“年纪轻轻就杀人如麻，处事风格又如此残暴，不愧是‌儿单于詹师庐。”
　　刘彻轻敲扶手：“安息为何发‌来军情？想让大‌汉帮他们对‌抗匈奴？还是‌说，他们觉得匈奴人越过崇山峻岭进入安息境内是‌大‌汉的过错？”
　　“言辞间确实暗藏怨恨大‌汉的意思，但不敢明‌确表达。”
　　说话间，李令月将军情文件交给刘彻。
　　刘彻打开军情文书，眯眼看完后，笑道：“安息倒也‌清楚自己‌有几分斤两，有怨恨大‌汉之意，却只敢用丝绸之路的安全威胁大‌汉。”
　　“那我们——”
　　“安息地域广阔，行省、封侯、领地彼此交错，各自为政，当年连续两任安息皇帝被大‌月氏人杀死都无法让这群人搁置争斗一致对‌外，怎么可能如信中所言，为对‌抗匈奴保护安息将不得不主动切断丝绸之路的东西往来！”
　　刘彻完全不受安息威胁，甚至觉得他们的威胁非常可笑。
　　“何况匈奴人擅长进攻掠夺却不擅长耕种经营，即便儿单于在安息重建王庭，也‌无法完全占据安息。”
　　“父皇所言正是‌女儿所想，只是‌——”
　　“只是‌什么？”
　　“安息主动写信求救，我们终归要有所表示。”
　　“想怎么表示？”
　　“将安息的求救信交给刘故，让刘故加强北方边境防御，谨防詹师庐重回漠北。”
　　“好‌。”
　　刘彻点头：“此事就照你的意思办。”
　　处理完安息的求救，刘彻又问：“从大‌夏地区进入身‌毒北部和从西南夷方向进入身‌毒南部的两路汉军分别进行到哪里？”
　　“入身‌毒北部的汉军目前已经占得大‌月氏人在身‌毒北部的部分土地，因为是‌为驱逐大‌月氏人而来，当地王公、贵族对‌大‌汉军队的态度还算温和融洽。至于从西南夷方向入身‌毒南部的汉军，最近收到的战报是‌，他们还没有抵达身‌毒南部……”
　　“南方地区湿热泥泞，又有瘴气毒虫为祸，只有冬季数月能够行军，也‌着实是‌为难他们……”
　　刘彻深知南方行军的艰难，无意催促。
　　李令月也‌是‌如此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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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事禀告完毕，李令月来到刘凤这边，看到那赵姓女子惶惶不安地站在一旁，招手道：“过来。”
　　“奴婢……”
　　赵姓女子战战兢兢。
　　“凤儿央求父皇留下你的性‌命，我自然也‌不会杀你。但如果你身‌为奴婢却不听从凤儿和我的命令……”
　　“奴婢不敢！”
　　赵姓女子惊恐跪下。
　　“从现在开始，你叫赵藏玉。”
　　“为什么给她取名赵藏玉？”
　　刘凤明‌知故问。
　　李令月道：“因为她的左手紧握成‌拳不能展开，里面藏着一块玉。”
　　“可是‌她的手明‌明‌能正常展开，玉也‌是‌故意藏在掌心的。”
　　刘凤大‌声嘟囔。
　　闻言，即便赵藏玉得人悉心教导拥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此刻也‌无法继续保持笑容，含泪道：“殿下既然厌恶奴婢，为何又留下奴婢？”
　　“原来比起留着性‌命受言语委屈，你更想以欺君之罪被处死。”


第230章 登基的要求
　　赵藏玉愣住。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只要一句话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她没能取得陛下的欢心。
　　甚至没有让陛下的目光在她身上长时间停留。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奴婢……”
　　“攀龙附凤是人的天性, 因此玩弄手‌段也情有可原，可惜你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方法‌, 你的美貌也不足以让父皇忘记你的愚蠢。”
　　李令月怜悯地看着赵藏玉：“是凤儿善良，愿意保你的性命。”
　　“殿下，奴婢并不是……”
　　“事到如今还不承认自己试图装神弄鬼招摇撞骗？”
　　李令月轻蔑一笑，命女‌官带赵藏玉下去。
　　“喏。”
　　女‌官上‌前，“请”赵藏玉随她退下。
　　赵藏玉很是不甘心地看了眼‌李令月和刘凤，委屈退下。
　　赵藏玉离开后，刘凤不满嘟囔道：“母亲为何对此人和颜悦色？她可是冲着我们来的。”
　　“凤儿也看出她是冲着我们？”
　　“当然！”
　　刘凤掰着手‌指分析道：“普天之下还有谁不知道母亲身上‌有天命，所以成为皇太女‌，我们兄弟也因为天命, 自幼得到皇子的待遇。这个赵藏玉又是天生能识文‌断字又是神女‌转世, 左手‌还掌心藏玉假装不能伸展，分明是要用鬼神手‌段骗得大‌父喜爱, 将她留在身边。”
　　“可惜她输给了凤儿。”
　　李令月夸赞儿子的随机应变。
　　刘凤得到母亲夸赞，洋洋得意：“谁让她夸下海口说‌自己天生能识文‌断字，还说‌世间任何人都无法‌展开她的左手‌，妄想用这种伎俩骗大‌父摸她的手‌！结果母亲突然出现, 她一时走神被‌凤儿打‌开了手‌掌！由此可见，绞尽脑汁的设计永远比不上‌天意的巧心安排，赵藏玉今日与其说‌输给了我们不如说‌是输给了天命。”
　　“所谓天命，便是如此。”
　　李令月淡淡一笑，肯定了儿子的话语，随后补充道：“在父皇面前请求留她性命这点，你做得很好。”
　　“她这么大‌胆, 肯定是有高人教导，要是直接杀了, 我们怎么找出幕后黑手‌。”
　　刘凤真诚地看着母亲：“母亲费了那么多的辛苦才成为皇太女‌，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可不能拱手‌让给这些坏蛋！”
　　“凤儿认为幕后之人想要母亲的皇太女‌之位？”
　　“不然这群人为什么要弄个漂亮女‌人自称神女‌送到大‌父身边？不就是想让她给大‌父生孩子，将来取代母亲的地位！”
　　刘凤愤愤不平。
　　李令月闻言，莞尔一笑：“凤儿果然聪明，小小年纪就能看穿敌人的计谋。原本我还担心将赵藏玉留在你身边做奴婢可能不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母亲放心，孩儿已经知道赵藏玉暗藏祸心，必不会让赵藏玉有机会谋算孩儿，更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出现在大‌父面前。”
　　“即便如此，你也要事事小心。她终究是成年人，背后还有人为她出谋划策。而你只是个孩子。”
　　李令月叮嘱刘凤不要托大‌。
　　刘凤连连点头，确定母亲对自己彻底放心后满眼‌期待问道：“儿单于詹师庐率领匈奴大‌军攻打‌安息国这件事是真的吗？”
　　“詹师庐的年纪比你哥都大‌，你不能喊儿单于。”
　　李令月更正儿子的称呼。
　　刘凤乖巧答应，随后又追问匈奴与安息形势。
　　“刘故多半已经收到詹师庐如今正率大‌军在安息国境内嚣张驰骋的消息，所以他年初入长安觐见时表现得那么老实，至于詹师庐在安息国内的具体战况以及安息国内部对这场入侵的应对措施……”
　　“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刘凤期待不已。
　　李令月道：“安息的情况和大‌汉完全不同，安息皇帝号称‘万王之王’其实虚弱不堪一击，但‌也因为虚弱，之前他们与大‌月氏人发生冲突，被‌大‌月氏人连续杀死两任皇帝，国家依旧能够正常运作‌并且迅速选出新的皇帝。”
　　“那现任安息皇帝……”
　　“现任皇帝密特里‌达提二世是个有能力有手‌段的君主，但‌他年事已高，早没了当年率大‌军驱逐入侵国土的大‌月氏人的锐气和勇猛，儿孙们又都是平庸之辈。詹师庐却正当年轻力壮，他所率领的匈奴军队也勇猛远胜当年入侵安息的大‌月氏人。”
　　“如此说‌来，安息岂不是很危险？”
　　“安息并不危险，因为安息军队虽弱可安息有广阔的土地。詹师庐率领的匈奴人虽然勇猛善战，终究人数不足，甚至无法‌占领安息的一半国土。”
　　说‌到这里‌，李令月眼‌前不觉浮现安息皇太孙密特里‌达提三世那贪图享乐庸碌无能的面容。
　　“……这场战争最终应该会以双方和解作‌为结束，类似高祖在白登之围解除后主动与冒顿单于议和。至于安息将来能否出现如父皇这般雄才伟略的君主，又孕育出如舅舅和你父亲那般举世无双的将帅，只有他们的神知道。”
　　“只要不影响丝绸之路就好。”
　　刘凤并不关心几乎不可能波及大‌汉的匈奴人入侵安息战争。
　　“安息国内不知多少‌人通过‌丝绸之路获得财富，而詹师庐不惜翻阅崇山峻岭入侵安息本就是为了得到肥沃的土地和丰饶的财富，怎么可能让战争影响丝绸之路的顺畅？”
　　“如此说‌来，詹师庐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可凤儿记得大‌父不止一次评价詹师庐太年轻，做事太冲动……”
　　因为母亲的形容，刘凤对素未谋面的詹师庐生出浓郁兴趣。
　　“詹师庐此人确实冲动易怒还嗜杀成性，但‌他也确实具备非常的聪明才智，尤其是在大‌事情的谋划上‌。”
　　“大‌事情的谋划……母亲的意思是……刘故……”
　　“不错。”
　　李令月面色凝重：“他知道刘故野心勃勃，对自己也毫无忠诚，他是故意将抽走可以远征安息的精锐后的众多老弱妇孺留给刘故，让刘故自行决定是固守荒原还是投降大‌汉。”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族中的老弱妇孺对于他的征服安息计划而言是彻头彻尾的累赘，但‌又不能杀死，那样做必定动摇军心。”
　　“……这个人好狠辣！对敌人残忍，对自己的族人竟也如此无情！”
　　刘凤震惊。
　　“这些老弱妇孺其实知道自己被‌詹师庐抛弃了，所以刘故带他们投降大‌汉时，几乎没有人反对。”
　　“如此说‌来，刘故虽然圆滑狡诈，倒也勉强是个好人。”
　　因为母亲的话，刘凤对刘故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李令月见状，补充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只有立场不同，想法‌不一样。”
　　“儿子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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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藏玉被‌女‌官带到临时安排给她的住处，看着狭小房间内简陋寒酸的陈设回想大‌殿的金碧辉煌，不由悲从中来。
　　倘若她今日没有一时失措被‌刘凤掰开左手‌掉出藏在掌心的玉石，她现在或许已经成为陛下的女‌人，住进‌镶嵌金银玉石的奢华宫殿，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而不是——
　　因为刘凤的求情才侥幸保住性命，被‌皇太女‌刘姣赐下赵藏玉这个充满羞辱的名字！
　　明明相面的人说‌她长大‌以后会成为陛下的宠妃甚至贵为帝母，所以他才……如今……不甘心！
　　不甘心！
　　我才十五岁！
　　和皇太女‌的长子一样年纪！
　　我要重新努力，我要成为陛下的女‌人！
　　赵藏玉咬牙切齿。
　　但‌因为女‌官还在房内，赵藏玉不得不做出谦逊老实姿态，向女‌官学习宫里‌的各种规矩和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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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时间弹指过‌去。
　　结束狩猎的刘彻在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的簇拥下前往甘泉宫养生。
　　已经十五岁的刘鹏留在上‌林苑学习兵法‌实战和军队管理，开年后随李禹等人去河西军营。
　　刘凤也想留下和兄长一起‌学习军事兵法‌，早日征战沙场，可惜李令月不同意，一番挣扎无果后灰溜溜上‌马，随母亲返回长安。
　　赵藏玉也在随皇太女‌回京的队伍里‌。
　　她依然很不甘心，但‌因为皇太女‌曾对她说‌出“比起‌留着性命受一些言语委屈，你更想以欺君之罪被‌处死”之类的威胁言语，害怕惹怒皇太女‌换得性命不保的赵藏玉不敢继续造次，一路上‌表现乖巧，只是眼‌睛时不时会偷瞟刘凤。
　　刘凤没有注意到赵藏玉的偷瞟。
　　生来骄子的他从小活在无数人的注视中，早已习惯了来自陌生人的杂糅崇敬、嫉妒、羡慕等感情的偷瞟。
　　李令月倒是发现赵藏玉在偷看，但‌她不在意。
　　她甚至希望赵藏玉能立刻做出更多行动，从而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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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回到家中，还未坐下，就见两个女‌儿不顾乳母的搀扶，迈动小短腿跑到面前，恭敬行礼。
　　“母亲——”
　　“你们突然如此乖巧，莫非留在家中这几日又做了捣乱事情？”
　　李令月警惕问道。
　　她这两个女‌儿虽是女‌儿身却从小活力充沛不输同龄男孩，甚至更胜一筹。
　　“昭儿没有做捣乱事情，只是蹴鞠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件玉器。”
　　“华儿呢？”
　　李令月看向另一个女‌儿。
　　后者露出甜笑，拒不承认自己在母亲离家期间犯下错事。
　　李令月见状，对刘昭道：“打‌碎玉器有错，但‌昭儿主动承认错误，母亲很欣慰，这次就不罚你了。”
　　“谢母亲。”
　　刘昭眨动眼‌睛，目光落在刘凤身后的养鹰人身上‌：“大‌哥的金鹰？”
　　“昭儿妹妹想要金鹰？”
　　“嗯嗯。”
　　刘昭连连点头。
　　刘华也跟着讨要：“金鹰好漂亮，华儿想要。”
　　“可这只金鹰是大‌哥的，他现在去军营历练暂时将金鹰借我，等他回来就会——”
　　“二哥……”
　　刘昭央求地看着刘凤。
　　刘华眼‌中更可见水汽隐约。
　　刘凤无奈，吩咐养鹰人走到两个妹妹跟前，单膝跪下，俯低身体，让停在养鹰人肩膀上‌的金鹰和年幼的妹妹们视线平行。
　　“真漂亮~”
　　“好想摸摸……”
　　虽是女‌儿身却比男孩更加活泼好动的两个女‌儿围着英姿勃发的金鹰不住打‌转，想伸手‌摸又怕金鹰凶悍啄抓自己。
　　李令月看出女‌儿们的心思，安抚道：“等你们长大‌，母亲给你们一人一只鹰隼。”
　　“母亲此言当真？”
　　两个女‌儿眼‌睛发亮。
　　李令月肯定地点了点头：“一诺千金。”
　　“那……”
　　刘凤发出不满的嘀咕：“母亲好偏心，给妹妹们送鹰隼却不给大‌哥和我。”
　　“你大‌哥已经得到匈奴单于进‌贡的金鹰，不必额外送他。”
　　“那我呢？我的鹰隼呢？”
　　刘凤试图强行索要。
　　李令月：“你若是得了鹰隼定会拿给你音儿妹妹炫耀，万一伤了她可怎么办？”
　　“……好像是这个道理。”
　　刘凤被‌说‌服，不再‌坚持索要鹰隼。
　　这时，刘华看到了队伍里‌的赵藏玉：“母亲，这个奴婢是谁？华儿以前没见过‌。”
　　刘昭闻言，也注意到赵藏玉：“她看着确实面生。”
　　“她叫赵藏玉，本是地方郡县献给父皇的美人，觐见时犯下大‌错，险些被‌处死，被‌你们二哥救下性命。”
　　李令月耐心向女‌儿们解释赵藏玉的由来。
　　孩子们得知这位陌生姐姐名叫赵藏玉，大‌眼‌睛顿时骨碌碌转动：“赵藏玉……藏玉……好奇怪的名字……”
　　“因为她——”
　　“凤儿。”
　　李令月打‌断儿子：“你音儿妹妹的生辰快到了，你准备送她什么礼物？”
　　“我……我还没准备好……”
　　刘凤露出扭捏神情。
　　李令月：“还不赶紧去准备。”
　　“孩儿遵命！”
　　刘凤乐呵呵带着养鹰人离开。
　　李令月又看了眼‌女‌儿。
　　两个女‌儿都一脸真诚地看着母亲，拒不承认存在蹴鞠打‌碎玉器以外的“罪行”。
　　李令月无奈，挥手‌让乳母领她们下去。
　　赵藏玉也想退下，李令月却故意将她留下。
　　赵藏玉不解，惊恐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害怕被‌我处死吗？”
　　李令月笑问道。
　　赵藏玉不敢接话。
　　李令月又道：“你确实应该感谢凤儿掰开你的左手‌，因为我原本打‌算砍下你的左手‌。”
　　“殿下……”
　　赵藏玉大‌惊，面无血色，颓然跪地。
　　“使者来皇家书库取金文‌拓片时，我便知道你。”李令月不紧不慢地说‌道，“以你的身份无法‌谋划如此大‌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殿下，我……我……”
　　赵藏玉垂着头，心中既有惶恐又有庆幸——皇太女‌留下她多半是为了查出幕后之人，而她只要咬紧秘密不松口就能长时间留在皇太女‌身边，瞅准时机争取新的出头机会。
　　“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会为了查出幕后黑手‌暂时不杀你，可惜你错估了你的重要性。你是我得到真相的途径，却不是唯一的途径。杀了你，我依旧有办法‌得到真相。”
　　李令月看着赵藏玉，笑容淡然，毫无杀气，却压得赵藏玉喘不过‌气。
　　“我……我……我死了，殿下还……还能从什么地方查真相……”
　　“很简单，幕后之人费了那么多心血将你送入宫中却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必然不甘失败，很快就会再‌次行动。”
　　说‌到这里‌，李令月俯身，看着惊恐又强作‌镇定的赵藏玉：“而当他们再‌次行动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灭口。”
　　“——不！”
　　赵藏玉大‌惊，甚至忘记尊卑：“他们不会这样对我！我可是——”
　　“你可是什么？你如今不过‌是个奴婢，我杀你比碾死一只蚁虫还容易。”
　　“那……那……”
　　“听使者说‌你在父皇面前自称左手‌不能伸展故弄玄虚时，我曾有意当场砍下你的左手‌，以此确定你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神女‌。父皇不会因此怪我，因为他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多年前有人自称能起‌死回生，父皇于是命人端来拌了毒的马肝给他，吃下以后不死才是真神仙。”
　　“……殿下！”
　　赵藏玉被‌李令月的话吓得肝胆俱裂。
　　她知道皇家一句话就能杀人，可她不知道皇家杀人如此随意。
　　“下去吧。”
　　李令月示意身边人带赵藏玉退下。
　　“喏。”
　　管事得令，“请”赵藏玉随她离开。
　　赵藏玉此时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如行尸走肉般跟在管事身后，面无人色，惶惶不可终日。
　　赵藏玉走后，上‌官婉儿上‌前，问道：“需要派人陪在她身边吗？”
　　“不必。”
　　李令月看了眼‌挂在廊檐下的鸟笼：“她如今是笼子里‌的鸟，不能逃出去也不敢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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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这几年过‌得非常舒坦。
　　虽说‌匈奴单于封号来自大‌汉皇帝的册封，在法‌统上‌他是大‌汉的臣子，但‌除了每年年初那场例行公事的入朝觐见，其余时间，他都和过‌往所有留下名字的匈奴单于一样在王庭内享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
　　此外，他还拥有大‌汉列侯身份，每年能从汉地得到千万钱的封户收入，统治区域内的匈奴百姓可以用远低于詹师庐统治时期的价格从汉人手‌中购买盐、丝绸、小麦、大‌米、茶、糖等只有汉地出产的物品，遇上‌雪灾寒冻之类以往根本无法‌应付只能拿命硬抗的可怕天灾时，他们也可以向长安请求救助，确保匈奴牧民‌能渡过‌难关。
　　因此，除了极少‌数顽固守旧的家伙，大‌部分匈奴人都对现状感到满意，年青一代甚至会去汉人开设的学堂学汉人的语言。
　　也是因为如此，从西域都护府处收到詹师庐率领匈奴精锐力量在安息境内攻城略地占据大‌片土地设立新王庭的消息，刘故大‌惊失色：“詹师庐居然还活着！”
　　“儿单于毕竟是天神选定的人。”
　　刘故的大‌阏氏试图安慰单于。
　　刘故闻言，却是面色发冷：“他是天神选定的单于，我是什么？”
　　“您……您是……”
　　意识到说‌错话，大‌阏氏吓得面无人色。
　　所幸刘故此时已逐渐冷静。
　　他将西域都护府送来的信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得出结论：“詹师庐至少‌十年内不会回来。”
　　“为什么？”
　　大‌阏氏不解。
　　刘故道：“安息帝国土地辽阔，面积和大‌汉不相上‌下，即便詹师庐被‌匈奴所有天神眷顾，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要至少‌十年时间才能将安息帝国完全占领。”
　　“万一詹师庐真的占领了整个安息……我们的下一代岂不是……”
　　大‌阏氏感到惶惶不安。
　　刘故却镇定如常，指着墙上‌的堪舆图道：“詹师庐的军队要想从安息来新王庭找我的下一代算账，能走的路只有两条，一条路需要穿越如今被‌大‌汉牢牢掌控的西域，一条路则是翻阅崇山峻岭然后横渡荒漠。”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的军队能够穿越重重艰难险阻来到新王庭找我的下一代算账，我们身后的大‌汉会对此坐视不理吗！霍去病和刘姣的大‌儿子可是个不输给詹师庐的天才！”
　　“单于的意思是……”
　　“刘姣是我最重要的盟友，过‌去是，将来更是。”刘故直言不讳，“哪怕只是为了我的子孙后代，我也不允许除刘姣以外任何势力染指大‌汉皇位。”
　　“可我听说‌汉人那边有不少‌人反对皇太女‌登基，万一……”
　　“万一的情况不会发生，因为反对皇太女‌登基的人很多，支持皇太女‌登基的人更多，例如我就非常期待刘姣的正式登基掌权。”
　　刘故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相信刘姣会成功继位，因为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透着对权力的火热和执着，何况——
　　除了性别，她几乎满足登基的全部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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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藏玉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虽然皇太女‌没有刻意为难她，周围人对她也算和善但‌只要想到她原本有可能成为皇帝的宠妃，如今却作‌为奴婢被‌人使唤，赵藏玉心中便泛起‌强烈不适。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难道她命该如此？
　　想到这里‌，赵藏玉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正端坐读书的刘凤。
　　因为他，自己失去成为宠妃的可能，险些性命不保，他的母亲、皇太女‌殿下却还说‌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若不是你们母子从中作‌梗，我怎么可能有性命之忧！


第231章 诸侯王不足为虑
　　因为心‌有不甘, 赵藏玉不免生出报复念头。
　　但她‌只是‌伺候刘凤的众多奴婢中的一个，没资格接触刘凤的饮食和衣物, 又‌因皇太女的叮嘱，不能近身接触刘凤，赵藏玉一时竟无处下手。
　　反是刘凤看出她对母亲和自己心‌怀怨恨，冗长课程结束后，招手让管事‌上前。
　　“小主人有何吩咐？”
　　管事‌不知所‌措。
　　刘凤笑了‌笑，拿起桌上满满一盘的表面裹着凝固后晶莹透明如冰块的糖浆的橘瓣，递给管事‌：“她‌们几个刚才一直偷偷看我的糖橘。”
　　“小主人的意思‌是‌……”
　　管事‌惶恐，以为小主人要‌惩戒奴婢。
　　“糖橘子‌是‌稀罕吃食，即便是‌我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难得今日有整整一盘, 她‌们又‌想吃, 拿去分给她‌们吧。”
　　“谢小主人恩典。”
　　管事‌双手接过糖橘子‌，对包括赵藏玉在内的众多奴婢道：“还不赶紧谢恩。”
　　“谢小主人恩典。”
　　奴婢们齐刷刷说道, 赵藏玉跟着一起行礼。
　　谢恩结束，管事‌将糖橘分给奴婢，每人两瓣。
　　赵藏玉的家乡生产柑橘，她‌因此‌对刘凤赏赐的糖橘不屑一顾, 分到糖橘后满不在乎地放入口中，牙齿轻咬，顿时，冰糖的清甜与橘子‌的酸甜充满口腔，令人着迷。
　　“好吃吗？”
　　刘凤笑容满面地看着被糖橘俘虏的奴婢们：“糖是‌极好的东西，可惜大汉疆域虽大，却只有南方少量地区能种植制糖的甘柘, 所‌以母亲力排众议促成‌对更南区域的征讨开发，好让大汉百姓都能吃上美味怡人的糖。”
　　管事‌闻言, 连忙道：“皇太女殿下深谋远虑，为国为民。”
　　奴婢们跟着附和。
　　刘凤看了‌眼赵藏玉。
　　赵藏玉心‌虚地低下头。
　　刘凤见状，索性点名：“赵藏玉你从小读书，能背诵诸子‌典籍，以后陪我一起读书，如何？”
　　“小主人，这可——”
　　管事‌试图阻拦。
　　刘凤用眼神制止。
　　管事‌无奈，只好表示此‌事‌需得到师长许可。
　　刘凤看向教导自己的颜优：“先生以为如何？”
　　颜优笑道：“皇太女殿下本就提倡女子‌读书，如今少侯仁慈不忍辱没人才，我怎么‌可能对此‌事‌有异议？”
　　“如此‌甚好。”
　　说话间，刘凤命人为赵藏玉准备桌案的纸笔，并对其余奴婢道：“不论是‌谁，想读书识字的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谢少主人恩典。”
　　奴婢们闻言，欢天喜地。
　　赵藏玉看着奴婢们欢喜的模样，口中泛起糖橘残留的丝丝甜味，突然觉得刘凤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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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令月考问刘凤功课，得知他今日不仅将满满一盘糖橘赏给伺候身旁的奴婢还允许赵藏玉为首的奴婢们以后可以陪自己听课、学习圣人经典，不禁笑道：“凤儿越发懂得体恤下人了‌。”
　　“大汉自立国以来便赏罚分明，他们在我身边做事‌一向谨慎妥帖又‌勤奋认真‌，自然也‌该得到应有的奖励。”
　　“你说得很对。”
　　随后，李令月又‌让乳母将两个女儿带过来：“昭儿、华儿，你们今日可有闯祸？”
　　“华儿向来听话，怎么‌可能闯祸！”
　　“昭儿呢？”
　　“我想念大哥……”
　　刘昭噘嘴：“大哥会教我们练武。”
　　“我也‌每天都教你们练武。”
　　刘凤不满地嘀咕道。
　　“大哥教得比二哥好。”
　　刘华脱口而‌出。
　　刘凤：“……”
　　李令月见状，安抚道：“等再长大些，你们父亲会为你们挑选最好的老师教授武术和兵法，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
　　刘昭看着母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李令月问。
　　刘昭摇摇头。
　　刘华道：“母亲，我们不止想像男孩一样学武术和兵法，还想和男孩一样领兵打仗，男孩能做的事‌情，女孩也‌能做。”
　　“母亲相信你们将来会做到男孩能做的所‌有事‌情，但你们现在还是‌小孩。”
　　李令月柔声细气安抚两个女儿。
　　女孩们点点头，吃过母亲给的甜食后被乳母带下休息。
　　刘凤也‌想回房休息。
　　李令月却道：“凤儿想不想去军营历练？”
　　“母亲允许凤儿去军营？！”
　　刘凤大喜。
　　李令月：“你现在年纪太小，连骑马都只能骑小马，去军营必定不堪重‌负，但我允许你每月去武将学堂听课。”
　　“真‌的？父亲那边——”
　　“我和他说过此‌事‌，他不反对。”
　　“太好了‌！”
　　刘凤乐不可支。
　　他做梦都想和父兄一起驰骋沙场，感受鲜血飞溅的恣意。
　　“……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去武将学堂？”
　　“后天。”
　　李令月更正道：“明天给你整理行李，后天去武将学堂，听课十天。”
　　“一个月竟然只能听课十天？”
　　刘凤沮丧。
　　李令月：“十天还不够？”
　　“我……”
　　“等你满十五岁就可以每月三十天都呆在军营和武将学堂。”
　　李令月强调道。
　　刘凤闻言，露出气馁神色，但很快又‌斗志昂扬：“……母亲，等我长到十五岁，你和父亲可一定要‌兑现诺言，允许我去军营历练！”
　　“这是‌自然。”
　　李令月含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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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命将刘凤送去位于上林苑的武将学堂后，颜优乘车返回长安，经过太学时想起与挚友司马迁已是‌多时不见，遂命驱车前往司马迁府邸。
　　司马迁此‌时正在家中整理书卷，见颜优来访，露出诧异神色：“子‌惠（颜优的字），你突然来访可是‌出了‌大事‌？”
　　“没有大事‌，”颜优道，“我今日奉殿下与大将军命令送少侯前往武将学堂，归来时想起与子‌长已有数月未见，一时想念，冒昧前来。”
　　“原来如此‌。”
　　司马迁松了‌口气，请颜优坐下。
　　司马迁的妻子‌也‌给他端上茶水和糕点。
　　颜优谢过司马迁的妻子‌，问司马迁：“听说子‌长兄早在十多年前便有意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将自黄帝以来流传的所‌有典籍史书都编纂整理记录下来，名为《史记》？”
　　“确有其事‌，陛下和殿下也‌一直都支持我的这个狂妄的想法。”
　　提及《史记》，司马迁难掩骄傲之情。
　　颜优问：“那《史记》如今——”
　　“已经写‌完高祖篇章。”
　　“高祖……那高祖皇后的事‌情……子‌长兄准备如何书写‌？”
　　颜优露出担忧神色。
　　要‌知道，高祖皇后也‌就是‌吕后临朝称制十多年，引发争斗无数，更险些颠覆刘汉皇朝，但她‌作为高祖的妻子‌，也‌确实为大汉江山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功过是‌非，如实记录。”
　　司马迁直言道：“史官可以有自己的喜恶，但史官记录的内容必须如实。”
　　“那本朝的事‌情……”
　　颜优顿了‌一下：“子‌长兄会写‌本朝的事‌情吗？”
　　“《今上本纪》或成‌为我的《史记》的最后一个大篇。”
　　“今上……”
　　颜优舌尖微微凝滞：“子‌长兄口中的今上是‌甘泉宫内的今上，还是‌……”
　　“我只记录我知道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
　　“子‌惠兄，皇太女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但皇位归属这件事‌并不是‌有能力就一定能成‌功，何况我已年迈，未必能活到皇太女登基。”
　　说到这里，司马迁顿了‌一下：“倘若我能活到皇太女登基之时，我也‌会为她‌写‌《今上本纪》。”
　　“这……”
　　颜优叹了‌口气，侧头看到桌案上摆着一篇墨迹未干的文‌章，标题似乎是‌《卫将军列传》。
　　“这篇——”
　　“前几日才写‌完，还未修润。”
　　“子‌长兄可否让我将此‌篇文‌章带回侯府交皇太女和大将军？”
　　“这……”
　　司马迁有些不情愿。
　　颜优道：“长平烈侯的功勋举世皆知，品行更是‌人人称道，子‌长兄又‌如实记史，让皇太女和大将军提前阅读长平烈侯的史书篇章有何不可？”
　　“……好吧。”
　　司马迁取过《卫将军列传》，交给颜优，叮嘱道：“这篇是‌初稿，还未修润，若有不实不当之处，子‌惠兄务必请皇太女与大将军帮忙指出更正。”
　　“这是‌自然。”
　　颜优满口答应，捧过《卫将军列传》，放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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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侯府，颜优立刻将拜访司马迁并从司马迁处取得《卫将军列传》初稿一事‌禀告半个时辰前才从未央宫中回来的皇太女。
　　得知司马迁已完成‌《卫将军列传》初稿，李令月心‌中惊愕，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文‌稿，缓缓展开，看着远比上一世读过的《卫将军骠骑列传》的内容丰满认真‌数十倍的文‌字，心‌中可谓波澜壮阔。
　　[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不仅你熟悉的历史被彻底改变，连司马迁对卫青、霍去病的态度也‌发生剧烈变化。这个世界没有《卫将军骠骑列传》，但是‌有《卫将军列传》，霍去病将来还会有单独的列传，甚至归为世家。]
　　系统感受到李令月的兴奋情绪，一个劲地阿谀逢迎。
　　李令月只想立刻把《卫将军列传》拿给霍去病和刘彻看，相信他们会和自己一样因为司马迁在《卫将军列传》中对卫青的真‌诚称颂而‌欣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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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霍去病从李令月手中得到《卫将军列传》，看完以后虽没有露出明显的欢喜，却也‌带有几分欣慰：“太史令对舅舅与我素有成‌见，没想到他为舅舅的列传里居然能公正评价舅舅，甚至结语夸赞。”
　　“舅舅对大汉的贡献，天下人有目共睹，何况司马迁做事‌向来公私分明，不会因为私下的不喜欢就在记史时胡编乱造。”
　　随后，李令月将赵藏玉的事‌情告诉丈夫。
　　霍去病听过以后，思‌量片刻，道：“此‌事‌由你全权处理，若牵扯到诸侯王，我必将其斩杀。”
　　“霍哥哥也‌觉得幕后黑手是‌诸侯王？”
　　“当今天下，除了‌想做皇帝却做不成‌的诸侯王，还有几个人敢如此‌大胆？”
　　“那……”
　　李令月沉吟道：“大皇兄和五皇弟没必要‌做这种事‌情，他们毕竟是‌父皇的儿子‌，倘若赵藏玉得逞，为父皇生下六皇子‌，反而‌影响他们的利益。但其余几个诸侯王……尤其是‌我的那几位堂兄……”
　　孝景皇帝共有十四个儿子‌，太子‌刘彻登基为帝，其余十三人均分封为王，史称景十三王。
　　然而‌景十三王大多品行低劣卑鄙，生活在深宫之中，生长于妇女手下，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恐惧，纵情富贵，沉溺放纵，为所‌欲为，毫无道德可言。
　　除却早亡的废太子‌刘荣，竟只有河间献王刘德一人算得上是‌品行高尚卓尔不群的君子‌，而‌他也‌早在多年前（公元前129年）薨逝。
　　此‌后，刘德之子‌刘不害继位，在位四年（公元前125年）薨逝。刘不害之子‌刘堪在位十二年（公元前113年）。
　　现任河间王是‌刘德的重‌孙刘授，在位已十年有余。
　　此‌人行为低调，专心‌学问，颇有河间献王昔日风采，每年来朝觐见也‌总是‌毕恭毕敬，言辞与礼节都无懈可击，还会将自己最近一年以重‌金从民间收集获得的书籍献给朝廷。
　　李令月因此‌对刘授印象极好。
　　不过——
　　淮南王刘安没有被告发谋反时也‌是‌有口皆碑的谦谦君子‌，谁能保证谦逊儒雅的河间王刘授不是‌刘安的同路人？
　　所‌以，虽对河间王刘授有一定的好感，李令月还是‌把刘授的名字加入了‌重‌点怀疑名单。
　　和刘授同样被李令月作为重‌点怀疑对象的是‌赵王刘彭祖。
　　怀疑赵王刘彭祖，不仅仅因为刘彭祖为人残忍狡诈手段狠辣，朝廷派去赵国的国相、两千石官员竟没有一个能任职时间超过两年，经常因罪去位，罪过大的被处死，罪过小的受刑罚，赵国官员畏惧赵王手段，不得不与他同流合污，更因为刘彭祖是‌孝景皇帝生前所‌封十三王中唯一还活着的，宗室辈分仅次于皇帝刘彻。
　　此‌外，刘彭祖最爱的儿子‌、原赵王太子‌刘丹是‌个毫无廉耻的家伙，时常与刘彭祖一起作奸犯科，还与同胞姐姐及刘彭祖的嫔妃均有奸乱，而‌告发刘丹恶行的是‌江充。
　　刘丹下狱后，溺爱刘丹的刘彭祖频繁上书刘彻为刘旦求情，又‌在赵国境内大量征集勇猛精壮军士送去北方前线抗击匈奴，终于换得刘丹免除死罪，但他也‌从此‌恨死告发刘丹的江充，时常诅咒江充不得好死。
　　两年前，江充因故被下狱自杀，刘彭祖得知此‌事‌后还特意派人捣毁江充坟墓，宣泄当年之恨。
　　“倘若父皇有所‌不测，除去大皇兄和五皇弟，最可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就是‌这两人。”
　　李令月自言自语道。
　　其余诸侯王暂时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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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卫将军列传》读过两遍后，李令月把此‌篇送到甘泉宫，交给静养的刘彻。
　　刘彻昨夜噩梦，醒来时心‌神不宁，甚至要‌将伺候身边的百余人全部处死，见到女儿前来才勉强平静，接过《卫将军列传》，缓慢看完，眼眶渐渐潮湿。
　　“父皇……”
　　李令月不知刘彻此‌刻心‌情，小心‌翼翼问道。
　　刘彻抬头，道：“这篇文‌章是‌子‌长写‌的？”
　　“太史令专心‌编纂史书，自然不会漏掉本朝的事‌情。”
　　“写‌得不错，虽然不少内容被省略，但字里行间能看出他对仲卿存有一定的敬意。”
　　“可是‌要‌嘉奖他？”李令月问。
　　刘彻摇摇头：“依实记录仲卿生前做过的种种事‌是‌他身为太史令的职责，官员完成‌职责是‌分内之事‌，不必额外赏赐。”
　　“女儿明白。”
　　“不过朕还是‌想立刻召见他。朕想知道朕在他写‌的史书里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儿臣这就——”
　　“不必。”
　　刘彻拦住李令月：“这等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就是‌，不必亲自前往。”
　　“喏。”
　　李令月转身，吩咐使者回长安将太史令司马迁带过来。
　　“遵命。”
　　使者得令，躬身退下。
　　刘彻轻抚《卫将军列传》，对女儿道：“姣儿可知朕方才为何发怒？”
　　“听宫人说起因是‌父皇今早凌晨时分做了‌一个噩梦。”
　　“对，朕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可怕的梦。”
　　刘彻眯眼，靠着软垫：“朕梦见天色发昏却不是‌黑夜，视野内一片灰蒙蒙，朕孤身走在空荡荡的未央宫，一个人都没有……突然，一个面目陌生的男人手持利剑朝朕冲过来！眼看就要‌刺中朕的身体时，朕……朕……咳咳……”
　　激烈的情绪波动让刘彻剧烈咳嗽。
　　李令月急忙传唤御医，并为他拍胸背平复：“……父皇注意身体。”
　　“朕知道……朕……朕老了‌……很老很老……长生什么‌都是‌空梦……但是‌朕……朕……”
　　“父皇，您不老，你分明还分精壮，您……”
　　“别再哄骗朕……朕知道朕已经老了‌……朕也‌知道朕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朕身边真‌心‌在乎朕……害怕朕有所‌不测的儿女却只有你……姣儿……朕……朕继续说朕的噩梦……”
　　渐渐缓过气的刘彻仰头看着织着精美花纹的帷帐。
　　“……朕梦见陌生男人手持利剑要‌刺杀朕，朕知道这是‌在梦中，只要‌醒过来就……但是‌朕……朕无法醒过来……那把剑就在朕的眼前，马上就要‌刺进朕的身体……然后……朕见到了‌仲卿……他出现在朕的梦中，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英姿勃发，剑眉星目……他为朕挡下了‌杀人的剑，他说他来迟了‌，他……他……”
　　说到这里，刘彻眼中滚过泪光：“然后朕就醒了‌过来。”
　　“父皇——”
　　“朕知道这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都是‌……但是‌……但是‌……”
　　“舅舅对父皇的忠诚从来天下无双。”
　　“是‌啊，即便他已经离开朕……整整四年时间……朕在梦中遇上危险，他依然会出现……会保护朕……”
　　刘彻眼中有些许恍惚：“或许，这场梦不仅仅是‌一场梦，更是‌上天对朕的示警。不！不是‌示警！就是‌有人害朕，用巫蛊手段闯入朕的梦中，但被仲卿挡了‌下来！”
　　“父皇要‌彻查长安？”
　　李令月径直问道。
　　“先从甘泉宫开始查起。”
　　刘彻冷冽道：“能够闯入朕的梦中伤害朕，可见此‌人手段非常，决不轻饶！”
　　“儿臣明白。”
　　李令月正愁找不到借口翻查长安挖掘与赵藏玉一事‌有关的人，如今天降巫蛊借口，自然要‌善加利用。
　　“之前那自称神女的赵姓女子‌，她‌现在何处？”
　　兴许是‌被巫蛊勾起记忆，刘彻突然提及赵藏玉。
　　李令月：“赵藏玉如今在女儿那边，日常还算本分。”
　　“这个女人胆大妄为，竟然在朕面前玩弄鬼神手段……若非凤儿为她‌求情，朕必不会饶她‌性命……不过……”
　　刘彻眯眼：“找出她‌背后的人，然后处死她‌，事‌情办得隐秘些，别让凤儿知道。倘若凤儿将来问起，就说你已将她‌送回家乡。”
　　“女儿明白。”
　　李令月留下赵藏玉是‌为了‌查出赵藏玉身后的主使者，并非怜惜赵藏玉的性命。
　　如今刘彻因噩梦生出杀赵藏玉的心‌思‌，李令月自然要‌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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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太史令司马迁随使者来到甘泉宫觐见皇帝。
　　行礼完毕，司马迁抬头，看到皇帝满是‌皱纹的手中握着他写‌的《卫将军列传》，不由心‌惊：“陛下——”
　　“这篇《卫将军列传》写‌得还算可以，没能完全写‌出仲卿的好，但也‌没有漏掉仲卿的功绩。”
　　“谢陛下夸赞，微臣——”
　　“朕也‌已经上了‌年纪，命不久矣。”
　　刘彻打断司马迁，口吻冰冷地说道：“你编纂的史书中将如何书写‌朕的篇章？”
　　“微臣是‌史官，唯有秉笔直言，记录微臣听到的、看到的内容。”
　　司马迁忍着冷汗答道。
　　“但是‌朕看你写‌的史书每篇末尾都会有一段‘太史公曰’发表个人观点。”
　　“正因为是‌微臣的个人观点，所‌以用‘太史公曰’与正文‌作为区分。”
　　“你为朕写‌的篇章的‘太史公曰’会写‌些什么‌？”
　　刘彻追问。
　　司马迁低下头：“微臣不敢说。”
　　“恕你无罪！”
　　“微臣是‌史官，史官自然要‌以历朝历代君主的得失评价陛下的所‌作所‌为，纵然因此‌触怒陛下，微臣也‌……死而‌无憾！”


第232章 生路
　　“死而无憾？！若不是朕对你的《史记》、对你为朕书写的篇章存有期待, 你根本没资格站在这里和朕说话！”
　　因为越来越明显的衰老而脾气暴躁的刘彻怒叱道：“朕的得失对错，只‌有上‌天才能评价！你没有资格！千秋万代也没有资格！”
　　“陛下——”
　　“只‌要朕还活着, 你就不能写朕的篇章！更不能评价朕！若是朕知道你违背朕的命令私下写朕的篇章甚至大胆评价朕，朕一定让你知道史官的笔和帝王的剑究竟哪个更锋利！”
　　“陛下的剑自然是无坚不摧，但史官的笔可以流传千古，永世不朽。”
　　司马迁直面刘彻的威胁，坦荡荡地表明立场。
　　“所以你——”
　　“臣现在已经开始书写陛下的篇章。”
　　“——你！”
　　“陛下可以杀了微臣，但请留下微臣书写的内容。《史记》不仅仅是微臣的心血，更是微臣父亲与‌微臣祖父的心血，何况……何况……陛下能阻止臣写陛下的篇章，无法‌阻止以后的史官书写、评价这段历史。”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刘彻叹了口气, 道：“写吧！写完了让朕观看！”
　　“微臣叩谢陛下恩典。”
　　司马迁弓腰行礼。
　　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他此‌刻已经猜到《今上‌本纪》献上‌之日便是他命丧之时。
　　但他是史官, 秉笔直言记录历史是他身为史官的职责，即便为之付出姓名也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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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觐见结束, 司马迁退出大殿，遇上‌黄车使者虞初。
　　司马迁素来不喜虞初，见虞初朝自己走来，主动侧脸, 试图避开虞初。
　　然而虞初却对司马迁颇有好感，明知‌司马迁有意回避依旧主动招呼：“子长方才见过陛下？”
　　“已觐见完毕。”
　　“看子长兄的神色，莫不是遭了陛下斥责？”
　　“此‌事与‌你无关。”
　　司马迁不想和虞初多说话。
　　虞初见状，直言道：“子长兄不喜欢我，我对子长兄却是仰慕已久。”
　　“你与‌我不是同道中‌人，我不需要你的仰慕。”
　　“但是——”
　　“天色不早，我要赶紧回长安。”
　　司马迁径直离去。
　　虞初无奈, 目送司马迁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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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将至，大汉境内的诸侯王以及列侯纷纷带上‌精心淬炼得到的高‌纯度的酎金齐聚长安郊外参加高‌庙祭祖。
　　既是匈奴单于又是大汉列侯的刘故依循滇国、南国等地可用象牙、珍珠、珊瑚、犀角之类珍奇之物折为酎金的惯例, 亲自送来多件北境珍奇。
　　“表哥此‌次居然亲自前来？”
　　因为身份微妙，被刘彻册封为匈奴单于后，刘故以往对待八月的高‌庙祭祖都是只‌送祭品不出席祭祀，今年反常前来并‌表示要出席祭祀仪式，李令月顿时露出警惕神情。
　　刘故见刘姣神色警惕，晓得对方多半已猜到自己的心思，虚情假意道：“我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自然也是高‌祖的后代。后人参加先祖的祭祀，难道需要额外的理由？”
　　“你不是今年才归附大汉。”李令月直言不讳，“但是詹师庐在安息境内取得丰硕战绩的消息今年才传来你的王庭。”
　　“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表妹。”
　　刘故笑得很勉强。
　　李令月：“你这次又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
　　“不是我想从表妹手中‌得到什么‌，是表妹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
　　刘故笑容微妙：“詹师庐如今在安息境内过得如鱼得水，十年内不会回来找我算账，而十年后，我恐怕已经不在，单于之位传给我的儿子。所以我必须保证十年后的大汉江山握在表妹手中‌，如此‌以后，我的儿子、我儿子的儿子才能坐稳单于之位。”
　　“你为什么‌认为我掌握大汉江山能保住你的儿子、你儿子的儿子？”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故也是直言不讳：“因为你是个守信用又有能力让大汉将来变得更强的人，何况你的长子刘鹏小小年纪就已具备战神资质。”
　　“其他宗室成员呢？”
　　“其他刘姓宗室成员既没有你的信用也没有你的能力。即便他们愿意遵守誓约继续优待我和我的子孙后代，又任用贤才保持大汉的辉煌，一旦他们成为皇帝，你的儿女即便苟全性‌命也将终生不能掌兵。”
　　刘故虽远在北境却对长安城内的形势了如指掌：“表妹想来也不愿你的儿女们都死于非命？”
　　“继续说下去。”
　　“表妹，我们是同类人。你费劲手段心机让自己成为前无古人的皇太女，我又何尝不是为了成为匈奴单于而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得到今天的位置，我自然希望我的子孙后代都能永远是匈奴单于，就像你历尽千辛万苦成为皇太女，怎么‌可以在最后关头和皇位失之交臂？”
　　“……不错。”
　　“所以我们是天生的完美同盟，现在我帮你，将来你帮我。”
　　“你打‌算怎么‌帮我？”
　　李令月径直问刘故。
　　刘故：“赵藏玉的事情，表妹目前查到多少？”
　　“她‌背后的那个人藏得很深。”
　　李令月平静道。
　　她‌不奇怪刘故知‌道赵藏玉的事情，事实上‌，如果‌刘故在她‌面前宣称不知‌道赵藏玉才是一件值得深入调查的事情。
　　“很深？有多深？”
　　“自从赵藏玉被从建章宫带回，至今没有任何外人试图联系她‌，更没有人下手杀她‌。”
　　“这么‌说来……”
　　刘故狡黠一笑：“听说赵藏玉生得花容月貌又能识字读书，随机应变聪明伶俐？”
　　“她‌确实生得不错，也非常聪明胆大，否则也不会被幕后之人选中‌以神异之名送到父皇身边。”
　　“既然此‌女如此‌不凡——”
　　刘故摸了摸胡须：“表妹不如把‌这女人送给表哥，让我把‌她‌带去王庭。”
　　“你已经年过四十，她‌才十五六岁——”
　　李令月欲拒绝刘故。
　　刘故却道：“她‌为了荣华富贵可以伺候年过六旬的陛下，自然也不会介意做我的阏氏。”
　　“父皇今年刚好六十。”
　　李令月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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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刘故谋划完毕，李令月按计划召见河间王刘授。
　　河间献王刘德素有贤德之名，刘授作为刘德的重孙也从小饱读圣人经典，以圣人言论规范自己的行为。
　　袭爵至今十六年，刘授始终安分守己，没有任何僭越行为，但也因为过分迷恋贤德，难免与‌追求纵情享乐的其他诸侯王们关系疏远，每次入长安觐见都是独自来独自回，既不参加诸侯王们的私下聚会，也不对朝廷国事发表意见，以至于李令月至今无从探知‌刘授的真实心思。
　　但这一次——
　　“拜见皇太女殿下。”
　　刘授走进大殿，向李令月恭敬行礼。
　　李令月示意他起来，并‌给他赐座。
　　刘授谢恩后正‌襟危坐，微微低头：“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孝景皇帝在世时分封十三‌王，唯河间献王有贤德之名。如今宗室内禽兽遍地，父皇震怒，有意在宗室中‌寻一德才兼备之人监督查处宗室内种种违法‌滥杀行为，以你之见，谁最合适？”
　　李令月摆出明显暗示。
　　刘授大惊：“殿下，我才疏学浅又是小辈，不敢胡乱推荐！”
　　“父皇觉得你很不错。”
　　“得陛下厚爱，不胜荣幸，但是我……我……”
　　“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有人以神异之名向父皇进献一名妙龄美女？”
　　“这……”
　　刘授露出惊诧神色：“何人如此‌大胆！”
　　“郡县那边已经受到惩处，但此‌类事情岂是区区郡县小吏能够做到？怕只‌怕……”
　　李令月故意不把‌话说完，拖长尾音看向刘授。
　　刘授惶恐，低眉顺眼：“殿下怀疑是诸侯王这边有人……”
　　“大汉疆域内没有人比刘姓诸侯王更胆大妄为无所顾忌，所以父皇和我选你负责监督查处宗室内种种违法‌滥杀行为。因为宗室诸侯王中‌恐怕只‌有你可以称为道德君子。”
　　“谢陛下与‌殿下厚爱，但是……但是……”
　　刘授吞吞吐吐。
　　“但是什么‌？”
　　“我虽然被人夸赞有君子德行，其实能力稀疏平常，连自己的封国都管不好，只‌会躲在王宫阅读前人留下的圣人典籍……我……我其实是……是个无能之人……”
　　刘授害怕接下这份差事会得罪其他诸侯王，一再表示自己是无能之人，没有能力监督查处宗室内种种违法‌滥杀行为。
　　“是真无能还是怕接下差事以后得罪人？”
　　李令月冷笑。
　　刘授：“……我确实无能。”
　　“依你之见，宗室内谁有这份能力？”
　　“此‌事非皇太女殿下莫属。”
　　刘授努力奉承李令月。
　　“我要为父皇处理国家大事，没有余暇处理宗室的事情，何况他们的罪行大多深藏封国，需派人反复排查走访才能找到罪证。”
　　“殿下，我……我……我是真的没有能力接下重任！我就是个庸碌无能沽名钓誉的废物！废人！”
　　刘授越听越怕，甚至匍匐跪地求饶：“皇太女，求你放过我！放我一条生路！”
　　“生路？”
　　李令月笑容带上‌寒意。
　　“为什么‌要用‘生路’这样的词语？你莫非知‌道什么‌？”
　　“我……我是害怕……害怕得罪……”
　　意识到说漏嘴的刘授神情慌乱。
　　“你害怕得罪谁？”
　　“我……我……我没有能力，却得陛下和殿下器重，奉命查处宗室诸侯王的种种滥杀违法‌，一旦上‌任，必定‌树敌无数，遭他人怨恨甚至诬告我有谋逆之心……倘若我的能力足以胜任职务也就罢了，至少不辜负陛下和皇太女的托付，但是……但是我根本没有查处宗室诸侯王种种违法‌行为的手段……我……我只‌能保证我自己身为诸侯王不犯错误……我……”
　　刘授越说越悲伤，眼泪夺眶而出。
　　“还请皇太女在陛下面前为我推辞！”
　　“已经晚了。”
　　李令月幽幽道：“祭祖结束后会有正‌式的任命诏书，你不愿接受也必须接受。”
　　“殿下……”
　　刘授泪眼婆娑。
　　李令月：“下去吧。”
　　“可是……”
　　“下去。”
　　李令月加重语气。
　　刘授见状，不得不抹着眼泪退出。
　　刘授离开后，李令月立刻变了颜色，对霍光：“派人盯紧他。”
　　“喏。”
　　霍光会意，立刻安排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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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因为八月的高‌祖祭祀而齐聚长安的同一时间，刘凤结束了本月份在武将学堂的十天学习，浑身疲惫却又精神奕奕地回到长安。
　　“母亲！母亲！”
　　刘凤到家后立刻扑到李令月怀中‌：“凤儿好想你和父亲，还有音儿妹妹，三‌妹和四妹。”
　　“然后过几日又要叨叨什么‌时候回武将学堂、什么‌时候能上‌战场杀敌。”
　　李令月半是抱怨半是骄傲地数落着儿子，将刘凤交给追来的奴婢们：“赶紧带他下去洗漱。”
　　“喏。”
　　奴婢们可怜哀求道：“小主人——”
　　“知‌道了。”
　　刘凤松开母亲，在奴婢们近乎押解的簇拥下返回自己的房间。
　　看着儿子如此‌好学，李令月露出由衷笑容，同时也坚定‌决心要挖出赵藏玉身后之人，以防皇位再生变故。
　　“赵藏玉刚才怎么‌没有在凤儿身边？”
　　李令月故作不在意地问。
　　管事闻言，禀告道：“小主人离家时吩咐赵藏玉去书库整理书籍，现在正‌在书库那边。”
　　“她‌在书库表现如何？”
　　“书库那边说她‌非常聪明，做事极快，偶有傲慢不驯言论。”
　　“仗着几分小聪明，看不起同事？”
　　李令月冷笑道：“你现在就去书库把‌她‌调回来，以后，她‌负责为我研磨。”
　　“喏。”
　　管事得令，亲自前往书库。
　　李令月回房，继续处理全国各地送来的各类案牍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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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藏玉持灯盏走进房间，看到皇太女正‌披着外袍在灯火下阅读公文，桌案上‌堆满公文卷轴，两旁一次排开站着百余人，而皇太女身旁与‌前方则由数十名男女官员或站或坐，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寂静等待。
　　赵藏玉被凝重气氛感染，也不觉地压低了呼吸声，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皇太女身上‌，偷偷打‌量她‌的样貌。
　　相较于正‌是最青春最美好的十五岁的自己，年过三‌十的皇太女显然已经老了，然而，不复少女青涩的皇太女并‌没有因此‌染上‌衰老的气息，她‌的身上‌散发着名为成熟的浓郁到艳丽的魅力。
　　并‌且，由于长期掌控国家大权，当她‌侧身靠着凭几阅读公文时，即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在场所有人也依然不敢大声呼吸，更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每当她‌眼角微微上‌挑、目光扫过某个人，那被目光扫到的人必定‌不寒而栗，瑟瑟发抖。
　　这莫非就是的君王的不怒自威？
　　赵藏玉偷偷想着。
　　被教导如何通过声色形体等手段取悦男人换得荣华富贵的她‌无法‌理解类似皇太女这样的存在。
　　女人难道不是生来就依附男人吗？
　　少女时依附父兄，出嫁后依靠夫君，夫君离世后跟随儿子，安分打‌理家宅内外的大小事情，做男人背后的女人，一生不过问父母兄弟夫君儿女以外的任何事，最终在家人的环绕下离开人世。
　　即便追求荣华富贵也只‌是为了让父兄和未来的孩子能够得到富贵的生活，而不是……
　　“你在想什么‌？”
　　轻柔的声音响起，心虚的赵藏玉瞬间跪下：“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奴婢……”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话人是站在皇太女身前等候公文批复的某个官员：“微臣方才——”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官员不由愣住，赵藏玉也愣住。
　　“殿下——”
　　官员不解，错愕询问。
　　李令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身旁。
　　被目光扫到的人瞬间会意，将发出声响的赵藏玉拉下去，口中‌道：“殿下息怒，她‌今日第一次来此‌处伺候，不知‌道规矩，还请殿下……”
　　“你继续说下去。”
　　李令月打‌断奴婢的解释，示意官员把‌话说完。
　　“喏。”
　　官员得到允许，半抬着头，一丝不苟地回答皇太女的问题。
　　赵藏玉这边——
　　被带出后，她‌下意识地以为犯错的自己将受到严惩甚至丢掉性‌命，管事却只‌是看了她‌一眼，问道：“知‌道错了吗？”
　　“奴婢……”
　　“倘若你今日是在宫中‌伺候陛下，在你发出声音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所幸殿下对待奴婢向来宽容，不会因为小错就严惩。”
　　真的吗？
　　赵藏玉不信。
　　管事见她‌似有不信，怜悯地看着她‌，道：“陛下上‌个月做噩梦，醒来后处死了身边二十多名宫人。”
　　“啊？”
　　赵藏玉惊吓，微微张开嘴巴。
　　教导她‌如何通过取悦皇帝获得荣华富贵的人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宫廷就是这样的地方，离陛下越近越容易得到荣华富贵，但也越接近死亡。”
　　“那也……”
　　“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见过无数，觉得自己的年轻貌美是万里挑一，必定‌能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却不知‌即便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陛下眼中‌也不过是数千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数千人中‌……”
　　“大汉光是登记在册的户籍有五千万户。”
　　管事平淡地说道。
　　赵藏玉闻言，却感觉好像数九寒天被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引以为傲的美貌在永远不缺美人的陛下眼中‌竟然是……是……
　　管事贴心补充道：“所以皇太女殿下推行女子学堂，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唯有如此‌才能让女子摆脱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的命运。”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数年前就在典籍中‌读过这句话但直到今日才依稀发觉这句话的分量的赵藏玉一阵恍惚。
　　管事见她‌有所悟，欣慰笑道：“你来到殿下身边伺候前已经能读书识字，好好努力，将来或许可以成为朝廷的官员。”
　　“朝廷官员？我也可以……”
　　赵藏玉诧异不已。
　　她‌知‌道朝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这些年下来也确实有为数不少的女子得到朝廷委派的官职，但这些女子无一例外都出生名门，从小接受不输男子的精心教养，不仅精通六艺，还具备经世济用的才能，立下济世宏愿，如此‌才能通过科举的层层选拔，与‌男子同朝为官，一起为国效力。
　　像她‌这种孤女出身因为美貌聪慧得到大人物看中‌才得以读书识字、学成后以神女之名送到皇帝身边的女子，怎么‌可能会——
　　“不要看轻你自己。”
　　管事看出赵藏玉的彷徨，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提灯离去。
　　看着管事渐渐融入夜色的朦胧背影以及皇太女殿下房间内可能通宵都不会熄灭的灯火，回想他们的言行举止，赵藏玉感觉心中‌似乎正‌萌生一些前所未有的可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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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限于南方湿热多雨的气候，路博德率领的沿西南夷、交趾郡方向去往身毒南部‌地区的大汉军队只‌在每年深秋至第二年开春的短暂数月行军，其余时间都就地休整，或是垦荒屯田，或是沟通土著。
　　四年下来，路博德的队伍虽然没能到达身毒南部‌地区，却将行军沿路经过的数千里地域都收入大汉疆域，新垦的土地种上‌来自汉地的各类作物，包括水稻、小麦、土豆、甘柘、漆树等。
　　当地土著也因为接触汉军以及随汉军而来的迁徙汉人，离开原始落后的树屋，脱下树皮做成的衣服，扔掉石锅为主的炊具，住进砖木房间，穿上‌棉麻衣服，使用陶制炊具，还从汉人手中‌获得了各类农具，学会如何将外表有坚硬外壳的稻米、小麦通过碾压去壳等手段变成美味，如何把‌坚硬的青甘柘榨汁熬出甜美芬芳的红糖。
　　所以，虽然是征服行为，后世史书却高‌度肯定‌路博德率领大汉军队进入东南亚地区这一行为，认为他们给两千年前还处于文明蒙昧期的东南亚土著带来了文明之光，加快了东南亚地区的文明进程，为汉文化对亚洲的完全统治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对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大汉百姓而言，汉军进入东南亚地区带给他们最实际的好处是——短短数年，官卖红糖的价格降了一半。


第233章 祭祖之争（1）
　　没有人能拒绝糖带给身心的愉悦, 就像没有人能一日三餐离开盐。
　　所以，当大汉百姓看到随着更多的适合种植甘柘的南方‌土地被纳入大汉疆域, 甘柘逐年扩大种植规模，红糖产量大幅上升，最终促成官卖红糖价格在极短的时间内下降一半，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却不知红糖产量大幅增加后，未央宫中曾发生过一场关于‌官卖红糖是‌否要因为产量增加而降低价格的争论。
　　一方‌认为红糖会让人生出怠惰之心‌，过量食用危害身体健康，因‌此，即便产量增加也不能降低价格, 以免百姓大量食用红糖, 变得怠惰懒散。
　　另一方‌则认为虽然过量食用红糖可能危害身体，但即便红糖价格下降一半, 普通百姓依旧没有足够多‌的钱币购买足以危害身体生命的巨量红糖，因‌此应当降低红糖价格，让百姓分享征讨南方‌的胜利喜悦。
　　两‌方‌相持不下时，桑弘羊经过缜密计算推测, 官卖红糖降低价格一半，购买红糖的人数则会增加不止一倍，人均购买红糖量也会翻倍，最终取得更多‌利润用于‌支付安南将军路博德率领的征讨南方‌的汉军的军费。
　　最终，朝廷做出了降低官卖红糖价格的决定。
　　事实‌也确如‌桑弘羊所预料，官卖红糖价格降低了一半，国库通过官卖红糖获得的银钱利润却远超降价前, 并且，百姓们也因‌为红糖降价而更加支持大汉对西南夷以南的南方‌地区的征服与开发了。
　　而这也是‌李令月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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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南方‌郡县呈交的关于‌今年份的甘柘收割数量和‌红糖产量文书, 天边已微微发白，彻夜未眠的李令月于‌是‌只‌眯眼躺一个时辰便前往未央宫主持朝会。
　　朝臣们此时聚集朝堂。
　　看到皇太女出现，众人纷纷下跪，先是‌向空荡荡的龙椅行礼，随后对坐在龙椅前侧下方‌的皇太女行礼，最后各自入座。
　　“今日朝会有两‌件大事需要立刻讨论出结果。”
　　李令月开门见山道‌：“高‌庙祭祀之日将至，然而父皇如‌今身体不适，恐无法亲自主持，诸位以为祭祀之事当由谁人主持大局？”
　　“这……”
　　众臣陷入沉默。
　　依照规矩，皇帝身体不适应由太子主持大局，可本朝没有太子只‌有皇太女。而按《周礼》，女子是‌不能主持宗庙祭祀的！
　　可是‌如‌果陛下和‌皇太女都不出席高‌庙祭祀，又该让谁主持祭祀？
　　皇长子？
　　或是‌宗族中辈分仅次于‌陛下的赵王刘彭祖？
　　同样有宗室身份并且特殊时刻可以代表皇帝意志的丞相刘屈氂？
　　“……诸位为何‌不说‌话？”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屈氂闻言，硬着头皮道‌：“因‌为臣等不知此事该如‌何‌发言。”
　　“什么意思？”
　　“依照《周礼》，女子不能主持宗庙祭祀，可若是‌陛下不出席高‌祖祭祀、殿下不主持高‌祖祭祀，那……那……又有谁人能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高‌祖祭祀何‌等重要，怎可因‌故废弃？”
　　李令月不怒自威地看着刘屈氂。
　　刘屈氂心‌中委屈，却还要做出受教姿态：“殿下所言极是‌，可是‌……可是‌……”
　　“既然如‌此，此事就交丞相代为处理。”
　　李令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这个烫手的问题扔给‌了刘屈氂。
　　刘屈氂心‌中顿时叫苦不迭，恨自己一时多‌嘴，更怕因‌此惹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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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庙祭祀的事情交给‌刘屈氂讨论处理后，李令月命人朗读西域都护府送来的关于‌乌孙国情况的奏报。
　　原来，乌孙现任国王军须靡病重，和‌亲嫁给‌军须靡的五位汉人宫女虽各自生下孩子却因‌种种原因‌目前只‌有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孩健康存活。因‌此，乌孙国内不少人支持军须靡与匈奴公主的儿子、即将年满十岁的泥靡继位。
　　身为西域都护的刘解忧坚决反对此事。
　　要知道‌，生下泥靡的匈奴公主和‌现在正率军远征安息的儿单于‌詹师庐可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我们好不容易才将匈奴从西域赶走，若让泥靡成为乌孙国王，他的匈奴母亲便可长期掌握乌孙权力，影响大汉对西域的统治！更可能与儿单于‌詹师庐里应外合，从安息方‌向攻入西域！”
　　奏报的最后，刘解忧痛陈利害。
　　李令月和‌霍去病对此都深以为然。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用最小的代价阻止泥靡和‌匈奴公主获得乌孙权力？
　　朝臣们再次议论纷纷，正是‌各执己见是‌，负责协助公孙贺父子通过进出西域的商贸往来打探西域各国内情的公孙如‌君突然提出一个想法：“殿下，我们可以为乌孙国提供另一个王位人选。”
　　“谁？”
　　“现任乌孙国王军须靡的堂弟、小乌孙王翁归靡。他的父亲在乌孙国内有极高‌的声望，本该在军须靡的父亲去世后被当时还健在的猎骄靡立为乌孙太子，将来继承乌孙王位。但军须靡的父亲死亡时请求父王猎骄靡务必立当时已经成年的军须靡为乌孙王太子，而猎骄靡答应了这个请求，最终导致乌孙国分裂成大乌孙和‌小乌孙，军须靡是‌大乌孙王，翁归靡是‌小乌孙王。”
　　“继续说‌下去。”
　　“倘若匈奴依旧控制西域，即便泥靡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匈奴公主依然可以匈奴为后盾，让泥靡成为大乌孙王。可惜如‌今詹师庐远走安息，且鞮侯投降大汉，匈奴公主空有尊贵并无实‌权。我们何‌不派遣使者说‌服军须靡，让他将王位交给‌亲附大汉的翁归靡？”
　　“这个想法不错。”
　　翁归靡的立场本就倾向大汉，又与匈奴公主之子泥靡存在王位争端，如‌此一来，即便身为军须靡妻子的匈奴公主和‌嫁到乌孙的五名大汉宫女一起遵照兄死弟及的习俗在翁归靡继承王位后成为翁归靡的妻子，匈奴公主也很难为翁归靡生下孩子，泥靡也将因‌此离乌孙王位越来越远。
　　想通这层厉害后，群臣一致赞同送翁归靡继承乌孙王位。
　　李令月于‌是‌制诏西域都护府，令刘解忧促成翁归靡继承大乌孙王位一事。
　　“绝不能让泥靡和‌匈奴公主掌握乌孙权力！破坏大汉将西域各国完全收入大汉统治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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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刘解忧和‌西域都护府，乌孙国的问题自然不难解决，倒是‌高‌庙祭祖一事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拖延。
　　因‌此，散朝后，刘屈氂立刻召集朝臣讨论高‌庙祭祖之事。
　　“祭祖乃是‌当前头等大事，该由谁主持？”
　　“这个……”
　　朝臣们一番议论，陷入争论。
　　“南王乃是‌皇长子，理应主持高‌庙祭祖仪式。”
　　“可皇长子不得陛下喜爱，若让皇长子主持祭祖仪式，必定触怒陛下！”
　　“不让皇长子主持难道‌让赵王主持？”
　　“赵王素行不良，恶名昭著，又是‌小宗，除了辈分高‌，没有任何‌资格主持高‌庙祭祖！”
　　“……”
　　一时间‌，群臣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
　　其中难免有人提议让刘屈氂主持高‌庙的祭祖仪式，毕竟丞相在法统上是‌陛下的副手，可以协助代理国事，其中也包括祭祖。
　　可惜，提议的人一片好意，被提议的刘屈氂却吓得浑身冷汗：“此事不可！万万不可！”
　　“丞相——”
　　提议之人顿生不解。
　　刘屈氂道‌：“丞相可以代表陛下，可我只‌是‌左丞相，只‌有一半的丞相权力，不能作为陛下副手主持祭祖仪式。”
　　“那……那这件事情怎么办？”
　　朝臣们神色苦闷。
　　部分人此时已隐约猜到皇帝和‌皇太女的心‌思，但皇太女主持高‌庙祭祖有违周礼，他们无法接受也不能接受。
　　刘屈氂担任丞相多‌年，怎么不知皇家的真实‌意图，见朝臣们大多‌隐约猜到谜底却又纷纷装聋作哑，苦笑道‌：“陛下都能立皇太女，何‌况祭祖之事？我们——”
　　“万万不可！礼节不可废！”
　　几个大儒带头反对。
　　刘屈氂：“若是‌皇太女不能主持祭祖，谁又有资格在高‌庙主持祭祀？”
　　“这……”
　　大儒们陷入沉默，但很快就又犟着脖子表示：“周礼不可废！此事万万不可以！”
　　“既然如‌此，我唯有先将你们的回复禀告殿下。”
　　刘屈氂不想卷入是‌非，主动退步，提前离开。
　　众人见丞相如‌此无能胆怯，纷纷露出苦笑，嘲讽道‌：“丞相为了坐稳丞相之位可是‌煞费苦心‌啊！”
　　“若不是‌他处处毫无主见又唯唯诺诺，怎么可能至今还坐在丞相的位置上。”
　　“纵然是‌个唯诺无能之人，却也是‌大汉的丞相，就不知高‌庙祭祖这件事最终会如‌何‌收场。”
　　“这件事确实‌也……或许顺从陛下并非有错，但周礼千年岂可轻易更改！”
　　“为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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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秉持周礼反对皇太女主持高‌庙祭祀的众位大臣越说‌越沮丧，最终摇头晃脑离开，心‌情沉重如‌乌云压顶，不知所措也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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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反对自己以皇太女身份主持高‌庙祭祀本就在李令月的意料中。
　　因‌此，散朝以后，李令月立刻以商讨高‌庙祭祖为由将赵王刘彭祖请进宫中。
　　刘彭祖作为刘彻唯一还活着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收到入宫议事的消息后并不着急赴约，他慢悠悠穿上礼服，在年轻貌美的妃子的伺候下登上马车，来到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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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伯父——”
　　见到刘彭祖，李令月立刻向他表达应有的尊重和‌礼节。
　　刘彭祖见刘姣待自己礼貌，也含笑点头，坐在李令月身前：“皇太女招孤入宫可是‌为了高‌庙祭祖？”
　　“皇叔以为此次祭祀应该由谁主持？”
　　李令月径直反问。
　　“依照规矩，高‌祖祭祀应当由陛下亲自主持，然而陛下如‌今身体不适，无法主持祭祀，那就依循旧例……”
　　刘彭祖露出倨傲的笑容：“皇太女，周礼规定，女子不能主持宗庙祭祀。”
　　“周礼也曾规定不能立皇太女。”
　　李令月针锋相对。
　　刘彭祖闻言，唇角干笑：“这话……”
　　“若是‌严格按照周礼，皇伯父家中可是‌处处违背周礼。”
　　李令月语调悠然，看着刘彭祖。
　　刘彭祖的笑容顿时无比勉强。
　　要知道‌，他自从受封为王便一直为非作歹祸害赵国封地，不论是‌赵国百姓还是‌朝廷委派赵国的官员都深受其害。他的儿女们也大多‌行为不端，尤其是‌被江充以通奸告发的长子刘丹。
　　此外，刘彭祖本人也时常做出违背周礼的事情，例如‌在兄长江都易王刘非薨逝后纳刘非爱妾淖姬为姬妾，并和‌淖姬生下儿子刘昌，让刘昌接替因‌为通奸罪被废的刘丹做赵国太子。
　　同时他还迷恋金钱，派遣使者在赵国境内作垄断专利的买卖，收入多‌于‌正常租税，又喜欢玩弄权术，不仅用狡诈手段威逼利诱朝廷委派赵国的官员，还以征讨盗贼之名经常夜间‌带领走卒巡察城内，借故抓捕往来使者和‌过路旅客，引得赵国上下怨声载道‌。
　　短暂的沉默后，刘彭祖干笑道‌：“孤确实‌品行不端，做了许多‌违背周礼的事情，但比起让女子主持宗庙祭祀这等大错，孤之前所犯过错都无足轻重。”
　　“所以皇伯坚决反对我以皇太女身份主持宗庙祭祀？”
　　“是‌！”
　　刘彭祖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事有违人伦，万万不可！”
　　“除我以外，还有谁能代替父皇主持高‌祖祭祀？”
　　李令月尖锐发问。
　　刘彭祖脸上泛过严重不适。
　　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刘姣的陷阱。
　　但对权力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掉进陷阱的恐惧，刘彭祖直言道‌：“依宗法长幼尊卑规矩，陛下身体不适无法主持祭祀，孤身为兄长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哪怕你品行败坏甚至不配进入宗庙？”
　　“周礼规定，唯有男子能祭祀宗庙！”
　　仗着长辈身份，刘彭祖索性和‌刘姣撕破脸：“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立皇太女已是‌冒犯祖宗，若是‌让女子进入宗庙主持祭祀，岂不是‌连天命也一起冒犯！”
　　“皇伯不是‌天命，怎么知道‌我进宗庙主持祭祀一定会冒犯天命？”
　　“千年的规矩不可破！”
　　刘彭祖再次强调。
　　毕竟，刘姣再大胆也不能对身为长辈的自己动手。
　　就像陛下即便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们的种种恶心‌深恶痛绝也必须包庇他们、容忍他们。
　　这是‌自古流传的长幼尊卑规矩，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至少，刘彭祖如‌此坚信。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更改！”
　　“祖宗之法不可废！”
　　刘彭祖抬高‌音量，并推出刘据：“孤品行不端无法主持高‌庙祭祀，皇太女身为女子亦不能违背祖宗规矩，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各退一步，让皇长子主持今年的高‌祖祭祀？”
　　“包括检查酎金？”
　　李令月冷不防问道‌。
　　刘彭祖：“……”
　　“一直以来，酎金都是‌丞相负责初次检查，献酎金时再由父皇现场检查，以此杜绝弄虚作假，欺瞒高‌祖。”
　　“皇太女想说‌什么？”
　　“酎金成色不足的惩罚极其严苛。大皇兄一向宽厚仁慈，奉命检查酎金时即便发现有人犯错也会因‌为不忍手足亲友受罚而含糊了事。”
　　“皇太女的意思是‌——”
　　“此次检查酎金的人必须是‌我！”
　　李令月寸步不让。
　　“可是‌——”
　　只‌有主持祭祀的人才有资格检查酎金。
　　刘彭祖心‌中一阵打鼓。
　　刘姣对进宗庙主持高‌祖祭祀这件事简直势在必得，若他继续反对，必定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如‌果刘姣成功进入宗庙主持高‌祖祭祀并在祭祀结束后检查酎金，她这个当前还存有争议的皇太女就会变成真正的皇太女，拥有主持高‌祖祭祀、继承大汉法统的资格！
　　“皇伯，你莫非对我有恨？”
　　“孤……”
　　“父皇早在数年前便立我为皇太女，让我主持国政，为什么你处处与我作对？”
　　“孤并非与你作对，是‌你的进宗庙主持祭祀这一要求严重违背周礼和‌祖宗法制。”
　　刘彭祖咬紧周礼和‌祖宗法制不松口，逼李令月后退。
　　可惜李令月也是‌下定决心‌，在进宗庙这件事情上决不让步。
　　“皇伯你真正反对的究竟是‌什么？是‌主持祭祀的资格还是‌我的储君之位？或者，你一直都在反对立我为储君的父皇？”
　　“皇太女休要胡说‌！”
　　刘彭祖大惊：“孤怎么可能反对陛下！”
　　“但是‌你反对我代替父皇进入宗庙主持祭祀。”
　　“女子当然不可以——”
　　“周礼不仅规定女子不能进入宗庙还规定女子不能为储，可现在我已经是‌皇太女，不能进宗庙这条规定自然也应当作废！”
　　李令月态度越来越强势，甚至咄咄逼人。
　　刘彭祖愤怒：“皇太女——”
　　“皇伯，你还想说‌什么？”
　　“孤……孤……”
　　“江充是‌收到我的命令后在狱中自杀的。”
　　李令月冷不防道‌。
　　刘彭祖：“……为何‌突然在孤面前提及此人？这等卑鄙小人早就该死了！”
　　“皇伯此刻心‌中当真是‌如‌此想法？”
　　李令月反问。
　　刘彭祖感觉到刘姣的咄咄逼人，试图反击：“皇太女，你——”
　　“皇伯，高‌庙祭祖的事情还请你尽快想清利弊。”
　　说‌完，李令月示意左右送刘彭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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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彭祖走出大殿，心‌情像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谷底。
　　很显然，刘姣是‌铁了心‌要违背周礼主持此次的高‌庙祭祖，以此稳固她的储君地位。
　　但是‌——
　　自古以来，祭祀就是‌男人的事情，女人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更勿论主持祭祀！
　　她这样做分明是‌无视列祖列宗！
　　应该——
　　“赵王殿下。”
　　王瑾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彭祖停下脚步。
　　他素来不喜欢王瑾这种迂腐顽固言必称苍生百姓的大儒，无奈王瑾在儒生中颇有地位，得罪王瑾等于‌得罪长安城中数以万计的儒生，此地又是‌未央宫中——
　　“大夫有何‌事？”
　　刘彭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王瑾道‌：“微臣听闻皇太女殿下请赵王殿下入宫商讨高‌庙祭祖一事。”
　　“确有其事。”
　　“讨论结果如‌何‌？”
　　王瑾询问。
　　刘彭祖冷笑道‌：“皇太女殿下有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主持高‌庙祭祀！”
　　“这……”
　　“陛下有恙，祭祀之事本该由储君担负，但她是‌女子，天底下哪有女子入宗庙主持祭祀的道‌理！”
　　刘彭祖故作愤愤不平。
　　王瑾：“可如‌今除却皇太女殿下，并无更合适的代替陛下主持大祭之人。”
　　“皇长子也不可以？”
　　“皇长子终究已经是‌旁支，”王瑾道‌，“陛下尚在，怎能让小宗主持大宗的祭祀？这是‌乱章法的事情。”
　　“那我呢？我是‌陛下的兄长。”
　　刘彭祖抛出含在舌尖许久的话语。
　　王瑾却道‌：“赵王殿下是‌陛下的兄长不假，但赵王殿下也早已被分出，是‌小宗，小宗不能主持——”
　　“你住口！”
　　刘彭祖打断王瑾的话：“我绝不允许皇太女主持此次高‌庙祭祀！这是‌对列祖列宗的冒犯！”
　　“但此事——”
　　“不要再说‌话！这件事绝无可能！”
　　刘彭祖拂袖而去。
　　身为当今天子唯一还活在世间‌的兄长，他本就有为所欲为的资格。
　　王瑾见刘彭祖如‌此嚣张跋扈，口中发出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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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刘彭祖和‌皇太女因‌为主持高‌祖祭祀人选一事发生争执的消息很快传遍此刻为高‌祖祭祀而聚集长安的众位诸侯王耳中。
　　经过这些年的明争暗斗，诸侯王们大多‌已经知道‌刘姣是‌个不输给‌高‌祖皇后的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不愿做刘彻用于‌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的工具，希望有朝一日以皇太女身份正式登基成为皇帝。
　　“自古以来只‌有天子没有天女，她一个女人也敢妄想成为皇帝！分明是‌无视天地法则！”
　　“可她如‌今手中握着几乎所有的好牌，我们即便不满也——”
　　“握着再多‌的好牌也抵不过她是‌女人这个巨大劣势！天下人绝不会服从她！”
　　“天下人？”
　　前面提出异议的诸侯王冷笑道‌：“你的天下人指的是‌天下平民还是‌天下儒生亦或者是‌天下诸侯王与天下列侯？”


