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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成了表哥的白月光》作者：桥边芍药
　　简介：
　　宋昀盼做了个噩梦。梦里她虽然如愿嫁给了二表哥，最后却落得个从追云阁纵身一跃的下场。醒来后她决定：就算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再不跟苏家的表哥们玩了！
　　————
　　苏老太太:我看那个叫高斌的举子仪表堂堂，跟你表妹倒也相配……
　　苏珩：他家三代单传，家里急着开枝散叶，盼表妹身子又单薄……
　　苏老太太：姓纪的那个呢？瞧着怪稳重的。
　　苏珩：他父亲早逝，靠母亲跟姐姐养大，他姐姐更是为了他至今还没说亲，性子据说也有些古怪……
　　苏老太太：那姜毅呢？也是读书人家出身……
　　苏珩：听说他们家规矩大，吃饭是不许女眷上桌的。
　　苏老太太怒：这不行那不行，你倒是说个行的我听？
　　苏珩一脸虔诚：祖母，您看我可还行？


第1章 陨
　　月华如水。
　　安静的内室里，响起女子迷迷糊糊的呓语，“二……二表哥……”
　　怪异的感觉让她以为自己犹在梦中，眼前却看见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宋昀盼蓦地瞪大眼睛。
　　“盼儿……”那人在她耳边哑声唤道，“我的盼儿……”
　　“放开我！”宋昀盼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她发疯了似的挣扎，拼命地捶打，“你放开我！”
　　可手上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就连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含混不清。
　　“傻丫头，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那人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怜惜，“珩哥儿是不可能再要你的了……他们把你关到这儿来，不过是要想个法子叫你悄无声息地去了……你只有跟了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宋昀盼猛地一僵，泪流满面地用力摇头，“不，不可能，你骗我！这不是真的！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必要骗你？”男人不急不慢地说道，“若是没有他们的放任，你以为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宋昀盼神情呆滞地看着他脸上疯狂的笑容，终于停止了挣扎。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怪不得母亲不再变着法地作践责骂她，而是以养病为由把她送到这个小楼里……怪不得这么久了，他连看也不愿回来看自己一眼……
　　是不是在他心里……也早就希望把她这个污点从他生命里赶紧抹掉……
　　“盼儿，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想个法子帮你假死逃出去……到那时候，谁也不会找到你……”
　　“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
　　…………………………………………
　　“二爷……”清风亦步亦趋地跟在苏珩身后，“爷是不是该先去见过太太……”
　　苏珩停下脚步，转过头淡淡看向他。
　　清风心下一顿，赔笑道，“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苏珩收回目光，撩开袍子继续大步往前走。
　　清风暗暗撇了撇嘴。
　　他有时候也看不懂他们家二爷。
　　你要说他心里记挂着二奶奶吧，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天天摆着张臭脸，好像谁欠他几百吊似的；可你要说他心里没有人家——前几天太太才刚来信说二奶奶病了，不能去京里伺候他，这人又急巴巴地赶回来探病……
　　这不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么？！
　　清风心里正腹诽着，眼睛却忽然直直地定在前方，满是惊惧地拉住苏珩的袖子，结结巴巴地指着前头，“爷，您，您看那是不是——”
　　苏珩不悦地皱紧眉头，满是不耐地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昀盼！”苏珩肝胆俱裂地大吼一声。
　　追云阁上，一个红色的身影直直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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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架空，非重生文，女主又软又萌又美腻，男主温柔正直有担当，是我目前为止最有口德，最讨人喜欢的男主，希望你们会喜欢哈哈哈
　　新书期，更新不定，欢迎大家养肥。


第2章 梦魇
　　“姑娘还睡着呢？”樱草蹑手蹑脚地从走进来，轻声问道。
　　“嘘——”白檀正低头绣着帕子，闻言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难得今儿个多睡了会儿，可莫惊着姑娘了。”
　　樱草点点头，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凑在白檀身边，耳语道，“你说咱们姑娘到底是怎么了？自打上回在园子里叫猫惊着，这些日子就一直恹恹的，每天夜里惊醒好几回不说……就是白日里也恍恍惚惚……”她神秘兮兮道，“我琢磨着，可别是叫什么脏东西给魇着了……”
　　“呸呸呸。”白檀忙往地上吐了几口，“死蹄子胡吣什么呢！姑娘不过是体弱些，胆子小了些，哪里就是你说的那样！”又问她，“不是叫你问厨房要盏燕窝粥么？怎地空着两只爪子就回来了？”
　　一说这事，樱草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还说呢！灶上那几个婆子一听是咱们姑娘要吃，一个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直说没有上好的了。我气不过，就跟她们吵：难道今个儿若是老太太太太们吃，她们也敢说没了？！摆明就是欺负咱们姑娘好性儿罢了！”
　　白檀无奈叹了口气，低声责备道，“没有便没有吧，你又跟她们吵什么……一会儿在姑娘跟前可不许提……”
　　“这还用得着你说。”樱草嗤之以鼻，“我只是可怜姑娘，明明是跟二姑娘她们一般的娇小姐，却连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小人都敢怠慢……”
　　“又胡说了。”白檀见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由皱着眉严肃道，“咱们姑娘有老太太跟老爷太太们疼惜，哪里就可怜了！再这般胡说八道，自己找楚嬷嬷领板子去！”
　　樱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却也不敢再跟白檀发牢骚，只讪讪道，“我进屋瞧瞧姑娘去。”便踮着脚尖儿悄无声地进了屋。
　　床上躺着的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小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一头青丝铺在枕畔，衬得细白如瓷的小脸越发白得好像透明一般。
　　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她身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下重重的阴影，明明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庞却难掩骨子里那份触目惊心的美丽。
　　饶是樱草伺候了她这么多年，此刻也不由看得有些怔怔。
　　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缓缓上前，正欲从玉钩上解下帘帐，遮住透进来的太阳，却听里头的人低低道，“别，别放下……太暗了。”声音又软又糯，里头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樱草一愣，低头看去，“姑娘醒了？”
　　“嗯……”宋昀盼睫毛轻颤了颤，却没睁眼，只低低嘟囔了声，背过身去，“你下去吧，我想再睡会儿……”
　　樱草忐忑地看了看她的背影，一时也不知自己方才那些话宋昀盼听没听着，只惴惴不安地应了声是，见后者没什么反应，这才退了下去。
　　直到屋子里响起关门声，宋昀盼才睁开眼，默默地拥着被子坐起来，深深呼了口气。
　　她不是没听见樱草跟白檀在外面说那些话，若是换作往日，这些事无疑又会让敏感自卑的她偷偷哭上一场，可现在……
　　梦里的情景再一次涌上来。
　　宋昀盼下意识勾紧脚趾，环住颤抖的自己。
　　一切都是从十天前开始的。
　　那日她正在园子里扑蝴蝶，却无意中听见假山里传来奇怪的声响……
　　宋昀盼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她要是不那么多事就好了。
　　要不是她一时好奇，透过假山的缝隙看见里面一上一下两个人影……
　　宋昀盼自己都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屏住呼吸，一步步从假山外挪走的。
　　她恍恍惚惚地回了自己屋子，当天就病倒了。
　　昏睡中的她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女子被男人肆无忌惮地欺侮，她拼命地挣扎，哭喊，哀求……可是没有人，没有人来救她。
　　宋昀盼每每想走过去帮她，却总在看清楚那张脸时，吓得惊醒过来。
　　虽然跟现在有了些变化，虽然那张脸看起来是那样的苍白和绝望，却丝毫不影响她辨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脸！
　　那个被禁锢在床上，任人欺凌羞辱的，居然是成人模样的自己！
　　宋昀盼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虽只有十三岁年纪，却也不再是懵懵懂懂的稚儿。如今不但撞破了自家表哥在假山里的“好事”，还因此做些带有些*意味的噩梦，这对于从小熟读女戒，女则的宋昀盼来说，无疑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病好以后，宋昀盼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她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个噩梦而已……而且梦中的她也仿佛局外人般无能为力地看着事情发生，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醒来胸口都会钝钝地发疼，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好像渗透在她的血液里，让她恨不能马上死去……
　　甚至就在方才，她做了另一个梦：依旧是那个长大后的自己，穿着一袭红衣，从阁楼上纵身跳了下去……
　　宋昀盼用力闭了闭眼睛，努力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袋里挤出去。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假山里那丫头的怪叫给吓着了！
　　就像猫儿被踩了尾巴，疼都要疼死了……
　　可她分明记得那丫头的手臂搂着三表哥的脖子，还用那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停地哀求他……
　　宋昀盼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她这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却听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樱草欢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大爷的船已经靠码头了！老太太请您赶紧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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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规矩，架空文，架得很空很空那种，朝代，地名，气候，科举，瓜果梨桃，风俗习惯……一切的一切都只为剧情服务，请勿带入现实。
　　别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说的了，反正就是……更品不敢吹，坑品有保证！
　　欢迎新老读者！


第3章 世家
　　却说宋昀盼的外家宛平苏家，乃是百年的公卿世家。祖上曾出过三任文华殿大学士，现任家主苏二老爷苏彻，亦是官拜户部尚书，官运亨通。
　　苏彻这辈，共有兄弟姊妹四人。长兄苏征乃是丫鬟所生，生母难产而死，自幼便养在苏老夫人崔氏膝下。因其在很长时间里，都是苏家唯一的子嗣，是以与苏老夫人感情十分深厚，丝毫不亚于后来嫡出的两个弟弟苏彻苏律。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年苏征因病去世，其妻郁郁而终，苏老夫人虽悲痛欲绝，却也毅然担负起了教养大房唯一嫡子苏璟的重任。
　　好在苏璟也很争气，二十岁就中了进士，放了两任外放，因政绩突出，一直做到了正四品的定州府知府。
　　方才丫头们口中的大爷，指的便是这位考评成绩为优，在地方上任职期满，即将调任京官的璟大爷，宋昀盼的大表哥了。
　　宋昀盼父母双亡被苏老夫人从南方接回来时，苏璟已经赴了外任，这些年也只在过年或是述职时才见上一面。是以宋昀盼对这位璟大爷的印象十分有限，只记得是个年纪跟她父亲相仿，清俊儒雅的大哥哥，对她这个年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小表妹也很关心爱护。
　　外放多年的大爷终于调回京城了，苏府上下自是欢天喜地。
　　尤其大奶奶田氏更是望眼欲穿，一大早就在静园的门口守着。
　　只见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褙子，下着霜色的罗裙，一对珍珠耳坠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说不出的光彩照人。
　　宋昀盼因极少见大表嫂做这般明艳的打扮，一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田氏就笑着招呼她，“盼姐儿也过来了？”
　　宋昀盼忙上前给她行了礼，抿着嘴笑了笑，“大表嫂今天可真好看。”
　　田氏一怔，随即笑着点点她的鼻子，“这小嘴儿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大家都在里头等着呢，你也快进去吧！”
　　宋昀盼应了声是，就有丫头从屋里出来迎她进去。
　　待宋昀盼进了屋，才发现二房三房的人果然都已经来了。
　　宋昀盼连忙上前给苏老太太二太太三太太等人见礼。
　　苏二太太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如今虽已年近四旬，可上天却似乎对她格外优待，黑缎似的秀发衬着她美貌如昔的脸庞，看起来跟站在她身后的苏瑜宛如姐妹一般。