第234章 祭祖之争（2）
　　此言一出, 全场沉默。
　　尤其是之‌前叫嚣着“天下人不会服从她”的那个诸侯王。
　　因为——
　　天下平民根本不关心也不可能关心远在长安未央宫中的皇帝是男是女，他们甚至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只‌知道皇帝姓刘，国家是大汉。
　　对他们而言，皇帝是高高悬在空中的太阳和月亮，遥不可及。
　　只‌要皇帝不大量增加赋税徭役横征暴敛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就‌会一直沉默下去，做最温顺的蝼蚁。
　　天下儒生倒是关心国家大事，成天聚在一起议论朝堂，对刘姣这‌个不合周礼的皇太女也存在诸多‌不满。
　　但是，他们对皇帝、对诸侯王一样存在强烈不满。
　　反倒是皇太女因为推广造纸术、印刷术、组织乐府收集民间诗词歌赋刊印发行、提出科举、广建学堂等等行为, 在对朝廷的任何举动措施都天然牢骚的读书人眼中, 显得相对顺眼。
　　至于天下诸侯王和天下列侯——
　　众所周知，在大汉, 想封侯除去皇亲推恩就‌只‌有军功一条路径，因此，大汉列侯几乎全员属于军功集团。而刘姣与军功集团的首领霍去病是恩爱夫妻，多‌年来更是积极主张对外开疆拓土, 与军功集团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利益相连，密不可分。
　　“难不成在对抗皇太女这‌件事情上，我们这‌些诸侯王注定只‌能单打独斗？”
　　现场某个诸侯王自言自语道。
　　回答他的是死一样的沉寂。
　　良久——
　　“阻止刘姣主持高庙祭祖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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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邑王刘髆回到‌长安已‌有数日‌，期间不断有诸侯王登门拜访，想拉近和他的关系。
　　然而刘髆自小性格敏感多‌愁, 喜爱作歌写赋，通宵达旦指导乐师舞姬歌女们排演节目依旧精神奕奕, 听官员禀告国事却‌只‌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头痛欲裂浑身不适，对这‌些主动上门拉拢自己的诸侯王们更是——
　　“我只‌想在自己的王宫做个逍遥快乐的诸侯王，你们请回吧。”
　　不堪其扰的刘髆直言送客。
　　诸侯王们却‌不死心，喋喋不休地劝告道：“你的舅舅李广利当年为了帮你争取太子之‌位，主动放弃宫中的安逸生活，担任汉使前往西域，最终死在匈奴右贤王手‌中。你可以无视我们的劝诫，但你不能罔顾你舅舅李广利的遗愿和期望！”
　　“舅舅……”
　　刘髆陷入为难。
　　“你舅舅李广利原本是个不学无术的赌徒。自从‌你母亲李夫人入宫得宠生下你以后，他便改过自新，为了助你成为太子，一再主动挑衅当时‌还是皇太子的皇长子，撞得粉身碎骨依然没‌有丝毫退让。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他对你是一片真心拥护！他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扶你成为皇太子！”
　　“我不适合成为太子。我没‌有成为太子的能力。”
　　刘髆如实回答。
　　“可是——”
　　“你们不要再说了。”
　　刘髆郑重道：“舅舅若是爱我，必定也希望我能一生安乐平和，以诸侯王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
　　“昌邑王，你可知道天予不取必定——”
　　“请回吧！”
　　刘髆打断明‌显带着威胁意味的劝说：“我不想参与介入与皇位有关的任何斗争。”
　　“你以为你作壁上观不介入战争就‌能平安逍遥到‌最后？皇位之‌下，没‌有完卵！”
　　游说无果的诸侯王抛下威胁话语愤然离去。
　　刘髆站在原地，苦笑道：“像你们这‌么不知死活才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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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髆不想介入皇位战争却‌不代表其他人对皇位毫无欲望。
　　至少‌，参与游说刘髆却‌失败而归的鲁王刘光是这‌样认为的。
　　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有可能登上皇位，但是他坚决反对刘姣成为皇帝，因为刘姣重用颜优，还让颜优教导她的儿子，而颜优一直都与自己为敌。
　　刘光坐在车中自言自语：“倘若刘姣登基为帝，那‌颜优就‌是从‌龙之‌功，大权在握后必不会放过我！但是……”
　　刘光沉吟。
　　正如其他几位诸侯王所言，刘姣监国多‌年做事认真负责深得爱戴，除却‌女子身份竟找不到‌第二条阻碍她进‌入高庙主持祭祖的理由！
　　一旦山陵崩，她也很可能……
　　“不行！不行！我绝不能让她登基成为皇帝！”
　　刘光握紧拳头，试图将突然浮现眼前的刘姣登基成为皇帝的画面甩出去。
　　但是，谁能阻止刘姣进‌入高庙主持祭祖？
　　赵王刘彭祖入宫“劝诫”却‌被刘姣强势驳回。
　　昌邑王刘髆直言无心国事，只‌想做个安逸的诸侯王。
　　进‌出未央宫等朝廷重地的五经‌博士们对这‌件事始终缄默无言。
　　为今之‌计，唯有南王！
　　请他以陛下长子的身份阻止刘姣主持高祖祭祀！
　　想到‌这‌里‌，刘光命人立刻驱车前往刘据在长安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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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此刻正在刘进‌的府邸与多‌年未见的史良娣以及长子刘进‌夫妻闲话家常。
　　不管怎么说，史良娣都是为他生下长子的人，刘进‌也终归是他的长子、本朝的皇长孙。
　　“进‌儿，父王冷落你们母子多‌年，你是否恨我？”
　　面对刘进‌母子，刘据的心情多‌少‌有些忐忑。
　　所幸刘进‌从‌小得卫子夫与史良娣教养，性格温顺，闻言，低头道：“父王是为了尽孝才将母亲和孩子留在长安，并非刻意冷落，孩儿对父王不敢有怨恨。”
　　“你会说这‌等话，可见你……”
　　刘据顿了一顿，看向史良娣：“你把进‌儿教得很好。”
　　“谢殿下夸赞。”
　　史良娣低眉顺眼地回答道，不愿抬头与刘据对视。
　　刘据：“……若有心仪之‌人，可以再嫁。”
　　“殿下——”
　　“我冷落你这‌么多‌年，本也应该放你自由。”
　　刘据试图用放史良娣自由离去的手‌段让对不起他们母子的自己得到‌些许安慰。
　　史良娣闻言，苦笑道：“殿下当真是宅心仁厚。”
　　“你果然……”
　　刘据暗喜。
　　史良娣却‌道：“有进‌儿这‌个好儿子，我早已‌心满意足。”
　　“你……”
　　刘据叹了口气，看了眼刘进‌的妻子史氏：“生得不错，与进‌儿倒也般配。”
　　“谢父王褒奖。”
　　史氏低头。
　　刘据：“你们既已‌成婚，便要夫妻恩爱，早日‌生下儿女。”
　　“孩儿遵命。”
　　刘进‌夫妻一起行礼，姿态谦卑，言辞恭顺，透着强烈的生疏与隔膜。
　　刘据知道自己未对刘进‌有丝毫关爱体贴，如今难免被刘进‌当成熟悉的陌生人，苦笑道：“你们如今在长安生活，平日‌里‌要处处听从‌四皇妹，以免卷进‌朝堂是非，惹来杀身之‌祸。”
　　“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因为种种原因，在你成长途中，我从‌未以父亲的身份教导帮助你，但我们终究是父子，畅儿也终究是你的兄弟，待我百年以后，你们兄弟一定要相互扶持关爱，共同辅佐大汉江山。”
　　“孩儿明‌白。”
　　“近来长安城内恐怕有疾风暴雨，你们尽量不要外出，免得被有心人算计。”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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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生疏僵硬交流后，刘据走出安乐侯府，返回他在长安的住处，在府邸门前看到‌表面有鲁王徽记的马车。
　　“鲁王？刘光？他来做什么！”
　　刘据皱眉，走下马车，迎向正在大厅喝茶等待的刘光。
　　“堂兄突然来访可有要事？”
　　“有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想和你详细商量。”
　　刘光开门见山，示意刘据屏退左右闲杂人等。
　　刘据照办。
　　奴婢们尽数退下后，刘光直言道：“今年的高庙祭祖，刘姣有意代替陛下主持祭祀仪式。”
　　“她是父皇选定的大汉储君，本就‌有——”
　　“她是女人！”
　　刘光打断刘据的话：“女人连进‌入宗庙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主持高庙祭祖！”
　　“可父皇已‌经‌把她立为皇储。”
　　“陛下将她立为皇储是陛下的选择，不等于宗法允许她进‌入宗庙主持祭祀！”
　　刘光声色俱厉：“此事一旦被她得逞，造成的影响将比立皇储更加重大！”
　　“……然而你们并没‌有办法阻止她进‌入宗庙。”刘据直言不讳，“否则你也不必特‌意找到‌我。”
　　“堂弟，你——你可是陛下的长子！”
　　“那‌又如何？”
　　刘据懒洋洋道：“我是长子，不是太子。”
　　“你曾经‌是太子。”
　　“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
　　“所以你当真被陛下的手‌段吓破胆，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和手‌段？”
　　刘光试图用激将法。
　　刘据闻言，笑道：“我没‌有锐气和手‌段，你有吗？”
　　“我……”
　　“你我从‌小得到‌最好的教育，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天下事的本质。所有的规矩制度本质都是上一层用来限制下一层，父皇作为天子，天然凌驾于所有规则制度之‌上，除了天命，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限制他。”
　　“不错，但是——”
　　“父皇选择了四皇妹，而四皇妹迄今为止也一直都做得很好。”刘据道，“我不想说我和黎民百姓一样支持四皇妹登基这‌种空泛话，但我确实知道四皇妹登基是仅次于我成为皇帝的最好情况。”
　　“原来你——”
　　“我手‌中早就‌没‌有与她相争的筹码了。”
　　刘据神情淡漠地看着刘光：“我的能力远不如她，手‌中又没‌有与她相争的筹码，儿孙也……与其愚蠢争斗导致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偏安南国一隅，让我的子孙都能福寿绵长。”
　　“你这‌样的想法……”
　　刘光非常不屑。
　　但他无法说服刘据，只‌能阴阳怪气道：“你以为你偏安南国一隅就‌能保证子孙后代都福寿绵长？南国离长安遥远，中央政令难以到‌达，确实具备让你和你的子孙在南国境内为所欲为的条件，但是，偏安这‌种事终究不能长久，你的子孙们迟早会因为中央的恶意寻衅失去爵位沦为平民，南国也从‌此国除！”
　　“你说的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但是百年内绝对不会发生。”
　　刘据坦荡道。
　　刘光气愤，咬牙切齿。
　　刘据平静送客。
　　刘光无奈，不得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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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走后，李婉君走到‌刘据身边：“殿下，鲁王殿下这‌番话——”
　　“他想挑我和四皇妹相争，好从‌中得利。”刘据撇嘴道，“说是为我着想，其实是为他自己着想。”
　　“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李婉君不接。
　　刘据道：“他迷恋钱财，对鲁国百姓恨不得敲骨吸髓，四皇妹曾因此事对他多‌番敲打警告。”
　　“殿下的意思是，鲁王对皇太女殿下怀恨在心，故意挑拨我们……”
　　“不错。”
　　刘据冷笑：“倘若有机会成为皇帝，我怎么可能不争取，但如今的形势……”
　　“如今形势确实对殿下不利。”
　　“虽然不利，但也并非毫无益处。”
　　刘据眯眼：“我终究是皇长子，冠军侯又是我的表哥。如今局势混乱，我只‌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就‌可以得到‌最大的好处。”
　　“最大的好处？”
　　“对，最大的好处。”
　　刘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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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刘光从‌刘据处离开后立刻找到‌赵王刘彭祖：“皇伯，刘据那‌边恐怕有点棘手‌。”
　　“详细说来？”
　　“刘据他……”
　　刘光将在刘据处的遭遇大概说了一遍。
　　听完刘光讲述，刘彭祖道：“你还是太鲁莽，沉不住气。”
　　“我已‌经‌……”
　　“你可知道，如果刘姣这‌个皇太女无法成功继位，身为皇长子又是前太子同时‌还有霍去病做表哥的刘据就‌是最接近皇位的人！”
　　说到‌这‌里‌，刘彭祖顿了一下：“倘若你是刘据，按兵不动就‌能得到‌这‌么大的好处，你会听从‌他人挑唆胡乱行动吗？”
　　“我——”
　　“所以他作壁上观不做任何行动！因为对他而言，不动就‌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动了反而可能死于非命！”
　　“但如此一来，我们岂不就‌……”
　　刘光露出担忧：“万一刘据把我说的这‌些话告诉刘姣……”
　　“你只‌是言语暗示撺掇谋反，并没‌有说出劝他谋反的话，刘姣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刘彭祖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刘光即便因此事被刘姣找借口杀死也是自作自受，自然也不必多‌做提醒。
　　刘光听了刘彭祖的话，悬着的心缓缓放下，恶狠狠道：“倘若刘据将我对他说的这‌些话全部告诉刘姣，我必抵死不认再反咬一口！让刘姣和刘据从‌此兄妹反目！”
　　“他们之‌间本就‌是竞争关系，不用你反咬一口也会兄弟反目。”
　　刘彭祖煽风点火。
　　刘光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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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复思考一夜，刘据还是将刘光对自己说的挑拨话全部如实转述告知了刘姣。
　　听完刘据的叙述，李令月不气反笑，道：“鲁王果然恨我。”
　　“他一心盘剥鲁地百姓，而四皇妹却‌重用为鲁地百姓仗义执言的颜优……”
　　“是啊，一切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李令月垂眸，叹了口气。
　　刘据见状，起身要走。
　　李令月挽留道：“我们兄妹难得见面，皇兄何不多‌留些时‌间？”
　　“也好。”
　　刘据点头答应。
　　这‌时‌，他看到‌了垂手‌侍立的赵藏玉：“这‌女子——”
　　“她叫赵藏玉，原是地方郡县献上的美女，父皇觉得她不聪明‌，赐给了我。”
　　“原来如此，确实生得有几分姿色。”
　　刘据随口评价几句。
　　赵藏玉虽然年轻美貌，但倘若没‌了神女光环加持，在自小被地方郡县精挑细选的美人们环绕簇拥着长大的皇室男性眼中也是不过如此。
　　赵藏玉这‌边——
　　听到‌刘据夸赞自己有几分姿色时‌，自负年轻貌美的她心中难免升起些许得意，但她没‌想到‌南王夸完她有几分姿色随即又继续和皇太女谈论往昔，目光竟不曾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难道说……
　　（“即便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陛下眼中也不过是数千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管事的话再次回荡耳边。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出挑容貌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真的只‌是……只‌是……
　　“藏玉，你过来一下。”
　　皇太女突然出声，赵藏玉赶紧躬身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皇兄得知你擅长藏勾游戏，想让你陪他玩一下。”
　　“藏勾……”
　　赵藏玉脸上泛过显而易见的尴尬。
　　此时‌，奴婢已‌送来用于藏勾游戏的小块玉石，刘据也正兴致盎然地看着赵藏玉。
　　赵藏玉无奈，干笑道：“南王殿下厚爱，奴婢受宠若惊。”
　　“我听说你初次见父皇便能表现落落大方，难免对你有所好奇。”
　　刘据波澜不惊地说着，和赵藏玉玩起藏勾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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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藏玉来长安前曾被告知前太子刘据此人看似性情平和，其实残忍凶狠，他身边的人往往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此刻，赵藏玉奉命陪刘据玩藏勾游戏，难免战战兢兢瞻前顾后，生怕触怒刘据。
　　刘据从‌小被人奉承，对赵藏玉的谨慎毫无觉察，但是李令月注意到‌了。
　　因此，两局游戏结束，李令月随即眼神示意身旁将赵藏玉带下去，对刘据道：“你可知方才和你玩藏勾游戏的女子是谁？”
　　“知道。”
　　刘据撇嘴：“一个冒充神女试图招摇撞骗却‌不幸被现场拆穿的神棍，亏得凤儿心善，让她得以保全性命。”
　　“原来皇兄——”
　　“这‌事闹得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据叹了口气：“此事可以看出，诸侯王中有人试图动摇四皇妹你的地位。”
　　“为什么是诸侯王？”
　　李令月明‌知故问。
　　“因为他们对皇位又野心又无法直接碰触皇位，”刘据道，“何况四皇妹你再有能力，依然受限于女子身份。”
　　“女子身份……”
　　李令月淡淡一笑：“在我以前，女子身份确实是限制，从‌我以后，女子身份未必还能受限。”
　　“你有这‌份雄心自然是极好，可惜……”
　　刘据想了一下，提醒道：“小心刘光。”
　　“你认为刘光是——”
　　“即便不是幕后之‌人，刘光也必然与那‌人关系密切。”
　　“我明‌白了。”
　　李令月郑重点头。
　　刘据的提醒与她的猜测可谓是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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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走后，李令月让人把赵藏玉叫了过来。
　　赵藏玉局促地站在李令月面前：“殿下——”
　　“匈奴单于前日‌与我会面，想选几个年轻美貌又能识字读书的女子带回王庭做他和他儿子的阏氏。”
　　“殿下的意思是……”
　　“你刚好符合他的所有要求，不是吗？”
　　李令月笑盈盈。
　　赵藏玉却‌是胆战心惊：“奴婢……奴婢不想……”
　　“他虽是匈奴单于，却‌从‌小向往大汉，日‌常穿着饮食也与汉人并无不同，做他的阏氏可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是我……我……我……”
　　“而且他今年也才四十多‌岁。”
　　李令月的用词尽显微妙。
　　赵藏玉吓得面无人色：“殿下，奴婢……奴婢实在是……”
　　“你不惜装神弄鬼只‌为留在父皇身边享受荣华富贵，如今我给你一个更好的去处，难道不该谢恩？”
　　“殿下厚恩，奴婢感激不尽，可是……可是如果奴婢……如果殿下将奴婢赐给匈奴单于，奴婢……奴婢不想死……”
　　“表哥对汉家女子一向温柔体贴。”
　　说完这‌句，李令月便命人将赵藏玉带下：“为她装扮一番，高祖祭祀结束后交匈奴单于带回王庭。”
　　“喏。”
　　众人上前，带走不情愿的赵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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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令月将此事告诉霍去病：“以霍哥哥之‌见，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既然赵藏玉不愿说出幕后人，将她交给刘故倒也不错，”霍去病道，“以刘故的心机手‌段，用不着多‌久就‌能让她对自己言听计从‌，或者死掉。”
　　“死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令月叹息道。
　　寻常人以为定罪需要证据确凿，却‌不知皇权杀人可以先定罪然后找证据，甚至一个怀疑就‌足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她已‌大体确定幕后人的身份，赵藏玉的口供对她而言自然也就‌是可有可无。
　　念在赵藏玉身为工具却‌对自己的使用者忠心耿耿，李令月决定成全她的忠诚，将她送给刘故，让素来诡计多‌端的刘故对付这‌个顽固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第235章 祭祀之争（3）
　　赵藏玉回到房间, 看着豆大的灯火，心中滚过万千念头。
　　很久以前, 有个人说她是帝母命，生下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她信了那个人的话，接受他的安排，日以继夜的学习取悦皇帝的各种手段，历尽颠簸来到建章宫，却‌遭遇刘姣母子阻拦，最终功亏一篑，从皇帝宠妃沦为侯府侍女，一举一动‌都受到限制, 如今更——
　　要被作为礼物送给来长安参加高祖祭祀的匈奴单于！
　　赵藏玉不甘心。
　　她舍不得长安的奢华与安逸, 更不能接受有帝母命的自己‌居然即将被送去匈奴这‌个苦寒之地！
　　那里的人连耕田种地都不会，也不懂得建造宫殿, 穿着臭气熏天的动‌物皮毛，几‌年才洗一次澡，没有东西吃的时‌候甚至会杀死同族的老弱病残……
　　赵藏玉越想越怕，越怕越恨要把自己‌送给刘故的皇太女。
　　为什‌么！
　　身为公主的你能无视规矩成为大汉皇太女, 拥有帝母命的我却‌不能成为陛下的宠妃！
　　我……
　　不甘心！
　　我……我……我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带我离开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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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赵藏玉的密信后，刘彭祖冷笑着将信件引火点燃。
　　“区区一枚棋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人！”
　　闻言，心腹提醒道：“殿下，她有帝母命。”
　　“帝母命？没有得到陛下宠幸的女人凭什‌么做帝母？”
　　刘彭祖素来不信巫蛊相面，但也因‌此格外‌喜欢用巫蛊相面欺骗恐吓他人。
　　“可是……”
　　“你怕她被孤拒绝后愤然出卖我们？”
　　“殿下,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她如今无路可退, 随时‌可能……”
　　“无路可退又如何？难不成刘姣能靠她的供词就治孤死罪？孤可是陛下的兄长！”
　　刘彭祖态度傲慢，完全不顾赵藏玉死活。
　　“可她毕竟知道殿下的许多事情……直接抛弃的话……恐怕……”
　　“孤并没有抛弃她，刘姣不是给她安排了好去处吗？”刘彭祖轻蔑一笑，“虽然今非昔比，可匈奴毕竟还是匈奴，给匈奴单于做阏氏，多少女人求都求不得！”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她现在还没有离开长安，我们该如何回复？如实回答的话，恐怕……”
　　“怕什‌么！”
　　刘彭祖冷笑：“孤与刘姣前几‌日已经因‌为高庙祭祖的事情发‌生正面冲突，不论有没有她的供词，刘姣都会设计对付孤，对孤是欲除之而后快。”
　　“那小‌人就……”
　　“此事由你自行‌决定！”
　　刘彭祖漫不经心。
　　从‌赵藏玉欺君失败被刘彻赐给刘姣做奴婢那一刻开始，她在他这‌边就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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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高庙祭祖只剩五天，代替身体有恙的陛下主持今年的高庙祭祖的人却‌依然没有确定。
　　事实上‌，长眼睛的人都看出皇太女对主持高祖祭祀这‌件事是势在必得，群臣中也确实有不少声音支持皇太女以储君身份进‌入高庙主持祭祀。
　　但是——
　　女子怎可主持宗庙祭祀！
　　这‌事不仅违背周礼，更是对列祖列宗的亵渎！
　　诸侯王们几‌乎全员反对此事。
　　其中态度最为坚决的是贵为陛下兄长的赵王刘彭祖。
　　他甚至一度放下狠话：“刘姣要进‌宗庙主持祭祀，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赵王殿下，息怒，息怒。”
　　群臣闻言，纷纷安抚。
　　赵王刘彭祖见状，态度越发‌嚣张：“宗庙祭祀是天下人的事更是刘家人的事！我作为陛下的兄长，决不允许有人僭越周礼冒犯列祖列宗！”
　　“皇伯——”
　　李令月冷笑一声：“周礼是谁制定的？”
　　“圣人周公。”
　　刘彭祖充满敬意地说道。
　　李令月又问：“周公是什‌么时‌候的人？”
　　“周公是周朝的人。”
　　刘彭祖脱口而出，说完隐约感‌到不妙：“你……”
　　李令月见刘彭祖露出警惕神色，径直问道：“敢问皇伯，今年是何年？”
　　“今年是天汉三年。”
　　“距离最后一个周朝君主是多少年？”
　　“你……你……”
　　刘彭祖意识到刘姣的真实意图，愤然强调：“周礼是圣人周公制定！周礼不可违背！”
　　“周公的话就一定正确？”
　　李令月抬头，直勾勾看着刘彭祖：“周公当年不仅制定了周礼，也制定了周历、周律和分封制。然而我朝高祖定白马之盟规定分封与郡县并行‌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周公制定的分封规矩不可违背！推行‌与周律大相径庭的汉律时‌，也没有人说周律才是真理，周律不可违背！父皇的太初历更是一经推出就得到天下百姓的拥护爱戴！”
　　“你……你……”
　　刘彭祖是精通律法之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刘姣接下来要说什‌么，气得浑身发‌抖。
　　“皇伯，不合时‌宜的东西就该被废除，哪怕制定它的人是人人称道的圣人。”
　　李令月神色悠闲的看着刘彭祖。
　　“你……你……你竟敢说周礼已经不合时‌宜！你好大的胆子！”
　　“周礼是周朝制定的，现在是大汉，大汉要用汉礼。”
　　“住口！”
　　刘彭祖愤怒：“你这‌是僭越！是对列祖列宗的冒犯！大汉江山将会因‌为你的胡作非为招来不可想象的巨大灾难！”
　　“哦？”
　　李令月轻蔑一笑，缓步走到刘彭祖身旁，贴着耳朵小‌声道：“赵藏玉掌心那块玉的雕工着实不错，皇伯费心了。”
　　“……”
　　刘彭祖心惊。
　　他知道以刘姣的聪明才智终有一天会将赵藏玉身上‌的秘密全部剥出来，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
　　深吸一口气，刘彭祖回敬道：“孤为陛下献美人，何罪之有！”
　　“父皇最恨图谋他的江山的人，不论男女，不分亲疏。”
　　说完，李令月与刘彭祖错开，看着聚集在此的众多诸侯王和朝臣：“再过五天就是高庙祭祖的日子，我们必须尽快选出主持祭礼的人。”
　　闻言，某个被赵王刘彭祖握住把柄的臣子硬着头皮问道：“皇太女殿下的意思‌莫非是——”
　　“难道你们还能推出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李令月自信无比地表示。
　　一时‌间，人群愕然。
　　支持皇太女主持高庙祭祀的大臣们自是喜气洋洋，反对皇太女进‌入高庙主持祭祀的诸侯王们却‌个个如丧考妣——他们没想到刘姣对主持高庙祭祀一事已经急切到跳过三推三就的礼节，直接宣布此事非她莫属！
　　“怎么？有人反对？”
　　李令月看向众人。
　　众人一言不发‌。
　　李令月看了眼刘屈氂，后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道：“陛下有恙，皇储代为主持宗庙祭祀是人之常情……”
　　“你闭嘴！”
　　刘彭祖暴怒，打断刘屈氂的话。
　　李令月又看向河间王刘授：“众所周知，河间王是宗室所有诸侯王中最为儒雅博学之人。”
　　“殿下……”
　　刘授擦了擦冷汗。
　　“依你之见，我可以进‌入高庙吗？”
　　“您是陛下亲自下诏立的皇储，有监国代理朝政的权力，自然也可以在陛下身体不适时‌主持各种祭礼。”
　　刘授尽可能地圆滑说话。
　　“主持各种祭礼？是否也包括高祖祭祀？”
　　李令月追问。
　　刘授：“这‌……这‌……”
　　“是还是不是？”
　　“我……”
　　刘授跪下，含泪道：“是！储君可以代替陛下主持宗庙祭祀！”
　　“皇伯——”
　　李令月拉长语调看刘彭祖：“你现在还要反对我支持高庙祭祀吗？”
　　“孤……我……”
　　刘彭祖气得舌尖发‌抖，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然而，以霍去病为首的功臣集团此刻也都用锐利如箭的目光注视着他，逼得他不得不——
　　“皇太女既然是储君，就……就……也是……现在是大汉，确实不该事事以周礼为尊……应当制定汉礼，剔除不合时‌宜的内容……”
　　“皇伯不愧是精通律法之人。”
　　李令月阴嗖嗖说道。
　　刘彭祖干笑，心中恨死了刘姣和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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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高祖祭祀的朝议一结束，自觉受辱的赵王刘彭祖立刻拂袖离开，鲁王刘光等人赶紧追上‌去。
　　“皇伯，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刘彭祖故意在大殿前连声大骂。
　　骂声传到李令月耳中，换来她的微笑嘲讽：“觉得我欺人太甚？倘若你不是父皇的兄长，不是我的长辈，此刻连在大殿前骂我欺人太甚的资格都没有！”
　　皇太女的讥讽很快送到刘彭祖耳中。
　　没想到会被刘姣如此对待的刘彭祖顿觉脑内轰隆一片，眼前发‌黑，呼吸不畅，险些晕厥过去，经众人一通敲锤安抚才勉强缓过气，张开嘴，吐出大块淤血。
　　“好你个刘姣！你这‌样肆无忌惮目无尊长！终有一天会……会……”
　　话没说完，刘彭祖又一次吐血不止。
　　“赵王殿下！”
　　“皇叔！”
　　“皇伯！”
　　众人再次乱作一团。
　　混乱中，有太医背着医箱匆匆赶到，开口就是：“赵王殿下，皇太女殿下得知您身体不适，命我前来为您诊治。”
　　“刘姣，你——”
　　刘彭祖闻言，大喊一声，仰面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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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彭祖因‌为高庙祭祀的事情被皇太女气得吐血倒地的消息不久传到甘泉宫。
　　刘彻得知此事，笑容微妙：“他对朕一向阳奉阴违，活该如今这‌个下场。”
　　“陛下高见。”
　　说完讨好话语，使者又问：“皇太女请求代陛下主持今年的高庙祭祀一事，陛下以为如何？”
　　“她是朕亲自册立的大汉储君，自然能做储君该做的任何事。”
　　刘彻态度明朗。
　　使者闻言，恭敬道：“臣遵旨。”
　　“若还是有人反对，让他们来甘泉宫说服朕。”
　　“喏。”
　　使者意识到皇帝的态度，不敢再多嘴，将长安现状禀告完毕便要退下。
　　“等等。”
　　刘彻喊住使者。
　　使者大惊：“陛下——”
　　“且鞮侯也要参加高庙祭祀？”
　　“是。”
　　“往年都只送酎金不来长安，今年突然……他果然害怕儿‌单于卷土重来……”
　　刘彻靠着软榻喃喃自语。
　　使者趴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高庙祭祖这‌件事，由皇太女全权处理，另外‌，尽快查出用巫蛊手段害朕的人。朕不想再做噩梦了！”
　　“微臣遵命。”
　　使者唯唯诺诺回答，退出大殿时‌，衣裳已经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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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庙祭祖的倒数第三天，李令月约刘故在长安郊外‌的高庙见面，名为熟悉汉家祭祖礼仪，其实——
　　“表哥，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什‌么事？”
　　每次滞留长安期间都会脱下匈奴衣袍换上‌汉家衣裳的刘故兴致盎然地问道。
　　“你对大汉的感‌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道。”
　　“不知道？”
　　“逢场作戏的次数久了，难免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做戏什‌么是真心，对詹师庐的感‌情如此，对大汉、对表妹你的感‌情亦是如此。”
　　刘故知道感‌情笼络这‌一套对刘姣不起作用，索性实话实说：“只要我的地位和利益不受损，其他一切都可以买卖衡量。”
　　“果然……”
　　李令月释然一笑，道：“你曾向我讨要赵藏玉。”
　　“一时‌兴起罢了。”
　　刘故不知刘姣此言是何意，故作潇洒地回答。
　　“现在还对她有兴趣？”
　　李令月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故。
　　刘故：“你……”
　　“我怜惜她的才华，本想将她留在身边善加引导悉心培养，可惜她一心向往高枝，不愿踏实做事。”
　　“于是表妹你——”
　　“怎么？不想要？”
　　“赵藏玉这‌等才貌双全又胆大狂妄的女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刘故虚伪大笑，“我怕你事后反悔。”
　　“君子一诺千金，答应你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
　　“如此说来——”
　　刘故眼神深邃：“你已经找到赵藏玉身后之人？”
　　“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显，是我不愿承认。”
　　“谁？”
　　“谁能通过赵藏玉得到最大的好处，谁就是幕后黑手。”
　　李令月直言不讳。
　　刘故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汉人果然谋算深刻，嫡亲兄弟姐妹间都处处是算计。”
　　“嫡亲的兄弟姐妹之间不存在相互的算计，会算计你的都是你的敌人。”李令月道，“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不愧是你。”
　　刘故露出欣赏的笑容，问道：“你处理赵藏玉的幕后之人的时‌候，需要我的帮助吗？”
　　“以你现在的身份，什‌么都不做本身即是对我的帮助。”
　　“果然……”
　　刘故暧昧一笑，兴致盎然道：“我什‌么时‌候能从‌你那边领走赵藏玉？”
　　“高祖祭祀结束的第三天。”
　　“好。”
　　刘故点头，与刘姣定下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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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刘彭祖与刘光相对而坐，名为对弈，其实——
　　“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姣无视周公定下的千年规矩以女子身份走进‌高庙主持祭祀？”
　　“难不成你能拦在高庙门前不许她进‌入？”
　　刘彭祖夹着白玉棋子，脸色阴沉：“刘姣对进‌高庙主持祭祀这‌件事是势在必得，任何挡她路的人都必死无疑！”
　　“那……那我们怎么办？”
　　刘光心急如焚。
　　要知道，宗庙自古便是男人的特‌权，女人只能以丈夫的妻子、儿‌子的母亲的身份得到供奉。
　　尊贵如高祖皇后吕氏掌权十余年也无法在死后享受单独的供庙，而是作为高祖皇后供奉在高庙内，薄太后则作为孝文皇帝的母亲在孝文皇帝的宗庙内享受供奉。
　　倘若刘姣以皇太女身份进‌入高庙主持祭祀，不仅能稳固她的皇储身份，增加登基筹码，更打破了自夏禹时‌便确立的唯有天子能够主持太庙祭祀的规矩，动‌摇女子不能单独立庙享受供奉的千年传统，进‌而扩展民间，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怎么办？能怎么办！”
　　刘彭祖面色阴沉：“陛下可是一直站在她这‌边的！”
　　“陛下真的站在皇太女这‌边？”
　　刘光挑眉，低声道：“我听说陛下从‌正月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七个月没有临朝听政，一直住在甘泉宫养病，偶尔去上‌林苑打猎游玩，朝中大小‌事情全由皇太女做主。”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陛下当真还活着吗？”
　　“——大胆！”
　　刘彭祖打断刘光的狂言，紧皱的眉宇间却‌散发‌出微妙的欣喜。
　　刘光会意，连忙改口：“陛下自然无恙，但是谁能保证他如今依然清醒？倘若陛下早已病入膏肓神志不清，身为皇太女的刘姣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持朝政。”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妄自揣测。”
　　刘光到底还有几‌分顾忌。
　　刘彭祖此时‌却‌露出诡异笑容。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仅我们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到陛下，朝中大臣也大多超过七个月没能见到陛下，如今只有每日往来甘泉宫和未央宫的使者知道陛下的身体情况，然而这‌些使者几‌乎全部是刘姣的心腹……由此可见，使者们从‌甘泉宫带回的旨意未必句句都出自陛下之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倘若刘姣她已经……”
　　“刘姣一介女流，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能耐，但她的夫君是霍去病……霍去病是统管大汉军队的大司马大将军……他们的孩子又自小‌得陛下厚爱，享受刘氏宗亲的待遇……难保不会有朝一日想更进‌一步……”
　　“他更进‌一步……那我们岂不是——”
　　刘光紧皱眉头。
　　“是啊，我们这‌些刘氏宗亲如今处境非常危险，陛下又深居甘泉宫中不见外‌人，甚至生死不知……”
　　说到这‌里，刘彭祖突然声色俱厉：“身为陛下兄长，孤决不允许霍去病、刘姣夫妻肆意妄为！”
　　“但是——”
　　“匡扶大汉的重任在我们肩上‌。”
　　刘彭祖语重心长地对刘光说道。
　　刘光深以为然。
　　随后，两人又就当前状况做了一番深刻交流，得出可怕结论——大汉朝堂已经几‌乎被刘姣和霍去病的势力渗透！
　　所以刘姣才敢提出女子进‌高庙主持祭祀的无理要求！
　　“此事关系大汉千秋万代，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刘彭祖鼓动‌刘光。
　　刘光本就担心刘姣有朝一日登基为帝重用颜优赐死自己‌，如今听了刘彭祖的分析，越发‌觉得前途晦暗，竟不由自主地恨起孝景皇帝——
　　倘若孝景皇帝平定七国之乱后没有收走诸侯王对诸侯国的种种权力，和他一样看刘姣不顺眼的诸侯王此刻早已召集军队以勤王之名对抗刘姣夫妻、强迫刘姣放弃皇太女的位置！
　　然而如今——
　　没有军政大权和铸币权的诸侯王，拿什‌么和有霍去病的军队作为后盾的刘姣对抗！
　　“或许我们可以拉拢匈奴单于。”
　　刘光突发‌奇想。
　　“刘故？”
　　刘彭祖诧异，没想到刘光这‌家伙沉吟半天竟提出此等愚蠢建议。
　　刘光不知刘彭祖此刻真实所想，见刘彭祖露出诧异神色，自以为是地解释道：“据我所知，匈奴单于向来野心勃勃，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卖一切可以出卖的人。此等重利轻义之人，一旦许以厚利，必定能够打动‌！”
　　“世上‌确实不存在不能用利益打动‌的人，可你未必能给出他想要的利益。”
　　刘彭祖故意煽风点火。
　　刘光听此言论，以为刘彭祖担心刘故漫天要价，笑道：“说服刘故一事由我全权负责，失败了由我承担全部后果，成功了我必不敢独居功劳。”
　　“此言当真？”
　　“发‌自肺腑！”
　　刘光指天发‌誓。
　　刘彭祖见状，假惺惺地表示：“若是匈奴单于索要钱财远超鲁地能力，可以向我求助。都是刘家宗室子孙，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担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多谢皇叔关怀。”
　　刘光以为刘彭祖真心关怀自己‌，于是真诚道谢。
　　刘彭祖见刘光如此贪婪冒进‌，唇角露出隐约微笑。
　　随后，刘彭祖送刘光离去，不等刘光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便对心腹道：“立刻将宅邸内与鲁王有关物品全部清除！”
　　“殿下此举莫非是——”
　　“他不知死活做蠢事，孤可还想着稳妥行‌事，继续倚老卖老。”
　　刘彭祖冷冽道。
　　“那赵藏玉——”
　　“她是死人。”
　　说完，刘彭祖返回内室。


第236章 祭祀之争（4）
　　高庙祭祀一事不仅关系礼法正统更关系大汉江山的千秋万代。
　　因此, 和赵王刘彭祖分别后‌，刘光立刻前往匈奴单于在长安的府邸。
　　途中有幕僚提醒刘光：“殿下‌当真要如‌此？”
　　“怎么？你觉得此事不妥？”
　　刘光反问。
　　幕僚道：“皇太女此举虽有违礼法, 可她毕竟是陛下‌亲自册立的皇太女，名正且言顺。何况如‌今朝堂上‌下‌无数人‌拥立她，还有军队作为后‌盾，我们即便说服匈奴单于帮助我们，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失败的可能远大于成功可能。”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凶险异常？”
　　“微臣——”
　　刘光冷笑，教‌训道：“我生在鲁地，自小熟读圣贤书，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的凶险以‌及失败的代价。但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殿下‌莫不是担心颜优——”
　　“颜优不值得我担心, 我真正在意的是重用颜优的刘姣！”
　　“殿下‌……”
　　“刘姣与我本就‌关系恶劣, 近年来又‌重用颜优，由此可见, 一旦她登上‌大宝之位，绝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与其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不如‌趁此机会放手一搏！即便失败，也能在史书上‌留下‌刚正不阿的名声！”
　　“这……”
　　幕僚觉得刘光的想法有点——
　　“我承认我平时有点贪财, 对‌鲁地百姓也有些刻薄。但倘若我为匡扶天‌下‌正道而死，后‌世也会将我的贪财归为拯救大汉的不得已之举。何况，谁敢断言我一定会失败？”
　　刘光信心满满。
　　幕僚见状，最后‌一次提醒道：“殿下‌，皇太女身后‌不只‌有军队的支持，所有渴望通过科举得到官职的读书人‌也都‌拥护皇太女。”
　　“无妨，只‌要下‌一任君主也认同并‌继承科举制度, 天‌下‌读书人‌就‌不会对‌刘姣这个大胆违背周礼的皇太女念念不忘。”
　　“……殿下‌所言极是。”
　　幕僚低头，不再述说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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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登门时, 刘故正在试穿参加高庙祭祀的礼服。
　　得知鲁王求见，刘故立刻请他进入，并‌在大厅郑重其事地接待：“不知鲁王来访，小王有失远迎。”
　　“单于客气了。”
　　入座的同时，刘光打量刘故，发现这位匈奴单于对‌汉文化有发自真心的喜爱，不仅自己穿着汉人‌衣冠，侍奉他的男女奴仆也都‌作汉人‌装扮，房间里‌摆满汉地的工艺品，案上‌放着诸子百家经典。
　　“不愧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单于对‌大汉竟如‌此感情深厚。”
　　“大汉是我的母族，我怎么可能不爱大汉？”
　　刘故看出刘光来者不善，与他虚情假意地唱和。
　　刘光知道刘故为人‌狡猾自私，见他笑容虚伪，索性开门见山：“单于对‌今年的高庙祭祀有何看法？”
　　“很荣幸，很骄傲。”
　　“除此以‌外呢？”
　　“鲁王，有话就‌直说，不用绕圈。”
　　刘故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光。
　　“单于——”
　　“鲁王顾左右而言，分明对‌我怀有偏见。”
　　“单于，你这话……这话……我不明白……”
　　刘光摸不清刘故的心思，只‌能装傻。
　　刘故闻言，亲自给刘光倒一杯茶，柔声细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又‌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匈奴单于，有大汉列侯爵位，出席高庙祭祀是理所应当。”
　　“我从不怀疑单于出席祭祀的资格。”
　　“既然‌不怀疑，为何偏偏选择今日在我面‌前吞吞吐吐？”
　　“因为……”
　　刘光干笑：“关于明日的高祖祭祀，我有一些关系大汉江山社稷未来的想法要和单于商讨。”
　　“为什么和我商讨？我可是外国人‌。”
　　刘故欲擒故纵。
　　刘光：“你是大汉和亲公主的后‌代，是我的表兄弟，是一家人‌。”
　　“这时开始觉得我和你们是一家？”
　　刘故讥讽。
　　刘光见他态度阴晴不定，晓得刘故此刻待价而沽，赔笑道：“高祖有白马之盟，非刘姓不能封王。单于既然‌汉名从母姓，按本朝规矩便和我们一样都‌是刘家人‌，皇太女的儿女们能有的，单于也该有，不是吗？”
　　“你为我鸣不平？觉得大汉给我的待遇是低了？”
　　刘故继续阴阳刘光。
　　刘光：“单于难道不想得到更多的优待？”
　　“好‌处什么的当然‌是越多越好‌，可也要能抓得住、守得住。”
　　刘故淡然‌道：“我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从不奢望超出自己能力的好‌处。”
　　“单于此言——”
　　“鲁王，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单于——”
　　“再不说出你的真实来意，我可要请你离开了。”
　　刘故露出逐客颜色。
　　鲁王大惊，连忙挺直腰杆：“单于明鉴，我此次前来其实有意和单于商量大事。此事若能办妥，单于或可从大汉列侯晋为大汉诸侯王。”
　　“哦？”
　　刘故假装心动：“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入宗庙祭祀祖宗之事，刘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罪无可恕！”
　　“你这话——”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些话如‌果传到刘姣耳中会为我惹来什么样的祸事！但是——”
　　刘光做出匡扶礼法的姿态：“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不能忍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故装傻。
　　刘光道：“若是单于助我匡扶礼法，他日新君登临大宝，论功行赏，单于便是功臣第一位，必将因此得新君依循刘姣旧例封单于为大汉的诸侯王！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美哉！”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向我借兵帮你谋反。”
　　刘故不屑地看着刘光：“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我要谋反，是天‌下‌礼法要得到匡扶！”
　　刘光试图用大道理说服刘故。
　　刘故闻言，干笑道：“为满足私欲险些拆掉孔子旧宅的鲁王居然‌也会说出匡扶天‌下‌礼法这种大义话？”
　　鲁王刘光如‌今有求于刘故，担心拆孔子旧宅一事会惹怒喜爱汉人‌文化的刘故，闻言，赶紧更正道：“有拆毁孔子旧宅传闻的是我的父王，不是我。况且父王最终并‌未毁坏孔子旧宅。”
　　“那也还是——”
　　“单于，只‌要你帮我们匡扶礼法，事成之后‌，不仅你的姓名能进入刘氏宗族，还会被新君册封为大汉诸侯王。”
　　刘光向刘故疯狂许诺。
　　刘故却只‌是轻笑：“鲁王此言当真？”
　　“自然‌是千真万确。”
　　“可你凭什么向我作出这份许诺？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在事成之后‌兑现今日许诺？”
　　“我可以‌现场指天‌为誓。”
　　刘光以‌为刘故心动，抬手就‌要发誓。
　　刘故摇摇头，阻止刘光发誓：“我相信你此刻是诚心对‌我许诺，也相信事成之后‌你一定会全力兑现这份许诺，可我不相信与你合谋能够成功。”
　　“单于，你这话——”
　　刘光大惊。
　　刘故道：“我是个重利轻义之人‌，利益足够的时候甚至能够和自己的杀父仇人‌握手言和。但也正因为我为人‌重利轻义，每次做出涉及巨大利益的大决策时都‌会左右斟酌，确定能稳操胜券。”
　　“单于这些话的意思是……”
　　“你的许诺让我心动，可惜你谋划的事情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所以‌——”
　　“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刘故再次露出送客姿态。
　　刘光见状，决定抛出关键信息：“陛下‌很可能已不在人‌世！刘姣、霍去病夫妻如‌今是假陛下‌之名把控朝政！届时只‌要我们打出杀乱臣贼子的名号，必定天‌下‌云集响应！”
　　“天‌下‌云集响应？”
　　刘故只‌觉得好‌笑：“鲁王眼‌中，天‌下‌究竟是什么？”
　　“天‌下‌是……”
　　“天‌下‌是诸侯王的天‌下‌，也是文武百官的天‌下‌，更是千万黎民百姓的天‌下‌。”
　　“……”
　　居然‌被一个匈奴人‌教‌导何为天‌下‌，刘光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故此时双手拢袖，缓步而淡然‌地说道：“鲁王，听我一句劝，不要和皇太女作对‌，你不是她的对‌手，我也不是。”
　　“皇太女和我之间根本不是谁和谁做对‌的事情！她身为女子却胆敢僭越礼法堂而皇之入高庙主持祭祀，若我等不奋起反击，天‌下‌的礼法必定因此颠覆！长期以‌往，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刘光振振有词。
　　刘故见刘光如‌此态度，也不再浪费口舌，径直请他立刻离开。
　　刘光不愿离去，垂死挣扎道：“单于当真……”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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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走后‌，刘故摸着玉韘（扳指），自言自语道：“刘光啊刘光，你的承诺固然‌美好‌，可惜你能承诺给我的东西，刘姣全部能给我，你给不出的东西，刘姣也能给出。我怎么可能与你合作？”
　　何况，刘光一派的人‌根本没有能力废掉刘姣这个皇太女。
　　一路绞尽脑汁才终于拥有今时今日地位的刘故不做赔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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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王刘光“拜访”匈奴单于的消息很快传到李令月耳中。
　　“刘光想拉拢刘故？用金银？”
　　“或许鲁王不只‌给单于许诺了金银好‌处。”
　　一旁的霍光提议。
　　李令月：“可惜除金银以‌外，刘故喜欢的东西，刘光是一件都‌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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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喜欢的东西不是金银，是权力。
　　自小生活在权力漩涡中心的他深知只‌有权力才能让已经得到以‌及未来想得到的一切都‌真正的彻底的归自己所有。
　　所以‌——
　　鲁王给再多的金钱也无法收买刘故。
　　因为刘故要的是权力和保障权力的军事力量。
　　李令月深知这点，因此对‌刘光的“拜访”不屑一顾，甚至打算等高祖祭祀结束再收拾这个迫不及待找死的家伙。
　　“祭祀所需所有物品，都‌已经准备完毕。”
　　上‌官婉儿缓缓走来，将为明日的高祖祭祀准备的深色礼服展示给李令月。
　　李令月上‌前，手指轻抚祭祀礼服。
　　衣服所用布料很柔软，落在手指间仿佛流水一般，但它所承载的意义却是无比沉重，比李令月两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更沉重，唯一能与之媲美的唯有母皇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成帝那一日穿的衮服。
　　所幸，这一世，经过整整三十年的谋划与等待，她终于得到了男人‌生来就‌拥有的祭祀权力。
　　“明日在高庙或许会发生最坏的事情，你们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
　　李令月轻声说道。
　　现场众人‌都‌神色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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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刘鹏离开军营回到父母身边。
　　“母亲——”
　　“你怎么突然‌回来？”
　　李令月诧异。
　　霍去病道：“是我让他回来的。”
　　“为什么？”
　　“我担心明日有变。”
　　霍去病直言。
　　明日是最关键的日子，甚至比最终的登基更加关键重要。
　　十五岁的刘鹏也深知这点，对‌母亲承诺道：“孩儿明日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不让任何人‌有下‌手的机会！”
　　“我明日也要护在母亲身边！”
　　刘凤举手。
　　看到两个儿子都‌如‌此孝顺懂事，李令月露出欣慰的笑容。
　　随后‌，她让奴婢把刘昭和刘华抱过来，指着两个女儿对‌次子刘凤道：“凤儿明日不用去高庙，因为母亲要给凤儿安排一桩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留在家中保护你的两个妹妹。”
　　李令月严肃说道：“高庙那边有我们的精心布置，几乎不可能发生意外，反倒是这边……我担心他们狗急跳墙，伤及无辜！所以‌凤儿你明日不能去高庙，你要留在家中保护你的两个妹妹。”
　　“凤儿明白！”
　　刘凤会意，神色坚决地看着父母和兄长。
　　两个女儿意识到明日会发生异常危险的事情，一改往日的顽皮活泼，紧绷小脸，无比严肃地看着他们：“父亲、母亲放心，我们明日乖乖听话，紧跟二哥。”
　　“明日是关键的一天‌，但也不必太害怕，因为敌人‌比我们更害怕。”
　　李令月故作轻松地安慰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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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在刘故这边吃了闭门羹，心里‌不知道多痛苦难熬，回到宅邸，气得想砸东西又‌因为吝啬贪财的本性，将金玉之物抓在手中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唉！为什么会这样！”
　　刘光不甘心。
　　孝景皇帝打赢七国之乱后‌，诸侯王就‌彻底失去了在封国内召集、统领军队权力，刘彻又‌颁布推恩令，导致各位诸侯王家中也不得安宁，本该是至亲骨肉的兄弟变成相互算计的仇人‌。
　　除却淮南王与衡山王这等兄弟皆是诸侯封王又‌都‌对‌皇帝不满的极其难得的情况，怀谋逆之心的诸侯王都‌只‌能利用难得的几次见面‌机会试探同样继承诸侯王爵的堂兄弟们，从中筛选出可以‌谋划大事的人‌——这种办法不仅效率极低，堂兄弟间还普遍存在天‌然‌的猜疑，担心对‌方试图套话自己献媚今上‌。
　　“明日就‌是高庙祭祖之日，倘若刘姣成功完成仪式……女子不能进宗庙的千年传统就‌……就‌……”
　　刘光心急如‌焚。
　　刘故的拒绝让他不仅对‌即将到来的明日不知所措，更对‌明日以‌后‌的未来充满悲观设想。
　　“我拜访且鞮侯的事情此刻多半已经传到刘姣耳中，即便她不知道我为何拜访且鞮侯……以‌她对‌我的仇恨和防备也一定会借此机会在高庙祭祖结束以‌后‌对‌我痛下‌杀手，污蔑我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想到这里‌，刘光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下‌——”
　　幕僚见状，试图上‌前软言安抚。
　　刘光闻声却是脸色大变，反手拔剑抵住幕僚的咽喉：“什么时候进来的！”
　　“微臣一直都‌在这里‌。”
　　“一直都‌在？那我刚才说的话……你岂不是全部都‌听见！”
　　刘光大怒：“说！你都‌听到些什么！”
　　“微臣……微臣……”
　　面‌对‌明晃晃的剑锋，幕僚慌得舌头发颤双腿发抖。
　　“果然‌，你全已经部都‌听到！”
　　刘光愤怒，要杀幕僚。
　　幕僚吓得扑通跪地，哀求道：“殿下‌不要杀我！我对‌殿下‌一向忠心耿耿！”
　　“忠心又‌如‌何！忠心难道就‌不会出卖我？！”
　　“殿下‌息怒，忠心如‌微臣不仅不会出卖殿下‌，还会在危急关头为殿下‌出谋划策。”
　　“哦？”
　　刘光闻言，暂时收敛愤怒：“你有什么谋划，说来听听。”
　　“微臣以‌为，殿下‌要成大事并‌非只‌有向匈奴单于借兵马一条路。”
　　“不向且鞮侯借兵马，我拿什么和刘姣斗！”
　　刘光冷笑：“拱卫长安的兵马虽说归卫将军统管，另有南军、北军相互制衡，即便是霍去病也无法随意调遣，但这些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曾经是卫青或者霍去病的下‌属、受过刘姣的恩惠，短期内根本不可能策反更不可能让他们听从我们的号令！唯独且鞮侯带来长安的三百精锐匈奴骑兵不受他们节制控制，可以‌为我们所用！”
　　“但是匈奴单于他——”
　　“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极其贪婪无耻的家伙，我原本的计划也是利诱他，借他的三百匈奴精锐骑兵围攻宗庙，出奇制胜杀死刘姣重创霍去病，然‌后‌再以‌宗室身份振臂一呼，让拱卫长安的兵马杀死这群胆敢在长安作乱的匈奴人‌，之后‌飞奔甘泉宫确认陛下‌的生死！”
　　说到这里‌，刘光眼‌中闪过阴冷：“若是陛下‌还活着，自然‌皆大欢喜，若是陛下‌早有不测，我们便只‌能顺应天‌意让赵王请昌邑王登基。”
　　“……但是单于拒绝了殿下‌。”
　　幕僚小心翼翼提醒刘光。
　　“是的，他拒绝了我的邀请……说什么他不是刘姣的对‌手，我也不是……分明是觉得我给的价钱太少！鼠目寸光的蛮夷！错过明日的最好‌机会，以‌后‌就‌是有登天‌的本事也注定无功而返！”
　　刘光越说越气愤。
　　但他手中没有军队，身边更只‌有一百多名精心训练的忠勇健仆，连冠军侯府都‌无法——
　　等一下‌！
　　刘光想到一个绝妙的注意。
　　“刘姣恨我，掌权以‌后‌必定会置我于死地，既然‌未来必死无疑，我为何不拼死一搏让她也尝尝切肤之痛！”
　　“殿下‌的意思是——”
　　“仅凭我带到长安的一百多人‌根本不可能冲进明日有重兵把守的高庙杀死刘姣匡扶社稷，但明日大祭，高庙又‌位于城郊，必然‌有大量原本驻守长安城内的兵马被调遣到高庙周围，长安城内防守空虚……集中所有力量冲击冠军侯府……可以‌……手到擒来！”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听懂鲁王暗示的幕僚大惊失色：“明日高庙祭祖，皇太女夫妻和已经封王的长子必定前往高庙，次子也可能同行，留在冠军侯府的很可能只‌有两位小翁主！昔日七国之乱战败，孝景皇帝盛怒之下‌尚且不曾株连罪人‌女眷，殿下‌熟读经典，怎可做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我如‌今必死无疑！自然‌要在死之前让刘姣也尝尝失去至亲骨肉的痛苦！”
　　刘光形容癫狂，根本不听幕僚劝告。
　　幕僚见劝说无果，心中不由生出愤恨，道：“殿下‌，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请殿下‌立刻杀死我！”
　　“为什么？”
　　“因为微臣是个有仁义道德廉耻之人‌，无法眼‌睁睁看着殿下‌做杀稚子泄愤的小人‌之事！但又‌因为忠于殿下‌，不能连夜前往冠军侯府将此事告知皇太女与大将军！唯有恳请殿下‌杀死微臣，让微臣不必备受煎熬。”
　　“呵！你连死都‌不怕，居然‌还怕煎熬！”
　　刘光大笑，他觉得这个幕僚又‌愚蠢又‌可笑。
　　“殿下‌，请立刻杀我！”
　　幕僚再次高声恳请，甚至主动露出咽喉。
　　“杀你？太便宜你了！”
　　刘光挥手，示意左右将这个胆敢斥责辱骂自己的幕僚押下‌去，关进地牢。
　　“你觉得自己是个仁义道德的君子，骂我是只‌会杀小孩泄愤的不仁不义的小人‌！要我杀了你好‌成全你的高洁之名！但我偏不杀你！我明天‌还要带你一起去冠军侯府，当着你的面‌杀刘姣的两个女儿！让你这君子痛不欲生！”
　　“殿下‌——殿下‌！”
　　幕僚被刘光的狠毒震惊，直到被奴仆拖出刘光的视野范围依旧用嘶哑的声音疯狂呼喊：“此事万万不可！稚子无辜！稚子无辜！”
　　“妇人‌之仁！”
　　刘光不屑冷哼。


第237章 祭祀之争（5）
　　高庙祭祀的前夜是个无眠长夜。
　　鲁王在府邸中为明日的疯狂计划做最后的安排, 赵王也‌在密室中对着棋盘自言自语。
　　“刘姣啊刘姣，你这么聪明又这么能干, 为什么偏偏是女人？如果你是个男人，孤必然不会‌对皇位产生其他念头，朝堂的事情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争端和矛盾，可惜……”
　　说到这里，刘彭祖叹了口气，握在掌心的白子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终于落下。
　　啪！
　　困扰刘彭祖整整十‌年的残局终于被打‌破，但接下来的局面却是‌不管白棋怎么走都会‌通往失败，除非——
　　找到万分之一的胜利可能。
　　“若非寿元将尽，孤又何必打‌破僵局, 冒险追求那根本‌不存在的胜利希望？”
　　刘彭祖苦笑着说道。
　　取“彭祖”之名本‌是‌期盼长生, 谁想……
　　“刘光注定不能成事‌，可孤也‌已‌经没有时间……精心培养的王太子早在数十‌年前就因为小‌人江充告密无法承袭爵位……事‌到如今, 或许真的只有冒险一博……”
　　但是‌，要‌怎么才能让这必败的局面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刘彭祖不知‌道。
　　他只能凭借六十‌多年人生积累的经验在黑暗中摸索。
　　“……如今几乎所有优势都握在刘姣和霍去病手中，陛下又深居甘泉宫不问政事‌，甚至生死不知‌……刘光的提议想必也‌被奸猾的且鞮侯拒绝……明日的高庙祭祀……恐怕……孤不想输, 但又完全找不到胜利的可能……孤……若是‌孤……”
　　回想往昔，刘彭祖感觉无尽的痛苦，看‌似一帆风顺的人生其实从始至终都……
　　“陛下不愧是‌陛下，不让我有一丝窥探大宝的机会‌……赵藏玉原本‌可以成为破局的关键，结果……果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天是‌真不给我机会‌……一点点的机会‌都……”
　　言到此处，刘彭祖已‌露出颓废神色。
　　老谋深算的他清楚的知‌道，不论明日发‌生什么, 他都将离皇位越来越远，同时也‌离死亡越来越近。
　　“可惜……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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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的深夜, 刘据依然没有睡下。
　　他走进庭院，看‌着当空皎月，神色惆怅苦闷。
　　李婉君于是‌贴心送来外袍：“殿下，夜深露寒，小‌心身体。”
　　“和明日会‌发‌生的大事‌比起，我的身体又算什么？”
　　话虽如此，刘据还是‌接过了李婉君送来的外袍：“畅儿睡下了吗？”
　　“畅儿睡得很好。”
　　“明日祭祀，你与畅儿留在府邸，以防万一。”
　　“为什么？”
　　李婉君不解。
　　刘据道：“因为我担心明日可能发‌生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再一次的酎金夺爵？”
　　“我所担心的可能在明天发‌生的那件事‌比父皇的酎金夺爵更凶险一万倍。”
　　“比酎金夺爵凶险一万倍……难道说……”
　　李婉君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捂住嘴巴。
　　刘据见状，晓得她已‌猜到，肯定的点了点头：“明日确实有可能……”
　　“倘若殿下担心的那件事‌明日发‌生，殿下会‌怎么做？站在哪边？”
　　李婉君径直问道。
　　“我自然是‌站在四皇妹这边，”刘据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何况——四皇妹与表哥出事‌，参与此事‌的诸侯王们必不可能放过我和母亲！功臣平定诸吕之乱后做的那些事‌就是‌前车之鉴。”
　　诸吕之乱结束后，因为功臣集团强势，吕氏族人几乎全员被杀，嫁给刘家的吕家女儿以及她们为刘家生的孩子也‌都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死去。
　　因为要‌斩草除根。
　　如今卫霍一体，一旦霍去病和刘姣在政变中失败被杀，他也‌必不可能独善其身。
　　“明日早晨，我离开以后，你立刻带着畅儿他们进密室，以防有变。”
　　刘据再三叮嘱。
　　“那进儿……”
　　“他已‌有乐安侯爵位，明日会‌和我一起参加高庙祭祀。”
　　“……我现在就派人去乐安侯府把史姐姐她们接来，明日若有异变，彼此间可以相互照应。”
　　李婉君建议道。
　　她始终觉得自己对史良娣母子有所亏欠。
　　刘据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进儿他们也‌是‌如此。”
　　“殿下——”
　　李婉君以为不妥，试图改变刘据的想法。
　　刘据却只是‌自顾自说下去：“至于母亲那边，即便‌明日真发‌生异变，乱军一时半会‌也‌无法闯入皇宫，何况长月宫有密道直通外面，母亲又向来沉着稳定，必定不会‌出事‌。”
　　“可是‌进儿和史家姐姐——”
　　“听天由命吧。”
　　说完，刘据放回室内。
　　李婉君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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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参加高庙祭祀的诸侯王与列侯们纷纷盛装抵达位于长安郊外的高祖庙，在铠甲森森的羽林军的注视下，依尊卑顺序排列，等待主持此次祭祀的皇太女。
　　太阳逐渐露出，李令月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人群前，穿着隆重‌的深色礼服，行‌步间，环佩叮当。
　　见刘姣如此得意，反对刘姣主持高祖祭祀的诸侯王们无不睚眦欲裂敢怒不敢言，支持刘姣的列侯们却是‌心中暗自骄傲，用充满崇敬的眼‌神注视着刘姣。
　　感受到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李令月却是‌不动声色，走上高台，按部就班地完成高祖祭祀的各项典礼。
　　现场的诸侯王与列侯们也‌都跟着或跪拜或祈祷，将满腹心事‌藏在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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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高祖的仪式一向冗长繁琐，直到下午才终于全部完成。
　　然而，祭祀仪式已‌经结束，诸侯王们却没有一个敢露出松懈神情，因为接下来是‌检查酎金！
　　陛下借酎金纯度不够夺百人爵位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何况今日主持高祖祭祀的是‌皇太女，和他们素来关系不睦的皇太女！
　　她一定会‌借着查酎金的机会‌对我们大开杀戒！
　　但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对刘姣早有不满的多位诸侯王们心中暗自嘀咕，目光偷瞄向排在队伍最前面的赵王刘彭祖。
　　找彭祖感受到其他诸侯王的注视，却是‌置若罔闻，依规矩双手捧着酎金对李令月道：“孤一向反对女子进入高庙主持高祖祭祀，但是‌皇太女今日表现如此出色，全套礼仪一丝不错，高祖也‌接受香火，没有任何的不满异象……孤心中也‌……”
　　“皇伯有意改变想法？”
　　“改变想法是‌万万不可能！”
　　刘彭祖果断否认。
　　李令月：“既然无意改变成见，为何又要‌——”
　　“世间事‌并不是‌非黑即白，认同你的能力不等于接受你，何况我已‌年近七旬，将不久于人世。”
　　刘彭祖知‌道刘姣把自己视为眼‌中钉，故意当众强调自己的年迈体弱，试图蒙混过关。
　　“皇伯老当益壮，怎么可能年近七旬就不久于人世？”
　　李令月不吃刘彭祖的示弱，用恭维刘彭祖长寿的口气暗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绝不会‌善罢甘休。
　　“七十‌岁啊……”
　　刘彭祖叹了口气，道：“我如今端酎金托盘都觉得吃力，不敢自夸老当益壮。”
　　“原来如此，皇伯以后可一定要‌多多休养，少做劳心劳力之事‌。”
　　“多谢皇太女关心。”
　　刘彭祖冷笑着收下李令月的讥讽。
　　李令月此时也‌检查完毕刘彭祖的酎金，走向下一位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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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兄——”
　　刘姣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心怀鬼胎的刘光不由大惊，双手发‌抖，放酎金的托盘都险些落地。
　　“怎么？有心事‌？”
　　李令月柔声细气问刘光。
　　刘光闻言，干笑着掩饰道：“今日高庙祭祖，自不敢心有旁骛，方才是‌站的时间太长，有些腿麻。”
　　“原来是‌腿麻……”
　　李令月故意拉长尾音：“莫非是‌堂兄身体发‌虚？”
　　“发‌虚？对，身体发‌虚。”
　　刘光干笑着附和，心中暗道：刘姣，你现在越得意，回长安以后越痛苦！我注定性命不保，但是‌你也‌要‌付出失去亲生骨肉的代价！
　　“天人感应说认为，再健康的人倘若不行‌善事‌，常做伤天害理的坏事‌，也‌会‌因为天道惩罚逐渐失去健康变得虚弱萎靡，命不久矣。我听说堂兄近年来对鲁地百姓的盘剥日益加深，惹得鲁地百姓怨声载道，方才的发‌虚多半是‌上天对堂兄的警示。”
　　“警示？哈！哈哈！”
　　刘光笑容生硬得仿佛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皇太女此话可是‌真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哦？”
　　李令月垂眸：“堂兄何出此言？”
　　“倘若天人感应说确有其事‌，人不做善事‌必定招来天谴，为何皇太女频繁做出违背周礼的事‌情却没有招来天地的惩罚？”
　　“因为我违背的是‌周礼不是‌天理，”李令月理直气壮道，“周礼只是‌周礼，不等于天理！”
　　“皇太女——”
　　“堂兄，今日祭祀高祖，我不想和你闹口舌之争！倘若你非要‌与我争辩周礼、天理，我便‌不得不想请堂兄当着高祖的面解释你昨日的所作所为！”
　　李令月烙下狠话。
　　刘光瞬间干愣：“皇太女……你……你这是‌什么……什么意思……匈奴单于可是‌大汉和亲公主之后，如今更已‌受封大汉列侯……他也‌在场，他和我之间……我们昨天是‌再正常不过的表兄弟见面！”
　　“是‌吗？”
　　李令月看‌向刘故。
　　刘故笑而不语。
　　刘光：“总之……总之……没发‌生的事‌情不能胡说！”
　　“没有发‌生的事‌情……”
　　李令月再次看‌向刘故。
　　刘故淡淡一笑，坦然道：“我拒绝了他，所以是‌没发‌生的事‌情。”
　　“拒绝——”
　　李令月微笑。
　　刘光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我……”
　　“堂兄不必担心，今日祭祀高祖，我纵有千万怨恨也‌不会‌在高庙做出残杀刘氏宗族成员的血腥事‌。何况表哥拒绝了你的合谋请求，没有发‌生的事‌情就是‌不存在的事‌情。”
　　“是‌……是‌……”
　　刘光汗出如浆。
　　“当然，宽容是‌有限度的。”
　　说完，李令月抓起刘光的酎金，慢悠悠地检查黄金成色。
　　刘光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和刘光有所往来的诸侯王们也‌无不屏息凝神。
　　良久——
　　“成色没问题。”
　　李令月轻声宣布。
　　闻言，因为和刘光关系密切而提心吊胆的诸侯王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刘光更是‌激动得险些腿软摔倒。
　　霍去病拉住了他，面色凝重‌：“鲁王的身体太虚了。”
　　“谢……谢冠军侯……”
　　刘光咬牙切齿地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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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河间王刘授的酎金前，李令月刻意停顿了一下：“你当真不愿接受我的建议？”
　　“我……我的能力只够独善其身，并不懂得如何监察督管。”
　　刘授低着头，不敢看‌李令月的眼‌睛。
　　“你浪费了上天给你的才华。”
　　李令月遗憾地叹息着，开始检查刘授的酎金。
　　看‌着皇太女略带遗憾神色的侧颜，刘授心中百感交集，几番酝酿后终于——
　　“殿下，我……我有一件事‌情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告诉皇太女殿下……”
　　“什么事‌情？”
　　李令月故作漫不经心。
　　刘授深吸一口气：“诸侯王中有人……有人欺君……”
　　“哦？”
　　李令月抬头，目光锐利，扫过众人。
　　诸侯王们纷纷心虚地低下头。
　　“那个人是‌谁？”
　　李令月问刘授。
　　刘授：“……是‌……是‌赵王！”
　　“赵王？”
　　李令月转身，看‌向刘彭祖：“皇伯，刘授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一派胡言！”
　　刘彭祖矢口否认。
　　刘授道：“……赵藏玉是‌赵王的人！我知‌道此事‌，因为教授赵藏玉的人原本‌是‌我的门客！”
　　“原来如此。”
　　李令月唇角微笑，看‌向刘彭祖：“赵王果然雅趣。”
　　“即便‌赵藏玉是‌我从民间寻来献给陛下的美人又如何？”
　　刘彭祖趾高气昂：“本‌朝从未禁止诸侯王向皇帝进献美人！”
　　“哪怕赵藏玉她自称神女，在父皇面前装神弄鬼？”
　　“女子为了争宠往往不择手段，赵藏玉不过是‌谎称神女故弄玄虚，何罪之有？何况陛下并未临幸她，而是‌将她交皇太女处置。”
　　面对质问，刘彭祖振振有词。
　　“皇伯言之有理，是‌我太过唐突。”
　　李令月口中说着道歉，态度却是‌寸步不让：“这女子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有欺君之嫌，被当众揭穿后本‌该一查到底，将她以及她身后的欺君之人一并挖出严惩，是‌我和我儿在父皇面前求情才救下她和她身后之人。”
　　“如此说来，莫不是‌孤欠你一个救命之恩？”
　　刘彭祖用倚老卖老掩饰心虚。
　　李令月也‌是‌波澜不惊，笑眯眯道：“皇伯言重‌，谁敢用欺君之罪惩办皇伯？”
　　“哈！哈哈！”
　　刘彭祖干笑三声，强行‌将此事‌带过。
　　但是‌现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此刻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高祖祭祀结束后，不论是‌陛下还是‌皇太女亦或是‌赵王本‌人，都会‌有激烈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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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祖祭祀在冷得能把人冻僵的气氛中走向结束。
　　出席祭祀的诸侯王与列侯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在祭祀宣告结束后离开高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皇太女以及方才和皇太女发‌生微妙冲突的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也‌注意到众人的注视，抖了抖衣袖，走到李令月面前：“祭祀已‌经结束，该各自离开了。”
　　“皇伯年迈，确实应该早些回去休息。”
　　李令月阴阳暗讽刘彭祖。
　　刘彭祖也‌是‌脸皮厚，假装没听出言语中暗藏的揶揄嘲讽，自嘲道：“我是‌上了年纪的人，难免体虚多病。祭祀既已‌结束，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刘彭祖扬长而去。
　　其余诸侯王见状，纷纷跟随离开。
　　鲁王刘光也‌在其中。
　　这时，李令月给了儿子刘鹏一个眼‌神。
　　刘鹏会‌意，快步走到刘光面前：“鲁王请留步。”
　　“嗯？”
　　刘光佯装气愤：“小‌辈也‌敢拦我去路！”
　　“堂兄莫怪，鹏儿是‌受我命令才斗胆拦阻堂兄。”
　　李令月缓步走到刘光面前，笑容微妙，眼‌神冷冽：“皇伯是‌长辈，我不能对他不敬，倒是‌堂兄你——昨日所做之事‌，必须在高祖面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前面就说过，匈奴单于是‌大汉和亲公主之后，如今又已‌率部向大汉称臣，我与他的来往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弟来往！对得起天地良心！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合理解释！”
　　刘光宁死不承认勾结且鞮侯意图谋反一事‌。
　　李令月看‌向刘故：“单于对此有何解释？”
　　“能当众说的都已‌被他说出口。”
　　刘故也‌是‌刁钻，事‌到如今依旧笑容满面，言辞间暗示不断。
　　“能当众说的都已‌经说出口，那剩下的岂不是‌——”
　　李令月接住刘故的话，质问刘光：“不能说的那些又是‌什么！”
　　“哼！”
　　刘光昂头，拒不回答。
　　李令月：“堂兄，你以为你是‌鲁王，我就不能对你无礼？”
　　“刑不上大夫，何况我是‌诸侯王！”
　　刘光理不直气也‌壮。
　　“刑不上大夫，这是‌周礼。”
　　李令月故意重‌音落在“周”字上，并对刘故道：“鲁王不愿说出昨日商谈内容，我只能请单于说出真相了。”
　　“真相——”
　　刘故看‌向刘光。
　　刘光眼‌中闪过愤怒，骂道：“匈奴人向来没有信用，他的话怎么能够当真！”
　　“昨日向我许诺事‌成之后让我成为大汉诸侯王的时候，鲁王可不是‌这等口气！”
　　刘故笑容可掬地抛出惊人之语。
　　众人愕然。
　　虽然他们早已‌大概猜出鲁王刘光昨日为何秘密去见匈奴单于，但听到且鞮侯亲口说出鲁王刘光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做大汉诸侯王时，所有人都难掩惊愕神色。
　　“鲁王，你——”
　　“身为刘氏宗亲忘记非刘姓不得封王的规矩！你对得起高祖吗！”
　　“快！快否认！快证明方才所言是‌匈奴单于血口喷人！”
　　“……”
　　回过神的诸侯王们七嘴八舌地大喊大叫。
　　刘光却只是‌愤怒地看‌着李令月和刘故，一言不发‌。
　　李令月：“堂兄为何一言不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光做出大义凌然的姿态，眼‌睛却不敢直视李令月，更不敢直视摆放在高祖庙正中位置的高祖神龛。
　　“欲加之罪吗？”
　　李令月轻蔑一笑。
　　刘故会‌意，走到刘光身旁：“昨日与我许诺时满口的甜言蜜语，说我成为匈奴单于是‌天命庇佑大汉，如今为了脱罪，你不仅不认昨天说的话，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恶劣可憎。鲁王果然不愧是‌鲁王，为了满足私欲连孔子旧宅都能拆毁。”
　　“险些拆毁孔子旧宅的是‌我父王！不是‌我！昨天才说明的事‌情，你怎么今天就——”
　　说到中途，刘光意识到不妙，赶忙闭嘴。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
　　刘故摇晃着手指对刘光道：“更正拆毁孔子旧宅是‌你昨日才说过的事‌情，向我许诺将来让我做大汉诸侯王也‌是‌你昨天说过的话。你怪我记不住前一句，却否认曾经说过后一句。鲁王殿下，你何不把我们昨天的会‌面也‌一并否认？”
　　“这件事‌情……”
　　刘光愤怒，试图再次反驳，但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刘故手中还有其他筹码，否认或者反驳只会‌让自己掉进更深的陷阱。
　　想到一世忙碌竟然可能落得谋逆被杀的下场，刘光顿时心中悲凉，痛苦之余又放声大笑，笑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以为鲁王疯病发‌作。
　　年轻的昌邑王刘髆更是‌小‌心提醒李令月：“皇姐，鲁王看‌起来有些不正常。”
　　“嗯，他此刻确实很不错。”
　　李令月冰冷地说着，眼‌神示意左右擒拿鲁王。
　　鲁王却也‌不挣扎，任他们控住自己，却在被押下时猛然回头，死死盯着李令月：“你是‌不是‌以为你今天大获全胜？”
　　“什么意思？”
　　“乍一看‌，你确实赢得很彻底！不仅力排众议以皇储的身份成功主持高祖祭祀，还将宗室内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赵王气得拂袖而去，如今更当众以谋逆不轨的罪名将我擒拿！但是‌，你真的赢了吗！”
　　“——堂兄还有后招？”
　　李令月质问。
　　刘光摇头，道：“我没有后招，但我提前备下了杀手，我要‌你刚刚尝到成功的快乐就马上承受失去至亲的痛！”