　　苏二太太育有两女一子，长女苏瑾四年前嫁去了同安府陈家，长子苏珩在外求学，次女苏瑜年方十四，鼻腻鹅脂，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端庄，她身侧站着的少女，年纪与她相仿，生得高挑婀娜，容貌秀美，一袭石榴红的裙子衬得肤白如玉，正是二房庶出的三姑娘苏蓉。
　　三房的四姑娘苏琳年纪比二人都小一些，面如满月，明眸皓齿，正跟大房的苏潇在一处编花绳玩儿，见宋昀盼进来，不由朝苏瑜苏蓉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苏蓉淡淡一笑，苏瑜则微皱着眉摇了摇头。
　　苏老太太正抱着苏璟的幼子淳哥儿在怀里逗弄，待宋昀盼行完礼，就问她，“丫头说你前几日着了凉，现下身子可爽利了？”
　　宋昀盼忙回道，“已经大好了……叫外祖母挂心了。”
　　苏老太太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屋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见众人朝自己看过去，苏琳故意掩着鼻子道，“刚才我就跟潇姐儿说我闻着有股怪味儿，她还说没有……可不就是盼表姐身上的药味儿么？”
　　苏三太太嗔瞪她一眼，“偏你就这样促狭。”又一脸关切地看着宋昀盼道，“不过盼姐儿这身子也委实太单薄了些。年纪轻轻就成天药不离口……合该好生调理调理才是。”
　　这般看似关怀实则嘲讽的场面在宋昀盼寄人篱下的这些年也不知经历过多少，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三舅母跟四表妹总是这么不待见自己……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两颊烧得厉害，忙低下头朝三太太恭敬地福了福，“多谢三舅母关心……昀盼知道了。”
　　苏琳偷偷朝苏蓉撇了撇嘴。
　　这边大家正说着话，外头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已经一同走了进来。
　　率先进来的三爷苏瑞十六七岁年纪，与三姑娘苏蓉相貌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起来不怎么周正，他的目光从宋昀盼身上扫过，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含笑上前道，“孙儿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给三婶请安。”
　　紧随其后的四爷苏琮是三太太的独子，一身月白色儒衫，衬得整个人斯文白净，挺拔如竹，他目不斜视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孙儿给祖母请安，给二伯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好好好。”苏老太太见了两个孙子自是欢喜，叫乳母把淳哥儿抱下去，笑呵呵问他们，“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苏瑞就笑道，“回祖母的话，先生因知道大哥哥今天回来，便允了咱们半天假。”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他们跟先生学了什么，兄弟俩一一答了。
　　苏老夫人听完就笑道，“这做学问的事，我也不是很懂。只知道跟做人一样，要脚踏实地，一步步来……”又打趣二人道，“平日你们老子只管忙自己的事，也顾不大上你们的功课，我们一群妇道人家，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如今可好了，等你大哥哥回来，可得叫他好好试试你们的学问！”
　　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苏二老爷公务繁忙，除了休沐，大多住在京里的宅子。苏三老爷只在工部挂了个虚职，这些年一直打理家族的产业，如今苏家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忙，一年里倒有大半年不在家。
　　三太太闻言不由也抚掌笑道，“我可巴不得有人替我管管这皮猴呢！”
　　众人正说笑着，却听见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小丫头扯着嗓子欢天喜地道，“老太太，老太太！大爷回来啦！璟大爷回来啦！”


第4章 璟大爷
　　苏老太太“腾”地一下站起来，激动道，“快，快请大爷进来！”
　　“哎！”一个长得像年画娃娃的白胖丫头一把撩开帘子，就见一个身穿蓝色直裰的男子走进来。
　　许是连日赶路的缘故，苏璟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可这丝毫无损他的清隽儒雅，反而更添了几分果敢与刚毅，与他身后的大奶奶田氏一起，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大步走到老太太跟前，撩开袍子径自跪下，“祖母，孙儿回来了！”声音竟有些哽咽。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老太太泪流满面地摩挲着长孙的肩膀，“让祖母好好看看……”她心疼道，“黑了，瘦了……”
　　“孙儿长大了。”苏璟红着眼眶笑道，“祖母却一点儿都没有变，还是跟从前一样年轻康健……”
　　苏老太太破涕为笑，“你就净哄着我高兴吧。”忙叫大奶奶田氏把苏璟扶起来，又叫他跟其他长辈弟妹们见礼。
　　苏璟离家多年，二太太三太太等人还好，可对于底下这些弟弟妹妹，却颇有些陌生了。
　　苏老夫人此时兴致正高，不由亲自拉了几个孙儿孙女们逐个念叨，又提起不在场的二爷苏珩，“你二弟还在麓山书院……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因麓山书院的选拔极其严格，所以每年能入读的学子凤毛麟角……一时苏瑞跟苏琮的脸上都有些不大自在。
　　苏璟就笑道，“横竖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我们兄弟来日方长。”目光无意中瞥见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宋昀盼，不由微怔了下。
　　苏老夫人也发现了，遂指着宋昀盼道，“这是你盼表妹……你先前回来时也见过的。”
　　苏璟含笑点点头，“孙儿记得的。”又笑道，“先前二妹妹跟三妹妹及笄礼，因我在外头，也没来得及送礼，今天也一并补上了。”又命人把准备的礼物送上来。
　　就见苏琳嘟着嘴道，“大哥哥可不带这么偏心的……两个姐姐都有礼物，我跟盼表姐也要呢。”
　　小姑娘甜甜软软地撒着娇，一双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又娇俏又可人，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刁钻刻薄的样子？
　　宋昀盼却觉得如坐针毡。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苏家的姐妹们是不同的，她也从来不敢奢望这种“一视同仁”。
　　宋昀盼连忙摆手，“我……我不用的……”
　　苏璟不由无奈对苏老太太笑道，“四妹妹这不吃亏的性子倒是还跟从前一样。”
　　又对苏琳道，“放心，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我们家四小姐……自然也少不了你跟盼表妹的……”他一顿，“潇姐儿也有。”
　　苏潇听得眼睛都亮了，乐颠颠道，“谢谢父亲！”
　　果然就见苏璟的随从捧上来五只匣子，又一一呈给苏瑜等人。
　　苏琳禁不住悄悄把匣子打开了条缝，朝里头看了一眼。想来苏璟的礼物很合她的心意，待看完了，又兴高采烈地小声跟苏潇咬着耳朵，问她得了什么。