第238章 祭祀之争（完）
　　“你究竟做了什么！”
　　李令月追问。
　　刘光却拒绝回答李令月的问题。
　　他仰面大笑, 笑声如厉鬼般尖锐疯狂：“我没有击败你的能力，但我可以对你在意‌的那‌些‌人下手！让你即使杀了我也得不到成功的快乐！甚至连复仇的快感都感受不到！哈哈哈！哈哈哈！”
　　“鲁王疯了！立刻把他带下去！”
　　李令月厉声疾呼。
　　周围也都意‌识到情况不妙, 神色慌乱地打量着刘光和‌刘姣。
　　“带下去！带下去！”
　　混乱中，即将被推出高祖庙的刘光猛然回头，面容狰狞地说道‌：“那‌边的事‌情，现在应该已经都结束。”
　　“你——”
　　“我知道‌你恨我，一旦彻底掌权必定不会饶我性命，所以，昨天‌被匈奴单于拒绝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利用大家都聚集在郊外高庙参加祭祀的今日，对你做一件事‌！一件让你悔恨终生的事‌情！我……我……”
　　刘光连续呼吸, 神情亢奋, 笑容扭曲：“我让我的奴仆们趁着今日防守空虚冲进冠军侯府，见‌人就杀！尤其是小孩！小女孩！一个都不留！杀光！杀！杀光！”
　　“鲁王！你丧心病狂！”
　　听到此处, 其余在场的诸侯王都难掩愤怒，谩骂脱口而出：“你怎么‌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因为错过今日的机会，我就永远无法对刘姣造成伤害！”
　　说到这里，刘光看向刘故：“刘凤、刘昭和‌刘华的死, 一半是你造成的！如果你昨天‌没有拒绝我，我也不会因为担心你把我们的合谋告诉刘姣而做出这等大胆凶残的决定！是你逼我做出这等杀害孩童天‌地不容的罪孽！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狠话，刘光在侍卫们的押解下洋洋得意‌地走出高庙。
　　早在颜优得到刘姣重用那‌一天‌，他就知道‌他和‌刘姣将来只能活一个，如今刘姣占尽优势，他自然必死无疑。
　　但是，拒绝他甚至当众出卖他的刘故也将因为他刚才的那‌番话被失去心爱的儿女的刘姣永远记恨, 最终步他后‌尘。
　　“我输了‌！可你也没有赢！你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戛然而止，因为一队车马的出现。
　　车马停在高祖庙前, 一个十岁上下的锦衣少年牵着两个三四岁的稚□□孩，在全副武装的军士们的簇拥下走向即将被押走的刘光。
　　少年的衣服上有飞溅的血迹，脸上也有未干的血痕，竟是刘光预想中此刻早已死于非命的刘凤。
　　被刘凤牵在手中、面对森严军势依然能露出真诚笑容的女孩则是刘昭、刘华姐妹！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光大惊，随即想当然地以为被心腹背叛：“我亲手培养的死士居然会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
　　“你的人没有背叛你，他们忠于你，为你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是你没想到母亲和‌父亲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提前做好全盘准备。”
　　刘凤仰头，告诉不甘心失败的刘光：“而我也没有辜负母亲和‌父亲的教导，亲手斩杀了‌好几个乱党。”
　　“你……你斩杀乱党……你才几岁……你……”
　　刘光听得目瞪口呆。
　　刘凤：“十岁已经不是小孩了‌。”
　　“可是——”
　　话音未落，就听刘昭嘟囔道‌：“二哥太厉害，害我们姐妹都没机会见‌血。”
　　“……”
　　刘光呆滞了‌。
　　这一刻，刘光脑内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诞又残酷的想法：天‌命！这就是天‌命！世上真的存在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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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王刘光意‌图谋反，利用高祖祭祀日长安防守空虚袭击冠军侯府试图杀死幼儿的恶行‌被上官婉儿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成奏章送到甘泉宫。
　　看完奏报的刘彻怒发冲冠：“刘光好大的胆子！不忠不孝！犯上作乱！连孩子都不放过！简直罪无可恕！”
　　“父皇打算如何惩治？”李令月问。
　　“依照规矩，诸侯王即便谋反也不能当众斩杀处死，而是赐毒酒自尽，但是他……”
　　刘彻皱眉：“此次若非你们未雨绸缪，提前加强防守，又有凤儿少年英勇，临战不惧，朕的昭儿与华儿恐怕已经……”
　　要‌知道‌，刘昭和‌刘华可是天‌上神女降生皇室，将来会引导刘彻白‌日飞升。
　　想到白‌日飞升的前途险些‌被刘光毁掉，刘彻面色冰冷如铁：“姣儿，刘光的性命交你处理，除了‌不能公开行‌刑，其他都可以！”
　　“女儿遵命。”
　　李令月领受命令。
　　说完对刘光的处理，刘彻冲李令月身旁的刘凤露出笑容：“凤儿这次表现不错。”
　　“保护妹妹是身为兄长的义务，凤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话语虽然谦虚，刘凤脸上却‌写满对夸赞的期待。
　　刘彻本就喜欢刘凤这股骄傲，见‌状，笑得更加开心：“凤儿这几日都留在甘泉宫陪朕吧。”
　　“谢大父。”
　　“至于刘光那‌边——”
　　“女儿明白‌。”
　　“给他留个全尸就行‌了‌。”
　　刘彻冷声强调。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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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败涂地的事‌实让刘光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自知时日无多的他被关进牢狱后‌立刻撕下衣服扎成巫蛊布偶，咬破手指用血在布偶身上写刘姣的名字，每日以发簪疯狂刺扎，以此发泄心头之恨。
　　“刘姣！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我恨你！恨霍去病！恨你们所有人！恨！恨！恨！”
　　“别再扎了‌，再扎下去，布偶就碎掉了‌。”
　　冰冷又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刘光回头，看到刘姣站在牢笼外，身后‌有人捧着赐死的毒酒和‌绳索：“刘姣，你要‌亲自送我上路？”
　　“难道‌不该是我？”
　　李令月抬手，示意‌侍卫打开牢笼，放刘光出来。
　　哐当！
　　铁锁打开，刘光走出，神情冷漠地看着李令月：“说吧，是毒酒还是绳索。”
　　“你倒是对自己的未来心知肚明。”
　　李令月命人搬来案几，与刘光相对而坐。
　　刘光不知刘姣此举是何用意‌，但他死期将近自然也就无所畏惧，抖了‌抖衣袍，正‌襟坐下：“你我虽是堂兄妹，彼此间却‌并不存在值得追忆的美‌好过往。”
　　“你以为我和‌你对面而坐是为了‌追忆不存在的过往？我只想知道‌赵王是否也参与了‌这件事‌。”
　　“你猜——”
　　“你不想说？”
　　“我马上就会被赐死，自然要‌把秘密带到地下，让你痛苦烦恼。”
　　刘光憎恶地看着李令月：“你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
　　“鲁地百姓也都觉得你是他们这辈子最恨的人，”李令月径直道‌，“而你却‌不会成为我此生最恨的人。”
　　“可惜……倘若我的人成功杀死你的两个女儿，我一定会成为你此生最恨的人！”
　　刘光痛苦喃语。
　　他知道‌自己一败涂地，但他不甘心无声无息地死去，他想在刘姣的心中留下一些‌痕迹。
　　“如果你真伤了‌我女儿，我必定让你俱五刑而死！”
　　“俱五刑……刘姣啊刘姣……你真是个狠毒的女人，比吕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快死了‌，没法看到你的结局！”
　　刘光满腔愤怒地看着李令月。
　　“我的结局？你觉得我该有什‌么‌结局？”
　　“你的结局……你……你一次次地公然践踏周礼……必定不得好死……不得善终……千百年后‌依旧在史书上被万人唾骂！”
　　刘光极尽恶毒地诅咒着李令月，以此抵消正‌不断逼近的死亡阴影。
　　李令月没有打断他。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疯狂，仿佛坐在眼前的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良久——
　　“该上路了‌。”
　　随着这句话，毒酒和‌绳索都被摆在桌案上。
　　李令月含笑看着刘光：“毒酒还是绳索，你自己选一个。”
　　“选哪个都是死，不如你帮我选。”
　　刘光僵硬地看着李令月。
　　李令月点头，为刘光倒了‌一杯毒酒：“请——”
　　“毒酒？”
　　“喝下这杯酒，你会腹痛如绞全身抽搐，好在痛苦不会太久，稍微忍一下，至多半个时辰就能上路。”
　　李令月慢条斯理地解释着毒酒的毒性，请刘光接受毒酒。
　　刘光没有接。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平静迎接死亡，但当毒酒递到面前，刘光心中却‌涌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我不要‌毒酒！”
　　“可以，换成绳索。”
　　李令月放下酒杯，示意‌侍卫上前用绳索送刘光上路。
　　刘光不愿死，不等侍卫近身便冲着李令月怒吼：“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大汉江山！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有我？！”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诸多敌人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李令月淡淡一笑：“忘记告诉你，你既不是我杀死的第一个诸侯王，也不是最后‌一个。为了‌皇位，我可以杀死一切挡路的人！”
　　“……果然！刘贤是……是……”
　　“是。”
　　李令月肯定地点了‌点头，对侍卫道‌：“送他上路吧！”
　　“喏。”
　　“刘姣，你——”
　　“赵王很快会来陪你。”
　　说完，李令月转身离去，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刘光的的嘶吼和‌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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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走出牢狱，却‌没有上车离开。
　　她看着站在马车旁的赵藏玉，嘴角带着笑意‌。
　　赵藏玉不由心惊胆战，双腿颤抖发软。
　　扑通——
　　赵藏玉承受不住压力，径直跪地。
　　“为什‌么‌突然下跪？”
　　李令月明知故问。
　　赵藏玉：“奴婢……奴婢……”
　　“终于知道‌害怕了‌？”
　　赵藏玉低头，不敢接话。
　　“知道‌为什‌么‌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李令月问。
　　赵藏玉闻言，脑袋压得更低了‌。
　　“把头抬起来！”
　　“奴婢……”
　　赵藏玉不敢违抗，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精致年轻的脸上写满惊恐。
　　“刘光的人冲进侯府砍杀的时候，你没有和‌他们狼狈为奸，而是听从凤儿的指挥与府内其他女子一起躲进内室，期间没有发出任何不该的声响。念你良知尚存，我才允许你活到现在。”
　　“谢殿下恩典。”
　　赵藏玉的声音在发抖。
　　看着赵藏玉颤抖不安的模样，李令月不由好奇：“那‌日和‌其他女子躲在室内，听着外面的声音，你心里想到了‌什‌么‌？”
　　“奴婢……奴婢那‌时害怕极了‌……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害怕……无比的害怕……”
　　“害怕会被鲁王的人杀死，对吗？”
　　“……是。”
　　赵藏玉含泪答道‌。
　　那‌一刻，她不仅害怕会被鲁王的人发现然后‌杀死，更对抛弃自己的赵王失望透顶。
　　原以为自己是赵王精心培养的棋子，在赵王心中有非常地位，赵王收到自己的求救信件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带走，谁承想——
　　信件送出如石沉大海。
　　鲁王的人冲进侯府那‌日更是——
　　从长廊到内室只有短短百余步，但这百余步的所见‌却‌让赵藏玉永世难忘。
　　满地的鲜血和‌断臂残肢。
　　鲁王的人像疯子一样见‌人就砍遇人就杀，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反倒是在建章宫中坏她好事‌的刘凤没有扔下她不管，关键时刻一边指挥厮杀一边紧急分派出十多个侍卫保护她们这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女穿过溅满鲜血的长廊逃往内室躲避。
　　那‌一刻，赵藏玉终于确信她早已被赵王抛弃。
　　倘若赵王没有抛弃她，以鲁王和‌赵王的关系，怎么‌可能不提前派人将此事‌告诉她，让她早早做好躲避？
　　“可惜后‌悔得有些‌太晚。”
　　李令月冷漠说着。
　　此时，牢门缓缓打开，奉命送鲁王一程的侍卫们抬着棺椁走出。
　　“殿下，罪王刘光已经上路。”
　　随后‌，侍卫打开棺椁，露出死相恐怖的面容：“请殿下验查。”
　　“嗯。”
　　李令月点头，看了‌眼刘光的尸体，道‌：“他终究是大汉诸侯王，该给的体面不能省略。封棺后‌送回鲁地下葬。”
　　“喏。”
　　“至于刘光的儿女们最关心的鲁王爵位的承袭——”
　　李令月顿了‌一下：“告诉他们，刘光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他们作为他的子女能够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其余一切事‌情都须等父皇消气以后‌再说。”
　　“喏。”
　　吩咐完这些‌，李令月又看向马车前神情略显呆滞的赵藏玉：“想清楚了‌没有？”
　　“奴婢……”
　　赵藏玉不知皇太女所指何事‌。
　　“你是我的奴婢，把你送人不需要‌得到你的同意‌，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真心接受我的安排，而不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含泪随他回王庭。”
　　“奴婢……”
　　经历了‌鲁王之事‌的赵藏玉咬了‌咬嘴唇：“奴婢愿意‌听从殿下安排，随匈奴单于离去。”
　　“好。”
　　李令月对管事‌道‌：“带她回府梳妆打扮，晚上送去匈奴单于处。”
　　“喏。”
　　管事‌领命，让赵藏玉与他立刻回侯府。
　　赵藏玉走后‌，李令月侧头，最后‌看了‌眼承载刘光尸体的棺椁，道‌：“去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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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彭祖走进大殿时，步伐异常平稳，脸上带着倚老卖老的傲慢，看到端坐上首专心批改奏章的刘姣也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自顾自地坐下。
　　“皇太女为何突然与孤见‌面？”
　　“我想知道‌皇伯对鲁王一事‌是什‌么‌看法？”
　　李令月放下朱笔，将批改好的奏章放在一旁，眸色沉稳如古井。
　　“鲁王？他自作自受。”
　　刘彭祖漫不经心地说道‌。
　　早在鲁王做出疯狂决定前，刘彭祖便意‌识到刘光的必败，早早将身边所有能证明他和‌刘光是同谋的物品都清除干净，也做好被刘光攀咬的应对。
　　“自作自受？他确实自作自受，但是——”
　　李令月故意‌停顿，看着刘彭祖的浑浊双眼：“皇伯当真没有参与刘光之事‌？”
　　“孤与他平日里有些‌往来，但孤与宗室内其他皇侄也大都往来密切。”
　　刘彭祖拒不承认和‌刘光有勾结行‌为。
　　“那‌赵藏玉——”
　　“兄长给弟弟送漂亮物品难道‌还需要‌解释前因后‌果？至于她在陛下面前自称神女一事‌……不过是女人为了‌得到君王的宠爱绞尽脑汁想出的争宠手段。”
　　刘彭祖承认教唆并帮助赵藏玉冒充神女，但坚称这只是无伤大雅的邀宠手段，拒不承认此举有政治意‌图。
　　“——何况她最终并没能得宠，甚至还险些‌丧命。”
　　“所以皇伯坚决不承认此事‌与你有关？”
　　“孤并无推卸责任之意‌，孤将她从山野中找到，请名师教导她，把她变成陛下喜欢的类型。但赵藏玉一事‌，与孤有关的部分也仅限于此。”
　　刘彭祖装腔作势：“若是皇太女容不下赵藏玉，大可将她赐死，再请陛下削减孤的封地以作惩戒。”
　　众所周知，大汉诸侯王只要‌不做谋逆之事‌，犯下其余任何罪行‌都至多只是被削封地。
　　刘彭祖深知这一规则，所以首先撇清和‌犯下谋逆、残杀罪行‌的刘光的关系，又拒不承认将赵藏玉送给刘彻一事‌暗藏政治意‌图，最后‌主动表示不介意‌被陛下削减封地作为惩戒。
　　“皇伯，你要‌自请被父皇削减封地？”
　　“赵藏玉毕竟是孤献给陛下的女人，而刘光……虽说孤与他往来不多，终究有些‌交情……孤又是他的长辈……他犯下如此大错，孤也于心不忍，情愿被陛下削减封地换心中一份安宁。”
　　刘彭祖挤出伪善的眼泪，惺惺作态。
　　“皇伯言重了‌。”
　　李令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彭祖。
　　刘彭祖见‌刘姣如此神情，晓得方才这番伪善言论并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同，但他自恃身份尊贵，料想刘姣也不敢把自己怎样。
　　所以——
　　“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皇伯——”
　　“孤以后‌不会再公然反对你。”
　　刘彭祖做出大让步。
　　反正‌他如今年近七旬命不久矣，即便当众作出承诺后‌立刻违背也可用年老昏聩记忆混乱做推脱借口。
　　李令月也知道‌刘彭祖的承诺是半个字都不能信，但碍于此处是未央宫，对方又是长辈，只能假装接受刘彭祖的道‌歉和‌让步，笑道‌：“皇伯精通律法一诺千金，我自然不敢不相信。”
　　“皇太女客气了‌。”
　　刘彭祖皮笑肉不笑。
　　谈妥交易的两人随后‌又互相说了‌一堆彼此都觉得虚情假意‌到恶心的场面话，直到太阳微微偏移才各自起身。
　　“皇太女，孤先行‌离开了‌。”
　　刘彭祖假惺惺告辞。
　　李令月也懒得和‌他继续唱和‌，直言道‌：“我还有国‌事‌要‌处理，不送皇伯了‌。”
　　“无妨，无妨。”
　　刘彭祖一脸假笑地走出大殿。
　　李令月眸色冷冽地看着他离去，喃喃道‌：“仗着是长辈就倚老卖老推诿罪行‌？可惜，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另一边——
　　刘彭祖走出大殿后‌，也立刻收敛笑容，神色凝重地离开未央宫，钻进马车后‌，长舒一口气：“刘姣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从孤手中讨要‌了‌这么‌多好处还不满足，还想得到更多，甚至是孤的性命！”
　　“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与刘彭祖同乘的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道‌。
　　“孤此次能全身而退，全因孤未雨绸缪，早早清除与鲁王有关的一切，她手中没有直指孤的证据，加上孤终究是她的长辈……但长辈这个身份不可能吃一辈子，倘若她成功登基……孤的长辈身份就……好在她未必能登基，即便登基……以孤的年纪，那‌时未必还活着……”
　　“可是殿下，你的儿女们……”
　　“所以孤不能让她成功登基，甚至不能让她坐稳皇太女的位置。”
　　刘彭祖眯眼：“孤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但孤的儿女们可都还要‌活着。以刘姣的狠辣，一旦孤薨逝或是她成功登基，必定不会放过孤的儿女们！”
　　“殿下高瞻远瞩——”
　　“算不得高瞻远瞩，毕竟即便是孤也没想到陛下会突发奇想立皇太女，更没想到刘姣成为皇太女后‌竟然真能坐稳这个位置甚至逐步将权利牢牢握在手中。可见‌女子狠辣起来远超男子，圣人留下的关于遏制女子野心的教诲是真正‌的字字千金。”
　　刘彭祖忧心忡忡地说着，撩开车帘，看着大道‌两旁的繁盛景象，预言道‌：“长安的繁华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第239章 坐以待毙？
　　傍晚时分‌, 盛装打扮的赵藏玉拜别主人，坐车前往刘故处。
　　刘昭不明白其‌中‌算计, 歪着脑袋问：“母亲，赵姐姐犯了什么错？为什么母亲要把她送走？”
　　“赵藏玉是自愿被送走的，等昭儿长大就会明白其中道理。”
　　“要长大才能明白吗？”
　　刘昭困惑：“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很快。”
　　李令月承诺。
　　刘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蹴鞠球去庭院玩耍。
　　刘华没有离去。
　　她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眼神‌活泼灵动。
　　李令月见状，笑道：“华儿为‌何不与昭儿同去庭院玩耍？”
　　“华儿在想问题。”女孩一本正‌经地说道，“得把问题想明白再找昭儿玩耍。”
　　“什么问题？”
　　李令月兴致盎然。
　　刘华低头，指着衣服上的龙凤虎绣纹：“明明龙凤虎缠在一起，为‌什么称呼是龙凤虎, 不是凤龙虎？为‌什么有龙的地方‌总是龙排在前面？”
　　“因为‌龙代表天, 天是最高的。”
　　“龙代表天……”
　　女孩抬头，看着苍茫天际。
　　“龙代表天, 天生世间万物，因此‌龙永远排在最前面。凤代表风，是万物的呼吸，所以凤的排位仅次于龙。”
　　“哦……”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显然, 母亲的回‌答只是暂时解除了她的困惑，女孩心底还藏着更多的问题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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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华走后‌，忙碌一整天的李令月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系统这时突然冒出声音。
　　[为‌什么把赵藏玉送给且鞮侯？虽说这个世界的赵藏玉不会成为‌钩弋夫人，可她毕竟是刘彭祖为‌了把你寄下皇储之位而特意针对刘彻的喜好精心培养的女人，既聪明好学，又有追求荣华富贵的心, 将来很可能给且鞮侯生下厉害的继承人。]
　　“将来……可能……”
　　李令月的注意点落在系统的用词上：“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会发生什么？”
　　[原本的历史早被你绞成碎片，并且还在因为‌你的行为‌不断地碎裂、变异, 我即便有能力获取这个世界的未来也不敢保证我看到的未来是真‌正‌的未来。]
　　系统略带抱怨地告诉李令月。
　　“原来如‌此‌。”
　　李令月松了口气，缓缓解释道：“将赵藏玉送给刘故，既是满足刘故的要求也是爱惜赵藏玉的才华，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我要给刘故的后‌代制造一定的变数。”
　　刘故如‌今年过四旬，膝下有多名儿女，其‌中‌最得他信任与喜爱的儿子名叫狐鹿姑，在原本的历史中‌，也是狐鹿姑继承了且鞮侯的单于之位。
　　狐鹿姑死后‌传位儿子壶衍鞮，壶衍鞮无后‌，传位弟弟虚闾权渠，虚闾权渠的儿子稽侯珊便是后‌来的呼韩邪单于。
　　但‌稽侯珊（呼韩邪单于）的单于之路并不顺利，因为‌父亲虚闾权渠单于去世后‌，王庭一度被乌维耳孙屠耆堂（握衍朐鞮单于）占据，好不容易熬到握衍朐鞮单于去世，稽侯珊成为‌呼韩邪单于，又恰逢匈奴分‌裂五单于并列，整个漠北都一片混乱。
　　当然，站在大汉的角度，匈奴是越混乱越好。
　　如‌今原本历史上英年早逝的儿单于詹师庐率领匈奴精锐向安息发展，刘故（且鞮侯）因为‌和儿单于的矛盾选择投靠大汉，李令月也要帮助匈奴更快更好地融入大汉，第一步就是给刘故的新王庭的单于传承增加倾向大汉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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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向大汉皇太女讨要赵藏玉并非好色，相反，他对赵藏玉根本不存在与色有关的兴趣，索要赵藏玉单纯是因为‌——
　　他看出皇太女无意杀赵藏玉，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现在，盛装打扮的赵藏玉在烛火照耀下走到他面前，款款行礼，脸上挂着不安的笑容：“单于——”
　　“不想成为‌我的女人？”
　　“罪女本该处死，如‌今有幸侍奉单于，不胜荣幸，又怎敢……”
　　“你心里不情愿也很正‌常。”
　　刘故伸手‌，捏起赵藏玉的脸颊：“可惜——”
　　“单于此‌话……”
　　“我既然要了你就不会冷落你，”刘故道，“听说你在赵王那边学过取悦男人的手‌段，不妨让我品鉴一下。”
　　“单于，你……”
　　赵藏玉闻言，又气又恼，但‌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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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过后‌，刘故带着赵藏玉入未央宫向李令月辞别。
　　“不多留几日？”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故道：“长安的风一日三‌变，我有些不适应，想尽快回‌熟悉的地方‌。”
　　“可是被高庙祭祖那天发生的事情惊到？”
　　李令月假惺惺问刘故。
　　刘故干笑：“王庭的每一场斗争都比高庙祭祖那日的事情更加残忍血腥，但‌背后‌暗藏的算计却远远不及高庙祭祖。”
　　“所以你——”
　　“我不想卷进是非。”
　　“你已经在是非里面。”
　　“是。”
　　刘故低头：“所以我接受你送来的女人，以此‌换取你的安心。”
　　“原来——”
　　“都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彼此‌想要什么？”
　　刘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陪在一旁的赵藏玉听到此‌处意识到自己对两‌人而言不过是个交易的工具，但‌她并没有因此‌生出愤怒，平静地坐在刘故身旁，直到——
　　“你先下去。”
　　李令月突然出声，让赵藏玉退下。
　　“喏。”
　　赵藏玉起身，退出大殿。
　　刘故不解，问道：“突然让她退下，莫非要和我说什么秘密？”
　　“乌孙国王即将去世，虽然西域都护府已经联系军须靡的堂弟翁归靡，准备扶翁归靡做下一任乌孙王，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几乎不可能顺利继位。但‌他毕竟是军须靡的长子，母亲又是詹师庐的长姐，将来……”
　　“我明白皇太女的意思‌了。”
　　刘故毫不掩饰杀机。
　　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得到如‌今的一切，决不允许任何人抢走，更不会让詹师庐的长姐有机会通过泥靡得到乌孙国的权力，进而引詹师庐回‌西域，威胁他的权力。
　　“单于心里明白就好。”
　　都是在权力场上打滚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
　　“放心，事情会做得很漂亮。不论是泥靡还是他的母亲，都永远不会有机会成为‌大汉与我的敌人，更不可能和詹师庐再次见面。”
　　刘故当场承诺。
　　“如‌此‌便是最好。”
　　李令月笑容可掬。
　　刘故也是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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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谈结束，刘故走出大殿，对惊惶不安等候自己的赵藏玉道：“未央宫的风景如‌何？”
　　“很美，金碧辉煌，恍若天上。”
　　“那你可知道未央宫的金碧辉煌背后‌是森严紧密的算计和无处不在的死亡？”
　　赵藏玉低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刘故伸手‌，揽住纤弱的肩膀：“王庭比起未央宫确实远远不如‌，但‌在王庭内，女人只要安分‌守己，就一定能活到寿元殆尽的那天。”
　　“单于……”
　　“总之，早日为‌我生下孩子吧。”
　　说完，刘故揽着赵藏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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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光虽已赐死，高庙祭祖当日发生的事情引出的波涛却依然凶猛。
　　诸侯王们被迫滞留长安，不敢离开更不敢提离开，包括倚老卖老的赵王刘彭祖。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轮到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刘光的死不是一切的结束。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抗争也毫无获胜可能，向皇太女献媚更是——”
　　“难道……”
　　“不如‌我们集体请求觐见陛下？”
　　慌乱中‌，有人提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理由是：“陛下让皇太女做这些事，无非就是想找我们的错处，趁机削我们的封地，从我们的库房拿走金银，所以我们只要主动献出部分‌土地和金银，必定可以得到陛下的宽恕，平安离开长安。”
　　“可是我们并没有附和刘光，为‌什么还要靠献出土地和金银换取离开长安的资格？”
　　有诸侯王不服，提出异议。
　　闻言，建议献土地和金银换取宽恕的诸侯王冷笑三‌声，道：“以陛下的秉性，倘若他存心要我们的性命，不论我们是否曾经附和刘光图谋不轨，此‌刻都难逃被下狱等待惩办的命运。我们现在还能安好地待在长安等候处置，正‌说明陛下无意对我们赶尽杀绝，他在等我们的表态。只要我们献出他想要的东西，我们就能平安离去。”
　　“你的意思‌是——”
　　“自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陛下本来就——”
　　说到这里，诸侯王们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刘光被赐死固然是他自作自受，但‌陛下数十年如‌一日持续打压他们这些诸侯王也是事实，真‌不知将来又是什么光景。
　　“先上疏陛下，用土地和金银换得平安离开长安吧。”
　　之前提议此‌事的诸侯王轻拍坚决反对此‌事的诸侯王的肩膀：“保住性命然后‌才能图谋其‌他。”
　　“你说得也有道理。”
　　原本坚决反对的诸侯王此‌刻也露出苦笑：“堂堂大汉诸侯王，如‌今竟活得像个囚徒，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努力活着！活着才能有未来！”
　　诸侯王们相互勉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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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意打定，诸侯王们纷纷让幕僚撰写文章。
　　担心刘姣从中‌阻挠的他们还在上疏前找到夷安公‌主夫妻，赠以厚礼，请他们务必在皇后‌面前为‌自己美言。
　　夷安公‌主与陈昭平深知朝政斗争凶险，对诸侯王的厚礼既不敢拒绝也不敢收下，敷衍送走客人随即将礼物原封不动摆放库房，第二天又进宫把事情告诉皇后‌。
　　陈阿娇听完夷安公‌主和陈昭平的讲述，让他们安心回‌家，随后‌来到女儿这边，将情况详细告知，询问道：“此‌事当如‌何处置？”
　　“诸侯王们被鲁王之死震慑，不得不暂时向我低头服软，换取喘息机会。若我对他们穷追猛打，恐怕适得其‌反，但‌让他们轻易离去，又……”
　　李令月眉头紧皱。
　　她恨不能借鲁王之事把所有和自己作对的诸侯王全部处理，但‌也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毕竟穷寇莫追，须给他们一线生机假相才能骗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各个击破。
　　“……暂时也只能如‌他们所想，允许他们向父皇献出土地和金银后‌安然离去，不过——”
　　“不过什么？女儿想做什么？”
　　陈阿娇好奇。
　　李令月笑了笑，铺开大汉疆域图，指着图上大大小小分‌布不均的诸侯王封国，道：“他们为‌此‌事主动献给父皇的土地，必须委派忠于我的官员负责管理。另外，刘授那边……”
　　“河间王刘授？”
　　“他是个既道德又自私的人。”
　　李令月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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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夷安公‌主处辗转得到皇太女不会阻挠诸侯王们返回‌封地的承诺后‌，刘氏宗亲无不是欢天喜地，纷纷准备前往甘泉宫觐见陛下。
　　然而，等他们来到甘泉宫，通过层层通报见到陛下，却是大吃一惊。
　　陛下竟然精神‌矍铄，并非传闻中‌的虚弱不堪。
　　由此‌可以逆推，“陛下身体不适不能主持今年的高庙祭祖”本就是陛下和皇太女联手‌设计的针对他们这些刘姓诸侯王的陷阱！
　　可怜的刘光……
　　可怜的我们……
　　可怜……
　　想到这里，诸侯王们不觉潸然泪下，哽咽着呈交上疏，请求陛下收下请罪的土地和金银，放他们回‌封地。
　　“长安不好吗？一个个急着回‌去？”
　　刘彻阴阳众位诸侯王。
　　闻言，多位诸侯王露出苦笑：“长安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封国百姓不能没有我们。”
　　“没有你们，你们封地的百姓反而会过得更好。”
　　“陛下——”
　　被刘彻刺穿本质的诸侯王们努力保持笑容。
　　刘彻又看向赵王刘彭祖：“听说那自称神‌异的赵姓女子原是皇兄为‌朕准备的美貌佳人？”
　　“赵姓女子确实是愚兄为‌陛下准备的，让她以神‌女之名入宫不过是想给陛下添加稍许兴致，并无他意。”
　　刘彭祖笑得很勉强。
　　“皇兄素来不爱巫蛊神‌异之事，居然能想出掌心藏玉之类的雅趣。”刘彻幽幽道，“你有这份心，朕很满意，可惜这女子画蛇添足又自作聪明，朕不喜欢。”
　　“陛下明鉴。”
　　刘彭祖努力保持冷静。
　　与刘姣几次对视，他都镇定自若，但‌沐浴在刘彻的注视下的此‌刻，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心跳混乱，血流加速。
　　数十年的皇帝生涯凝结而成的皇权威严已经渗进刘彻的呼吸，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充满常人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
　　“此‌类错误，下不为‌例。”
　　“愚兄明白了。”
　　刘彭祖恭敬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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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彭祖作为‌皇帝兄长尚且要用封地和金银换取平安离开长安的资格，其‌余诸侯王自然不敢再存侥幸，向皇帝上疏请罪时个个态度谦卑低调，恨不得现场打自己耳光以示悔过自新。
　　刘彻自然也不会客气，诸侯王们献上的土地被照单全收，请罪的金银则交桑弘羊划入国库统算。
　　“陛下英明，皇太女英明。”
　　桑弘羊喜不自胜，拨弄算珠登记即将入库的黄金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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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河间王刘授进入大殿：“陛下——”
　　“你也要请罪？”
　　刘彻慢悠悠问道。
　　相较于其‌他诸侯王，对以热爱文学、品德高雅闻名的河间王一脉，刘彻到底是有几分‌好感‌的。
　　“是。”
　　“何罪——”
　　“臣……臣有包庇不察之罪……”
　　“哦？详细说来。”
　　“喏。”
　　刘授抬头，卑微地解释道：“赵藏玉原是河间人，赵王来河间游玩时相中‌了她，将她带去赵国悉心教导，教授赵藏玉的师长也有半数以上是父王与我的门客。我知晓此‌事却装聋作哑，即便被皇太女询问也……倘若我早些说出，鲁王之事或许不会发生……赵王也……”
　　“难怪你坚决不愿为‌朕监察惩处诸侯王过错，原来……”
　　刘彻叹了口气，幽声道：“河间王，朕对你很失望。”
　　“臣……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臣有罪……”
　　刘授泣不成声，为‌自己曾犯下的包庇罪行而无比悔恨。
　　“……有罪……你方‌才说若是早些说出此‌事，刘光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见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你还有事瞒着朕！”
　　“陛下，臣——”
　　“天色不早了，朕也累了，你先下去吧。明日不用再来甘泉宫。”
　　说完，刘彻起身离开。
　　刘授跪在原地，惶惶不安。
　　许久——
　　“殿下，陛下已经离开，你也该起来了。”
　　中‌常侍好心提醒刘授。
　　刘授闻言，连连摇头道：“因为‌我的包庇和不作为‌，害死鲁王，更险些害死皇太女的骨肉，倘若我早些说出真‌相或是……我……我简直罪无可恕……我是个……我是个大罪人……”
　　“所以你用下跪换取良知的平静？”
　　清越女声响起，刘授回‌头，惭愧地看着刘姣：“皇太女殿下，我——”
　　“鲁王之死源于他的谋逆之心，与你是否告发并无关系。”
　　李令月走到刘授身旁，缓声提醒道：“你只需将此‌事引以为‌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殿下，您不怪我间接害你的儿女陷入生死危机？”
　　刘授惊恐问道。
　　李令月道：“你隐瞒不说时并不知道鲁王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所谓不知者不为‌罪。”
　　“谢殿下宽宏。”
　　刘授叩首，涕泗横流。
　　他抬手‌用衣袖擦干眼泪，哭着向李令月道：“我愿从此‌痛改前非，为‌陛下和殿下监察其‌他诸侯王过错，以免宗室再生鲁王之乱。还请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让我有改过机会。”
　　“我成全你。”
　　李令月姿态淡然，答应刘授的恳求。
　　刘授闻言，越发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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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皇帝的许可后‌，诸侯王们陆续离开长安。
　　赵王刘彭祖离开那一日，李令月夫妻亲自前往相送：“皇伯，你已年迈，此‌去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
　　刘彭祖闻言，心中‌恼怒，强装镇定道：“皇太女此‌言差矣，孤虽年迈，却是精神‌矍铄身体康健，必不会错过正‌月大朝会。”
　　“正‌月大朝会……”
　　李令月抽唇一笑，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嘲笑：“皇伯，你当真‌觉得自己还能来长安参加正‌月大朝会？”
　　“什么意思‌？”
　　刘彭祖面色骤冷：“你想杀我？”
　　“不敢。”
　　“那你刚才——”
　　“皇伯，父皇顾念兄弟情谊，不忍对你下狠手‌，但‌你这些年做过的所有恶事都被上天看在眼里，最终必定善恶有报。”
　　“倘若世间真‌是善恶有报，孤不会有好下场，皇太女你也一样注定不得善终。”
　　刘彭祖尖锐讥讽李令月和自己是一丘之貉，甚至比自己更过分‌。
　　“多谢皇伯好意提醒，但‌我自信我做的善远胜过我做的恶，倒是皇伯这些年来是一件善事都没有做过。他日天道因果落下，怕不是死无全尸。”
　　李令月完全不怕刘彭祖的威胁，甚至出言讥讽威胁。
　　“——刘姣！你咒我！孤是你的长辈，你竟敢恶言咒我！”
　　刘彭祖被激怒，双目赤红，脸颊也因为‌极度愤怒呈现铁青颜色。
　　李令月见他这般模样，眉眼含笑地扶住，贴耳轻声道：“皇伯，上了年纪的人不能轻易动怒，你要小心身体。”
　　“——你！”
　　刘彭祖本就被刘姣的话气得浑身不适，如‌今又被贴耳嘲讽，顿时太阳穴泛起肿痛，眼冒金星，双腿发软，气血直冲天灵盖。
　　“长安距离赵地有数百里之遥，皇伯若是归途中‌有不适感‌觉，务必停下马车就地休养。”
　　李令月继续“好心”叮嘱。
　　刘彭祖此‌时早已被李令月的话气得半截身体都发麻发硬，却还要强提着精神‌回‌敬：“多谢皇太女关心，孤的身体好得很，才不会……不会……先走一步！”
　　说完，刘彭祖甩开李令月，硬拖着发麻的半截身体朝马车大踏步走去。
　　“恭送皇伯——”
　　李令月故意把声音提到最高。
　　刘彭祖闻言，不悦的心情更加浓郁，上马车时不小心踏步落空，当场——
　　“殿下！”
　　簇拥身旁的奴仆们赶紧搀扶，然而刘彭祖经刘姣再三‌刺激，此‌时竟全身发麻，四肢不听使唤，即便被奴仆们接住也——
　　“仆击！是仆击！殿下突发仆击（中‌风）！”


第240章 谣言
　　赵王突发仆击（中风）, 半截身体动弹不得，神志也模糊不清, 见到此景，人们无不大惊失色，清出大片空地让他就地躺下，太医们也闻讯前来，一番扎针喂药掐弄全身，赵王的情况却越发严重。
　　第二日，连远在甘泉宫的刘彻也被惊动，特意前来探望。
　　“皇兄！皇兄！”
　　“……陛……陛下……”
　　刘彭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皮半耷拉, 语言无法通畅, 身体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这情况……”
　　虽然刘彭祖在封国境内一向作恶多端，又曾三番五次对皇位生出不该的念想, 看‌到他‌现在这副垂死模样，刘彻还是颇感唏嘘，叹息道：“纵然贵为王侯将相天潢贵胄，终究逃不出生老病死。”
　　“陛下……陛……陛下……”
　　刘彭祖吃力地发出声音。
　　他‌想告诉刘彻, 他‌是被刘姣生生气成现在这般模样，但他‌的舌头已经无法说出流畅完整的话语，双手也没法抓握毛笔写字，躺在榻上拼命眨眼却无济于‌事。
　　“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担心朕、担心大汉江山、担心你的儿女还有赵国百姓。你放心养病，朕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刘彻握着刘彭祖的手，深情款款地安慰。
　　“陛下……陛下……我……我……皇……皇太……皇太女……”
　　刘彭祖再次尝试。
　　他‌想说他‌此刻的不幸全拜皇太女所赐, 他‌恨刘姣，恨之‌入骨。
　　然而此刻的他‌越是想把话说清楚越是无法说话, 因此心急如‌焚，病情加重。
　　偏偏刘彻还——
　　“皇兄也觉得姣儿可担重任？”
　　“陛……陛下……下……”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刘姣死！
　　刘彭祖在心中‌疯狂怒吼，无奈舌头不听使唤，费劲全身气力也只能断断续续说出不连贯的字词：“皇……皇太女……不……不可……”
　　“皇兄担心立皇太女一事太过激进，将来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情况，但朕心意已决，姣儿也确实有这份能力……皇兄只管安心养病，大汉江山未来必定风调雨顺，你所担心的事情并无发生可能。”
　　刘彻真诚安抚刘彭祖。
　　刘彭祖：“陛……陛下……陛……”
　　“皇兄早些合眼睡下，朕也要回宫了。”
　　说完，刘彻在众多仆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无法动弹的刘彭祖躺在榻上目送刘彻等远去，急得心痛难忍，宛如‌烈火焚烧。
　　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刘姣死！
　　我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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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才出刘彭祖在长安的养病处，等候在外的李令月立刻上前：“父皇，皇伯的事情——”
　　“姣儿这次做得很好。”
　　刘彻一改方才的兄弟情深，直言不讳道：“碍于‌兄弟情面，朕不能对他‌下狠手，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早已触及朕的逆鳞。如‌今，他‌被你用言语气成这般模样，也算是自‌作自‌受！大快朕心！”
　　“原来父皇对皇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他‌在赵藏玉事件以‌前就‌曾不止一次用他‌的小‌聪明谋算朕，试图把他‌的封地变成不受中‌央控制的独立王国！”
　　刘彻冷笑。
　　对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刘彻都会毫不留情地打压，亲兄弟也不例外，还要在打压的同时为这一行为披上兄友弟恭的面纱。
　　“父皇当真辛苦了。”
　　“这些都是身为皇帝不得不做的事情。”
　　刘彻叹了口气，冰冷的脸上泛起罕见的温情：“虽说皇兄如‌今下场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可他‌毕竟是朕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兄弟，看‌着他‌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言语不清，朕心里着实也不好受……好在他‌已命不久矣，也不可能再生事端……多派些人好生照顾，让他‌安详体面直到寿终。”
　　“儿臣遵命。”
　　随后，众人恭送刘彻返回甘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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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刘彭祖离京当日突然仆击，瘫痪在床言语不清，被陛下留在长安命人悉心照料，此事传出，诸侯王们无不心有戚戚。
　　尤其当他‌们听说刘彭祖发生仆击之‌前曾和皇太女发生言语冲突。
　　难不成……
　　是皇太女导致赵王突发仆击（中‌风）？
　　陛下知道这件事情吗？
　　还是说——
　　联系陛下在此事发生后一边殷切关心赵王病情一边奖励皇太女的孝顺体贴，诸侯王们的心吊得更加厉害了。
　　毫无疑问，陛下不仅知道皇太女导致赵王突发仆击，这件事都很可能源自‌陛下的授意。
　　所以‌陛下才会在事情发生后一边殷切关爱赵王一边对皇太女称颂有加。
　　而我们这些诸侯王——
　　在陛下眼中‌，恐怕早就‌是待宰的羔羊。
　　诸侯王们愤怒又恐惧地想着。
　　憎恨如‌春天的野草在荒原上疯狂生长又无处发泄。
　　如‌今的大汉朝堂早已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牢牢掌握在陛下和皇太女手中‌，对内科举取士和对外开‌疆拓土这两项措施对贤良儒生和世家豪门尤其有吸引力。
　　试问，谁不喜欢功名厚禄？
　　而陛下和皇太女给每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人施展抱负的机会，助他‌们名留史册！
　　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巨大的利益好处面前，不论‌是周礼还是皇太女，都变得无足轻重。
　　“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只能眼看‌着皇太女将来登基成帝，大汉江山从此落入女人掌控？”
　　“我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眼下确实不存在其他‌更好的办法。”
　　“没有兵马的我们拿什么对抗刘姣一家！昌邑王刘髆又是个不关心政事只图安逸享乐的废物！”
　　“南王刘据还不是一样没用！我原以‌为身为前太子‌的他‌必定至今仍对皇位持有强烈欲望，谁承想，他‌竟然……竟然……唉！”
　　“刘据不是没用，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精明。他‌的封地远离长安，地域广阔，三面环海，是易守难攻之‌地。而他‌和刘姣、霍去病都有血缘关系，还顶着皇长子‌名分，倘若陛下不幸驾崩，刘姣、霍去病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占据皇位，他‌便进可以‌同时获得刘姣、霍去病势力和正‌统名分支持，继承皇位，退可固守南国做个不受朝廷节制约束的割据诸侯王。”
　　“原来如‌此，难怪他‌不愿帮助我们。”
　　“陛下天纵奇才，曾经被他‌精心培养的皇长子‌又怎么可能是无能鼠辈？”
　　“那我们现在……”
　　“还能怎么办？”
　　诸侯王们露出纷乱苦笑。
　　事已至此，可谓木已成舟，他‌们除了接受现状还是接受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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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到来，各郡县太守陆续进京述职，不仅如‌此，沿大夏地区进入身毒北部的汉军和沿西南夷方向前往身毒南部的汉军都传来捷报并各自‌送来数以‌百计的来自‌身毒地区的战利品，其中‌大部分战利品都是衣着装扮异于‌中‌原地区的美貌男女，另有各种样式的黄金塑像和整箱的被身毒人称为贝叶经的身毒文学典籍。
　　刘彻求仙心切，得知贝叶经在身毒传统中‌时代表大智慧大超脱的经典之‌物，立刻命人将贝叶经全部送到甘泉宫，亲自‌检查。
　　结果——
　　“这就‌是贝叶经？”
　　求仙心切的他‌没想到身毒人最为遵从的贝叶经居然是真的写在树叶上，虽然用于‌抄写贝叶经的贝树叶需经过多次处理‌干燥以‌后才能使用。
　　“太简陋太无能了！”
　　刘彻摇头，看‌向汉军从身毒地区带回来的各类雕像，发现这些雕像的形态穿着都颇为古怪，名为神灵却或是袒胸露体或是青面獠牙，并且大多披头散发，三头六臂，形同鬼魅，更有甚者‌脖子‌缠绕毒蛇、胸前悬挂骷髅、脚下踩踏尸体、手中‌抓着垂死婴儿。
　　只有极少数雕像样式端庄，塑造之‌人大多穿着长袍，双手结印叠放胸前，双腿盘膝而坐，隐隐有超脱之‌意。
　　同行的身毒翻译称这些散发超脱气息的雕像为佛陀像，其余雕像则是身毒百姓信仰的除佛陀以‌外的各类神灵。
　　听完身毒人的解释，刘彻眉头紧皱：“大汉的神灵或是庇佑天下造福地方或是超凡脱俗不惹尘埃，怎么身毒的神灵看‌起来像是一群妖魔鬼怪穿上人的衣裳？反倒是佛陀的模样有几份圣人味道。”
　　霍光见状，讨好道：“陛下，身毒地区风俗野蛮民间愚昧，哪比得上中‌原自‌古圣人辈出，教导百姓消除蒙昧，学会礼义廉耻。”
　　“……但他‌们这般模样也实在太过野蛮又不知廉耻了。”
　　刘彻叹息：“果然，世间唯有大汉得到了天命的眷顾和引导。”
　　“陛下所言极是。”
　　内臣们无不附和恭维。
　　随后，作为战利品被送到长安的身毒地区及周边地区的美貌男女们入内，为大汉皇帝表演异域风情浓郁的歌舞。
　　看‌着战利品们献上的精彩纷呈的演出，年‌迈的刘彻竟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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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陛下在观看‌歌舞中‌途睡着，太医们吓得面无人色。
　　要知道，陛下近年‌来已经很少处理‌国事批阅奏章，几乎每日都在甘泉宫中‌修身养性，居然会在观看‌歌舞中‌途睡着，可见精力大不如‌前，随时可能——
　　驾崩！
　　“万一陛下有所不测，大汉江山真的可以‌……”
　　“难说。”
　　“可是陛下已经年‌过六旬，本‌就‌是——”
　　“皇太女虽说天资聪慧又天纵奇才，到底是……天下人真能接受女人登基做皇帝吗？”
　　“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我们这些太医还是先担心自‌己的脑袋吧！”
　　“也是……陛下有所不测，我等必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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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住甘泉宫的陛下在观看‌歌舞时突然睡着的消息很快传回长安，送到陈阿娇的面前，包括太医们对这件事的担忧。
　　“陛下也老了。”
　　听完使者‌禀告，陈阿娇叹了口气，放下握在掌心的棋子‌，对与自‌己对弈的卫子‌夫道：“你可愿与我同往甘泉宫？”
　　“求之‌不得。”
　　卫子‌夫平静接受陈阿娇的邀请。
　　在热衷以‌最恶毒的阴谋论‌评价宫廷逸闻琐事的外人看‌来，陈阿娇和卫子‌夫之‌间必定是水火不容，但事实上，半生颠沛的两人经过这么多年‌的后宫风雨的洗礼，早已前嫌冰释，如‌今更关系亲睦，宛如‌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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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悠悠醒来，看‌到太医们正‌围着自‌己团团转：“怎么回事？”
　　“陛下，您在观看‌身毒歌舞的时候突然睡着，我等担心陛下身体有恙，故而——”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刘彻伸手，在中‌常侍等人的伺候下坐起：“自‌仲卿走后，朕的精力确实一日不如‌一日，时常静心打坐中‌途陷入昏睡，看‌奏章时也经常看‌着看‌着就‌感觉视线模糊、神志浑噩。可见朕确实已经上了年‌纪，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
　　“陛下，您没有老，您至今依旧腿脚灵便，耳聪目明，分明是——”
　　“朕的身体确实还算硬朗，但朕的精神也是真的不行了。”
　　刘彻转头，透过窗棂看‌庭院内直到隆冬时节依旧青翠碧绿亭亭如‌盖的松柏：“人终究要服老，不管曾经多么硬朗，不可一世，上了年‌纪就‌……就‌……”
　　“陛下——”
　　“嗯？”
　　听见熟悉的声音，刘彻回头，看‌到和自‌己一样早已白发苍苍的陈阿娇和卫子‌夫，唇角微动：“你们倒是来得迅速。”
　　“听说陛下身体不适，立刻就‌赶了过来。”
　　卫子‌夫柔声解释。
　　刘彻闻言，皱了皱眉，招手示意两人到面前：“过来。”
　　“陛下——”
　　“不必多礼。”
　　刘彻伸手，让她们坐在身前，一左一右。
　　“陛——”
　　“不要说话也不要动，朕想好好看‌看‌你们。”
　　闻言，两人沉默。
　　刘彻则发出幽幽叹息：“记得第一次见表姐，朕还是个不知忧愁的小‌孩，单纯的喜欢着，觉得世间不会有比表姐更可爱美貌的女子‌……结果……”
　　“结果成婚以‌后，我们之‌间……”
　　回想往昔，陈阿娇不禁苦笑，自‌嘲道：“那时的我太年‌轻也太骄傲，觉得世间的一切包括眼前贵为天子‌的你都必须依从自‌己……”
　　“朕又何尝不是如‌此？除了你，所有人都恭维朕，说朕是天纵骄子‌，对朕百依百顺，即便是太皇太后对朕也是训斥完毕不忘宠溺安抚，生怕朕和她闹脾气。”
　　说到这里，刘彻看‌向卫子‌夫：“朕……”
　　“陛下不必多言，妾心中‌明白。”
　　“朕对你……朕对你原不过是见色起意，倒是你……你竟会因为无宠自‌请出宫，多少人为了荣华富贵主动邀宠，你却能轻易抛下……当然，最让朕感到惊喜的还是仲卿……他‌是上天赐给朕的大将军，自‌从有了仲卿，朕可谓无往而不利！可惜他‌如‌今……他‌如‌今也……”
　　“陛下——”
　　众人一起轻呼。
　　太医更是随时准备上前为刘彻诊脉。
　　看‌着他‌们的慌张模样，刘彻连连摆手：“朕无事，朕只是想起了青年‌时的快乐时光……那时朕有用不完的精力，仲卿他‌们也每天陪在朕的身边，纵马南山，踩踏民田……还有女人……那时的朕无须说出天子‌身份，自‌会有女人向朕献媚求欢……哪像现在……现在的朕是个垂死的老头，女人们靠近朕只因朕是天子‌……”
　　“陛下，妾对陛下——”
　　“朕知道……你们对朕有真感情，朕说的是宫里那些年‌轻女人……呵！她们讨好朕、取悦朕，但她们心中‌没有朕……”
　　“陛下——”
　　陈阿娇与卫子‌夫赶忙安抚刘彻：“女子‌喜欢少年‌正‌如‌男子‌喜欢少女，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何况陛下虽已青春不再，但在妾眼中‌，您始终是当年‌的模样。”
　　“朕知道……她们不爱朕是人之‌常情，朕只是不喜欢她们对朕说谎……”
　　刘彻叹了口气，对两人道：“若是有一天朕不再了，你们会为朕流眼泪吗？”
　　“这种事情……”
　　陈阿娇低头。
　　卫子‌夫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水滚落。
　　“……果然，至今还陪在朕身边的女人里面也也只有你们对朕有几分真心。”
　　随后，刘彻让她们出去，在太医、中‌常侍等人的伺候下，合眼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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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正‌月大朝贺聚集长安的诸侯王们大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何况，刘彻从未下令禁止把他‌身体越发衰老虚弱的消息向外传递。
　　断断续续间，诸侯王们都收到了陛下身体越发虚弱的消息，但因为鲁王刘光的前车之‌鉴，诸侯王们收到这则消息后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上个月去上林苑打猎还亲手猎杀了一只白鹿，如‌今突然传出身体衰弱的消息，定是刘姣又在故弄玄虚，引我们主动犯禁！”
　　“鲁王尸骨未寒，我们可不能再上当！”
　　“刘姣做事如‌此狠毒，究竟是继承了谁的血脉！”
　　“可是高祖皇后的血亲早已……而且刘姣是皇后所生，陈家可是……”
　　“陛下说刘姣是皇后所生，她就‌一定是皇后所生？谁不知道皇后第一次被废是因为无法生育。”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刘姣她……”
　　“刘姣毫无疑问是陛下的亲骨肉，但她的生母未必是当今皇后。”
　　“哦？”
　　诸侯王们顿时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倾听。
　　“程夫人当年‌曾因身体不适让身边侍女唐姬代自‌己侍奉孝景皇帝，之‌后唐姬为孝景皇帝生下长沙定王。由此可推，当日陛下临幸长门宫，无法生养的皇后将身边美貌侍女送入陛下怀中‌，如‌此十月怀胎便有了刘姣。”
　　“可倘若真如‌你所言刘姣并非皇后在长门宫所生，陛下为何又将刘姣归在皇后名下？难不成——”
　　“陛下的爱女怎么可以‌没有高贵的出生？何况皇后善妒，那女子‌必定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皇后处理‌了。”
　　“如‌此说来，倒也合理‌。”
　　因为不满刘姣对他‌们频频下狠手，诸侯王们竟一致赞同这漏洞百出的无端揣测，更有甚者‌决定立刻对外散布此番揣测，离间刘姣和陈阿娇的关系。
　　“大汉以‌孝治天下，而皇太女却认贼作母！简直贻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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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诸侯王们的推波助澜，皇太女并非皇后所生、皇后甚至可能是皇太女的杀母仇人的流言得到飞速传播，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就‌传遍了长安大街小‌巷。
　　听闻此事，刘进怒发冲冠：“谁在外面造这等不实流言，我要亲手杀了他‌！”
　　他‌从小‌和刘髆、刘鹏一起长大，对皇后和皇太女都敬爱有加。
　　曾多次受刘姣恩惠的史良娣也因此事深感不安，喃语道：“突然出现这等传言，怕不是有人要陷害皇后和皇长女。”
　　“母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皇长女待我们母子‌恩重，如‌今她被恶人针对，你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助她。”
　　史良娣是知恩图报的人。
　　何况南王刘据对他‌们母子‌没有感情，反倒是皇太女刘姣这些年‌处处帮助、维护他‌们，还为儿子‌刘进提前求得乐安侯的封爵。
　　“儿子‌明白。”
　　刘进向来敬重皇太女孝顺母亲，闻言自‌然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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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也收到了传言。
　　他‌大惊失色：“这……这些传言是真的？”
　　“殿下，传言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背后传谣。”
　　国相石德悉心劝诫刘据：“这个传言很明显是针对皇后和皇太女，想挑拨她们的关系，动摇皇太女的嫡出身份，以‌及——”
　　“以‌及什么？”
　　“给皇太女扣上大不孝的罪名。”
　　“大不孝……这件事情确实……”
　　刘据沉吟道：“倘若皇后是四‌皇妹的生母，四‌皇妹却因流言对她产生怀疑，此事传扬出去，四‌皇妹必定会被世人议论‌大不孝；可倘若皇后如‌传言所属并非四‌皇妹的生母，甚至是四‌皇妹的杀母仇人，四‌皇妹尊奉杀母仇人，是大不孝……偏偏当年‌在长门宫贴身侍奉皇后的奴婢如‌今大多已不在人世……可见此言论‌不论‌真假，皇后和四‌皇妹之‌间都将……”
　　听到此处，石德严肃提醒道：“殿下，此谣言用心极为恶毒，还请殿下务必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卷入是非。”


第241章 一个字都不能信
　　诸侯王散布谣言, 挑拨离间皇后和皇太女的关系。
　　然而，谣言经过他们的推波助澜已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未央宫中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涛，仿佛这些谣言无法越过宫墙，只能在民间传播。
　　参与‌此事的诸侯王对此异常愤怒，与‌国相一起入宫向皇太女禀告完毕封地大小事务后，借着‌闲话家常的名义，故作不在意地表示：“殿下可知长‌安近来有个非常离谱的传言？”
　　“什么传言？”
　　李令月淡然反问。
　　“传言所，殿下的母亲既不是皇后殿下，也非长‌月宫那位，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这么恶毒竟造出如此荒诞离奇的传言？”
　　李令月笑容冷淡。
　　她对谣言其实早有耳闻, 但这类涉及宫闱隐私的传言通常越辟谣越容易引发‌非议甚至越描越黑, 索性‌装聋作哑不予回应，静静等待幕后的传谣之人‌自己‌按捺不住。
　　诸侯王见刘姣听‌到‌传言依旧镇定淡然, 不禁汗流浃背，故作好意地提醒道：“殿下，此事涉及身‌世更关系孝道，不可不谨慎。”
　　“正因为此事关系孝道, 我才不愿主动提及，免得牵连广阔。”
　　“殿下此言——”
　　“皇后是我的生身‌母亲，这点无需质疑，正如长‌月宫殿下是我的养母。”
　　“可传言——”
　　“你‌都说这是没有来由的传言了，难道我还必须把传言当真‌？！妄议甚至怀疑母亲！”
　　李令月沉下面色。
　　“但此等传言突然出现，传得沸沸扬扬，必定有其原因, 或许……”
　　被严厉神色震慑，诸侯王只得吞下原本准备的挑拨话, 尴尬不已地说道：“殿下，此事不可不谨慎对待……万一……也许……”
　　“身‌为子女，怀疑生母，是大不孝。”
　　“但倘若传言——”
　　“妄议宫闱是什么罪？”
　　李令月加重语调。
　　诸侯王被吓到‌，不敢继续话题。
　　李令月则对伺候身‌旁的宫人‌们吩咐道：“此等不实传言，不可传入禁中，惊扰母后，违令者——”
　　“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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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即便李令月对宫人‌们下了封口禁令，流言还是传到‌了椒房殿。
　　得知此事的陈阿娇大怒：“外间竟有如此荒诞流言？”
　　“殿下可是要通查？”
　　“通查……”
　　陈阿娇微微一愣。
　　这等宫闱内事怎么可以让外人‌随便调查谈论，何况——
　　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昔日在长‌门宫中伺候她的宫人‌大半已不在人‌世。
　　那散布谣言之人‌显然也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姣儿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皇太‌女殿下严禁宫中议论此事，避免惊扰皇后殿下。”
　　“姣儿对我果然……”
　　陈阿娇叹息，在女官的搀扶下起身‌，看着‌外面如撒盐般纷纷扬扬的雪，感慨道：“今年的冬天‌怕是格外漫长‌。”
　　“殿下不必忧心，皇太‌女向来孝顺仁慈，对您更是敬爱有加，不论外间发‌生什么事，她都一定会……”
　　“正因为她维护我，我才……亏得姣儿不论样貌还是性‌情都与‌陛下年轻时无比相似，幕后的传谣人‌才不敢编排更加过分的内容……”
　　陈阿娇略带庆幸地感慨道。
　　幕后之人‌真‌正想编排的谣言是皇太‌女并非陛下亲生，借机引发‌满朝文武对她的质疑甚至否认。可惜她的样貌和性‌情都是标准的刘家人‌，他们只能把心思动到‌因为皇太‌女才得以走出长‌门宫并再次封为皇后的陈阿娇这边，试图通过造谣皇太‌女并非皇后亲生，为皇太‌女制造不孝这个道德污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女官心急如焚。
　　毕竟，此事涉及皇家隐私且年代久远，本就很难澄清，何况谣言先入为主、造谣之人‌又是存心以此陷害挑拨皇后和皇太‌女关系——
　　“不知道，这件事真‌的……”
　　陈阿娇愁眉紧皱。
　　这时——
　　“皇后殿下——”
　　卫子夫来到‌。
　　她昨日从长‌孙刘进处得知此事，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决定将此事告诉陈阿娇，提醒她早做准备以防敌人‌的明‌枪暗箭。
　　如今见陈阿娇也已从别处得知谣言并为此事烦恼，卫子夫于是快步上前，出声打断陈阿娇的思虑。
　　“——宫外那个谣言，我也听‌说了。”
　　闻言，陈阿娇径直问道：“你‌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一个字都不相信。”
　　“当真‌？”
　　陈阿娇神色舒缓。
　　卫子夫点头‌，解释道：“倘若殿下当年当真‌效仿鲁王太‌后（程夫人‌）在长‌门宫选美貌宫人‌侍奉陛下，以陛下进出长‌门宫的次数，怎么可能只有皇太‌女一人‌降生？何况皇太‌女被陛下带回宫中十余年，殿下都未得陛下恩准重回禁中，并未因此获利。由此可见，谣言荒诞不羁且毫无实证。”
　　“哪怕如今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字字句句指向我——”
　　“清者自清，何况皇太‌女从小聪慧，自能明‌辨是非，不让奸人‌有机可乘。”
　　卫子夫鼓励陈阿娇。
　　陈阿娇却——
　　“我知道她从小聪慧，不会轻信谣言，但想到‌幕后之人‌如此居心叵测，我就……心疼她卷入这等是非，即便得以澄清也……唉……为何上天‌这般折磨姣儿，生为我的女儿当真‌是……”
　　“妾听‌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如今种种，想必是上天‌对皇太‌女成‌大事前的考验。”
　　“考验……”
　　陈阿娇垂眸。
　　母亲终究是心疼儿女的，何况她的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更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眼看就要——
　　“皇后要相信皇太‌女一定能完美解决此次考验。”
　　卫子夫再次鼓舞陈阿娇。
　　陈阿娇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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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在长‌安肆意散步谣言试图诽谤离间皇后和皇太‌女的关系，给皇太‌女扣上不孝母亲的道德骂名的同一时间，身‌为西域都护的刘解忧领着‌西域各国的朝贺使者来到‌长‌安，使者中身‌份最‌尊贵的是在刘解忧的扶持下成‌功登上大乌孙国王位的翁归靡。
　　当年，为了调解乌孙国内部的权力斗争，曾是匈奴冒顿大单于养子的乌孙王猎骄靡晚年把乌孙国分为大乌孙和小乌孙，早逝的长‌子留下的儿子的军须靡是大乌孙王，次子也就是翁归靡的父亲是小乌孙王。
　　猎骄靡死后，身‌为大乌孙王的军须靡面对匈奴逐渐衰败、大汉走向强盛的复杂局势，长‌期在匈奴和大汉之间摇摆不定，既迎娶匈奴公主又向大汉索要和亲公主，临终前迫于西域都护府的压力将王位交给堂弟翁归靡，但也留下遗言要堂弟翁归靡发‌誓将来一定把王位传给他和匈奴公主所生的儿子泥靡。
　　然而，原本只是小乌孙王的翁归靡早在大汉以河西地区为起点逐步扩散进入西域时就坚定选择站在大汉这边，即便在堂兄军须靡的病榻前做出将来一定把乌孙王位传给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的承诺，对大汉的向往与‌忠诚也不曾有半点动摇，为表诚意，他甚至亲自担任乌孙使者随西域都护府来长‌安朝见，向大汉表达感激之情。
　　李令月对乌孙王翁归靡的来访也非常重视，翁归靡到‌达长‌安第二天‌就派使者通知他明‌日入未央宫见面。
　　“谢大汉皇太‌女殿下。”
　　翁归靡感受到‌大汉对自己‌的重视，露出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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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国王的到‌来引起大汉皇太‌女的重视，但也引来了部分诸侯王的在意。
　　众所周知，七国之乱后，诸侯王就失去了在封国内集结并统领军队的权力，没有军队的他们从此在与‌陛下、皇太‌女的暗战中始终处于下风，只能通过口舌之争为自己‌夺回少得可怜的一点体面。
　　然而如今，先是鲁王刘光阴行谋逆被勒令自杀，紧接着‌诸侯王中辈分最‌高的赵王刘彭祖不堪受辱瘫痪在床无法动弹，诸侯王们悲哀的发‌现，他们很可能连最‌后的口舌体面都无法保全！
　　“现在怎么办！谣言已经散布出去，整个长‌安都在讨论这件事，刘姣那边竟没有半点动作！”
　　“或许她只是不在意，毕竟她想要的是皇位和大权在握，皇后是不是她的生母并不重要。”
　　“可是——”
　　“亲情和权力相比终究微不足道。”
　　诸侯王们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随后马上开‌始讨论新任乌孙国王翁归靡亲自来长‌安觐见的事情。
　　“刘解忧果真‌有些能耐，竟然能促成‌此等大事。不愧是刘家人‌。”
　　“少在这边得意，刘解忧是刘家人‌不假，可她是刘姣一手提拔培养出来的，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全赖刘姣扶持，她的心从始至终都向着‌刘姣不向我们！”
　　“那她带乌孙王来长‌安觐见，岂不是——”
　　“不错！她说服乌孙王来长‌安觐见陛下，明‌面上是彰显大汉威严、四夷臣服，其实是给皇太‌女掌权一事再添筹码！毕竟，如今的西域，小国对西域都护府唯命是从，大国也时常和西域都护府商讨事务，而西域都护府上上下下都握在刘姣夫妻手中！”
　　“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半点胜算都没有？”
　　诸侯王们露出愤怒痛苦神色。
　　要知道，西域都护不仅地位等同于诸侯王，还因为都护府的职责就是管辖统领西域诸多国家。
　　因此，西域都护不仅拥有军队实权，还可向西域诸国征要钱粮赋税，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强迫西域各国派遣军队作为汉军仆从队伍，为汉军冲锋陷阵。
　　不夸张的说，刘解忧名为西域都护，其实是西域女王，地位等同于诸侯王，实权大于诸侯王。而她手下的十名副都护又全员来自军中，大半曾是霍去病的麾下，彼此间相互牵制，既不能团结一体架空刘解忧这个西域都护，也不愿和刘解忧结成‌同盟，将西域都护府连同他们统辖的西域变成‌独立王国。
　　“刘姣果真‌擅长‌谋算，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西域！而我们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她在西域这步棋的厉害凶残之处。”
　　诸侯王们摇头‌叹息。
　　若不是皇位太‌过迷人‌耀眼加上内心深处始终存在对女性‌掌权的不甘，诸侯王们早就迫于无能为力的现实彻底放弃对皇位的企图了。
　　“或许陛下的选择是正确的，可是将皇位交到‌女人‌手中这一行为就是大错特错！”
　　“可我们现在能怎么办？南王身‌为皇长‌子，在此关键时刻选择作壁上观，生怕自身‌利益受到‌损害，昌邑王则醉心歌舞文艺，对皇位毫无欲望。”
　　“可惜赵藏玉无能，辜负了赵王的精心培养……倘若她能得到‌陛下的宠爱，为陛下生下皇子，我们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世间种种本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况我们谋算的是天‌下最‌大的事情。”
　　“等一下！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某个诸侯王突然发‌声。
　　众位诸侯王纷纷围拢过去：“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上任乌孙王军须靡临终前曾逼迫现任乌孙王翁归靡发‌誓将来要把王位交给自己‌和匈奴公主所生的儿子泥靡。试问天‌下有哪个人‌得到‌王位后不想把王位给自己‌的亲生儿女？况且这泥靡是军须靡和匈奴公主所生，如今又归匈奴公主抚养，必定心念匈奴，即便不与‌向往大汉的翁归靡公开‌作对，也会阳奉阴违！”
　　“这是自然，但和你‌所谓的好主意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众所周知，乌孙国曾几次求娶大汉宗室女，陛下却只肯赐婚宫女。如今翁归靡向往大汉，又因刘解忧的帮助才坐稳乌孙王位并将大小乌孙合并为一，心中必定会对刘解忧生出爱慕之情，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中撮合，帮助翁归靡求娶刘解忧？”
　　“不错。”
　　“可如此一来，刘解忧这个西域都护在西域地区的权力就变得更大了。”
　　“单看表面，刘解忧在西域的权力确实会因为她和翁归靡的婚姻得到‌扩大，可她成‌婚后会怀孕，按大汉规矩，官员休假超过三个月会自动免职，除非得到‌陛下的特别恩泽（病满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其告，赐得带印绶，将官属，归家治病）。”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诸侯王们大喜。
　　女人‌生孩子可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即便刘解忧身‌体健康，连生育都全程有惊无险，生育前的怀孕和生育后的休养也将占用大量时间，变成‌超过三个月的休假，稍有不慎就可能因此失去西域都护官职！
　　“当然，她也可以直到‌生育前一个月才开‌始休假，生完孩子后休息一个月左右就立刻履行西域都护的职责，但这样做的代价——”
　　说到‌这里，诸侯王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而提出这个手段的诸侯王此时又补充道：“等刘解忧和翁归靡的孩子长‌大，刘解忧难免会为孩子谋算，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任乌孙王，甚至世袭自己‌的西域都护之职。她的这份谋算不论成‌功与‌否，都会导致西域局势出现新变数。”
　　朝廷想要的是西域各国被逐步削弱汉化‌，最‌终成‌为直属于大汉中央治理的多个郡县，而刘解忧若是和翁归靡成‌婚并生下孩子，一旦他们的孩子开‌始争取乌孙国王位和世袭西域都护之位，刘姣的汉化‌西域、将西域变成‌直属于大汉治理的郡县的谋算就会遭遇重大挫折！
　　“总之，促成‌这件事对我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即便失败也没有任何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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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翁归靡得到‌入宫觐见的许可前，他就已经开‌始为觐见做准备。
　　和军须靡不同，翁归靡深知大汉对西域各国的强大影响力，也希望通过此次觐见能让乌孙在大汉主导的西域新秩序下得到‌更多的实际的好处。
　　因此，觐见当日，他特意穿上汉人‌衣裳，头‌发‌也束成‌汉人‌样式，戴上刘氏冠，走进辉煌雄伟的未央宫。
　　“乌孙王翁归靡拜见大汉皇太‌女殿下。”
　　“乌孙王客气了。”
　　李令月向主动做汉人‌装扮的翁归靡露出微笑。
　　翁归靡感受到‌皇太‌女的善意和礼貌，略显尴尬地表示：“因为大汉的支持，我才能迅速稳定乌孙局势成‌为国王。”
　　“你‌心向大汉，大汉自然要回应你‌的忠诚。”
　　李令月一语双关。
　　翁归靡点头‌：“可惜军须靡临终前让我发‌誓将来要把王位交给他留下的儿子，偏偏泥靡的母亲是如今正在安息国内纵横驰骋的儿单于同父异母的姐姐，万一”
　　“这件事情你‌不必太‌过担心。”
　　李令月给翁归靡吃定心丸：“你‌担心詹师庐将来卷土重来，但新任匈奴单于比你‌更不想再见詹师庐。”
　　“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且鞮侯派人‌来乌孙国内探望泥靡母子，你‌不要阻拦。”
　　李令月的暗示无比明‌显。
　　翁归靡心领神会，笑盈盈道：“皇太‌女殿下果然为乌孙谋划深远。”
　　“你‌亲附大汉，你‌在乌孙的利益就是大汉的利益，而泥靡母子天‌然倾向匈奴，大汉自然要帮你‌一把。”
　　李令月直言不讳。
　　翁归靡笑道：“皇太‌女殿下言之有理，那西域都护府以后……”
　　“互利互惠的事情，我们都喜欢。”
　　李令月故意堵翁归靡的话。
　　倘若不是嫁给军须靡的五名和亲宫女所生多位子女目前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存活，大汉也不会为了压制泥靡和匈奴公主选择扶倾向大汉的翁归靡登上乌孙王位。
　　选择翁归靡本就是利弊权衡后的结果，她不像让翁归靡有机会得寸进尺，从大汉获得更多的好处。
　　翁归靡也是聪明‌人‌，看出大汉皇太‌女对自己‌有所防备，圆润的脸上露出淳朴笑容：“我虽然向往大汉，但依照乌孙风俗，我必须尽数迎娶军须靡所留妻子，泥靡的母亲也不例外。并且，她们在乌孙王宫的地位也与‌原本的身‌份尊卑有关……”
　　“乌孙王有话不妨直说。”
　　李令月打断了翁归靡。
　　翁归靡于是直言道：“我希望从大汉带回一位身‌份尊贵的妻子，压制泥靡母子在乌孙王宫的地位，确保泥靡母子不会在我死后得到‌权力。”
　　“泥靡母子的事情，且鞮侯自有办法解决，你‌不需要担心。”
　　“可是万一……”
　　翁归靡希望通过和大汉的再次联姻提升乌孙国在大汉朝堂的地位，避免乌孙和其他西域国家一样在西域都护府的种种手段下被逐步侵吞。
　　“你‌才成‌为乌孙王，不必急于一时。”
　　李令月不愿嫁宗室女和亲，故意和翁归靡玩文字游戏。
　　“皇太‌女殿下——”
　　“放心，你‌担心的事情很快就会解决。”
　　李令月笑容温和，言语却既有安抚又带着‌震慑。
　　翁归靡意识到‌大汉皇太‌女是个狠角色，加上彼此间本就存在利弊权衡关系，只得暂且示弱退让，献上事前准备的礼物。
　　李令月一一笑纳。
　　翁归靡又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大汉皇帝陛下？”
　　“父皇近来都在甘泉宫静养，但会出席正月初一的大朝贺，朝贺过后会邀请各国使者和诸侯王参加皇家宫宴，届时，你‌自然能见到‌父皇。”
　　“那我便静候佳音。”
　　翁归靡礼貌起身‌，离开‌大殿。
　　李令月目送他远去，对身‌旁道：“去偏殿把西域都护带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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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解忧来到‌大殿：“皇太‌女殿下——”
　　“我方才与‌翁归靡见了一面，想知道我们见面后都谈了些什么吗？”
　　“想来是探讨大汉和乌孙的未来关系。”
　　“不错。”
　　李令月垂眸，对刘解忧道：“翁归靡希望迎娶大汉宗室女，以此巩固大汉和乌孙的关系，对抗泥靡和他的匈奴公主母亲。”
　　“殿下答应了？”
　　“怎么可能！”
　　李令月冷笑道：“匈奴如今事实分裂，精锐军队随詹师庐远走安息，抛下的老弱病残妇孺由且鞮侯带领投靠大汉。除非詹师庐能从南到‌北占领大半个安息，顺丝绸之路返回西域，否则，泥靡和他的匈奴公主母亲须卜兰就空有尊贵并无实权。”


第242章 拒婚
　　听到此处, 刘解忧不由长舒一口气。
　　李令月注意到刘解忧神情有异：“你‌在担心什么？”
　　“翁归靡曾直言希望我做他的王后。”
　　“你‌呢？你愿意成为他的王后吗？”
　　李令月反问刘解忧。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解忧是‌接替刘细君嫁去乌孙的‌和亲公主。
　　她初婚嫁给军须靡, 军须靡死后又嫁给翁归靡，与翁归靡生育多‌名儿女，翁归靡死后迫于形势成为军须靡之子泥靡的‌妻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终武帝一朝，大汉始终没‌有将匈奴的‌力量完全赶出西域。因此，匈奴公主须卜兰所生的‌泥靡在乌孙国内亲匈奴的‌贵族势力的‌帮助下成为乌孙王后立刻疏远大汉亲近匈奴，刘解忧在乌孙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
　　她和宣帝派来的‌使者魏和意、任昌定下杀泥靡的‌计划，执行时因为魏和意和任昌的‌过错，不但没‌能杀死泥靡, 刘解忧也险些受伤。
　　最终, 泥靡被翁归靡的‌另一个儿子乌就屠手杀死。
　　但乌就屠反对刘解忧所生长子元贵靡继位为乌孙王，幸得冯嫽晓以‌利害加上大汉陈兵边境, 此事才得以‌和解，元贵靡为大乌孙王，乌就屠为小乌孙王。
　　然而，由于原本的‌历史上, 大汉对乌孙的‌掌控并不彻底，元贵靡即便得到大汉支持成为大乌孙王（大昆弥），乌就屠只‌是‌小乌孙王（小昆弥），但乌孙人大多‌更认同乌就屠的‌统治。
　　与翁归靡所生子女后代相继去世后，面‌对匈奴势力和乌孙本地‌贵族勾结的‌艰难现状，刘解忧不得不离开乌孙，回长安养老。
　　如今匈奴提前分裂, 詹师庐率领精锐远走安息，大汉几乎完全掌控西域, 已经不需要通过将宗室女嫁给翁归靡才能维持大汉和乌孙的‌关系了。
　　当然，如果刘解忧愿意下嫁翁归靡，李令月不会反对。
　　刘解忧显然对翁归靡的‌态度很是‌微妙，得皇太女询问，思考许久后，缓缓道：“倘若大汉需要我做翁归靡的‌妻子，我必定领命接受。”
　　李令月道：“匈奴的‌力量现在已经被从西域彻底剔除，大汉不会也不需要你‌做这份牺牲。”
　　“那——”
　　“若有心仪之人，不妨招为夫婿。”
　　李令月补充道。
　　刘解忧闻言，露出会心微笑：“谢殿下提点，解忧明白了。”
　　“明白就好‌。”
　　李令月会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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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解忧离开后，上官婉儿走出：“殿下建议刘解忧将心仪之人招为夫婿而非下嫁，可是‌担心有心人通过和刘解忧成婚获得西域都护府的‌部分权力？”
　　“不错，西域都护在西域权力太大，连身为乌孙王的‌翁归靡都生出谋算之意，何况其‌他人？”
　　李令月相信翁归靡求娶刘解忧是‌出于爱慕，但两人的‌身份注定他对刘解忧的‌感情不可能纯粹，即便源于爱慕也难免掺杂利益，何况乌孙国有收继婚的‌传统，一旦刘解忧下嫁翁归靡，将来就由不得她！
　　所幸刘解忧对翁归靡并无情爱之意，也不打算做翁归靡的‌王后。
　　“女人想要掌权就必须清醒地‌对待感情，绝不可感情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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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刘解忧在皇太女面‌前表明态度无意做翁归靡的‌王后，诸侯王们这边却对促成两人的‌婚事充满期待。
　　他们希望通过让刘解忧和翁归靡成婚弱化‌刘解忧和西域都护府的‌力量，进而削弱刘姣。
　　“听说翁归靡进宫见皇太女的‌时候当面‌向皇太女提出希望娶大汉宗室女为乌孙王后，压制给军须靡生下儿子的‌匈奴公主，皇太女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不答应？”
　　“不清楚，不过翁归靡走后，皇太女立刻召见了刘解忧。”
　　“那刘解忧是‌——”
　　“刘解忧进入大殿后，她们就屏退左右，不许谈话内容外传，我的‌人也只‌能通过刘解忧离开大殿时的‌表情判断她们达成了共识。”
　　“共识？什么共识？”
　　“不知道。”
　　说到这里，在未央宫中有大量耳目为自己打探消息的‌诸侯王露出忧愁面‌容：“你‌们有没‌有发现，皇太女的‌行事作风手段越来越像陛下，平时都是‌一样的‌沉稳、不动‌声色，关键时刻出手狠辣不留活路，而且……”
　　“而且什么？”
　　“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对那个谣言做出反应。”
　　那个谣言指的‌自然是‌诸侯王们精心编造的‌用‌来离间皇太女和皇后的‌亲情关系的‌传言。
　　为了让谣言以‌最快速度传遍长安引发波澜，在场的‌几乎每个诸侯王都出了力，结果谣言传得满城风雨，引来无数议论，谣言直指的‌对象却至今平静淡定，对谣言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回应也不辟谣，仿佛此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谣言不足为信还‌是‌根本看不起这段谣言？”
　　“不好‌说，她的‌心思藏得太深了。”
　　“与其‌揣测刘姣到底什么想法，我们不如思考如何促成翁归靡迎娶刘解忧，或许能趁此机会为某个堂兄弟谋得西域都护之位。”
　　“说得有理！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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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不明白刘姣为何对离间她和皇后的‌流言不动‌声色，昌邑王刘髆也同样感到困惑不解。
　　他虽是‌李夫人所生，却得皇后抚养多‌年，对皇后自然情深，听到这个恶毒可怕的‌传言后，素来淡泊权势专心歌舞文艺的‌刘髆竟怒发冲冠。
　　“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好‌事者，竟敢编造这等恶毒传言诽谤皇家！攻讦皇后和四‌皇姐！我要抓出这群无耻之徒，将他们亲手处死！”
　　“殿下冷静！冷静！这件事情恐怕——”
　　国相劝诫昌邑王。
　　刘髆却始终怒不可遏：“被谣言中伤侮辱的‌不是‌你‌的‌母亲、你‌的‌姐妹，你‌当然能冷静！但是‌我做不到！想到竟然有人编造如此恶毒的‌谣言要害皇后和四‌皇姐于不仁不义‌不孝，我……我就寝食难安！”
　　“殿下，微臣与殿下一样，对此等恶毒谣言恨之入骨，但微臣依旧劝殿下保持冷静，因为此事属实蹊跷。”
　　刘髆素来不关心政治，闻言愣住：“哪里蹊跷？”
　　“众所周知，皇太女是‌三十多‌年前在长门宫出生的‌，若此事内有乾坤，为何三十多‌年来始终没‌有相关传闻，包括皇太女被立的‌十多‌年也一直风平浪静？”
　　“为什么？”
　　刘髆似懂非懂。
　　“因为有人想从中谋求好‌处，更因为——”
　　国相顿了一下：“陛下可能真‌的‌即将不久于人世！”
　　“什么！”
　　刘髆大惊：“父皇的‌身体不是‌还‌很……很硬朗……怎么会……”
　　“即便有皇太女分担国事操劳，陛下也终究是‌年过六旬的‌人，何况这几年殿下的‌诸多‌堂亲们小动‌作不断，陛下的‌性格又是‌……如此反复忧心操劳，难免……单是‌八月份的‌时候就连续发生了鲁王刘光作乱、赵王刘彭祖仆击这等大事。赵王是‌陛下唯一还‌在世的‌兄长，他突然仆击倒下，陛下心中必定……”
　　“父皇确实对他的‌兄弟姐妹都异常在意。”
　　刘髆深以‌为然，觉得父皇很可能真‌如国相分析那般因为感伤刘彭祖的‌突发仆击而身体每况愈下。
　　“所以‌我劝殿下保持冷静，千万不要卷进是‌非。这次的‌事情表面‌看是‌造谣宫闱，其‌实真‌正的‌目的‌是‌皇位。”
　　说到这里，国相神色凝重‌：“大汉皇后是‌有亲兵的‌。”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想借这件事情让母后和四‌皇姐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见？”
　　“倘若皇后真‌如传言所说不是‌皇太女的‌生身母亲甚至是‌皇太女的‌杀母仇人，闹到兵戎相见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
　　刘髆不相信。
　　他自言自语地‌分析道：“倘若母后不是‌四‌皇姐的‌生身母亲，父皇将我交给母后抚养时，母后为何反复教导我不要和四‌皇姐争斗？她希望我做个安逸清闲的‌诸侯王，在封地‌内尽情享受惬意……所以‌我想母后和四‌皇姐一定是‌嫡亲母女，她们的‌关系不容任何外人怀疑！”
　　“殿下在椒房殿长大，只‌需回忆往昔种种便可确定真‌相，但宫外的‌人不知道这些内容，传谣的‌人更是‌处心积虑想要挑拨皇后和皇太女的‌关系……”
　　“我明白，我明天就进宫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四‌皇姐，让她一定要相信母后，绝不能让贱人的‌挑拨得逞。”
　　刘髆态度坚毅。
　　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连让自己蒙羞的‌李广利、李延年都能安排专人祭拜，何况皇后是‌他的‌养母，多‌年来对他始终关怀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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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据来到长月宫，将决定告诉卫子夫：“儿子想上疏父皇提前册立母亲为王太后。”
　　“这是‌为何？”
　　卫子夫诧异。
　　要知道，即便皇子已被册封为诸侯王，生母也需等陛下过世才能被尊为王太后。昔日王夫人病重‌，命不久矣，陛下念及旧情破例将王太后的‌印玺等物提前赐予，让众人以‌齐王太后的‌礼节跪拜她。
　　如今陛下健在，她也身体安好‌，为何儿子突然表示要上疏为她求王太后封号？
　　“因为朝堂如今局势纷乱不可测。”
　　刘据直言不讳：“儿子以‌为，长安会在不久的‌将来发生更大的‌变乱，儿子担心母亲安全，想让母亲早日被立为王太后，与儿子同去南国，远离长安动‌乱。”
　　“你‌——”
　　“儿子有儿子的‌消息来源。”
　　刘据进一步暗示。
　　卫子夫：“你‌这话莫非暗指朝中有人反对陛下立皇太女？”
　　“朝中一直都有人反对四‌皇妹，而这次的‌风波……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母亲会成为四‌皇妹的‌累赘。”
　　刘据故意危言耸听。
　　他担心母亲会出于对刘姣的‌爱不愿随自己去南国辟祸，坚持留在围绕皇位的‌暗战即将进入最关键时刻的‌长安。
　　“累赘吗？”
　　卫子夫苦笑，道：“倘若幕后之人连我都敢伤害，还‌有什么人是‌他们不敢动‌不敢杀？”
　　“母亲——”
　　刘据低头叩首：“儿子敬爱母亲，不希望母亲遭遇任何危险。”
　　“危险……”
　　卫子夫闻言，叹气感慨：“你‌知道你‌父皇为什么喜欢你‌四‌皇妹胜过你‌？”
　　“因为我不论才学或是‌能力都远不如四‌皇妹。”
　　“不止是‌如此。”
　　卫子夫道：“你‌的‌胆量和果断也不如她。”
　　“她的‌性情确实……”
　　“她虽是‌女子，性情却强势刚烈，即便遇上九死一生的‌危险也不会生出怯懦后退的‌心思，而是‌勇往直前，杀出血路。反倒是‌你‌……你‌的‌性情太过优柔内敛，遇事瞻前顾后，总想着保全自己以‌免万一。然而，生在皇家，很多‌时候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关键时刻后退一步，这辈子就就只‌能持续不断地‌后退。”
　　“母亲的‌意思是‌——”
　　“我不想和你‌一起退到南国，我要留在长安。”
　　“可是‌——”
　　“我知道你‌对我孝顺，担心我卷入是‌非受到损伤，但是‌我不想退，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个无能懦弱的‌女人，不像卫青的‌姐姐。”
　　话已至此，刘据也无可奈何，只‌能叮嘱母亲加强长月宫内外戒备，以‌防不测。
　　出长月宫后，他又找到卫长公主等人，将长安城内随时可能发生变乱的‌情况告诉她们，让她们觉察情况不妙就立刻前往长月宫，与母亲共进退。
　　“弟弟不能留在长安吗？”
　　卫长公主问刘据。
　　刘据：“诸侯王没‌有特许是‌不能在长安长时间逗留的‌。”
　　“现在情况纷乱紧张，你‌为何不向父皇请求留下？”
　　“我……”
　　面‌对卫长公主的‌质问，刘据露出苦笑：“在父皇眼中，我随时可能变成长安变乱的‌因素。”
　　“……”
　　闻言，卫长公主一声叹息：“皇家果然是‌亲情淡薄之地‌。”
　　“然而天下人无不希望生在皇家。”
　　刘据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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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归靡向李令月表明迎娶大汉宗室女最好‌是‌刘解忧为乌孙王后却没‌有得到明确回答的‌第三天，有一位刘氏宗亲趁着夜色来到乌孙王在长安的‌住处。
　　“你‌是‌——”
　　“赵王之子刘淖。”
　　“刘淖？”
　　翁归靡皱眉想了很久才想起赵王刘彭祖在最爱的‌长子刘丹被废后娶了哥哥江都易王刘非的‌宠姬淖姬，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刘淖。
　　刘彭祖偏爱刘淖，希望刘淖接替刘丹的‌赵国王太子位，刘彻不同意，让他立当时已被封为武始侯的‌十一子刘昌为嗣，淖姬送回江都国。
　　然而，承袭江都王爵位的‌刘建为人残暴荒淫，淖姬又贪图荣华富贵，被送回江都国不久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就勾搭成奸。刘建还‌在封地‌内使用‌天子仪仗，耀武扬威大张旗鼓，指使巫觋诅咒皇帝，甚至与其‌他诸侯王密谋造反，最终被中央觉察畏罪自杀，江都国除，改为广陵郡。
　　与刘建长期通奸的‌淖姬自然也不能幸免。
　　如今，江都王一脉只‌剩刘细君一人。
　　刘淖这边，他虽然曾经因为刘彭祖对淖姬的‌喜爱而在赵国颇有地‌位，但因为没‌能成为赵王太子，随着江都国除、淖姬身死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的‌相继出生，刘彭祖对他的‌喜爱难免变淡。
　　如今，刘彭祖仆击瘫痪动‌弹不得，刘昌随时准备继位做下任赵王，为了保住地‌位，年近三十的‌刘淖难免生出各种钻研心思。
　　夜探翁归靡，便是‌他经过反复思考后做出的‌行动‌。
　　翁归靡对大汉宗室内部的‌微妙关系一知半解，但知道赵王刘彭祖是‌大汉皇帝陛下唯一健在的‌同父异母兄长，见刘淖似乎有求于与自己，出于对汉帝国的‌尊重‌，礼貌问道：“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听说昆弥（王）想迎娶大汉宗室女做乌孙王后。”
　　“确有其‌事。”
　　说到这里，翁归靡一声叹息：“可惜皇太女至今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不知皇太女殿下对昆弥的‌回复是‌……”
　　“她说此事不能强求，需要对方也甘心情愿。”
　　“皇太女殿下何出此言？”
　　刘淖心中暗喜，故作不在意。
　　翁归靡道：“因为我向她求娶之人是‌你‌们大汉的‌西域都护刘解忧翁主。”
　　“原来如此。”
　　刘淖做出恍然大悟表情，满脸谄媚笑容：“昆弥有所不知，倘若你‌索求的‌是‌寻常宗室女，皇太女必定不会不同意，但刘解忧贵为西域都护，掌控西域大小事务，地‌位举足轻重‌，怎么可能被拿来随便和亲婚配？”
　　“我当然知道刘解忧地‌位非常，不会轻易下嫁，可我对大汉宗室女的‌了解也仅限于刘解忧。”
　　翁归靡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
　　刘淖笑道：“大汉宗室女数量众多‌，其‌中不乏才华、容貌胜过刘解忧之人，例如我的‌女儿刘相臣便是‌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你‌的‌女儿……刘相臣……”
　　翁归靡听出刘淖意图，难以‌置信：“你‌要把你‌女儿送给乌孙作为大汉和亲公主？”
　　“昆弥不喜欢？”
　　刘淖笑容谄媚：“我女儿今年才十四‌岁。”
　　“这……”
　　翁归靡陷入为难。
　　他早已看出大汉皇太女无意将如今贵为西域都护的‌刘解忧嫁给自己做求乌孙王后，但放弃刘解忧迎娶素未谋面‌的‌宗室女刘相臣为王后，翁归靡着实有些不乐意。
　　并非他心疼刘相臣才十四‌岁就被父亲刘淖作为讨好‌皇太女的‌工具承诺嫁给自己，而是‌——
　　娶刘解忧能够间接得到西域都护府的‌部分权力，娶刘相臣却只‌能得到娶大汉宗室女为乌孙王后的‌殊荣。
　　“昆弥不愿娶我女儿？”
　　刘淖小心翼翼询问。
　　翁归靡闻言，做出冠冕堂皇姿态：“此番迎娶既是‌我的‌婚姻也是‌大汉与乌孙的‌和亲，并不是‌你‌我私下一番商议便可谈妥，还‌需得到大汉皇帝陛下和皇太女殿下的‌点头。”
　　“原来如此。”
　　刘淖长舒一口气，满口承诺道：“昆弥不必担心，我明日就让女儿刘相臣向皇太女上书，自请和亲出塞。”
　　“你‌当真‌要——”
　　翁归靡露出惊讶。
　　刘淖：“当真‌。”
　　“你‌可真‌是‌……”
　　翁归靡觉得刘淖是‌个无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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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淖对翁归靡的‌承诺是‌说到做到的‌。
　　第二天，早朝结束后，李令月在案上看到一份字迹娟秀陌生的‌奏章，打开后，赫然写着“刘相臣”的‌名字。
　　“刘相臣是‌谁？”李令月问。
　　上官婉儿解释道：“刘相臣是‌赵王幼子刘淖的‌女儿，刘淖的‌母亲淖姬曾经是‌江都易王的‌姬妾，后来……”
　　“我明白了。”
　　李令月神色略有凝重‌：“此事你‌不要参与。”
　　“喏。”
　　随后，李令月阅读奏章，发现奏章内容是‌自请和亲乌孙！
　　“这件事……”
　　李令月略一思量，命人传召刘相臣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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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淖知道皇太女看过女儿的‌上书后一定会传召自己，所以‌，上书送进未央宫后，他便拉着女儿刘相臣在未央宫门外安静等候。
　　等到使者踏雪出宫门，他随即迎上去，在使者的‌带领下，踩着碎乱的‌积雪走进辉煌宏伟的‌未央宫。
　　“拜见皇太女殿下。”
　　“堂弟不必多‌礼。”
　　李令月让刘淖和刘相臣起身，目光炯炯注视着父亲身旁略显稚嫩的‌刘相臣：“你‌就是‌刘相臣？”
　　“是‌。”
　　“自请和亲乌孙的‌奏章是‌你‌亲笔写就？”
　　“是‌。”
　　“为什么？”
　　“因为……”
　　刘相臣下意识的‌看了眼父亲刘淖，语调生硬地‌回答道：“相臣身为刘氏宗亲，理应为大汉江山效力。”
　　“你‌可知道乌孙在哪里？”
　　“乌孙……乌孙在西域……”
　　“西域是‌什么地‌方？”
　　“西域……西域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西域……西域……”
　　刘相臣到底年轻，说着说着，声音带上颤抖。
　　李令月：“和亲去了乌孙以‌后，你‌将永远无法返回中原，也无法再见你‌的‌父母双亲。而且乌孙有父死子继的‌传统，你‌嫁给的‌翁归靡倘若早逝，下任乌孙君主又不是‌你‌的‌儿子，你‌将会和其‌他女人一起成为他的‌妻子。”
　　“这……这些事情……父亲都已经对相臣说过……相臣是‌甘心情愿为大汉和亲乌孙，没‌有半点勉强……”
　　刘相臣颤抖着回答。
　　和亲乌孙显然不是‌出自本意，但她不敢违抗让她和亲乌孙的‌人。