　　苏瑜苏蓉姐妹则含笑向苏璟道了谢，让丫头们把礼物收下。
　　苏琳的目光往一旁宋昀盼的匣子扫了眼，见上头雕着缠枝花，样子虽然十分精巧，大小却是几人中最小的，心思转了几转，笑眯眯道，“盼表姐怎么也不打开看看呀……”
　　宋昀盼抿了抿唇。
　　她再怎么无知，也知道不该当面打开别人送的礼物……四表姐有三舅母的宠爱可以有恃无恐，苏潇年纪还小长辈们也不会计较，可她凭什么……
　　宋昀盼把匣子交给身后的白檀，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我等回去再看……”
　　苏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连调侃她的兴致也没有了。
　　待众人叙了一番，又在苏老夫人那儿用过晚膳，这才各自散了。
　　等宋昀盼回了自己的海棠轩，才发现苏璟给各房的其他东西已经早就送到了，留在院里的樱草早就开始收拾清点起来。
　　她掰着指头如数家珍：“除了一些特产，还有笔墨纸砚，布匹，还有些琴谱棋谱……”
　　宋昀盼却一眼就瞥见案上已经打开的缠枝花匣子。
　　先时因白檀要服侍自己，就叫小丫头把礼物先送了回来。
　　宋昀盼不由一怔，“这不是——”
　　只见里头躺着一串红玛瑙手串，温润细腻，色泽红艳，一看就价值不菲。
　　樱草听宋昀盼问起，更是来了劲儿，忙满脸喜色道，“姑娘快瞧瞧，大爷送了姑娘什么好东西！要说咱们大爷也真会挑，这送来的全都是姑娘喜欢的，便是这红玛瑙手串——”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把手串拿出来戴在宋昀盼如羊脂玉般白皙的手腕上，“您瞧，多衬您呢！”
　　她越说越得意，“你们回来之前我可都打听过了，几个姑娘里，咱们姑娘的礼是头一份的！其他姑娘那儿虽也得了首饰，可全没有咱们姑娘的贵重好看，三姑娘得的是——”
　　“你可是糊涂了！”宋昀盼刚皱了皱眉，就听白檀冷声打断道，“姑娘还没回来，怎么就好把大爷给姑娘的礼物随便打开？这还罢了……居然还跑出去打听别人的事！真真是把嬷嬷教的规矩全忘了！”
　　樱草打小跟着宋昀盼，自觉要比苏府买的丫头白檀跟宋昀盼更亲近些，可这些年却因为年纪小每每被后者压着，心里本就有些不服气，闻言忍不住犟嘴道，“姐姐也太小题大做了……原就是咱们姑娘实诚，大爷给了什么也不知先打开看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她们可是早就命人规整起来了。我这也是怕收拾得晚了耽误姑娘休息……姑娘还没说什么，姐姐倒先叫起来了！知道的，是姐姐事无巨细，心思细腻，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托大，拿自己当主子了呢！”
　　白檀简直被她自以为是的模样气到绝倒。
　　什么叫姑娘没说什么……阖府上下谁不知他们姑娘脾气好？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把她们一个个惯得蹬鼻子上脸了！


第5章 草木皆兵
　　白檀正要好好跟樱草说道说道，却见宋昀盼沉着脸冷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她把玛瑙手串从腕子上撸下来放回匣子里，“这事原就是你的不对，白檀说你你认真听着就是！”又一脸严肃地问她，“你出去打听的时候，可是把我得了什么也说出去了？”
　　樱草见宋昀盼当真动了怒，心里也有些怕，连忙跪在地上，“哪……哪能啊……奴婢总不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奴婢什么都没说过。”
　　宋昀盼心下这才松了口气，冷声道，“你知道利害就好！”因想起近日来常做那个梦，心里不由就有些心惊，遂意兴阑珊地合上匣子，递给白檀道，“这手串太贵重了……我寻常在家里也用不着，且先收起来吧。”
　　樱草见状嚅了嚅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宋昀盼一眼瞪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檀把手串锁进柜子里。
　　宋昀盼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樱草，正色道，“今儿这事儿就算了……可你往后也该注意些，好好跟白檀学规矩，切不许再这样了。”
　　樱草瘪了瘪嘴，红着眼眶道，“是，奴婢知道了……”
　　宋昀盼见她一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也不想再多说了，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这些东西让白檀收拾。”
　　樱草自觉在白檀跟前落了面子，越发委屈得要掉下泪来，赶紧低头应了声是，哭着跑了出去。
　　宋昀盼疲惫地揉了揉两鬓。
　　她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从前她是从不会对丫头这么疾言厉色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或许是受了梦境的影响，让她的情绪不免有些暴躁……
　　还有那串红玛瑙手串……
　　宋昀盼心烦意乱地想着，就感觉一双温柔的手轻抚上她的太阳穴，替她按摩了起来。
　　“姑娘别跟她生气了……樱草就是孩子心性，您说她这一回，她慢慢也就懂事了。”
　　宋昀盼苦笑着叹了口气，“我原是想，你们跟着我，本就是委屈了的……便不忍心十分拘了你们的性子……谁知却把她纵成这样……”
　　白檀笑着打断道，“姑娘说什么呢！奴婢可不知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真论起来，这府里头可再没有比姑娘更好伺候的主儿了！”又安慰她，“樱草只是年纪小，嘴快些，好强些罢了……以后奴婢会提着点她的。”
　　宋昀盼点点头，又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道，“对了，方才听樱草说，大哥哥给我的东西格外贵重……”她顿了顿，小声道，“你说，会不会是他们装的时候……装错了？”
　　白檀一愣，旋即笑道，“那哪能啊！大爷做事最是稳妥不过的了，肯定不会错的。”
　　她这么一说，宋昀盼心里更没底了，“可……可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可都是他的堂妹啊……”
　　白檀哪里知道她心里所想，闻言不由笑着道，“他们是大爷的堂妹，难道您就不是大爷的表妹了？奴婢听说姑太太跟大爷年纪相仿，未出阁时，姑侄感情就十分亲厚，再则您又是养在老太太身边的，这礼重一些，不也是在给老太太做面子么？”她说着又有些奇道，“从前大爷对姑娘也是十分大方的……姑娘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姑太太说的便是苏老太太之女，宋昀盼之母苏微了。
　　却说苏家在苏二老爷这辈上阳盛阴衰，虽有苏征苏彻苏律兄弟三人，却始终没有女孩，还是当年苏老太太随老太爷外放时，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女婴，也就是后来的苏微。苏微比长兄苏征小了将近二十岁，就连苏征的嫡子苏璟当时都已经两岁了。
　　宋昀盼听了倒是半信半疑，“是这样么……”
　　想当初她母亲跟父亲相继离世，大伯又因烂赌把家产败光了，大伯母还想拿她的亲事换钱……要不是这样苏家也不会把她从南边儿接回来。
　　这些年她在苏家吃得好穿得暖，一应用度都跟府里嫡出的姑娘们一样，可若说苏老太太对自己格外亲近……似乎也并没有。
　　至于说大哥哥是给老太太做面子，当也不至于如此。
　　可苏璟待她，也的确如白檀所说，一直都是很好的，好得……就像是她的父亲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父亲走得早的缘故，他的容貌在宋昀盼的记忆中已经十分模糊了，有时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要是还活着，或许也该是大表哥这个样子。
　　想是因为她近来常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这才草木皆兵，差点连大表哥的好意都误解了……
　　“自然是这样的。”白檀笑着点头道。
　　当局者迷……有了白檀这句话，宋昀盼倒也彻底释怀了。
　　她想了想，又皱眉道，“可那手串我还是觉得太贵重了……你替我收好了便是。”因见白檀还在含笑看着自己，宋昀盼不由怔了下，迟疑道，“我这么做，不对么？”
　　“对，当然对。”白檀笑吟吟道，“这么招人眼的东西，要是给三姑娘四姑娘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场是非。姑娘做得非常对。”她笑道，“奴婢就是觉着，姑娘今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没有因为四姑娘跟三太太的阴阳怪气哭鼻子，也没有因为放肆的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樱草就放任不理，更没有因为自己得的东西比其他姑娘的好而沾沾自喜……
　　姑娘还是原来的姑娘，但是却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
　　宋昀盼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哪有……我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呢。”
　　只不过……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梦里的秘密。


第6章 苏珩
　　麓山书院舍馆里。
　　“昀盼！”
　　外头响起一阵窸窣，一个小厮模样的半大小子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走进来，“爷……您叫小的？”
　　床上的男子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清风打着哈欠把蜡烛放在桌案上，“才寅时二刻呢……爷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刚做了个梦……”苏珩长长出了口气，正要起身，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躺回去，“你去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清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看着他，“哈？”
　　也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没看清楚，自家二爷那张素来白净寡淡的脸好像忽然红了红，就听他冷声道，“还不快去！”
　　清风这才终于清醒过来，“哦哦哦，这就去，这就去！”
　　直到清风跑远了，苏珩才从床上慢吞吞地坐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子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他刚才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居然娶了那个寄居在他家的表妹——那个几乎常常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的小姑娘！
　　回想起来，他跟宋家表妹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过新年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眉目精致，性格内向腼腆的小姑娘而已，他居然对人家……
　　苏珩想起刚才起身时被子里那股靡*的味道，又是一阵心塞——
　　可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梦里那张脸实在已经不能仅仅用好看来形容了，简直美得惊心动魄，大约就是佛祖见了也会动凡心的……
　　苏珩用力揉搓了把自己的脸——他这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诚然宋家表妹长得的确不错，但跟梦里那美得几乎不似凡人的模样还是差得有些大了……
　　而且若这只是场寻常的春梦也还罢了，偏偏他的梦并不止于此——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彼时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宋昀盼因为一直没有子嗣被母亲嫌弃，还特地带她去寺里上香祈福。
　　却有登徒子见她生得貌美，趁她落单的时候故意出言调戏……
　　梦里的宋昀盼倒是跟他记忆中的表妹一般，是个老实木讷的性子，都被欺负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却连一句斥责的狠话都说不出来，也幸好母亲身边的嬷嬷及时赶到，这才免去了一场麻烦。
　　可也正因为这件事，母亲回家后大发雷霆，再加上妹妹苏瑜在旁边说了些引人遐想的话，终于彻底激怒了母亲，不但大骂宋昀盼淫贱放荡，水性杨花，还罚她在院子里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那时……他又在哪呢？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仿佛一个游魂般看着梦里发生的一切——这些对他来说明明那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家人。
　　他甚至看到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被母亲叫到房里，说要把身边的大丫头流香开了脸给她做通房……
　　就在这时，白檀忽然泪流满面地冲了进去……
　　嘈杂的叫声，脚步声，哭喊声……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屋子里，丫头们神色慌张地进进出出，血把被褥都浸透了，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他默默走到床前，看着她整个人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
　　她也在看着他。
　　那双曾经如两汪春水般的眸子，那双只要他在，就永远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眸子，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两口枯井，就那么直直地，直直地看着他，她仿佛看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曾经默默喜欢着他的，不管他走出去多远，回头永远等在身后的宋昀盼……不在了。
　　苏珩下意识抚上胸口。
　　又来了。
　　梦里那种痛得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那一刻的心痛与恐惧，甚至丝毫不亚于他亲眼看着她从阁楼上纵身一跃……
　　苏珩长长出了口气。
　　只是个怪诞的噩梦而已。
　　他告诉自己。
　　且不说宋家表妹是他姑母的女儿，就算自己真的娶她为妻，母亲再如何不喜，也绝不可能那般为难折辱她，只说他们家压根就没有那么一座叫“追云阁”的阁楼……
　　定是这段日子他温书温得有些走火入魔了……
　　苏珩这般想着，索性起身下床，又从柜子里翻出套中衣，才刚换上，就听见外头响起敲门声，“爷，水打好了。”