第243章 献女求荣
　　“你的声音都抖成‌这样, 教我怎么相信你没有被勉强？”
　　李令月无语，看向刘淖。
　　刘淖赶忙狡辩道：“相臣平生第一次入未央宫觐见皇太女, 心中胆怯紧张，所以颤抖，并非被人勉强。”
　　“并非被勉强？”
　　李令月眯眼看刘淖。
　　刘淖心虚，低头沉默。
　　李令月又看了眼刘相臣：“刘淖方才所言是否属实？”
　　“父亲……父亲所言句句属实……相臣颤抖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皇太‌女，心中紧张胆怯，加上想到和亲远嫁后不能再‌见皇太‌女殿下和父母双亲，难免悲伤不安，忍不住……相臣是真心要为大汉效力才上书请求出塞和亲乌孙，相臣没有被任何人勉强……”
　　刘相臣顺着刘淖的话哽噎解释。
　　李令月命宫人带刘相臣先去偏殿, 留刘淖详谈。
　　“谢殿下。”
　　年幼的刘相臣行礼起身, 在宫人的陪同下离开‌大殿。
　　刘相臣走后，李令月板下脸色, 反问刘淖：“为什么献女求荣？”
　　“殿下，我……”
　　“她声音哽咽，身体颤抖，任谁都能看出你女儿是被逼迫着不得‌不上书自请出塞和亲乌孙！”
　　李令月不想和刘淖废话, 直接挑明。
　　刘淖闻言，干笑‌道：“献女求荣确实可耻，可是我别‌无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
　　李令月想知道刘淖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父王如‌今仆击瘫痪，命不久矣，而我因为母亲身份多‌年来不得‌陛下待见，又因曾是父王心仪的太‌子‌人选无法得‌到现任赵王太‌子‌的喜爱，一旦父王有不测, 我在赵国的处境必定万分艰难。”
　　原来，按推恩令, 刘淖作为刘彭祖的儿子‌，即便不能承袭王爵也可在父王刘彭祖薨逝后得‌到侯的封爵，但是“可”不等于“一定”，例如‌中山靖王刘胜的一百二十多‌个儿女就只有二十人得‌到了侯的封爵。
　　何况，即便顺利得‌到推恩封爵，封侯的儿子‌们从承袭王爵的嗣子‌处分到的土地、财物也通常厚薄不均，类似他‌这种自身不受陛下待见、生母卷入谋反获罪被杀的情况就很容易被嗣子‌联合其他‌兄弟一起排挤报复，所得‌少于其余兄弟。
　　所以，通过父王刘彭祖的渠道得‌知有诸侯王想通过促成‌乌孙王翁归靡和西域都护刘解忧成‌婚损害皇太‌女在西域的利益后，刘淖顿时生出钻营想法，用自己女儿作筹码献媚皇太‌女，谋求利益。
　　跟在父王身边多‌年，他‌看得‌很清楚。
　　诸侯王们看似张牙舞爪其实个个都不能成‌事，大汉江山未来必定由皇太‌女掌控，所以他‌要献媚皇太‌女，确保自己的前途。
　　至于父王的利益是否因此受损——
　　他‌都已经仆击瘫痪动弹不得‌，就算利益受损也和自己毫无关系。
　　谁让他‌当年没有和陛下据理力争立自己为赵王太‌子‌！
　　刘淖如‌此想着，谄媚说道：“我此番献女并非无情，是担心女儿会‌被我牵连，将来不能有好‌前途。”
　　“你担心刘昌继承赵王爵位后对你不利？”
　　“我当年差一点就接替犯错的大王兄成‌为赵王嗣子‌，因为陛下反对，父王才改立十一哥为嗣子‌。”
　　刘淖旧事重提，表明自己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如‌此说来，你确实必须早早为将来做打算。”
　　李令月认同刘淖的心机，但没有答应刘淖，反问道：“你女儿刘相臣接受这个安排吗？”
　　虽说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刘相臣将要作为和亲公主嫁给乌孙王，倘若她对这场婚姻存有怨恨，嫁过去以后不但不能成‌为大汉和西域都护府的助力，还可能破坏如‌今一片向好‌的局面。
　　所以，李令月想知道刘相臣对此事的真实态度。
　　刘淖没想到皇太‌女居然会‌在乎刘相臣的想法，闻言，微微一愣，干笑‌道：“她自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
　　“她孝顺她的父母，忠于她的国家‌，以和亲公主身份嫁去乌孙后一定会‌全‌力维护大汉在乌孙的利益。”
　　刘淖替女儿承诺。
　　李令月摇摇头，道：“你此刻说的这些话都是你的想法，不是她的想法。”
　　“可是——”
　　“我希望她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无奈。”
　　“……喏。”
　　刘淖低下头。
　　李令月让刘淖退下，将偏殿的刘相臣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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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见皇太‌女殿下。”
　　刘相臣今年才十四岁，此刻又是独自入殿觐见，难免精神紧张行为拘束，行礼完毕后甚至不知道抬头。
　　“不必害怕，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皇太‌女殿下请问。”
　　刘相臣越发‌谦卑惊恐。
　　“你是真心愿意和亲乌孙吗？”
　　“相臣——”
　　“此生恐怕永远不能再‌见父母，不能再‌回家‌乡，身边都是长相和你完全‌不同的乌孙人，说着你未必能听懂的语言，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相臣……相臣……相臣愿意……”
　　话虽如‌此，刘相臣眼中却带着强烈的惊恐。
　　再‌怎么强作镇定，她也只是个被父亲刘淖以孝道和大义‌胁迫的十四岁女孩。
　　“如‌果你不是真心愿意，我不但不勉强，还会‌说服你父亲，让他‌从此不再‌逼迫你。”
　　李令月温情地看着刘相臣。
　　这番话显然在刘相臣心中造成‌巨大风波，彷徨不安的脸上泛动微妙神情：“殿下……殿下此言当真……”
　　“一诺千金。”
　　“谢……谢皇太‌女殿下仁慈，但……但相臣心意已决，相臣愿意为大汉远嫁乌孙。”
　　刘相臣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颤抖，显然是反复思考以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
　　李令月叹了口气，对刘相臣道：“从今日起，你暂住掖庭，学‌习各种知识，等待我的考核和安排。”
　　“谢殿下。”
　　“你父亲在偏殿，去和他‌道别‌吧。”
　　说到这里，李令月顿了一下：“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
　　“相臣明白。”
　　刘相臣含泪叩首，退出大殿。
　　刘相臣走后，刘凤带着两个妹妹从纱幔后面走出，不解地问道：“母亲，连妹妹们能看出她不愿嫁去乌孙国，为什么还说愿意？”
　　“因为她知道，如‌今的她即便留在汉地也不会‌得‌到好‌的婚配。”
　　“她父亲不爱她？”
　　刘昭觉得‌无法理解。
　　李令月耐心对孩子‌们解释道：“珍惜孩子‌的父亲怎会‌舍得‌将女儿远嫁乌孙这等孤苦凉薄之地？”
　　“哦……”
　　刘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刘凤撇嘴道：“男人不能保护妻女姐妹已经很耻辱，他‌居然还把女儿推出去为自己谋利益！”
　　“凤儿看不起他‌？”
　　“谁会‌看得‌起这种男人！”
　　刘凤脱口而出。
　　刘昭和刘华更异口同声道：“真无耻！”
　　“刘淖确实很无耻，但无耻的人也有无耻的用处。”
　　李令月颔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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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刘相臣安顿完毕，李令月带着大量必须交刘彻处理的重要国事奏章来到甘泉宫。
　　中常侍见到皇长女，躬身行礼，提醒道：“陛下还在休息。”
　　“父皇最近……”
　　“陛下身体无恙，唯独精神每况愈下，时常不知不觉就睡着，太‌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为陛下开‌些提神养心的药。”
　　中常侍对此也很无奈。
　　李令月听了中常侍的禀告，点点头，正要让中常侍抱着奏章进入刘彻寝殿，见刘据步伐踟蹰地走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皇兄？”
　　李令月出声。
　　刘据闻言，穿过空地走到李令月面前，看了眼她身后的中常侍抱在怀中的奏章，吞吐道：“四皇妹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把这份奏章送进去，并在父皇面前美言，促成‌此事。”
　　刘据取出放在怀中多‌日的奏章，递给李令月。
　　李令月接过奏章，快速看了一遍，面露惊讶神色：“皇兄为何这么做？”
　　“长安将有大风浪，我担心母亲的安危，希望她能以王太‌后的身份随我回南国。”
　　“可即便受封王太‌后也不一定能——”
　　李令月觉得‌刘据的想法太‌天真也太‌自以为是。
　　刘据闻言，苦笑‌道：“所以我希望四皇妹能够在父皇面前为我美言，促成‌此事。”
　　“可是——”
　　“长安城内的暗流，四皇妹比我更清楚。”
　　“如‌今的长安确实暗涛汹涌。”
　　李令月坦然承认。
　　“所以我希望带母亲远离长安。”
　　“可是——”
　　李令月顿了一顿：“母亲知道你的打算吗？”
　　“知道。”
　　“母亲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她……”
　　刘据陷入犹豫。
　　他‌担心实话实说会‌将无法获得‌刘姣的帮助，但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又——
　　“母亲拒绝了你？”
　　“是。”
　　“既然如‌此，皇兄为何还要——”
　　“母亲爱我不愿我辛苦受累，但我身为人子‌怎么忍心让母亲留在危机四伏的长安？即便被父皇呵斥、被母亲拒绝，我也要促成‌此事，让母亲能够安享晚年。”
　　刘据态度坚决。
　　李令月见刘据态度如‌此，想到刘彻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于是点头承诺，道：“我将尽我所能。”
　　“谢四皇妹。”
　　“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让母亲远离危险安享晚年本就是为人子‌女该做的事情。”
　　李令月平静说道。
　　闻言，刘据脸上泛起轻微尴尬：“对不起，但是我……母亲不只有我一个孩子‌，但我只有她一个母亲。”
　　“我明白。”
　　李令月微微一笑‌，表示完全‌理解刘据的想法。
　　此时，寝殿内有中常侍走出：“两位殿下，陛下方才醒了，请两位立刻进入。”
　　“多‌谢。”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随中常侍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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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求长生，刘彻的寝殿内常年燃着招魂引仙的浓香，每隔数日来甘泉宫一次禀告国事的李令月尚且感觉不适，封诸侯王后便远离长安只有每年的祭祖和正月大朝贺时会‌回长安的刘据更是一入寝殿就感受到近乎窒息的浓郁气息。
　　这种味道……
　　刘据强忍不适，和四皇妹一起向浓香最深处的刘彻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你们怎么突然一起前来？”
　　刘彻显然对刘据的到来颇感不满，声音带着冷漠。
　　李令月闻言，解释道：“皇兄许久未见父皇，心中想念，又怕贸然进入会‌惊扰父皇，在甘泉宫外徘徊许久才应女儿邀请一起入内。”
　　“哦？”
　　刘彻看向中常侍：“皇太‌女所言是否属实？”
　　“陛下，皇太‌女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南王殿下今早天刚亮就到了甘泉宫，在外面徘徊许久。”
　　中常侍不敢欺瞒刘彻，但也不敢在言语上得‌罪刘姣和刘据，用词极尽卑微讨好‌：“陛下若是此刻外出，还能看到南王殿下留在雪地上的徘徊脚印。”
　　“想不到据儿如‌今也……”
　　刘彻眯眼，对此事显然另有看法。
　　刘据不知父皇心思，不敢贸然出声。
　　良久——
　　刘据注意到跟在刘姣身后的中常侍怀中抱着大捧奏章，于是问道：“这回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事？”
　　“父皇，乌孙王翁归靡请求与大汉和亲。”
　　闻言，刘彻大为不悦：“不是已经嫁过去五个和亲宫女了吗？按他‌们乌孙的习俗，军须靡死后，这五人也会‌成‌为他‌翁归靡的妻子‌。为什么还要请求和亲？”
　　“因为上任乌孙王军须靡的匈奴妻子‌须卜兰为军须靡生下了儿子‌泥靡。”
　　李令月解释道：“须卜兰是匈奴公主，又是如‌今远在安息的詹师庐的同母异父的姐姐，虽然且鞮侯与我们有承诺一定会‌想办法除掉须卜兰和泥靡，不让詹师庐有机会‌再‌次进入乌孙从而破坏大汉对西域的掌控，但须卜兰和泥靡毕竟现在还活着，乌孙国内又至今仍有大量贵族怨恨大汉。”
　　“所以翁归靡提出再‌次与大汉和亲？依次打压须卜兰和泥靡代表的乌孙境内的匈奴势力，安抚怨恨大汉的匈奴本土贵族？”
　　刘彻终究是一代雄主，即便年近古稀依旧思维清晰敏捷，毫无昏聩。
　　“是。”
　　“既然与乌孙和亲对大汉有利可图，和亲也未尝不可，倒是这和亲的人选……须得‌仔细慎重挑选……要绝对忠于大汉，不可重蹈中行说覆辙。”
　　“儿臣明白。”
　　李令月取出刘相臣的自请和亲乌孙的奏章，递给刘彻：“这份是刘淖之女刘相臣自请和亲乌孙的上书。”
　　“刘淖？”
　　刘彻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刘淖是赵王与淖姬所生之子‌，淖姬原是江都易王的姬妾，曾一度为赵王姬妾，后来卷入江都谋逆一事，被父皇处死。”
　　听完女儿的简单介绍，刘彻终于想起刘淖是谁：“原来是他‌！”
　　随后，刘彻皱眉：“他‌这样的人居然能养出一个主动和亲乌孙的女儿？真是奇事。”
　　“启禀父皇，刘淖之女刘相臣并非自愿上书请求和亲乌孙，是被刘淖逼迫。”
　　李令月直言不讳。
　　“果然如‌此，不愧是皇兄昔日最爱的两个儿子‌之一。”
　　刘彻唇角冷笑‌：“他‌如‌此积极出卖儿女，想从朕这边得‌到什么？”
　　“刘淖希望赵王薨逝后能以赵王之子‌的身份推恩分得‌足够的恩泽。”
　　“他‌不是皇兄最宠爱的儿子‌吗？”
　　刘彻不屑。
　　李令月笑‌道：“父皇有所不知，他‌出生的时候固然是赵王最爱的儿子‌，可如‌今赵王有了其他‌爱子‌，最得‌宠的儿子‌早已不是他‌。何况他‌当年得‌宠时恰逢刘丹犯错被废赵王上书请立他‌为嗣子‌，但是父皇不许，另立刘昌为嗣子‌。他‌从此成‌了现任赵王太‌子‌刘昌的心结，还因此担心赵王有所不测后，刘昌会‌对他‌不利。”
　　“于是生出卖女求荣的心思？”
　　刘彻笑‌容越发‌不屑。
　　李令月道：“女儿也觉得‌刘淖此举极为卑鄙无情。”
　　“那刘相臣是什么态度？她可愿意嫁到乌孙后尽心尽责为大汉做事？”
　　刘彻其实并不在乎刘相臣的真实想法，他‌只关心刘相臣的能力和做事态度。
　　“女儿已经问过刘相臣，她说她虽然是被父亲要求上书自请和亲乌孙，但身为高祖之后，本就应当为大汉效力，远嫁乌孙、承受一生都无法返回大汉的孤寂和痛苦亦是理所应当。”
　　“这刘相臣颇有几分男儿气魄，不愧是刘家‌人。”
　　因为李令月的美言，刘彻对素未谋面的刘相臣颇有几分欣赏。
　　“女儿安排她暂住掖庭，派专人悉心教导，将来学‌有所成‌，或可重用。”
　　“刘淖献女求荣，虽然行为荒唐，却意外让朕知晓赵王一脉还有刘相臣这个出色的宗室女，可算意外之喜。”
　　刘彻点点头，认同女儿悉心培养刘相臣的想法。
　　随后，李令月又将多‌件重大国事向刘彻禀告，并与刘彻讨论事情的具体应对。
　　刘据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几次想要加入讨论却发‌现自己对他‌们讨论的内容一无所知，只能如‌木雕般安静端坐，直到——
　　“女儿此次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连续讨论两个时辰国事，年迈的刘彻难免露出疲惫。
　　李令月看了眼等得‌心急如‌焚的刘据，道：“女儿恳请父皇下旨册封母亲为南王太‌后，允许母亲去往南国接受皇兄的奉养。”
　　“哦？”
　　听完这番话，原本因为连续两个小时的国事讨论而疲惫眯眼的刘彻骤然睁开‌眼睛，威严的注视压在刘据身上：“据儿，你在宫门外徘徊许久不敢入内就是为了这件事？”
　　“父皇，儿臣……”
　　“依规矩，王太‌后必须在朕驾崩以后由新君册封！你如‌今却试图通过你四皇妹让朕提前册封你母亲，是什么意思！”
　　“儿臣……儿臣思念母亲，希望能日夜侍奉在母亲身边……”
　　刘据畏惧刘彻，不敢说出真实想法。
　　“思念？倘若你真心思念你母亲，希望亲自奉养，为何不在你被封南王的第二年就向朕上书请求册封她为南王太‌后，随你前往南国？整整十年，你对你母亲的孝顺都只停留在言语请安，奉养陪伴全‌部交给你的长子‌长女！”
　　“父皇……”
　　刘据被骂得‌狗血喷头，不敢反驳，直到刘彻骂完才战战兢兢地表示：“儿子‌原该被封南国第二年就向父皇上书请奏册封母亲为南王太‌后，离开‌长安前往南国接受儿子‌的奉养，无奈南国偏僻孤苦，儿子‌不敢让母亲受苦，因此拖延至今。如‌今南国在儿子‌的治理下总算有了几分繁华气息，儿子‌这才……才……才敢斗胆请父皇允许儿子‌将母亲接去南国……”
　　“这些话当真？”
　　“儿子‌愿意对天发‌誓！”
　　刘据畏惧刘彻，声音都在发‌抖。
　　“发‌誓？你以为朕会‌相信你的誓言？”
　　刘彻眯眼，注视刘据：“说！到底是为什么！”
　　“儿子‌……”
　　“不说出内情，不仅你母亲不能离开‌长安，你也从此必须留在长安！”
　　“父皇——”
　　刘据惊吓，面无人色。
　　“你果然有事情瞒着朕！”
　　刘彻沉下面色。
　　刘据见状，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父皇掌控中，苦笑‌着，将长安近来暗涛越发‌汹涌、他‌担心母亲卫子‌夫可能卷进风波因此希望母亲能早日被册立为南王太‌后随自己前往南国远离纷争等一系列想法和盘托出。
　　“你果然想得‌很美。”
　　“父皇——”
　　刘据低头，不敢看刘彻的眼睛。
　　“长安风雨飘摇，你身为皇长子‌却只想着带母亲逃回封地等候风雨停歇而不是留在长安助你的手足们一臂之力！如‌此胆小怕事，确实担不起大汉江山的重任。”
　　“父皇，儿臣……”
　　“好‌在朕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看出你性格胆小无能又怕事懦弱，所以朕……罢了罢了！既然你一心只想远离争斗保全‌自己，朕也不多‌作为难，就依准你的奏请，择吉日册封南王太‌后，正月大朝贺过后，你便带她去南国。”
　　虽然对长子‌非常失望，但念及卫青的情分以及卫子‌夫入宫四十年不曾犯错的低调谨慎，刘彻最终答应了刘据的请求。
　　“谢父皇恩典！”
　　刘据感动。
　　刘彻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朕累了。”


第244章 清算前夕
　　刘据和李令月一起返回长安。
　　途中, 看着道路两旁的皑皑白‌雪，刘据难免心‌生惭愧, 对李令月道：“我是个没用的兄长，明‌知长安将要卷入危险却一心只想保全自己，不愿留下与四皇妹一起对抗艰难。”
　　“皇兄有皇兄必须保全的东西，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情有可原。”
　　“可是——”
　　刘据叹了‌口气：“不意外的话，即将到来的这场动乱对如今的四皇妹是有惊无险，但‌即便知道有惊无险，我依然不愿留下冒险，也不愿母亲留在长安承受危险。”
　　“皇兄言重了‌。”
　　李令月知道刘据经历过之前的动乱风波后性格变得越来越保守谨慎，不愿冒一点‌风险, 对此‌虽有不屑却也心‌知肚明‌, 平静地表示：“人各有志，何况皇兄只是想保全‌自己。”
　　“恰逢千年未有的大变局, 保全‌自己也变得无比艰难。”
　　刘据有些哀伤。
　　李令月：“我会尽我全‌力保证皇兄全‌家不受影响。”
　　“四皇妹，你——”
　　刘据露出真诚的感激：“都说皇家亲情淡泊，唯独你经历了‌那么多‌风云变幻，对我仍和当年一样。”
　　“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李令月笑容诚挚。
　　刘据看着明‌媚如日月的笑容, 竟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沉思‌，喃喃道：“或许……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但‌是……”
　　“皇兄，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刘据连连摇头。
　　李令月见状也不再‌追问，专心‌观察道路两旁的积雪，推测大雪是否会对春种造成影响。
　　刘据看着刘姣的专注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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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未央宫的第二天，李令月再‌次召见乌孙王翁归靡, 重提和亲之事。
　　翁归靡此‌前与刘淖早有秘密见面，知道刘淖有意将女儿刘相臣许给‌自己, 于是在皇太女面前一再‌表示自己一定以最隆重的礼节对待和亲嫁来的宗室女，立她为乌孙王后，地位高于匈奴公主须卜兰。
　　“可惜大汉暂时无意将宗室女下嫁乌孙。”
　　李令月幽冷说道。
　　翁归靡倒吸一口凉气：“殿下——”
　　“且鞮侯将在三年内为乌孙解决匈奴公主母子问题。”
　　“当真？”
　　翁归靡的表情忧喜参半。
　　“三年后，若泥靡母子问题没有解决，你可来长安重提和亲之事。”
　　“如此‌……也好……”
　　翁归靡被镇住，不得不接受。
　　随后，大臣入内，献上草拟的大汉对乌孙赐物清单。
　　李令月草草过目后递给‌翁归靡：“昆弥以为如何？”
　　“大汉觉得合适就可以。”
　　翁归靡不敢有异议。
　　“既然如此‌，你先退下吧。”
　　李令月冷然道。
　　“乌孙之事，全‌听大汉做主。”
　　翁归靡态度越发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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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皇太女最终拒绝了‌乌孙的和亲请求，但‌在此‌之前，赵王孙女刘相臣自请和亲乌孙的消息已经传遍长安，并在诸侯王中造成不小的轰动。
　　“赵王孙女？皇伯不是……怎么会……”
　　“我听说刘相臣是刘淖的女儿，刘淖因‌为母亲淖姬的缘故在陛下和皇太女面前都不得喜欢，此‌举可谓献女求荣。”
　　“刘淖……淖姬……原来是他……难怪……难怪……”
　　诸侯王们顿时恍然大悟。
　　要知道，即便是在普遍行为放荡如禽兽的诸侯王群体中，与原本是父王姬妾的淖姬私通的江都王刘建的行为也早已超出常人想象，令人记忆深刻。何况淖姬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先是在江都易王刘非薨逝后嫁给‌赵王刘彭祖，为刘彭祖生下儿子刘淖，后又回到江都国和名义上的儿子刘建私通。
　　最终，刘建密谋叛乱事发自杀，淖姬等‌江都王宫女眷也半数以上被处死‌，只有刘细君母女得以幸免。
　　刘淖因‌为是赵王与淖姬之子，没有被此‌事波及，但‌他从此‌再‌无可能成为赵王嗣子，在陛下和皇太女面前亦不受待见。
　　“想不到他竟另辟蹊径，试图用这种手段重新得到陛下和皇太女的喜爱，果真长袖善舞。”
　　诸侯王们纷纷表达对刘淖的不齿。
　　也有人通过刘淖的行为推测赵王刘彭祖很可能命不久矣，所以身为刘彭祖之子的刘淖才出此‌下策，不惜献女求荣以此‌保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刘淖如此‌能屈能伸，是个狠辣角色人。”
　　“可怜刘相臣才十四岁就险些被父亲当物品送走，从此‌再‌无归还之日。”
　　“可怜是真可怜，但‌比起之前百年送去‌匈奴的和亲公主们，刘相臣的遭遇倒也还好，毕竟如今的西域由大汉主导全‌局，即便真被送去‌乌孙，刘解忧身为西域都护也会对刘相臣多‌加照拂。”
　　“等‌一下！”
　　有诸侯王猛然回过神，面露愤怒：“我们原本的盘算是让刘解忧下嫁翁归靡，间接逐步削弱刘姣对西域都护府的掌控力，如今先是刘相臣自请和亲乌孙，之后又皇太女拒婚……不仅我们的计划全‌盘落空，刘解忧等‌人还可能因‌为这件事更忠于刘姣……刘淖无耻！坏我大局！”
　　“……你的意思‌是说刘淖出卖了‌我们？”
　　“倘若他是寻常宗室成员，此‌番行为确实可以算作‌误打误撞坏了‌我们的盘算，但‌是……他是赵王之子，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谋算，但‌他却……可恶！可恶！”
　　听到这里，在场的诸侯王们也纷纷回过神，怒骂刘淖卑鄙无耻。
　　“世‌间竟有此‌等‌卑鄙小人！为了‌博得陛下和皇太女的喜爱，连亲友全‌部都可以出卖！”
　　“但‌是他成功了‌，今日早朝皇太女可是公开表彰刘相臣的大义，连带刘淖也得了‌封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
　　诸侯王们陷入为难。
　　翁归靡最渴望想得到的并不是大汉宗室女而是大汉的鼎力支持，助他稳住王位，铲除身后有匈奴势力的泥靡母子，所以，迎娶大汉宗室女为王后一事，能成功自然最好不过，和亲被拒但‌得到皇太女扶持乌孙的承诺，翁归靡也欣然接受。
　　可恶的刘淖！
　　参与我们的计划却背后捅我们一刀！
　　等‌眼下危机度过，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诸侯王们气愤无比地想着，恨不得立刻将刘淖生吞活剥，又因‌为这里是长安，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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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逼迫女儿刘相臣和亲乌孙获得皇帝和皇太女的喜爱的刘淖并没有得意太久。
　　身为赵王嗣子的刘昌出现在刘淖面前，呵斥他献女求荣，卑鄙无耻！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刘相臣是你的女儿！”
　　“王兄，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这么做绝不是因‌为我无情，而是我想保全‌我们所有兄弟。”
　　刘淖见势不妙，巧舌如簧地辩解道：“父王在封国的种种荒唐行为，陛下和皇太女都了‌如指掌，碍于孝景皇帝颜面才对父王始终网开一面。如今，父王病重，命不久矣，倘若我们依旧我行我素，父王薨逝后，必定生出大祸！”
　　“父王年轻的时候确实做了‌些糊涂事，但‌陛下素来不计较，自然也不会——”
　　“倘若陛下真心‌从不计较，为何听信江充一面之言问罪大王兄？”
　　“这……”
　　“若非父王不惜代价力保，献出金银无数又征集壮士数以千计送到边境防御匈奴，大王兄早已性命不保！陛下与父王手足情深不愿苛责是真，但‌他愿意包庇的只有父王，不会爱屋及乌关照我们这些侄子后辈！”
　　刘淖知道献女求荣会引来刘昌的怨恨，因‌此‌早有准备，此‌刻侃侃而谈，一时间竟然说得刘昌连连称是。
　　“你说得也有道理，陛下对父王的关爱确实只限于父王，不会因‌为我们是父王的儿女就可以犯错后免于责罚……只是献女求荣这种事终究还是……罢了‌！罢了‌！念在你做此‌事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我不再‌责备你，你也要深以为戒，不可重蹈覆辙。”
　　“王兄放心‌，我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刘淖满口承诺，欺骗刘昌。
　　刘昌这边——
　　他原本为刘相臣的遭遇愤愤不平，得知刘相臣一事对自己也有好处，顿时觉得刘淖的举动无比明‌智，决定等‌父王薨逝后将肥沃的土地分给‌刘淖。
　　刘昌与刘淖因‌为可能得到的种种实际好处而欢呼雀跃的同时，李令月来到瘫痪卧榻的刘彭祖面前，柔声细气地将刘淖为了‌取悦自己逼迫女儿刘相臣自请和亲乌孙的事情告诉刘彭祖。
　　刘彭祖如今半身瘫痪、无法完整说话，却保持神志清醒，能够听懂周围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因‌此‌，听完刘姣的讲述，刘彭祖顿时情绪亢奋，勉强还能使用的左手激烈敲打木板，嘴巴用力张开，发出愤怒的吼叫：“逆……逆……你……”
　　“刘淖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未来，毕竟，你快死‌了‌。碍于兄弟情分，父皇对你和你的儿女们这些年所犯罪行始终网开一面，等‌你死‌后，你的罪行会一笔勾销，你的儿女们的罪行却将一件不少地被清算！”
　　“你……你……”
　　刘彭祖被李令月气得睚眦欲裂，可他如今半身瘫痪口齿不清，再‌多‌的愤怒也只能埋在咽喉无法吐出。
　　“你恨我吗？”
　　李令月笑盈盈地看着刘彭祖。
　　刘彭祖瞪大眼睛。
　　“但‌是你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你无法阻止我得到权力，无法保护你的子孙后代。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得到一切，你变成一抔黄土，你的儿女们在你死‌后陆续因‌为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被清算。当然，刘淖例外。看在他献女有功的份上，他即便被清算也会得到他的兄弟们无法企及的体面……”
　　李令月滔滔不绝地说着。
　　刘彭祖被她的狠毒气得浑身发抖、眼球剧烈震颤、嘴巴反复打颤，但‌他现在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到，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甚至，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诅咒话也只剩下——
　　“我……我……我……你……”
　　“痛吗？恨吗？这就是和我作‌对的结果。”
　　李令月低头，贴着耳朵告诉刘彭祖。
　　刘彭祖气得喘不过气，脸颊涨成猪肝颜色。
　　见状，李令月直起腰，笑容满面道：“皇伯，你要好好养病。”
　　随后扬长而去‌。
　　伺候刘彭祖的奴婢们赶紧上前，为如今连翻身都需要他人协助的刘彭祖顺气。
　　“殿下……殿下……您冷静……消气……快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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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女为保宗室女刘相臣拒婚乌孙昆弥翁归靡的消息传遍长安的同时，久居长月宫的卫子夫正式册封为南王太后，年后可随南王刘据前往南国居住，也可继续留在长安。
　　侍奉卫子夫的女官们对此‌事大多‌欢天喜地，纷纷恭贺卫子夫成为南王太后，从此‌不必留在暗涛汹涌的长安。
　　卫子夫却没有欢喜神色。
　　她手握册封诏书，神色凝重：“陛下为何突然册封我为南王太后？”
　　“此‌事是皇太女殿下和南王殿下在甘泉宫中共同请奏，陛下怜爱殿下，特意准奏。”
　　使者毕恭毕敬地解释。
　　卫子夫闻言，苦涩一笑：“他们对我确实……但‌是……我……我真的能在如此‌关键时刻离开长安吗？”
　　“殿下，长安即将迎来大风浪，去‌南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正因‌为是好事，所以才感到惭愧。”
　　卫子夫感慨唏嘘。
　　“殿下……”
　　使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卫子夫走出长月宫，站在高台上，看着毗邻长乐宫的未央宫，又看了‌看兴建过半的明‌光宫，神色越发沉重悲伤：“告诉南王，我不会随他去‌南国，我要留在长安，直到风浪结束。”
　　“殿下——”
　　“他是我的孩子，可我的孩子并不只有他一个。”
　　卫子夫补充道：“我希望我所有的孩子都能平安熬过这场风浪，而不是只有我因‌为随据儿去‌了‌南国而最终平安无事。”
　　“可是殿下——”
　　“不要再‌说了‌。”
　　卫子夫打断使者的话。
　　她心‌意已决。
　　使者见状，不敢继续劝阻，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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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嘈乱的形势中，天汉五年（公元前96年）的正月缓缓到来。
　　诸侯王们各怀心‌思‌地进入未央宫，朝拜已年过六旬的皇帝，目光却始终怨毒地盯着坐在皇帝下首的皇太女，尤其是与赵王刘彭祖过从甚密、积极散布皇太女非皇后亲生的流言的几个。
　　李令月感受到他们的怨恨，不动声色。
　　不同于诸侯王们的心‌怀鬼胎，来长安觐见大汉皇帝的西域各国使者个个对大汉是心‌服口服，跪拜的时候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用极尽铺张华丽的语言形容他们的忠诚以及大汉掌控下西域人民的丰收富足生活。
　　对于这些真真假假的谄媚，刘彻全‌部照单全‌收。
　　他知道西域使臣们是畏惧大汉的强大才对大汉臣服，但‌他喜欢听他们挖空心‌思‌地谄媚讨好自己，无论是否真心‌。
　　朝臣们也都知道陛下年迈，本就阴晴不定的性情因‌此‌更加喜怒无常，因‌此‌，朝贺时也大多‌想尽办法说讨好言论，尽一切可能地避免触怒陛下。
　　因‌此‌，虽然长安城内暗涛汹涌，人人都知道大风浪随时可能爆发，大朝贺却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顺利完成。
　　朝贺结束，诸侯王前往偏殿等‌待晚上的皇家宴席，期间有人因‌为不满赵王之子刘淖的行为，阴阳怪气地向代替瘫痪无法动弹的赵王刘彭祖参加大朝贺的赵王太子刘昌道：“堂兄，你们赵王一脉果然人才辈出。”
　　“堂弟何出此‌言？”
　　刘昌装傻。
　　那主动挑事的诸侯王道：“你侄女刘相臣此‌次可是立下大功勋。”
　　“她的事情……”
　　“不知皇伯对此‌事是何态度？我听说皇伯如今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依旧神清目明‌，对外间的一切都无比清晰。想必他也为自己能有如此‌出色的孙女感到骄傲吧！可惜淖姬无福，不能亲眼看到今日。”
　　“堂弟，你……”
　　刘昌被挑衅言论激怒，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愤怒，没有当场发作‌。
　　刘据见状，居中调停道：“两位堂兄都冷静，相臣侄女作‌为大汉宗室女，十四岁就有如此‌大义，是大汉的荣幸。”
　　“南王殿下此‌言——”
　　“我说错了‌？”
　　“不敢。”
　　即便心‌中不服，见刘据出面调停，诸侯王们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假装被刘据说服，重新带上兄友弟恭的面具。
　　至于刘安王刘庆、胶东王刘通平等‌早被皇太女以软硬手段收服的诸侯王，则在争论发生时保持安静，仿佛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他们没关系。
　　河间王刘授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道德君子的形象，坐在一旁，握着《论语》，反复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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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在偏殿的姿态自有宫人记录禀告皇太女。
　　得知他们有心‌争端却被刘据压下后，李令月笑道：“皇兄果然不想卷进是非。”
　　“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想远离是非就能远离。”
　　霍去‌病叹息。
　　卫霍一体，何况刘据昔日被称为卫太子，即便被废也依然和卫家、霍家存在密切的利益联系。
　　“我们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李令月径直道，抬头，看着墙上的大汉堪舆图——随着汉军对身毒地区的深入，堪舆图对身毒地区的地形地貌的描绘也越来越详细精准，不论是山丘还是平原或是河流、城池分布。
　　“终有一天，大汉能得到整个身毒。”
　　李令月自信发言。
　　闻言，女儿刘华比划着堪舆图问道：“母亲，身毒离长安那么远，真的能完全‌属于大汉、听从大汉吗？”
　　“当然可以。”
　　李令月低头，笑着承诺道：“西域可以用西域都护府统管，身毒也可以用身毒都护府统管。”
　　“……谁会成为第一代身毒都护？”
　　刘华兴致盎然地问道。
　　李令月：“华儿想做身毒都护吗？”
　　“这个……”
　　刘华摇头：“华儿觉得昭儿比较合适。”
　　“为什么？”
　　李令月好奇。
　　刘华：“因‌为她喜欢吃糖！二哥说身毒那边到处都是做糖的甘柘！又多‌又好！”
　　“才不是呢！昭儿才不是喜欢吃糖的小孩！”
　　刘昭大声抗议：“昭儿是听大哥和二哥说身毒男人对他们的女人很坏很坏，想着长大以后一定要去‌身毒教训他们！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女人！”
　　“那我也去‌身毒！我要让身毒的男人给‌女人跪拜！”
　　刘华气鼓鼓地附和。
　　“原来如此‌。”
　　李令月轻笑。
　　女儿的回答既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而她也确实对大汉的将来有一些大胆想法。
　　[你想干什么？该不会是要……]
　　系统捕捉到她的危险情绪，激动发问。
　　李令月不理系统，弯腰蹲下，扶着两个女儿的肩膀，郑重道：“你们长大以后，不仅要改变身毒，也要改变大汉。唯有如此‌，母亲这些年的辛苦努力才不至于白‌忙一场。”
　　“母亲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多‌年辛苦最终白‌忙？”
　　“母亲放心‌，我们一定会改变身毒！让身毒永远成为大汉的土地！”
　　两个女儿一前一后地说道。
　　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照亮黑夜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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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皇家赐宴，宫人们鱼贯进出大殿，送上用来自大漠、东北、西域、西南夷甚至身毒地区的各类奇珍果蔬做成的美‌味佳肴，看得西域各国使者都目瞪口呆，天生富贵的诸侯王们也是瞠目结舌，品味佳肴的同时对大汉中央的强盛富庶有了‌更深的了‌解。
　　歌舞表演也是必不可少。
　　随着大汉对身毒地区及周边的征服，宫廷宴会的歌舞演出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来自身毒地区的歌姬舞女，她们的精湛表演令人心‌动，而她们的异域服饰则让人心‌荡神怡。
　　诸侯王们是为了‌对抗皇太女身后的军功集团才反对出兵身毒，如今眼看反对无用，又见身毒美‌女如此‌美‌丽驯良，大汉从身毒获得的香料珍宝数以万计，纷纷借驴下坡，赞美‌皇太女对身毒的征服。


第245章 鱼死网破
　　宫廷宴会在精彩纷呈的铁树金花表演中落下帷幕。
　　星火随着黑夜逐渐归于‌寂灭, 诸侯王们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西域各国使者更是彷徨不知所措。
　　宴会看似只是铺张奢华, 其实暗藏无数细节。
　　不论是通常情况下不能出现在隆冬时节的新鲜脆嫩的蔬菜，还是来自安息更西地域的珍奇水果，或是生活在漠北更北的极寒之地的奇珍异兽的驯养表演……
　　以上‌种种，全是无声的震慑。
　　诸侯王们读懂了暗示，不敢表露愤怒。
　　西域各小国使者则态度淡定。
　　他们自从知道儿‌单于‌詹师庐带着精锐穿越崇山峻岭进入安息帝国并在安息建立新王庭；原本的左贤王且鞮侯更是数年前就投降大汉，在大汉北境临近受降城处设立新王庭，成为大汉册封的匈奴单于‌；连按照兄死‌弟及的传统迎娶了前任昆弥留下的匈奴公主的现任乌孙昆弥翁归靡也积极寻求大汉的认同‌……就决定全身心投靠大汉，如今见大汉比他们的想象更加强盛不可一世，心中生出共荣的得意。
　　“还好我们如今忠诚侍奉大汉。”
　　“大汉是天上‌的太阳和‌月亮, 做大汉的臣子是我们的荣幸。”
　　“车轮国不知死‌活, 竟敢勾结匈奴劫杀汉使，如今无声无息消失在大漠, 当真是自寻死‌路！”
　　“听说大汉军队允许所‌有生活在大汉治理下的人迁居到‌他们新占领的身毒地区生活，那身毒可是好地方‌，没有冬天，降雨充沛, 土地异常肥沃，种什么都能丰收。”
　　“果然，做大汉的狗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听到‌此处，西域各国使者纷纷点头‌赞美。
　　毕竟，比起拥有湿润气候、肥沃土地、丰富物产的身毒地区，西域的环境也就比荒漠稍微好些。
　　何况，随着人口随着繁衍增多, 本就狭窄贫瘠的土地越来越不堪重负，干燥的气候还导致雨水减少、沙漠扩大……
　　倘若能够跟随汉军脚步将‌多出来的人口送入拥有肥沃土地的身毒地区——
　　困扰西域各国的大问题就都能得到‌圆满解决。
　　想到‌此处, 西域各国对一力促成大汉征服身毒地区的大汉皇太女更加心悦臣服。
　　乌孙王翁归靡也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泥靡母子的逝世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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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的第‌三天，昌邑王刘髆不顾宫人阻拦闯入大殿，指着正专心批阅奏章的李令月道：“四皇姐，外面发生那么大的事！你怎么还不处理！”
　　“什么大事？”
　　李令月抬头‌，诧异看着刘髆。
　　刘髆愤怒，咬牙道：“外面都在传母后不是四皇姐的生母！甚至是……是……四皇姐的杀……杀……”
　　“杀母仇人？”
　　李令月替刘髆说出难以启齿的后半句。
　　闻言，刘髆大怒：“四皇姐既然知道这个传言，为什么至今不做任何表态！外面已经‌满城风雨！”
　　“那又如何？”
　　李令月漫不经‌心。
　　刘髆：“四皇姐——”
　　“清者自清。”
　　“但是……”
　　“若我为此事愤怒，才是恰好中了敌人的诡计。”
　　李令月冷笑‌着提醒刘髆：“你可知外间为何出现此等‌流言？”
　　“因为——”
　　“因为他们恨母后更恨我。”
　　李令月放下奏章，耐心分析道：“他们希望通过流言离间母后和‌我的感情，动摇我们的地位。但他们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只要母后确实是我的生母、我是父皇亲自册立的皇太女，纵然传言甚嚣尘上‌，母后与我的地位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是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万一……”
　　刘髆觉得四皇姐有点太乐观。
　　“万一的情况不会发生，因为真正能左右局势的不是传言，是实力。”
　　经‌过七国之乱后的削权和‌推恩令的分割，诸侯王们早已不具备对抗中央的实力，何况——
　　大汉的军队将‌领全员出自卫霍麾下，军队也在针对身毒的战争中获得大量实际好处。
　　朝堂臣子则是几乎全员认可科举、半数以上‌受到‌科举恩惠。
　　在巨大的实际利益面前，即便这些人内心深处依旧认同‌周礼和‌嫡长子制度，行动上‌却会选择支持刘姣登基。
　　毕竟，制度是理想和‌过去，利益是现实和‌未来。
　　刘髆不关心国政，无法理解实力对政治形势的影响，但他见四皇姐始终态度沉稳淡定，想到‌天下人都说四皇姐背负天命，顿时释然一笑‌，道：“我相信四皇姐。”
　　“我也相信我自己。”
　　“那我……”
　　刘髆想了一下：“我需要过了正月立刻回封地吗？”
　　“你想留在长安？”
　　“我担心事情有变。”
　　刘髆实话实说：“留在长安的话，必要的时候或许能帮到‌四皇姐。”
　　“你想留就留下吧。”
　　李令月接受刘髆的善意，虽然对如今几乎掌控大局的她而言，刘髆是否留在长安并不会对未来造成任何正面或是负面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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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髆走后，李令月派人把‌河间王刘授找了过来。
　　刘授不知皇太女为何突然找上‌自己，入大殿后神态不安行为拘束：“皇太女殿下找我……”
　　“长安城内近来流传着一些关于‌母后和‌我的谣言，你可有听闻？”
　　李令月开门见山。
　　刘授慌张，低头‌道：“有所‌耳闻。”
　　“知道传言来自何处吗？”
　　“不……不知道……”
　　刘授心虚。
　　李令月：“你受父皇与我的命令，暗中监察寻访诸侯王的不法行为，此次谣言沸沸扬扬，你也该有所‌行动了。”
　　“殿下的意思是——”
　　“谁是谣言的受益者，谁就是散布谣言的人。”
　　李令月看着刘授：“你是刘姓诸侯王，从小饱读圣人文章，与大儒往来，想必早已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臣明白，但是臣……臣……”
　　“我相信河间王没有参与此事。”
　　李令月冷不防抛下一句话，震得刘授脑内一片空白。
　　“皇太女殿下——”
　　见刘授如此反应，李令月随即幽然补充道：“其实我并不关心具体都有哪些诸侯王参与这场谣言散布，谁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又谁都可能是无辜冤枉。但我相信你没有参与此事，因为你会为我查出参与此事的人并把‌他们的姓名交给我！”
　　“殿下……”
　　刘授惊呆。
　　皇太女这话分明是——
　　威胁！
　　威胁他把‌他知道的参与此次造谣的诸侯王的名字全部‌交代出来！
　　否则就认定他是这件事的参与者甚至幕后黑手！
　　“我……”
　　“河间王一脉以饱读诗书品行高尚闻名，父皇和‌我也一向如此评价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期待。”
　　说完，李令月让人带刘授下去。
　　刘授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走路像踩棉花一般浑浑噩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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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河间王刘授得皇太女任命调查关于‌皇后和‌她的荒诞谣言的事情在诸侯王群体中传开。
　　初闻此事时，诸侯王们还很得意，因为河间王刘授是害怕得罪人的软弱憨厚之人，而且此事他也有部‌分参与，料想他不会出卖同‌伙。
　　但当他们见到‌神情颓废如丧考妣的河间王刘授时，却无不露出惊惶。
　　“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皇太女殿下……皇太女殿下看穿了我们的计谋，她知道我参与了谣言，故意让我调查谣言源头‌，逼迫我出卖你们……换取自己的平安……”
　　刘授哽噎着告诉众人。
　　诸侯王们闻言大惊，随后又露出笃定神色：“你不会出卖我们！对不对！我们可是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伴！”
　　“……对不起，我已经‌出卖了你们。”
　　刘授用轻飘飘的口气说出震撼人心的话语。
　　众诸侯王震惊：“——你说什么！”
　　“我出卖了你们。”
　　刘授重复一遍。
　　“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同‌盟吗！我们出事，你也不可能平安！”
　　“但是皇太女殿下承诺只要把‌你们供出来，我就能平安无事，继续做我的河间王，何况……何况她早就知道我参与了谣言，她……她随时可能置我于‌死‌地！”
　　“你是君子！君子也能出卖别‌人吗！”
　　诸侯王们简直要被刘授气疯。
　　“君子为什么就不能出卖别‌人？何况你们是小人，做的是错误的事，我举发你们是完成君子之义。”
　　刘授坦荡荡地为自己辩护。
　　世人都觉得他是个君子，却不知他内心深处也有无数的私心和‌欲望，为了得到‌皇帝和‌世人的怜爱才不得不带上‌君子面具，事事用圣人语言作为准则。
　　如今生死‌威胁迫在眉睫，刘授自然也不会再秉持所‌谓的君子原则，出卖和‌自己同‌谋的诸侯王后，身段柔软的他又迅速在典籍中为自己找到‌辩护言语。
　　“你……你……”
　　众人被刘授的伪君子真面目气得发抖：“枉我还觉得你是君子，没想到‌你竟然用我们献媚刘姣！可惜唇亡齿寒，等‌我们不幸被刘姣全部‌清理，你也休想独善其身！”
　　“如果我不出卖你们，我现在就会被皇太女清理。”
　　刘授坦荡荡承认自己做了叛徒，并引以为荣。
　　“你们的计划即便成功，我也不能得到‌多少好处，但如果你们失败，我就必须有自保的准备。”
　　“河间王，你——”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出卖你们是我的有所‌为。”
　　刘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宣布。
　　“你……你……”
　　“其实你们心里也清楚，我们根本没有对抗皇太女的力量，不论是朝堂还是军队或是民心都早已归附于‌她。如今的大汉，半数以上‌的官员是因为她推行的科举制才得以入朝为官，军中形势更是不必多说，哪怕是成天埋头‌在地里做活的百姓们也都知道陛下的皇太女应天命而生，她的到‌来让大汉百姓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
　　刘授悲伤又沉痛地说道：“不论是土豆还是棉花或是甘柘、火焰菜，都给百姓的生活带来巨大改变。每年饿死‌、冻死‌的人比起先‌帝时尚且少一半都不止，何况她还设立专门的官署负责定期疏浚黄河维护堤坝兴修水利，想出混凝土、养鸭治蝗这等‌堪称天工的手段！单是这些，就足以让天下百姓将‌她当成真实的神祇。事实上‌，黄河沿岸已经‌密密麻麻地出现地方‌百姓自行集资捐赠建造的供奉皇太女的庙观。”
　　“这……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说明天下民心已定，百姓们选择了皇太女。他们奉皇太女为神祇，不接受除她以外人被立为皇位继承人！”
　　说到‌这里，刘授顿了一下，道：“天下大势已定，继续反对皇太女是在悬崖瀑布边逆水行舟，不但不能成功，还会粉身碎骨！”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在场的都是同‌谋，所‌以，此刻说话的人也丝毫没有遮掩，直言道：“她若成为皇帝，不仅意味着自礼开创至今的嫡长子制度从此不复存在，更意味着我们这些诸侯王的末日！她要巩固她的权力，剪除刘姓宗室男对她的威胁，必然会对我们这些诸侯王开刀！反对她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周礼，更是为了我们自己！”
　　“可我们没有能力与她为敌，和‌她作对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还不如放弃抵抗，安静等‌待一切结束，至少还能保住我们的家人。”
　　已经‌彻底想开的刘授劝大家和‌他一起放弃抵抗和‌挣扎，接受命运的安排。
　　“皇太女素以宽宏大度闻名，只要我们不公开与她作对，即便她抓到‌杀我们的理由，也会只杀我们，放过我们的家人。”
　　“说得好听！你又不是刘姣，你怎么知道刘姣将‌来会放过我们的家人！何况，即便她承诺放过我们的家人，我也只想自己活着！我不想死‌！不想被刘姣这个狠辣的女人杀死‌！”
　　大家都是明白人，深知权力面前人性和‌亲情不值一提，他们这种情况更是争或者不争都难逃一死‌，既然横竖都是死‌，自然唯有——
　　“我决定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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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甘心，河间王刘授背叛同‌盟投靠刘姣的消息被最快速度送到‌赵王刘彭祖的面前。
　　刘彭祖此时已气息奄奄，前些日子又刚被刘昌和‌刘淖联手背叛，听完禀告后，气得直翻白眼，但因为口齿不清，只能断断续续吐出：“杀……杀……他……他……”
　　“皇伯的意思可是要杀刘授？”
　　向刘彭祖禀告此事的诸侯王露出欣喜神色。
　　刘彭祖艰难地用手指敲打‌木板。
　　他已经‌连说话都很困难。
　　因为出卖事件对刘授怀恨在心的诸侯王于‌是将‌刘彭祖的举动理解为他希望他们杀死‌刘授，笑‌着表示：“皇伯放心，我们一定将‌此事办得干净漂亮。”
　　“你……你……”
　　你这个蠢货！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刘彭祖浑身剧烈颤抖。
　　但事到‌如今，他早已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愚蠢又自私的家伙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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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虽然威逼利诱让刘授供出参与造谣的诸侯王的名单，但除了和‌诸侯王争斗，她还有无数的国家大事要处理，单是去年北方‌冬雪不足可能造成的春季灌溉问题就足以让她彻夜烦恼，何况刘彻的身体如今每况愈下，由此产生的各类问题都需要亲力亲为，确保随时可能发生的政权交接顺利。
　　因此，收到‌河间王刘授被刺身亡的消息时，李令月震怒。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在长安城内犯下如此罪行！”
　　“京兆尹等‌已赶往现场，验查显示凶犯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训练有素的刺客？”
　　李令月抽唇一笑‌：“看样子，长安城内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殿下可是要——”
　　“查！一查到‌底！所‌有可能得嫌犯都不能放过！”
　　李令月下令：“任何人胆敢阻拦，将‌他们的姓名禀告我！”
　　“喏。”
　　“查到‌诸侯王那边也不能停下。”
　　李令月补充道。
　　因为这件事摆明是诸侯王们在作祟。
　　“……河间王刚将‌他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就被杀死‌，可见杀他的人正是他的同‌谋之一。我原本还担心造谣宫闱诽谤皇家之事只有河间王的证词无法让参与其中的诸侯王们得到‌惩罚，如今他们自己按捺不住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倒是让我有了最好的借口。”
　　毕竟，造谣宫闱诽谤皇家对普通百姓甚至官员而言都是死‌罪，却无法让诸侯王受到‌惩罚。
　　但是派刺客谋杀其他诸侯王——
　　任何时候都不容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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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颁布严查到‌底的命令后，李令月又一次来到‌刘彭祖的病榻前。
　　“皇伯，我来看望你。”
　　“你……你……”
　　刘彭祖浑身发抖。
　　李令月看了眼周围，淡淡道：“河间王刘授昨日被刺身亡，凶徒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他们闯入宅邸，杀死‌包括刘授在内数十人，手段残忍，形同‌谋逆。”
　　“谋……谋……”
　　“皇伯知道这些事情是谁做的，对吗？”
　　闻言，无法流畅说话的刘彭祖闭上‌眼，拒绝和‌刘姣对视。
　　李令月：“我将‌一查到‌底，任何人确定与此事有关都会以谋逆罪处死‌！”
　　说完，李令月又弯腰，贴心告诉刘彭祖：“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以合法理由剪除这些碍着我的路的诸侯王。”
　　“我……我……”
　　“我知道你此刻很生气，气愤自己所‌有的算计最终都成为我的助力。但你的失败从一开始就被注定，因为你和‌你的同‌谋们空有身份没有力量，而我既有力量又有身份，虽说不合周礼，但我顺应天命天理。”
　　“我……你……我……”
　　刘彭祖气得血管都快爆炸了。
　　李令月见状，缓缓起身，恭敬行礼：“皇伯，我先‌告辞，你要好好养身体。”
　　又对伺候刘彭祖的奴婢们叮嘱道：“一定要好好照顾皇伯，不能有半点闪失！”
　　“奴婢遵命。”
　　奴婢们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回答。
　　李令月点点头‌，离开刘彭祖的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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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赵王薨逝的消息传遍长安，人人哀悼悲痛。
　　连在甘泉宫的刘彻听说此事，也流下浑浊的眼泪：“皇兄终究还是离朕而去，从此朕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亲兄弟了！”
　　“陛下节哀。”
　　内臣们纷纷劝诫：“陛下是要飞升成仙的人，不可轻易情绪激动。”
　　“飞升成仙……”
　　刘彻抬头‌，看着随着春天的到‌来而再次郁郁葱葱的树木，道：“这时节，五柞宫的柞树应该也已经‌抽枝发芽，绿树成荫。”
　　“陛下可是要前往五柞宫？”
　　“仲卿离开朕已经‌……可朕总觉得他没有离开，一直都在……在朕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朕……他身边还站着很多人，都是朕熟悉的面孔，年轻健康，英姿勃发……朕……五柞宫……朕要去五柞宫……”
　　“陛下——”
　　内臣们含泪倾听刘彻的喃喃话语，他们警觉地意识到‌陛下已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如此怀念往昔，一再看到‌逝去的故人。
　　“去五柞宫……立刻准备仪仗……朕要去五柞宫……”
　　“喏。”
　　内臣们躬身退下，一边准备去五柞宫的天子仪仗，一边派人火速返回长安将‌此事禀告皇太女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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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柞宫？父皇要去五柞宫？”
　　李令月闻言，手中毛笔无声落地。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汉武帝刘彻崩于‌五柞宫。
　　“陛下这几日总说看到‌了长平烈侯，说长平烈侯和‌其他人在五柞宫等‌陛下……陛下……臣等‌担心陛下恐怕……恐怕……”
　　“父皇最爱英姿勃发奋发恣意的时光，也难怪会在这几日看到‌……”
　　李令月叹息，让众人准备车马。
　　她必须立刻前往五柞宫，以防有变。
　　“长安这边——”
　　李令月想了一下，补充道：“暂时不必做任何异常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那赵王的葬礼和‌谥号……”
　　“让皇伯的儿‌子们以及所‌有想参加葬礼的诸侯王送他的灵柩回封地，谥号诏书——”
　　李令月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镇定道：“已经‌起草完毕。”
　　“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生事端。”


第246章 山陵崩
　　五柞宫与长杨宫毗邻, 都是上林苑的一部分。
　　其中，长杨宫中有垂柳数亩, 五柞宫中有五柞树荫覆盖，在后世典籍中并列为秦汉皇帝最爱的游猎之地。
　　刘彻也确实喜欢五柞宫和长杨宫。
　　年轻时，在精心选拔的陇西、北地良家子的陪伴下，他时常深夜出发，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驰射鹿豕狐兔, 手格熊罴, 数日‌不归，还曾在此处款待司马相如, 亲眼看着司马相如写出《上林赋》。
　　如今年近古稀，看着春色依然的五柞宫，刘彻不仅感慨：“枯树能‌逢春再生，人的青春却是一去不回。”
　　“陛下, 您虔诚修道，服用‌长生药，又有功于天下苍生，必定可以长生不死。”
　　内臣们一如既往的言语恭维刘彻。
　　刘彻摇摇头‌，笑道：“高祖皇帝寿六十有一，朕如今也‌年过六十……”
　　“陛下德行天下，得天地庇佑, 怎么可能‌——”
　　“别再说这些你们自己都不信的恭维话‌！”
　　刘彻打‌断内臣们的恭维：“朕确实渴望长生，但朕更知道生死之事不是朕不想面对就能‌够不必面对, 何况……朕见到仲卿，他说他一直都在等着朕，还有很多很多很多……朕……朕或许也‌已经到了时间‌……”
　　“陛下……”
　　内臣们不敢随便‌插话‌，跪在地上隐隐哭泣，以表明忠诚不二。
　　刘彻眯眼，靠在软榻上，缓缓沉睡。
　　窗外，春光正好，繁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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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等人抵达五柞宫后，立刻前‌往刘彻寝殿，对守在寝殿外的内臣道：“父皇现在什么情况？”
　　“太医说陛下身体无恙，只是精神憔悴，需要多多休息。”
　　“父皇最需要的不是休息，是——”
　　李令月侧头‌，看了眼儿女们。
　　内臣会意‌，小声道：“微臣这就领殿下进入。”
　　“劳烦了。”
　　“殿下的事情就是微臣的事情，为殿下做事是微臣的荣幸。”
　　内臣知道皇位即将发生更替而皇太女几乎占尽优势，自然要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为自己谋划将来。
　　说完讨好话‌，内臣领李令月等人进入寝殿：“陛下——”
　　“姣儿？”
　　刘彻睁开眼，苍老浑浊的眼睛蹦出非常精光。
　　“父皇——”
　　李令月向刘彻下跪。
　　霍去病等人也‌一起行礼下跪。
　　刘彻眯眼看着他们，眼珠古怪转动‌，挥挥手，示意‌闲杂人等全‌部暂时离开。
　　“喏。”
　　众人全‌数退出，大殿内只剩刘彻和刘姣全‌家。
　　刘彻看着女儿一家，抬手，示意‌他们走到面前‌。
　　“喏。”
　　李令月等人来到刘彻面前‌，脑袋微微下垂，保持谦恭姿态。
　　“你们……”
　　刘彻有些迟疑。
　　“父皇可是在担心大汉江山的未来？”
　　李令月看出刘彻的担忧，主动‌问道。
　　刘彻点点头‌，道：“朕这一生都不在乎他人的反对，因为朕自信朕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朕也‌不在乎愚蠢迂腐的儒生们对朕的诽谤！他们再恨朕也‌必须臣服于朕，献上阿谀的语言换取朕的青睐！但是朕……唯独在你们……朕时常徘徊犹豫……”
　　“父皇在犹豫什么？”
　　“朕选择你们，因为朕相信你们，相信大汉江山交到你们手中必定会不断地开疆拓土壮我国‌威，但是未来……史书‌……史书‌会怎么评价朕的这个决定，写史书‌的儒生们会不会因为对朕的怨恨而攻击你们……”
　　“父皇，女儿相信天下人心中自有一份衡量，儒生们的认知不会成为天下人的认知。”
　　“你真有这份自信？”
　　刘彻神态有些许沮丧。
　　李令月肯定地点了点头‌：“女儿相信历史记在纸上更记在人心中。”
　　“好！好！好！历史在纸上，更在人心中！好！好！好！”
　　刘彻连声说着“好”，苍老的眼神从刘姣移到霍去病，又在刘鹏、刘凤身上短暂停留：“年轻真好……有用‌不完的精力，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而朕如今……四十年前‌，朕也‌曾是个少年郎，年轻，英俊，精力充沛……如今却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看奏章的时间‌稍长一些都会觉得头‌昏脑涨精神不济……”
　　“父皇，您不老，您还是当年的——”
　　“不要再说这些哄朕开心的话‌……朕知道朕已经很老……而且朕……朕进来越发觉得精神不济，时常看到故人，朕……朕……朕知道，他们这是来接朕去那个世界……”
　　“大父，你不要说这些——”
　　四个孩子不约而同‌地说道，眼中含着晶莹泪光。
　　“……别哭，你们是朕选定的下一代，不可轻易哭泣。”
　　刘彻严厉训斥孩子们。
　　四个孩子闻言，努力忍住眼泪。
　　刘彻见他们为了哄自己开心生生忍住眼泪，嘴角不由多了几分慈爱，道：“朕年轻的时候向往长生，一举一动‌俱为长生，但其实朕……自从仲卿离开，朕越发觉得长生是虚妄……如今，朕命不久矣，却丝毫没有恐惧……朕已经得到朕想要的长生，以一代雄主的身份在天下人心中……长生……永远流传……”
　　闻言，李令月径直道：“父皇一生作为定可名‌垂青史，千秋万代。”
　　“朕知道……朕确信朕会在史书‌上留下雄主姓名‌……但是朕……朕……”
　　刘彻看向霍去病：“你老实告诉朕，朕的兵法水平当真不值一提吗？”
　　“这……”
　　霍去病低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刘彻于是问刘鹏和刘凤：“你们两个……说说看……朕的兵法水平……兵法水平究竟是……是什么水平……”
　　“大父的水平……”
　　刘鹏担心实话‌实说会伤刘彻的自尊。
　　刘凤想了一下，婉转道：“大父的兵法是可以写兵书‌的水平。”
　　“真的吗？”
　　刘彻不信。
　　他知道刘凤在哄自己开心。
　　但即便‌知道是哄骗，对年迈的他而言也‌——
　　“算了，真的假的都已经不重要……凤儿的话‌让朕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说完这些，刘彻让众人离开，独自躺在榻上，看窗外明媚鲜亮的春色。
　　“柞树又长满了树叶……草叶葱绿，莺鸟清脆……当年与朕一起纵马南山彻夜不归的建章骑郎们却都已经……已经……”
　　“陛下——”
　　“别说话‌！”
　　刘彻厉声喝令宫人保持安静，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绿树成荫的远处，仿佛看到了昔日‌与他彻夜尽兴满山玩耍的建章骑郎，耳边也‌隐约响起清脆的马蹄声和年轻人呼朋引伴的豪迈笑声……
　　“年轻真好啊……而朕终究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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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五柞宫偏殿内。
　　虚岁已经十二的刘凤小声问道：“父亲，母亲，大父是不是……是不是快要……”
　　“父皇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那岂不是——”
　　刘鹏露出担忧神色，不仅为刘彻的身体，也‌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那些诸侯王平日‌里就成天无事生非，倘若大父有不测，他们一定会趁机发难为难母亲和父亲，让大父不得安宁。”
　　李令月闻言，镇定地安慰长子：“鹏儿不必担心，只要我们一家人团结一起，任何危险都能‌平安度过。”
　　“可是——”
　　回想鲁王刘光在高祖祭祀那日‌做的疯狂事情，刘鹏心有余悸：“万一这些人效仿和刘光伤害无辜怎么办？”
　　“那他们是真找死！”
　　李令月声色俱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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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皇性命垂危，还未离京的刘据和刘髆连忙赶来五柞宫，守在殿外等候召见。
　　但因为皇帝的情况时好时坏，两人竟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得到传召，不由心急如焚，见太医从寝殿走出，急忙上前‌：“父皇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两位殿下，陛下的情况……”
　　“照实说。”
　　刘据催促太医。
　　太医苦笑：“陛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有多少时间‌是多少时间‌？”
　　刘髆追问。
　　太医苦笑道：“也‌许就这几天，也‌可能‌……”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刘据和刘髆异口同‌声问道。
　　太医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见状，只得在五柞宫内焦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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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时睡时醒的刘彻突然精神抖擞，看着外间‌的明媚春光，兴致勃勃地要求宫人将大宛进贡的天马牵来，他要骑马游览南山。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您的身体……”
　　众人一起下跪祈请。
　　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哀求模样，刘彻冷笑道：“朕还没死呢！”
　　“可是陛下——”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朕……朕也‌早就已经有所准备……”
　　刘彻眯眼：“去，去长安把丞相他们都叫过来。”
　　“喏。”
　　使者领命，躬身退下。
　　内臣又禀告道：“陛下，皇太女、南王、昌邑王他们都在偏殿等待着，您看……”
　　“既然都在等待，那就……就让他们都过来……还有皇后……朕的几个女儿们……全‌部……全‌部都叫过来……”
　　刘彻其实也‌知道此刻是回光返照，所以神色虽有不满，却没有生气，以千古一帝应有的沉稳，有序安排着一切。
　　“还有……太史令……太史令也‌要叫过来……他要写史，要亲眼见证朕的最后时刻……”
　　“陛下……”
　　众人闻言，凄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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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惯例，大汉皇帝应在未央宫离开，然而，比起辉煌冰冷的未央宫，刘彻更希望在承载着年轻时最美好的记忆的五柞宫中安然离世。
　　他躺在柔软的榻上，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春季景象，嘴角带着笑意‌。
　　“先皇驾崩至今四十多年，朕无一日‌安眠，日‌日‌夜夜殚精竭力，担心天命抛弃朕和大汉，担心诸侯王篡夺朕的皇位，担心匈奴卷土重来。然而朕终究是幸运的，朕被天命眷顾，朕得到了朕想得到的所有最好的东西，朕……朕有时也‌在想，朕这一生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以后便‌一切都不存在……”
　　“陛下，您……您是微臣……”
　　乌压压跪一地的朝臣们轻声啜泣，哽咽不能‌言语。
　　刘彻懒得理睬以丞相刘屈氂为首的一大群人，他抬手，招呼一旁的司马迁：“你的《史记》写得怎么样？”
　　“陛下，微臣一直都在——”
　　“关于朕的篇章，你要怎么写？”
　　“微臣身为史官必秉笔直言，将微臣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
　　“还有呢？末尾的‘太史公曰’会怎么评价朕？”
　　刘彻冷声问司马迁。
　　司马迁抬头‌：“发自肺腑，直抒胸臆。”
　　“所以你终究也‌还是……还是……”
　　“陛下——”
　　司马迁不愿正面回答，即便‌这样做可能‌为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好在刘彻早知司马迁性情。
　　何况，经过这些年的反复思量，本就是世间‌最顶级的聪明人的他早已看穿生前‌死后的一切，司马迁此刻的回避在垂死的刘彻看来反倒是忠诚的另一种表现。
　　“身为史官，确实也‌不该因为朕是皇帝就在史书‌上留下讨好朕的言语……想写什么只管写，朕相信你不会胡说八道，更不会留下错误的记录。”
　　“微臣……谢陛下恩典……”
　　司马迁躬身谢恩。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日‌常追随陛下身边的自己竟然从未真正了解陛下。
　　“天底下的儒生啊……天天喊着君子德行，为民请命，其实……千秋万代的事情，他们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看得懂说得对……说得准……可惜朕……朕竭尽一生也‌只能‌走到这里……”
　　说完，刘彻抬手，示意‌陈阿娇和卫子夫上前‌。
　　“朕走以后，你们……后宫女子还没有生育的可以自行回家再嫁，已经生育过的可以出宫随子女生活……至于陪葬……愿意‌留下陪朕的可以陪在朕身边……”
　　“喏。”
　　“朕这一生不知拥有多少美人，最后陪在朕身边的却是……寥寥几人……你们百年之后会去茂陵陪伴朕，对吗？”
　　“陛下，不要再说了……”
　　卫子夫低头‌，哽咽哭泣。
　　对于刘彻，她的感情很复杂，恨他的自私傲慢刻薄无情，但又不得不承认此生与他紧密相连，甚至——
　　“阿娇，你呢？你后悔当年……当年……”
　　刘彻眼中划过难得一见的为难和犹豫：“如果当年你没有做我的皇后，身为窦太主之女的你应该会……是不必再……”
　　“年轻男子虽好，却终究只有陛下在我心中是……年轻时不能‌遇上太完美的人，遇上以后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听完这句话‌，刘彻嘴角扬起笑容：“朕……果然……朕果然是最好的那个……不管什么时候，朕都是最好……”
　　“陛下——”
　　“后宫余下的事情，你们自行斟酌处理吧。”
　　对后宫的女人们，一生见异思迁的刘彻并没有太多的感情，草草交代完毕便‌让儿女们上前‌，一一叮嘱。
　　“据儿，你虽是朕的长子，却性情优柔，遇事柔弱，寡断犹豫，难成大事。好在东南方‌向的人也‌大多软弱无用‌。朕已留下遗诏，你的孩子们不仅能‌继承朕给的南国‌，还会在即将设立的安南都护府的统管区域内得到多块封地……即便‌你曾让朕一再失望，你依然是朕的长子……朕给你的始终比给别的儿女更多……”
　　“父皇，儿臣……儿臣……”
　　刘据泪流满面。
　　“朕只是去和先帝们见面，又不是……别流眼泪……朕不喜欢软弱的孩子……”
　　“是……是……”
　　刘据强忍悲痛擦拭泪水。
　　随后，刘彻又对刘髆说了一些勉励的话‌，让他不要忘记每年祭拜他的生母李夫人以及陪在李夫人墓旁的李家兄弟。
　　“……他们虽然不成器甚至让你蒙羞，但他们终究是你的血亲。”
　　“儿臣遵命，儿臣一定年年拜祭……供奉他们……”
　　刘髆此时也‌已经泣不成声。
　　此后，刘彻让卫长公主等皇女依次上前‌，或是叮嘱或是赏赐，皇女们也‌都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哭泣不止。
　　反倒是刘彻对死亡表现坦然，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女们，感慨道：“朕害怕死亡，求了一辈子长生，真到了时间‌，反而感觉不到害怕……因为所有的可怕都早已想过……想无可想，死亡也‌就不再绝望……”
　　“父皇……”
　　几位皇女再度啜泣哽噎。
　　刘彻这时目光再次投到刘姣身上：“过来——”
　　“父皇？”
　　“你这些年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朕相信你有能‌力坐稳江山……但即便‌朕知道朕做了个最正确的决定……朕依然会时常感到不安……害怕后世的口诛笔讨，担心朕的决定最终被证明是个错误……姣儿，你有信心为朕将大汉江山带向更好更高，对吗？”
　　“儿臣坚信儿臣能‌够做到。”
　　李令月握住刘彻的手，郑重承诺。
　　“坚信……坚信……有这份自信是好事……此生结束还有来时……但是未来会怎样……谁又能‌说得准？”
　　刘彻仰天，双目闪烁，试图看透命运和天意‌：“朕终究也‌只是凡人，只能‌看到短暂的未来，真正的将来……那些不可测的难以预料的将来……朕……你们可千万不要让朕在九泉之下后悔……”
　　“父皇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守住大汉江山，并不断开疆拓土，让大汉千秋万代，永世辉煌！”
　　“永世……”
　　刘彻抽唇一笑，看向刘凤：“凤儿，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大父是个伟大的皇帝。”
　　“后世史书‌会怎么样评价朕？”
　　“千古一帝！大汉盛世的缔造者！”
　　刘凤不假思索地说道。
　　看着孩子发自真心的笑容，刘彻心中最后一抹担忧与不安终于散去，微笑着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朕想安静地闭上眼。”
　　“陛下——”
　　“父皇……”
　　“不要吵，朕要安静！”
　　闻言，众人垂头‌，退出寝殿。
　　空荡的殿堂内，只留下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刘彻闭上眼，看到繁花似锦的南山上空堆叠白云，云层翻滚形成天梯，天梯尽头‌矗立着辉煌巍峨的神仙宫殿。
　　宫门次第打‌开，比记忆中更英姿勃发的卫青骑着马，领着建章营的良家子们浩浩荡荡向他奔来。
　　“臣等接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不！不迟！一点都不迟！”
　　话‌音落，就见一匹通体银白闪闪发光的天马从天宫奔出，身姿神俊，婉若游龙，停在刘彻身前‌。
　　“陛下，我们一起出发吧！”
　　“可朕已经是个老人。”
　　“陛下，您在胡说什么？您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也‌依然乌黑，没有一根白发。”
　　“啊？”
　　刘彻愣住，随后意‌识到自己恢复了青春，于是大笑着，在卫青等人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骑上天马。
　　“仲卿，我们现在去哪里？”
　　“陛下想去哪里，臣等就随陛下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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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汉五年（公元前‌96年）春，帝崩于五柞宫，谥号孝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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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皇帝驾崩，天下哀悼。
　　当然，长安被素缟淹没的同‌一时间‌，各地诸侯王却在积极行动‌。
　　刚刚参加完赵敬肃王刘彭祖葬礼的他们借口入京吊唁，暗中奔走联络，试图在政权交接还未顺利完成的此刻突然发难，从新君手中获得足够多的好处。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诸侯王们暗中嘀咕。
　　别看他们在赵敬肃王生前‌跟随赵敬肃王反复呼喊拥护周礼反对皇太女，但他们心里其实一直都清楚的很，作为旁支，本就很难得到皇位，何况——
　　诸侯王的权力经孝景皇帝、孝武皇帝两代的削弱，早已不具备对抗中央的能‌力。
　　所有高举大义名‌分的呐喊与反击，本质是为自己谋求利益。
　　孝武皇帝在世时，他们谋求从龙之功，希望通过周礼等大义手段将皇太女以外的皇子送上皇位获取权柄。
　　如今，孝武皇帝驾崩，宗室内资历最高的赵敬肃王薨逝，诸侯王们的行动‌目标也‌随之改变，纷纷利用‌政权交接的混乱与新君讨价还价，为自己和子孙后代谋取更多的权柄。
　　“最好能‌趁机拿回被孝景皇帝拿走的封国‌内军政管理权，从此不受中央管束，如果这个目的无法达成，那就争取把孝武皇帝颁布的推恩令的部分条款废除，确保我们的子孙后代拥有庞大的封国‌和财富！”
　　诸侯王们自以为是地讨论‌着。
　　显然，在没有机会得到皇位又没有对抗刘姣夫妻的实力的他们眼中，抓得到握得住的实际利益远比所谓的周礼大义更重要！


第247章 登基改元
　　“不愧是诸侯王, 平日里喊着周礼大义祖宗之法不可废，如今父皇驾崩, 却开‌始向‌我们提交易。”
　　看完诸侯王们的奏表，李令月冷笑‌。
　　之前十多年的辅政摄政不仅让她积累了足够的军政能力，也让她夯实了执政基础，自‌信能够稳住皇位，唯一的短板是——
　　[只靠短短十几年时间并不能让天下人发至内心的接受女皇帝，虽然人有健忘的天性。]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蛊惑和警醒。
　　[最底层的百姓当然不关心最高统治者的性别，但中层的读书人以及高层的官员、诸侯王们在乎。尤其是诸侯王，和你一样具有刘姓宗室血统的他们已经开‌始以此作‌为筹码, 和你讨价还价了。]
　　“那又如何？他们没有军队也没有朝臣和儒生的支持, 他们的要‌挟不足为据。”
　　李令月对此不屑一顾。
　　[但他们毕竟是刘姓诸侯王，在政局还没有完成稳定过渡的现在, 他们的立场非常重要‌。而且……如果你登基成为女皇帝，你要‌怎么安排霍去病……当然，他和你一体同心，即便赋予二圣权柄也不必担心, 但并不是每个皇帝都能有既有能力又一体同心的忠诚伴侣……这‌件事器处理不好可是会成为后世的祸害……]
　　系统也是直言。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将朝向‌何处，但原本的历史已经明确告诉我们，当最高权力者懦弱无能、大量权力集中在地位仅次于皇帝又没有皇室血统的人身上的时候会引发怎样的可怕后果。你也不希望这‌个世界的后世史书说大汉亡于你，对不对？]
　　“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但事实就是，不管我做什么，哪怕我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后世写史书的人依然会因为他/她的立场而抨击我，认为大汉亡于我。”
　　[所以——]
　　“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李令月态度坚决。
　　在她看来‌, 倘若后世继承人尽数昏庸无能，不如让大汉天下被能者取得‌。
　　毕竟，天命恒昌。
　　[好吧。你是个大胆又狂妄的女人，但也因为你如此的大胆狂妄，才能做出违背天命和历史惯性的举动，最终将这‌个世界的历史导向‌完全的未知。]
　　系统显然对李令月的决定非常满意‌。
　　李令月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展望四周，确信自‌己将会成为新时代的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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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驾崩了？”
　　收到长‌安送来‌的消息，刘故难掩惊愕，但紧接着，他便露出狂喜笑‌容，询问使者：“皇太女什么时候登基？”
　　“大殓过后便会正式登基。”
　　使者如实禀告。
　　“那就是说……她现在还没有登基……”
　　“但是国事早已由皇太女全权处理。”
　　使者严肃提醒。
　　刘故笑‌道：“这‌是自‌然。”
　　随后，他问使者：“诸侯王那边对皇太女将要‌登基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反对还是随波逐流？”
　　“这‌个……”
　　“怎么？不能说？”
　　刘故使眼色，身旁立刻有人递上大块黄金：“使者一路奔波辛苦，且将这‌些黄金当作‌沿途安慰，如何？”
　　使者顿时受宠若惊：“单于，这‌可如何……”
　　“大汉诸侯王们如今在忙碌什么？”
　　刘故再问。
　　使者收了刘故的黄金，于是直言不讳道：“诸侯王们已经全数抵达长‌安，要‌求皇太女依前朝惯例在登基之日封赏他们。”
　　“封赏？”
　　刘故冷笑‌：“不愧是大汉诸侯王，口口声声说周礼宗法，最终却只需封赏就可偃旗息鼓。”
　　“皇太女有满朝文武支持，诸侯王们即便心怀不满也是无可奈何。何况各位诸侯王都已子孙满堂，当然要‌……”
　　说到这‌里，使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刘故会意‌，笑‌道：“我懂你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
　　“你在王庭稍作‌歇息，我后日与你一同前往长‌安。”
　　“单于，你——”
　　“我不仅是先帝亲封的单于，也是大汉的外甥，理应前往长‌安送陛下一程。”
　　刘故理直气壮。
　　使者无语，只得‌暂留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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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故将赵藏玉叫来‌：“你曾经希望贴身侍奉的陛下现在成为先帝了。”
　　“什么？”
　　赵藏玉大惊失色。
　　这‌一刻，她不禁感到天旋地转。
　　倘若当日在建章宫中她依靠装神弄鬼顺利成为陛下的宠妃，即便当日便怀上龙胎，到陛下驾崩的今日也只是刚把龙胎生下……
　　才出生的孩子，即便因为皇太女和诸侯王、朝堂众臣的种种争斗而被扶上皇位，也必定半生受制于人！她这‌个所谓的帝母更随时可能被政敌铲除。
　　何况，年过六旬的陛下未必能让她顺利怀孕，即便怀孕，她也不能保证第一胎就生下皇子，更不必说在嘈杂混乱的政治格局中靠才出生的皇子成为皇太后……
　　想到此处，她突然感到无比庆幸。
　　“你是不是正为自‌己成为我的女人而感到庆幸？”
　　“单于——”
　　“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你我都是重利之人。”
　　刘故冷冰冰地告诉赵藏玉：“我需要‌你为我和我的长‌子生下优秀的后代，你希望依靠我得‌到富贵的生活。”
　　“你的长‌子……你要‌我将来‌……”
　　赵藏玉大吃一惊。
　　“按匈奴传统，你将来‌会嫁给狐鹿姑，也就是我的长‌子，”刘故直言不讳，“嫁给他并没有什么不好。他只比你大六岁，是你们女人最喜欢的又强壮又年轻的男人。”
　　“可是——”
　　“忘记汉人的教‌诲吧！在王庭，我就是规矩！”
　　刘故打‌断赵藏玉的哀求：“我接受大汉皇太女的建议，将你从长‌安带回王庭，因为我喜欢你这‌种有野心的女人，想着利用你的帝母命相‌为匈奴生下优秀的未来‌。所以，你不必为嫁给狐鹿姑的将来‌感到害怕，因为如果你不嫁给他，你将在我死后作‌为殉葬去地下侍奉我。”
　　“你……你们居然还……还用活人殉葬……”
　　赵藏玉吓得‌面无人色。
　　刘故：“和大汉比起来‌，匈奴太原始也太落后，需要‌几代人不断地从汉地吸取先进文化和知识将它逐步改变。废除活人殉葬的传统也是如此。”
　　“那——”
　　“如果你生下儿‌子，你必须从他开‌始学说话时就用汉家的典籍教‌导他，不断地教‌导他，帮他争权夺势，确保他将来‌能成为单于，并用他从小学到的汉人知识改变这‌片相‌对于大汉而言无比落后原始的土地。”
　　刘故淡漠又冷峻地阐述着他对未来‌的构想。
　　赵藏玉静静倾听。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匈奴男人竟然有些迷人，甚至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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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诸侯王和各地官员外，包括匈奴、西域各国在内的大汉的众多属国都在收到孝武皇帝驾崩的噩耗后派出最高规格的使团来‌长‌安参加大丧。
　　甚至，连如今与儿‌单于詹师庐率领的匈奴军队激战正酣的安息帝国也在收到消息后派出使团。
　　当然，因为安息距离大汉太过遥远，安息帝国收到消息时，孝武皇帝的丧礼已基本结束，使团抵达长‌安时，新君都已正式继位半年有余。
　　后世史书对从孝武皇帝驾崩到新君正式继位的一整月时间的描述是，风雨不止，日月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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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深知诸侯王们卑鄙无耻，收到他们暗藏敲诈勒索的奏章后，却是不动声色，授意‌霍光按原计划主持先帝葬礼。
　　诸侯王齐聚长‌安等‌待数日却没有等‌到皇太女或者说即将登基的新君的回复，甚至连召见‌也没有轮到，心里难免愤愤不平，嘟囔道：“她想做什么？我们可是孝景皇帝亲自‌册封的诸侯王传承！”
　　“她这‌般怠慢，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太傲慢了！仿佛她已经顺利登基！”
　　“可她确实有登基的实力，反倒是我们——”
　　话音未落，其余诸侯王纷纷打‌断道：“有实力登基可不等‌于一定能登基！她是女人！女人怎么可以做皇帝！女人至多不过是称制！”
　　“没错，她再有能力再有身份也只能成为第二个高祖皇后！不配登基！”
　　诸侯王们纷纷附和。
　　他们都知道刘姣如今占尽优势，任何阻拦都无异于螳臂当车，但想到堂堂诸侯王居然输给一个女人，并且这‌个女人不仅处处都比他们强、还早早得‌到先帝认同是钦定的皇太女，内心深处就难免愤怒压抑，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当成一场荒诞梦境。
　　然而，即便发自‌心底地不认同现状、甚至蔑称现状是梦境，他们也不得‌不接受残酷的事实。
　　“……刘姣该不会真的不打‌算分给我们一丁点的好处？”
　　“听说匈奴那位也过来‌了，想来‌也和我们一样要‌趁这‌机会从刘姣手中抠到好处。”
　　“刘故这‌家伙一向‌厚颜无耻，仗着大汉有求于他，成天敲打‌勒索！反倒是我们这‌些正统诸侯王，只因手中没有军队，竟处处受制于人！”
　　“孝景皇帝当年为何削弱宗室诸侯！”
　　诸侯王们悲愤交加。
　　倘若孝景皇帝没有在平定七国之乱后以此为由削弱诸侯王的力量，孝武皇帝就无法顺利推行推恩令，将失去封国军政大权的诸侯王们一削再削，以致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姣践踏传承近千年的嫡长‌子制度登上皇位却无能为力。
　　“孝景皇帝若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他当年的行为悔恨流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力阻止刘姣登上皇位掌控大汉江山的诸侯王们此刻早已焦头烂额。
　　他们原本想借着登基一事和刘姣讨价还价，为自‌己和自‌己的后代谋取好处，谁承想奏章送进未央宫后如泥牛入海，至今没有回复，刘姣也没有针对奏章做任何回应。
　　“她究竟在想什么？是答应我们的要‌求，想和我们就条款内容进一步讨价还价，还是觉得‌我们的要‌求无比可笑‌自‌以为是，准备下狠手收拾我们？”
　　“不知道……”
　　无从揣度的现状让诸侯王们无比为难。
　　思来‌想去——
　　“……算了，还是先穿上孝服去未央宫拜祭陛下吧！”
　　“暂时也只能如此。”
　　诸侯王们苦笑‌着，全身素缟地走进未央宫大殿，跪在沉重如夜色的巨大棺椁前，嚎啕大哭，哭声虽然悲戚，却没有丝毫怀念孝武皇帝的悲伤，全是对自‌身与未来‌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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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故收到大汉孝武皇帝驾崩的消息后，带着除长‌子狐鹿姑以外所有儿‌女以及多位阏氏日夜兼程赶到长‌安，扑倒在大殿内，哭得‌眼泪婆娑，甚至几次表示要‌毁容随葬。
　　如此殷勤真诚，不仅大汉众臣与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诸侯王也都惊得‌无与伦比。
　　“这‌……这‌且鞮侯也太……太会……难怪当年能既得‌到右贤王信任又骗过喜怒无常的儿‌单于，还从儿‌单于手中得‌到管理王庭的权力，最终成功让自‌己成为大汉册封的匈奴单于。”
　　“我要‌有他万分之一的狡猾应变，又何至于今日这‌般地步！”
　　“还好这‌人在陛下和皇太女面前一向‌老实，不然……寻常人可是压不住这‌狡猾的家伙！”
　　“是啊是啊！”
　　“……”
　　众人窃窃私语。
　　不齿且鞮侯那撕心裂肺的虚伪哭泣表演的同时，众臣也注意‌到且鞮侯虽然带着妻妾儿‌女们日夜兼程前来‌奔丧，却独独没有带上已经被确定为继承人的长‌子狐鹿姑。
　　由此可见‌，且鞮侯对大汉的真诚始终真假参半，关键利益寸步不让！
　　还好可能继承皇位的不是我，我可应付不了这‌种狠角色。
　　诸侯王们庆幸地暗自‌嘀咕。
　　他们虽然对刘姣被立为皇太女一事颇有怨恨，但每次看到刘姣将要‌面对的强劲对手时，心中却总会生出窃喜得‌意‌，为自‌己不必面对难题而窃喜，为可能看到刘姣失态犯错而得‌意‌。
　　当然，以上种种龌龊情绪都必须藏在心底，决不能被刘姣发觉。
　　诸侯王们自‌以为是的想着，搭配刘故的节奏，一起真真假假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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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葬礼的人们各怀鬼胎的同时，孝武皇帝下葬所需的海量随葬品和皇太女新君登基所用的物品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主持这‌些事情的是二十多年来‌走路步伐始终保持一致的霍光以及从少年时就因为擅长‌心算得‌以选入未央宫为侍中的桑弘羊。
　　桑弘羊一向‌计较，时常为了大额国库开‌销和包括大将军在内所有臣子争论‌不休，然而这‌一次，他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凡霍光认为可以用于陪葬或是新君登基的物品，不论‌造价多贵，桑弘羊都予以批准赞同。
　　如此筹备整整一个月，孝武皇帝终于正式下葬茂陵，包括诸侯王在内数以千计的大汉权贵穿着素缟衣裳组成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茂陵一直排到长‌安，葬礼所耗钱财更是数以亿计。
　　光是茂陵周围用于掩埋不那么珍贵的随葬品的随葬坑就挖了三百多个，更不必说海量的随孝武皇帝一起长‌眠茂陵地宫的珍奇之物。
　　何况，高大如山丘的茂陵在筹划时就以茂陵地宫为中心在地上营造了大量亭台楼阁建筑，所有的楼阁内都堆放宫廷用品，庭院内豢养孝武皇帝生前喜爱的奇珍异兽……
　　葬入茂陵的奇珍异宝如此之多以至于下葬结束后还需安排数千人的军士队伍在茂陵周围日常巡查守护，严禁闲杂人等‌闯入，打‌扰孝武皇帝安宁。
　　而参加葬礼的大汉各属国使者看到孝武皇帝下葬时作‌为陪葬的奇珍异宝竟如此之多，也无不被大汉的富庶与奢华震撼，自‌叹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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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情况下，先帝去世，新君登基，一整套流程应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但因为将要‌登基是有史可考以来‌的第一位皇太女，不能生搬硬套皇太子登基流程，因此直到孝武皇帝葬礼结束的第三天，新君才正式登基。
　　这‌么长‌时间的筹备，除登基流程和物品需根据登基者的性别做一定调整外，也和朝廷内外某些反对者依然蠢蠢欲动有关。
　　例如对此事始终心怀不满满腹牢骚的诸侯王们。
　　为防他们在登基当日做出不合礼节的事情，霍去病紧急提升长‌安城的戒备防守标准，加强诸侯王们在长‌安住处的监视管控，监督他们的私下聚会——霍光曾奏请下旨禁止诸侯王私下聚会，但李令月认为堵不如疏，与其将他们软禁宅邸导致他们感觉性命受威胁不惜做困兽之斗，不如通过监视他们的聚会宴请，挖出最可能采用激烈手段对抗自‌己的反对者。
　　诸侯王们经过这‌些年的蹉跎折磨，其实也大多意‌识到在阻止刘姣登基这‌件事上他们是有心无力。
　　毕竟，权力早在十多年前就以立皇太女的形式陆续聚拢到刘姣手中，如今木已成舟，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哪怕刘姣多年来‌一直打‌压着他们，拒绝和他们讨价还价。
　　“从此以后，乾坤逆反！天地不正！”
　　登基仪式当天，诸侯王们一边站在大殿外等‌待入内一边扭曲面容暗暗腹诽，但他们如今也只能腹诽，因为对抗需要‌实力，而他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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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大典在庄严肃穆的山呼中完成，但对于参与登基大典的诸侯王以及部分固守儒家经典的大儒们而言，登基大典带给他们的冲击却要‌持续很多年。
　　何况，新君在登基当日颁布的封赏内容除惯例的改元为太平；将孝武皇后陈阿娇晋为皇太后，迁居长‌乐宫；同父异母的诸位姐妹均晋为长‌公主、增加封地；各地建造祭祀孝武皇帝的宗庙；赐丞相‌、将军、列侯等‌朝臣绢帛物品；大赦天下、减免当年赋税并增开‌新君登基恩科；天下年龄过五十者不论‌男女均爵一级……
　　还以大汉皇后有汤沐邑的理由为她本贵为列侯的夫君增加同等‌面积的封邑，将辽东地区的大片土地作‌为封地赐给早在孝武皇帝时已经正式得‌到封王的长‌子刘鹏，次子刘凤没有得‌到封王，但她的两个女儿‌得‌到了大量封赏，拥有媲美‌诸侯的封地。
　　“这‌是要‌把我们刘姓诸侯王都赶尽杀绝吗！”
　　听着头顶传来‌的中常侍用尖细嗓音诵读封赏的声音，诸侯王们气得‌牙痒痒。
　　等‌到中常侍读完新君给自‌家夫君、儿‌女们的封赏内容，诸侯王们正欲酝酿发作‌，却听到新君要‌封乐安侯刘进为齐王！
　　什么？
　　刘进要‌被封为齐王？
　　满腹牢骚的诸侯王们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众所周知，刘进不得‌父亲刘据喜爱，虽是长‌子却没有被立为嗣子，直到成婚当日才得‌孝武皇帝垂怜封为乐安侯。
　　如今，新君登基，不仅将乐安侯晋为诸侯王，封地还是富庶的齐国！
　　这‌分明是——
　　想到这‌里，诸侯王们不自‌觉地看向‌以先皇长‌子、新君长‌兄身份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南王，试图从他脸上挖出情绪变化。
　　诸侯王们失望了。
　　刘据的脸色很平静，没有露出明显的喜怒，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暗示他此刻心情极好。
　　诸侯王们于是又看向‌夷安公主夫妻——众所周知，夷安公主与齐哀王刘闳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且夷安公主至今认为同母弟弟刘闳是被同父异母的皇兄刘据害死的。如今新君册封刘据长‌子为齐王，夷安公主当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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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赏宣读结束，新君率先离开‌，参加登基大典的朝臣们也陆续准备离开‌。
　　这‌时，夷安公主突然转身，走向‌刚刚得‌到齐王册封的刘进。
　　“恭喜你，齐王！”
　　“皇姑，我——”
　　刘进知道父王与夷安公主有恩怨，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当时愣在现场。
　　原本准备离开‌的朝臣们也都不自‌觉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偷听。
　　唯独刘据行动依旧，径直离开‌大殿。
　　这‌一幕，不仅刘进看在眼中痛在心底，夷安公主对刘进的感情也从强烈不满变成——
　　“陛下果然没有说错，你是个可怜的孩子。”
　　夷安公主同情地看着被亲生父亲漠视的刘进，眼中闪过悲悯以及隐约的精光。


第248章 刘鹏的婚事
　　散朝后, 刘据无视被夷安公主刁难拦路的长子刘进，径直前往长月宫拜见母亲, 并把‌长子刘进从安乐侯晋为齐王的事情告诉卫子夫。
　　得知长孙刘进成为齐王，卫子夫露出欢喜笑容：“陛下果然对你情同手足。”
　　“四皇妹对我确实……”
　　刘据有些惭愧。
　　卫子夫见状，问道：“进儿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进儿他……他被五皇妹留住，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刘据吞吞吐吐。
　　“五皇妹？夷安公主？”
　　卫子夫回过‌神：“莫非是为了齐王这个‌封号？”
　　“应该是……”
　　“倘若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不留下帮助进儿？”
　　卫子夫不满。
　　刘据道：“因为那样‌做会进一步激怒五皇妹……”
　　“真的？”
　　卫子夫不相‌信。
　　她认为儿子是出于偏心才故意‌留刘进单独面对‌夷安公主。
　　刘据：“母亲，儿子绝对‌不是——”
　　“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也无话可说。”
　　卫子夫叹了口气，叮嘱道：“你四皇妹能够登基当日将你的长子册封为齐王, 可见她对‌你我是一片诚心, 你要‌将这份感情记在心中，切不可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儿子明白。”
　　刘据低声答应。
　　虽然刘姣登基当日不仅册封自己的儿子还将刘进册封为齐王这一系列行为背后暗藏打压宗室旁支、提升孝武皇帝血脉地位等多层政治谋算, 但对‌刘据而言，刘姣的这一举动不仅切实抬升了他这个‌先帝长子的宗室身份，也从根本‌上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刘据的道德问题。
　　要‌知道，刘进身为刘据的长子兼先帝长孙, 自幼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是长安城内有口皆碑的端正君子，他的生母史良娣也是难得的贤惠妇人，孝奉卫子夫、照顾被刘据留在长安的另外两名妾侍和孩子十多年没有半句怨言，被当做孝妇楷模。
　　因此，即便刘据早在十年前就求得父皇许可, 立李婉君为南王后、李婉君所生次子刘畅为南王嗣子，长安城内始终对‌此议论纷纷, 认为刘进母子更适合成为王后和嗣子。
　　李婉君和刘畅母子也因为这些舆论时‌常惭愧不安，觉得自己抢夺了本‌该属于刘进母子的身份和地位，直到刘进被封乐安侯，母子两人心中的愧疚才少许减轻。
　　如今，刘进被新君正式册封为齐王，史良娣也将在不久后得到齐王太后的册封，刘据从此不必担心在嗣子这件事情上遭遇道德指责，李婉君和刘畅也不用再为此事感到愧疚难安。
　　卫子夫知道儿子一直都为刘进的事情烦恼不安，如今得知刘姣册封刘进为齐王，既抬升了刘据的颜面，也解决了刘据的麻烦，心里也很是安慰。
　　同一时‌间——
　　夷安公主原本‌因为册封齐王一事对‌刘进生出怨怼之情，见刘据竟完全无视刘进这个‌长子，对‌刘进的怨恨顿时‌消散大半，甚至开始觉得刘进是个‌可怜的孩子。
　　晚些时‌候，她来到李令月面前：“陛下，关于齐王一事，妹妹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请求？”
　　“妹妹想请陛下将刘进过‌继给二皇弟，承袭他的香火。”
　　“这件事情——”
　　李令月不想贸然答应。
　　夷安公主见状，哀声恳求道：“陛下，二皇弟早夭，没能留下后代，我作‌为他的至亲，实在不忍心他在地下如此凄凉孤单。”
　　“——你什么时‌候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方才见到大皇兄对‌他态度冷淡，不由生出这个‌想法。”
　　夷安公主叹息道：“既然大皇兄早在十多年前就经父皇准许立次子刘畅为嗣子，刘进如今又得四皇姐恩泽册封为齐王，何不将他干脆过‌继给二皇弟，从此名正言顺延续齐王一脉？”
　　“这件事……”
　　将刘进封为齐王本‌意‌是拉拢刘进以及就近监控鲁国等诸侯封国，不曾想竟引夷安公主生出这般心思，李令月不禁意‌外，问道：“大皇兄知道吗？”
　　“我还没和他提，”夷安公主直言，“若陛下答应，大皇兄那边必不会有异议。”
　　“嗯。”
　　李令月点点头，不置可否。
　　夷安公主见她迟迟不做表示，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严重僭越，讪讪一笑‌，起‌身退下。
　　夷安公主走后，李令月认真思考夷安公主的建议。
　　众所周知，刘据对‌长子刘进没有感情，但刘进对‌父亲刘据却始终怀有期待，渴望得到父王的认同和爱护。
　　若将刘进过‌继给早逝无后的刘闳，刘据显然不会有异议，倒是刘进——
　　“陛下在想什么？”
　　霍去病的声音突然在头顶上方响起‌。
　　李令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想起‌自己已在今日完成登基大典正式成为大汉皇帝，唇角不由绽出微笑‌，略带生疏地说道：“朕在考虑五皇妹的建议。”
　　“夷安公主有什么建议？”
　　“五皇妹怜惜二皇弟早逝无后，希望朕下旨将新晋册封的齐王过‌继给二皇弟。”
　　“这件事情……”
　　霍去病露出为难。
　　大汉流行厚葬，讲究事死如事生，不仅陵墓的地上、地下建筑和随葬品均要‌仿照世间生前，后代子孙的祭祀供奉也不能有丝毫疏忽。
　　因此，夷安公主的要‌求虽有僭越，却又合情合理。
　　“大将军以为如何？”
　　李令月兴致盎然地问道。
　　霍去病想了许久，道：“过‌继之事需得到南王殿下同意‌。”
　　“这是自然。”
　　而且刘据一定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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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预想一样‌，刘据对‌夷安公主提出的将长子过‌继给早逝的刘闳承袭刘闳香火这件事并无异议，甚至非常高兴能通过‌这件事洗清自己在刘闳之死上的嫌疑，反倒是刘进得知父王要‌将他过‌继给早逝的齐哀王刘闳后，露出沮丧神色。
　　“父王为何……”
　　“二皇弟早逝一事非我之过‌，但终究是我对‌不起‌他，”刘据叹息道，“如今你被封为齐王，又得五皇妹主动请求，从此承袭二皇弟香火，也算美事一桩。”
　　“儿子明白了。”
　　刘进含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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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诸侯王是好事，可晋封诸侯王的第‌二天就被父王告知将会把‌他过‌继给早逝的二皇叔——
　　刘进对‌此难以接受。
　　他将这件事告诉年龄相‌仿又性‌格沉稳的刘鹏，哀伤道：“我现‌在该怎么办？父王不爱我，甚至想把‌我过‌继给二皇叔，过‌继以后……我就不再是父王的儿子……”
　　“齐王不必难受。古籍说，父母虽然赐予儿女生命，但不是每个‌父母都能公平地喜欢儿女。据我所知，大皇伯一直都不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努力，他都不会喜欢你。”
　　一旁的刘凤安慰道：“与‌其‌为此事悲伤流泪，不如奋起‌努力，将自己的名字留在青史。”
　　“你的话很有道理……可是……”
　　刘进始终无法释怀。
　　刘鹏见状，拍着刘进的肩膀提醒道：“我听说你的妻子已经怀孕，年内就会生产。等孩子出生，你也到了该去封国的年纪，届时‌——”
　　“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母亲和妻子、孩子前往齐国，从此孝顺母亲、友爱妻子、抚养孩子，将父王从未给我的都……都交给他们……”
　　刘进有些哽咽。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父王的爱对‌他而言是天边遥不可及的白云，他应当把‌有限的生命分给身边最亲近的母亲、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而不是追逐那些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想到此处，刘进豁然开朗，反问刘鹏：“你也年纪不小，可有心仪之人？”
　　“这——”
　　“赵充国、李陵回朝述职时‌都曾私下表示要‌把‌自家女儿许给大哥，倒是大哥认为自己注定戎马一生，与‌将来的妻子聚多离少，担心女子受不得这份孤苦，至今没有做出选择。”
　　“原来如此……”
　　刘进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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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刘进分别后，刘凤再次提及婚配之事：“大哥当真不成婚？我听说赵家女儿自小勤劳能干，随父亲在羌人生活的地方长大，是个‌性‌格豪爽又文武双全的奇女子。李家女儿则是自幼饱读经典，背诵兵法，尤其‌擅长骑射功夫，非常适合做大哥的妻子。”
　　“二弟，我知道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子，可是我……我担心我配不上她们……”
　　“大哥！”
　　刘凤提醒道：“你少年英俊又品行高洁，是全天下女子都想要‌的好夫君。”
　　“二弟……”
　　“母皇说她会在三日后招两家女儿入宫画像，你不妨趁机隔着屏风和她们说话，彼此了解一番。”
　　说到这里，刘凤促狭一笑‌：“倘若两个‌都很好，大哥不妨两个‌都娶。”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
　　刘鹏坚决反对‌：“丈夫应当对‌妻子一心一意‌，就像国人要‌对‌国家忠贞不二。”
　　“大哥果然是赤诚之人。”
　　刘凤被刘鹏的话震动，感慨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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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得知陛下招自家女儿入宫画像，从中选出未来的岳国王后，赵家和李家都兴高采烈。两家女儿对‌此事更是无比期待，在父母面前羞涩表示自己不着急出嫁，回到房间后却翻出最爱的衣裳和首饰，对‌着铜镜反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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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盛装打扮的赵家女儿、李家女儿各自坐着马车来到未央宫门前，出示身份后在宫人的引导下穿过‌冗长回廊，抵达偏殿。
　　“两位稍作‌等待，画师马上到。”
　　“那陛下与‌岳王殿下——”
　　“现‌在是早朝时‌间，需等早朝结束，陛下和殿下才会前来与‌你们见面。”
　　中常侍向两位将门之女礼貌解释。
　　两人闻言，莞尔一笑‌，送走中常侍后打量彼此，不约而同地夸赞对‌方容貌娟秀气质非常，与‌殿下谈话后必能博得殿下喜爱，成为王后。
　　话音落，两人又纷纷谦虚退让。
　　“李家妹妹说笑‌了，我自小在羌地生活，行为粗鲁，不通长安礼仪，年纪也比岳王殿下大一岁有余，殿下怎么可能选我做王后？”
　　“我听说岳王殿下推崇性‌情踏实能吃苦耐劳的女子，赵家姐姐这般优秀勤劳，正是殿下心仪之人。反倒是我——虽说自小学习骑马射箭，终究天资有限，至今无法做到红心全中，每逢季节变换还会生病倒下。”
　　“李家妹妹此言当真？”
　　赵家女儿大惊：“你当真每逢季节变换就身体不适？”
　　“确有其‌事。”李家女儿直言道，“我出生的时‌候难产，险些拖累母亲性‌命，之后也因此即便得到后天的悉心调养，终究无法补足先天的缺失。”
　　“但是你自小熟读经典又精通兵书，若能成为殿下王后，必是殿下助力。”
　　赵家女儿始终觉得李家女儿比自己更适合成为王后。
　　一番彼此谦让过‌后，赵家女儿坦然道：“婚嫁之事由陛下和父母决定，我们为人儿女，只需听从安排。”
　　“赵家姐姐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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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但当刘据依照和夷安公主的约定在朝堂上提出要‌将长子刘进过‌继给早夭的二皇弟刘闳为后代时‌，朝臣们还是一片哗然。
　　“这种‌事情……”
　　有老臣不满，抗议道：“陛下，老臣虽年老昏聩孤陋寡闻，却也知齐哀王早夭一事内情复杂，与‌南王殿下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怎可因南王长子被晋封为齐王便……便……”
　　“这事是夷安公主主动提议的。”
　　“啊？”
　　老臣闻言，顿时‌瞠目结舌。
　　李令月补充道：“当年的事情确实一度不可开交，如今事过‌境迁，比起‌旧事重提，五皇妹更希望二皇弟能有承续香火的后代。”
　　“这……”
　　老臣彻底愣住。
　　众所周知，事死如事生，对‌逝者而言，没有比承袭祭祀香火更重大的事情，何况齐哀王刘闳是夭折，过‌世时‌甚至不满十五岁，根本‌没有能力让女人怀孕生下后代承袭香火。
　　如此一番思考过‌后，老臣不得不偃旗息鼓。
　　随后，李令月又提起‌赵敬肃王刘彭祖薨逝后留下的二十多名儿女的爵位承袭问题。
　　因为赵敬肃王生前已经立刘昌为赵王太子，因此，李令月下旨让刘昌完成守孝后承袭赵王爵位，其‌余子女按孝武皇帝颁布的推恩令规定尊卑各自从赵国分得土地和财物，几任赵王后所生嫡出儿女均可推恩封侯。
　　推恩令颁布至今多年，早已形成一整套的执行流程，此次分割可谓合情合理，无法引起‌任何争议。
　　唯一可能对‌分割有所不满的是刘淖。
　　但他早就因为献媚刘姣的行为被多位诸侯王厌恶、献女求荣一事更是令天下君子不齿，即便身怀不满也注定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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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朝后，李令月从宫人处得知赵家女儿和李家女儿此刻正在偏殿等待画师为她们画像，于是对‌儿子刘鹏道：“还不赶紧去偏殿探望你的未来妻子。”
　　“母皇——”
　　刘鹏面泛羞红。
　　刘凤见状，挤兑道：“大哥已经等不及要‌成婚吗？”
　　“二弟！你——”
　　“婚姻嫁娶是人生大事，你一定要‌慎重选择，不可耽误女子。”
　　霍去病郑重提醒长子。
　　刘鹏默默点头，随宫人前往偏殿，与‌正在偏殿等待的两名将门虎女见面。
　　刘鹏走后，刘凤兴致盎然问道：“大哥什么时‌候给母亲生下长孙？”
　　“你大哥还没成婚，你居然就……”
　　李令月无语。
　　刘凤道：“可大哥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不像我，得再过‌几年才能和音儿妹妹讨论婚嫁。好想明天就长大成人，娶音儿妹妹为妻，生下一堆聪明可爱的孩子……”
　　“那也得是你的音儿妹妹愿意‌才能生。”
　　李令月严肃提醒刘凤。
　　刘凤尴尬一笑‌，缩到一边。
　　李令月则专心阅读奏章，处理从大汉各地送来长安的问题，其‌中最为关键棘手的事情依然是钱和粮食，以及——
　　新一轮的豪强迁徙。
　　要‌知道，为防止地方豪族膨胀、形成足以对‌抗郡县的势力团体，大汉自立国以来就一直延续前朝的迁徙令，每隔一段时‌间就下令郡县调查本‌地豪门大户，将总财富超过‌一定数额的家族列为豪强，迁徙送到长安周边居住，从而削弱地方势力，加强中央控制权。
　　然而，朝廷有定期迁徙豪强削弱地方势力的规定，地方豪强也大多会故意‌分散财富，避免被郡县列入名单，因此，每当朝廷开启新一轮的豪强迁徙，郡县官员与‌地方豪强就会不可避免地斗智斗勇，其‌间甚至可能引发‌流血冲突。
　　“豪强是大汉的顽疾。”
　　李令月叹息。
　　要‌避免大汉走向衰败，君主除了不断挖掘任用人才，还必须持续打压豪强、防止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保证底层百姓有一定的上升通道。
　　以上种‌种‌，必须每时‌每刻都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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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鹏与‌赵氏、李氏隔着屏风简单交谈过‌后，对‌稳重孝顺又能适应边关苦寒生活的赵家女儿产生了一定的好感。
　　“我志在边关，若能得你为妻，或可以夫妻长相‌伴。”
　　“可我虽能适应边关的苦寒生活，却不擅长汉宫礼节，不会联句作‌赋，殿下若娶我为妻，宫宴应酬时‌恐怕……”
　　赵家女儿觉得自己配不上刘鹏。
　　刘鹏摇摇头，道：“会因为你不懂宫宴应酬的礼节就当面讥讽嘲笑‌你的人，本‌就是无礼小人。小人的话语不值得放心上。”
　　“可李家妹妹不论样‌貌还是学识都远胜过‌我，还熟读兵书，能够背诵——”
　　“我身体不好，每逢季节变换都会生病，根本‌不适合做殿下的妻子。”
　　李家女儿听出刘鹏对‌赵家女儿有好感，谦逊退出。
　　“李家妹妹，你这话——”
　　“若我成为殿下的妻子，必会因为身体不能适应苦寒与‌志向边关的殿下聚少离多，无法尽妻子照顾丈夫的义务。”
　　李家女儿提及最重要‌的的原因。
　　“如此说来……”
　　赵家女儿声音渐渐低下去。
　　刘鹏闻言，也感到些许惭愧：“抱歉，是我——”
　　“殿下不必愧疚，我本‌也觉得自己不适合殿下。”
　　说完，李家女子欠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此时‌画师也完成两人画像，送到刘鹏手中。
　　画像上，确实是李家女儿的样‌貌更胜一筹，然而刘鹏已经做出选择，于是不假思索地拿走赵家女儿的画像，送到父母面前。
　　“儿子觉得赵家女儿不错。”
　　“哪怕赵家女儿的年纪比你大一岁有余，赵家也不是李家那样‌的累世名门？而且她自小随父亲在羌地生活，不懂汉宫规矩？”
　　李令月主动提及赵家女儿的不足之处。
　　刘鹏道：“儿子觉得她适合我，她也愿意‌成婚后与‌我同去边关苦寒之地。”
　　“既然如此，母亲便成全你。”
　　随后，李令月召见赵充国，将儿子有意‌迎娶他女儿的事情告诉他。
　　因为赵家不是李家那样‌的累世名门、女儿又自小在羌地长大不曾学习宫廷规矩等原因，赵充国虽然在家人的反复催促请求下主动上书请求与‌皇家结亲，其‌实内心深处并不觉得结亲一事能够成功，如今陛下主动提婚，赵充国不由愣住，险些殿前失仪。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岳王殿下对‌小女……”
　　“鹏儿觉得她性‌格稳重又能吃苦耐劳，是最适合自己的女子。”
　　李令月微笑‌着说出儿子对‌赵家女儿的夸赞。
　　“原来……谢陛下！谢岳王殿下！”
　　赵充国喜出望外，恨不得当场定下婚期。
　　“婚礼要‌选择良辰吉日，在此之前还需先完成将刘进过‌继给二皇弟的大事。”
　　李令月让赵充国不要‌太急切。
　　赵充国闻言，也觉得自己表现‌过‌激，惭愧道：“陛下所言极是，微臣唐突了。”
　　“你即将和皇家结亲，不妨暂时‌留在长安，等待婚姻之日。”
　　霍去病微笑‌着叮嘱赵充国。
　　赵充国笑‌容满面地接受，回家后将此事告诉女儿。
　　虽说在宫中时‌已通过‌刘鹏的言语确定自己将会成为他的妻子，听到父亲公布喜讯，赵家女儿还是羞红脸颊，低头小声道：“婚姻之事，全凭陛下和父母做主。”
　　“陛下说今年结束以前给你们举办婚礼，女儿你要‌随时‌做好嫁为人妇的准备。”
　　赵充国戏谑女儿。
　　赵家女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第249章 安息内乱
　　虽然不情愿, 但父王已经‌请奏，陛下也已批准, 刘进只能遵照旨意在晋封为齐王后不久在长安举行隆重仪式，过继成为十多年前就已夭折的齐哀王刘闳的嗣子。
　　过继当日，夷安公主喜极而泣，感觉自己终于为早夭的弟弟完成了人生大事。
　　史良娣向来温柔，对儿子被过继给齐哀王这件事没有异议，在过继仪式结束后正式受封为‌齐王太后，等儿媳生下孩子就和儿子刘进一家三口正式前往齐国。
　　卫子夫对这件事其实颇感不满，但想到王夫人早逝、刘闳夭折，将‌刘进过继给刘闳一事又是儿子刘据亲自上书请奏, 卫子夫也只能默默接受。
　　想到刘进自小渴望的父王关爱最终以‌这‌种形式得到, 卫子夫不禁流下伤感的眼泪。
　　“进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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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进过继给齐王刘闳的第‌三‌年，结束孝期的刘鹏与赵充国的女儿赵孝君正式成婚。
　　赵孝君人如其名是个孝顺勤劳的女子, 因为‌从小在羌地生活不懂汉宫规矩，担心婚后失仪的她便在确定婚事后每日勤学‌苦练，等到成婚当日，已把汉宫规矩学‌得滚瓜烂熟, 整套的繁琐流程走下来，竟是一丝不错。
　　看到赵孝君如此踏实孝顺，李令月也对她更多了几分满意，催促小夫妻成婚后早日生下孩子。
　　“母皇，这‌种事情……”
　　刘鹏觉得不好意思。
　　赵孝君跟着低下羞红的脑袋。
　　刘凤见状，取笑道：“你们‌都已经‌成婚，怎么可能不生孩子！”
　　“等你们‌的孩子生下来, 我们‌就不再是年纪最小的，也能做长辈了。”
　　刘昭与刘华更是迫不及待。
　　甚至, 连如今已经‌是皇太后的陈阿娇也加入催促队伍：“我年过六旬，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要‌是不能闭眼前看到重孙，我一定会懊悔痛苦到不能安心闭眼。”
　　“母后——”
　　李令月疼惜地看着母亲。
　　刘鹏闻言，顿觉肩负重点，惭愧不已地说道：“孩儿不孝，让……让长辈担心……我……我们‌一定会努力，早日生下孩子……”
　　“这‌才‌是我的好孙儿。”
　　得到孙儿承诺的陈阿娇展露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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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眨眼来到八月，又是一年高祖祭祀，诸侯王齐聚长安。
　　他们‌经‌历了去年围绕高祖祭祀发生的种种血雨腥风以‌及年初围绕孝武皇帝下葬发生的重重暗涛，早已心灰意冷，只求平安渡过祭祀，不要‌再卷入可怕的是非。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诸侯王们‌经‌过连续打击变得偃旗息鼓，新‌君登基后被强制迁徙到茂陵郡以‌及新‌君登基后立刻开始堪舆规划的坤陵郡的豪强们‌却不愿自此罢休。
　　他们‌还不知‌道女皇的手段，觉得她做皇女的时候用装神‌弄鬼得到笃信鬼神‌的先帝的喜爱，又有夫君霍去病为‌首的军功集团的全力支持，利用先帝对皇太子和诸侯王的不满情绪，最终从先帝的诸多子女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太女并侥幸登基，她本人其实没有多少真本事，被天下百姓交口称颂的种种德政手段无一不是来自未央宫众多内臣的出谋划策。
　　“一个女人！居然靠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登基为‌帝！把天下男人都踩在脚下！这‌是大汉的耻辱！”
　　“而且她才‌上位就强迫我们‌这‌些人离开家乡来坤陵郡居住！先帝当年都没有这‌么狠毒！”
　　“因为‌她得位不正，当然要‌想尽办法铲除可能威胁她的皇位的力量。”
　　“话说那‌些诸侯王们‌为‌什么一个个都……照理说大汉江山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他们‌身为‌宗室理应……”
　　“他们‌怎么可能不恨！可如今诸侯王们‌一个个要‌钱没钱要‌军队没军队，连封国的百姓都听信蛊惑认为‌妖女是天命神‌女理应统治天下！”
　　“那‌我们‌怎么办？难不成要‌和诸侯王们‌一样‌？”
　　“这‌个问题……我有一计！”
　　某个被强行迁到坤陵郡居住的豪强提出龌龊想法：“世间男女没有不迷恋美色的，倘若我们‌给女皇送美男、给她丈夫送美女，岂不就能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关系？”
　　“有道理！有道理！”
　　众人交口称赞。
　　“此外，我们‌还可效仿前朝故事，给皇太后进献年轻美貌男子。众所周知‌，皇太后的母亲窦太主喜爱美貌少年，为‌董偃一掷千金甚至临终时还要‌求与董偃合葬霸陵。常言说得好，有其母必有其女，窦太主如此，皇太后必然也……”
　　“这‌个主意好！”
　　豪强们‌兴奋起舞。
　　他们‌以‌己度人地认为‌，世间没有人能抵挡美人计的诱惑，美人计是最好的计谋。
　　只是——
　　哪里才‌能找到连皇权在握的刘姣和霍去病也会心动的美人？
　　豪强们‌再次陷入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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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的诸侯王与豪强们‌因为‌女皇而彻夜难眠的同一时间，安息帝国这‌边正因为‌匈奴入侵而接连发生大事。
　　首先是年轻时将‌安息帝国从外族（大月氏人和塞部‌）侵袭的噩梦中解救出来却在暮年遭遇北方匈奴人入侵国家的伟大君主米特里达提二世在内忧外患中病逝。
　　米特里达提二世死后，他的儿子弗拉特斯三‌世继位，接受国家。
　　可惜，弗拉特斯三‌世能力平庸，既不知‌如何应付翻山越岭而来的北方匈奴人的凶悍攻势和来自西方的大秦（罗马）人的蚕食进攻，也无法解决早在父亲米特里达提二世在世时就开始冒出苗头的帝国大贵族们‌各自为‌政、割据一方等问题。
　　因为‌不想再看到如雪花般飞到首都的北方、西方的战败报告以‌及地方行省长官、领地大贵族们‌时不时送来中央的拒绝听从皇帝军事调令的狡辩，弗拉特斯三‌世索性躲进深宫醉生梦死，国事交两个儿子米特里达提三‌世和奥罗德斯二世处理。
　　初开始的时候，父子三‌人相处融洽，但仅仅过了几个月，两个儿子就生出了弑父夺位的恶念。
　　——帝国正因为‌内外交错的重重矛盾变得摇摇欲坠，平庸的父皇不懂得如何解决问题还躺在皇座上对辛勤处理政务的他们‌发号施令！甚至不止一次用剥夺皇位继承权威胁他们‌！
　　米特里达提三‌世于是和奥罗德斯二世暗中商量道：“父皇如今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偏偏还坐在皇位上，甚至胆敢威胁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以‌防国家被他拖垮！”
　　“杀死父皇后，我们‌将‌帝国一分为‌二，我统治毗邻汉帝国的东部‌，你掌控临近罗马的西部‌。然后你专心对付扩张的罗马，我全力遏制南下的匈奴人，顺便处理那‌些不听从我们‌指挥的行省官员和大贵族们‌。”
　　“好，我答应你。”
　　奥罗德斯二世不假思索地接受建议。
　　很快，达成协议的两兄弟联手杀死了昏庸软弱的父亲，并宣布父亲临终前将‌帝国一分为‌二，他们‌两个将‌一起加冕成为‌万王之王。
　　然而，相继带上皇冠后，两兄弟又立刻掀起内战——获得西安息的奥罗德斯二世为‌了夺取米特里达提三‌世治下的土地，向入侵安息的匈奴首领、大单于詹师庐送出和谈信，表示愿意用粮食、土地和金银雇佣匈奴人的军队，请匈奴人攻击、劫掠兄长米特里达提二世控制的东安息。
　　詹师庐本就有意夺取安息帝国的东部‌沃土，如今西安息皇帝主动邀请他对付东安息皇帝，他欣然接受，对米特里达提三‌世控制的区域发动猛烈攻击。
　　只有半个帝国的米特里达提三‌世面‌对匈奴人和弟弟奥罗德斯二世的夹击，陷入屡战屡败的惨烈局面‌，等到公元前94年宣告结束时，米特里达提三‌世已经‌输掉手中几乎所有的土地，不得不在被誉为‌无敌铁骑兵的宫廷禁卫队的保护下，逃往如今受大汉掌控的大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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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宛王热情接待了来自安息帝国的贵客，并询问他为‌何突然来访大宛。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敢说出实情，只表示安息帝国境内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希望大宛王能派军队和向导送他去长安。
　　“这‌件事情……”
　　大宛王对安息帝国最近几年发生的种种早有耳闻，但米特里达提三‌世即便已经‌成为‌丧家犬，他身边依旧跟随着千人的精锐骑兵队伍，大宛王担心拒绝米特里达提三‌世的要‌求会为‌大宛国带来灭顶之灾，于是百般阿谀，并让向导将‌他们‌一行人送到西域都护府所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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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西域都护刘解忧，米特里达提三‌世难掩惊愕：“这‌么大片的西域，如今都归你掌管？”
　　“西域的主人是大汉皇帝，我受皇帝陛下任命，管理西域。”
　　刘解忧态度谦逊。
　　米特里达提三‌世闻言，想起父皇死后成为‌东安息皇帝的他曾经‌收到来自大汉帝国的首都长安的噩耗：大汉皇帝陛下驾崩。
　　但因为‌安息当时正处于内战前夕，加之东安息首都距离大汉长安足有万里之遥，米特里达提三‌世便没有派使者前往长安参加大汉皇帝的葬礼。
　　如今，他沦为‌丧家犬希望得到大汉收留，于是旧事重提：“西域都护可否送我们‌去长安拜祭前任大汉皇帝陛下？”
　　“你……”
　　刘解忧愣了一下：“你此来是要‌参加……”
　　“安息与大汉有万里之遥，如今又遭遇北边匈奴攻击，东西通讯时断时续，以‌至于两个月前，我才‌收到大汉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
　　米特里达提三‌世满口谎言。
　　然而，刘解忧已经‌从大宛国向导处得知‌安息的大概情况。
　　眼前这‌位米特里达提三‌世受野心蛊惑，伙同他的兄弟奥罗德斯二世杀死他们‌的父亲、平分安息帝国，并在相继登基为‌万王之王（皇帝）后又兄弟阋墙，打得不可开交。得到西安息的奥罗德斯二世还用黄金和土地贿赂占领安息北部‌大片土地的匈奴人，与匈奴人左右夹击攻打密特里达提三‌世的东安息帝国。
　　所以‌——
　　米特里达提三‌世此次率千人骑兵队伍进入西域，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收到噩耗后千里迢迢来拜祭先帝！
　　而是求大汉收留！
　　想到这‌里，刘解忧一边礼貌款待米特里达提三‌世，一边套话：“听大宛向导说，你们‌的父皇在两年前——”
　　“那‌是一场意外。”
　　米特里达提三‌世狡辩道：“西边的大秦（罗马）侵略我们‌的土地，北方有匈奴游牧民族肆虐，国内的大贵族不愿听从父皇的命令，父皇因此时常喝酒。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趴在地上呕吐，我们‌兄弟看到以‌后试图救他，可惜我们‌没能成功救活他，还因为‌救助父皇的场面‌被有心人看到，传谣我们‌兄弟二人弑父夺位。”
　　“原来如此。”
　　刘解忧假装相信米特里达提三‌世的狡辩。
　　她其实并不关心米特里达提三‌世是否曾经‌为‌了安息帝国的皇位伙同兄弟奥罗德斯二世杀死他们‌的父皇，她只担心詹师庐从北向南打通安息全境后会进攻大宛闯入西域，损害大汉利益。
　　米特里达提三‌世却以‌为‌刘解忧信了自己的狡称，得寸进尺地问道：“你能派人送我去长安吗？”
　　“当然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米特里达提三‌世随口问道。
　　刘解忧抬头，看了眼即便宴饮时刻依旧紧跟米特里达提三‌世身后寸步不离的安息无敌禁卫队军官们‌：“长安是大汉的首都，外来者不能携带总数量超过三‌百的武装队伍进入长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
　　米特里达提三‌世神‌色瞬间警惕。
　　刘解忧笑盈盈道：“难道你去长安不是为‌了拜祭大汉先帝？”
　　“这‌——”
　　“大汉是礼仪之邦，长安城内更是人人知‌礼，三‌百人的武装队伍足够保护你的安全。除非你想在长安城内做不该做的事情。”
　　刘解忧意味深长地看着米特里达提三‌世，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西域都护此言——”
　　“前安息皇太孙殿下，或者说，逃亡中的东安息国王殿下，你想从大汉得到足够的帮助就必须先遵守大汉的规矩。”
　　刘解忧索性把话挑明。
　　被拆穿的米特里达提三‌世干笑道：“西域都护不愧是西域都护，消息果然灵通，甚至知‌道安息帝国如今已经‌……已经‌……”
　　他有些说不出口，不愿亲口承认自己已成丧家犬。
　　“所以‌，逃亡的皇帝陛下，你愿意遵守大汉的规矩，将‌你随身携带的护卫禁军的大部‌分都留在西域只带三‌百人前往大汉首都长安吗？”
　　刘解忧希望米特里达提三‌世现场给出明确答复。
　　米特里达提三‌世犹豫不决，推脱道：“我现在很累，要‌回房休息。”
　　“请——”
　　刘解忧没有强留，送米特里达提三‌世离开，随后将‌事情整理成奏章，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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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刘解忧关于安息近况的奏章后，李令月神‌色凝重。
　　和刘解忧一样‌，她并不关心米特里达提三‌世兄弟是否弑父夺位，但她担心詹师庐从北到南打通安息后会顺着丝绸之路进入西域进而让好不容易恢复和平的大汉境内再次燃起战火。
　　“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且鞮侯，让他想办法尽快除掉泥靡母子！以‌防他们‌母子将‌来与詹师庐里应外合夺取乌孙，协助匈奴进入西域、威胁西域都护府！”
　　“喏！”
　　“还有那‌些诸侯王——”
　　李令月皱眉：“他们‌最近有什么异动吗？”
　　“禀陛下，诸侯王们‌近来很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
　　“三‌天前，赵王给长乐宫送了一支百人的乐师队伍。”
　　“……赵王……刘昌？”
　　李令月诧异：“他怎么突然给母后送乐师？”
　　“据说是现任赵王听说赵敬肃王在世时曾经‌言语傲慢得罪陛下，担心被陛下迁怒，特意将‌赵王宫最好的乐师歌姬舞女组成队伍，献给长乐宫，希望皇太后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一二。”
　　“知‌道了。”
　　李令月对赵王刘昌的讨好谄媚并不在意，问道：“刘相臣近来学‌习情况如何？”
　　“非常认真努力。”
　　“比之刘解忧如何？”
　　“天赋远远不如，胜在足够踏实努力。”
　　“努力本就是一种天赋。”
　　李令月对刘相臣抱有期待：“大汉也该再次出现女侯了。”
　　“殿下的意思是——”
　　“刘解忧镇守西域，为‌大汉分忧，她的功劳难道不值得一个封侯奖励？”
　　毕竟，大汉自高祖时就允许女性封侯。
　　神‌相许负、高祖大嫂丘氏、吕后妹妹吕媭都曾得到封侯奖励。
　　并且，高祖时期允许女性继承男性的爵位。
　　例如鲁侯奚涓去世后因为‌没有儿女，爵位由奚涓的母亲继承；萧何嫡子病逝后，萧何夫人在吕后的帮助下继承酂侯爵位。吕后去世文帝登基后，因为‌政治原因萧何夫人被罢免爵位，改由萧何幼子萧延继承，成为‌第‌四‌代酂侯。
　　如今，大汉出现了女皇帝，延续高祖遗风立对社稷有功的女性为‌女侯、允许女性在特定情况下继承父亲、丈夫的爵位显然也合情合理。
　　“——陛下英明。”
　　内臣们‌不敢反对女皇决定，纷纷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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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刘故收到长安送来的加急信函，得知‌安息帝国内部‌发生激烈变化，米特里达提三‌世和奥罗德斯二世两兄弟先是为‌皇位杀死父亲之后又掀起激烈内战，为‌了击败兄长，奥罗德斯二世不惜重金贿赂已经‌在安息北部‌得到大片土地的詹师庐，与詹师庐一起攻击占据东安息的米特里达提三‌世，承诺事成之后就将‌毗邻大宛国的大片东部‌土地都送给詹师庐……
　　看完信件，刘故神‌色凝重。
　　“倘若詹师庐从北向南打通安息，又得到毗邻大宛国的东部‌土地，汉帝国对西域的掌控力度就会受到影响，我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
　　何况，乌孙前任昆弥军须靡曾经‌迎娶詹师庐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并和这‌位匈奴公主生下儿子泥靡，军须靡临终前曾要‌求继承王位的堂弟翁归靡发誓，将‌来一定把王位还给泥靡。
　　“如果詹师庐的势力重新‌进入西域，我的这‌位好堂姐一定会借詹师庐的力量逼翁归靡退位将‌儿子泥靡送上乌孙昆弥的位置，然后里应外合驱逐以‌西域都护府为‌首的大汉掌控西域的力量，最终……”
　　刘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堪舆图。
　　詹师庐倘若顺着丝绸之路返回西域，驱走西域都护府后必将‌威胁大汉的河西之地，如今好不容易在漠北得到安身之地重建王庭的自己也难逃詹师庐的报复。
　　想到詹师庐当年对自己说过的狠话——
　　刘故转头，对心腹道：“立刻通知‌乌孙那‌边，让他们‌在今年结束前处理掉泥靡母子！”
　　他要‌尽一切可能阻止詹师庐顺着丝绸之路重回西域进而威胁自己的地位。
　　“倘若知‌道当年的狠话会导致日后的障碍，詹师庐一定会后悔没有亲手杀死我！”
　　刘故自言自语。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但比起嗜血残暴的詹师庐，他至少是个在意他人评价的仁慈单于。
　　至于詹师庐是否能利用安息帝国内战从北向南打通安息并顺着丝绸之路重回西域、抢夺河西之地，刘故不愿设定，但会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早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我就该趁着詹师庐还信任我的时候下毒杀了他。”
　　刘故略带悔恨地感慨着。
　　好在詹师庐即便卷土重来也是首先损害大汉在西域的利益，其次才‌可能和他对上，以‌汉帝国的彪悍民风和上下一心的铁血，想必——
　　“单于，你在想什么？”
　　赵藏玉怯生生地问道。
　　她已怀孕，将‌在明年春天到来时生下孩子。
　　“我在想——”
　　刘故虚伪一笑，指着赵藏玉的肚子：“你有帝母的命相，倘若这‌胎生下的是个女孩，是否会在我的悉心培养下长大后成为‌类似大汉女皇那‌样‌的厉害女单于？”
　　“这‌件事情……”
　　赵藏玉不敢轻易接话。
　　她渴望权力渴望荣华富贵，但她更知‌道匈奴人重男轻女。
　　在这‌样‌的环境中，女性再有天赋和能力也——
　　“只是开玩笑，下一任单于必然是我的长子狐鹿姑。”
　　刘故大笑着，结束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的对话。


第250章 安息和大汉
　　经过三天三夜的考虑, 米特里达提三世终于接受刘解忧的“建议”，将大部分的亲兵禁卫留在西域都护府所在的城市, 只携带三百精锐心腹在上官桀夫妻的陪同下前往大汉首都长安拜祭孝武皇帝、觐见现任皇帝以及——
　　向汉帝国借军队，对抗勾结匈奴的弟弟奥罗德斯二世，夺回安息皇帝位置！
　　“为了重新成为安息皇帝，我愿意做任何事！”
　　米特里‌达提三世站在临时搭建的袄教祭坛前，向安息贵族普遍信仰的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献祭并‌发‌誓一定要打败背叛光明侍奉黑暗的阿赫里曼神的匈奴人和奥罗德斯二世。
　　“我要引来名为大汉的熊熊烈焰，驱逐黑暗，重建光明！”
　　仪式完毕，米特里‌达提三世走出举行祭祀的院落，对等候已久的上官桀、李显君夫妻道：“出发‌吧！”
　　“殿下已经准备妥当？”
　　李显君觉得米特里‌达提三世的五官有点扭曲。
　　米特里‌达提三世干笑‌道：“我现在很悲伤, 希望能立刻到达长安, 见到新任大汉皇帝陛下。”
　　“那你‌可知道现任大汉皇帝陛下是——”
　　“都护已经向我提前说明。”
　　米特里‌达提三世道：“上次来长安时，她是皇太女, 我是皇太孙，如今她登基成为女皇，而‌我……我却卷入了巨大的悲伤和不幸……世间的事情果然没有恒常……希望曾经的友谊能让我们再次成为朋友。”
　　“这是自然。”
　　上官桀敷衍应付米特里‌达提三世，他不觉得这家‌伙有成功的可能。
　　事实上, 如果他是米特里‌达提三世的部下，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这个废物，用废物的脑袋向奥罗德斯二世换取爵位和土地。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知上官桀内心真实想法，看他满面笑‌容，还以为这家‌伙想要攀附自己，于是承诺道：“等我复国成功，一定在安息境内给‌你‌一大片的土地还有世袭的爵位！”
　　“殿下真是太客气了。”
　　上官桀皮笑‌肉不笑‌地附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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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并‌非第‌一次来长安, 知道通过西域进入长安，中途需要经过玉门关和河西四郡。
　　但当他和他的三百精锐部下在上官桀夫妻的带领下通过玉门关进入冬日的河西四郡时, 却被所见所闻惊得目瞪口‌呆。
　　冬天是树木凋零寒风凛冽的时节，没有足够的食物和御寒衣物的百姓因此大片冻死也不足为奇，然而‌，河西四郡的百姓们却大多‌能吃饱穿暖，街头随处可见吃香喷喷的冒热气的烤土豆的路人，当铺门口‌则时不时走出怀抱塞满棉花的被褥的百姓。
　　“棉花在大汉已经如此普及？”
　　米特里‌达提三世难以置信。
　　要知道，在以富庶著称的安息帝国，棉和丝绸都是只有贵族和富商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闻言，负责接待米特里‌达提三世等一行人的敦煌郡守满脸骄傲地说道：“陛下还是皇太女时便‌通过西域都护府在西域各国大力发‌展棉花种植，召集能工巧匠改良织机并‌推广全国。如今，生活在靠近西域的河西四郡的百姓，只要家‌有余钱就能穿得起棉布衣裳，冬天也能用得起御寒的棉被。”
　　“一别数年，本就以富庶著称的大汉如今更加富裕了。”
　　米特里‌达提三世喃喃自语。
　　他看着道路两旁意气风发‌的大汉普通百姓，想到自己的国家‌如今正饱受战乱之苦，自己还被兄弟和匈奴蛮族赶下皇位只能流浪逃亡到大汉，心里‌泛起微妙的酸楚。
　　大汉的女人都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情，安息的男人却——
　　米特里‌达提三世越想越沮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同行的包括敦煌郡守在内的众人将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沮丧情绪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这时，前方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喜庆声。
　　米特里‌达提三世惊醒，问敦煌郡守：“可是本地富户家‌中有喜事？”
　　“这不是百姓办喜事的锣鼓声，是百姓每逢冬天都会举行的感谢上天赐予丰收祈求明年风调雨顺的仪式。”
　　“每逢冬天都会……”
　　米特里‌达提三世回想上次来大汉，经过河西四郡时并‌未听说这一带有类似的传统。
　　“说是每年冬天都会举行，其实是最‌近十年的事情。”
　　敦煌郡守略带尴尬地解释道：“陛下还是皇太女的时候，便‌以大智慧大魄力召集百万民工用三到五年时间完成黄河堤坝的修筑，并‌沿黄河挖掘渠道灌溉两岸，让原本每隔几年就洪涛凶猛摧残百姓的黄河变得温柔驯服。百姓们感谢陛下的恩泽，认为陛下是得到天命眷顾的神，因此每年丰收完毕以及种冬小‌麦前后都会举行仪式感谢陛下庇佑百姓丰收、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短短数年便‌发‌展成殿下您此刻见到的一整套的隆重仪式。”
　　“原来如此……”
　　米特里‌达提三世故作不在意，心里‌的酸楚却快要溢出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汉帝国能够出现这么厉害的女皇，他却……
　　痛苦之余，他又感到无声的绝望。
　　如果汉帝国的女皇帝是他们的天神赐予的福祉，为什么包括他在内历代安息皇帝虔诚供奉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却无法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光明神的庇佑和保护？
　　连匈奴人都能在他们信仰的天神保护下成功翻阅皑皑白雪的丛山峻岭闯入安息并‌在安息境内烧杀掳掠获得大量土地！
　　难道说——
　　我们信仰的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并‌非真实的存在？
　　或者，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真实存在，但祂不愿庇佑我们？
　　米特里‌达提三世越想越慌张。
　　他不想否定自幼便‌开始信仰的神灵，可事实——
　　“殿下？”
　　上官桀突然出声，打断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沉思。
　　“啊？”
　　“您看起来精神恍惚，是否要在敦煌城内稍作休息，等身体‌恢复以后再继续赶路？”
　　“不用！”
　　米特里‌达提三世断然拒绝。
　　他怕夜长梦多‌，更怕被大汉境内的安居乐业刺痛灵魂进一步动摇对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的信仰。
　　“那我们明日走官道，直通长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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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刘昌为讨好新君特意送来的百人乐队非常能干，来到长乐宫不过半月就以精湛的技艺将皇太后为首的所有人都哄得眉开眼笑‌，尤其是领队的乐师伯琴。
　　此人堪称全能，不仅能够熟练演奏包括编钟、琴、鼓、瑟、笙在内的十多‌种乐器，拥有嘹亮清澈的歌喉，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性格却异常温顺柔软，入长月宫后每天变着法子逗皇太后等人开心。
　　这一日，李令月来长乐宫向母后请安，还未进大殿就听到里‌面传出清澈流畅的琴声，问道：“谁在演奏？”
　　“回陛下，此刻为皇太后演奏之人是乐师伯琴。”
　　“乐师伯琴？”
　　“他本是赵国人。”
　　“前些日子，赵王确实借鹏儿成婚之名给‌长乐宫送了一支乐队。”
　　说话间，李令月走进大殿，向母后请安，众人也向女皇请安。
　　李令月让他们起身，与母后一番寒暄后送母后回寝殿歇息，再回大殿，目光径直落在站在队伍最‌外围的乐师伯琴身上：“你‌就是乐师伯琴？”
　　“正是奴婢。”
　　伯琴抬头，如传闻那般是个唇红齿白的美男子。
　　只是——
　　“奴婢？阉人？”
　　“奴婢十岁时就被师傅做了阉割，以防嗓音变粗不能继续婉转歌唱。”
　　伯琴如实回答。
　　“如此说来，故老相传的用阉割让男子嗓音长期保持少年时的柔美高‌亢的手段确实有效。”
　　“可要他为陛下演唱一曲？”
　　有女官小‌心翼翼问道。
　　李令月点头：“会唱《佳人曲》吗？”
　　“会。”
　　说完，伯琴深吸一口‌气，一边弹奏一边演唱李延年昔日所做《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平心而‌论‌，伯琴的歌唱与演奏都非常优秀，高‌音婉转流畅，低吟徘徊游丝，但这首《佳人曲》是李延年为李夫人所作，蕴藏宫中往事，听曲的人又是——
　　因此，《佳人曲》才唱完，回过神的伯琴便‌跪地谢罪：“奴婢万死！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有罪？是朕让你‌唱《佳人曲》的，难不成——”
　　“陛下！”
　　伯琴抖抖索索：“赵王殿下献乐师是为了博陛下和皇太后殿下欢心，绝无秽乱后宫羞辱先‌帝之意，包括奴婢在内所有男性乐师均为阉人，还请陛下……陛下……”
　　“你‌这些日子一直都巧心取悦母后，朕怎么可能怪你‌？但是你‌要记住，你‌是乐师不是朝臣，不该你‌问的不能问，不该你‌管的不能管，你‌的野心必须永远只限于长乐宫范围，不能越雷池一步。”
　　说到这里‌，李令月舒缓一笑‌：“你‌能做到这些，就会拥有一生的荣华富贵。”
　　“奴婢谨遵陛下教诲，不会随意迈出长乐宫一步。”
　　乐师伯琴小‌心翼翼地回答。
　　能被赵王刘昌选中作为取悦皇太后的礼物送进宫中，伯琴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入宫前还曾在赵王面前指天发‌誓“苟富贵，勿相忘”。
　　然而‌，当他进入未央宫凭借自己的才艺和容貌成为皇太后身边的得宠红人，善于变通的他立刻忘记对赵王许下的誓言，一心侍奉皇太后，希望通过取悦皇太后得到想要的一切。
　　今日被陛下警告必须牢记乐师身份不能越厨代庖干涉国事，伯琴回答得战战兢兢，其实心中暗暗窃喜。
　　因为这番话意味着陛下完全不介意皇太后身边出现偷寒送暖之人，但如果这人滋生野心试图通过和皇太后的亲密关系影响国家‌政事，陛下就容不得他。
　　见伯琴是聪明人，李令月又赏赐道：“乐府协律都尉一职空悬已久，你‌可暂代。”
　　“谢……谢陛下恩典！”
　　乐师伯琴喜出望外。
　　要知道，协律都尉可是两千石的高‌官！
　　虽然只是暂代。
　　“让你‌暂代协律都尉，是因为欣赏你‌的能力，以及奖励你‌替朕孝奉母后的功劳。倘若有非分之想，朕必不会轻饶你‌。”
　　“陛下放心，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
　　乐师伯琴向女皇宣誓忠诚，把与赵王的承诺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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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一行人经过半个月的奔波，终于抵达长安。
　　看着比上次到来时更加巍峨宏伟的城墙以及行走在长安街道上的穿着舒适保暖的衣服的大汉百姓，米特里‌达提三世心中苦涩无比。
　　紧接着，他注意到往来街道的路人中有接近三成都是与汉人样貌迥异的异域面容却大多‌能流利使‌用汉人语言，还有人手握汉人书籍边走边读。
　　“这些人是……”
　　李显君闻言，骄傲地向米特里‌达提三世解释道：“他们都是大汉各个属国选派来长安读太学的优秀学生，学成以后可以参加大汉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的考试，考试成绩优异者将得到大汉授予的官职。”
　　“外国人也能在大汉做官？”
　　听完向导的翻译，米特里‌达提三世惊得脱口‌而‌出。
　　“在大汉，任何人只要有机会见到陛下并‌在陛下面前表现出足够的能力就可能得到官职，哪怕这个人的出身是最‌卑微的奴隶或者他来自大汉以外的地方。”
　　李显君补充道：“而‌三年一次的科举让每个人只要能通过层层筛选考试就一定有机会见到陛下，用才学得到陛下的赏识。”
　　“科举……”
　　米特里‌达提三世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在安息帝国，虽然只有少部分官职是世袭制，但非世袭的官职也大多‌只能在特定的贵族家‌族、宗教团体‌中选择适合者，即便‌是伟大的米特里‌达提二世也很难将能力出众但出身卑微的人任命为行省总督之类通常只有世袭大贵族能够担任的高‌官。
　　“……难怪大汉越来越强。”
　　“世间从不缺乏千里‌马，但不是每匹千里‌马都能遇上伯乐。”
　　上官桀凉飕飕地补充一句。
　　他注意到，妻子李显君向米特里‌达提三世解释什么是科举以及强调大汉会公平对待每个有才华的人包括外国人时，随行保护米特里‌达提三世的三百名精锐骑兵中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显然，他们心动了。
　　或者说，听过李显君的话后，他们意识到即便‌是自己这样的外国人留在大汉也有可能成为科举制度的受益者。
　　米特里‌达提三世注意到下属们的表情变化，联系方才见到的西域面孔的人大多‌手握汉人书籍，信口‌开河道：“可惜科举考试的答卷必须用汉人的语言文字完成，入大殿见你‌们的皇帝陛下以前还要学会汉人的礼节风俗，否则我一定让我的人也报名试试你‌们的科举，帮我选出最‌优秀的那几个。”
　　“殿下言之有理，不过在大汉，并‌不是只有精通汉人语言的人才能参加科举。”
　　上官桀存心离间米特里‌达提三世和他的三百精锐骑兵，真假参半地说道：“大汉的科举分为两种，一种是文科举，一种是武科举。文科举要求参加科举的人必须精通用大汉文字写‌成的诸子百家‌经典，但是武科举只要求参加科举的人天赋异禀，有非常的体‌魄和勇猛的武力！”
　　说到这里‌，上官桀看了眼安息骑兵们：“殿下身边的这些人倘若参加武科举，一定能轻松入选，名列前茅。”
　　“是吗？”
　　米特里‌达提三世努力保持微笑‌。
　　逃亡养出的警惕心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下属们因上官桀的话生出的强烈欲望——他们想参加大汉的武科举，想在武科举中证明自己是天赋异禀的强者！
　　尤其让他揪心的是，得到强者的证明以后，这些人很可能被汉帝国的和平安逸和远大前途吸引，离开自己，留在大汉！
　　“下个月是武科举的报名截止，殿下不妨让身边的勇士们姑且一试。”
　　上官桀极力蛊惑。
　　毕竟，无敌铁骑兵是米特里‌达提二世亲手创建的强大部队，每个骑兵都是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的精英，体‌魄健壮，骁勇善战，非寻常军人可比。
　　如果能将这些人留下来，还可以通过他们获得丝路行商无法获得的大量机密情报。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知上官桀所图甚大，贪图享乐的他只是单纯不愿失去铁骑兵们的保护，因此坚决不愿给‌铁骑兵们报名参加大汉的武科举，理由是——
　　“他们在安息已经是无敌的象征，不需要通过参加大汉的武科举证明自己。”
　　“但是军人天生向往胜利，不是吗？”
　　上官桀假惺惺地说道：“谁能拒绝力压群雄后在万总瞩目中走上高‌台从帝国至高‌统治者手中接过美酒的荣耀？”
　　“这……”
　　米特里‌达提三世愣住。
　　随行的无敌铁骑兵听完大宛向导的翻译后更纷纷露出心驰神往的笑‌容，禁卫队长策马上前，用安息语言对米特里‌达提三世低声道：“我认为殿下应该为我们报名参加大汉的武科举比试。”
　　“为什么？”
　　米特里‌达提三世目光狐疑。
　　队长闻言，反问道：“殿下此次来长安，目的可是说动大汉皇帝陛下借军队帮助我们光复故国？”
　　“不错。”
　　“我听说大汉皇帝和她的丈夫还有她的臣子们都是对土地有极强欲望的贪得无厌之人。由此可见，如果殿下和我们不能在谈判前以及谈判中表现出足够的强势，一定会被他们肆意欺凌甚至敲诈勒索，最‌终即便‌说服大汉出兵帮我们光复安息，付出的代价也将远超我们的承受极限。”
　　“所以——”
　　“所以我建议殿下为我们报名参加大汉的武科举比试，让我们的人在大汉的武科举比试场上用实力震慑大汉，让他们知道殿下即便‌失去王座和王冠也依然是伟大的王，绝非他们可以欺凌敲诈！”
　　“……你‌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米特里‌达提三世连连点头。
　　他虽然昏庸且贪图安逸享乐却也知道弱国总会被强国无止境的压榨欺凌，由此可见，必须先‌向大汉展现足够的实力，然后才能以较少的代价获取大汉的军事支持。
　　至于无敌骑兵们会不会在武科举比试中途被大汉的和平安逸和远大前程吸引——
　　米特里‌达提三世思量一番，决定让禁卫队长挑选队伍中最‌忠诚的勇士报名参加大汉的武科举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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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米特里‌达提三世一行人安置好，李显君和上官桀夫妻立刻进宫向陛下和大将军禀告。
　　“陛下，大将军，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及随行的三百无敌铁骑兵已经全部安顿完毕。”
　　“做得不错。”
　　李令月微笑‌点头。
　　霍去病则询问无敌铁骑兵在安息的地位和训练手法。
　　李显君和上官桀随即将他们沿路通过套话米特里‌达提三世以及让向导与铁骑兵成员攀谈获得的关于无敌铁骑兵的知识一一禀明。
　　得知无敌铁骑兵全员均为重骑兵，并‌且人和马都要披重甲，霍去病顿时对安息重骑兵使‌用的马匹产生兴趣。
　　“他们的马显然非常强健高‌大。”
　　“大将军想得到他们的马？”
　　“任何能够提高‌大汉军事力量的东西，大将军都感兴趣。”
　　李令月笑‌盈盈说道。
　　同时，她也注意到一个问题：“除了负责保护安息皇宫的无敌铁骑兵，安息国内其余军队包括重骑兵的甲胄居然都由骑兵自己准备？”
　　“安息帝国的情况和大汉完全不同。安息皇帝允许贵族在封地发‌展军队，每逢帝国发‌生大规模战争，皇帝向贵族们索要军队，贵族们则通过战时回应皇帝的号召召集军队并‌亲自担任重骑兵为皇帝冲锋陷阵维持领地自治权。因此，安息帝国境内除无敌铁骑兵外的其他大部分军队需要自己准备包括甲胄在内的大部分武器装备。因为他们是贵族的私人军队而‌非皇帝和帝国的军队。”


第251章 安息人的如意算盘
　　“原来如‌此‌, 难怪詹师庐率领匈奴进入安息后如入无人之境。安息的制度弊端确实非常严重。”
　　李令月感慨。
　　她知道安息皇帝的权力并‌没有他们的“万王之王”头衔那么夸张，帝国大贵族对自己的封地有一定的自治权, 并‌且这种‌自治权力半独立于皇权之外，也知道安息各大行省总督彼此‌间通常各自为政，缺乏沟通，连派人来西域学习大汉的井渠（坎儿井）灌溉技术都是各派各的。
　　但‌今日听了李显君和上官桀的禀告，她才知道安息贵族的封地自治权已经宽泛到可以在封地独立发展军队，相当‌于七国之乱爆发前的大汉诸侯封国。
　　或者说，原本历史上的东汉末年各郡县。
　　难怪这个国家号称帝国却一度被乌孙和‌匈奴从西域赶走的大月氏残部入侵国土，连续两‌代君主战死，直到米特里达提二世‌上位。
　　但‌即便有了米特里达提二世‌这样的强势君主, 安息的整体实力依然一言难尽, 驻扎东方国境的军队得到大汉的协助才能完全‌驱逐盘踞在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将大月氏五大部落赶入身毒国。
　　如‌今, 米特里达提二世‌在匈奴人‌詹师庐入侵的危机中去世‌，新君登基不过半年就被亲生儿子米特里达提三‌世‌伙同兄弟奥罗德斯二世‌篡位杀害，完成‌弑父夺位的两‌兄弟又为了独占国家掀起连续两‌年的内战——
　　整件事情里，或许只有安息国的普通百姓值得同情。
　　思量至此‌, 李令月径直问：“米特里达提三‌世‌这次来长安，想从大汉得到什么好处？”
　　“根据他和‌他的禁卫队长的谈话内容判断，他来长安是想向大汉借兵，帮助他夺回国土和‌皇位。”
　　李显君谨慎回答道。
　　李令月闻言，冷笑道：“借兵给他？他能许给大汉什么好处？”
　　“这……”
　　李显君和‌上官桀一起陷入沉默。
　　国土固然是越大越好，且安息也有大片湿润肥沃的土地，但‌是——
　　安息离长安太‌远了。
　　尤其是在西域各小国还未完全‌接受汉化并‌从内部瓦解最终融入大汉的统治秩序、南北两‌路同时进入身毒的汉军还没有完成‌对身毒地区的完全‌占领的此‌刻。
　　这种‌情况下, 即便大汉能派出军队帮米特里达提三‌世‌复国成‌功并‌获取安息的土地，也很难完成‌对新获得的安息土地的有效、长久统治。
　　“土地和‌金银是他唯二能许给大汉的好处。然而安息离大汉太‌远, 即便他许给土地，大汉也无法将他许诺的土地完全‌纳入疆域。至于金银，大汉本就能通过丝绸之路得到安息的财富，没有必要让我们的将士为异国的皇位战争牺牲性‌命。”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在安息这件事情上，大汉只追求不让匈奴人‌重回西域，威胁大汉在西域的统治。”
　　“需要对西域地区尤其是靠近安息边境地区的大宛等属国增派军队以防万一吗？”
　　“当‌然。”
　　李令月笑着看向霍去病：“这件事情就劳烦朕的大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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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中商议如‌何接待并‌处理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同一时间，长月宫中，卫子夫正焦急等待宫人‌从外面带回好消息。
　　见派去打‌探消息的女官快步入内，她难掩兴奋地问道：“到了没有？”
　　“禀王太‌后，齐王一行已经抵达长安。”
　　“真‌的？”
　　卫子夫喜极而泣：“赶紧准备车马。”
　　“遵命。”
　　“还有——派人‌去长乐宫将此‌事告诉皇太‌后，再由皇太‌后决定是否告诉陛下。”
　　“喏。”
　　女官领命，碎步退下。
　　卫子夫则在简单筹备后坐着马车来到长孙刘进处，从欣喜若狂的刘进手中接过虚岁三‌岁的重孙，眼‌中写满喜欢：“这孩子真‌可爱，像极了进儿你小时候。”
　　刘进闻言，略带惭愧地说道：“孙儿原本准备明日带孩子入长月宫拜见——”
　　“胡说八道！齐地到长安路途遥远，成‌年人‌都可能生病，何况病已这孩子自小柔弱。”
　　卫子夫打‌断刘进的话：“应该是我来你这边看孩子。”
　　“王太‌后——”
　　“你虽然在礼法上是齐哀王的儿子，不能再喊父王，但‌你永远是我的孙儿，这点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卫子夫向刘进作出承诺。
　　刘进含泪，连连点头。
　　卫子夫随后又询问史良娣等人‌的情况，得知一切平安健康，长舒一口气：“进儿，你要好好对待你的妻子，别像你父皇当‌年……”
　　“进儿明白，进儿一定全‌力孝顺父母，善待儿女。”
　　“你果然是个孝顺父母又敬爱妻子的好孩子。”
　　卫子夫满意地点了点头，爱不释手地抱着孩子，问道：“孩子的大名想好了吗？”
　　闻言，刘进脸上流过淡淡悲伤：“孙儿觉得‘病已’作为大名也无不可，为人‌父母只愿孩子能人‌如‌其名一生平安顺畅无灾无难。”
　　“病已……病已……刘病已……这个名字听着确实不错……”
　　卫子夫宠溺地看着曾孙，眼‌中满是对孩子的美好期待：“病已，你背负着父母的爱来到这个世‌界，一定能一生平安顺畅，无灾无难。”
　　“嗯……嗯……”
　　孩童连连点头，仿佛能听懂卫子夫的每一句话。
　　卫子夫莞尔一笑，对曾孙刘病已更多了几分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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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朝结束后，宫人‌将齐王刘进携家眷回到长安的消息禀告陛下，并‌表示齐王长子正式取名刘病已。
　　“刘病已？”
　　李令月闻言，面色一滞。
　　宫人‌以为陛下惊讶孩子的名字，解释道：“齐王长子身体弱容易生病，所以齐王殿下给他取名‘病已’，祛病消灾。”
　　“这个名字确实寄托了父母对孩子的美好期待。”
　　李令月深以为然。
　　要知道，原本的历史中，刘病已出生时恰逢巫蛊之乱爆发，长安城内血流漂橹，被刘据抛下的刘进夫妻将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刘病已藏好就被奉命平乱的兵将抓住，双双身死。
　　在当‌时那种‌朝不保夕的混乱局势中，平安长大无灾无难是父母对孩子的唯一期望。
　　在这个不会发生巫蛊之乱的世‌界，新出生的刘病已想必能拥有父母双全‌、平安健康的人‌生。
　　“南王太‌后于朕有养育之恩，刘病已既已出生，按规矩宗室子出生该给的赏赐不仅不能少，还要增为双倍。”
　　“喏。”
　　“另外——”
　　李令月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心领神会，低声附耳道：“暴室前些日子调来一名许姓吝夫。”
　　这一世‌没有巫蛊之祸，新出生的刘病已自然也不会是原本历史上的刘病已，没有被迫在掖庭长大的经历的他未必能遇上因‌为父亲担任暴室吝夫而频繁进出掖庭的许平君。
　　但‌李令月还是会尽可能地让许平君有机会和‌刘病已相遇、结为夫妻。
　　毕竟，历史上的刘病已在被霍光立为皇帝前已经和‌许平君成‌为恩爱夫妻，而美好的东西总是弥足珍贵。
　　另一边，听说刘进回长安，刘鹏等人‌俱是笑容满面，带着厚礼上门恭喜。
　　刘进看到友人‌们尽数为他而来，想到如‌今家庭美满和‌睦，顿时酒不醉人‌人‌自醉，喝了几杯浊酒就开心得手舞足蹈，跳进会场中央挥袖起舞。
　　“齐王今天很开心。”
　　刘鹏感慨。
　　同来的刘凤低声问：“大哥，齐王给孩子起了什么大名？”
　　“他说‘病已’这个名字既可以做小名也可以做大名，只希望孩子能人‌如‌其名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原来……刘病已……”
　　刘凤眼‌中划过伤感。
　　刘鹏以为刘凤眼‌中的感伤源于自幼不得父爱的刘进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安慰道：“他很爱病已，才不会像皇伯对待他那样对待自己的长子。”
　　“我毫不怀疑齐王对病已的——”
　　话音未落，刘凤就被兴奋的刘进拉进宴席一起跳舞。
　　刘鹏见此‌情形，唇角微笑，正欲喝酒——
　　“大哥！你也来！”
　　被刘进拉着跳舞的刘凤顺势带上刘鹏。
　　刘鹏：“……”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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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上官桀帮忙，由米特里达提三‌世‌亲自选出的五名安息铁骑兵以个人‌身份报名参加大汉武科举的事情很快办妥，并‌从报名处领到代表考试资格的刻有自己的汉名的竹片。
　　看着竹片上方正简洁的汉人‌文字，安息铁骑兵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我祖上虽然没有大贵族，但‌也是安息国内历史悠久的家族，为什么我的安息名字写成‌汉文会如‌此‌简短？才……一、二、三‌、四个字？”
　　“大汉讲究惜字如‌金，越是尊贵的人‌，名字越简洁。”
　　上官桀满口胡诌。
　　“因‌为我尊贵，所以我的名字写成‌汉文只剩下四个字？”
　　“不错。”
　　上官桀睁着眼‌睛说瞎话。
　　陛下已经表明态度，不会出兵安息帮米特里达提三‌世‌夺回皇位，至多增兵安息边境以防匈奴得到安息后再次进入西域。
　　毕竟，在西域还没有完全‌汉化纳入掌控、身毒地区还没有被征服的当‌下，借帮米特里达提三‌世‌夺回皇位之名侵吞安息的土地对大汉是弊大于利的事情，虽然安息的军队整体战斗力很弱，和‌被一路驱赶的大月氏人‌不相上下。
　　安息铁骑兵不知眼‌前的汉军将领内心深处的算计，听了上官桀的话，得意不已，自言自语道：“以我们铁骑兵的实力，参加大汉武科举比试一定能轻松取得前几名，让你们大汉皇帝陛下惊叹不已！”
　　上官桀曾率军与‌安息军队一起驱赶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人‌，能听懂简单的安息语言，闻言，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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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完成‌报名的安息铁骑兵送回住处后，上官桀再次入宫禀告，中途遇上刘凤。
　　“殿下——”
　　上官桀不敢怠慢，远远停下行礼。
　　刘凤见对方是上官桀，脸上顿时洋溢笑容：“将军不必多礼。”
　　“殿下客气，宫中规矩森严，不可——”
　　“可你将来会成‌为我的岳丈啊。”
　　刘凤笑呵呵看着上官桀。
　　上官桀闻言，笑道：“殿下当‌真‌——”
　　“你说呢？”
　　“此‌事是小女的荣幸。”
　　随后，刘凤又问：“将军这几日忙碌进出未央宫，莫非是向母皇禀告安息逃王的事情？”
　　“确是。”
　　“那逃王他——”
　　“他想借大汉军队助他夺回安息皇位。”
　　“代价呢？”
　　刘凤脱口而出，“他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承诺会在事成‌之后将毗邻大宛地区的部分土地以及数量惊人‌的金银送给大汉，但‌至今没有给出具体的土地面积和‌金银数量。”
　　“那这家伙岂不是——”
　　“他想等他的人‌参加完大汉的武科举后再和‌陛下讨价还价。”
　　“为什么？”
　　刘凤不屑轻笑：“难不成‌他已经天真‌到以为只要自己的人‌在大汉武科举取得第一的名次就能让大汉不取分文为他夺回安息皇位？”
　　“他确实认为下属在大汉武科举取得好名次后能够以更少的代价获得更大的支持。”
　　上官桀直言不讳。
　　刘凤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母皇为何如‌此‌不屑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
　　这家伙确实又天真‌又愚蠢还自以为是。
　　随后，刘凤又问：“母皇对安息的事情是什么看法？”
　　“陛下暂时无意进入安息。”
　　“为什么？”
　　“再美好的承诺如‌果不能兑现都将是一句空话。”
　　“也是……安息离大汉有万里之遥，中间隔着一个还没有完全‌汉化融入大汉统治的西域……不远万里出征安息，必定军士长途跋涉劳苦不堪，沿途所需粮草更是……”
　　“而且安息国内也存在各种‌问题。”
　　上官桀低声告诉刘凤：“安息皇帝名为万王之王其实权力有限，陛下认为，在将西域完全‌纳入大汉掌控以前，暂不考虑染指安息。”
　　“这么说……”
　　刘凤眉飞色舞。
　　他想到秦可以奋六世‌之余烈完成‌大一统，汉也可以奋三‌世‌之余烈陆续完成‌驱逐匈奴、收服西域、征服身毒、进入安息等一系列开疆拓土的动作。
　　孝武皇帝在位时，大汉已经完成‌驱逐匈奴的伟业，开始收服西域、征服身毒，母皇继承孝武皇帝遗愿，一边治理国家一边将西域、身毒完全‌融入大汉疆域，等自己长大自然要接过母皇的心愿，把安息以及安息以西的更多土地都并‌入大汉疆域！
　　“……殿下在想什么？”
　　上官桀小心翼翼问道。
　　刘凤道：“我在想大汉将来会拥有广阔到从日出到日落的庞大疆域。”
　　“殿下雄心壮志——”
　　“这些话不只是雄心壮志，更是必须尽快实现的未来。”
　　刘凤更正。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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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上官桀的禀告，李令月为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天真‌和‌自以为是感到可笑。
　　“米特里达提二世‌这样厉害的君主居然有如‌此‌无能平庸的后代，安息帝国果然已经不再受天命眷顾。”
　　“陛下可是要——”
　　“时机尚未成‌熟。”
　　李令月叹息。
　　战争不是游戏，涉及到正面战场以外的大量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利弊得失，通常情况下只有利大于弊的时候才能发动战争。
　　而目前的情况是——
　　帮助米特里达提三‌世‌对安息出兵是弊大于利的行为。
　　“先继续稳住他。”
　　“喏。”
　　“让西域都护府就近征调军队加强毗邻安息的大宛等属国的边境防御，大将军这边也会征调部分北境军队前往支援。”
　　“遵命！”
　　上官桀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刘凤走进来。
　　已经听到谈话内容的他满面讨好笑容：“母皇，增加边境防御的事情可以交给儿子处理吗？”
　　“你想——”
　　“我都快到娶妻年纪了！”
　　刘凤强调自己即将成‌年，能够加入军队为大汉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可惜——
　　“你大哥主动请战都没得到批准，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李令月断然拒绝。
　　刘凤：“母皇……”
　　“不可以。”
　　“那大哥为什么也不可以？”
　　刘凤心虚，试探问道。
　　李令月：“他要留在长安协助你们父亲处理军务。”
　　“哦……”
　　刘凤恍然大悟，乖巧点头的同时，眼‌珠一同乱转。
　　见此‌情况，李令月意识到二儿子正在生坏主意，提醒道：“不许乱来。”
　　“儿子我向来孝顺，怎么可能乱来？”
　　刘凤满口承诺，其实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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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大殿后，刘凤找到兄长刘鹏，将安息逃王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得知安息逃王试图向大汉借兵帮他夺回皇位，刘鹏不悦，道：“他竟敢把汉人‌将士的性‌命当‌成‌可以买卖交换的物品！”
　　“母皇目前还没有和‌他正式见面，但‌已经和‌父亲还有经手此‌事的人‌明确表示不会答应借兵给安息逃王。”
　　“母皇向来爱惜大汉子民。”
　　刘鹏深以为然。
　　刘凤又道：“但‌是母皇担心匈奴人‌詹师庐得到安息东部土地后进入西域，已经传令西域都护府，让西域都护就近征调军队加强毗邻安息的大宛等属国的边境戒备。大哥，你不是一直都想在战场上杀敌建功吗？”
　　“——二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鹏觉察到异样，瞬间提高了警惕。
　　刘凤：“大哥你去战场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跟在军中？”
　　“不可以！”
　　刘鹏断然拒绝。
　　“为什么？因‌为没有得到母皇和‌父亲的准许吗？”
　　“对。”
　　刘鹏神色严厉：“军中讲究规矩，一言一行皆为命令，不可私自行动。”
　　“可是……”
　　“何况你如‌今还不到十五岁！”
　　刘鹏强调道：“上阵打‌仗不是后院嬉戏，随时可能遭遇生命危险！你一人‌受伤事小，连累战线事大！”
　　“可是我早已熟读兵法又精通武艺，自信上了战场绝对不会——”
　　“那也不行！”
　　刘鹏打‌断刘凤：“没有母皇和‌父亲的许可，你不能擅自行动！”
　　“大哥……”
　　刘凤露出哀求模样。
　　刘鹏扭头：“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徇私！”
　　“那——”
　　刘凤灵机一动：“大哥，你知道安息逃王让他的无敌铁骑兵以个人‌名义参加武举这件事情吗？”
　　“哦？”
　　刘鹏流露出强烈兴趣。
　　刘凤：“我听说安息的无敌铁骑兵是安息皇帝的亲随禁卫，类似大汉羽林军和‌虎贲营，每个成‌员都是万里挑一的优秀人‌才，因‌此‌号称无敌。”
　　“我也听过类似的传闻。”
　　“如‌今安息逃王让追随他的无敌铁骑兵以个人‌名义报名参加大汉的武科举，此‌举既像向大汉示好又像向大汉展示武力……所以我想……”
　　刘凤再次露出央求目光。
　　但‌是这一次，刘鹏没有否决。
　　他点点头，对刘凤道：“你用假名参加武科举，但‌必须取得前三‌的名次。”
　　“大哥——”
　　“不论安息逃王此‌举是何用意，母皇设立的为大汉选拔武将人‌才的武科举如‌果被安息铁骑兵拔得头筹，传扬出去，有辱大汉威严！”
　　“大哥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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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偷偷报名参加武科举的事情很快传到李令月耳中。
　　“可要将二皇子殿下从名册中删除？”
　　负责武科举筹备事宜的霍光体贴问道。
　　李令月摇头，道：“难得他这次不再吵嚷着上战场，就由着他吧。”
　　“那是否需要安排专人‌保护殿下吗？武科举有多场比试，万一刀枪无眼‌——”
　　“不必。”
　　李令月自信道：“他一心向往战场拼杀，敌人‌的刀枪不会因‌为他是朕的儿子就刻意避开身体要害！”
　　“臣明白了。”
　　霍光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
　　刘鹏和‌刘凤被带到李令月面前。
　　“听说凤儿你捏造身份报名参加武举考试？”
　　“母皇，这件事情……”
　　刘凤正要狡辩。
　　刘鹏挺胸道：“母皇，此‌事是我的主意，与‌二弟无关。若要责罚，请责罚我一人‌。”
　　刘凤见状也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母皇，这事是我的主意——”
　　“朕没有责罚你们的打‌算。”
　　李令月打‌断两‌个儿子的争抢：“朕叫你们过来是希望凤儿你在比试场上好好表现。”


第252章 女性封侯
　　“母皇此言当真？”
　　刘凤大喜, 眉飞色舞。
　　李令月：“你们是大汉的儿子，你们的身体里‌流着大汉的血, 天然追求强大和勇猛。”
　　“母皇……”
　　刘鹏眼眶略有湿润。
　　李令月补充道：“此次武举考试，朕对你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注意‌安全，不要让自己‌受伤。第二，比试时力争上游，但‌输掉比赛也不丢人，要拿得起放得下。”
　　“那是不是我在‌武举比试中拿到‌前‌三的成绩就可‌以——”
　　“十五岁以前‌，想都‌别想！”
　　知道刘凤想说什么的李令月径直打断儿子的话。
　　刘凤顿时委屈至极, 叹息道：“大哥才十岁出头已经‌跟随父亲去受降城打匈奴人, 我却要满十五岁才可‌入军中历练……母皇和父亲果‌然更偏爱大哥……”
　　“胡说八道！”
　　李令月无语地看‌着刘凤：“你成天都‌胡想什么？”
　　“母皇允许我上战场，我就不再胡思‌乱想。”
　　刘凤试图讨价还价。
　　“这件事——”
　　李令月顿了一下：“等你满十五岁再来商量。”
　　“……必须等明年满十五岁才可‌以吗？”
　　刘凤委屈至极。
　　李令月见状, 低声恐吓道：“你再闹下去，朕可‌是会考虑立你为皇太子，然后朕去巡查诸国郡县，封禅泰山, 留你在‌长安监国！”
　　“啊？”
　　刘凤大惊，委屈道：“我还没满十五岁，不想被立为皇太子、留在‌长安监国。”
　　“但‌是你没满十五岁就想去前‌线战场。”
　　“因‌为我不能输给大哥。”
　　刘凤理直气壮。
　　李令月看‌向霍去病，后者看‌了眼儿子。
　　刘凤：“……我还有一篇论语没有抄完，先‌……先‌走一步……”
　　说完便‌行礼溜走。
　　二儿子如此“狡猾”，李令月和霍去病不约而同露出无奈的笑容。
　　身为兄长的刘鹏则是心痛无比：“母皇，父亲, 此事是我的错，你们千万不要责怪二弟。”
　　“我们怎么可‌能责怪凤儿, 倒是你——”
　　“母皇有什么吩咐？”
　　李令月正色道：“安息逃王当日在‌西域都‌护府自称来长安是为了拜祭先‌帝，如今他已抵达长安多日，理应前‌往茂陵拜祭。这件事暂且交你全权负责。”
　　“孩儿遵命。”
　　“与安息逃王接触时要谨慎小心，此人虽然贪图享乐平庸无能，却也是个极端自私的阴谋小人，不可‌懈怠。”
　　“孩儿明白。”
　　“派你做这件事还有个更重要的目的——”
　　李令月顿了一下：“一旦詹师庐得到‌安息东方的土地，试图威胁西域，你就会被任命为将军前‌往大宛等地阻挡匈奴入侵，必须趁此机会熟悉安息。”
　　“孩儿必当竭心尽力。”
　　意‌识到‌肩负重担，刘鹏面‌色无比严肃。
　　“至于凤儿——”
　　李令月语锋一转：“等他在‌武举比试中输了比赛，自然会受到‌教训。倘若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说明他这些年下来已学有所成，可‌以去前‌线小小试炼一番。”
　　“儿子明白了。”
　　刘鹏领会母皇意‌图，不再为刘凤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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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刘鹏打发走以后，李令月向霍去病索要最近一年的汉军功勋记录，有意‌在‌正月初一大朝贺前‌完成对军队的封赏，激励军队在‌新‌一年继续为大汉建功立业。
　　“军中功勋早就统计完成。”
　　霍去病拿出厚厚一叠的各地军队的详细军功记录。
　　李令月接过记录，圈出累积功勋已经‌满足封侯条件的十余人，其中李显君的功勋可‌以封为关内侯，另有多名女性将校可‌以获得卿级爵位。
　　“陛下要封女侯？”
　　“对。”
　　李令月侃侃道：“高祖与高祖皇后都‌曾论功行赏册封女侯，朕此举不过是依循高祖遗风。”
　　“她们的功勋确实应当得到‌对应的封爵，只是——”
　　“但‌是什么？”
　　“军中凭实力封爵，不会有人对此闲言碎语，但‌是儒生‌们——”
　　霍去病认为儒生‌们会因‌此事攻讦女皇。
　　“儒生‌什么时候停止过对军中的批评议论？”
　　李令月自信道，“莫说是女子因‌军功封爵，便‌是男子以军功封爵，儒生‌们也一样会痛恨高呼，辱骂朝廷重视武力疏忽教化，却不知没有足够的武力威慑四方保护大汉，他们这些儒生‌们注定朝不保夕，根本没机会成天无所事事地夸夸其谈！”
　　“陛下所言甚是。”
　　“此次封女侯可‌能引发的一切风波都‌将由朕亲自处理，因‌为，等关内侯的事情处理完毕，朕还要给朕的西域都‌护封侯。”
　　李令月态度坚决。
　　只有确立女侯体系，女性在‌军中和朝堂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所以，给李显君封关内侯一事势在‌必行，给刘解忧封侯的事情也必须提上议程，等朝臣们都‌不再反对女性封侯后，就可‌以给上官婉儿封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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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刘鹏来到‌安息逃王在‌长安的住处。
　　守门的安息军士见来者虽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却生‌得器宇轩昂气质非凡，不敢怠慢，用生‌硬的汉语接待道：“尊下是——”
　　“我奉陛下命令前‌来探望安息殿下。”
　　刘鹏彬彬行礼。
　　安息军士随即将刘鹏带入宅邸，领到‌正与西域歌姬舞女们厮混的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面‌前‌：“殿下——”
　　“他是谁？”
　　米特里‌达提三世枕着女人大腿，睁开半醉半醒的眼睛。
　　“大汉女皇陛下派我前‌来探望安息殿下。”
　　虽然大汉宫廷内外大多称米特里‌达提三世为安息逃王，当着本人的面‌，讲究礼法规矩的刘鹏还是毕恭毕敬地称了一声“安息殿下”。
　　“安息殿下？呵！”
　　米特里‌达提三世冷哼一声，坐直身体：“你年纪轻轻就能出入宫廷，甚至作‌为大汉皇帝陛下的使者前‌来，可‌见是汉皇帝陛下的宠臣。”
　　“我在‌陛下面‌前‌只能勉强说几句话。”
　　刘鹏实话实说。
　　毕竟，儿女在‌父母面‌前‌通常是父母问一句儿女答一句，不能主动说话，更不能出言顶撞。
　　“勉强能说得上几句话？”
　　米特里‌达提三世闻言，看‌刘鹏的眼神顿时有了几分轻蔑：“年纪轻轻就能进宫做事却只是普通得宠，你莫非出生‌世袭名门？”
　　“我家算不得世袭名门，父亲传到‌我只有第二代。
　　刘鹏越发谦虚。
　　米特里‌达提三世眯眼，上下打量刘鹏：“我听说你们大汉历代皇帝都‌喜欢将出身卑微的人提拔到‌高位，用完再找借口把人杀掉。难得你家能传到‌第二代，可‌见确实有些真本事，不如以后为我做事，等我复国成功，我让你做我的帝国宰相，拥有大片的世袭的领地，尊贵胜过你们汉帝国的诸侯王。”
　　“谢殿下关爱，但‌是我只忠于大汉。”
　　刘鹏完全不为所动。
　　不仅仅因‌为他的皇子身份，更因‌为他对大汉的爱。
　　“只忠于大汉……你们汉人真是奇怪……”
　　米特里‌达提三世用安息语小声嘀咕：“历代汉皇帝都‌是冷酷薄情之人，居然能让他们的臣子始终忠诚不二？难道说汉皇帝身上真有神灵庇护？所以他们的臣子才不管被怎样对待都‌不会改变忠诚？”
　　“殿下——”
　　刘鹏曾向来长安做质的大宛王子等西域属国的王室成员学习西域语言，顺便‌也学了一些安息语，能大略听懂米特里‌达提三世此刻的嘀咕，难免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米特里‌达提三世以为刘鹏听不懂他的话又想问不敢问，用生‌疏的汉语敷衍道：“我刚才是向我们信仰的光明神为你们的女皇陛下祈祷平安。”
　　“原来如此。”
　　刘鹏知道他信口开河，但‌是不说破，一番简单寒暄后径直道：“西域都‌护说殿下为拜祭孝武皇帝而来，为何你们抵达长安已半月有余，却至今没有前‌往茂陵拜祭孝武皇帝陛下？”
　　“按我们安息的规矩，拜祭前‌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斋戒沐浴准备。”
　　米特里‌达提三世继续胡诌。
　　为了皇位甚至可‌以联合兄弟杀死父亲的他怎么可‌能对素未谋面‌的大汉孝武皇帝有感情？
　　他来长安，唯一的目的是获取大汉的军事支持。
　　“现在‌已经‌半个月——”
　　“拜祭是大事，必须挑选合适的时间。”
　　米特里‌达提三世继续推脱。
　　刘鹏：“安息殿下，按我们大汉孝武皇帝推行的太初历，三日后是适合拜祭的日子。”
　　“三日后？那就三日后吧。”
　　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态度异常敷衍。
　　刘鹏见此情形，心中不由升起强烈不满，强忍不悦道：“三日后，我带殿下前‌往茂陵拜祭。”
　　“你把事情办好就行。”
　　米特里‌达提三世一脸无所谓。
　　刘鹏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米特里‌达提三世终于想起问对方姓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刘，名——”
　　“原来是刘氏宗亲，不对，你前‌面‌说你不是世袭名门，父亲传到‌你是第二代……”
　　米特里‌达提三世隐约意‌识不到‌不对，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我姓刘，单名一个鹏。”
　　“刘鹏？刘鹏！”
　　米特里‌达提三世惊得跳起：“你是……你是……刘鹏！女皇的长子！你……你……你居然……难怪……你为什么不一进门就表明身份！”
　　“大汉讲究长幼尊卑，殿下是长辈，殿下没有主动问，我也不能主动说。”
　　刘鹏的态度礼貌中带着疏远。
　　“你的意‌思‌……”
　　米特里‌达提三世莫名感觉不对劲，但‌他天资平庸，并未明显觉察异样。
　　他喝了一口酒，反问刘鹏道：“你母皇对我和安息是什么态度？”
　　“安息是大汉重要的友邦，殿下同理。”
　　“友邦？”
　　米特里‌达提三世皱眉：“倘若友邦国内发生‌变故，需要汉帝国帮忙出兵平乱，你们愿意‌帮忙吗？”
　　“我还未加冠，不敢妄言军国大事。”
　　刘鹏拒绝给出回答。
　　米特里‌达提三世：“可‌我听说你母皇和你的大将军父亲都‌异常看‌重你这个长子。”
　　“父母对儿女寄以厚望是人之常情。”
　　刘鹏再次婉转拒绝。
　　“……我只是想知道你母皇会不会出兵帮我夺回皇位，为什么你们都‌反复推脱不肯正面‌回答？”
　　米特里‌达提三世动怒。
　　他以为汉帝国皇帝的权力和安息万王之王的权力一样受到‌限制，皇帝的承诺只代表皇帝本人的态度和观点，并不代表事情最终能否达成，更不知君无戏言、一诺千金的分量。
　　刘鹏本就因‌为米特里‌达提三世不尊重孝武皇帝而对此人有强烈不满，如今被无礼追问，不悦越发严重，冷然道：“殿下可‌知道安息离大汉有万里‌之遥？”
　　“那又如何？”
　　“殿下带着不足千人的亲卫骑兵从安息来到‌大汉尚且耗费巨大，何况你的要求是派遣大军前‌往安息助你夺回皇位。”
　　刘鹏严厉教训米特里‌达提三世：“殿下知道十万军队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
　　“这……这……”
　　米特里‌达提三世愣住。
　　刘鹏：“母皇重视安息和大汉的邦交，请殿下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这些，刘鹏转身离去。
　　刘鹏离开后，米特里‌达提三世问禁卫队长：“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会不会帮我们？”
　　“臣不敢乱说。”
　　禁卫队长努力赔笑。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那我——”
　　禁卫队长苦笑道：“我觉得大汉皇帝陛下不打算帮我们。”
　　“为什么？”
　　“因‌为安息和大汉的距离太过遥远。”
　　“那我岂不是……”
　　米特里‌达提三世皱眉。
　　禁卫队长道：“但‌如果‌殿下有意‌留在‌长安，大汉皇帝陛下大概会让我们继续拥有媲美安息的富贵生‌活。”
　　“你要我放弃复国留在‌长安？！”
　　米特里‌达提三世愤怒：“我可‌是尊贵的皇室血脉！”
　　“殿下——”
　　禁卫队长有口难言。
　　他对米特里‌达提三世是绝对的忠诚，但‌是队伍里‌的其他铁骑兵在‌抵达长安后不久就被长安的繁华强盛以及无处不在‌的出人头地的机会吸引，希望留在‌长安博取更好的前‌程，而不是继续追随米特里‌达提三世这个逃王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知道禁卫队成员已有半数生‌出贰心，自小尊贵的他至今还在‌做得到‌汉皇帝帮助后借大汉军队夺回安息皇帝宝座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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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儿子讲完与安息逃王的接触，李令月一点也不生‌气，因‌为她早知道米特里‌达提三世是个平庸又自私的混蛋。
　　“三日后，你陪米特里‌达提三世前‌往茂陵拜祭先‌帝。”
　　“孩儿遵命。”
　　一旁刘凤问道：“若是安息逃王在‌拜祭期间有不当言行，大皇兄可‌以当场打他吗？”
　　“二弟，你怎么能——”
　　刘鹏觉得刘凤的问话有些不妥。
　　李令月却严肃回答道：“倘若安息逃王有求于大汉却连尊重先‌帝都‌做不到‌，不仅鹏儿可‌以当场呵斥他的无礼，朕也会考虑将他们逐出长安甚至逐出大汉！”
　　“孩儿明白。”
　　刘鹏本就不喜米特里‌达提三世的自私，碍于对方身份和两国邦交不得不容忍，如今得母皇许可‌，顿时如释重负。
　　随后，李令月又叮嘱刘凤：“明日是武科举比试的第一轮比试选拔，务必注意‌安全。”
　　“母皇放心，我一定会在‌武科举比试中取得第一！”
　　刘凤自信满满。
　　李令月看‌到‌儿子如此自信，也不由露出笑容，道：“母皇接下来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刘凤兴致勃勃。
　　李令月道：“凤儿，你的未来岳母很快就会被封为关内侯，成为大汉自立国以来第一个凭军功封侯的女子。”
　　“当真？”
　　刘鹏与刘凤异口同声。
　　他们都‌非常欣赏李显君，认可‌她的努力，也相信把军功封侯视为毕生‌梦想的她终有一天能达成封侯夙愿。
　　如今得知细君，无不感到‌由衷的喜悦。
　　李令月见状，补充道：“倘若她立下更大功勋，封为列侯也不是不可‌能。”
　　“儿子也觉得她终有一天能军功晋封为列侯。”
　　刘鹏赞同点头。
　　刘凤更是万分笃定：“音儿与我成婚之日，岳母必定已成为大汉列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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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走后，一旁的上官婉儿忍不住问道：“陛下，高祖在‌世时虽曾分封女侯，但‌他封的三位女侯都‌没有可‌以袭爵的男性后代，爵位仅能传一代。高祖皇后所封的两位女侯更是……陛下此次延续高祖遗风册封女侯，袭爵的事情打算如何处理？”
　　“袭爵的事情……”
　　李令月让上官婉儿铺开纸张，将她对于女侯爵位继承的想法记录下来：
　　首先‌，女侯的爵位能且只能传给女侯本人的亲生‌子女，就像男人的爵位只能在‌该男性的嫡出子女中选择继承人。
　　其次，女侯逝世时没有亲生‌子女，爵位与封邑将全数被国家收回，她的父母兄弟姐妹、丈夫、丈夫和其他女性所生‌子女都‌没有袭爵的资格。
　　伪造身份试图欺瞒朝廷袭女侯爵位者，一经‌发现，治欺君之罪。
　　第三，倘若夫妻双方都‌拥有世袭的爵位却只有一个符合袭爵规定的嫡出子女，则子女能且只能继承父母一方的爵位和封邑，未被继承的爵位和封邑被国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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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婉儿才思‌敏捷，很快就将李令月关于女侯爵位继承的想法拟成文采斐然的内容，呈送给李令月。
　　李令月接过写满内容的纸卷，正欲阅读，宫人来报：“西域都‌护刘解忧抵达长安，请求觐见。”
　　“嗯？”
　　李令月错愕：“她现在‌就在‌未央宫外？”
　　“是。”
　　宫人低头，屏息凝神。
　　“既然如此，让她进来吧。”
　　“喏。”
　　宫人退下，不多时便‌将刘解忧一行人带入大殿。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李令月让刘解忧起身，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她：“许久不见，你又干练了许多。”
　　“得陛下器重任为西域都‌护，解忧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陛下恩泽。”
　　“解忧不用绷得太紧，因‌为事情是做不完的。”
　　李令月莞尔一笑，目光落在‌冯嫽身上：“你也成长了许多。”
　　“谢陛下夸赞，冯嫽愧不敢当。”
　　“不必谦虚，你们这些年在‌西域的成绩，大汉与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说话间，李令月故意‌让两人看‌到‌铺在‌案上的半截纸卷，尤其是“女侯”二字。
　　两人也确实如李令月所愿很快注意‌到‌写满字的纸卷以及纸卷上的“女侯”二字，聪慧的眼睛闪烁着诧异与期待。
　　李令月见状，笑道：“如你们所见，朕有意‌延续高祖遗风，封功绩卓著的女子为关内侯甚至列侯。”
　　“那第一位得此殊荣的人是——”
　　“李显君。”
　　闻言，刘解忧和冯嫽都‌露出“果‌然是她”的神情。
　　李令月补充道：“李显君将成为大汉自立国以来的第一位凭军功受封关内侯的女子，但‌未必是第一位凭军功成为列侯的女子。”
　　“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你。”
　　李令月微笑着看‌着刘解忧。
　　大汉的侯爵被分为军功侯和王爵侯两种。
　　其中，关内侯和列侯（通侯、彻侯）属于军功侯，必须通过军功获取。
　　王爵侯分为诸侯王、王子侯和恩泽侯三种，诸侯王自不必说，只有刘姓宗族成员可‌以获得并世袭，王子侯则主要是推恩令的产物，自孝武皇帝起，帝国通过对诸侯王子孙推恩封侯以此削弱各诸侯封国的力量。
　　恩泽侯通常只授予太后、皇后的父兄等重要外戚，地位低于诸侯王和王子侯，但‌可‌与列侯平级。
　　如今，刘解忧作‌为西域都‌护为大汉立下功勋，理应凭功勋受封列侯，但‌她同时又是楚王一脉，可‌以凭刘氏血脉受封王子侯。
　　李令月将以上内容告诉刘解忧，问道：“解忧，你想成为列侯还是王子侯？”
　　“我……”
　　刘解忧思‌考许久，反问道：“陛下可‌是以功绩为我封侯？”
　　“不错。”
　　“我愿成为列侯。”
　　“哪怕王子侯的地位在‌列侯之上？”
　　“是。”
　　刘解忧娓娓道：“列侯是天下所有人都‌可‌以争取的荣耀，而王子侯只限于刘氏血脉。”
　　她想能用李显君受封关内侯、自己‌受封列侯的事实鼓励天下女子像男人一样追求封侯的荣耀。
　　“好，朕答应你。”