　　苏珩随手把换下的裤子胡乱一卷，丢在角落里，淡淡道，“进来吧。”
　　…………………………………………
　　苏璟因在任上考绩突出，很快就领了大理寺少卿一职，虽依旧是四品，却也是实打实的京官了。
　　阖府上下俱是欢喜不已。
　　这日家中女眷们正在静园里陪老太太说话聊天，因今年秋闱家里的三个少爷都要下场，这话题不知怎么就说到去庙里上香上，二太太就道，“我想着趁现在天气还算凉快，去寺里拜一拜……”
　　苏老太太对几个孙子的学业更是上心，闻言便颔首道，“很是应该。”
　　就听苏三太太兴致勃勃提议道，“不如就去城郊的明仁寺吧！一早就听说他们的签甚是灵验，且这时节后山那片樱花林也开了，带她们姐儿几个出去游玩一番也好。”
　　几个女孩听说可以出门游玩眼睛都亮了亮，苏潇更是倚在母亲怀里撒娇道，“母亲，我也要去！”
　　璟大奶奶摸了摸她头发，还没说话，就听苏老太太笑呵呵道，“都去都去……不止你，还有你几个姑姑……”又对宋昀盼道，“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可不兴成天闷在家里……也该跟姐妹们多出去走动走动。”
　　宋昀盼闻言忙起身应是。
　　老太太又问苏二太太，“二哥儿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这眼瞅着没几个月就要秋闱，也该早些回来准备才是……”
　　苏二太太就笑道，“前阵子还收着他的来信，想是就这几日了……”
　　苏三太太含笑听着，拿帕子按了按轻撇的唇角。
　　却有小丫头来通传，“二爷回来了，来给老太太请安呢！”


第7章 意外
　　苏老太太一怔，旋即喜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又赶紧让丫头传他进来。
　　须臾就见一个身穿雪青色袍子的瘦高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
　　却说苏家这几个少爷，俱是生得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大爷苏璟温润儒雅，三爷苏瑞风流倜傥，四爷苏琮潇洒清隽。可若说谁长得最好，却非二爷苏珩莫属。
　　“萧萧如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眉目隽雅如远山，身姿挺拔如翠竹，世家子弟的清贵与俊逸几乎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他从容上前，给苏老太太行了大礼，恭敬道，“孙儿离家将近半年，一直很是挂念您，不知祖母身体可还康健？”
　　“好好好……”苏老太太笑着点头，“好得很。快去见过你母亲跟婶子。”
　　苏珩又上前给二太太三太太行礼。
　　就听苏老太太对二太太道，“我瞧着珩哥儿的个子又窜了不少，人也更结实了。你看是不是？”
　　毕竟几个月没见，苏二太太见了儿子也欢喜得紧，忙颔首道，“您说的是呢。”
　　苏瑜等姐妹并苏潇也忙上前见礼，苏珩又一一还礼，等他抬起头，看清楚宋昀盼时，眉心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抽条的时候，不过半年没见，苏珩却觉得宋昀盼好像变了个人一般：不但身量高了很多，而且体态婀娜，纤腰盈盈，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因她前阵子病了一场，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也迅速消瘦下来，下巴尖尖的，嘴唇粉粉嫩嫩的，一双漆黑的眼睛像两潭清澈的泉水，仿佛还能看到阳光照在上面的水波漾漾……
　　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此时的宋昀盼，竟与梦中那个美得让人炫目的“宋昀盼”有七八分相似！
　　只不过梦里的女子更加苍白清瘦，也没有此时宋昀盼的懵懂稚嫩，眼底那份似有似无的忧伤，使她整个人都好像罩在一层迷雾里，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宋昀盼却没注意到苏珩的打量，她垂着眼，脸还有些发红。
　　当年父亲意外亡故，她跟着三舅舅来了京城，表姐妹们虽然表面一团和气，可私底下都取笑她是个土包子，连府里的下人都看不起她。
　　她常常一个人躲起来哭——她想家，想死去的父母。这里虽然很大很漂亮，可是除了三舅舅，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犹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被三表姐捉弄，在假山上迷了路。她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由吓得哭起来，哭声却惊扰了躲在下头偷懒的少年。
　　“盼表妹，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少年的声音爽朗而又明快，他微笑着朝她招招手，“你该不是迷路了吧？快下来，我送你回去！”如玉如竹的少年，帮她擦拭了眼泪，牵了她的手从迷宫似的假山里走出来。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温柔和煦的二表哥，在她心里俨然成了这个家里最亲近的人。
　　她总是忍不住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哪怕后来他的功课越来越紧，两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面，说不上两句话，可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就觉得心里很快乐。要是他心血来潮，多跟她说上几句，她更是高兴得好几天都睡不着……
　　苏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身上扫过，笑吟吟道，“二哥哥走的时候可答应了要帮我带梅花篆字帖的……这回可带回来了？”
　　苏珩也从刚才的惊诧中回过神，笑着道，“正巧我有个同窗，家里人人都是梅花篆的行家，他荐了本适合初学者的，等回去我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苏瑜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了……一会儿我跟你去拿好了。”
　　苏珩点头道，“也好。”
　　众人又说了会子话，商定了去明仁寺上香的事儿，也就各自散了。
　　苏瑜则跟着苏珩去了书房。
　　他的箱笼已经被清风归置好，惯用的东西都摆放在习惯的位置上，只留下他带回来的书籍等他自己放置。
　　苏珩低头找着字帖，苏瑜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跟自家兄长聊着他不在家这段日子，家里发生的琐事。
　　少女的双脚并在白色的百褶裙里轻轻晃悠，苏瑜托着腮，闲聊道，“……还有盼表妹，她前阵子刚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清减了。”她顿了下，扫了眼苏珩的侧颜，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这么久没见盼表妹，有没有觉得她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苏珩手上动作未停，一边把书归置到书架上，一边未置可否道，“是有些认不出来了。”
　　苏瑜继续道，“盼表妹不止人长得漂亮，琴也弹得极好，就连柳家姐姐听了都赞不绝口……”她说着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掩嘴笑道，“柳姐姐还说，自打开春在他们家赏花宴上柳家大哥老远看了盼表妹一眼，就成天跟她打听盼表妹的事儿……”