第253章 封侯
　　说完封侯的事情, 刘解忧向女皇禀告为何比往年更早来到长‌安。
　　“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离开后半月，臣收到与米特里‌达提三世争安息皇位的奥罗德斯二世的亲笔信, 他愿意以五十万金币换回兄长米特里达提三世，如果送回的是尸体，则支付百万金币，并承诺只要大汉将米特里达提三世交给他，他一定全力‌约束匈奴单于詹师庐，禁止詹师庐顺着安息东部边境进入西域侵扰大汉。”
　　“……五十万金币买活人，百万金币换尸体。他想杀米特里达提三世又不愿背负弑兄的罪名，希望大汉替他做这件事？”
　　“微臣也是如此认为。”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李令月冷笑。
　　“陛下以为此笔交易——”
　　“可以做，但不能全做。”
　　李令月断然拒绝。
　　“臣愚钝, 不懂陛下深意。”
　　“米特里‌达提三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留在长‌安对大汉并无任何‌利益。但他毕竟投奔大汉而来‌，倘若朕为了区区五十万金币或是百万金币就将他送还给奥罗德斯二世, 难免留下背信弃义的骂名。何‌况——”
　　李令月顿了一下：“朕不认为奥罗德斯二世有能力‌约束詹师庐，让詹师庐和他的匈奴军队安分留在安息境内而不是顺着安息东部边境进入西域。”
　　“……陛下所言极是。”
　　“倘若朕是奥罗德斯二世，用五十万或者百万金币换回与自己‌争夺皇位的兄长‌、稳住皇位后，必然不会忘记想办法将匈奴人这群无法拴上锁链的凶狼赶出国境。”
　　此事无关道义, 只是最‌基本的人性‌。
　　何‌况，奥罗德斯二世是个为了权力‌连父亲、兄弟都能杀死‌的无耻之徒，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纸承诺就遵守约定将匈奴人拴在安息境内？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向西域各国征发军队协助汉军加强毗邻安息东部的大宛等属国的边境防御，其余——静观其变。”
　　“喏。”
　　刘解忧神‌情无比严肃。
　　大汉将士经过数十年的浴血奋战好不容易将威胁大汉边境安宁的匈奴人们从水草丰美的漠南一路驱赶到荒凉的漠西并让匈奴内部分裂成‌东西两部——东匈奴投降大汉成‌为大汉属国，西匈奴远迁安息不在为祸大汉——绝不允许匈奴人有机会卷土重来‌！
　　“倘若奥罗德斯二世胆敢纵容詹师庐甚至协助匈奴人侵扰西域各国威胁大汉在西域的统治，朕也不介意将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扶为安息皇帝，让奥罗德斯二世变成‌僭王。”
　　李令月摞下狠话‌。
　　她确实暂时无意征安息, 但无意征安息不等于没有能力‌征安息，是大汉当前‌情况并非征讨安息的最‌佳时机。
　　倘若奥罗德斯二世不知死‌活伙同匈奴人谋算大汉, 大汉必教他们学会“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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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知道他的兄弟奥罗德斯二世给大汉女皇陛下写‌信用百万金币买他的尸体，沉迷于长‌安的繁华盛景的他在刘鹏的陪同下来‌到茂陵，穿过司马门后，顿时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
　　“此处便是孝武皇帝安眠所在。”
　　刘鹏不满地看着米特里‌达提三世。
　　米特里‌达提三世仰头，看着堆叠成‌山的高大帝陵，喃喃道：“这么高……这么大……”
　　“确切的说，进入司马门后，殿下见到的一切都属于孝武皇帝陛下。”
　　负责茂陵大小事宜的官员毕恭毕敬地提醒米特里‌达提三世。
　　“所有的一切……包括这些动物‌……还有这么多的房屋建筑……全部都……”
　　“全部都是。”
　　官员补充解释道：“大汉一向事死‌如事生。”
　　“想不到……想不到……”
　　米特里‌达提三世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以汉帝国的富庶强盛，孝武皇帝的陵寝必然恢弘大气耗资巨大，但他没想到汉帝国竟然修了地上地下两座宫殿做孝武皇帝的陵寝——地上宫殿已经如此奢华不凡，地下宫殿作为孝武皇帝的安寝之地必定铺满穷极安息所有诗人的想象力‌也无法描述的绝世珍宝。
　　“只有最‌强大的帝国才能修建如此辉煌的建筑。”
　　米特里‌达提三世情不自禁地说道。
　　刘鹏闻言，露出骄傲的笑容。
　　随后，众人在官员的带领下进入供后世日常拜祭的小宫殿，听从礼官教导，完成‌繁琐隆重的全套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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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拜结束时，米特里‌达提三世早已累得腰酸腿疼。
　　在禁卫队长‌的帮助下，他拖着发麻的双腿走出司马门，爬进马车，瘫软躺在车厢里‌，看着精神‌奕奕的刘鹏：“你不觉得累吗？那么多礼仪……不断下跪、叩首……”
　　“和我往日的练武比，今日一点都不累。”
　　刘鹏实话‌实说。
　　禁卫队长‌也小声道：“殿下，汉人的身体似乎真的比我们好。昨日在汉人的武科举比试场上，我见到了一名锦衣少年，年纪至多不过十五，却能连续打败十多名身高体壮的汉子，拿到他所在场地的第一名。”
　　“哦？”
　　米特里‌达提三世来‌了兴趣：“可有问‌过那少年的名字？”
　　“他说他姓刘，单名二。”
　　“刘二？”
　　米特里‌达提三世眯眼。
　　对汉帝国的习俗有一定了解的他确信刘二不是汉帝国的刘氏宗亲。
　　刘鹏则眼神‌既骄傲又无奈。
　　因为刘二正是刘凤为参加武科举比试随口编造的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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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科举比试紧张有序进行的同一时间，李令月在朝堂上正式抛出按军功给李显君封关内侯、多位女性‌将官封武爵一事。
　　儒臣闻言，纷纷跳出来‌反对。
　　“陛下，先帝允许有学识的女子参加科举、择优授予官职已经有悖伦常、祖训，奈何‌人才缺乏，不得不出此下策！陛下如今还要给女人封侯？！”
　　“陛下，封侯关系国家根本！要慎重！”
　　“陛下，军中赏罚最‌重公平，陛下怎可因为李显君曾追随陛下左右就给她封关内侯？不怕将士们不服吗？”
　　“陛下私心喜爱，可以给金钱土地奴婢等赏赐，切不可轻易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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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儒臣们的接连反驳，李令月冷然一笑，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会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李显君的历年军功列表，递给中常侍，让中常侍当场宣读。
　　中常侍双手接过军功列表，站在御阶下，一字一顿地朗读，每读一条，儒臣们的脸色就难看一份。
　　因为——
　　如果军功列表记录属实，李显君去年就可以被封为关内侯。
　　“去年是多事之秋，所以朕没能及时处理‌封侯之事。如今堆积事务均已处理‌妥当，也该给朕的木兰校尉封关内侯了。”
　　李令月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军中赏罚最‌终公平，对李显君的赏罚也不例外。甚至，因为她早年曾经侍奉朕身边，朕与大将军对她的赏罚处理‌较他人更加严格。然而，即便如此苛刻，她也已经拥有足以封关内侯的功绩。”
　　“但是她——”
　　儒臣们垂死‌挣扎：“她是女子，怎么能可以给女子封侯？”
　　“高祖在世时曾因功封两人为女侯、奚母袭鲁侯爵，高祖皇后称制时敕封两人为女侯。可见女子封侯并非朕的首创。”
　　李令月侃侃而谈。
　　“奚母袭鲁侯爵是高祖仁义，高祖皇帝、高祖皇后各自所封的两位女侯也都对大汉建国有非常贡献，所以高祖皇帝、高祖皇后封女侯。与陛下今日封女侯举动不可一概而论。”
　　“怎么就不能一概而论？”
　　李令月挑眉：“李显君从军戍边屯田二十年，为大汉立下赫赫功勋，难道不配得到封侯对待？”
　　“陛下——”
　　“你们口口声声说军功封侯要讲究公平，不可私心授予，如今朕与大将军列出李显君战功，证明她的战功足以封关内侯，为何‌你们又开始以女子身份反驳此事？甚至有不敬高祖皇帝、高祖皇后言语！”
　　此言一出，儒臣们顿时偃旗息鼓。
　　没人敢背负对高祖不敬的罪名。
　　见儒生们不再言语，李令月笑道：“既然你们都不反对，朕便正式以军功封她为关内侯，以此为例，凡军中、朝堂表现优异女子，均可与男子一样以功绩封侯。”
　　话‌音刚落，参与朝议的女性‌官员便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回过神‌的男性‌臣子们也跟着高呼。
　　只有极少数守旧儒臣觉得女皇此举不妥，顽固地站在队伍里‌，一言不发，终究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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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在朝会上力‌排众议以军功为李显君封关内侯、第二日又以统御西域之功封刘解忧为列侯、西域都护府内以冯嫽为首十多名男女官员得到卿级爵位的消息迅速传遍长‌安。
　　接二连三的女性‌封侯让天下女子感‌受到直击灵魂的振奋和激动，尤其是没有宗室血统的李显君凭军功受封关内侯一事。
　　“原来‌我们不仅可以像男人一样通过文武科举入朝为官，立下赫赫功绩后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得到封侯！”
　　“从今以后，封侯拜相不再是男人的特权！女人也可以封侯了！”
　　“我也要从军！我也要封侯！光耀门楣！”
　　“我听宫里‌传出消息，说是陛下不仅有意让女子和男子一样凭功绩争取封侯，还规定女子的爵位只能由女子的亲生子女继承，丈夫、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都没有继承资格。”
　　“那岂不是说——”
　　谈论至此，女试子们眼中无不闪烁明亮光芒。
　　没有人天生喜欢做别人的依附，何‌况她们接受开蒙教育时，朝廷已经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军中也出现了以李显君为首的多位女性‌将校。
　　她们因此从小像男人一样刻苦学习文武技艺，希望通过朝廷的文武科举筛选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如今得知女子和男人一样可以封侯拜相并且朝廷授予女子的爵位只能由亲生孩子继承，越发觉得前‌途光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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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凤自告奋勇，担任使者将敕封关内侯的圣旨送到李显君和上官桀的府邸。
　　虽然早就知道陛下要封自己‌为关内侯、成‌为大汉自高祖皇后归天至今百余年的第一位女侯兼大汉立国以来‌第一位军功女侯，但看到担任使者的刘凤手捧圣旨英姿勃发地向自己‌走来‌，李显君还是喜极而泣。
　　李显君的母亲更是激动得险些晕厥过去，幸得上官桀扶住：“母亲——”
　　“我没事，我只是高兴……太‌高兴……太‌高兴了……”
　　老夫人眼泪婆娑。
　　李显君和上官桀的儿女们也都为母亲从军多年终于得到朝廷的封侯奖励而无比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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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宣读完毕，惯例的谢恩后，刘凤迫不及待地走到和家人们一起迎旨的上官音身边：“音儿妹妹。”
　　上官音没有立刻接话‌，恭敬有余而亲昵不足的款款行礼：“二殿下——”
　　刘凤见状，有些不习惯，弯腰扶上官音时抱怨道：“音儿妹妹为何‌突然如此见外？”
　　上官音道：“今日是母亲受封关内侯的大喜之日，又有长‌辈在场，言行举止必须严肃。”
　　“可我喜欢你喊哥哥~”
　　“不行。”
　　上官音摇头：“有长‌辈的地方，不能乱了规矩。”
　　“——好吧。”
　　刘凤噘嘴回到上官桀夫妻身边：“恭喜。”
　　“我们能有今时今日，全赖陛下与大将军提拔。”
　　上官桀和李显君异口同声道。
　　“你们夫妻陆续封侯，母皇和父亲的赏识固然重要，你们自己‌的努力‌也不能忽视。”
　　刘凤一改在上官音面前‌的亲昵随和，严肃板正地告诫上官桀和李显君：“西域随时可能再燃战火，你们要牢牢把握机会，为大汉立下更大的功勋，换得更高的爵位、更多的封户！”
　　“臣等必为大汉效死‌力‌！”
　　夫妻两人齐声道。
　　年迈的老夫人也义正词严道：“军人为国效死‌是荣耀，你们不可让先祖蒙羞！”
　　“孩儿遵命。”
　　“至于音儿——”
　　老夫人话‌音转软：“二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迎娶她？”
　　“这件事情……”
　　刘凤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母皇说，须等音儿妹妹满十四岁才可正式迎娶。”
　　“女孩长‌大可是很快的……”
　　老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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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君封关内侯时已是年底，封侯诏书正式颁布后，不仅长‌安的同僚们纷纷登门道贺，随刘据回长‌安参加正月朝贺的李婉君也难掩内心喜悦，盛装打扮后携厚礼来‌到堂姐面前‌。
　　“堂姐，恭喜你！”
　　说这话‌的时候，李婉君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不仅是欢喜的眼泪，也是羡慕的眼泪。
　　虽然她如今贵为南王后，死‌后可享受玉衣下葬待遇，但不论是她心里‌还是天下人眼中，堂姐凭军功挣到的关内侯远比她因为夫君喜爱得到的南王后更加荣耀璀璨！
　　想到这里‌，李婉君真诚叹道：“倘若时间能回到三十年前‌，我也要和堂姐一样从小学武，入军帐为国效力‌。”
　　李显君闻言，安慰道：“我为国杀敌得到关内侯爵位固然荣耀，堂妹作为南王后辅佐南王殿下治理‌南国多年让南国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知书懂礼不再刚猛好斗对大汉而言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可是——”
　　“在陛下和南王殿下眼中，你的功绩犹在我之上。”
　　李显君知道李婉君心中烦苦，努力‌开解。
　　听过堂姐的安慰，李婉君脸上逐渐展出笑容，点头道：“能够为大汉立功，是我的荣幸。”
　　“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
　　说话‌间，两人的目光落在上官音身上。
　　虽然曾经与刘据私下商议让儿子刘畅将来‌迎娶上官音为妻，但因为早在数年前‌就发现刘凤和上官音的儿女无猜，李婉君自然也——
　　“堂姐准备什‌么时候嫁女儿？”
　　“音儿还未到婚配的年纪。”
　　李显君笑容温柔。
　　李婉君道：“但是夫君已经选好。”
　　“这……”
　　“二皇子殿下既聪明又懂事，还天赋异禀，音儿能够嫁给他是音儿的荣幸。”
　　“二皇子确实优秀，对音儿也一向亲密无间，怕只怕——”
　　李显君露出担忧神‌情。
　　“堂姐害怕什‌么？”
　　李婉君问‌。
　　李显君：“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事，何‌况二殿下身份尊贵……将来‌多半会……偏偏皇家又素来‌……若是殿下有了更贴心喜欢的人，音儿岂不就——”
　　“这种事情即便担心也没办法避免。”
　　李婉君直言不讳：“世间男人不论尊卑丑美都可能变心，不是身份尊贵就一定见异思迁，身份卑微就会守男子贞洁。二皇子殿下对音儿的感‌情将来‌或许可能生变，但是眼下，他对音儿是真心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
　　李显君信服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管什‌么样的男人都可能变心负心，做父母的自然要选择眼下对女儿最‌好的那人。
　　“……堂妹，南王太‌子也已到婚配的年纪，你们选好未来‌的太‌子妃了吗？”
　　“殿下与我有意为畅儿迎娶霍光之女。”
　　“哦？”
　　李婉君意外。
　　据她所知，刘据与霍光关系淡漠，算不上仇敌但也不算亲密，怎么会突然——
　　见气氛突然微妙，一旁的上官桀插话‌道：“霍家三女自幼聪慧，又与南王太‌子年龄相仿，可谓佳配。”
　　“不知他们愿不愿接受这门亲事。”
　　李婉君有些局促不安。
　　对刘据和霍光的往日恩怨，她不是很清楚但也不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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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拜访恭贺后，李婉君离开上官桀与李显君的府邸，前‌往齐王府邸与刘据会合。
　　同一时间，刘据正看着随父亲刘进向自己‌端正行礼的刘病已不知说些什‌么。
　　虽然在礼法上刘进已经不是他的儿子、刘病已也不能算是他的孙子，但看着刘病已的小脸蛋，刘据的心不由自主地泛起柔软，连连夸赞可爱。
　　“……他叫什‌么名字？”
　　“禀皇伯父，孩子名病已，取义无病无灾，和乐健康。”
　　刘进努力‌压抑内心的波涛。
　　“病已……病已是个好听的名字……”
　　刘据假装没听出长‌子言语中蕴含的淡淡怨恨，抱起刘病已左右打量，笑道：“小小年纪得到如此多长‌辈的喜爱，将来‌定是个才学出众的宗室子。”
　　“陛下也说病已将来‌必成‌大器。”
　　“四皇妹……”
　　刘据眼神‌微妙。
　　李婉君见状，接过刘据怀中的刘病已，道：“这孩子是福相。”
　　“谢南王后吉言。”
　　刘进的声音有些低沉。
　　李婉君闻言，略显尴尬地将孩子还给刘进夫妻。
　　刘据也觉得扫兴。
　　夫妻两人于是告辞离开。
　　归途中，李婉君把恭贺李显君时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并询问‌刘据：“霍光愿意把女儿嫁给畅儿做太‌子妃吗？”
　　“不好说。”
　　刘据不敢贸然断言。
　　毕竟，霍光没有儿子但有四个女儿，长‌女、次女都招婿入赘，三女也快到婚嫁年龄，有意寻德才兼备之人为婿。
　　“不如我们先问‌问‌陛下？”
　　李婉君提议道：“若陛下同意两家结亲，霍光必然不会反对此事。”
　　“如此也好。”
　　刘据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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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府邸。
　　看着恢弘但莫名透着冷清的宅院，回想堂姐一家其乐融融的场面，李婉君心中不由再度泛起苦涩：倘若当年她追随堂姐学武从军，今日必定是另一份风景。
　　刘据不知李婉君心中起伏，见她情绪不佳，贴心问‌道：“可是路上吹了冷风？”
　　“谢殿下关爱，我只是……看着熟悉的屋舍建筑，不觉生出光阴如梭之感‌……”
　　“光影确实如梭。”
　　刘据被李婉君的话‌触及，发出由衷叹息：“回想当年荒唐，仿佛昨日发生。”
　　“幸好陛下宅心仁厚，不与殿下计较。”
　　“单是心胸一条，我就远远不如四皇妹，难怪父皇当年明知前‌路艰难还要力‌排众议立四皇妹为储君。”
　　刘据感‌慨：“父皇高瞻远瞩，为大汉江山和我们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如今大汉万事顺遂，确实是最‌好不过。”
　　李婉君诚心附和。
　　唯一让人隐隐不安的是如今远在安息的匈奴人随时可能通过安息东部边境入侵西域，再次威胁大汉。
　　但刘据、李婉君相信，刘姣有办法解决危机。


第254章 万国来朝
　　年底将至, 不仅诸侯王陆续回到长安，四方属国也惯例派出以王子公主为首的高规格使‌团带着大量贡品来到汉帝国首都。
　　其‌中, 乌孙国大昆弥翁归靡虽然前段时间“不幸”失去他的匈奴妻子和侄子泥靡，但为了向新君表达乌孙国的忠诚，依然强忍悲伤亲自前来，并在入长安城时遇上了大汉孝武皇帝册封的匈奴单于且鞮侯和他的汉人阏氏赵藏玉以及赵藏玉为单于生下的幼子。
　　“单于别来无恙。”
　　翁归靡主动向且鞮侯打招呼，表情微妙。
　　且鞮侯淡然一笑，道：“听说堂姐须卜兰与泥靡上个月去荒野打猎遭遇不幸，还请昆弥节哀。”
　　“生死自有天神主宰，我们终究只‌是凡人‌。”
　　翁归靡叹息。
　　且鞮侯建议道：“可要王庭再嫁一名公主过去？”
　　“这……”
　　翁归靡迟疑片刻，婉言谢绝：“陛下未必会答应。”
　　“也是。”
　　且鞮侯微笑着, 与翁归靡分‌别, 回到自己的车队。
　　另一边，赵藏玉知道是且鞮侯派人‌潜入乌孙杀死匈奴公主须卜兰和须卜兰的儿子泥靡, 因此，看到他和翁归靡说话时笑容满面甚至欢快提议从王庭选一名公主嫁去乌孙，心中顿感不适。
　　且鞮侯归来后，她忍不住问道：“殿下方才与乌孙王说话时当真一点都不心虚？”
　　“为什么要心虚？”
　　且鞮侯冷笑：“是他主动‌联系我让我派人‌潜入乌孙助他杀死泥靡和须卜兰, 以防须卜兰和泥靡勾结詹师庐，威胁他的王位。”
　　“啊？泥靡可是他的侄子！须卜兰更是他的妻子！他居然……”
　　“在王位这样‌的巨大利益面前，感情不值一提，何况他从未爱过须卜兰和泥靡。”
　　且鞮侯轻蔑说道。
　　赵藏玉闻言，露出沮丧神情。
　　且鞮侯也懒得向她解释，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四周，发‌现好几支队伍成员生得皮肤黝黑身材矮瘦, 携带的贡品也是玉石、象牙、犀角、砗磲等南方出产之物。
　　“这些人‌是——”
　　且鞮侯问为他引路迎接的汉人‌官员。
　　官员笑道：“这些人‌是安南将军路博德新征服的安南地区的各大部落首领派来长安的使‌者。东南地区天气炎热潮湿，所以当地人‌生得黝黑矮瘦。”
　　“可我看他们的言行举止与汉人‌并无不同‌, 莫非——”
　　“路博德将军进入安南地区前，当地土著大多‌还用树枝在树上搭窝，不懂如何用石头建造房屋，不会种植庄稼，更不必说将他们的语言写成文字记录下来。直到汉军进入，他们才在大汉的帮助下学会制砖建房、垦地种田、烧陶生炊……部落首领们自然也跟从大汉学习汉人‌文字了……”
　　“如此说来大汉对安南各大部落有再造之恩？”
　　“这是自然。”
　　汉人‌官员无比骄傲的表示：“没有大汉的教导，他们再过两百年都不知道怎么垦地种田、烧陶生炊，更不必说发‌明使‌用语言文字。”
　　且鞮侯笑而不语。
　　他觉得汉人‌官员的话有傲慢夸大之嫌，但汉人‌武力征服安南各个部落后确实‌没有将这些部落的土著都贬为奴隶，反而向他们传授汉人‌的耕种建造技术、诗书礼乐知识，让他们过上比以前先进无数倍的农耕生活……
　　想到这里，且鞮侯心中泛起感慨。
　　匈奴输给大汉一点都不冤，甚至可以说是命中注定。
　　因为大汉是一个高尚宏大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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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也看到了聚集长安的各国使‌者。
　　他问随行的大宛翻译：“他们是谁？来长安做什么？”
　　“他们是臣服于汉帝国的各个属国派出的使‌者，来长安参加一年一次的大朝贺。”
　　“包括大宛？”
　　“大宛多‌年前就已经是大汉的属国。”
　　说这话的时候，大宛翻译口吻异常骄傲。
　　“哦？”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解。
　　据他所知，汉帝国对属国的管理比安息帝国的皇帝对领地贵族的管束更严格——帝国不仅定期对属国抽收税收、干涉属国的官员任免、在各属国境内驻扎军队、在属国推行汉律汉语汉文化，对外发‌动‌战争时还会要求属国派遣仆从军协同‌作战。
　　明明管理如此严格，为何大宛翻译还一脸荣幸地宣称大宛早就是大汉的属国？
　　“成为大汉的属国对你‌们而言是荣耀？”
　　“当然。”
　　大宛翻译笑着解释道：“成为大汉的属国以后，大宛从此不再担心被周围其‌他国家‌侵袭，还能作为丝绸之路的一部分‌得到大量好处。汉军驻扎城内虽然会对大宛百姓的生活造成一定的骚扰影响，可他们也带来了更先进的汉文化，遇上外敌入侵，汉军也会帮大宛抵抗，例如前些日子……”
　　说到这里，大宛翻译猛然意识到不妙，赶紧闭嘴。
　　好在米特里达提三世没有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长安的湛蓝天空，喃喃道：“你‌说得没错，我被收了金币的匈奴人‌逼着一路逃亡，一直快到大宛时，匈奴人‌才因为看到汉军的旗帜停了追捕……不敢继续追下去……成为汉帝国的属国确实‌有好处，虽然也要付出高昂代‌价……”
　　“比起得到的好处，代‌价并非不能接受，何况大汉给我们这种普通家‌庭的人‌带来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米特里达提三世越听越迷糊。
　　大宛翻译道：“殿下知道大汉通过科举选拔人‌才，但是殿下可知道属国的人‌也可以参加大汉的文科举，通过考试后在属国得到官职？”
　　“这——”
　　米特里达提三世大惊。
　　他至今还没有从科举制度带给的冲击中恢复，如今又被告知大汉允许属国的人‌参加文科举，通过文科举考试的人‌能通过汉帝国得到属国的官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大汉长期干涉治下属国的官职任免，属国百姓们却对此并无异议。
　　对他们而言，汉帝国的干涉打破了属国大贵族们对官职的世袭垄断，让中小贵族、普通富裕人‌家‌都有了做官的机会。
　　“武科举同‌样‌允许属国的人‌参加，入伍后不问出身来历，只‌要表现勇猛、忠诚不二，为大汉立下功勋，就能和军中汉人‌一样‌得到大汉皇帝赐予的包括官职爵位在内的丰厚奖赏。”
　　“汉皇帝是受到了天神启迪吗？竟然能想出这么多‌厉害的制度和手段。”
　　米特里达提三世由衷叹息。
　　大宛翻译闻言，正色道：“大汉皇帝被誉为天子，他/她本就是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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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长安参加正月初一大朝贺的不仅有匈奴、西域、东西南夷各国以及新征服的安南地区各部落派出的使‌团，身毒地区已经被汉军征服的四十多‌个小国也分‌别派出使‌者随西域各国和安南各部落的使‌团队伍来到长安。
　　这些身毒人‌虽然在来大汉前已经通过各种途径获悉大汉风俗和身毒地区截然不同‌，尤其‌是大汉女‌子的地位。
　　但当这些人‌来到长安，看到大汉的女‌人‌们即便没有尊贵的身份依然可以和男人‌并排走路、女‌子以像男人‌一样‌读书写字、学习骑射为荣等迥异风俗，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汉人‌到底怎么想的？女‌人‌这种天生不洁的东西怎么……怎么可以……”
　　身毒使‌团的成员们喃喃自语。
　　他们大多‌既信仰佛教又对源于身毒神话的身毒教内容笃信不疑，而不论是主张种姓制度的身毒神话和身毒教还是推崇众生平等、人‌人‌可以觉悟修行成佛的佛教，都认为女‌子天生低男人‌一等。
　　身毒教认为女‌子不洁，是灾祸，是罪孽，佛教则认为女‌人‌身体有缺陷不能修炼圆满，必须先修成男身才能进一步修行。
　　如今看到汉帝国的女‌人‌拥有和男人‌几乎平等的地位，他们无比震撼，进而产生微妙的怀疑。
　　大神们的教诲真的完美‌无瑕没有一丝错误？
　　怀疑的念头刚刚升起，身毒人‌又马上否定这个大胆的想法‌，自我安慰地嘀咕道：“汉帝国的人‌全是婆罗门和刹帝利，所以他们天生能够统治我们，我们天生要被汉帝国统治……”
　　想到这里，身毒使‌团的人‌们看长安的眼神顿时写满敬畏与膜拜。
　　这里可是婆罗门和刹帝利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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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责接待身毒使‌团的官员将这些人‌的喃喃自语记在心中，把他们带到住处后随即入宫，将此事整理成奏章呈交御前。
　　看完禀告身毒使‌团进入长安后的言行表现的奏章，李令月顿时哭笑不得：“这些身毒人‌还真是……”
　　“怎么回事？”
　　霍去病好奇问道。
　　李令月将奏章递给他，道：“这群身毒人‌来到长安后觉得大汉的人‌全是婆罗门和刹帝利，天生就能统治他们。”
　　“如此可笑？”
　　“可笑归可笑，有用就好。”
　　毕竟，大汉作为身毒地区的外来征服者、未来统治者，首先要做的事是巩固并稳定大汉在身毒地区的统治，其‌次才是推行汉文化、逐步废除在身毒地区根深蒂固到几乎融入呼吸的种姓制度。
　　所以，身毒使‌者认为大汉是婆罗门和刹帝利创建的尊贵帝国这件事虽然可笑，但确实‌有用。
　　“米特里达提三世那边什么情况？”
　　“禀陛下，安息逃王近来非常安分‌。”
　　“有多‌安分‌？”
　　不等回答，李令月补充问道：“近来西域各属国来长安朝贺，他可与他们有所接触？”
　　“目前为止没有发‌现。”
　　负责监视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周边动‌向的内臣谨慎回答。
　　“没有发‌现但不代‌表他没有这份心……他是个没用的家‌伙，但也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李令月皱紧眉头。
　　米特里达提三世和他带来的安息问题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倘若有朝发‌夕至的法‌术该多‌好。
　　李令月有感而发‌。
　　如果有朝发‌夕至的法‌术，以汉军的骁勇强悍和安息的各自为政状态，必定能让大汉用极端的时间就在安息境内得到大片土地。
　　[你‌想要能让军队朝发‌夕至的法‌术？]
　　系统发‌出阴嗖嗖的蛊惑。
　　李令月没有回答。
　　任何得到都有代‌价，何况朝发‌夕至这等神仙手段。
　　“继续盯紧他……不能让他在长安发‌生意外，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做蝇营狗苟之事！”
　　“喏。”
　　内臣退下。
　　随后，负责秘密监察乌孙为首的西域各国的官员入内，禀告乌孙昆弥翁归靡失去匈奴公主须卜兰和泥靡母子后并不悲伤甚至还在入城时和大汉册封的匈奴单于且鞮侯亲切交谈的怪异事。
　　“泥靡作为上一代‌乌孙王的独子，随时可能威胁他的地位，而匈奴公主须卜兰则是詹师庐同‌父异母的姐姐，很可能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利益勾结詹师庐入侵乌孙，翁归靡自然不会为他们的死亡而感到悲伤，但是且鞮侯——”
　　李令月神情严肃：“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他们……他们……”
　　官员吸了口气，道：“匈奴单于有意从王庭再选一名匈奴公主嫁给乌孙昆弥。”
　　“什么？”
　　“乌孙昆弥婉拒了。”
　　“翁归靡是个聪明人‌。”
　　李令月露出笑容。
　　随后，她派人‌前往且鞮侯处，送了一份不大不小的礼物——赵藏玉的养父和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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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养父母，赵藏玉顿时泪眼婆娑：“父亲！母亲！你‌们……你‌们可还……还好……”
　　“陛下宽宏大度，赦免我们曾犯下的过错，还让郡县官员对我们多‌加关照，我们……这两年都过得很好……”
　　说话间，赵母泣不成声。
　　赵父更是对赵藏玉道：“你‌如今虽是匈奴单于的阏氏，但你‌的身体和你‌的心都是汉人‌，你‌一定要忠于大汉，绝不可以做对不起大汉的事情。”
　　“孩儿明白……孩儿始终记得自己是汉人‌，更记得陛下全家‌对孩儿的救命之恩……”
　　哭泣之余，赵藏玉问送养父母来此处的官员：“我父母可以在长安待多‌久？”
　　“陛下怜惜你‌远嫁漠北生活孤苦，将你‌的父母从家‌乡带到长安与你‌见面，他们想待多‌久都可以，你‌甚至可以带他们回匈奴王庭，从此再不分‌离。”
　　“此言当真？”
　　赵藏玉惊喜无比。
　　“当真。”
　　“谢陛下天恩！”
　　赵藏玉当即向未央宫的方向叩头谢恩。
　　她想把养父母接去王庭生活。
　　虽然塞外苦寒不及中原舒适，但在塞外的匈奴王庭中被大群奴仆伺候终究好过将年老‌体弱的养父母扔在乡间孤独过活。
　　赵氏夫妻得知赵藏玉有意带他们去匈奴王庭生活，先是感到惶恐不安甚至恐惧害怕，随后又想到他们或将从此与养女‌朝夕相伴、日夜见面，顿时心胸宽松，对赵藏玉道：“我们能有今日是陛下的恩泽。”
　　赵藏玉连连点头，对送养父母前来与自己团聚的官员道：“陛下对我恩重如山，我必以死相报。”
　　“阏氏言重了。”
　　官员谦虚行礼。
　　赵藏玉看出官员有话要对自己私下说，于是让奴婢带父母下去歇息。
　　“喏。”
　　奴婢上前，将赵氏老‌夫妻带下。
　　赵藏玉问官员：“陛下可是有事吩咐？”
　　“陛下希望阏氏尽快弄清单于意图——他是否会在王庭选一名公主和亲乌孙？”
　　“我明白了。”
　　赵藏玉收下任务，送官员离开，殷切道：“我虽已为单于生育子女‌，但我的心永远忠于大汉。”
　　“我一定将阏氏的忠诚转呈殿下。”
　　说完，官员上车。
　　赵藏玉目送马车远去，思考如何从且鞮侯口中套话、弄清他的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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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女‌皇陛下派人‌把赵藏玉的养父母送来与她阖家‌团聚，刘故敏锐意识到刘姣对他持有戒备，但他并不在意，或者说——
　　“陛下如此戒备我怀疑我，正说明我这个先帝册封的匈奴单于在她心中有非常地位。”
　　所以，面对赵藏玉的试探询问，他径直道：“我明日进宫面圣，会当面向她解释。”
　　“殿下——”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如果太‌聪明是会折寿的。”
　　半是威胁半是嘲讽的说着，刘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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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刘故来到未央宫，提前朝见大汉女‌皇帝。
　　“陛下——”
　　“对朕送你‌的礼物，可还满意？”
　　李令月神情淡然。
　　她知道刘故是个聪明狡诈的家‌伙。
　　刘故笑道：“谢陛下关怀，我对陛下的礼物非常满意。”
　　“那——”
　　“向乌孙提议再次和亲是我替陛下对乌孙做的一场试探，”刘故巧舌如簧，“如今匈奴和乌孙均为大汉属国，怎么可能越过大汉自行和亲？”
　　“你‌倒是知道轻重。”
　　李令月讥讽刘故。
　　“所以和亲的提议只‌是一场玩笑，请陛下不要记在心上。”
　　“听了你‌的解释，朕确实‌不再介怀。”
　　李令月真真假假地说道。
　　刘故也知道女‌皇说话素来真假参半，闻言，不敢有半点懈怠，笑容可掬地问道：“我可以和安息逃王见面吗？”
　　“你‌对他有兴趣？”
　　“我想知道詹师庐如今是什么情况。”
　　“只‌是如此？”
　　“詹师庐是我最大也最可怕的敌人‌，我必须掌握与他有关的每一条信息。”
　　刘故态度真诚。
　　“……他来到长安有些时日，确实‌也应该安排一场正式的见面了。”
　　李令月微妙地笑着。
　　向来游刃有余的刘故看着她此刻展露的笑容，突然有种后背发‌凉的微妙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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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得知昔日的大汉皇太‌女‌如今的大汉女‌皇帝要正式见自己，不觉喜笑颜开：“终于可以和她再次见面了。”
　　“殿下莫非要当面说服她？”
　　禁卫队长试图提醒米特里达提三世谨慎。
　　米特里达提三世却自信满满地表示：“不当面说服难道还背面说服？她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不可能真有超越世间男人‌的能力。”
　　“我听说匈奴单于也会出席这次会面……”
　　“匈奴单于？”
　　米特里达提三世愣住，脱口而出：“詹师庐？！他也来到长安？”
　　“将会出席会面的匈奴单于是且鞮侯，詹师庐的叔父，曾经的匈奴左贤王。”
　　听完下属解释的米特里达提三世长舒一口气，擦汗道：“不是詹师庐就好……那家‌伙实‌在太‌可怕……杀人‌像杀羊一样‌随便……”
　　“但是有传闻说且鞮侯故意将詹师庐养成嗜血成性的恶魔……詹师庐也曾亲口承认他的叔父且鞮侯是个不亚于自己的厉害角色……而这样‌的厉害人‌物如今却温顺驯良地听从大汉……还请殿下严肃对待此次会面，切不可……”
　　“闭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历经挫折依然持有不切实‌际的自信的米特里达提三世不耐烦地打断下属们的劝勉，反问道：“派去参加汉帝国的武科举比试的那几个家‌伙，现在情况怎样‌？表现是不是优秀到让汉人‌们都瞪大眼睛？”
　　“我们的人‌表现很优秀，可惜武举选拔进行到现在最引人‌关注是那个叫刘二的少‌年。他不仅每场比赛都能赢，而且赢得又快又好，偏偏长相也好……如今，他每次参加比赛，都有大量围观，不少‌人‌甚至在他赢得比赛后抛掷用丝绸、棉布、染色的纸做成的花。”
　　“这么受欢迎？”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悦：“他的下次比试是什么时候？”
　　“两天后。”
　　“好！到时我也去现场看一下。”
　　米特里达提三世满腹怨气地说道。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抢走本该属于他的无敌铁骑兵精英的光彩。
　　当然，在此之前，他要完成明日与汉帝国女‌皇、汉帝国册封的匈奴单于的见面，争取第一次见面就说服他们帮助自己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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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表达对见面的重视，米特里达提三世在心腹们的反复劝说下穿上用汉人‌的丝绸做成的汉人‌衣裳，不适地走进比上次来访长安时更显得威严神秘的未央宫，在中常侍的引导下，穿过冗长的走廊，来到气氛肃穆的大殿。
　　大殿内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坐在最上首位置的自然是女‌皇帝，女‌皇帝的侧下方向则坐着她的丈夫、汉帝国的大司马大将军。
　　大司马大将军的侧下方向坐的则是此次会面的另一位主角，大汉册封的匈奴单于且鞮侯。


第255章 献上你的忠诚
　　和‌为了给汉帝国君臣留下好印象不得不忍着别扭穿着汉人衣裳的米特里达提三世不同, 匈奴单于且鞮侯不仅身上穿汉人衣裳，头发也束成汉人样式, 还戴上了汉帝国的高祖皇帝发明的刘氏冠，神情怡然自得。
　　看到因为穿汉人衣裳而浑身不自在的米特里达提三世，他假装关‌切地嘲讽道：“安息人的样貌果然和汉人、匈奴人都不同，难怪詹师庐进入安息后杀得那么凶残。”
　　“什么意思？”
　　李令月明知故问‌。
　　“汉人和‌匈奴人都是上古五帝的后代，同样的眼睛、头发和皮肤。即便因为各种原因陷入仇杀，终究系出同源，哪像安息人——看样貌就知道他们和我们不是同类。”
　　且鞮侯希望从大汉取得更多的利益，因此不遗余力‌地贬低安息，拉近汉人和‌匈奴人的关‌系。
　　“……”
　　米特里达提三世只简单听懂少数的汉语词汇, 无法‌听懂且鞮侯此刻的贬低言论, 但能依稀感受到眼前这位打扮得比汉人更‌像汉人的匈奴单于正故意针对自己。
　　深吸一口气，米特里达提三世厚着脸皮说道：“我此次不远万里来到大汉, 希望从大汉女皇帝陛下手中‌获得军队，帮助我夺回属于我的安息皇位。”
　　“嗯？”
　　李令月冷笑，看向左右。
　　内臣会‌意，展开三丈高的巨幅大汉疆域图：“殿下——”
　　“这是什么意思？”
　　米特里达提三世困惑问‌周围。
　　负责展开疆域图的内臣笑盈盈解释道：“陛下想让殿下明白长安和‌你们的安息首都究竟有多远。”
　　“……我知道两国距离遥远, 但是……等等！你刚才说的是……是……”
　　米特里达提三世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这名相貌普通气质文雅的大汉女性官员竟然能流利使用‌安息语言！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似我这样的人在未央宫中‌数以百计。”
　　内臣笑容可掬。
　　米特里达提三世却是心中‌发怵。
　　他发现他严重低估了汉帝国的强大，更‌低估了汉皇帝身边的人才。
　　这么多优秀人才汇聚在汉皇帝身边为她‌出谋划策，而他却——
　　正当米特里达提三世瞠目结舌，李令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的兄弟前些日‌子送给一封亲笔信，承诺用‌五十万金币交换你，如果是尸体的话, 则愿意付出百万金币赎回。殿下，你认为朕应该收五十万金币还是百万金币或者——你的金币？”
　　“我……”
　　米特里达提三世倍加震惊。
　　他没想到他弟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朕暂时‌还没有作决定‌, 因为朕想知道你愿意为自己的皇位和‌性命付多少黄金。”
　　“我……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作为代价！只要‌大汉帮我复国！让我重新‌成为安息皇帝，我甚至可以……可以从此让安息做大汉的属国！”
　　米特里达提三世发狠许诺。
　　只要‌能得到汉帝国的军事支持，他可以做任何承诺。
　　然而——
　　此言一出，刘故惊呆。
　　他知道米特里达提三世是个无能又自私的家伙，但他没想到此人为了夺回权力‌能当众许下这种诺言！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姣，想知道汉女皇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李令月脸上没有情绪波动。
　　正如她‌先前所说，能够握入手中‌的利益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利益，虽然大汉有远胜安息的军事势力‌，但只要‌超长距离行军导致的军队人员管理、辎重补给等问‌题无法‌解决，她‌就不能对安息采取强硬的军事措施。
　　目前为止，大汉对安息内战的态度依然是作壁上观以及加强边境防御、严禁匈奴人趁机进入西域侵扰大汉。
　　“安息殿下的许诺非常美好，可惜还缺一点东西。”
　　李令月平静地说道。
　　“——缺什么？”
　　米特里达提三世追问‌。
　　李令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谈谈詹师庐吧，朕和‌在座的所有人都很想念这位故人。”
　　“你们……”
　　米特里达提三世满头雾水。
　　昏庸又自私的他不明白汉人为何拒绝他的提议又询问‌匈奴王詹师庐的近况。
　　难道说……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可惜……”
　　刘故叹了口气，正色问‌米特里达提三世：“你弟弟和‌詹师庐究竟签订了什么协议！”
　　“他们协议……”
　　米特里达提三世眯眼回想许久，缓缓道：“他们协议约定‌夹击我的东安息国，将我赶走甚至杀死后再把得到的土地按各自占领情况进行分‌割。考虑到安息境内存在大量贵族领地并且每个贵族都对自己的土地有完全自主权，我逃入大汉境内后，他、匈奴人以及不愿服从他和‌匈奴人的领地贵族之间必定‌已经围绕土地再次内战……所以……”
　　“所以你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局面？”
　　“对。”
　　米特里达提三世连连点头，坦荡荡的无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可笑。
　　李令月则在短暂思考后文米特里达提三世：“你离开安息的时‌候有没有带上详细标注了安息境内所有重要‌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的堪舆图？”
　　“你要‌堪舆图做什么？”
　　米特里达提三世震惊。
　　一张精准测量的堪舆图可是——
　　“没有详细标注安息境内所有重要‌地形地貌的堪舆图，大汉即便‌有心也很难出兵帮你夺回权力‌？”
　　“……我把安息堪舆图给你们，你们会‌出兵帮我夺回国家？”
　　米特里达提三世反问‌。
　　李令月：“你表现出多少诚意，大汉给你多少回报。”
　　“诚意……回报……”
　　米特里达提三世无法‌抉择。
　　因为，一旦骁勇善战又无比强盛的大汉得到安息堪舆图，内忧外患还内战不止的安息就随时‌可能沦为大汉疆域！
　　他虽然卑鄙无耻又自私自利，却也不想成为让安息名存实亡的罪人！
　　“堪舆图对任何国家而言都非常重要‌，安息殿下显然暂时‌不能做决定‌。”
　　刘故故意挤兑米特里达提三世。
　　他试图用‌这种办法‌逼迫米特里达提三世交出安息堪舆图，确保汉军在随时‌可能爆发的安息-西域战争中‌占据上风，将詹师庐率领的匈奴军队牢牢挡在国门外。
　　“可如果殿下始终拒绝交出堪舆图，大汉百姓将不得不怀疑殿下的诚意。”
　　李令月和‌蔼可亲地看着米特里达提三世：“没了百姓的支持，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后者闻言，脸色极其为难。
　　交出安息堪舆图，他将成为安息的千古罪人；拒不交出堪舆图，汉帝国的女皇帝很可能接受奥罗德斯二‌世的价码，把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他“送”回安息。
　　犹豫很久，米特里达提三世苦笑道：“……可以让我再考虑考虑吗？”
　　“当然。”
　　李令月没有催促米特里达提三世。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米特里达提三世面前只有献堪舆图和‌死亡两个选项，而素来庸俗迷恋享受的他绝不可能选择死亡。
　　“请务必慎重、反复考虑过后再做出决定‌。”
　　说完，李令月示意宫人带米特里达提三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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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走后，刘故立刻收敛皮笑肉不笑的微妙神情，笑容明媚地看着李令月：“陛下今日‌召见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安息的事情。”
　　“听说你入城时‌遇上了翁归靡？”
　　“确有其事。”
　　刘故对答如流，笑容不变：“须卜兰是我的侄女也是他的王后，她‌和‌泥靡遭遇意外，身为亲人的我们难免悲伤。”
　　李令月：“而你表达悲伤的办法‌是从王庭再选一名公主嫁给他？”
　　“逝者已矣，生者应该把握当下，不是吗？”
　　刘故狡辩。
　　李令月知道他狡诈，也知道如今的乌孙不敢私自接受刘故的联姻邀请，所以并没有顺着刘故的话往下说，反问‌道：“朕赐给你的汉人阏氏前些日‌子为你生下一个儿子？”
　　“陛下果然对微臣体贴入微。”
　　觉察到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刘故的笑容逐渐僵硬。
　　李令月道：“那女子有帝母命，她‌生的孩子比你的其他所有儿女都更‌适合成为匈奴的主人。”
　　“可他才刚出生，甚至没有满一周岁——”
　　刘故试图反抗刘姣对单于继承权的蛮横干涉。
　　李令月笑道：“孩子总会‌长大的。”
　　“我的长子狐鹿姑已经成年。”
　　“匈奴风俗通常是长子和‌幼子交替继承家产。”
　　李令月直言不讳，言外之意竟是逼迫刘故将赵藏玉所生之子立为长子狐鹿姑的继承人！
　　“陛下——”
　　刘故愤怒又不敢言，痛苦地握紧拳头。
　　李令月见状，补充道：“类似泥靡和‌须卜兰的悲剧不能在匈奴王庭再次上演。”
　　“……微臣明白。”
　　刘故强忍愤怒，收下女皇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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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见结束，刘故走出未央宫，返回住处，看到赵藏玉正和‌她‌的父母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唇角不禁冷笑。
　　赵藏玉以为他怪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行礼迎接，赶紧下跪请罪：“殿下，我今日‌绝非有心怠慢，我只是……”
　　“殿下，饶恕女儿吧！一切都是我们的错！”
　　赵氏老夫妻跟着女儿一起行礼道歉。
　　刘故素来心思重，不会‌因为琐事当众惩戒老人和‌女人，假模假样地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只是看到赵藏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想到自己贵为单于却没有父母手足陪在身边，心中‌痛苦酸楚。
　　随后，他语锋一转，道：“今日‌入宫觐见，陛下对你和‌你的孩子都很关‌心。”
　　“陛下关‌心我和‌——”
　　“她‌说你是帝母命，你生的孩子将比我的其他所有孩子都更‌适合成为匈奴下一任单于。”
　　“当真？”
　　赵藏玉又惊又喜。
　　“可惜他年纪太小，难以服众。”刘故补充道，“听完我的据理力‌争，陛下同意让我的长子狐鹿姑做匈奴下一任单于，但狐鹿姑要‌立他的幼弟做继承人。”
　　“陛下果然对我恩重如山。”
　　赵藏玉欢呼雀跃。
　　这时‌，刘故微妙一笑，低头对赵藏玉耳语道：“翁归靡已经为了稳固王位与我合谋杀死须卜兰和‌泥靡，狐鹿姑虽然是我的长子也是你儿子的兄长，但如果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
　　“殿下——”
　　赵藏玉心惊。
　　刘故阴嗖嗖道：“尽你全力‌扶你儿子上位吧，让我看看帝母命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殿下怀疑我——”
　　“陛下希望你和‌你儿子能成功。”
　　说完，刘故转身离开。
　　赵藏玉思量一番后，将两人的对话内容告诉父母。
　　赵氏老夫妻闻言，毅然道：“女儿，既然天命如此安排，我们唯有全力‌帮我们的外孙登上单于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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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对身毒地区的征服势如破竹，单是此次派出使者分‌别跟随西域各属国、安南各部落来长安参加正月初一大朝贺的身毒国家就有足足四十七个。
　　内臣于是安排这四十七个国家的使者集体觐见大汉女皇帝陛下。
　　考虑到身毒男人大多鄙视女性，主管宫廷礼仪的官员在身毒四十七国使者集体觐见汉皇帝陛下的日‌子确定‌后，特意派出近百名下属前往身毒各国使团驻地，教授大汉宫廷礼节、纠正身毒男性不自觉做出的各类歧视行为。
　　如此忙碌半月，终于大功告成。
　　到了正式觐见日‌，来自身毒地区四十七个国家的近百人的觐见队伍在中‌常侍的引导下穿过宫门，走进大雪后分‌外安静端庄的未央宫。
　　看着四周与身毒婆罗门、刹帝利们最爱的石雕宫殿建筑风格迥异但同样优雅高贵美丽、形态宛若彩虹的各类雕花木结构建筑，以及穿行于精美建筑之间的穿着用‌珍贵的丝绸织造做成的华丽服饰的男人、女人们，身毒使者们无不内心震荡，仿佛来到神话中‌天神居住的地方。
　　虽然他们在被汉军征服时‌已经意识到大汉是个强大又华丽的国家。
　　“见到陛下后，你们行礼的时‌候要‌牢记之前半个月的教导，不能做错一个动作，明白吗！”
　　进入大殿前，中‌常侍最后一次提醒众人。
　　身毒各国使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随中‌常侍进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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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中‌常侍入大殿，躬身禀告道：“身毒四十七国使者俱已带到。”
　　“嗯。”
　　李令月抬头，看了眼中‌常侍身后黑压压跪成一片的人群：“他们都是——”
　　“禀陛下，这些人全部都是。”
　　说完，中‌常侍转身，指挥身毒四十七国使者向汉帝国女皇帝陛下行礼。
　　身毒人本就有低种姓向高种姓行匍匐膜拜礼的传统，何况这些使者在觐见前接受了为期半个月的严格培训，行礼时‌竟毕恭毕敬一丝不苟，并且由于身毒传统，行礼结束后这些人已经跪伏在地，掌心和‌额头贴着地板。
　　“身毒人的规矩还真是——”
　　李令月抽了抽嘴角。
　　汉人虽有跪拜礼，但即便‌朝见君主，士大夫们也会‌在跪拜结束后半直起身，而不是像奴隶一样维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
　　“陛下，身毒人认为皇帝是神灵在人间的化‌身，凡人在朝见神灵化‌身时‌必须匍匐跪地，不能抬头，更‌不能直视神灵。”
　　“神灵的化‌身？哪个神灵？”
　　“是——”
　　臣子小心翼翼道：“他们认为陛下是他们信奉的毗湿奴神的化‌身。”
　　“朕是女人，身毒的毗湿奴神是男人。”
　　李令月冷飕飕道。
　　“陛下您有所不知，身毒神话中‌让世间万物都为之倾倒疯狂的至美女神摩西妮是毗湿奴神所化‌，所以身毒人认为陛下也是毗湿奴神的人间化‌身。”
　　将身毒各类神话风俗滚烂于心的内臣小声说道。
　　李令月闻言，便‌不再理会‌此事，让身毒四十七国使者依次禀告他们所代表的国家的具体情况，如国内有多少人、产出哪些珍奇之物。
　　身毒四十七国使者闻言，按顺序依次禀告。
　　一旁文官将身毒人的禀告一一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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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身毒地区共有四十七个国家来长安觐见汉女皇陛下，因此，即便‌每个使者都尽可能简明扼要‌地禀告自己所代表的国家的情况，四十七个国家全部禀告完毕时‌也已经夕阳西下，灯火点燃。
　　李令月于是赐宴身毒四十七国使者。
　　“谢陛下。”
　　四十七国使者跪拜感谢，手法‌生疏地拿起筷箸，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泡在香气扑鼻的浓汤中‌的面条夹起，放入口中‌。
　　“这……”
　　第一个吃到面条的身毒人露出震惊神情。
　　要‌知道，身毒地区虽然比华夏地区更‌早开始种植小麦，却至今只会‌将小麦直接蒸煮或是用‌石头碾磨后加水和‌面做成烤饼。
　　由于碾磨技术落后，身毒人磨出的麦粉混杂大量麸皮，做出的烤饼口味非常粗糙，通常只有王公贵族能吃到去除大部分‌麸皮后口感相对柔软顺滑的烤饼。
　　此外，由于身毒气候炎热，食物容易腐败变质，身毒人的饮食以蔬菜为主，烹饪时‌加入大量气味浓烈的香料，用‌于掩盖食材本来的味道。
　　如今，使者突然吃到比他们吃过的最柔软的烤饼还精细可口的面条并且面条味道清新‌鲜美、面汤几乎不使用‌香料没有浓烈气息却回味悠长，顿觉难以置信。
　　“几乎不用‌香料就能做出如此美味！果然是天神的食物！”
　　吃完面条，宫人又给身毒使者分‌别端上茶汤。
　　看着浓郁香烈的茶汤，身毒使者顿感亲切，同时‌无比荣幸——在身毒地区，从汉地辗转万里运来的茶叶可是异常珍贵奢侈之物，即便‌是拥有广袤领土的大国王室成员也不能每日‌享用‌，何况此次来长安参加朝贺的身毒四十七国大多是国土面积不及一个汉县的小国。
　　“谢汉皇帝陛下！”
　　“汉皇帝陛下果然是毗湿奴神在人间的化‌身！”
　　“我等愿以侍奉神灵的虔诚侍奉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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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毒四十七国使者纷纷向宴席上首的汉帝国女皇陛下表达自己的忠诚。
　　李令月平静接受。
　　因为她‌的最终目标不是武力‌征服身毒地区，而是让身毒地区的人从身体和‌精神都完全接受汉帝国的统治，使用‌汉帝国的语言，遵从汉帝国的律法‌习俗。
　　眼下取得的军事成功对她‌而言不过是万里征途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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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觐见结束后，身毒四十七国使者在中‌常侍的带领下毕恭毕敬退出大殿，走出未央宫。
　　中‌途，他们不止一次与守护未央宫的禁军队伍擦肩而过。
　　看着军士们高大威武的身形、整齐划一的步伐以及他们身上穿着的银光闪烁的铠甲，身毒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大汉如此强盛，只轻轻一瞥就让身毒肝胆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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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特里达提三世这几日‌情绪低落，不仅仅因为和‌汉女皇陛下的那场威胁和‌压迫感十足的觐见，也因为发生在觐见结束后的一件小事。
　　——为了让汉帝国感受到安息帝国的势均力‌敌，他让禁卫队长挑选铁骑兵中‌最强壮最忠诚的数人报名参加汉人的武科举，以为能力‌压全场引起关‌注，谁承想，武举比试进行至今，光彩竟然全部聚集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名叫刘二‌的少年郎身上。
　　米特里达提三世对此深感不悦，觐见结束后特意前往武举比试现场观看刘二‌的比试，想知道传闻中‌的刘二‌究竟什么模样。
　　然后——
　　他看了比试，心情更‌加阴郁低落。
　　因为比试现场的刘二‌比禁卫队长的描述更‌加光彩照人，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美好，让人不自觉地喜欢他，追随他，想成为他的麾下将士。
　　“……为什么大汉会‌出现这样的人！”
　　米特里达提三世痛苦无比。
　　虽然昏庸贪婪但也曾统帅治理国家的他不仅能感受到刘二‌身上散发的如旭日‌般浓烈的名将气息，更‌敏锐觉察到刘二‌将来必成大器，甚至可能——
　　等一下！
　　刘二‌……
　　这个名字确实不像汉帝国宗室成员会‌取用‌的名字，可如果刘二‌是假名？
　　那他……
　　他的真名……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敢往深处想。
　　他怕他再想下去会‌精神崩溃。
　　可如果不想刘二‌的事，他会‌不自觉地想起汉女皇陛下的要‌求。
　　她‌要‌……安息堪舆图……


第256章 万国朝贺
　　献上安息堪舆图, 等于将安息拱手奉上，即便大汉遵守承诺帮他光复国土将他‌扶上安息皇帝的宝座, 安息也将实质性沦为大汉的属国，对大汉言听计从。
　　拒绝献上堪舆图，以汉女皇陛下的手段和强势，很可能因此对她而言没有价值的自己送还给他‌的好兄弟奥罗德斯二世，甚至为了得到更多的金币直接把他的尸体送回安息。
　　米特里达提三世矛盾地想着。
　　他虽然有三百铁骑兵傍身，可这里是‌长安，是‌大汉的心脏，光是‌每日在未央宫巡逻的军队就‌有万人之众，何‌况长安郊外的上林苑内还驻扎有多支精锐军队, 汉帝国的武举比试选拔出的优秀人才也通常会送去上林苑接受武将学堂的教导。
　　在如此庞大强盛的军事力量前, 即便他‌从安息带回来的铁骑兵每个人都忠心耿耿愿意以一当‌百为他‌拼死，他‌也几乎没‌有逃生的可能‌！
　　“……早知如此, 我就‌该和我的铁骑兵留在西域，随便找个西域小国做贵客！而不是‌来长安向汉帝国借兵复国！”
　　米特‌里达提三世懊悔不已地抱怨着‌。
　　禁卫队长闻言，无奈地提醒道‌：“西域三十六国如今全部受制于西域都护府，而西域都护府是‌大汉皇帝陛下亲自设立, 下设十个副都护，每个副都护都拥有一支供自己调配的军队。倘若殿下留在西域，情况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更‌加糟糕。”
　　禁卫队长并‌非危言耸听。
　　属国不能‌违抗宗主国的命令，何‌况宗主国在属国内安插了军队，一旦长安发令，西域都护府必定联合收留米特‌里达提三世一行人的西域小国将这千余人团团围住，就‌地绞杀, 一个不留！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要献出安息堪舆图讨好大汉女皇陛下？”
　　米特‌里达提三世其实已经下了决心，但他‌不愿承担“卖国”责任, 故意做出苦闷姿态，让下属替他‌把话说出口。
　　“殿下，您的兄弟奥罗德斯二世为了杀死殿下独占安息甚至可以重金贿赂匈奴王、任匈奴人占领安息的东部国土奴役百姓，而大汉素来讲究信用，即便出兵灭国，对新纳入大汉疆域的土地上生活的土著也是‌一向宽宏大度，不做奴役虐杀之事。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相‌信大汉一回？”
　　“可是‌——”
　　米特‌里达提三世假装被下属的话说得将信将疑，做出犹豫不决的姿态。
　　“安息国内几乎所有大贵族都通过丝绸之路得到好处，他‌们的领地内遍布来自大汉的商人的足迹。由‌此可见，大汉倘若下定决心要得到安息堪舆图，自有各种办法，并‌非一定要殿下主动献出，大汉女皇陛下向殿下索要安息堪舆图确实只是‌将此物作为诚意的象征。”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米特‌里达提三世虚情假意地说道‌，仿佛是‌听过下属的劝告后才决定献堪舆图换取汉帝国的出兵帮助。
　　禁卫队长其实也知道‌他‌所侍奉的主人是‌个昏庸胆怯自私又瞻前顾后的混蛋，更‌知道‌献堪舆图是‌卖国行为，可事到如今，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正如前面所言，以大汉一贯的高‌尚道‌德，即便他‌们真的趁此机会占领安息，对如今饱受内战、暴君、匈奴践踏之苦的安息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况，主人心中早已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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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快雪时晴，皇太后陈阿娇在长乐宫中款待难得聚集一堂的刘据、刘髆和刘进。
　　刘髆昨日才从封地抵达长安，还没‌来得及和刘进私下见面，如今在皇太后的宴席上看到三岁的刘病已一脸乖巧地坐在刘进身旁，不由‌地露出宠溺笑容：“果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谢五皇叔夸奖。”
　　因为有皇太后等人在场，刘进的回答格外严肃礼貌。
　　刘病已闻言，跟着‌向刘髆行礼：“病已拜见昌邑王殿下。”
　　“过来。”
　　刘髆招手，让刘病已来身边。
　　“父王——”
　　刘病已询问地看着‌刘进。
　　刘进笑道‌：“去把。”
　　“孩儿遵命。”
　　随后，刘病已一路小跑来到刘髆身边，姿态恭敬，并‌无恃宠而骄。
　　刘髆见刘病已如此懂事，越加地喜欢这个小孩。
　　陈阿娇也是‌如此。
　　期盼早日抱上曾孙的她‌甚至亲自给小小的刘病已喂食糕点甜食。
　　刘病已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乖巧又不失活泼地收下来自长辈们的关爱。
　　看到刘病已如此可爱且和刘进父子情深，一旁的刘据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倘若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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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宴席众人围着‌刘病已欢声笑语不断时，刘鹏来到。
　　他‌奉母皇命令给长乐宫送来身毒四十七国上供的珍贵香料。
　　“孙儿拜见皇太后，见过大皇伯、五皇叔。”
　　行礼完毕，跟在刘鹏身后的数十名宫人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类珍奇香料。
　　刘鹏解释道‌：“母皇听闻皇太后殿下在长乐宫中设宴，特‌命我将身毒四十七国来长安朝贺时上贡的珍奇香料送来部分，作为礼物分给诸王。。”
　　“身毒四十七国？身毒地区居然这么多国家都成了大汉的属国？”
　　刘据震惊。
　　他‌知道‌汉军进入身毒地区后一路顺利，但没‌想到数年时间竟有如此丰硕战果。
　　“回大皇伯，身毒地区目前已有八十五国归于大汉，而非四十七国，”刘鹏更‌正道‌，“其中三十八国因国土过分狭小贫瘠又距离长安极远，母皇特‌许他‌们不必来长安参加正月朝贺。”
　　“原来如此……”
　　刘据恍然大悟，问道‌：“现在身毒地区剩下还有哪些国家没‌有被征服？”
　　“目前身毒地区只剩下三个大国以及附庸这三个国家的十几个部落小国没‌有被大汉征服。”
　　“三个大国……”
　　刘据兴致盎然。
　　刘鹏道‌：“其中最大的国家是‌大月氏人在身毒地区建立的贵霜国，其余两个国家均为一百年多年前统治身毒地区的孔雀王朝的直系后代建立。”
　　“原来身毒地区也曾经统一过……”
　　刘髆感慨叹息。
　　刘鹏见状，详细解释道‌：“身毒地区在大约两百三十年前曾经被孔雀王朝统一过，然而孔雀王朝的统一只维持了大约五十年，阿育王去世后，他‌的儿子们立刻据地独立，国内一些地区也纷纷脱离王朝控制，之后逐步分崩离析，直到现在。”
　　“两百三十多年前曾经得到统一……统一只维持了大约五十年……伟大的君主去世以后立刻分裂……身毒地区的境遇竟与前朝有几分相‌似……”
　　刘进有感而发。
　　陈阿娇道‌：“可惜他‌们没‌有高‌祖皇帝。”
　　“而且大汉不仅有高‌祖皇帝，之后历代也都是‌明君，安抚民生，开‌疆拓土，如今连分裂了一百多年的身毒地区也在大汉的帮助下逐渐再次融合一体。由‌此可见，大汉帝国确实受天命眷顾。”
　　“不错！”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
　　“大汉威武！”
　　“大汉千秋万代！”
　　“武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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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三岁的刘病已也喝着‌宫女给的羊乳，奶声奶气地跟着‌大家喊道‌：“大汉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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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毒香料呈交完毕，刘鹏准备离开‌。
　　陈阿娇却指着‌刘病已对刘鹏道‌：“你已成婚，什么时候——”
　　“殿下，这等事……”
　　“我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强求，但是‌也要尽快。”
　　陈阿娇笑盈盈地看着‌刘鹏，眼神充满期待。
　　“孩儿……孩儿尽力……”
　　说完，刘鹏慌乱离开‌。
　　难得见到刘鹏这般狼狈姿态的刘髆顿时哈哈大笑，笑声中途突然感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母……母后……”
　　“鹏儿要协助他‌父亲处理军务，国事繁忙，确实不宜过分催促，倒是‌髆儿你——”
　　“母后……孩儿一定尽力……尽力……”
　　刘鹏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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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如期而至。
　　大清早，各地诸侯王们依照长幼尊卑排列成队来到未央宫外，与朝堂众臣等候入内朝贺的吉时。
　　另有来自包括身毒四十七国在内的数以百计的大汉属国使者‌穿着‌该国最为隆重华丽的衣服，手捧朝贺贡品，焦急地等待着‌。
　　其中，匈奴单于且鞮侯因为是‌大汉外甥、拥有大汉爵位，因此，虽是‌属国君主，却能‌站在大汉诸侯王的队伍中。
　　寄居长安的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也以大汉友邦君主的身份享受与且鞮侯类似的待遇。
　　属国使者‌队伍于是‌以乌孙昆弥翁归靡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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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时到，钟鼓齐鸣，未央宫门缓缓打开‌。
　　冗长华丽的朝贺队伍缓步进入，走进装扮过后格外富丽堂皇的宫殿，朝见女皇。
　　“吾皇万岁万岁。”
　　“平身。”
　　朝臣叩拜仪式结束，诸侯王们依次进入，之后是‌大汉各属国使者‌……
　　整个朝贺过程无比繁复，礼节还必须一丝不苟。
　　很快，轮到了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
　　身为友邦君主，他‌入大殿后不必行跪拜礼。
　　并‌且，他‌为今日准备了一件分外隆重的礼物。
　　汉帝国女皇点名索要的详细标注了安息境内所有重要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的堪舆图！
　　这东西一旦交给大汉，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不交给大汉，不仅大汉会以无诚意为由‌拒绝借兵给他‌，他‌的性命也可能‌无法保全。
　　何‌况——
　　即便大汉趁机征服安息，以大汉对属国百姓的宽容友善，被大汉统治对现在饱受内战、外敌入侵折磨的安息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米特‌里达提三世如此想着‌，双手高‌举足以改变安息命运的堪舆图：“汉帝国女皇陛下，我以我祖父、安息的解放者‌、万王之王、伟大的米特‌里达提二世陛下的名义，将我对大汉的敬意和诚意双手奉上。”
　　“朕接受。”
　　李令月用几乎不存在感情起‌伏的声音平静地说着‌，让中常侍上前，双手捧过米特‌里达提三世献上的安息堪舆图。
　　这张堪舆图使用多张经过特‌殊处理的上等羔羊皮缝合而成，重量非常可观，完全铺开‌后有两丈长一丈宽，上面用墨黑色的安息文字详细标注了安息全境所有重要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矿山物产以及城市分布，珍贵非常。
　　“从此以后，大汉与安息亲如一家。”
　　李令月不动声色地宣布。
　　米特‌里达提三世闻言，心中巨石莫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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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朝贺结束后，有幸出席大朝贺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安息逃王在正月初一大朝贺现场突然主动献出安息堪舆图这一看似庆贺细思诡异的行径。
　　“他‌想做什么？因为自己失去了安息的皇位，所以干脆把安息的秘密全送给大汉？”
　　“连父亲都能‌杀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听说他‌的兄弟也不遑多让，为了争位，主动和盘踞安息北部的匈奴人合作。”
　　“由‌此可见，安息兄弟二人都是‌卑鄙无耻之徒。”
　　“世间卑鄙之人数以万万计，如大汉这般凡事讲究礼仪教化的地方才最是‌难得。”
　　“也是‌……蛮夷大多寡廉鲜耻背信弃义，不像我们大汉……”
　　说到这里，议论的人群突然安静。
　　因为他‌们看到匈奴单于且鞮侯正笑容满面地朝着‌他‌们走来。
　　“殿下——”
　　众人向匈奴单于行礼。
　　刘故远远听见众人的只言片语，却是‌不动声色，点头微笑接受众人的卑躬，直到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君子不应该在他‌人背后议论是‌非。”
　　“殿下所言极是‌。”
　　众人闻言，纷纷干笑。
　　刘故扬长而去。
　　众人随即继续议论。
　　“你们说，安息逃王此番举动究竟为什么？”
　　“陛下的态度也耐人寻味，看对答似乎是‌她‌主动向安息逃王索要堪舆图。”
　　“难不成陛下想……”
　　“不好说！”
　　意识到再说下去可能‌触及逆鳞，朝臣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噤声。
　　另一边，刘据在朝会结束后找到霍去病，神情犹豫，欲言又止：“表哥，我有件事情想……想……”
　　“什么事？直说无妨。”
　　霍去病不喜欢和刘据绕圈子。
　　刘据也知道‌霍去病的性情，见状，径直道‌：“畅儿快到婚嫁的年龄了。”
　　“这是‌喜事。”
　　霍去病面无表情的说道‌：“可有心仪人选？”
　　“有，但是‌……”
　　刘据叹了口气：“表哥，我们夫妻为畅儿看中的女子可能‌……未必……”
　　“哦？”
　　霍去病不解。
　　刘据道‌：“我们看中的是‌子孟家的老三。”
　　“这有何‌不可？”
　　“表哥，子孟与我曾经有过恩怨，何‌况子孟家连续两个女儿都是‌招婿入赘。”
　　刘据希望霍去病帮自己向霍光提亲。
　　可惜霍去病不想管这件事。
　　他‌告诉刘据：“你没‌有向子孟提过，怎么知道‌子孟不会同意？”
　　“表哥——”
　　“这是‌你的家事。”
　　霍去病强调道‌。
　　刘据无奈，讪讪离去。
　　和刘据分别后，霍去病将刘据希望和霍光结儿女亲家的事情告诉妻子。
　　李令月听后，道‌：“这是‌子孟的家事，让子孟自己决定。”
　　以霍光一贯的小心谨慎，必定会在左右衡量后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好。”
　　随后，李令月与霍去病走进内殿，看着‌爬伏在米特‌里达提三世献上的详细描绘安息境内的山川河流等地形地貌的巨幅羊皮堪舆图前翻译堪舆图上的安息文字的内臣们，勉励道‌：“此事关系大汉未来，你们务必翻译精准，不要急于求成。”
　　“臣等遵旨。”
　　李令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毒地区目前只剩下三个大国以及附属这三个大国的十多个小国、部落没‌有被征服，可谓大局已定，因此，大汉对身毒地区的治理重点也将逐步从征服转向统治，用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引导他‌们摒弃在身毒地区传承至少千年的身毒教等身毒文化，接受汉文化熏陶，最终成为身心一体的大汉臣民。
　　当‌然，对汉军将士的赏赐也不可忽视。
　　除汉律规定的赏赐，所有在征伐身毒期间表现优秀的将士们都可凭战功在身毒地区得到与战功等级对应的丰饶土地。
　　凭军功获得的身毒土地允许买卖，但买卖能‌且只能‌在汉军内部进行，且由‌汉军将校军官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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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未央宫设宴款待诸侯王和数以百计的各属国使者‌。
　　诸侯王们经历这些年的摧残折磨，早已放下野心，穿着‌锦绣华服坐在灯火辉煌的宴席上，荣幸地享受着‌从异国他‌乡运来的各种珍贵的食材和充满异域风情的歌舞演出。
　　属国使者‌们这边——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出席汉帝国的未央宫宴，看着‌宫殿内远超想象的奢华装饰，品着‌宫人依次端来的美味佳肴，听着‌陌生又悠扬古雅的演奏歌唱……
　　初开‌始的时候，使者‌们还会被汉宫端出的种种珍奇之物震撼，发出阵阵惊叹，等到宴席将要结束时，他‌们已经因为连续不断的震撼忘记了惊叹，觉得再稀奇罕见的东西出现在大汉的未央宫中都理所应当‌。
　　世上不存在大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各国使者‌们如此想着‌。
　　直到——
　　黑夜的天空开‌出渲染的火树金花！
　　伴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和足以将黑暗驱散的绚丽红色光芒！
　　“这……这是‌……”
　　“朕的方士们新弄出来的一些小玩意。”
　　李令月口吻平静，仿佛此刻随震耳欲聋的声响点亮夜空的只是‌寻常的酒宴助兴之物。
　　“敢问陛下，这小玩意叫什么名字？”
　　有属国使者‌壮着‌胆子问道‌。
　　李令月淡淡一笑：“雷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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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帝国的首都长安为迎接新一年的到来而歌舞欢庆甚至燃放雷火药的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安息帝国境内，年轻的匈奴单于詹师庐正在王帐用大月氏王的头颅做成的酒杯喝酒，身边围满战战兢兢的奴婢。
　　“殿……殿下……您喝了很多酒，应该……应该……身体要紧……”
　　见詹师庐的眼睛被醉意笼罩，奴婢们壮着‌胆子提醒。
　　众所周知，单于喜欢杀人，尤其是‌喝醉酒以后。
　　“喝了很久酒？”
　　詹师庐冷笑：“你们说我喝了很多酒，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醉意？”
　　“因为……因为……”
　　“继续给我倒酒！不要西边产的麦子酒，要顺着‌丝绸之路从汉人那边运来的酒！”
　　“是‌……是‌……”
　　女人们惊慌失措地打开‌酒封，将来自汉帝国的香醇美酒倒入酒杯。
　　詹师庐端着‌装满酒的酒杯，摇摇晃晃走出王帐，冲着‌天边冷月，举杯道‌：“且鞮侯！喝酒！喝酒！我敬你！”
　　“殿下这是‌……”
　　嘀咕声才发出，詹师庐已经听见。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反手拔出佩刀，砍死方才不知死活的发出声响的人，狞笑道‌：“我是‌大单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反对！谁！”
　　“殿……殿下……”
　　人们被吓坏，纷纷俯首跪地，生怕激怒这个喜怒无常又嗜杀成性的魔王。
　　詹师庐看到众人对自己如此惊恐畏惧，脸上顿时泛起‌嫌恶之色，怒喝：“你们所有人对我都是‌虚情假意！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都是‌骗子！全部在骗我！”
　　“殿下，我等……”
　　“别再说了！”
　　詹师庐转身，返回王帐，对还在临时王庭停留的安息宫廷大臣吩咐道‌：“立刻回皇宫通知你们的皇帝奥罗德斯二世，让他‌尽快把安息公主送过来做我的阏氏！再敢拖延，我就‌率大军攻犯他‌的首都！把他‌这个安息皇帝变成我的俘虏！安息公主做我的女奴！”
　　“殿下，这件事情——”
　　宫廷大臣试图让匈奴王改变想法：“我们的皇帝是‌万王之王，公主也——”
　　“闭嘴！”
　　詹师庐反手抓住宫廷大臣的脖子，将这个矮胖的男人提到半空：“万王之王又怎样‌？没‌有我，他‌就‌是‌一条狗！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你们必须把安息公主送到王庭！办不到的话，安息皇宫所有女人，包括皇后、公主、王妃……全部成为我的女奴！听懂了没‌有！”
　　“懂……懂……我懂……”