　　苏珩皱了皱眉，直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耳熟。恍然想起，在那个梦里，苏瑜也是这般的。
　　总是有意无意说些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话……明明看似是在说宋昀盼的好话，可细想起来，却无不是在暗示宋昀盼举止轻佻，德行有亏……当时母亲就是被她那些话气昏了头，重罚了宋昀盼，甚至连他自己，潜意识里对宋昀盼的诸多厌恶不喜，何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苏珩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苏瑜。
　　苏瑜正自顾自往下说着，眼见苏珩一双漆黑的眼睛沉沉看着自己，她不由怔了怔，停下来笑道，“二哥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苏珩淡淡收回目光，“我只是奇怪，咱们家养出来的姑娘，几时也变得跟市井妇人般爱嚼舌了？”
　　苏瑜呆呆看着他。
　　她跟二哥苏珩年纪相近，又是一母所出，平日里关系比其他兄弟姐妹更为亲厚，且苏珩待人素来温和，几时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苏瑜委屈得眼里飞快漫上一层水雾。


第8章 中平签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叫起来，“二哥哥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那你要我怎么说？”苏珩一脸正色道，“昀盼是我们的妹妹，是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人。这么口没遮拦地搬弄自家姐妹的是非，这就是你学的规矩教养？”
　　“我没有！你冤枉我！”
　　看着妹妹夺眶而出的眼泪，苏珩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不过就是个恶梦而已，他是不是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苏珩叹了口气，缓下语气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我也只是想提醒你。姑娘家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我知道你打小就看不上盼表妹，可不管怎么样，也不该拿这种事取乐……不然不但损了她的名声，别人也不会因此高看你。”他说罢找出那本字帖，带着几分修补意味地递过去，“喏，答应你的——”
　　“啪！”苏瑜一把把字帖打落在地上。“盼表妹盼表妹……她那么好你送给她去吧！”说着哭着跑了出去。
　　苏珩看着妹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捡起字帖。
　　……………………
　　因今年苏家三个少爷都要下场，几房女眷们便商定五月二十六这日去明仁寺上香。
　　待到那日一大早，除了璟大奶奶田氏留在府里服侍老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带着苏瑜，苏蓉，苏琳，宋昀盼四姐妹并上苏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明仁寺。
　　明仁寺就建在城郊的明仁山上，据说求功名跟姻缘都十分灵验，是以寺里香火鼎盛，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再加之后山上种了一大片樱花林，每年到了这时节，各色樱花竞相开放，漫山遍野，宛若置身花海一般，亦是踏春赏景的胜地。
　　难得出一趟远门，本该是欢欢喜喜地出来游玩，但苏瑜因前几日被苏珩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心情不好，脸上不免就有些淡淡的。
　　苏蓉苏琳向来以她马首是瞻，便跟着淡淡的。
　　宋昀盼跟她们原本就不亲近，再加上近来噩梦缠身，有心想好好拜拜，便也淡淡的，唯有苏潇天真烂漫，丝毫也未觉察出姑姑们之间暗潮涌动，兴奋得一路上小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待进女眷们进了大殿，上完了香，便有和尚递了签筒上来。
　　三太太抽了支上吉签，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阿弥陀佛……若是真能心想事成，我一定给菩萨镀金身还愿。”
　　这些年三老爷的生意做得很大，三太太手里也不缺钱花，连说出来的话都财大气粗的……
　　二太太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轻轻扫了她一眼。
　　三太太见二太太一直默不作声，只当她抽得必定不如自己，不由笑眯眯凑过来，“二嫂抽了支什么签？”待看清楚上头“上上”的字样，脸上的笑容不由淡了淡，“原来是大吉呢……”
　　二太太矜持地笑了笑，“希望咱们都能得偿所愿了……”
　　待轮到几个姑娘们，苏琳苏潇尚幼，对求签之事并不热衷，苏瑜苏蓉年纪渐大了，也有了自己心思，虽有心想求一支，又唯恐叫人笑话，便也作罢了，唯有宋昀盼一脸虔诚地握住签筒轻轻摇晃，直到一支签子从里头掉落下来——
　　却是只中平签。
　　苏琳不由小声笑道，“盼表姐莫不是给自己求了支姻缘签？”
　　宋昀盼红了脸，讷讷道，“琳姐儿玩笑了……”
　　苏琳还要再说，却见二太太皱眉看过来，“佛门重地，琳姐儿莫要胡闹。”连三太太也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苏琳轻哼了声，就不说话了。
　　至此，今日最重要的任务便完成了，知客僧忙来引了诸位夫人跟小姐们去了后头的禅房休息。
　　二太太就笑道，“你们不是早就惦记上后山那片樱花林了么？正好盼姐儿没来过……你们也不必在这儿拘着了，都出去松快松快吧……只记得带好了人，莫走丢了。”又叮嘱苏潇，“不许淘气，好生跟着姑姑们。”
　　众人含笑应了声是，从屋里退了出来。
　　苏瑜原就不欲跟宋昀盼一道儿，只是一众姑娘里数她最为年长，实在不好跟母亲推辞，待从里头出来，便温柔地对宋昀盼笑道，“表妹沿着这条道儿往前走，就是樱花林了……想是方才这一路走得有些急了，我这会子乏得很，就先不陪表妹过去了。”
　　苏蓉听嫡姐都这么说了，也笑道，“那我也留下陪二姐姐吧。”
　　苏潇见宋昀盼面上有些黯然，正要开口，却被苏琳一把拉住，“樱花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先在这儿歇歇，一会儿我带你去前头看碑文去。”又一脸歉意地对宋昀盼笑道，“对不住了盼表姐，我跟潇儿也不能陪你去了呢。”
　　宋昀盼倒也不算十分意外，闻言就笑了笑，“我自己可以过去……姐妹们请便就好。”说罢就领着白檀往樱花林那边去了。
　　苏潇就小声问苏琳，“四姑姑上回不是还说想去看樱花么？怎么又不去了？”
　　苏琳懒洋洋道，“刚才又是跪又是拜的，你不累呀……我反正腰酸背疼的。要去你自己去。”
　　苏潇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那刚才又拦着不让她跟盼表姑一起……
　　苏琳看出苏潇的心思，推推她，“好啦好啦……咱们先歇歇脚，待会儿姑姑陪你去前头看碑文总行了吧……保证比樱花好看一百倍。”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苏潇无奈点了点头，那边苏蓉已经命丫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铺好了坐垫，又拿出备好的水果点心，后者笑着朝她们招手，“刚谁嚷嚷着腰酸背疼来着？还不赶紧过来，我给你捶捶……”
　　苏琳就笑嘻嘻道，“这话可是三姐姐说的。”不由分说地拉了苏潇也一起到石桌前坐下。