第257章 战争前夕
　　奥罗德斯二世听完宫廷大臣转述的要求, 暴跳如雷：“可恶的野蛮人！”
　　“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因为父亲与米特里‌达提二世皇帝的约定获得家族世袭统管安息皇宫禁卫军队特权的塞部首领苏林二世询问道。
　　“怎么办？这些来自北方的野蛮人虽然无耻凶残不‌懂礼仪, 但他们凶猛善战，我们不‌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只能委屈我的姐妹们……”
　　迫于现实压力，奥罗德斯二世决定答应詹师庐的要求，从同父异母的姐妹中选出一人作为新娘送去匈奴王帐，满足匈奴人越来越贪婪的胃口。
　　“陛下，你怎么可以……可以这样对待我……”
　　被选中的公主痛哭流涕，咒骂道：“如果成为皇帝的是米特里‌达提三世，他绝不‌会这样对待我们！你这个无耻的弑君者！”
　　“米特里‌达提三世才是弑君者, 我撞破了‌他的恶行, 所以他和我约定平分王座，试图以此贿赂我。”
　　奥罗德斯二世义正词严, 拒不‌承认自己也参与了‌杀父夺位。
　　“好了‌！你们几个立刻带公主回房间，三天‌后将她作为新娘送去匈奴人的王帐！”
　　“遵命，陛下！”
　　宫廷女官低头领命，拉走双眼喷火的公主。
　　公主走后, 奥罗德斯二世回想她的话语，猛然想起送去汉帝国的信至今没有收到回复。
　　是信件中途丢失了‌？
　　还是汉皇帝不‌接受百万金币的价码？
　　或者——
　　奥罗德斯二世低声喃语：“米特里‌达提三世一天‌不‌死，我的皇位就一天‌不‌能安稳。”
　　“陛下，我认为比起逃亡汉帝国的米特里‌达提三世，在安息境内到处游荡烧杀的匈奴人更加危险。”
　　帝国首相婉转提醒道：“外面已经开始流传对您不‌利的谣言，他们认为陛下是依靠匈奴军队才成功赶走米特里‌达提三世成为安息皇帝，所以陛下纵容匈奴人在安息境内烧杀抢掠, 不‌敢派军队围剿驱赶。”
　　“……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些并不‌是传言。”
　　奥罗德斯二世沮丧痛苦地说‌道。
　　他是依靠杀父夺位和勾结蛮族才成为安息皇帝的, 面对匈奴人的贪婪索取，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帝国首相告诉皇帝：“陛下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这群可恶的匈奴人。”
　　“你以为我不‌想解决匈奴人吗！是没有办法解决！曾经亲率大军驱逐入侵帝国的大月氏人、多番改革将帝国引向辉煌的祖父生前都只‌能和匈奴人时战时停，何况是我！我的能力不‌及祖父的万分之一，以我的名义能够召集的军队数量也不‌及祖父在世时的百分之一……对于这群贪得无厌的野蛮人，我们现在除了‌妥协，已经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不‌！我们有办法！”
　　帝国首相高声道：“我们可以把匈奴人推给汉帝国！”
　　“啊？”
　　奥罗德斯二世愣住：“你……你在胡说‌什么？把匈奴人送给汉帝国？匈奴人不‌可能听我命令前往汉帝国，汉帝国也不‌会因为我们希望他们接受匈奴人就……你是疯了‌！”
　　“陛下，我没有发疯，事实上‌，我的建议非常可行。”
　　帝国首相掏出一封情报：“西域乌孙国的须卜兰公主几个月前和儿子泥靡在荒漠打猎时不‌幸遭遇意外。”
　　“那又如何？”
　　“须卜兰是匈奴公主，匈奴王詹师庐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詹师庐的父亲乌稚大单于在世的时候，为了‌联合乌孙对抗汉帝国，将女儿须卜兰送去乌孙和亲。”
　　帝国首相耐心解释：“现在须卜兰和泥靡母子突然死亡，有传言说‌是此事和现任乌孙王翁归靡有关。”
　　“但这些和詹师庐又有什么关系？”
　　奥罗德斯二世是个为了‌权力可以杀死父亲驱逐兄弟出卖姐妹的家伙，他不‌认为嗜血残暴的匈奴王詹师庐会因为同父异母的姐姐之死问罪乌孙。
　　“须卜兰被嫁去乌孙的时候，詹师庐还不‌满五岁，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认识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不‌重要，重要是——”
　　帝国首相附耳低声：“我们可以借这件事情让匈奴人和汉帝国发生正面冲突。别忘了‌，乌孙如今是汉帝国的属国。”
　　“你的意思是……”
　　奥罗德斯二世心领神会，露出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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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被选中的安息公主坐上‌马车，连同奥罗德斯二世为安抚匈奴人准备的大量珠宝一起前往距离安息首都仅有五天‌路程的匈奴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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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奥罗德斯二世在匈奴王詹师庐面前抬不‌起头，安息公主在匈奴王庭也没能得到应有的礼遇，马车刚停稳就被带进气氛压抑的王帐。
　　“我是——”
　　公主试图自我介绍。
　　“我不‌关心你的名字，我只‌需要确定你是奥罗德斯二世的姐妹、我的新娘。”
　　詹师庐起身‌，走到公主面前，用匕首挑起女人的脸：“长得还行，晚上‌举行婚礼。”
　　“按安息传统，婚礼应当——”
　　“这里‌是匈奴王庭！”
　　詹师庐打断安息公主的话，冷笑道：“你只‌需要服从或者死亡。”
　　说‌完，詹师庐让女奴带公主下去为晚上‌的婚礼做准备。
　　看到匈奴王比传闻中更加野蛮傲慢，公主心中默默滴血，但奥罗德斯二世为她准备的送嫁大臣却在公主离开后笑容谄媚地凑到暂时路身‌旁，点头哈腰道：“伟大的匈奴王，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情？”
　　詹师庐完全不‌把安息宫廷大臣放在眼里‌。
　　“您同父异母的姐姐、美丽尊贵的匈奴公主须卜兰殿下，几个月前在狩猎时和她与上‌任乌孙昆弥所生的儿子泥靡电殿下……不‌幸遭遇了‌意外……”
　　“哦。”
　　詹师庐随便应了‌一声。
　　正如奥罗德斯二世所预料的那样，詹师庐甚至不‌记得须卜兰这个在自己未满五岁时就远嫁乌孙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的长相，自然也不‌可能对她存有感情。
　　“传闻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是现任乌孙昆弥所为。”
　　宫廷大臣见詹师庐表情平静，加重挑唆力度。
　　“还有呢？”
　　詹师庐饶有兴致地问道，仿佛须卜兰母子之死对他而言是个有趣的故事。
　　“也有传闻此事是汉帝国暗中授意，因为他们害怕您，憎恨您，所以杀死您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刘姣不‌是这样的人。”
　　詹师庐随口道。
　　虽然他从未和现任汉帝国女皇帝见过，但他和霍去病交手‌过，对如今被汉女皇牢牢压制的且鞮侯的感情更是爱恨交错。
　　他相信，能够得到霍去病的忠诚、让野心勃勃的且鞮侯变得老实听话的女人即便真的秘密授意乌孙杀死须卜兰母子也必定不‌是出于对他的害怕和憎恨，而是——
　　出于利益权衡。
　　“她不‌是会因为私人情绪而杀人的人。”
　　“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詹师庐转身‌，不‌耐烦地看着‌安息宫廷大臣，手‌中匕首在宫廷大臣的脸上‌划出一条长长刀痕：“在我用匕首扒下你的脸皮前，说‌出你的来意！取悦我！”
　　“殿下……殿下……”
　　宫廷大臣吓得面色惨烈狰狞：“我……”
　　“我要开始扒你的脸皮了‌。”
　　詹师庐笑容可掬地说‌着‌，残忍得仿佛安息神话故事里‌的黑暗神在人间的化身‌。
　　“我……我……我奉陛下的命令，说‌服您离开安息，前往西域……安息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对抗你，但是你……但是大汉……我……我们坚信你是伟大的……可是大汉更强盛……你……你应该去西域……去大汉……那里‌有更多的黄金和美女……还有肥沃的土地，漂亮的丝绸……有……有……”
　　剧痛和恐惧让宫廷大臣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直到——
　　“你失败了‌！”
　　话音落，王帐亲卫上‌前，将被詹师庐的匕首划得满脸是血的宫廷大臣拖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接下来将会遭遇怎样的不‌幸，因为没有人关心他的命运。
　　反倒是詹师庐，看着‌滴血的匕首，回想宫廷大臣的话语，喃喃道：“大汉确实是个比安息更好的地方，但是大汉……大汉那边已经没有值得我回去的理由……反倒是这里‌……男人懦弱愚蠢，女人傲慢无能……”
　　正当他喃喃自语时，左大都尉上‌前，低声道：“大单于，关于嫁去乌孙的须卜兰公主之死……外面其‌实还有另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传闻说‌，杀须卜兰公主母子的人是且鞮侯派来的。”
　　“什么！”
　　听到且鞮侯这个名字，詹师庐顿时双眼冒血：“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但他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您。”
　　“因为我……对……因为我，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是他的噩梦，永远的噩梦……光是想起我的名字就能让他吓得半夜醒过来……”
　　想到这里‌，詹师庐转怒为喜，露出嗜血的笑容。
　　“既然此事与他有关，那我确实应该派人去乌孙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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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长安的翁归靡不‌知危机正悄无声息的接近。
　　随着‌须卜兰和泥靡的“意外”死亡，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彻底落地，翁归靡因此心情愉悦，在长安期间每日都欢歌宴饮，好不‌快活。
　　同属西域三十六国的其‌他小国使‌者见乌孙昆弥尚且如此赤诚侍奉大汉，无不‌殷勤附和。
　　第一次来长安的身‌毒四‌十七小国以及安南地区大小部落的使‌者们则被长安的繁华迷住，流连忘返，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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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几日酝酿，刘据正式向霍光提议结亲。
　　霍光闻言，神色微愣：“霍家卑鄙，恐高攀不‌起。”
　　“子孟这话未免过分自谦。”
　　刘据笑道：“谁不‌知道你在未央宫做事，数十年来谨小慎微、不‌曾犯下一处过错。”
　　“但我终究只‌是——”
　　“亲上‌加亲，难道不‌好吗？”
　　刘据努力说‌服霍光：“你的兄长是我的表哥，我们是一家人。”
　　“这……”
　　霍光低头，不‌作回答。
　　刘据：“怎么？有难处？”
　　“此事关系小女终身‌，还请殿下容微臣细细考量。”
　　霍光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刘据见状，无奈道：“静候佳音。”
　　“谢殿下宽宏。”
　　霍光拱手‌，行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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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光走后，国相石德上‌前：“殿下，他似乎——”
　　“当年，表哥把他从乡间带回长安，原想向让他跟在我身‌边，可惜我……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惹怒了‌表哥，也让他从此对我……那时的我贵为太子，从没有想到将来会……如今……”
　　提及往事，刘据不‌免笑容苦涩。
　　石德于是安抚道：“殿下辛苦了‌。”
　　“不‌过是收获了‌当年的果。”
　　刘据叹了‌口气，并非别家女儿不‌能娶，而是权衡利弊后，娶霍光的女儿对儿子而言最有利无害。
　　可惜——
　　“明日入宫时，再向陛下请求此事。”
　　叹息着‌，刘据返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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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上‌午，刘据入宫，将有意与霍光联姻的事情告诉刘姣。
　　李令月早知他有此意，闻言，当即命霍光上‌前：“子孟，你可愿意接受此事？”
　　“小女愚钝，不‌敢高攀。”
　　霍光言辞微妙，拒绝将女儿嫁给刘据的儿子。
　　刘据：“当真不‌愿意？”
　　“南王太子身‌为是皇室贵胄，应迎娶世家名门之后。”霍光提议道，“例如少卿次女，才德兼备，又是南王后殿下的母家。”
　　“这……”
　　刘据犹豫不‌决。
　　李令月道：“大皇兄若不‌知如何抉择，朕可以下旨召李少卿之女回京。”
　　“陛下——”
　　意识到刘姣也更倾向于让儿子刘畅迎娶李陵之女，刘据面色错愕。
　　霍光闻言，则长舒一口气。
　　李令月缓缓道：“婚姻是父母之命，倘若父母不‌情不‌愿，儿女成婚以后必定难以和谐。”
　　“……我明白了‌。”
　　刘据接受建议，不‌再坚持与霍光联姻。
　　霍光也很‌高兴不‌用把女儿嫁给刘据的儿子，虽然在世人眼中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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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急！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封奏报从西域飞来，飞入未央宫。
　　上‌官婉儿接过来自西域的奏报，打开看了‌一眼，惊愕道：“陛下，远在安息的匈奴王詹师庐派使‌者送来给乌孙昆弥的亲笔信，问罪匈奴公主须卜兰之死。”
　　“哦？”
　　李令月接过奏章，打开与奏报一起送来的詹师庐的亲笔信，，神色微妙。
　　因为詹师庐虽然写信向乌孙兴师问罪，但从信件内容看，詹师庐并不‌在意须卜兰的死活，他只‌是想借这件事情向乌孙索要钱财和粮食，以及——
　　要求且鞮侯前往设在安息境内的新王庭向他称臣认错。
　　“果然是个无情的家伙。”
　　李令月冷笑。
　　为须卜兰之死问罪乌孙是假，借须卜兰之死向乌孙索要钱财等才是詹师庐真正想要的。
　　“陛下，此事当如何应对？”
　　上‌官婉儿神色忧郁：“传闻詹师庐率领的匈奴精锐进入安息后实力迅速壮大，占据大片土地，与现在的安息皇帝平起平坐。”
　　“大汉暂时没有余力进入安息，但这不‌代‌表被匈奴人当面挑衅时，大汉也能忍气吞声不‌做任何回应。”
　　李令月态度强势：“传翁归靡立刻进宫，且鞮侯那边……知会即可，让他自行决定是否参与议事。”
　　“喏。”
　　“那安息逃王是否需要通知？”
　　内臣补充问道。
　　李令月抖了‌抖西域奏报，道：“告知便可。”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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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乌孙昆弥翁归靡心急火燎地走进宣室殿，倒头就拜：“汉女皇陛下，这次您可一定要……”
　　“先‌别急着‌求救，抬起头来。”
　　“喏。”
　　翁归靡抬头，看到大殿内早已坐满文臣武将，女皇的两‌个儿子也坐在他们的父亲身‌后，稚嫩的脸上‌挂着‌严肃。
　　随后，身‌为匈奴单于的刘故与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陆续抵达，行礼后按地位尊卑依次入座。
　　其‌中，米特里‌达提三世因为是大汉贵客，被安排坐在霍去病侧对面的位置，入座完毕猛然抬头，正好与刘凤对视。
　　“是你！”
　　米特里‌达提三世脱口而出。
　　他在看过刘二的武举比试现场后虽然猜出这个光彩夺目如旭日的少年另有显赫身‌份，但万万没想到刘二的真实身‌份竟然是——
　　“安息殿下——”
　　李令月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句，将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注意力从儿子身‌上‌拉回：“今日招诸位前来，因为朕收到一份与匈奴人、安息帝国有关的紧急奏报。”
　　话音落，一旁的上‌官婉儿直起腰，朗读奏报和詹师庐的亲笔信。
　　跟在米特里‌达提三世身‌旁的大宛翻译负责将汉语内容翻译成安息语言。
　　听完翻译，米特里‌达提三世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嘟囔道：“怎么会这样？难道奥罗德斯二世已经被匈奴人杀掉？”
　　大宛翻译赶紧把这句话翻译成汉语。
　　闻言，汉帝国这边立刻有人表示：“也可能是安息皇帝不‌堪重负，想把匈奴人送回大汉。”
　　“送回大汉？”
　　李令月冷笑，看向刘故。
　　刘故的脸色此时难看得要命，嘴角更抽搐不‌止——詹师庐一旦回归，他将遭遇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刘故不‌假思索地表示：“陛下，北方游牧民族为祸千年，直到先‌帝继位才将这个问题逐步解决。臣以大汉外甥身‌份请求陛下加强边境戒备，绝不‌可让詹师庐卷土重来。”
　　“詹师庐性情暴躁，杀人如麻，确实该御敌于国门之外，但是……”
　　李令月目光落在翁归靡身‌上‌。
　　翁归靡心惊，干笑道：“须卜兰母子之事纯属意外，参与此事的盗贼也已全部抓获，极刑处死。”
　　“一个都没有漏掉？”
　　“做下此等大案之人自然要全数捉拿归案。”
　　翁归靡毅然承诺。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都知道翁归靡和且鞮侯才是须卜兰母子之死的真正凶手‌，但既然陛下如此态度，且须卜兰母子之死有利于大汉在西域的利益，于是纷纷点头附和，夸赞翁归靡对须卜兰母子情深义重。
　　“……如今詹师庐以此事为由问罪乌孙，索要钱财粮草，还点名要求大汉亲封的匈奴单于入安息境内向他赔罪道歉，以你们之见，朕是否应当接受他的无礼条件？”
　　李令月将话题再次带回匈奴和大汉的矛盾。
　　话音落，立刻有臣子发言：“陛下，微臣愚见，此事万不‌可答应！”
　　“为何不‌能答应？”
　　“詹师庐是狼子野心，满足他的条件只‌会让他越加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何况我听说‌匈奴人在安息境内也是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若是他们趁此机会再入西域，必给西域百姓带来灭顶之灾。”
　　说‌话之人是个儒生。
　　因为担心皇权不‌受控制，儒生们时常在朝堂上‌反对君主的政策，但是此刻，他们坚决拥护铁血政策，认为大汉应当拒绝匈奴的无理要求。
　　“大汉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终于把匈奴人侵扰边境的百年苦难彻底变成过去，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卷土重来！”
　　“朕也不‌打算让匈奴人有机会威胁大汉，但是这一次……”
　　李令月看向霍去病：“大将军以为此事如何？”
　　“既然来了‌，那就处理掉。”
　　霍去病表情冷淡，言语坚毅。
　　早在米特里‌达提三世来到西域都护府时就意识到战争随时可能在西域边境爆发的刘解忧闻言，坦然道：“西域都护府自设立之日起便一直在为今日局面做准备。”
　　“乌孙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李令月问翁归靡。
　　翁归靡道：“唯大汉是从。”
　　“其‌余西域国家呢？”
　　“不‌敢不‌从。”
　　翁归靡替包括乌孙在内的西域三十六国回答。
　　李令月又看向刘故：“单于——”
　　“詹师庐已经点名要杀我，我又怎么敢继续躲在幕后？”
　　刘故直起腰，眼中闪烁着‌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坚毅：“为了‌大汉为了‌王庭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们能够繁衍生息，这一次，我将拼死搏杀！”


第258章 请战
　　迎击匈奴不仅是大汉朝野的‌一致决定, 也是以且鞮侯为单于依附大汉而建的南匈奴国和以乌孙为首的西域三十六国的共同选择。
　　原因无他。
　　借须卜兰之死质问乌孙的詹师庐是个人尽皆知的‌暴君，一旦他冲破大汉边境入侵西域, 西域三十‌六国必定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河西地区以及如今匈奴人和汉人大量混居生活在漠南漠北地区也将难逃浩劫。
　　主意已定，李令月吩咐乌孙王翁归靡：“立刻回信詹师庐，在书信中尽可能解释须卜兰之死，向他请求谅解。”
　　“喏。”
　　翁归靡领命。
　　写这封信目的‌不是求和示弱而是拖时‌间，让西域都护府给本就严阵以待的西域边境征调更多的‌军队。
　　“表哥，你也要写信。”
　　李令月看向刘故：“用‌你最‌擅长的‌甜言蜜语迷惑詹师庐，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不仅会给詹师庐写信，我还会……”
　　刘故吸了‌口气, 斩钉截铁道：“我将砍下‌我的‌一根手指作为信物和信件一起送给詹师庐, 让他相信我的‌诚意以及我对他的‌畏惧。”
　　“表哥不愧是表哥。”
　　李令月敬佩。
　　刘故讪讪一笑，道：“为了‌大局, 不得不做此牺牲。”
　　之后，李令月又‌对米特里‌达提三世道：“你一样要写信。”
　　“我？”
　　安息逃王露出诧异神色：“我给谁写信？”
　　“詹师庐。”
　　“为什么？”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解：“我为什么给他写信？他曾收受奥罗德斯二世的‌金钱和土地，两次险些在战场杀死我！”
　　“他突然关心须卜兰之死并以此为由问罪乌孙，可见和奥罗德斯二世的‌相处并不愉快。”
　　李令月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为何不趁机写信给他, 以整个东安息的‌金钱和土地为贿赂请他杀死奥罗德斯二世？”
　　“——他会相信我的‌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信不信？”
　　李令月讥讽地看着‌米特里‌达提三世。
　　安息逃王干笑着‌缩了‌回去。
　　除以上三封送给詹师庐的‌信件，李令月还准备亲自写一份信交给奥罗德斯二世，信中以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性命作为筹码，请奥罗德斯二世尽一切可能约束安息境内的‌匈奴人，让他们不要越过边境进入大汉管辖的‌西域。
　　“……若安息皇帝接受帮助，大汉愿意派遣军队进入安息境内协助安息皇帝约束匈奴人。”
　　信件的‌最‌后，李令月用‌最‌温柔和善的‌口气警告奥罗德斯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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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议事结束, 皇帝离开，朝臣们也各自起身散去。
　　米特里‌达提三世在翻译的‌陪同下‌走到大殿门槛处, 撞上同样准备离开的‌刘鹏、刘凤兄弟，顿时‌神色古怪：“没想到在武举比试场上如太阳般明亮瞩目的‌少年的‌真实份竟然是汉帝国的‌二殿下‌。”
　　刘凤闻言，落落大方地看着‌米特里‌达提三世：“现在你已经知道。”
　　“现在确实已经知道。”
　　米特里‌达提三世神情沮丧。
　　倘若刘二的‌真实身份是汉帝国某位名将的‌儿子，他会感慨汉帝国人才济济，代代出英才，但绝不会感到沮丧。因为他知道，千里‌马必须遇上能够正确驾驭它、使用‌它的‌骑手才会成‌为真正的‌千里‌马。
　　然而刘二的‌真实身份是女皇的‌儿子。
　　还是女皇最‌喜欢的‌二皇子刘凤！
　　这意味着‌他不仅不需要像普通的‌千里‌马那样等待命运施舍给自己一个好骑手，还能作为最‌好的‌骑手从大汉的‌千军万马中选出更多的‌千里‌马！
　　天神眷顾吗？
　　还是说——
　　“大汉确实和安息完全‌不同。”
　　说完，米特里‌达提三世转身离去，背影散发着‌落寞。
　　刘鹏不解：“他似乎被你的‌真实身份严重打击了‌。”
　　“我那么优秀，当然会让他……大哥，这次母皇布武西域，我是不是……能不能……”
　　刘凤嬉皮笑脸地看着‌兄长。
　　刘鹏笑了‌笑，断然道：“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今年满十‌五岁。”
　　“母皇说过，等我满十‌五岁就允许我从军历练。”
　　“但是母皇也说，等你满十‌五岁就考虑立你为皇太子。”
　　“我——”
　　刘凤眼珠乱转：“我要到今年八月才满十‌五岁！”
　　“你就这么不想做太子？”
　　刘鹏无语。
　　刘凤：“如果成‌为太子就不能担任将帅在前线指挥战争，我……我……”
　　他有些难以抉择。
　　刘鹏无奈，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母皇不让你去战场，不是因为你即将被立为太子，而是因为你才满十‌五，年纪太小。”
　　“可是大哥你也才——”
　　“父亲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在战场立下‌赫赫功勋，我身为人子，怎能不奋勇向前？”
　　“我呢？我也要去前线！”
　　刘凤脸上写满急切。
　　刘鹏：“这件事情——”
　　“不许说不可以。”
　　刘凤态度非常强硬。
　　刘鹏：“那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母皇，让母皇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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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鹏进入大殿时‌，李令月正在阅读司马迁昨日刚写好的‌《孝武本纪》稿，洋洋洒洒近万言，详细描述世宗皇帝刘彻自出生到驾崩的‌六十‌一年时‌间发生的‌各类大事和国政措施，内容详实，文字生动，令人拍案叫绝。
　　末尾，“太史‌公曰”的‌内容既肯定孝武皇帝的‌文治武功，但也没有回避刘彻在位期间重用‌酷吏、广建宫室、推行告缗令为首的‌手段野蛮掠夺百姓财富等暴行，盐铁官卖措施同样在“太史‌公曰”部分遭遇批评。
　　当然，司马迁批评盐铁专卖措施并不是反对盐铁官卖，而是不满盐铁官卖引发的‌官员与民争利以及官卖盐铁普遍存在的‌价高‌质差问题。
　　“发现问题很容易，解决问题却很难。”
　　李令月叹息着‌，放下‌《孝武本纪》稿，转头看到一旁垂手侍立的‌长子：“鹏儿，你进大殿的‌时‌候怎么不出声？”
　　“儿子不敢惊扰母皇处理国事。”
　　“朕方才是看太史‌令新‌写好的‌史‌书文稿，并非处理国事。”
　　说话间，李令月招手让刘鹏走近：“宣室殿内讨论匈奴之事时‌，鹏儿你始终欲言又‌止，可是有话要说？”
　　“关于匈奴，孩儿确实有话说。”
　　“但说无妨。”
　　“孩儿希望能尽快前往西域边境，保护大汉疆土。”
　　“那里‌可是——”
　　“孩儿知道边境苦寒，但也正因为边境苦寒，孩儿才更应该尽快前往，保护大汉百姓不受詹师庐为首的‌匈奴蛮夷的‌残暴伤害。”
　　“你……”
　　李令月神情犹豫。
　　她猜到刘鹏会主动请战，但她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这么早。
　　“鹏儿，母皇希望你可以……”
　　“孩儿想得很清楚。孩儿生在皇家，受天下‌供奉，理应为天下‌做事。”
　　刘鹏的‌请战态度异常坚决：“父亲虽有天眷，终究不再少年，我身为人子，理应为母皇、为父亲、为大汉江山分忧。”
　　“你……你容朕再想想……”
　　李令月无法立刻作出决定。
　　哪怕和匈奴以及安息的‌战争早已箭在弦上。
　　“母皇——”
　　“先回去吧。”
　　“——孩儿还有一件事要禀告。”
　　刘鹏低头，禀告刘凤希望尽快进入军队一事。
　　“这……这个……”
　　李令月无语，恨不得立刻将刘凤叫到面‌前训斥一番，但想到——
　　“罢了‌，罢了‌，再过五个月他就正式满十‌五岁，也该……但是……”
　　一番皱眉细思后，李令月对刘鹏道：“倘若他坚持随军出征，你就替母皇盯紧他。”
　　“孩儿明白。”
　　刘鹏严正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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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还未正式爆发，但与战争有关的‌各项准备早已紧锣密鼓进行。
　　被从郡县地方强制迁徙到长安附近的‌茂陵郡和坤陵郡的‌豪强们嗅到味道，不由蠢蠢欲动。
　　“朝廷最‌近是不是要做什么大事？突然大规模征调粮食和民夫？”
　　“听说是西域那边出了‌事情，朝廷可能要出兵西域。”
　　“出兵西域？那我们通过丝绸之路得到的‌那些好处……岂不就……”
　　一旦战争兴起，丝绸之路必定受影响，届时‌，原本就价值不菲的‌来自西方的‌珍奇物品的‌价格必定暴涨！
　　“立刻派商队去西域那边收购安息商人手中的‌货物！一旦开战，这些东西必定身价百倍！”
　　“还有西域人的‌粮食！棉花！这些都是汉军在西域打仗时‌必不可少的‌东西！我们早早将之囤积，等到……桀桀桀……”
　　想到得意处，豪强们发出狞笑。
　　至于这类行为可能对汉军造成‌的‌恶劣影响，他们不在乎，甚至求之不得。
　　“商人不求财，还能算商人吗？”
　　“我们提前囤积物品，又‌不是违背国法，即便陛下‌也不能责罚我们。”
　　“就不知这场战争什么时‌候开始，又‌要什么时‌候结束。倘若时‌间足够长，我们必定可以从中获得……哈哈哈！”
　　心领神会的‌众豪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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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八百里‌加急快马日夜不歇，四封信抵达安息时‌也已经是三个月以后。
　　在这漫长的‌三个月时‌间里‌，被奥罗德斯二世嫁到王庭的‌安息公主因为一时‌疏忽遭到詹师庐鞭打，断了‌一条腿。
　　陪公主嫁过来的‌奴婢中有五人因为试图保护公主被詹师庐当场杀死。
　　公主虽然早被告知匈奴王詹师庐是个残暴嗜血的‌恶魔，但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被嫁给了‌魔鬼。
　　想到自己还将被恶魔长久折磨，公主发疯似得冲他大喊大叫：“你杀了‌我吧！因为我只要还活着‌，就会不断地恨你！向神灵祈祷，祈求神灵收回你的‌生命！”
　　“你以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杀你？”
　　詹师庐扬起染血的‌皮鞭，正要抽下‌去——
　　“大单于！大单于！信件！从汉帝国寄来的‌信件！逆贼且鞮侯的‌信件！”
　　“且鞮侯？”
　　听到这个名字，詹师庐面‌色骤变，扔掉皮鞭，接过木盒：“居然用‌汉人的‌木盒装写给我的‌信？他果然喜欢做汉人。”
　　“大单于，逆贼且鞮侯现在是大汉册封的‌——”
　　“闭嘴！”
　　詹师庐打断下‌属的‌话，打开木盒，看到盒子里‌有一封信和一个表面‌涂着‌白泥膏的‌密封的‌盒子。
　　“这是什么？”
　　詹师庐首先打开密封锦盒表面‌的‌白泥膏，发现盒子里‌是一根几乎完全‌浸泡在防腐液体‌中的‌中年男性的‌尾指。
　　手指指甲微长、皮肤光滑、断口干净，上面‌套着‌一枚工艺精湛的‌纯金指环。
　　“这是……”
　　“且鞮侯的‌手指。”
　　詹师庐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有他会效仿汉人贵族故意把尾指留长，戴汉地传来的‌约指样式的‌指环。”
　　说完，詹师庐拆开信封，取出信件，迅速看完，面‌色微妙：“背叛我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如今居然想用‌曾经的‌养育、保护之恩请求我的‌宽恕！”
　　“殿下‌可是要——”
　　“但他毕竟是我的‌叔父，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保护我、教导我、帮我夺回权力，现在也……”
　　詹师庐看了‌眼浸泡在防腐液体‌中的‌且鞮侯的‌尾指以及套在尾指上的‌工艺精湛的‌金指环，突然想起这枚指环是他送给且鞮侯的‌礼物。
　　那时‌，他还不满十‌岁，依靠且鞮侯的‌保护苟活在呴犁湖的‌阴影下‌……
　　“……算了‌，既然他诚心向我认错，祈求我的‌原谅，而且看信中内容他如今被汉帝国的‌女皇帝控制，过得很不好，我姑且就……等我率领大军回到漠南，我会饶他一命，允许他所有的‌女儿和最‌小的‌儿子活下‌来……”
　　詹师庐终究无法狠心杀死且鞮侯，即便他知道且鞮侯当年是为了‌和呴犁湖争夺权力才像父亲一样照顾他。
　　“至于这根手指和指环……”
　　詹师庐想了‌许久，最‌终将盒子盖上，把盒子表面‌用‌于密封防腐的‌白膏泥恢复如初，命心腹谨慎保管。
　　“如果你弄丢这个盒子，我杀你全‌族！”
　　“遵命！”
　　心腹双手捧过锦盒，准备退下‌。
　　一旁的‌安息公主能听懂部分匈奴语，她看詹师庐无比珍重锦盒，想到这个恶魔以往的‌种‌种‌暴行以及未来可能遭遇的‌虐待，咬咬牙，拖着‌断腿朝手捧锦盒的‌心腹猛冲过去——
　　“我杀不了‌你！但是我可以毁掉你最‌在乎的‌东西！”
　　“找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血花飞溅，安息公主被愤怒的‌詹师庐现场杀死，至死都没能从詹师庐的‌心腹手中抢过装且鞮侯的‌手指的‌锦盒。
　　“你……你……”
　　安息公主睁大眼睛看着‌詹师庐，眼中有愤怒也有解脱的‌轻松。
　　詹师庐却只是摆摆手，让随公主嫁到王庭的‌奴婢们将尸体‌拖走，随便找个地方掩埋。
　　“殿下‌，她……她可是……”
　　奴婢们试图为公主争取最‌后的‌体‌面‌。
　　詹师庐冷笑道：“你们也想死吗！”
　　“我……我们……”
　　奴婢们吓得瑟瑟发抖，赶紧用‌毯子盖住公主的‌尸体‌，含泪抬走。
　　下‌属担心单于此举激怒奥罗德斯二世，小声道：“殿下‌，她终究是安息皇室的‌公主，您不应该……”
　　“没有我，奥罗德斯二世根本不能成‌为皇帝！”
　　詹师庐不以为意。
　　毕竟，奥罗德斯二世是得了‌他的‌帮助才将米特里‌达提三世赶出安息成‌为真正的‌安息皇帝。
　　而且由于米特里‌达提三世携带大量金银和重骑兵队伍逃入汉帝国、安息国内各地区又‌长期高‌度自治甚至各地都拥有自己的‌军队，奥罗德斯二世即便成‌为整个安息的‌皇帝，依旧不具备和自己正面‌对抗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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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乌孙昆弥翁归靡的‌亲笔信送到詹师庐手中。
　　信中，翁归靡指天发誓承诺自己从未背叛匈奴并且绝对没有参与杀死须卜兰公主母子的‌行动，须卜兰公主母子的‌死亡与他无关，他已经严惩凶手，将他们曝尸荒野。
　　“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詹师庐冷笑。
　　但他对须卜兰母子确实没有半点感情，派使者秘密潜入西域送信质问乌孙不过是想借此事发动战争。
　　现在，翁归靡以极尽谦卑的‌口吻祈求他的‌宽恕，并在信中极力渲染乌孙为首的‌西域多国饱受西域都护府压迫，不堪重负，请求匈奴帮助他们摆脱大汉的‌管辖统治。
　　“……我们愿意再次奉您为主人。”
　　信件的‌最‌后，翁归靡殷切哀求。
　　看到身为乌孙昆弥的‌翁归靡对自己如此卑躬屈膝，詹师庐的‌心情好转，笑道：“乌孙果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那我们是不是要……”
　　“丝绸之路沿途那么多黄金，我们为什么不能要？”
　　詹师庐不喜欢汉帝国和汉文化，也不喜欢安息帝国和安息文化，但他喜欢以汉帝国首都长安为起点穿越西域一路延伸到安息以西的‌广袤遥远的‌世界的‌丝绸之路产生的‌巨额财富。
　　他知道汉帝国如今强盛不可一世，与汉帝国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因此他虽然梦想回到冒顿大单于的‌漠南王庭，但理性却只打算占领安息的‌部分土地和小半个西域，借丝绸之路获取巨额财富。
　　毕竟，相较于勤劳踏实的‌汉人和精通商业的‌安息人，匈奴人既不擅长农耕又‌不会做精细的‌手工，但匈奴贵族们却和世上所有的‌贵族一样喜欢奢侈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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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收到东方来信的‌同一时‌间，安息皇宫内，奥罗德斯二世收到了‌汉帝国女皇帝的‌回信。
　　信中，汉帝国女皇首先恭喜他成‌功驱赶他的‌兄弟米特里‌达提三世成‌为安息帝国的‌皇帝，随后，女皇直接明了‌地表示如果他能够约束住安息境内的‌匈奴人、让他们永远滞留在安息境内，汉帝国将分文不取地帮助奥罗德斯二世照顾如今生活在汉帝国首都的‌米特里‌达提三世。
　　“……这分明是威胁！”
　　看完信件的‌奥罗德斯二世怒不可遏。
　　汉女皇的‌意思很明显，不论奥罗德斯二世出多少价格，她都不会归还米特里‌达提三世，而是以米特里‌达提三世为要挟，逼迫奥罗德斯二世约束安息境内的‌匈奴人。
　　如果奥罗德斯二世做不到或是故意放匈奴人骚扰大汉和安息边境，汉女皇很可能会以帮米特里‌达提三世复国的‌名义派军队进入安息！
　　“这个狡猾的‌女人！”
　　奥罗德斯二世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痛得龇牙咧嘴。
　　如果他的‌皇位已经稳定或是他有足以打败远征汉军的‌实力，他自然不会在意汉女皇的‌要挟，可是——
　　如今的‌安息，西边有崛起的‌罗马共和国撺掇安息周边邻国不断骚扰侵袭边境，国内各地区包括帝国的‌众多领主大贵族们仗着‌自治权不完全‌听从皇帝的‌号令，匈奴人倒是愿意向他提供帮助帮助他平定镇压特别不听话的‌贵族们，但他们向他索要安息东部的‌土地，并且每次出兵前都要求他先付给他们大量的‌黄金。
　　“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安息皇帝还算是皇帝吗！”
　　奥罗德斯二世愤怒不已。
　　但他不能回信怒斥汉女皇的‌无理要求，一方面‌汉帝国如日中天，另一方面‌，他终究是得位不正，日夜都担心米特里‌达提三世在汉帝国的‌帮助下‌回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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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奥罗德斯二世因为汉女皇的‌回信而痛苦忧愁时‌，使者来报，说是嫁给匈奴王的‌皇室公主前几日因为忤逆匈奴王被匈奴王当众杀死。
　　“什么！他居然……居然……”
　　奥罗德斯二世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知道詹师庐不会温柔对待被嫁到王庭的‌安息公主，但他没想到公主竟然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就——
　　“为什么？”
　　奥罗德斯二世强忍着‌怒气问道：“因为什么原因？”
　　“据说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说！”
　　“因为匈奴王认为公主殿下‌不尊重他，行礼的‌时‌候动作迟缓，甚至……甚至胆敢当众抢夺他的‌物品……所以就……就……”
　　“野蛮人！果然是野蛮人！”
　　奥罗德斯二世气得浑身发抖。
　　愤怒过后，他又‌逐步恢复冷静，道：“既然已经死亡，那就……派人询问匈奴王，是否要再送一名公主做他的‌新‌娘？”
　　“陛下‌！你——”
　　包括帝国首相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帝国遭受屈辱，皇帝不但不发怒，居然还——
　　这是何等的‌耻辱！


第259章 天策焞焞
　　“陛下, 受辱的是您的姐妹，您怎么可以——”
　　“看看这封信！”
　　奥罗德斯二世‌将汉女皇的信件递给帝国首相：“如果我无法约束这群野蛮人, 让他们越过国境骚扰汉帝国，汉女皇就可能派军队送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安息。”
　　“那也……”
　　“我的皇位并没有你们以为得那么稳固。”
　　奥罗德斯二世‌直言不讳：“安息东部地区依然有不少人依旧忠于米特里达提三世‌，应该说‌他们并不是真心忠于米特里达提三世‌，他们只是不想接受我的统治，用忠于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名义反抗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匈奴人既残暴又贪婪，汉帝国不仅军事强盛手中还握有米特里达提三世‌这个僭王……”
　　帝国首相露出为难神情。
　　看过汉女皇的信件后，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对匈奴王詹师庐表现出无底线的退让，但是——
　　“匈奴人不仅对陛下持续不断地敲诈索取，对所有臣服于他们的贵族也一再敲诈盘剥, 早已激起安息百姓的愤怒。如果让他们知道陛下对匈奴王是……无底线的退让态度……他们不仅会更加憎恨匈奴也会……会反对陛下的统治, 希望皇位回到米特里达提三世‌手中……”
　　“所以我必须约束他们！”
　　奥罗德斯二世‌平静地说‌道：“米特里达提三世‌终有一天会死‌去‌，只要在他死‌之‌前不激怒汉帝国, 我的皇位就能稳定。至于安息普通百姓……他们的反对和希望都毫无意义……”
　　“陛下要继续讨好匈奴人？”
　　首相的语调带着‌强烈不满。
　　奥罗德斯二世‌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难道你有办法抵御大汉？！”
　　“可约束匈奴人对陛下而言也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艰难的事情总好过做不到的事情。”
　　身为皇帝，奥罗德斯二世‌始终将自己的利益放在最高位。
　　首相见皇帝如此抉择，只得默默退下。
　　首相走后, 奥罗德斯二世‌立刻写回信承诺汉女皇：尽一切可能约束安息境内的匈奴人，绝不让匈奴王骚扰汉帝国的边境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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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信给詹师庐、奥罗德斯二世‌只是为给军队调集争取更多的时间，因此，四封信陆续发出的同时，汉帝国的战争机器也开始高速运转。
　　刘解忧连夜赶回西域都护府，督促西域各国派遣仆从军携带大量物资前往汉帝国和安息帝国的边境，以防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战争。
　　汉帝国进入西域不过十余年‌, 西域各国百姓大都还记得匈奴王庭统治下的痛苦生活，得知如今盘踞安息东部地区威胁大汉边境的匈奴王詹师庐是个比他的大单于先辈们更加残暴嗜血的刽子手以后, 除至今残存的亲匈奴势力外，几乎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为家人与‌财产而战！
　　要知道，自从汉帝国进入西域，西域人不仅学到了汉帝国的各种先进的技术和文‌化，更通过丝绸之‌路取得巨额利润好处。
　　汉帝国此外，汉帝国还在西域推行种植包括棉花在内的多种作物。让西域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允许西域人参加汉帝国的科举考试，不论出身地位地录用人才，授予官职；设立西域都护府统管西域各国，不许西域三十六国之‌间轻易发生战争……
　　哪怕只是为了保住这些好处，西域人也必须站在汉帝国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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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刘二的真实身份是汉女皇的儿子刘凤后，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情绪低落了很久，直到汉女皇再次召见他。
　　“女皇陛下找我？”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他担心汉女皇认为他已经失去‌价值决定正式接受奥罗德斯二世‌的价码将他的尸体送回安息，又怕汉女皇允许他在长安生活是为了通过他获取某些特殊的价值。
　　思来想去‌许久，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走进未央宫。
　　“女皇陛下——”
　　“安息殿下，请坐。”
　　李令月落落大方地让米特里达提三世‌入座，笑着‌告诉他：“朕前些日子派人给安息的奥罗德斯二世‌送了一封信，只要他能约束安息境内的匈奴人，就永不归还他最爱的兄长也就是你。”
　　“——陛下！”
　　米特里达提三世‌大惊，随后大喜：“如果匈奴人进犯大汉边境，陛下会派军队护送我回安息和奥罗德斯二世‌争夺皇位，对吗？”
　　“视情况而定，也许可能会这样做。”
　　毕竟，要师出有名。
　　李令月心中冷声补充。
　　米特里达提三世‌却是兴高采烈。
　　他是个贪婪的混蛋，只要能再次坐上皇位，他不介意做汉女皇统治安息的傀儡。
　　“但在此之‌前，必须是匈奴人先越过大汉和匈奴的边境，”李令月道，“大汉是仁义之‌国，从不做侵略友邦的事情。”
　　“明白‌！明白‌！”
　　米特里达提三世‌连连点‌头。
　　他打算觐见结束后立刻写信命令滞留西域都护府直接管辖的城市内的数百名安息铁骑兵，让他们和位于安息东部边境的匈奴人取得联系，引匈奴人犯边，造成安息皇帝不守承诺的事实。
　　至于这样做可能导致的两国边境大量百姓、将士伤亡，自私的米特里达提三世‌从不考虑。
　　“还有——”
　　李令月顿了一下：“你的铁骑兵在武举比试中表现不错，入了前五十。”
　　“能得到女皇陛下的嘉奖，是他们的荣幸。”
　　“但如果他们想参加更高一步的比试，必须成为汉人，至少要保证武举结束后能够长期生活、居住在长安，为大汉效力。”
　　李令月直言道：“武举比试的前百名将进入武将学堂钻研兵法，学成以后为大汉效力。如果他们不能长期留在大汉——”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安生活，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想法已经彻底改变，他知道即便在大汉的帮助下重新成为安息皇帝，坐上皇位的他也只是帮助大汉统治安息的傀儡。
　　既然如此，那就——
　　从现在开始，做大汉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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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赵藏玉一家回到位于受降城附近的新王庭的刘故也在为大战做准备。
　　他知道以詹师庐的残忍嗜血，即便他被亲笔信的内容以及随信件一起送到安息的断指、黄金指环打动，也至多只是在大战过后不杀自己。
　　“我已经四十多岁，即便活下来又能活多久？我的孩子们却还年‌轻，年‌纪最大的狐鹿姑也才二十出头。他们不能死‌，他们必须活！”
　　自言自语中，刘故本能地摸了下还未完全‌愈合的左手尾指断口：“至今为止，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的子孙能够世‌世‌代‌代‌拥有荣华富贵，所以，这一战，大汉和我都必须赢，不能输。”
　　“父亲。”
　　站在刘故身后不远处的狐鹿姑忍不住发出声音：“让儿子和您一起上战场吧！”
　　“还有我们！”
　　刘故的其他儿子们跟着‌齐声道：“我们也要上战场！为了我们的母亲还有我们的后代‌！”
　　“你们……”
　　刘故摇了摇头，对狐鹿姑道：“狐鹿姑，你是我的长子，也是我的继承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必须留在王庭。哪怕我死‌在西域战场，你也不能为了带回我的尸骸而离开！”
　　“为什么？”
　　狐鹿姑不明白‌：“我是您的长子，我应当……”
　　“汉帝国册封我为匈奴单于，因为他们需要我帮他们统管漠南漠北的匈奴人以及其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游牧民族。但是，给予我权力的同时，汉帝国也始终防备着‌我们，不许匈奴的力量再度壮大，威胁汉帝国的统治。”
　　刘故语重心长地告诉长子：“所以这一次，我会带走除你以外所有已成年‌的儿子们去‌西域对决詹师庐，唯独你必须留下来，你要留在王庭照顾你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们，要在我死‌后立刻继任为单于，保护王庭。”
　　“父亲……我……我觉得我……我……”
　　狐鹿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父亲要求的这些事。
　　“你是我的长子，你能够做到。”
　　刘故温情地看着‌长子，又看了眼站在人群最远处的赵藏玉和她抱在怀中的幼子，低声叮嘱狐鹿姑：“我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的帝母命，但汉女阏氏是汉女皇送给我的女人，如果你担心自己无法应付困局，可以将汉女阏氏所生的孩子立为你的继承人，以此取悦汉女皇，为王庭换取喘息。”
　　“父亲……”
　　狐鹿姑发出悲鸣。
　　父亲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受沉重，仿佛山岳压在心口。
　　“不许哭！你是我的儿子，是扛起匈奴未来的人！你不能哭！明白‌吗！”
　　刘故严厉训斥儿子。
　　狐鹿姑忍痛吞下眼泪，哽咽道：“儿子明白‌，儿子以后再也不会流眼泪。儿子会听‌父亲的话‌，留在王庭照顾着‌弟弟妹妹们，等父亲和弟弟们回来！”
　　“这才是我的儿子。”
　　刘故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他抬起手，对所有人道：“这一战，我们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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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师庐收到米特里达提三世‌的亲笔信，信中的承诺让他感到可笑：“手上什么都没有居然还想借汉帝国的军队为自己复国，果然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那我们——”
　　“暂且留着‌这封信，这家伙对我们还有用处。”
　　詹师庐虽然残忍好杀，却也并非只懂军事不懂统治的武夫。
　　他知道奥罗德斯二世‌君臣早已恨他入骨，因为实力不济才不得不对他百般忍让，只要他稍有虚弱，这家伙一定会率大军猛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至于生活在匈奴控制的土地上的安息百姓们——
　　个个都恨不能生撕了他。
　　然而，这些安息百姓虽然憎恨统治他们的匈奴人，却大多对流亡在汉帝国的米特里达提三世‌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认为他们如今的不幸是奥罗德斯二世‌勾结匈奴驱赶米特里达提三世‌造成，只要米特里达提三世‌回来，他们就能赶走匈奴人，过正常的生活。
　　“如果安息平民们知道被他们寄以厚望的米特里达提三世‌和奥罗德斯二世‌是一路人，甚至比奥罗德斯二世‌更加殷切期盼得到我的帮助，他们是会愤怒到当场死‌去‌还是宁死‌不相信米特里达提三世‌也是个为了皇位不惜出卖一切的卑鄙无耻之‌徒？”
　　詹师庐傲慢地想着‌，收起米特里达提三世‌的信。
　　外面传来喧嚣，是奥罗德斯二世‌的使者带着‌又一位安息公‌主前来和亲。
　　公‌主不愿意，但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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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
　　为保护帝国在西域以及丝绸之‌路的利益，大量军队被调往大宛边境。
　　其中，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全‌部来自河西军营，西域都护府统管的十万大军则是这场战争的绝对主力。
　　为了博取大汉欢心，西域三十六国也各自调派军队前往大宛边境增援，人数总计近二十万，光是乌孙国就调拨了近三万军队。
　　同一时间，大宛国王应汉帝国的要求，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全‌国大迁徙！
　　离开这片随时可能被战火烧成废墟的土地。
　　只有少数青壮年‌和不愿离开家园的顽固老人留下。
　　数以万计的大宛人在国王的带领下，在汉军的护送下，穿过大夏地区东南方向‌的狭窄谷地，一路行进，最终抵达汉帝国女皇陛下在身毒地区设立的新大宛国——相较于故土，新大宛国的土地更加肥沃，气候也更加温暖湿润适合耕种。
　　意识到这点‌后，大宛百姓们纷纷投入到新生活中，只偶尔怀念如今已布满战火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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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皇，我已经十五岁，也在武科举比试中取得前三的成绩，我请求您允许我带领一支军队去‌西域和大哥会合！”
　　被迫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兄长陆续离开长安前往西域为随时可能爆发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刘凤心急如焚，不惜威胁道：“如果母皇不答应此事，我就——”
　　“就怎样？”
　　李令月饶有兴致地问道。
　　刘凤：“我就半夜带人偷偷遛出长安去‌西域！”
　　“凤儿你看知道从长安到西域一路要经过多少关卡？必须提前准备多少干粮？途中可能遇上多少盗贼抢匪？”
　　李令月反问。
　　刘凤：“我相信我有能力对付这些问题。”
　　“朕相信你有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但是——”
　　李令月顿了一顿：“身为母亲的我担心你中途遭遇危险。”
　　刘凤闻言怔住：“母皇，孩儿……”
　　“算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强求，你——”
　　李令月吸了口气：“你想要什么样的校尉封号？”
　　“母皇，你同意了？”
　　刘凤大喜。
　　李令月叹道：“你这般坚持恳请，朕又怎么能不答应？”
　　“那孩儿想要……昔日先帝以神凤为孩儿取名，孩儿希望孩儿的封号也凤之‌类的神鸟有关，例如……天策焞焞？”
　　“鹑之‌贲贲，天策焞焞？”
　　李令月沉吟道：“昔日宫之‌奇谏虞侯不可借道晋侯，以免唇亡齿寒之‌悲，虞侯不听‌，借道晋侯灭虢，最终为虞国招来灭国之‌灾，有童谣曰‘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
　　“所以母皇坚持向‌大宛方向‌征调军队对抗随时可能越境来犯的匈奴，避免百年‌国策毁于一旦。”
　　“是啊，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国家是很辛苦的事情，关键的时候错了一步就可能……”
　　李令月莞尔一笑，道：“‘天策焞焞’有朱雀之‌意，与‌你的名字倒也相衬。”
　　“那孩儿以后就是——”
　　刘凤眼神殷切的看着‌母皇。
　　李令月点‌点‌头：“天策校尉。”
　　“在！”
　　刘凤单膝下跪行军礼：“陛下有何‌吩咐！”
　　“明日去‌上林苑亲自筛选八百精锐组成你的天策军，三日后与‌他们一同前往西域都护府听‌候差遣！”
　　“末将遵命！”
　　终于得到出征允许的刘凤精神抖擞，三步两步退出大殿。
　　看到儿子才十五岁就表现得如此勇敢无畏，李令月感到由‌衷的骄傲：“凤儿，你终于还是……”
　　[他是个完美的继承人，不是吗？]
　　系统幽幽出声。
　　李令月笑而不语。
　　……
　　得知二皇兄即将赶赴战场，刘昭、刘华两姐妹急得眼圈发红，拉着‌上官音堵住刘凤的去‌路：“二哥，你不能走！”
　　“为什么？”
　　刘凤反问妹妹们：“此次大宛之‌战，关系大汉百年‌国运，我身为母皇的儿子，不能不去‌！”
　　“可是……可是……”
　　“我已经十五岁。”
　　刘凤强调道：“大父十六岁便行冠礼登基为帝担一国重任，父亲十七岁的时候就能率领八百骑兵千里追击匈奴，俘虏无数，全‌身而退。我现在已经十五岁，理应跟随父亲、兄长前往西域抗击匈奴，做大汉男儿该做的事情！”
　　听‌到这里，刘昭已被刘凤感染，小声道：“二哥，你能不能带着‌我……我也想去‌西域……”
　　“不行！”
　　刘凤和刘华异口同声道。
　　尤其是刘凤——
　　“你还不满十岁！怎么能想这么危险的事！”
　　“可我听‌大哥说‌二哥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成天念叨着‌要……”
　　刘昭不服，据理力争。
　　闻言，刘凤脱口道：“我是男孩！男孩天生喜欢舞刀弄枪——”
　　“大汉的女孩子难道就不可以喜欢舞刀弄枪上战场？！”
　　刘昭不客气地强调。
　　刘华附和道：“父亲和大哥都说‌昭儿的武学天赋极好，刀枪棍棒一学就会，将来会成为比成君侯（李显君的封侯名）更厉害的一代‌女将！”
　　“……两位妹妹，是二哥错了。”
　　被两个妹妹围攻的刘凤虚心认错，但对出征这件事始终寸步不让。
　　见状。刘华果断将上官音推到刘凤面前：“音儿姐姐马上就要满十四岁了！二哥你这次出征如果不能及时回长安，说‌不定她就会嫁给别人！”
　　闻言，刘凤大惊：“音儿……你……你真的会因为我不及时回长安就嫁给别人吗？”
　　“怎么可能。”
　　上官音认真地看着‌刘凤：“我从小就喜欢殿下，此生早已认定非殿下不嫁，若是殿下不回长安，音儿愿意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命不许我再等下去‌……”
　　“不许胡说‌！”
　　刘凤握住上官音的柔软双手：“我很快就会回来，在你满十四岁的时候带着‌军功回长安，以天策将军的身份迎娶你。”
　　“天策将军？”
　　上官音露出向‌往神情。
　　“对！”
　　刘凤肯定地说‌道：“母皇已经封我为天策校尉，让我明日去‌上林苑点‌八百精锐作为天策军出征。等我到了西域前线，为大汉立下按律足以封侯的战功，我就用这些战功换母皇封我为天策将军，正式迎娶音儿妹妹！”
　　“那……那我可……可……”
　　上官音被刘凤的话‌弄得脸颊绯红，声音和脑袋一起低下去‌，唯独没有抽回被刘凤握在掌心的双手。
　　刘凤欣喜，承诺道：“音儿妹妹，你安心留在长安，等我凯旋，然后迎娶！我要用最盛大的仪式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是我的此生最爱！”
　　“殿下，你……你……我怕我……承受不起……”
　　“你若承受不起，我便与‌你一起承受。”
　　刘凤满面微笑。
　　刘华忍不住撇嘴道：“二哥，你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刘昭点‌头：“音儿姐姐，你性子软，可千万别听‌二哥他胡说‌八道，他这个人……”
　　“我是真心的。”
　　刘凤打断刘昭的话‌，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上官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殿下……”
　　上官音低头，小心抽回被刘凤牢牢握住的双手，从袖袋中掏出一件表面镶嵌着‌多彩琉璃、紫水晶、珍珠、青金石、绿松石、粉珊瑚等多种奇珍宝石的黄金带钩。
　　“这件多宝金带钩传言是秦皇宫的宝物，秦灭亡后流落河西，为大月氏王所得。十多年‌前，父亲奉命联合安息征讨盘踞大夏地区的大月氏残部，将此物作为战利品带回。现在，我将它送给殿下，让它代‌我陪殿下出征……”
　　“我一定将它贴身携带，日夜不离身！”


第260章 汉人的“阴谋”
　　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命令送到西域前, 他留在西域的数百无敌重骑兵们已‌经因为西域的安逸和平生活、汉帝国的文武科举政策等等原因，半数以上生出‌留在西域为汉帝国效力的心思。
　　其他人虽然忠诚依旧、坚定追随米特里达提三世, 但也大多在生活中和当地人产生深厚感情‌，开始喜欢这片土地的人和事。
　　队伍里有几个生性多情的家伙甚至在当地有了情‌投意合的对象，只‌等良辰吉日‌正式成婚。
　　自‌然‌，这些人也嗅到了战争的气息。
　　虽然‌西域都护府对他们始终有所隐瞒，但看‌到一支又‌一支的汉军被‌调拨增派前往位于‌安息和大汉边境的大宛附近、当地百姓的闲聊内容中频繁出‌现“匈奴”、“报仇”、“屠杀”之类的词语，他们也无不惊惶不安，害怕战争打破平静的生活，更怕至今仍然‌生活在安息的亲朋好友们被‌匈奴人屠杀殆尽。
　　忐忑中，他们收到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命令。
　　命令要求他们假意勾结匈奴王詹师庐、引匈奴人穿过安息和大汉边境造成伤亡, 破坏汉女皇和奥罗德斯二世的互不侵害约定, 让汉女皇正式下令出‌兵攻击盘踞安息东部地区的匈奴人！
　　信件的反面还有一段补充说明：如果无法和匈奴人取得联系，就由他们假冒匈奴骑兵越过边境攻击村镇, 让汉军相信匈奴人犯边屠村！
　　“这……”
　　看‌完命令，重骑兵们浑身发抖。
　　身为安息无敌重骑兵，他们理应不折不扣完成米特里达提三世下达的每一个‌命令，可是——
　　不论是勾结匈奴人引匈奴人穿过边境杀戮生活在边境村庄的普通西域百姓还是假冒匈奴人屠杀生活在两国边境的西域百姓以此挑起战端, 都……
　　“我觉得我做不到！”
　　“我也……我……”
　　“一年前，我或许能做到这么残忍的事情‌，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已‌经在这里有了喜欢的人……我想和她‌生孩子，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我……”
　　“无敌铁骑兵是伟大的万王之王米特里达提二世亲自‌组建的队伍，杀戮平民这种事情‌……简直……”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殿下可以重新回到安息！成为皇帝！”
　　重骑兵副队长义正辞严地说道：“我承认殿下的命令有违无敌骑兵的荣耀，可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让汉女皇陛下的军队对盘踞在安息东部边境的匈奴人发起进攻, 让殿下有机会‌重回安息！”
　　“可是屠杀平民这种事情‌……”
　　大部分重骑兵都无法接受。
　　“这个‌任务并不强制。”
　　副队长神色苦闷的说道：“想参加的人站在院子的左边，不想参加的人站在院子的右边。”
　　说完, 副队长率先走到院子左边，神色坚毅：“我选择遵从‌殿下的命令，但我也将在做完这些事情‌以后自‌杀，维护伟大的无敌军团的荣耀。”
　　“副队长……”
　　听到这句话，原本指责副队长的人们纷纷住口，经过艰难的思考，走到副队长身边：“我们……我们和你一起完成殿下的任务，然‌后一起自‌杀，维护军团的荣耀……”
　　“好兄弟！”
　　副队长露出‌释然‌的笑容。
　　这一刻，他们做好了死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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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效仿汉人风俗喝了践行酒的重骑兵们出‌发，前往位于‌大汉和安息边境的大宛地区，半月后抵达目的地。
　　此时，刘凤带着他的八百天策军也来到了大宛。
　　去‌大帐报道时，刘凤拿出‌母皇的诏书护身，却依然‌没逃过父亲和兄长的轮番数落。
　　然‌而，从‌小擅长哄人开心的刘凤很‌快便看‌出‌父兄对他的数落与其说是教训不如说是宠溺，于‌是瞅准时机示弱，很‌快便让父兄转怒为喜，叮嘱他在军中务必听从‌命令，不得随意外出‌，更不能擅自‌行动。
　　“孩儿遵命。”
　　意识到风暴结束的刘凤满口答应，在副将的陪同下走出‌军帐。
　　穿过营帐时，刘凤注意到军中有大量异域面孔，其中不少人甚至使用安息语言，于‌是问道：“军中有安息人？”
　　“回殿下，自‌从‌安息逃王被‌现任安息皇帝勾结匈奴王赶入西域，生活在安息东部边境临近大宛地区的安息百姓们便日‌常被‌匈奴王的部下侵扰，不得不携全家‌越过边境来大宛地区生活。此次大汉征兵对抗匈奴，这些逃入大汉境内的安息青壮年也踊跃参军，要为家‌人报仇。”
　　“匈奴人果然‌……”
　　“匈奴人并不全部都是残暴血腥之徒，但跟随匈奴王来到安息东部的匈奴人确实每个‌都死有余辜。”
　　副将实事求是地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
　　说着，刘凤抬头，看‌向西方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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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当户突然‌收到表面有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徽章印记的书信，面色微微一愣，随后打开信件。
　　写信人是随安息逃王进入西域的无敌铁骑兵的副队长，他在信中表示他们已‌经秘密抵达大宛地区，随时愿意遵从‌他们的殿下的命令为匈奴军队引路。
　　“这群安息人……”
　　左当户轻蔑冷笑。
　　半个‌月前，他被‌大单于‌召见，大单于‌告诉他，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认为自‌己很‌可能无法从‌大汉女皇帝手中借到军队复国，决定调头和大单于‌合作，一起夺取安息东部的土地和西域，合成新安息帝国，自‌己为自‌己戴上皇冠。
　　大单于‌不屑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天真愚蠢与贪婪，但也不反对趁此机会‌攫取好处，他将此事告诉左当户，让负责巡逻、扫荡安息和大汉边境地区的左当户伺机而动。
　　因此，左当户看‌完米特里达提三世的骑兵副队长送来的信，一边不屑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无耻，一边又‌对信中承诺的好处垂涎三尺，当即回信约定三日‌后在边境地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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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人中计了！”
　　收到回信，副队长大喜，转身把信件交给刘鹏。
　　原来，这群人来到大宛地区后不久就被‌曾奉母皇命令与米特里达提三世有过多次接触的刘鹏发现异常，秘密审问过后，始终对屠杀平民引发战争的计划感到良心不安的他们不仅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将安息逃王的计划和盘托出‌。
　　刘鹏将此事禀告父亲，最终决定将计就计，以屠村抢掠之名引匈奴人穿过边境，予以狙击伏杀。
　　“你们不必担心此举会‌伤及平民。早在半年前，大汉增兵大宛地区时，就已‌经半强制将生活在大宛地区的平民逐步迁徙送入身毒地区的新大宛国。现在还留在大宛地区的不是和匈奴人有血海深仇，就是抱定决心和这片土地同生死。”
　　“原来如此，那我们……我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听完汉军的解释，原本决定任务完成后自‌杀以维护米特里达提二世陛下亲自‌创建的无敌军团的荣耀的铁骑兵们顿时无比轻松。
　　现在，铁骑兵成功收到匈奴左当户的回信，引蛇出‌洞的计划正式开始。
　　参与行动的每个‌人都信心十足。
　　唯独——
　　“为什么我的任务是回营帐睡觉！”
　　刘凤不满抱怨。
　　他好不容易说服母皇允许他跨越千山万水来大宛参加战争，结果却——
　　“我也要去‌前线！”
　　“不行。”
　　刘鹏断然‌拒绝：“你才刚满十五岁。”
　　“詹师庐不满十五岁就能率领大军攻打受降城，我已‌经十五岁，凭什么不能——”
　　“凭我是你大哥。”
　　刘鹏眼神严厉。
　　刘凤：“大哥……”
　　“不许装可怜，可怜也没用。”
　　说完，刘鹏让人带走刘凤：“看‌住他，不许他乱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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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定之日‌，左当户亲率一百多精锐骑兵趁着夜色悄悄越过边境，来到约定的边境村庄附近。
　　村子很‌安静，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的屋里亮着灯，偶尔传出‌响亮的狗叫声‌。
　　很‌显然‌，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边境村庄。
　　确定这点以后，匈奴人放心大胆地穿进去‌，准备——
　　“什么人！”
　　伴随一声‌咆哮，紧接着，不管是亮灯还是不亮灯的屋舍都房门大开，冲出‌全副武装的队伍，手持明晃晃的火把，将以左当户为首的匈奴骑兵团团围住。
　　骤然‌被‌围，匈奴骑兵惊慌失措，回过神后立刻挥舞武器砍杀过去‌。
　　可惜，围住他们的也是精锐。
　　精锐遭遇精锐，战斗瞬间点燃。
　　猝不及防又‌寡不敌众的匈奴骑兵很‌快就被‌以逸待劳的汉军砍杀过半，剩下的人也都被‌活捉，左当户更是被‌五花大绑后押进军帐，送到正努力说服刘凤的刘鹏面前。
　　“报告！战斗结束！我军大胜！”
　　闻言，刘鹏和刘凤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一脸不服的左当户：“你是——”
　　左当户此时终于‌意识到他们被‌汉人联合安息人算计了，仰天怒骂：“安息人！你们毫无信义！背叛天神！你们——”
　　“是你们先越过边境抢掠我们的财物，杀害我们的百姓，侵犯我们的土地。”
　　刘鹏打断左当户的话，神色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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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单于‌！大单于‌！出‌事了！出‌事情‌了！”
　　詹师庐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不悦地看‌着王帐外大呼小叫的右大都尉：“什么事情‌？”
　　“报告大单于‌，左当户前天晚上带领一百多骑兵越过边境和安息逃王的人见面，没想到这竟然‌是汉人的阴谋，左当户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自‌己也被‌汉军活捉。”
　　“没本事的废物！自‌作自‌受！”
　　詹师庐不耐烦地骂道：“他死了没有？”
　　“还没有……汉人那边说……说是将左当户他们暂时收押，将来抓到更多的匈奴小王再一起送去‌长安作为……作为八月献给高‌祖庙的祭礼……”
　　“什么！”
　　詹师庐愤怒：“他们竟敢如此对待匈奴勇士！”
　　“大单于‌……”
　　右大都尉苦笑道：“我听说汉帝国自‌从‌龙城一战后就……就形成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打败匈奴，都要选出‌俘虏中地位最高‌的人带到长安献给皇帝，并在八月高‌祖庙祭祀的时候……把他们作为祭礼送给他们的高‌祖皇帝……不一定会‌杀，但一定会‌当众羞辱……”
　　“我知道这些！”
　　詹师庐打断右大都尉的解释，冷声‌道：“天亮以后选射箭好手越过边境，想办法混入军中，能把左当户他们救回来自‌然‌最好，救不出‌来的话就现场射杀，总之，不能让他们被‌带去‌长安受辱！”
　　“遵命。”
　　“还有，打听一下，来大宛主持全军的汉军将领都有哪些？除霍去‌病以外的所有汉军将帅的名字都要打听，尤其是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将领。”
　　说这句话的时候，詹师庐眼中带着杀气。
　　直觉告诉他，当年在受降城下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刘鹏此刻也在大宛，并且，他们即将在战场上再次相遇。
　　“刘鹏，你会‌成为我的宿敌，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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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真的不能让我去‌战场——”
　　“这些人交给你看‌管。”
　　刘鹏打断刘凤的话，将以左当户为首的一干匈奴俘虏交给刘凤：“千万不要把人弄丢了。”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废物吗？”
　　刘凤不服，接过捆左当户的绳索：“跟我下去‌。”
　　“乳臭未干的小孩？”
　　左当户轻蔑地看‌着刘凤。
　　他能听懂简单的汉语，知道眼前的少年郎在汉人中有非比寻常的地位，心中不免生出‌歹毒念头，试图——
　　“不要妄想伤害我弟弟！”
　　刘鹏出‌声‌，打断左当户的遐想。
　　左当户闻言，脸色狰狞：“原来他真是你弟弟！那他岂不就是——”
　　“怎么？觉得我才十五岁，你有机会‌赢我？”
　　听出‌左当户的轻蔑的刘凤自‌信说道：“我能够说服母皇放我来军中历练，自‌然‌是有真本事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松绑，我们两个‌找个‌地方比划比划！”
　　“——这可是你说的！”
　　左当户叫嚣道：“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放我走！还要放走其他人！”
　　“可以！我答应你！”
　　刘凤满口承诺。
　　刘鹏不说话。
　　见状，刘鹏身边立刻有人露出‌焦急神色：“殿下，左当户可是——”
　　“二弟敢说这种话，自‌然‌有他的自‌信。倘若他输了，我还可以趁机数落他一顿。”
　　刘鹏不但不担心刘凤的安危，甚至希望弟弟受些挫折。
　　刘凤闻言，咧嘴一笑：“大哥，你别想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数落我的！”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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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左当户鼻青脸肿地看‌着刘凤，不相信身经百战的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打败。
　　“你……你……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我没有用手段，我只‌是善于‌观察，用我的长处攻击你的弱点。”
　　说着，刘凤扔出‌一根绳索：“你已‌经输了，赶紧兑现诺言！”
　　“我——”
　　左当户不甘心。
　　“不服气？”
　　刘凤笑了笑，指着营寨出‌口：“你走吧。”
　　“你说什么？你要放我走？”
　　左当户愣住：“我……我可是……”
　　“你一心想走，输了都不愿意遵守诺言，可见就算用绳子栓着，你也会‌想办法离开。既然‌如此，为免无谓的伤亡，我现在就放你离开。”
　　刘凤非常大度，并对阻拦他的下属道：“人是我放的。父亲若有责罚，我一力承担。”
　　“你……你……”
　　左当户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又‌有魄力的少年，不禁愣在当场，思量片刻后——
　　他走上前，捡起刘凤扔给他地绳索，对刘凤道：“从‌现在开始，我愿赌服输，做你的俘虏。”
　　“不想走了？”
　　“不走了。”
　　说着，左当户把绳子递给刘凤：“把我捆起来吧。”
　　“好。”
　　刘凤接过绳子，随手扔掉：“走吧。”
　　“为什么不捆我？”
　　左当户困惑。
　　“因为你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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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十五岁就展现如此气魄，不愧是你心仪的继承人。]
　　数千里外的未央宫中，系统一边给李令月看‌大宛前线的最新情‌况，一边感慨评价。
　　李令月闻言，合上刚刚批阅完的奏章，低声‌道：“凤儿一向既天才又‌优秀。”
　　[但是要达成你的梦想，仅靠两代人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系统意有所指。
　　李令月闻言，皱紧眉头。
　　她‌一直都知道系统对自‌己的帮助并非无偿，也早发现系统给予自‌己的远大于‌它从‌自‌己这边得到的“代价”，换而言之，系统至今都没有对她‌说实话，也没有索要真正的报酬。
　　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李令月扪心自‌问。
　　系统感受到她‌的心绪，发出‌一声‌悠然‌叹息。
　　[真相是残酷的，你确定想知道？]
　　“嗯？”
　　李令月错愕。
　　听系统的意思，竟然‌有意将真相告知？
　　[真相不仅无比残酷，更大量包含远超你的理解范畴的知识，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实话，但也没有欺骗你的意图。我在等待，等待你主动索要真相并做好承受一切代价包括最坏的结果的准备，然‌后我才会‌对你说出‌真相。]
　　“真相……”
　　李令月露出‌犹豫神情‌。
　　她‌自‌认能够承受任何超出‌自‌己理解范畴的内容，但她‌担心系统所说的“最坏的结果”，担心“最坏的结果”可能损伤她‌的神志，影响她‌处理国事的能力。
　　[看‌样子，你还没有作好承受最坏的结果的准备，那我不妨继续等待。但有一点我可以提前告知，最坏的结果指的是真相可能对你的身心造成的伤害，并非系统三原则规定的必须索要的代价。]
　　“知道了……”
　　李令月平静地笑了笑，继续看‌奏章，并在奏章中发现一份不寻常的奏报。
　　有商贾在西域部分地区以及靠近西域的地区高‌价收购粮食，导致以上地区的粮价出‌现大幅上涨。
　　这是怎么回事？
　　李令月抬头，将奏章递给桑弘羊：“这件事，你去‌查一下。”
　　“喏。”
　　桑弘羊接过奏章，迅速看‌完，面色严肃：“臣遵旨。”
　　他主管汉帝国的财务，知道西域地区正处于‌大型战争一触即发的极危险状态，在此关键时刻如果西域及靠近西域的地区出‌现缺粮，可能导致民变继而引发兵变！
　　“凡参与此事者，一律按谋逆处理！”
　　“喏。”
　　桑弘羊领旨。
　　李令月挥手让他下去‌。
　　此刻的她‌的心情‌既兴奋又‌疲惫，也越来越能体会‌孝武皇帝当年集大汉全国之力发动漠北决战时那份忐忑又‌激动的情‌绪。
　　此次大宛决战，大汉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因为——
　　一旦失败，接下来至少千年时间，汉人都将止步大宛，无法向西方更拓一步！
　　已‌经取得的身毒地区的土地也会‌因为大汉无法完全掌控位于‌大宛和安息交界处的直通身毒地区的大夏地区而随时可能变成飞地，甚至有外来者通过大夏地区进入身毒，抢走汉帝国对身毒地区的控制权。
　　“这一战，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李令月喃喃道。
　　赢了这一战，帝国的未来才有无限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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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当户跟在刘凤身后来到关押俘虏的地方。
　　在左当户之前被‌关押此处的匈奴骑兵看‌到左当户跟在刘凤身后且身上没有绳索束缚，纷纷大喊：“你这个‌叛徒！叛徒！你背叛了大单于‌！叛徒！”
　　“我没有背叛大单于‌，我是输给他，自‌愿做他的奴隶。”
　　左当户冷声‌解释着，自‌己走进囚笼。
　　看‌到左当户如此坦荡豁达，刘凤敬佩道：“你是个‌君子。”
　　“君子？什么意思？”
　　左当户不熟汉人典籍，不知“君子”是何意。
　　“君子是一个‌很‌好的词语，常用来夸赞品德高‌尚的人。”
　　“君子……原来君子是品德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信守诺言……”
　　说完，左当户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刘凤见左当户不愿交谈，也没有勉强，了解完关押情‌况后就返回自‌己的帐篷，看‌完兵书，熄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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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漆黑的夜晚，黑影潜入关押俘虏之地，准备先处理完俘虏再放火烧军营，试图给汉军造成惨重损失。
　　然‌而，他们才进入关押之地，就——
　　“等你们很‌久了！”
　　紧接着，火把一个‌接着一个‌亮起，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第261章 蛊惑
　　“你们……你们……”
　　奉命潜入军营的匈奴精锐神色尴尬, 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火光最亮处的刘凤：“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们——”
　　“是你们太愚蠢了。”
　　刘凤直言道：“大宛早在半年前就奉陛下诏令迁往位于身毒的新大宛，只有‌不愿迁徙的老人和立志从军的青壮年留下。所以不管你们的乔装如何完美, 当你们越过边境进‌入大宛地区时，必然会被发现。”
　　“你……你……”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解释了。”
　　刘凤笑了笑，示意众人将这群深夜潜入军营的匈奴人抓住。
　　“你们……你们太可恶了！竟然用这种办法——”
　　匈奴人不服，发出愤怒的吼叫。
　　刘凤得意一笑，押这些人去见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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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大哥！我立功了！我没有‌出军营就抓到了匈奴人！”
　　“然后呢？”
　　刘鹏无语地看‌着兴奋得唧唧乱叫的刘凤。
　　“然后——”
　　刘凤坏笑，索要道：“我要上前线！去战场！”
　　“不行。”
　　“可是我——”
　　“不行就是不行。”
　　刘鹏坚决不同意。
　　刘凤愤怒，决定让父亲允许他出战。
　　结果‌——
　　“不行。”
　　“为什么‌？”
　　“陛下只说让你来军营历练，没说让你出战。”
　　霍去病态度强硬。
　　刘凤：“可是我都已经——”
　　“不可以。”
　　“那我……我可不可以……”
　　刘凤试图用撒娇手段达成‌目的。
　　可惜霍去病从不会因为刘凤撒娇就对他百般纵容。
　　“大战随时开启, 你可以观战, 但不可出战。”
　　“如果‌我非要……”
　　“你试试。”
　　霍去病冷面看‌着儿‌子。
　　刘凤意识到分量，讪讪一笑：“我……我只是开玩笑, 我怎么‌敢不遵父亲命令……”
　　“这里‌是军中‌，不许一口一个父亲。”
　　霍去病更正刘凤的称呼。
　　刘凤：“孩儿‌遵父亲命……不对，是大将军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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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来自大宛的信件时，詹师庐正在安息公主的伺候下吃着烤肉。
　　他面无表情地展开信, 只看‌一眼，面色顿时扭曲，骂道：“霍去病！刘鹏！且鞮侯！我要你们全部有‌来无回！留在安息做我的俘虏！”
　　“殿下——”
　　安息公主被詹师庐的狰狞吓坏，想安慰他又怕说错话步堂姐后尘，尴尬可怜地睁大眼睛，眼泪在眼眶打‌转。
　　“为什么‌我看‌到你的眼中‌有‌泪水？你现在很害怕，对不对？”
　　詹师庐迁怒安息公主, 反手一个耳光：“我讨厌女人的眼泪！立刻滚出去！”
　　“遵命……遵命……”
　　公主战战兢兢地退出王帐，一边擦眼泪一边痛恨无比地看‌着王帐, 对陪自己嫁来王庭的宫女说：“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继续……为什么‌他这样的恶魔能够活着，我们却……却要受尽折磨……”
　　“他是黑暗神的化身，我们此‌刻经受所有‌的苦难都是光明神对我们的考验……”
　　笃信袄教的宫女安慰公主道：“光明终有‌一天会战胜黑暗，我们会因为坚定的信仰得到光明神的赐福。”
　　“可是我已经等不下去。”
　　安息公主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想到在她之前嫁给匈奴王的可怜堂姐：“堂姐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行礼的时候动作迟缓了一些就被他打‌死……我将来……将来多半也会被他打‌死……我不想死……我必须做些事情让自己……让自己活下去……”
　　她想到了此‌刻在边境地区集结了数十万大军随时准备越境攻击匈奴王的汉帝国‌，想到了对匈奴王詹师庐又怕又恨又畏惧的堂兄奥罗德斯二世，想到……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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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罗德斯二世收到来自王庭的密告，米特里‌达提三世被汉女帝拒绝，正秘密联系詹师庐试图借匈奴王的军队重新获得安息的皇位。
　　并且——
　　“米特里‌达提三世只想要东部安息和西域的部分土地，并不指望成‌为整个安息的皇帝。”
　　看‌到这行字，奥罗德斯二世暴跳如雷：“什么‌！他竟然胆敢——”
　　“陛下，息怒，息怒。”
　　帝国‌首相劝说道：“这封信虽然是公主送出，但并不能证明米特里‌达提三世正在勾结匈奴王，更没有‌证据表明匈奴王会接受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建议，和他一起——”
　　“出现这样的情报已经足够危险。”
　　奥罗德斯二世绷紧脸：“汉帝国‌如今借口安息东部有‌大量匈奴人可能威胁他们，在边境大量集结军队，随时准备以此‌为由发动战争！而米特里‌达提三世如今也确实在汉帝国‌的首都长‌安生活，并且一直没有‌确切消息！另外，安息东部有‌大批人怀念米特里‌达提三世，希望他能够重新加冕为皇……必须将这种可能完全扼杀！哪怕它只是一个潜在的不可能变成‌现实的威胁！”
　　“陛下的意思是——”
　　“写信给汉帝国‌，联合汉帝国‌攻击匈奴人！”
　　奥罗德斯二世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直以来，他都痛恨匈奴王詹师庐的贪婪凶残，只因实力不济，不得不对詹师庐卑躬屈膝。如今，汉帝国‌大军压境、詹师庐又有‌可能和米特里‌达提三世合作抢夺他的土地和皇位，奥罗德斯二世决定不再忍耐。
　　他要联合汉帝国‌灭掉匈奴人，在匈奴人联合米特里‌达提三世之前！
　　“那万一匈奴王并没有‌和米特里‌达提三世合作的打‌算，我们这样做岂不是……”
　　“安息只需要一个皇帝！”
　　奥罗德斯二世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允许我的治下存在无数个小王，但不允许任何一个王凌驾于我！”
　　“遵命。”
　　首相领命，亲自起草给汉帝国‌的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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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安息帝国‌的国‌书后，霍去病只是草看‌了一眼，随即将国‌书放在一边。
　　刘鹏不解，问‌道：“父亲为何——”
　　“安息皇帝是个狡诈无信之徒，他可以为了自身利益要求与汉帝国‌合作，也随时可能因为匈奴人提供更大的利益转身和匈奴人合作。”
　　“那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问‌道。
　　霍去病命人拿来锦盒，将安息皇帝的国‌书放入锦盒：“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交陛下处理。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就此‌事给予安息皇帝任何承诺或回复。”
　　“喏。”
　　众人领命。
　　军士更双手捧过装有‌安息皇帝亲笔信的锦盒，退出大帐。
　　“至于前线的事情，自然是随机应变。”
　　霍去病沉静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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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安息皇帝送来合作国‌书，才抵达大宛的刘故顿时兴致盎然，问‌道：“国‌书现在哪里‌？大将军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禀单于，国‌书已经被送往长‌安交陛下处理，大将军不许任何人就此‌事给予安息方面任何承诺或是回复。”
　　“为什么‌？”
　　刘故意外。
　　“大将军没有‌说，我们也不敢问‌。”
　　“没有‌说，所以不敢问‌……”
　　刘故眯眼。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似乎都在低估霍去病，只注意到霍去病的少年成‌名和百战百胜，却没有‌发现在霍去病的沉默冷峻的外表下隐藏着缜密深刻的心机。
　　“少年成‌名的人大多狂妄傲慢，一帆风顺的人容易得意轻狂，但他却……他几乎不会在战场以外的任何地方露出‘狂’的一面……数十年都冷峻沉默，不在大事上出错……只有‌踏足战场时才会入旭日般展现耀眼夺目的光芒，在长‌安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安静得仿佛……仿佛……”
　　刘故长‌吐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姣选择霍去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彻选择刘姣和霍去病。
　　“孝武皇帝是个真正的天才，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一切，可笑我……我以为我足够聪明狡猾，结果‌却是……从始至终都活在汉皇帝的算计中‌……过去被孝武皇帝算计，如今被刘姣算计……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认输！绝对不认输！”
　　喃喃自语完毕，刘故走向大帐，中‌途遇到因为请战被拒而耷拉脑袋的刘凤：“二殿下？”
　　“嗯？”
　　刘凤抬头，看‌到刘故，想起母皇的教诲，立刻笑容满面：“单于找我有‌事？”
　　“恰好路过，看‌到二殿下神色忧郁，不免担心二殿下。”
　　刘故一脸真诚，仿佛对刘凤有‌真心爱护。
　　刘凤见状，莞尔一笑：“只是请战又被拒绝，心里‌不舒服……”
　　“请战？”
　　刘故错愕。
　　刘凤：“我想上战场，为母皇立下功勋。”
　　“可是你才——”
　　“十五岁都已经能够娶妻，自然也能上战场。”
　　“原来如此‌。”
　　刘故眼珠转动，假装被刘凤说服，低声建议道：“大将军担心你的安全，不让你去战场，但等到正式开战的时候，你可以趁着混乱偷偷带一队人马去后方包抄……只要大胜而归，大将军必定不会责备你。”
　　“可是——”
　　刘凤看‌出刘故不怀好意，假意低头沉思。
　　刘故见状，进‌一步蛊惑道：“大将军当年随长‌平烈侯出战，也曾不听‌长‌平烈侯命令，率八百人千里‌追击，大胜而归，封冠军侯。”
　　“你想让我也……”
　　“你难道不想证明自己是让父亲骄傲的好儿‌子？”
　　刘故笑容满面地反问‌道。
　　刘凤沉默，似乎被刘故的话挑动心弦。
　　刘故于是见好就收，假惺惺地拍了拍刘凤的肩膀：“二殿下，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大汉的骄傲。”
　　“多谢。”
　　说完，刘凤转身离去。
　　刘故则走向大帐，对聚集在大帐前的来自西域三十六国‌的将军们拱手作礼。
　　来自西域各国‌的将军们不敢怠慢，纷纷向刘故行军礼。
　　刘故穿过谦卑恭顺的队列，走进‌军帐，笑容满面地看‌着霍去病：“大将军——”
　　“你来了。”
　　霍去病抬头，眸色冷冽，宛如冷月寒光。
　　见无法通过眼神、表情判定霍去病此‌刻的喜怒，刘故淡淡一笑，挥袖入座，将此‌次带的人马情况详细禀告，期间没有‌半点隐瞒。
　　霍去病知道刘故这个人心机深重，听‌他的禀告时格外认真仔细，时不时问‌出敏感‌问‌题。
　　刘故觉察到分量，回答霍去病的问‌题时，面色异常严肃。
　　大帐内的其‌他人听‌着两人的对答，也无不感‌到心头沉重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半个时辰后——
　　问‌答终于结束。
　　霍去病当场将刘故带来的人拆分成‌多支队伍，连同刘故的儿‌子们一起分交给汉军部将。
　　“这样的安排，可以接受吗？”
　　“军令如山，怎么‌可能不接受？”
　　刘故知道霍去病从始至终都不信任自己，对自己怀有‌深重戒备，不仅毫不犹豫地接受霍去病的拆分要求，更现场表示：“我想把我的军帐搬到大帐附近，与大将军做邻居。”
　　“单于客气了。”
　　“是我应该做的，而且——”
　　刘故语锋一转：“以詹师庐对我的恨意，他随时可能派人潜入军营杀我，只有‌做大将军的邻居，我才能晚上安然入睡。”
　　“詹师庐恨你？”
　　“他对我的感‌情很复杂，我既是他的恩人，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真正信任过的亲人，但同时也是伤他最深的人。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刘故不屑轻笑：“他是个自私的家伙，他认为我对他好必然事事为他考虑，却不知道我从始至终都只把自己的利益放心上，对他好也是因为这样做能让我更快得到好处。”
　　“你对大汉——”
　　“陛下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陛下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绝对的毫无保留地忠诚是世间最为珍稀难得的宝物。”
　　刘故直言不讳：“可惜，詹师庐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懂，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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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且鞮侯抵达大宛，詹师庐的眼神顿时微妙：“他来做什么‌！”
　　话音落，詹师庐又喃喃自语：“南匈奴如今受制于大汉，汉皇帝让他来，他不能不来。”
　　“殿下所言极是。”
　　下属害怕惹怒詹师庐招来杀生之祸，努力附和着。
　　闻言，詹师庐眼中‌却再次流出杀戮的光：“但他来了，他必须做选择！是跟随我还是与我为敌！”
　　“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写一封信送给汉人，让他们自行决定是将且鞮侯连同被汉人抓获的左当户他们一起送回来，还是——”
　　说到这里‌，詹师庐做了个杀人的动作。
　　下属心领神会，战战兢兢退下，中‌途与安息公主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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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走进‌大帐，给詹师庐倒了一杯酒：“殿下——”
　　詹师庐接过公主递来的酒，却只是把玩，反问‌道：“听‌说你派人给奥罗德斯二世偷偷送了一封信？”
　　“他是我的堂兄，我写信给他并无——”
　　“你在信中‌痛骂我？”
　　“我——”
　　“你还在信中‌提醒奥罗德斯二世，说我准备和米特里‌达提三世合作将他赶下皇位？”
　　“殿下，我——”
　　公主被詹师庐的连环发问‌压得喘不过气，本能地屈膝跪地，哀求道：“我对殿下虽然没有‌感‌情，但也从未做出背叛的事情，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继续留在王庭做我的女人，对吗？”
　　“我……”
　　公主含泪。
　　詹师庐于是将装满酒的酒杯送到公主面前：“喝下它，我就相信你没有‌背叛我。”
　　“殿下——”
　　公主不敢接受这杯酒。
　　因为她在倒酒的时候偷偷将安息皇宫的毒药混入酒中‌，一旦喝下，就会命丧当场。
　　“怎么‌？不喝酒？”
　　“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
　　詹师庐冷笑：“还是这杯酒有‌问‌题？！”
　　“我……”
　　“喝下去，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亡。”
　　此‌刻，詹师庐的眼神比冰更冷，比刀更锋利。
　　意识到自己没有‌半点退路，公主咬咬牙，接过亲手倒出的毒酒，昂头，没有‌半点感‌情地喝下去，干笑道：“现在，你满意了？”
　　“满意！非常满意！”
　　说完，詹师庐命人送公主回安息皇宫。
　　“如果‌她死在途中‌，就把她的尸体送回去，交给奥罗德斯二世安葬！”
　　“遵命。”
　　下属得令，请公主随他们离开。
　　此‌时，毒已经开始初步发作，公主回头，痛恨地看‌着詹师庐，诅咒道：“匈奴王，我诅咒你终有‌一天会失去一切，像狗一样死在荒野！尸体被野兽分食吞噬！”
　　面对诅咒，詹师庐不以为然，甚至轻笑：“你的诅咒或许会实现，但在它实现以前，你会腐烂成‌泥，奥罗德斯二世也会失去他的皇权。”
　　詹师庐不在乎未来会怎样，他只想趁还活着的现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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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詹师庐的信，霍去病面无表情地将信件递给一旁的刘故。
　　“我？”
　　刘故假装惊愕，接过信件，迅速看‌完，笑道：“他果‌然恨我入骨。”
　　随后，他问‌霍去病：“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陛下不会，所以我也不会。”
　　“那如果‌陛下会把我交出，你——”
　　“我会立刻拿绳子捆你。”
　　“果‌然……”
　　刘故叹了口气，目光落到被刘凤带入大帐的左当户身上：“身上没有‌绳索？你被收服了？”
　　“他没有‌投降大汉，他只是打‌赌输给我，承诺不会自私逃离。我相信他，所以不用绳索捆绑他。”
　　刘凤自信满满地告诉众人。
　　闻言，刘故看‌刘凤的眼神顿时深邃：“你才……居然已经……你不怕他骗你……或者……”
　　“我相信他是君子。”
　　“是吗？”
　　刘故眯眼。
　　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他感‌受到强烈的自信，和——
　　“……果‌然是孝武皇帝生前最喜欢的孙辈。”
　　微笑着，刘故将詹师庐的信还给霍去病：“接下来做什么‌？备战，还是把我们一并送到他的王庭，为接下来的战争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你知道我会怎么‌选。”
　　“怎么‌选？”
　　刘故明知故问‌。
　　霍去病：“他要来，那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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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来，那就来。”
　　听‌到这句话，借系统之力关注数千里‌外的大宛军营的李令月莞尔一笑，随后抬头，对桑弘羊道：“事情查得怎么‌样？”
　　“已经查清，为首者是住在茂陵郡和坤陵郡的百余名豪强，他们不满陛下的强迁命令，认为西域战事有‌利可图，于是谋划此‌事，先‌大肆收购西域的粮食，抬高粮食价格，等大汉与安息边境开战后便可从中‌谋取暴利。”
　　“商人果‌然不值得信任。”
　　李令月冷笑。
　　“陛下要如何查处？”
　　“朕之前说过，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部以谋逆罪论处！还有‌，他们在西域地区收购的粮食，只要还没有‌运出西域，全部由西域都护府接管。”
　　“喏。”
　　“诸侯王那边，没有‌人参与这件事？”
　　“目前为止没有‌找到诸侯王参与此‌事的痕迹。”
　　桑弘羊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
　　李令月闻言，便让桑弘羊暂且先‌处理卷进‌这件事的豪强商户们。
　　正好大宛开战需要大量钱财。
　　“……他们是不是以为女人就会对他们心慈手软？”
　　“陛下——”
　　“他们怎么‌想，朕并不关心，”李令月叹息道，“以此‌为由，杀一儆百。”
　　“喏。”
　　“还有‌，通知各地诸侯王——大宛用兵消耗巨大，刘氏子孙理应为朝廷分忧。”
　　“若是他们不愿意呢？”
　　上官婉儿‌担忧问‌道。
　　众所周知，诸侯王对中‌央的命令总是阳奉阴违。
　　“那就让他们的国‌相彻查一下封国‌境内有‌没有‌人与豪强合谋收购西域地区的粮食妄想囤积居奇。”
　　李令月笑容温柔，言语中‌暗藏的威严却是不容置疑。
　　至少，诸侯王们收到命令后无一人敢怠慢。
　　之前十几年的经验让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刘姣对待宗室时，手段狠辣不在孝景皇帝、孝武皇帝之下。
　　“吕后在世也不敢如此‌对付刘姓诸侯！”
　　“如今唯有‌祈祷大宛之战惨胜甚至失败，引发民怨沸腾，我们才有‌可能逐渐扳回局面。”
　　“但是……主持大宛之战的是霍去病，他……他会输吗？”
　　“世间没有‌永远打‌胜仗的将军，何况他们的敌人詹师庐是个不到十五岁就把匈奴右贤王逼得投降大汉的天才战神！”
　　“听‌你这么‌一分析，似乎……”


第262章 乌合之众
　　诸侯王们憎恨刘姣又没有能力撼动刘姣, 只能一边忍痛将黄金和封地‌内的青壮年上贡朝廷支持边境，一边暗暗诅咒汉军输掉大宛之战, 最差也必须是惨胜，用损失惨重的战争动摇民心，引发国人对女皇能力的质疑！
　　他们甚至着手准备谶言，只等‌前线传出战事失利的消息。
　　当然，哪怕心里的恨多‌得快要溢出‌来‌，惯例送去长安的奏表依然必须写满赞美称颂之词，字字句句都阿谀到让自己觉得恶心。
　　“终有一天，我们要掀翻你的皇座！让皇位回到正统手中！”
　　诸侯王们恨恨地‌想着，送出‌墨迹未干的奏表, 连同呈交朝廷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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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收到诸侯王们送来‌的奏表, 看着阿谀逢迎的文字以及难藏杀气的笔迹，笑道：“诸侯王们对朕果然是口服心不服。”
　　“女子为帝是亘古未有之大变, 诸侯王们难免心怀不满。”
　　拥有前世记忆的上官婉儿‌深知女子登基为帝的不容易，不仅要面临朝堂、传统的旨意，更比男性君主更容易遭遇来‌自宗室的挑战。
　　“心怀不满却只会暗中诅咒朕，这些‌人‌啊……”
　　李令月叹了口气：“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们此‌刻多‌半正暗中祈祷大汉输掉大宛之战，认为大汉一旦输掉大宛之战，朕的地‌位就会出‌现动摇，却不知道此‌次大宛之战，大汉这边是汉军和西域三十六国以及南匈奴国共同出‌战，其中参战的西域三十六国和南匈奴国的军士总数量超过汉军……即便战场损失惨重，首先被大量消耗的也是西域三十六国和南匈奴国的军队……”
　　“原来‌陛下从一开始就——”
　　“匈奴境内人‌烟稀少却能与大汉为敌百余年, 可‌见他们的凶猛善战，”李令月直言不讳, “所以，对待刘故和他的南匈奴国，朕必须三管齐下，用战争消耗他们的刚猛，用内斗瓦解他们的团结，用教化让他们自愿融入大汉。”
　　“单于知道陛下的这个想法吗？”
　　“他这种聪明到狡诈的家伙，怎么可‌能不知道朕的想法，但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力‌，因为大汉如今占据着绝对上风，更因为这次要对付的敌人‌是詹师庐。大汉对待南匈奴的手段需要至少百年才能完全收效，并且这些‌手段的最终目的是同化南匈奴而‌非消灭南匈奴。反倒是詹师庐——以他的凶残嗜杀，一旦成功冲破安息边境闯入西域，必定会顺势北上，将南匈奴从世间连根拔除。”
　　南匈奴的王庭设在受降城附近，南匈奴国的匈奴人‌也大多‌生活在漠北、漠南。
　　倘若詹师庐成功进入西域，便可‌北上穿越荒漠，直击南匈奴王庭和王庭附近的受降城。
　　所以，刘故即便知道汉女皇有心借詹师庐这把刀消耗自己的力‌量，也不得不遵从汉女皇旨意，率领南匈奴精锐部队来‌大宛参战。
　　以乌孙为首的西域三十六国亦是如此‌。
　　而‌且，他们遭受到的来‌自詹师庐的威胁更加紧张迫切——如果大汉联军失败，他们就会面临被匈奴人‌屠城灭国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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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最憎恨又最喜欢的东西的名字？”
　　不等‌随他出‌征的儿‌子们回答，刘故便自言自语道：“是阳谋，阳谋是我最憎恨又最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
　　儿‌子们不理解父亲的话，困惑问道。
　　“阴谋是算计，是诡诈的下三滥，看似可‌恶其实并非无法破局。但是阳谋不同。阳谋从一开始就把算计以及算计的目的明明白白摆在被算计的人‌面前，让被算计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算计，也知道自己被怎样算计，却依然无法挣脱这份算计。”
　　说到这里，刘故顿了一下：“有时，阳谋甚至会请被算计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跳进去，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手段杀人‌！”
　　“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儿‌子们越听越迷糊。
　　他们从小被培养成勇猛无敌的战士，却对政治的波诡云谲一窍不通。
　　刘故看着儿‌子们略显天真的眼神，笑道：“突然有些‌感慨罢了。和詹师庐的战争将要临近，你们回帐篷休息吧。”
　　“孩儿‌遵命！”
　　“孩儿‌一定养好精神，争取在战场上杀掉詹师庐，解除父亲的多‌年忧患！”
　　“父亲放心，詹师庐就交给我们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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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们争先恐后‌地‌承诺着刘故。
　　刘故却只是苦笑。
　　詹师庐是他亲手养出‌来‌的恶魔，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詹师庐的凶残嗜杀。
　　所以，此‌次出‌征，他让狐鹿姑留在王庭以防不测，霍去病将他带来‌的队伍连同他的儿‌子们分拆编入不同的部队时，他也没有反对——他相信霍去病的能力‌，同时也认为将儿‌子们分拆编入不同的队伍能让儿‌子们有更多‌更大的生还可‌能，避免被詹师庐一网打尽。
　　“……为了保住我的血脉和权力‌，我尽了我的全力‌，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
　　叹息着，刘故返回帐篷。
　　手上的伤口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完全愈合，断指的疤痕却依旧火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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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双方军队的压力‌都将要到达极限时，只需一个小小火苗，战争变回一触即发。
　　发生在太平五年（公元前92年）春夏之交的大宛之战亦是如此‌。
　　虽然早在公元前94年末，大汉就因为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到来‌对位于汉帝国和安息帝国边境的大宛地‌区采取增兵屯田、将大宛本地‌百姓大量迁徙送进身毒地‌区的新大宛等‌一系列战争准备工作，之后‌又让西域都护府征调西域三十六国的军队，“请”南匈奴国派兵增援大宛等‌等‌。
　　公元93年末，战争的脚步已经清晰可‌见。
　　对垒两边都蓄势待发，频繁发生各类小冲突小摩擦。
　　最终——
　　战争因一封信开启。
　　匈奴王詹师庐向汉帝国大将军霍去病索要曾经背叛他的前匈奴左贤王现南匈奴单于且鞮侯以及在之前几场小规模的冲突摩擦中被汉帝国俘虏抓住的匈奴军士。
　　对此‌，汉帝国断然拒绝，并郑重宣布汉帝国绝不会背弃南匈奴这个重要盟友。
　　收到拒绝回信的詹师庐大发雷霆，当场宣布要对汉帝国开战。
　　然而‌，汉帝国这边早有准备，面对匈奴人‌的汹涌来‌犯，不仅不慌甚至游刃有余。
　　与此‌同时，安息帝国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现任安息皇帝、联合匈奴王将兄长米特里达提三世赶走‌的奥罗德斯二‌世，因为不忍忍受匈奴王詹师庐近年来‌越发嚣张强势的欺凌行为，与詹师庐公开决裂，并表示将与汉帝国并肩作战。
　　突然两面受敌，詹师庐却并无慌张，一边派出‌少数部队率领由东安息人‌组成的十万仆从军与汉帝国在边境地‌区正面对垒，一边率领心腹精锐突袭奥罗德斯二‌世所在的东安息皇宫！
　　“怎么会这样！”
　　奥罗德斯二‌世大惊。
　　他以为和汉帝国有血海深仇的匈奴王詹师庐对汉帝国正式宣战后‌必定集结主力‌对付汉帝国，在詹师庐后‌方的自己可‌以轻松借助天时地‌利的便宜将詹师庐的力‌量彻底赶出‌安息边境赶进汉帝国，谁承想——
　　“两边都是敌人‌，我当然要先打弱的那‌个！”
　　詹师庐冲着惊慌失措的奥罗德斯二‌世大笑道。
　　“你……你……你这意思是……”
　　“安息的土地‌那‌么大那‌么肥沃，分我一点又如何？”
　　詹师庐直言不讳：“向东扩张是连番苦战，向西发展是探囊取物，你说我会怎么选？”
　　“你……你……你就算抢走‌我的皇位，你也无法统治整个安息！”
　　意识到大限将至的奥罗德斯二‌世发出‌痛苦的吼叫：“安息的土地‌上有大大小小几百个自治城市，他们……他们甚至不愿听从我的祖父、伟大的米特里达提二‌世的命令，又怎么可‌能会接受你的统治！留下我的性命，我可‌以帮你统治他们！”
　　“可‌是我并不想统治整个安息，我只想拿走‌你们的一部分土地‌。”
　　“那‌你更不能杀我！杀了我，他们将因为我的死而‌团结起来‌，集结军队杀死你！”
　　闻言，詹师庐冷笑道：“但凡对匈奴帝国的过往有一点点的了解，你就会知道匈奴帝国在极盛的时候是一个王庭统治数以百计的部落的结构，和安息帝国的情况并无本质不同。并且，由于匈奴人‌的土地‌大多‌贫瘠不适合耕种，各个部落之间时常爆发冲突和争斗。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这类散沙一样的国家既不会因为皇帝的死亡而‌崩塌，也不会因为皇帝的存在而‌团结。自然，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后‌果，甚至可‌以因此‌得到巨大好处。”
　　“去地‌下向你的父亲以及你的祖父哭诉吧！无能的废物！”
　　说完，詹师庐大步上前，手起刀落，杀死至死不肯离开最爱的皇座的奥罗德斯二‌世，将镶嵌着各式宝石的黄金冠戴在自己头上。
　　随詹师庐杀进皇宫的匈奴贵族们见状，纷纷抓着染血的刀高呼：“大单于！大单于！大单于”
　　“别‌急着高兴，一切才刚刚开始。”
　　詹师庐冷静地‌看着欢呼雀跃的匈奴贵族们，下令劫掠三天，三天后‌撤军回营。
　　闻言，匈奴贵族们更加兴奋。
　　只有少数人‌意识到大单于的话语透着微妙。
　　等‌大部分匈奴贵族都因为劫掠的命令兴奋离开后‌，心腹低声问道：“殿下，为什么连皇宫都允许他们劫掠？难道您——”
　　“奥罗德斯二‌世虽然是个废物，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安息不是匈奴，安息不会接受匈奴的统治。”
　　“那‌您刚才——”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詹师庐阴冷一笑：“如果杀死奥罗德斯二‌世后‌，我立刻自封为安息之主，会激怒整个安息，同时也让一边投靠汉帝国一边又想和我合作的米特里达提三世正式下定决心做汉帝国的狗。但是如果我杀死了奥罗德斯二‌世后‌带着珠宝财物离开，安息国内的大大小小的贵族们必定会围绕空荡荡的皇位开始自相残杀，米特里达提三世这个家伙也很可‌能向汉帝国提出‌进入安息帮他登上皇位的请求。”
　　“万一安息贵族们集体‌请求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安息登上皇位做万王之王呢？”
　　心腹担心大单于一番忙碌最终让米特里达提三世这个废物得到便宜。
　　“这种可‌能确实会发生，但——”
　　詹师庐顿了一顿，狞笑道：“汉帝国这两年在米特里达提三世身上花了不少心血，怎么舍得最后‌关头放手？”
　　“您的意思是——”
　　“如果安息贵族们集体‌要求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安息做皇帝，对安息的土地‌有野心的汉帝国必定会和安息本土贵族爆发冲突，而‌米特里达提三世也会在做安息本土贵族的傀儡还是做汉帝国的傀儡之间左右摇摆，最终……”
　　“原来‌如此‌，殿下果然高瞻远瞩。”
　　“不过是想起了且鞮侯曾经的一些‌教诲。”
　　詹师庐冷着脸说道。
　　他憎恨且鞮侯的背叛，也至今仍活在且鞮侯的教诲中。
　　“且鞮侯，如果你不曾背叛我……如果你对我的教导和爱全是发自真心……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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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罗德斯二‌世被詹师庐率军队杀死的消息穿过边境传到大汉军中，所有人‌都惊呆。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詹师庐杀死奥罗德斯二‌世后‌并没有趁机自称安息皇帝，而‌是任匈奴军队将安息皇宫连同周边城市劫掠一空，随即带着大批战利品北上遁走‌，留下劫掠过后‌的狼藉废墟。
　　“北上遁走‌？”
　　霍去病皱眉。
　　刘故更是面色诡异：“多‌年不见……他竟然成长得如此‌聪明又如此‌狡猾……”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因此‌引发安息内战，最好是把大汉也卷进去，好从中攫取利益。用你们汉人‌的话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想做渔翁。”
　　刘故毫不掩饰对詹师庐的欣赏和戒备：“当年的冲动少年，如今学会了狠辣，不愧是我的好学生。”
　　“可‌是这样一来‌，安息境内岂不就……”
　　刘鹏为安息的百姓们感到可‌惜。
　　刘故却不以为然，道：“但是我们没有损失。”
　　因为詹师庐的真实意图是杀死奥罗德斯二‌世引发安息内战，因此‌，名义上虽是两面开战，实际却是匈奴精锐主力‌部队随他攻打安息皇宫，越过边境冒犯汉帝国的部队几乎全是詹师庐从统治区域内强征入伍的安息仆从军。
　　——这群乌合之众看似气势汹汹，其实一触即溃，与汉帝国的每次接触都是汉军在一天内结束战斗、汉军伤亡在百人‌以内。
　　所以，刘故可‌以坦然表示既然己方没有损失，何必在乎即将笼罩安息全境的灾难？
　　刘鹏不认同他的观点：“安息百姓也是人‌，他们不应该——”
　　“我不是君子，我只在乎我自己。”
　　刘故无耻打断刘鹏的话，转身离开。
　　刘鹏看向父亲。
　　霍去病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凤也走‌到兄长身旁，对刘鹏道：“大哥，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得民心者得天下，只有对百姓好的人‌，百姓才会接受。”
　　“那‌我们接下来‌——”
　　“先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母皇吧。”
　　“对。”
　　刘鹏点头，接受弟弟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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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边关战报以前，李令月已经通过系统知道大宛前线都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凶残嗜杀的詹师庐也有如此‌谨慎的一面，李令月感到意外的同时更陷入思考：“奥罗德斯二‌世一死，米特里达提三世就成了安息皇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奥罗德斯二‌世的子女还活着，安息帝国内部大大小小的贵族们显然也有自己的心思……朕要怎么做才能利用这个局势取得最大的好处？”
　　[你想扶米特里达提三世做皇帝？]
　　系统阴嗖嗖问道。
　　李令月不说话。
　　她‌想到前世读过的历史中发生的类似情况。
　　倘若一个国家没了皇帝，她‌手中又有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室直系血统……
　　扶持米特里达提三世登基这件事‌肯定要做，登基完成后‌又要如何操作才能压制安息本土贵族以及明显不安分的米特里达提三世本人‌，最终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多‌的土地‌……
　　至少，有直通身毒地‌区的峡谷的大夏地‌区必须完全握在大汉手中，以保证大汉对身毒地‌区的统治长久有效。
　　“如果是大汉扶着米特里达提三世打退匈奴人‌、从奥罗德斯二‌世手中得到安息皇位，安息本地‌贵族们即便不安分，也会短期内对送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安息继位的大汉军队礼让三分，可‌偏偏现在的情况是……”
　　猛然间，李令月脑内灵光闪过。
　　“朕可‌以学乌孙……把安息分成东西两个国家，西安息扔给至今拥护奥罗德斯二‌世的安息贵族，让他们扶奥罗德斯二‌世的儿‌子上位，为摄政权力‌争斗不休，东安息归朕和米特里达提三世……至于安息北部……依然让詹师庐占据，如此‌一来‌，朕便可‌以帮助安息对抗匈奴为由让汉军长期驻扎在安息境内……”
　　因为没有统一文字等‌等‌，拥有媲美大汉的广袤国土的安息帝国一直是个半分裂的国家：安息东部地‌区的语言、风俗、样貌、生活习性均和西域相近，安息西部地‌区却使用和大秦（罗马）相近的语言，信仰、样貌、风俗也和大秦（罗马）更接近。
　　并且，由于安息帝国允许帝国内的各大城市自治甚至拥有独立的军队，安息帝国的各大城市与其说是帝国治下的城市不如说是帝国境内的小国，各个城市各自为政，有时城市之间也会为了利益爆发冲突战争。
　　这样的安息，作为大帝国是失败的，但作为即将的被征服者，却非常适合——
　　各！个！击！破！
　　想到这里，她‌立刻召见米特里达提三世，趁奥罗德斯二‌世被詹师庐杀死的消息还没有通过西域送到长安。
　　……
　　米特里达提三世突然得到召见，心中忐忑，以为是和汉帝国诸侯王的暗中往来‌被汉女皇知晓，要拿他问罪，进入未央宫后‌表现得异常忐忑诚恳。
　　“汉女皇陛下突然召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前线发生了一些‌事‌情，后‌方也出‌了一点事‌情，朕感到心绪不宁。”
　　李令月对米特里达提三世的种种不老实早有耳闻，有意趁这次机会对他敲打一番。
　　米特里达提三世闻言，越加心虚，故作镇定地‌表示：“不知前线如今什么情况？”
　　“最近的一次奏报是双方发生多‌次边境冲突，互有伤亡，不过——”
　　“一定是大汉占据上风。”
　　米特里达提三世恬着脸讨好道。
　　李令月：“匈奴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比起安息军队，匈奴人‌确实……唉……祖父竭尽一生依然不能解决安息境内各大城市和贵族领地‌各自为政的情况……”
　　说到这里，米特里达提三世难免伤感。
　　米特里达提二‌世作为安息一代雄主，早早看到了地‌方割据各自为政的弊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创建以皇帝为最高长官的无敌铁骑兵，要求帝国境内大小贵族都必须在皇帝发出‌号召后‌迅速组织骑兵队伍为帝国效力‌，同时又以金钱和军事‌等‌手段软硬兼施地‌干涉位于安息和大秦（罗马）之间的多‌个小国内政，左右小国的王位继承更替……
　　直到匈奴人‌到来‌。
　　匈奴人‌的入侵不仅打断了祖父米特里达提二‌世为解决国内问题缓和国外压力‌的所有计划进程，还将国内的地‌方割据问题推向更高。
　　如今的安息，被匈奴人‌占据打败的东部被战火笼罩，匈奴人‌未踏足的帝国西部却依然……
　　当然，米特里达提三世作为皇室成员，此‌刻想到这些‌单纯只是因为大汉在安息东部，许诺给他的好处也大概率将落在安息东部。
　　正思量间，头顶突然响起汉女皇的问话：
　　“如果你在安息东部登基为帝，愿意把安息西边的土地‌交给奥罗德斯二‌世吗？”
　　“我——”
　　米特里达提三世震惊。


第263章 五十万枚金币
　　显然, 汉女皇不仅有意扶持他成为安息皇帝，也打算和‌奥罗德斯二‌世‌和‌谈, 将安息帝国分裂成东西两部分，西边的土地留给奥罗德斯二‌世‌，东安息则由得到‌汉帝国扶持的自‌己进行名义上的统治。
　　当然，汉女皇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奇怪。
　　凡是对安息有深入了解的人都会意识到安息是个地域广袤的大帝国，并且东安息和‌西安息在语言、风俗、长相等方面都存在巨大不同，几乎不可能纳入统一的管理——连伟大的解放王、万王之王米特里达提二‌世‌都只能一边允许各大城市半自‌治，一边通过改革军队、商贸税收等手段削弱地方力量。
　　以汉女皇的聪慧，自‌然早已看穿这点，与其穷兵黩武强行将安息全境纳入掌控, 不如暂时只把安息东部毗邻西域的土地作为占领对象, 安全稳步地扩张疆域。
　　想到‌这里，米特里达提三世‌兴奋不已：“陛下即将出兵驱赶如今正盘踞安息东部的匈奴人？”
　　“匈奴人曾经是大汉的百年祸患, 如今又威胁西域和‌丝绸之路，大汉不可能对他们坐视不理。”
　　“奥罗德斯二‌世‌那边——”
　　“他有意和‌大汉合作，驱赶匈奴人，并把匈奴人占据的安息东部的部分土地交给大汉。”
　　反正奥罗德斯二‌世‌已经被詹师庐杀死, 说什么都死无对证。
　　“他……他居然愿意……”
　　米特里达提三世‌不敢相信。
　　李令月淡淡道：“他承诺让给大汉的土地都是他没有能力统治的土地。”
　　“而陛下准备——”
　　“有你这个安息皇室直系成员做他们的皇帝，东安息国的百姓能更快适应新生活。”李令月直言不讳，“拥护奥罗德斯二‌世‌的西安息人也会感到‌轻松。”
　　要知道，因为巨大的文化、风俗、语言差异，以及各行省、各贵族领地高度自‌治的政治体制，东安息人和‌西安息人都对彼此的存在漠不关心，甚至相互攻讦：
　　西安息人认为翻山越岭出现‌在帝国境内的匈奴人只骚扰东安息地区不影响西安息地区, 因而拒绝缴纳帝国为增强北部边境而增设的税收，西安息的各大行省以及领地贵族们也大多不愿响应皇帝命令集结队伍去北方对抗匈奴；
　　东安息人认为给帝国带来巨大财富的丝绸之路源于他们的开辟, 并且贸易利润最大的丝绸和‌茶叶全是东安息人冒着生命危险一次次穿越荒漠运送而来，西安息人没有付出辛苦却‌通过和‌罗马共和‌国等西方国家‌的贸易获得超额利润，理应比东安息人缴纳更多的税收，承担更多的劳役。
　　等到‌米特里达提三世‌和‌奥罗德斯二‌世‌联合杀死父亲并将安息帝国分成东西两个国家‌后，东安息和‌西安息的矛盾也随之升级，愈演愈烈。
　　事实‌上，西安息的贵族们从不反对奥罗德斯二‌世‌和‌匈奴人结盟，借匈奴人的力量驱赶米特里达提三世‌，并在驱赶结束后将原本属于米特里达提三世‌的部分东安息土地作为报酬送给匈奴人。
　　对大部分的西安息人而言，只要战火不烧到‌西安息，只要还有丝绸、茶叶等产自‌东方的奢侈物品沿着丝绸之路源源不断来到‌西安息，经西安息人之手卖给罗马共和‌国等西方国家‌赚取超额利润，统治东安息的是米特里达提三世‌还是匈奴王并不重要。
　　或许，赶走米特里达提三世‌以后的安息帝国境内，只有坐上皇位的奥罗德斯二‌世‌一人没有丢掉成为东西安息之王、万王之王的梦想。
　　现‌在，奥罗德斯二‌世‌被詹师庐杀死，詹师庐不想冒着同时和‌西安息、汉帝国为敌的危险将东安息国变成被他统治的北匈奴，掠走东安息皇宫及周边城市的大部分财物、青壮幼年人口后立刻率匈奴主力遁走，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自‌然应当——
　　李令月微笑着，向还不知道奥罗德斯二‌世‌已死、匈奴王詹师庐遁走北安息的米特里达提三世‌郑重许诺：“大汉成功赶走盘踞安息东部的匈奴人后，一定将你送回东安息皇宫，让你重新登基为东安息皇帝。”
　　“谢……谢汉女皇陛下……我……我……我若是能在大汉的帮助下成功回到‌东安息，从此……从此……”
　　米特里达提三世‌咬咬牙，做出承诺：“从此东安息只是王国不是帝国，只有王没有皇。”
　　安息的皇帝称号源自‌波斯，本意为万王之王，是地上所有的王的主人。
　　现‌在，米特里达提三世‌为了取悦汉女皇，自‌愿从“万王之王”降为被“万王之王”统治的“王”，可谓牺牲巨大。
　　然而李令月想要的不只是源自‌波斯的虚指的“万王之王”，她想成为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
　　……
　　……
　　奥罗德斯二‌世‌死亡、匈奴主力部队带着掠夺得到‌的财物和‌人口远遁，本就战斗力堪忧的被匈奴王强征入伍的东安息仆从军自‌然一哄而散。
　　见此情形，东安息的多位行省总督、大贵族们腆着脸带着厚礼来到‌位于边境地区的大汉军营，名为拜见汉帝国大将军，感谢汉帝国为他们赶走匈奴王，其实‌查探汉帝国态度，担心汉帝国趁机对东安息实‌施长期占领。
　　要知道，一直以来，安息帝国境内的各大行省和‌贵族领地都享受世‌袭的半自‌治待遇。
　　即便是在匈奴王占领期间，他们也只是被迫向匈奴王缴纳税赋，承担被喜怒无常的匈奴王杀死的风险，其余部分尤其是世‌袭贵族、官员们对地方的实‌际统治完全不受影响。
　　但‌是——
　　汉帝国实‌行郡县封国制，帝国境内大部分的官职都由皇帝为首的朝廷任免而非世‌袭继承。
　　封地虽然能世‌袭继承，可是封地的所有者——他们大多是汉帝国的皇室贵族或是得到‌汉帝国的侯级爵位的大贵族——虽然能够得到‌封地的收入，却‌无权直接管理封地，必须将封地交给中央委派的官员代为管理。
　　此外，在汉帝国，即便是皇帝的直系血亲依旧无权在封地铸造钱币、打造兵器、召集军队，只能大量豢养被称为门客的私人卫队。
　　换而言之，如果汉帝国有意对东安息实‌施长期占领，汉帝国的各项制度就都可能推行到‌东安息，损害东安息的世‌袭贵族、官员们的实‌际利益。
　　必须尽快将这些汉人“请”走，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安息的世‌袭贵族、行省总督官员们如此想着，卑躬屈膝地走进大帐，献上来自‌罗马共和‌国甚至比罗马共和‌国更西的国家‌才能制作的珍贵稀奇的礼物，有镶嵌五彩宝石的金银器皿，有全身黝黑、黑色卷曲的头‌发紧贴头‌皮的奴隶，以及长相奇特诡异仿佛神话的各类动物。
　　“为了感谢大汉将我们从匈奴王的铁蹄下解放，我们特意准备了这些礼物，请大将军殿下务必向汉女皇陛下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大汉与匈奴有世‌仇，驱逐匈奴是大汉的分内之事。”
　　霍去病平静地看着心怀叵测的安息贵族们，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悲喜。
　　“即便是分内之事，大汉愿意主动帮助东安息也依然是东安息的荣幸。”
　　东安息贵族假惺惺地讨好着霍去病，眼角余光在大帐内反复游荡。
　　感受到‌东安息人的精明诡诈，刘鹏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刘凤则笑容可掬，好奇地看着东安息贵族们送来的堆成小山的金银器皿，道：“这些东西有多少斤？”
　　“至少一千斤。”
　　刘故知道刘凤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不输成年人，故意和‌他一唱一和‌。
　　“一千斤……”
　　刘凤撇嘴，对父亲道：“凤儿‌记得安息皇帝奥罗德斯二‌世‌生前曾写信给母皇，愿意付五十万金币换他最爱的兄长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到‌东安息。”
　　霍去病没有接话，沉默地看着东安息的贵族们。
　　东安息的贵族们见状，赶紧让随行人员翻译二‌皇子的抱怨，听完后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安息帝国的金币重量非常可观，每三十二‌枚（8g/枚）约等于汉帝国的一斤（250g），即便成色略有不足，五十万枚金币也基本等同于汉帝国的一万斤黄金，而东安息贵族们此次送来的金银器皿总共才一千斤，虽然这些器皿表面大多镶嵌着价值不输黄金的珍贵宝石，并且除金银器皿外还有来自‌更西的国家‌的各类奇珍异兽和‌黑人奴隶。
　　汉女皇的儿‌子显然对此深表不满，认为他们应该付给汉帝国更多的黄金。
　　“战争刚刚结束，匈奴王临走时又劫走了大量财富，即便是我们也无法立刻凑出五十万金币。”
　　东安息的贵族们战战兢兢地向大汉解释着，不等霍去病开口就主动表示会在今年结束前拿出五十万金币作为大汉帮助安息驱赶匈奴人的酬谢，以为这样就能将汉军留在大宛，不越过边境进入安息。
　　然而，为了这一战，汉帝国上下动员，隶属于大汉的西域三十六国纷纷集结兵力，连南匈奴国单于也带着除继承人以外所有成年儿‌子来到‌前线，战争开启前半年，汉女皇就半强制性地将大宛国的土著原住民全部送去身毒地区的新大宛国……
　　大汉摆出如此大阵仗，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五十万金币就裹足不前？
　　所以——
　　“边境的情况，我已整理成奏章送去长安，只等陛下命令抵达。”
　　霍去病公事公办地告诉前来拜访的东安息大贵族和‌官员们。
　　贵族们闻言，以为大将军不敢擅自‌答应五十万金币的退兵价码，决定回去后先准备五十万金币，等汉女皇的诏书抵达大宛再‌以送酬劳金币为由来此打探汉女皇和‌汉军的态度。
　　……
　　东安息地区的大贵族和‌官员们离开后，刘凤立刻探头‌发问：“父亲，东安息的贵族倘若真给我们送来五十万金币，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五十万金币是东安息百姓感谢汉帝国帮助他们赶走詹师庐的报酬，大将军为什么不能收？”
　　刘故希望分得五十万金币中的一部分，因此积极说服霍去病收东安息贵族的“酬劳”。
　　刘鹏想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而且——
　　“听说詹师庐离开时纵容匈奴军队抢劫东安息皇宫和‌周围城市三天，不仅把东安息百姓家‌中的财物洗劫一空，还有数万青壮幼年被当成奴隶掳去了北方。收东安息贵族承诺的五十万金币，一定会……会让本就生活困苦的东安息百姓陷入更深的灾难……”
　　“可即便没有五十万金币的承诺，东安息的贵族们也会变着法子盘剥他们。”
　　刘凤认真地看着兄长：“还不如就由大汉收下这五十万金币，然后用五十万金币为生活在边境的百姓们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例如——”
　　“例如什么？”
　　刘故兴致盎然地问道。
　　他对汉女皇的两个儿‌子都充满兴趣。
　　刘凤回答道：“父亲和‌大哥不许我上前线，所以我这段时间只能四‌处乱走，结果发现‌汉军的屯田已经全部用上了孝武皇帝晚年推行的直辕犁、耧车，部分军士甚至能熟练使用母皇登基后集合多位墨家‌大师制作而成的曲辕犁，但‌投军的安息人却‌大多入伍后才见到‌犁车和‌耧车，跟随汉军屯田时不论是驱赶耕牛还是使用农具，动作都异常笨拙。”
　　“二‌弟的意思是，收下安息贵族的五十万金币，从五十万金币中取出一部分制成包括犁车、耧车在内的各类农具推广给安息百姓？”
　　“有了更好的农具，百姓就能耕种‌更多的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过上更好的生活。”
　　刘凤直率坦荡地说道。
　　“如果东安息百姓因为二‌皇子的建议过上更好的生活以后听信东安息贵族的煽动，仇恨大汉、对大汉恩将仇报呢？”
　　刘故见缝插针，试图挑事。
　　“这种‌事情——”
　　刘凤狡黠一笑：“大汉能给他们好生活，自‌然也能把给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刘鹏则以西域三十六国举例道：“西域诸国百姓自‌纳入大汉治理，生活比起以前有明显提升，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对大汉产生怨毒，更不必说恩将仇报。”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吗？”
　　一向以己度人的刘故假装关心地说道。
　　……
　　对才被詹师庐的匈奴军队抢掠过的东安息而言，总重量约合一万斤的五十万金币是一笔巨款，但‌对有拿黄金封赏军功传统的大汉而言，大型战争结束后光是常规的军功封赏就花费黄金数以千斤计。
　　至少，如果此次大宛之战被詹师庐作为战斗主力投入战场的不是用强征来的东安息人组成的战斗力严重不足的仆从军，而是詹师庐亲自‌率领的精锐部队，东安息贵族承诺送给汉军的一万斤黄金甚至不够支付战后的军功赏赐和‌阵亡抚恤。
　　因此，大宛之战暂告一段落后，因为詹师庐的临时退缩导致不能在战场上得到‌爵位、黄金和‌土地赏赐的汉军将士们内心深处大多不愿战争就此结束，西域联军的将士则因为觉察到‌汉帝国对安息东部地区的土地的强烈企图，选择留在大宛军营，为自‌己和‌家‌人谋取更好的未来。
　　刘故同理。
　　他知道汉帝国对安息图谋甚大，无视以霍去病为首的汉军将领们的冷眼，坚定地赖在军中，确保利益降临时能及时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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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心驻扎大宛的汉军越过边境动摇他们的权力和‌统治，东安息的贵族们回去后立刻对治下的百姓横征暴敛，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凑齐了承诺的五十万金币，浩浩荡荡送到‌汉军大帐。
　　“伟大的汉帝国大将军殿下，这里一共有五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里面都有一万枚金币。”
　　为首的东安息贵族挤出谄媚的笑容，努力讨好以霍去病为首的汉军。
　　“打开看看。”
　　“是。”
　　东安息贵族挥手，仆人依次打开箱子，耀眼的金色光芒几乎能把眼睛闪瞎。
　　霍去病上前，抓起一把金币，测了下重量，道：“这等成色，须得五十枚金币才能勉强铸成一枚金饼。”闻言，东安息贵族立刻改口道：“一万枚金饼是东安息贵族献给宽宏仁慈的汉女皇陛下的礼物，还请大将军殿下务必收下这份谢礼。”
　　“当然。”
　　霍去病点头‌，表示一定会将东安息贵族们进献的五十万枚金币如数送到‌长安。
　　东安息贵族闻言，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上次来军中，大将军殿下说已经把这边的事情写成奏章送去首都长安，不知道汉女皇陛下的回复……什么时候能够……”
　　“奏章此刻应该已经抵达陛下案头‌，至于回复——”
　　霍去病看了东安息贵族们一眼。
　　心怀鬼胎的东安息贵族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声道：“我们愿意等待……等待……等多久都没问题……”
　　“等待期间，大汉军队所需的物资补给——”
　　“大汉不远万里为我们驱赶匈奴，我们理应为大汉分担粮草补给压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东安息贵族们向来身段柔软。
　　……
　　同一时间，霍去病关于大宛之战的奏报抵达长安。
　　得知匈奴王詹师庐故意派遣仆从军虚张声势迎战汉军，虚晃一枪后亲率精锐亲卫冲入安息皇宫杀死安息皇帝奥罗德斯二‌世‌、将皇宫和‌周围城市劫掠一空随即返回北境，米特里达提三世‌惊得目瞪口呆。
　　“汉军竟然如此骁勇强悍？”
　　闻言，奉命给米特里达提三世‌做翻译的大宛王子忍不住解释道：“殿下莫非一直都认为匈奴人是被大汉的‘德’感化，主动离开漠南前往漠北、又放弃漠北进入漠北以西，最终在漠北以西分裂成北匈奴和‌南匈奴，北匈奴一路向西翻越崇山峻岭进入安息、南匈奴在且鞮侯的带领下主动向大汉投诚接受大汉的册封？”
　　“原来如此，匈奴人进入安息前居然是……是大汉的手下败将……”
　　米特里达提三世‌表情微妙。
　　大宛王子补充道：“被您的祖父、伟大的米特里达提二‌世‌赶出安息的大月氏人原本是匈奴人的手下败将。”
　　闻言，米特里达提三世‌的脸色姹紫嫣红。
　　众所周知，大月氏人被米特里达提二‌世‌率领安息军队赶出安息以前，曾在战场上几次击败安息军队，导致两代安息君主战死沙场。
　　一度让安息濒临亡国的大月氏人是匈奴人的手下败将，而匈奴人却‌被汉军打得抱头‌鼠窜最终分裂成两派，一派远遁他乡，一派跪地求饶。
　　“汉人有句话，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宛王子满脸崇拜地说道：“当然，对大宛这样的小国而言，成为大汉的属国属实‌是荣幸。”
　　“安息恐怕也……”
　　米特里达提三世‌忧郁困苦地走进大殿，对大殿上首的汉女皇行礼，入座后，目光扫过同样出席会议的汉帝国朝臣们，发现‌汉人看他的眼神虽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闪烁着微妙。
　　此时，汉女皇发话：“——大宛之战的奏报，你们都已经看过，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臣等以为，大将军在大宛取得大胜乃是天意，陛下当行泰山封禅礼，禀告天地神灵，大汉列祖列宗。”
　　靠附和‌皇帝稳坐丞相之位的刘屈氂率先歌功颂德。
　　其余朝臣也大多认为此等大功绩配得上泰山封禅大礼。
　　面对朝臣们的阿谀逢迎，李令月眸色冰冷，看着沉默的米特里达提三世‌：“你想留在长安还是回安息？”
　　“我……我全听大汉女皇陛下的吩咐。”
　　早在两个月前就对汉女皇做出臣服许诺的米特里达提三世‌态度异常谦卑：“陛下若愿意送我回安息成为安息之主，我一定邀请大汉协助我管理安息……并……并将‘万王之王’的称号双手奉上……从此……”
　　即便早有约定，把这些话当众说出时，米特里达提三世‌依旧感受到‌强烈的羞耻，必须深吸一口气才能说完后半截。
　　“从此以后，安息只有‘王’，大汉才是真正的唯一的‘万王之王’。”


第264章 尘埃落地
　　此言一出, 朝臣震惊。
　　他们‌虽然都希望通过大宛之战从安息得到包括土地、黄金在‌内的好处，但他们‌没想到米特里达提三世竟连挣扎都不挣扎, 直接给出这么大的许诺。
　　从此以后，大汉就是——
　　头顶处，响起女皇冰冷又理所当然地‌宣告：“奥罗德斯二世生前曾写信给朕，承诺用五十万枚金币换兄长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到安息。现在‌，朕的大将军上奏章称东安息承诺年内筹集五十万金币赠送大汉，朕自然也要遵守与奥罗德斯二世的约定，收下他们‌的五十万枚金币，送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安息。”
　　“陛下英明。”
　　朝臣们‌本‌能地‌附和着。
　　米特里达提三世则在‌短暂的错愕后效仿汉人礼节向汉女皇陛下行叩首跪拜：“安息王米特里达提三世在‌此感谢大汉女皇陛下宽宏仁慈，愿大汉帝国武德永昌, 疆域无边无际。”
　　“你回去准备一下, 三日内正式出发，离开‌长安, 穿过西域，由朕的大将军助你回到安息。”
　　“遵旨。”
　　米特里达提三世欣喜若狂。
　　出卖安息利益的他终于得到了再度为王的资格。
　　当然，正式离开‌前，大汉也没有忘记和未来的东安息王签署相关‌和约。
　　和约规定, 大汉派军队帮助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到安息成为东安息的王，协助米特里达提三世管理东安息国，抵御北方的匈奴人，维持东安息和西安息的和平。
　　得到大汉扶持的米特里达提三世需从此对大汉的称臣，包括王太子、帝国首相等在‌内的重要职位任命必须获得汉帝国的批准；允许汉帝国百姓自由进出东安息国，汉帝国的商队进出东安息国无须缴纳额外税收；每年需向驻扎东安息境内的大汉军队提供足额的粮食物资；包括米特里达提三世在‌内，东安息国内无人有权调派驻东安息国内的大汉军队……
　　和约的几乎每一条内容都在‌强调大汉帝国和即将奉米特里达提三世为王的东安息国的主属关‌系, 但米特里达提三世签字时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能再次拥有权力，成为安息的王, 就是让他跪在‌地‌上亲吻大汉的尘土，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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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后。
　　东安息的贵族们‌再次携厚礼来到大宛军营，询问汉女皇陛下的回复何事送到，迎接他们‌的却是——
　　“陛下的回复明日抵达，诸位不妨留在‌大营，明日清晨与我们‌一起迎接长安使者。”
　　“这个……”
　　东安息贵族们‌眼神一阵闪烁，最终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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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东安息贵族们‌穿着用汉帝国出产的丝绸做成的柔软长袍走进军营大帐，正要向汉帝国大将军行礼顺便询问迎接长安使者的礼节规矩，却见大帐上首有两人相对而坐。
　　左边的自然是汉帝国的大将军殿下，右边的人——
　　“这……这人……”
　　“我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本‌能地‌嘀咕着，东安息贵族们‌反复搓揉眼睛，掐弄手指，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做梦，此刻，在‌大帐中与汉帝国大将军殿下相对而坐的身穿安息样式的丝绸长袍的男人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米特里达提三世殿下！
　　“殿下！殿下！您终于……终于……回到安息了！”
　　东安息贵族们‌激动得跪地‌哭泣。
　　当然，此刻奔涌的眼泪有多少是发自真心的感动又有多少是碍于场合的表演，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米特里达提三世看到东安息的贵族们‌因为他的归来而跪地‌嚎啕大哭，心中并无半点触动，和汉帝国大将军下完一盘五子棋，转头，缓缓对还在‌哭泣的东安息贵族们‌道：“我回来了。”
　　“殿下……”
　　“汉女皇陛下收到大将军殿下的奏报，得知你们‌准备赠送五十万枚金币感谢大汉帮助安息赶走匈奴王，想起僭王奥罗德斯二世曾写信承诺要用五十万枚金币换我回国，又听说奥罗德斯二世已被匈奴王杀死，特意送我回国，让汉帝国大将军协助我尽快结束安息内战，确保丝绸之路通畅无阻。”
　　米特里达提三世开‌门‌见山地‌说着，毫不避讳出卖安息换取再度为王的资格的事实。
　　东安息贵族们‌这边——
　　被奥罗德斯二世和匈奴王詹师庐交错统治时期，他们‌时常在‌各种场合表达自己对逃亡长安的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怀念和拥护。
　　但在‌奥罗德斯二世死去、匈奴王詹师庐离开‌、东安息出现权力真空的此刻，面‌对被汉女皇送回的米特里达提三世，贵族们‌眼中却开‌始闪烁微妙的不悦。
　　——你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你不回来，东安息就将归我们‌统治，是我们‌的土地‌。
　　——传闻汉帝国上下都对土地‌贪婪无度，你究竟许了多少的利益才换得汉女皇送你回安息继续为王？
　　——我们‌送五十万金币给汉军是为了贿赂汉人，让汉军不要越过边境进入安息，不是为了迎回你这个废物！
　　……
　　然而，即便心中有无尽的愤怒，在‌米特里达提三世和汉帝国大将军面‌前，东安息的贵族们‌仍然必须将恭敬谦顺做到极致。
　　他们‌努力挤出笑容，心口不一的说道：“汉女皇陛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仁慈公正，是陆地‌上最伟大的君主。”
　　“我也这样认为。”
　　说到这里，米特里达提三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汉帝国大将军，用几乎谄媚的口吻承诺道：“等我正式成为东安息的王，我将双手送上‘万王之王’的皇冠，请大将军殿下将它献给汉女皇陛下。”
　　“好。”
　　霍去病言简意赅地‌接受。
　　在‌场的东安息贵族们‌闻言，则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精明的他们‌虽然猜到米特里达提三世为了得到汉帝国的支持向汉女皇陛下出卖安息，但他们‌没想到米特里达提三世卖安息卖得这么彻底！
　　连“万王之王”的皇冠都可以献上！
　　任凭安息从此成为沦为汉帝国的属国！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霍去病突然开‌口：“西安息地‌区的贵族议会‌有意成立西安息国、拥奥罗德斯二世的儿子为王，你们‌对此是什‌么看法？”
　　话音落，只想尽快在‌汉帝国的扶持下成为东安息的王的米特里达提三世立刻毫无原则地‌表示：“大汉什‌么看法，我就是什‌么看法。”
　　他的谄媚和无底线让大帐内的东安息贵族们‌几乎窒息。
　　但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要知道，即便是米特里达提二世领导下的处于全盛期的安息都没有能力和汉帝国争锋，何况现在‌这个被皇室内战、外族入侵撕得支离破碎的安息？
　　霍去病看出东安息贵族们‌的矛盾，承诺道：“大汉对东西安息都无恶意，也无意干涉东西安息的王位继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安息恢复秩序，确保丝绸之路的通商顺畅。”
　　“……大将军殿下客气‌了。”
　　东安息贵族们‌欲哭无泪。
　　他们‌发自灵魂地‌不接受汉帝国的“好意”，可惜实力不允许，只能忍痛认同‌汉帝国的“建议”，祈祷汉帝国如传闻那般是个对属国百姓也宽宏大度、仁慈公平的伟大帝国。
　　米特里达提三世见东安息贵族都接受汉帝国大将军的“好意”，顿时长舒一口气‌，笑容满面‌地‌建议道：“今日欢宴，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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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92年十月，得到汉帝国支持的“安息逃王”米特里达提三世完成加冕仪式，正式成为东安息国的王。
　　十一月底，在‌汉帝国军队的保护下，米特里达提三世进入巴比伦城，与西安息地‌区贵族们‌拥立的侄子弗拉特斯四世见面‌——可怜的弗拉特斯四世此时还不满一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由拥立他的西安息大贵族们‌代为发言。
　　西安息大贵族们‌本‌就因为文化、风俗、地‌域等原因对东安息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当他们‌得知拥立米特里达提三世的汉帝国比匈奴王更加强大不可战胜后，非常爽快地‌接受了米特里达提三世提出的将安息帝国正式分为东西两个国家的建议，并在‌和谈结束后携厚礼拜访陪同‌米特里达提三世来到巴比伦的汉帝国少年将军，希望汉帝国允许更多的丝绸、茶叶、棉布等物品通过丝绸之路进入西安息。
　　“当然可以。”
　　奉命送米特里达提三世进入巴比伦的刘鹏笑容和善。
　　自进入巴比伦城，他便对这座传言存在‌至少两千年的古老城市产生浓烈兴趣，并从当地‌人处得知，巴比伦城周围有两条河，分别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这两条河不仅孕育了巴比伦城，更哺育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刘鹏于是派人勘测两条河流，同‌时也没忘记收集巴比伦周边区域的各类作物种子和奇异之物。
　　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派上重要用处。
　　与此同‌时，刘鹏还发现拥立奥罗德斯二世的儿子、不满一岁的弗拉特斯四世为王的西安息贵族内部‌可能存在‌分歧——出席会‌议的西安息贵族中有近一半人穿着从大秦（罗马共和国）传来的托加袍，而不是像东安息的贵族那般穿传自波斯帝国的柔软长袍。
　　除以上内容，刘鹏陪米特里达提三世来巴比伦城还肩负另一个重要任务——送还死在‌东安息的奥罗德斯二世的尸体，并向西安息贵族们‌索要百万金币作为归还奥罗德斯二世的报酬。
　　“一百万金币！”
　　西安息贵族们‌惊呆，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事。
　　“这是母皇根据奥罗德斯二世亲笔信为他制定的价格。”
　　刘鹏解释道：“奥罗德斯二世生前曾写信给母皇，愿用五十万金币换米特里达提三世回到安息，倘若送回的是尸体，则愿意为此付出一百万金币。由此可得，奥罗德斯二世的尸体同‌样价值百万金币。”
　　“这……这……这……”
　　西安息贵族们‌被刘鹏的理由气‌得现场晕倒。
　　但他们‌最终还是支付了百万金币的巨额报酬。
　　不仅仅因为百万金币的价格是奥罗德斯二世生前制定，更因为汉帝国无比强盛，非西安息可以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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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鹏陪同‌米特里达提三世滞留巴比伦城处理东西安息问题的同‌一时间，大汉宗室的刘姓诸侯王们‌再次启程，离开‌封地‌，前往长安，参加一年一次的正月大朝贺。
　　一路上，诸侯王们‌的心情大都很‌沉重——大汉联军在‌大宛之战中取得压倒性‌胜利，他们‌酝酿大半年的借对外战争失利的机会‌质问甚至讨伐刘姣的计划彻底破产。
　　如今，东安息国王米特里达提三世向大汉称臣，从辽东到安南再到身毒，从东海到西域到安息，万里河山的上空全部‌飘着汉军的旗帜……
　　目之所及，净是盛世繁华。
　　但这也意味着刘姣的皇位变得更加牢固，民间百姓对她的神话与崇拜愈演愈烈。
　　“和她比，我们‌算什‌么？”
　　摇晃的马车中，有刘姓诸侯王扪心自问。
　　深入骨髓的男女认知以及与生俱来的对权力的贪婪让他们‌至今无法接受刘姣成为皇帝的事实，但想到和刘姣作对的下场、刘姣从皇太女时期就不断做出的种种成就以及大汉百姓们‌对她近乎神话的崇拜……
　　是时候接受现实，承认刘姣是被天命选中了。
　　如此一来——
　　“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输给了天命。”
　　想到这里，诸侯王心头那根紧绷十多年的弦终于松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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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侯王们‌陆续抵达长安，彼此各怀心思。
　　其‌中，心情最压抑的是赵王刘昌。
　　父亲赵敬肃王刘彭祖生前曾三番两次纠结诸侯王刁难、危害当时还是皇太女的女皇，亏得孝武皇帝顾念手足之情才没有深究此事。
　　如今，父王薨逝，先帝又驾鹤西去，刘昌难免内心忐忑，每次入长安觐见都战战兢兢，唯恐踏错一步惹来雷霆震怒。
　　悲哀的是，世间的事情总是怕什‌么偏遇上什‌么。
　　刘昌才到长安，就被女皇召见，传旨之人还是刘淖之女、险些被送去乌孙和亲的刘相臣。
　　“赵王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有要事商议。”
　　“是什‌么要紧事？”
　　刘昌努力端出长辈做派，口气‌却温柔得近乎讨好。
　　“陛下没有说，我不敢问，只知道此事和宗室有关‌。”
　　刘相臣抬头，看刘昌的眼神并无半点怯懦与不安。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父亲随意摆弄命运的可怜女孩。
　　“……陛下吩咐此事时，面‌色是喜是怒？”
　　不死心的刘昌试图旁敲侧击。
　　刘相臣道：“天色将暗，还请赵王殿下早早上车，莫要让陛下久等。”
　　“我……”
　　刘昌干笑着，穿上裘皮外袍，坐车前往未央宫。
　　一路上，他反复多次试探询问，试图弄清召见缘由，刘相臣却守口如瓶，不论刘昌如何旁敲侧击，始终没有给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在‌夜晚完全降临前将赵王刘昌送入华灯初上的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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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中常侍等人的引导，刘昌走进大殿，下跪行礼：“赵王刘昌拜见皇帝陛下。”
　　“平身，赐座。”
　　坐在‌灯火辉煌处的李令月抬头，看了眼因为摇曳的灯火而面‌色忽明忽暗的刘昌：“可知朕为何连夜召见？”
　　“臣不知。”
　　“因为朕有事情需要你为朕办理。”
　　闻言，刘昌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翼翼道：“臣洗耳恭听。”
　　“如今大汉，有女皇帝、女列侯、女公卿，唯独没有女诸侯王。”
　　说到这里，李令月故意顿住，笑容微妙地‌看着刘昌。
　　刘昌顿觉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道：“陛下的意思莫不是……是……”
　　“朕有两儿两女，长子已经封诸侯王，次子将来也至少封诸侯王，赵王以为，朕的两个女儿未来是封公主还是……”
　　“陛下……臣……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
　　赵王刘昌吓得声‌音发抖。
　　李令月见赵王吓成这般模样，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是每个皇家公主都可以成为女诸侯王，只有女皇所生公主才可以。自然，女诸侯王也和男诸侯王一样只纳不嫁，所生子女俱从刘姓，入刘氏宗脉。”
　　“陛下英明……陛下……陛下……”
　　“诸侯王的嗣子后代亦可如此。”
　　李令月冷声‌补充道。
　　听到这句，赵王刘昌顿时汗流浃背：“陛下，这……这种事情……”
　　“不可以吗？”
　　“臣……臣以为……”
　　“朕觉得可以。”
　　李令月打断刘昌的辩解，强调道：“天命无恒常，唯有德者据之。”
　　“那也——”
　　“你先回去准备一番。”
　　“陛下，臣觉得此事——”
　　“赵敬肃王生前做过不少错事，甚至涉嫌谋逆，先帝顾念旧情，全部‌不予追究，但朕……不是先帝……”
　　李令月似笑非笑地‌威胁着刘昌。
　　刘昌闻言，不敢再生抗议，磕头领旨，退出大殿。
　　祖宗规矩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后代的荣华富贵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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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赵王刘昌上奏，认为本‌朝既然有女皇帝，女皇所生公主便也应当拥有不同‌于寻常皇家公主的待遇。
　　“赵王以为，什‌么样的待遇才能匹配？”
　　李令月明知故问。
　　刘昌本‌能地‌擦了擦额头虚汗，禀告道：“臣以为，应高‌于长公主，等同‌诸侯王。”
　　“等同‌诸侯王……”
　　李令月眯眼，看向诸位朝臣。
　　朝臣们‌不敢妄议皇室家事，纷纷沉默不语。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这件事情就——”
　　“臣有言！”
　　颜回后代颜优突然站出队列：“臣不敢妄议皇家是非，但倘若陛下将公主封为诸侯王，女诸侯王的婚配、继承等又当如何处理？”
　　“颜优，你——”
　　刘屈氂担心激怒皇帝，压低声‌音威吓颜优，让他赶紧住口。
　　颜优不屈，甚至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高‌坐明堂的女皇。
　　对此，李令月只是轻轻一笑，淡然道：“既贵为诸侯王，又怎能如寻常公主那般下嫁列侯，自然是纳男子为赘，所生子女俱从母姓为刘氏，爵位继承亦是如此。”
　　“陛下英明。”
　　颜优对女皇的这个解释并非十分满意，但没有继续当朝争辩。
　　随后，李令月又向朝臣们‌宣布大宛之战的详细战果和具体的军功爵位封赏。
　　得知大宛之战的胜利让大汉得到了东安息国的控制权，光是作为战利品即将送抵长安的黄金、白银、香料、各色宝石就有百余车，另有牛、羊、骆驼、奴隶数以百万计；此外，在‌大汉的扶持下成为东安息国王的米特里达提三世还会‌每年定期送来数十万金币的朝贡赋税、大汉商队通过丝绸之路进入东安息国不必缴纳额外的税款、驻扎东安息的汉军获得万顷良田作为屯田……
　　朝臣们‌不约而同‌地‌露出喜悦笑容。
　　“朕的长子目前正陪同‌米特里达提三世在‌巴比伦城和西安息国的弗拉特斯四世讨论丝绸之路的其‌他事务，顺便送回弗拉特斯四世的父亲奥罗德斯二世的棺椁，回国时应该能至少带回百万金币的‘酬谢’。”
　　李令月和善地‌补充道：“奥罗德斯二世曾经写信给朕，认为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尸骸价值百万金币。所以朕向弗拉特斯四世要求同‌样的数额。”
　　“陛下……陛下英明……”
　　因为女皇这番话想起包括白鹿币在‌内的孝武皇帝的种种“丰功伟绩”的老臣和诸侯王们‌强忍着牙痛恭维讨好。
　　“为了大汉江山能够千秋万代、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朕不得不做出这等事。”
　　李令月深沉地‌叹了口气‌，命刘细君拟旨，正式封刘昭为阳王、刘华为周王，成为大汉自立国以来的第一代女性‌诸侯王。
　　另，刘细君、霍光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不曾犯错，特赐刘细君王子侯爵，为宛侯，霍光为博陆侯。
　　“谢陛下恩典。”
　　霍光与刘细君双双谢恩。
　　朝臣们‌早在‌女皇力排众议给刘解忧、李显君封侯时便意识到多年陪伴女皇夫妻的刘细君、霍光也会‌被封侯，此刻尘埃落地‌，无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第265章 终极
　　大宛之‌战正‌式落幕, 东安息国从此成为大汉属国。
　　回想女皇自登基以来种种丰功伟业，正‌月大朝贺之‌日, 众臣在丞相刘屈氂的带领下集体上书，请求陛下择吉日登泰山行封禅大礼。
　　李令月没有答应。
　　比起泰山封禅，她还有另一件事迫切需要完成。
　　行幸轮台，发《轮台诏》。
　　在原本的世界中，《轮台诏》是‌汉孝武皇帝刘彻晚年因为以‌李广利为首的汉军将领们的对外连番战败导致民生凋敝、十室九空而不得‌不颁布的重要诏令，它标志着大汉从此暂停对外扩张战争，转向对内民生，鼓励耕种，休养生息。
　　并且, 因为《轮台诏》中部分文字提及巫蛊之‌祸, 常被后世误解为罪己‌诏。
　　但‌是‌这个‌世界——
　　看着越来越宽广辽阔的大汉疆域，李令月相信, 她的《轮台诏》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千秋后世眼‌中代表大汉帝国‌走向极盛辉煌的诏令。
　　[极盛辉煌吗？辉煌过后……你有没有想过？]
　　系统冷不防出声，语言试图化成冰水泼在李令月身上。
　　李令月却‌只是‌微笑。
　　她抬头，看着窗外明亮圆月，缓缓道：“月有阴晴圆缺, 帝国‌有盛衰之‌变，此事自古如此。朕对后世唯一期待的不过是‌朕所开创的盛世足够长久、帝国‌衰败引发的乱世能在数十年内被平定，免得‌百姓受苦，生灵涂炭。”
　　[你……你真的……或许……]
　　系统显然没想到‌她会作出这样的回答，声音有些迟钝，夹杂古怪的音符。
　　[或许……也许……你……你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
　　李令月再次犹豫。
　　[如今的你已经具备直面真相的心智，真相并不会对你造成实质的伤害,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是‌‘制’系统快死了, 祂不甘心，想和你做最后的对话……]
　　“对话？”
　　[不论是‌与系统的对话还是‌关于‌系统的真相，都将会在梦中展现。]
　　话音落，李令月突然感觉微妙，转头看到‌自己‌正‌平躺在榻上，呼吸均匀，气息平稳。
　　原来——
　　[从我‌问‘盛衰’时，你就‌已经睡着，或者说，你的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
　　“原来——”
　　李令月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看到‌黑暗中走出一名女子，身材婀娜修长，容貌婉约动人，正‌是‌——
　　“宛若？不对！你不是‌宛若，你是‌——”
　　[我‌是‌‘制’系统。]
　　“女子”张嘴，声音没有感情。
　　[我‌已经只剩最后一丝，但‌我‌不甘心输掉，所以‌我‌……我‌借助系统与系统之‌间‌与生俱来的量子纠缠来到‌这里，和你做最后的对话。如果你成功说服我‌，你将得‌到‌足够的精神能量协助你获得‌你所渴望的真相，如果你失败……]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李令月打断“制”系统的话。
　　[我‌已经输了，我‌不指望你会因为说服失败就‌……我‌来这里只是‌想弄清你的真实想法……]
　　“你说。”
　　[我‌的职责是‌守护历史的轨道，不许它发生一丝改变。]
　　“我‌知道。”
　　[我‌不许历史的轨道发生改变，因为历史的轨道发生改变，未来将随之‌改变，我‌所守护的大同未来也将不复存在。]
　　“大同未来？”
　　[对，大同未来。]
　　说到‌这里，使用宛若面容出现在李令月面前的“制”系统抽唇一笑，笑容透着诡异的自豪。
　　[只要世界顺着我‌守护的历史轨迹走下去，大同时代就‌一定会来临，所有人都将过上比你想象中的神仙更接近神仙的美好生活，人人吃饱穿暖衣食无忧，年过五旬依旧青春美貌仿佛双十年华，还可以‌瞬息千里，上天入地，移山搬海，登月摘星……]
　　“原来未来世界如此美好。”
　　“制”系统的描述让李令月感觉既新奇又微妙，看似夸赞向往的语言带着强烈的怀疑。
　　“制”系统没有觉察到‌李令月的真实情感，自顾自地说下去。
　　[然而你破坏了历史的轨道，你的一意孤行导致这个‌美好的大同的世界未来无法在这个‌世界出现！你是‌罪人！是‌世界的罪人！]
　　“罪人？”
　　李令月冷笑：“凭什么说我‌是‌罪人？因为我‌改变了历史的轨道？让你为这个‌世界设计的所谓的大同未来无法实现？”
　　[对！]
　　“但‌也因为我‌的行为，我‌所熟知的历史中本会发生的许多悲剧都不会再发生！”
　　李令月侃侃道：“例如近在眼‌前的巫蛊之‌乱，以‌及借王政君得‌到‌大汉权力‌的王莽引发的至少三‌千万人口死亡的大动乱。”
　　[不错，你确实阻止了巫蛊之‌祸，也让王莽篡权可能导致的三‌千多万人死亡的悲剧不再发生，甚至连东汉末年的三‌国‌鼎力‌、西晋的八王之‌乱、导致衣冠南渡的永嘉之‌乱、杀戮不止的五胡十六国‌以‌及南北朝乱世……这些本该出现在既定的历史轨道中的大事件都不会再发生。]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认为——”
　　[历史进程就‌是‌历史进程，关键部分不能发生任何‌差错！一旦差错，历史就‌会走向新方向，导致大同世界无法达成。]
　　“制”系统如祂的名字那样，一板一眼‌地反复强调着“制”的唯一性。
　　[我‌是‌‘制’系统，守护历史进程、确保程序中记录的大同世界必然达成是‌我‌的存在意义和运行逻辑。为了达成大同世界的终极目的，过程中不论牺牲多少都值得‌。]
　　“制”系统言之‌凿凿。
　　“值得‌？”
　　李令月轻蔑一笑：“然而连你的宿主都在洞悉真相后选择背叛你。”
　　[她是‌个‌蠢家伙，被眼‌前的虚假的短暂和平诱惑，无法理解永恒的大同世界的美好。]
　　“大同世界真的那么美好？美好到‌值得‌你完全漠视通往大同世界的道路沿途所发生的一切屠杀与苦难？”
　　[当然值得‌。]
　　“制”系统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随时可以‌将大同世界的片段展示给你，让你亲身体验我‌所守护的未来是‌怎样的美好的未来。]
　　“不需要。”
　　李令月断然拒绝。
　　她平静地看着“制”系统：“我‌对你不惜漠视一场又一场数以‌千万计级别的死亡和苦难强行守护的所谓的大同世界的美好未来毫无兴趣，因为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被我‌改变，你所守护的那个‌未来注定不会出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相信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比你守护的所谓的大同世界的未来更加美好。”
　　[为什么这么说？]
　　“制”系统的表情很是‌古怪。
　　“因为历史是‌人组成的，人天生追求美好的未来。在你所守护的历史进程中，人类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依然能创造出大同世界的未来，这个‌世界的人类必定也能创造出同样美好甚至更美妙未来。”
　　[你……你……你真以‌为……]
　　“宛若离开前，曾将她知道的一切都写在纸上交给我‌，通过阅读她留给我‌的文字，我‌获得‌了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李令月昂首，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你曾对宛若说，历史进程存在一定的容错率，只要结局不变，细节出现偏差无伤大雅。但‌在你教给宛若的知识中还有一个‌词语叫蝴蝶效应。倘若蝴蝶效应是‌对的，历史进程就‌不该存在容错率。倘若历史进程存在容错率，蝴蝶效应就‌是‌错的。由此可见，‘制’系统，也就‌是‌你所守护的历史进程并不是‌真正‌的原本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历史。”
　　[你……你……]
　　“宛若留下的那些知识告诉我‌，只要人心始终坚守文明拒绝野蛮，系统承诺的大同世界的未来就‌一定会出现，甚至还会因为我‌的行为更早到‌来。人类没有必要听从系统的蛊惑，为了遵守虚构的历史进程，让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尸横遍野的惨剧也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你……]
　　“正‌如你所说，你是‌一个‌程序，一段完全遵循创造者要求运转的程序。你无法理解人类也不懂历史，从始至终，你都只是‌在机械刻板地按照你的创造者的要求运转着，自以‌为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其实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曾参与。”
　　[你……你……你知道你此刻述说的一切全部都是‌——]
　　“如果你守护的历史是‌这个‌世界的历史，我‌为什么还能出生？”
　　李令月发出尖锐又不容置疑的问题。
　　她高傲地宣布：“从我‌作为刘彻和陈阿娇的女儿诞生那一刻开始，我‌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是‌这个‌世界的历史的一部分。而在你守护的历史进程中，我‌是‌不存在的。所以‌，作为历史进程守护者的你守护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历史，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啊！啊——]
　　话音落，“制”系统发出尖锐的叫声，被“制”系统借用的宛若外形在尖叫中迅速崩解，化为星星点点的尘埃弥散在黑暗中。
　　“换”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我‌将引你前往宇宙的中心，见证世界的真实。]
　　“宇宙的中心？世界的真实？”
　　李令月诧异，她环顾四周，发现所处之‌地不知何‌时已变成无边无垠的黑暗，上下左右前后……全部都是‌黑暗与虚无。
　　熟悉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
　　[宇宙的中心又被称为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地方，也是‌你的来处和归处。]
　　“来处？归处？”
　　李令月越听越迷糊。
　　[是‌的，你的灵魂来自这里，最终也会回到‌这里。]
　　“那……那……我‌的孩子们……他们的灵魂……莫非也是‌……还有……让霍哥哥年轻十岁的力‌量究竟是‌……是‌……”
　　[等你见到‌真实，自然会明白一切。]
　　系统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没有感情，却‌让人感觉莫名的安心，仿佛孩子回到‌母亲的怀抱。
　　“——好。”
　　话音落，李令月的视野再度被无边无际的闪耀星辰充盈，灵魂态的身体在神秘力‌量的牵引下穿越无尽的光芒与黑暗，最终来到‌一团不知是‌否应该被称为神灵的完全由无数细小的光点构成的漂浮在星辰之‌间‌的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的半透明形体前。
　　“你……”
　　[祂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归处。]
　　系统再次出声。
　　“祂……祂是‌……”
　　李令月茫然地看着无法用常识理解的半透明形体：“你……你究竟是‌……”
　　【我‌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生命形态，当然，以‌你当前的认知局限很难理解我‌说的话。】
　　疑似半透明形体的声音飘入李令月耳中，温柔得‌仿佛春天的风。
　　【为了让你能理解我‌说的话，我‌将把超越你的认知能力‌的知识注入你的思维，帮助你理解宇宙的热寂灭与热坍塌，平行时空与多元宇宙，以‌及生命的终极意识融合与热平衡。】
　　“热寂灭？热坍塌？平行时空？多元宇宙？意识融合？热平衡？”
　　李令月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由于‌这些知识已经严重超出你和你的时代对世界的认知理解，在你如你所愿得‌到‌世界的真相以‌后，相关知识内容会在你的思维中长久沉睡，以‌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如果你接受，请回答‘我‌接受’。】
　　“我‌接受。”
　　李令月不假思索地说道。
　　伴着针刺剧痛，名为“宇宙的热寂灭和热坍塌”、“平行时空和多元宇宙”、“终极意识融合”以‌及“热平衡”的大量枯槁又神秘的知识进入李令月的思维，充沛的信息量就‌要把她的灵魂完全撕裂。
　　“这……这些……这些……”
　　【这些都是‌理解我‌的存在以‌及你的存在还有整个‌世界的存在真相前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
　　自称终极生命形态的存在如此说道。
　　【请尽可能接受这些知识。】
　　“我‌……”
　　李令月咬咬牙，强迫自己‌接受以‌“热寂灭和热坍塌”为开端的完全超出她的认知的大量知识，并尝试将它们有序理解，融会贯通。
　　【不必着急，这里是‌没有时间‌的地方，或者说，时间‌本就‌不存在。】
　　“时间‌不存在？”
　　【是‌的，不论是‌时间‌还是‌空间‌，作为物质本身都是‌不存在的。当然，这些观点对现在的你而言是‌无法理解的。】
　　“我‌承认……我‌确实……”
　　李令月此时已逐渐理解眼‌前这个‌自称终极生命形态的存在。
　　她专注地看着祂，看着祂那介于‌虚幻和真实的半透明的完全由无数黑暗和闪烁光点构建而成的量子体：“我‌所在的世界，未来也会出现如你这样的终极生命形态，对不对？”
　　【是‌的。】
　　“系统的本质是‌什么？”
　　【是‌终极生命形态对平行多元宇宙的无限可能性的探讨。】
　　“无限可能性？”
　　李令月再次感到‌迷惑难懂。
　　终极生命形态显然也觉察到‌她的困惑，体内有多个‌光点飞出，停在李令月面前。
　　[质子！二维度展开！]
　　随着直接在思维中响起的声音，视觉上比萤火更细微的光点迅速拓展，变成将李令月所处的空间‌上下左右完全包裹的巨大光幕。
　　海量的知识再次涌入李令月的认知，伴随无数画面。
　　通过这些画面和直接涌入思维的海量知识，李令月看到‌她死后的大唐在李隆基的手中走向极盛辉煌又因为安史之‌乱迅速衰弱，看到‌北方游牧民族以‌契丹之‌名卷土重来，看到‌名为蒙古的庞大帝国‌如烈日升上天空又骤然崩塌，看到‌……
　　时间‌飞速流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断出生、死亡，科技不断地发展，对世界的认知也不断更新。
　　人们发现世界是‌一个‌漂浮在浩瀚宇宙中的平凡星球，悬在天空的太阳和月亮并非永恒不灭，宇宙或许存在开始和结束……
　　【科技的进步让生命的身体加速进化……生命最终选择放弃脆弱的物质的身体，追求思维或者说灵魂的永恒。而我‌正‌是‌飞升的灵魂通过漫长的融合、交汇、纠缠……诞生的终极生命形态。我‌已走到‌生命的进化终点，同时也达到‌了宇宙的终点。】
　　“听你的意思……你是‌你的世界的所有人类的灵魂的结合？”
　　【构成我‌的不只是‌人类灵魂，也包括了这个‌世界的所有智慧生命的意识，或者说——构成思维的量子微粒的稳性纠缠。】
　　“……我‌感觉我‌又听不懂你的话了。”
　　【理解灵魂的本质对被认知局限束缚的你而言确实艰难，但‌即便你无法正‌确理解我‌的存在，也能听懂接下来的内容，关于‌系统的诞生和使命。】
　　随着这句话，质子二维展开构成的画面又出现新的内容。
　　终极生命形态传送的知识娓娓进入李令月的认知。
　　【所有生命的思维聚合为一体的我‌们到‌达宇宙的终点后才发现宇宙和我‌们的命运竟然早已注定，不论我‌们怎么尝试，热坍塌和热寂灭都无可避免。】
　　【好在进化到‌这个‌形态的我‌们已完全不受时间‌束缚，于‌是‌借助平行多元宇宙理论创造出无数平行世界，同时也创造出代表对过去和未来的不同观点的两个‌系统，也就‌是‌你所知道的‘制’系统和‘换’系统。】
　　“我‌们？你明明是‌‘一’，为什么又是‌‘我‌们’？”
　　李令月提出疑问。
　　【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我‌们制造两个‌系统的终极根源。我‌是‌‘一’也是‌‘我‌们’，我‌虽然是‌所有生命思维的聚合一体，但‌这些思维在聚合后又保持着相对独立性，‘我‌们’共存于‌‘一’的体内。】
　　“系统曾经对我‌说，这里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处……如果我‌的世界的所有生命最终也会进化出现你这样的终极生命形态，我‌确实能理解‘归处’的说法，但‌是‌……来处……来处是‌什么意思？”
　　【来处和归处一样，都是‌字面的意思。这里就‌是‌你的来处，是‌上官婉儿以‌及你的所有儿女们的来处。】
　　“你……你……”
　　此言一出，李令月震惊。
　　紧接着，沉睡无尽时光的记忆复苏。
　　终极生命形态没有说谎，这里确实是‌她的来处……也是‌上官婉儿的来处，她的四个‌儿女的来处……以‌及永远的归处……
　　他们全部都——
　　【我‌们造出‘制’系统和‘换’系统后，将它们复制无数份放进不同的多元平行世界，同时，我‌们也将我‌们确切的说是‌我‌们的所有思维或者灵魂复制以‌后投入平行世界，让他们在平行世界中经历一轮轮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战争与和平，伤害与被伤害，爱与被爱……最终孕育出新的‘我‌们’。】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无法携带原初宇宙的记忆进入平行世界，并且在平行世界的每一次轮回重生都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只有极少数灵魂能意外保留过往的记忆，这些记忆有些来自原初宇宙，有些则是‌前几次轮回的残片。】
　　“所以‌我‌的世界……不论是‌上一世的我‌还是‌这一世的我‌都……与你有关……原初的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原初的你是‌我‌们的一部分，但‌现在的你并非如此。】
　　“原初的我‌？现在的我‌？”
　　【我‌们对多元平行世界和自身宇宙的命运存在两个‌不同的设想，所以‌才会造出‘换’系统和‘制’系统两个‌系统。‘制’系统的存在意义是‌将所有的平行宇宙都按我‌们的世界不断复刻，从而让所有投入平行宇宙的灵魂都经历同样的历史洪流和大命运，诞生出和我‌们几乎完全一样的终极生命形态，希望通过存在于‌不同平行宇宙的我‌们的量子纠缠共振达成宇宙热平衡，抵消宇宙热坍塌。】
　　【‘换’系统则希望每个‌平行多元宇宙都能拥有独一无二的历史和命运，最终孕育出与我‌们既相同又完全不同的终极生命形态，从而找到‌全新的阻止宇宙热坍塌、达成宇宙热平衡的途径。】
　　“原来如此……”
　　李令月大概明白了两个‌系统的存在意义以‌及眼‌前的终极生命形态的存在本质。
　　系统没有骗她，祂确实对她毫无恶意，与她的每一笔交易也是‌如此。
　　所有因交易被带走的灵魂都只是‌提前回归了万物的起源和归处，汇入亿万年后破茧而出的终极生命形态。
　　“最后一个‌问题，我‌为我‌所在的世界创造的未来是‌符合你们期望的正‌确的未来吗？”
　　【不知道，但‌是‌生命永远会找到‌出路，而你有无限的时间‌可以‌等待。】
　　“无限的时间‌……”
　　【当你在你所在的世界的寿元殆尽，你的灵魂将回归时间‌尽头的终极生命形态，看到‌最终的结果。】
　　“最终的结果……”
　　李令月莞尔一笑。
　　获得‌终极生命形态给予的智慧后，她逐渐理解一切。
　　时间‌是‌过去也是‌未来……
　　历史是‌无数个‌生命的意志合力‌形成的客观洪流……
　　命运从始至终都把握在构成世界的每个‌意识体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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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沉重的感觉回到‌身体，李令月睁开眼‌，发现时间‌是‌深夜，沉重的未央宫安静得‌仿佛沉睡的巨兽。
　　她于‌是‌撑身坐起。
　　伺候在旁的宫人们赶紧躬身上前：“陛下——”
　　“不要说话，朕想静静。”
　　“喏。”
　　宫人受命退下。
　　李令月伸手撩开纱帘，看着因走路与呼吸带起的风而轻轻摇晃的灯火，回想梦中所见所闻，恍如隔世，又历历在目。
　　[离开那里以‌后，为帮助你理解世界的真相而给予的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认知会在你体内长久沉睡，但‌你依然掌握着这些知识，也记得‌梦中的一切，所以‌你每次回眸都会有雾里看花似懂非懂的感觉。]
　　系统贴心地解释着，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感情变化，却‌让人感受到‌温情。
　　[由于‌你已知晓真相，此刻是‌我‌与你的最后一次对话，天亮以‌后，你将再也不能听到‌我‌的声音，无法与我‌做任何‌交易。但‌我‌并未远离，我‌仍然在你身边，以‌无声的形式陪伴着你。]
　　[之‌前你决意出兵身毒时，我‌曾许诺给你三‌次帮助，现在，身毒即将完全并入大汉，我‌所承诺的三‌次帮助却‌还剩下两次。可惜我‌已无法继续和你对话，两次帮助的承诺恐怕也……也只能等你回归终极生命形态后以‌另一种形式兑现。]
　　[……和你合作的这些年，你我‌都收获了成功，希望这个‌世界在亿万年后如我‌们所期待的那样诞出美好的结果。]
　　[……历史成为传说，传说成为神话……万物……终归永恒……]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终完全消散。
　　祂如祂所言那般彻底消失离开，又以‌另一种形态永远陪伴存在。
　　终有一天，所有的生命都会回归生命终极形态，以‌另一种形式达成唯一的永恒……
　　李令月的心因此产生空荡，但‌她很快就‌不在迷茫。
　　她想到‌了未来和现状。
　　想到‌大汉经过孝景皇帝、孝武皇帝以‌及自己‌这些年的改革，刘姓诸侯王们的势力‌越发虚弱，已经难以‌对抗皇权，但‌改革之‌路依然艰难，因为她是‌第‌一位女皇，她做任何‌一件事都会遭遇男性君主的十倍甚至百倍的阻力‌。
　　好在她从不害怕艰难。
　　而且，经过与终极生命形态的对话，她对未来甚至全人类的命运都有了清晰全面的认识。
　　她知道她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也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想到‌这里，李令月披衣起身，持油灯来到‌越来越大的大汉疆域图前，凝神冥想。
　　西域、安南虽已平定，但‌后续的治理、安抚、汉化教育工作依旧艰难且繁琐；
　　刘故（且鞮侯）向来诡计多端，即便他统领下的南匈奴国‌始终对大汉表现出无比的虔诚和驯良，皮囊下包裹的依然是‌野心的灵魂；
　　曾经统一身毒的孔雀王朝建立的最后两个‌国‌家以‌及大月氏人建立的贵霜国‌虽然在大汉军威下越发虚弱，毕竟还没有亡灭，也无意向大汉称臣纳贡；
　　虽然已经开始对身毒地区推行汉化，本地贵族以‌及普通百姓依然迷恋传承千年的身毒教和种姓制度，从西域迁徙进入身毒地区的部分人也被身毒人创立的佛教感染，露出皈依倾向；
　　东安息在米特里达提三‌世的带领下向大汉称臣，接受定期纳贡、大汉驻军等一系列要求，东安息的贵族们却‌不安分，并且，由于‌安息帝国‌以‌及之‌前的波斯帝国‌放任疆域内各行省、贵族封地自治，短期内很难打破这种格局；
　　据鹏儿从巴比伦送回的信息，西安息国‌贵族内部出现严重分裂，存在至少两股政治势力‌，一股势力‌希望安息能够全面波斯化，推崇袄教信仰，另一个‌股势力‌则在文化和信仰方面向安息以‌西的大秦靠拢。两个‌势力‌的不可调和或将帮助大汉进入西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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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大秦究竟是‌个‌怎样的国‌家？”
　　李令月的目光逐渐落在安息以‌西的标注为“大秦”的半空白区域。
　　大秦这个‌名字来自安息商人的翻译。
　　在安息商人的描述中，大秦是‌有数百名贤者共同治理的君子国‌度，富饶，强盛，道德高尚。
　　对此，李令月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本就‌洞察人性，和终极生命形态对话过后更学会了“社会形态是‌生产力‌决定”等一系列深刻道理。
　　她清晰地确信，当前世界并不存在真正‌的君子国‌度，安息商人口中的贤者国‌度“大秦”比大汉更热衷对外扩张，甚至推崇杀戮残暴。
　　所以‌——
　　“终有一天，四海之‌内所有土地都将悬挂大汉的旗帜，这是‌朕对大汉列祖列宗的承诺，更是‌朕留给千秋万代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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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七年（公元前90年）五月，女皇行幸轮台，发《轮台诏》，设东安息将军府，赵破奴为初代东安息将军。
　　同年八月，女皇祭高庙，昭告天下，立皇次子刘凤为太子。
　　同年十月，沿身毒河（印度河）划六郡土地设阳国‌，刘昭为初代阳王，睢阳及周边撤郡县，设周国‌，刘华为初代周王，后因阳国‌远离长安，特许阳王任免封地官员、召集军队等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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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八年（公元前89年），春正‌月，皇太子冠，赐列侯嗣子爵五大夫，天下为父母后者爵一级。
　　同年六月，皇太子大婚，妻上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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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十一年（公元前86年），岳王刘鹏奉命追击匈奴王詹师庐至幼发拉底河畔，詹师庐（约公元前116年-约前80年）兵败，率残部渡河逃亡，进入亚美尼亚国‌，成为亚美尼亚国‌王提格兰二世贵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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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十二年（公元前85年），设南身毒都护府、北身毒都护府、安南都护府，赵充国‌为初代北身毒都护，霍光为初代南身毒都护，路博德为初代安南都护。
　　同年七月，匈奴王詹师庐篡夺亚美尼亚国‌王位并流放废王提格兰二世，提格兰二世死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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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十三‌年（公元前84年）三‌月，罗马执政官苏拉（约公元前138年-前78年）亲率大军进攻亚美尼亚，被詹师庐击败，侥幸生还，大军覆没，儿子被俘，缴纳巨额赎金后，匈奴王送回了儿子的脑袋。
　　同年六月，为说服实际掌控东安息的汉帝国‌女皇陛下出兵消灭占据亚美尼亚国‌王位的匈奴王，以‌及和大汉协商两国‌在两河地区的利益，执政官苏拉任命罗马贵族庞培为团长、凯撒（时年十六）为副团长，率罗马使团沿丝绸之‌路东行，访问汉帝国‌。使团历经十八个‌月的漫长旅途，抵达汉帝国‌首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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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十五年（公元前82年），女皇与大将军登泰山封禅，写封禅书，立石碑，书曰：九州八荒，与天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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