　　几人就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琳想起先前在殿里的事，不由八卦道，“你们说刚才盼表姐求的是什么签啊？”她笑得一脸讳莫如深，“我可听说明仁寺最灵的签就是……”
　　“咳咳。”苏蓉掩唇咳了两声，笑着轻斥，“说什么昏话呢……”
　　余光却瞥见院外一个总角的小厮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瞧。


第9章 前缘未尽又占缘
　　苏蓉沉下脸，冷声喝道，“谁家的小子这么没规矩，竟敢躲在那里偷窥！”
　　那小厮年纪还小，叫苏蓉这么一呼喝登时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走过来，还没上前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回姑娘的话……小的是柳府的。”
　　苏蓉心思一转，登时反应过来。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挑眉道，“刘府？哪个刘府？”
　　“是柳……柳树的柳……”
　　“哦……”苏蓉如梦方醒，“莫不是柳侍郎府的？”
　　“是是是！”小厮点头如捣蒜，“我家少爷陪着夫人跟姑娘来寺里上香，夫人听说府上的夫人们也在，所以派小的过来看看……是否方便这时候过来拜见。”
　　苏琳不明就里，还不觉得什么，苏蓉却不由跟苏瑜对视了一眼，笑着道，“我们母亲跟三婶就在禅房里，随时欢迎柳家伯母过来。”她顿了下，又道，“只是你这孩子也太不懂规矩……遇着我们几个也还罢了，一会儿可莫要胡乱走动，不然撞进前头的樱花林，惊吓了我们盼表妹，那才真是罪过了。”
　　那小厮果然听得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姑娘放心，小的保证不乱跑。”
　　苏蓉这才满意点头，“去吧。”
　　那小子赶紧跟她们行了礼，飞快退了出去。
　　苏琳扫了眼他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满脸厌恶道，“柳家怎么派了这么个没规矩的小厮过来，好没有礼貌。”
　　苏瑜心知这小厮只怕不是柳夫人派来的，而是专门替柳家少爷来打听宋昀盼消息的，便淡淡道，“一会儿柳家伯母跟前可莫要多嘴。”
　　苏琳吐了吐舌头，“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谁还耐烦应酬她们？”又拉着苏潇道，“走，四姑姑带你看碑文去。”
　　苏潇早就坐不住了，闻言自然无不应的，两人便领着丫头离开了。
　　等两人走远了，苏瑜才皱着眉责备苏蓉道，“你方才说那些话做什么？”
　　那日苏珩的一番话虽然让苏瑜很受伤，可是平心而论，也不能否认哥哥说的很有道理——同样是苏家的姑娘，要是宋昀盼的名声坏了，对她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苏蓉听了却不以为然。
　　她虽是家里唯一庶女，可因为从小生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又懂得讨嫡母嫡姐的欢心，一直很得长辈们疼爱。就连苏二太太待她比起亲生的苏瑾苏瑜，也不差什么。
　　许是因为这样，也养成了她自卑又自大的性子。
　　从前家里只有她们姐妹几人也还罢了，谁知偏偏又来了个宋昀盼。
　　明明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居然也跟府里嫡出的姑娘一般，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反而把她这个苏家亲生的姑娘给比下去了。
　　苏瑜苏琳占着个“嫡”字压她一头她无话可说，可宋昀盼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她凭什么？听说就连这次大哥哥带回来给她们姐妹的礼物，她的东西也是极好的，里头甚至有两匹今年陵安那边最时兴的流光纱，自己却连一匹都没有！
　　苏蓉这段时间本来就气不顺，没事儿都想踩她两脚，如今哪里肯错过这个捉弄的机会？可这些话却是不能说给苏瑜听的……
　　她一脸无辜道，“我也没说什么呀……不过是怕那小厮横冲直撞，再吓着盼表妹。”她笑着道，“二姐姐又不是不知道，盼表妹的胆子比那猫儿也大不了多少……”
　　苏瑜嗔瞪她一眼，“你啊……”
　　……………………………………
　　另一厢，宋昀盼正心神不宁地走在小路上。
　　回想起刚才签上的签文，她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前缘未尽又占缘，缘聚缘散听自然，嫦娥已悔偷灵药，愿君再把鹊桥悬。”是什么意思呢……
　　难不成跟她最近的梦境有关……
　　白檀见宋昀盼一直闷闷不乐，不由开解道，“二姑娘她们许是真的累了，姑娘也别太放在心上……”
　　宋昀盼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误会了……我并没为那事儿伤心。”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早都习惯了……只是在想刚才的签文而已。”
　　白檀也心疼她家姑娘。明明最是纯良简单的，可不知为什么，总是入不了苏家这几个姑娘的眼……
　　“奴婢还当是为了什么呢！”她故意语带轻松道，“要不奴婢现在陪您去解签吧！”
　　宋昀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登时一热，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宋妹妹安好。”忽然听见有人叫道。
　　宋昀盼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见唤自己的是个锦衣华服的陌生少年。
　　本朝男女大防虽不严苛，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轻易也是不怎么见外男的。
　　依着宋昀盼的性子，本是该拔腿就走，可这男子上来就叫她“宋妹妹”，想必是认识的，自己这一走，反倒失了礼……
　　宋昀盼心里正纠结得不行，柳进德的目光却已经在她身上打量。
　　比起上次的惊鸿一瞥，小姑娘的模样似乎又长开了些，人也更高挑了，从臃肿的冬装换成单薄的春衫，腰肢越发纤细如柳，一双清澈的眸子水漾漾的，只消这么看上自己一眼，柳进德就觉得半边儿身子都酥了……
　　见宋昀盼面露无措不安之色，就连一旁的丫头也一脸警惕看着自己，似乎时刻准备着上前护住宋昀盼，柳进德赶紧自报家门道，“宋妹妹莫怕，我并非登徒子……我是芸姐儿的哥哥柳进德，今年二月的时候你跟你几个姐妹还曾去过我们家的赏花宴，咱们当时也是见过的……不知妹妹可还记得？”
　　当然他这番话就是胡说八道了。
　　虽则那日柳家确实宴请了许多人，可因为男女有别，他也不过是隔着湖远远看了宋昀盼一眼。可谁知就这么一眼就入了心入了肺呢……
　　饶是宋昀盼这么迟钝的人，也觉察到柳进德有些过于热情了……她局促地低下头，“原来是柳家公子。”说罢朝他福了福。


第10章 色令智昏
　　柳进德居高临下，一眼瞥见少女后颈露出一抹白嫩嫩的肌肤，连忙道，“宋妹妹不必多礼。”说罢脑袋一热，伸手就要扶她。
　　宋昀盼吓得连忙后退，却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幸好白檀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扶住，不动声色道，“姑娘，您都出来这么久了，二太太三太太那边怕是该着急了……”
　　宋昀盼连忙道，“你说的是……”也不敢看柳进德，只垂着眼小声道，“……柳公子，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说着就要离开。
　　柳进德却向前一步，“宋妹妹不必与我见外，我与你家二哥哥可是很熟的。”他笑得一脸殷勤道，“原先不知道贵府也来寺里上香，如今既然遇见了妹妹，少不得要去拜见一下诸位长辈，正好可以跟妹妹同路。”
　　宋昀盼听得手心里汗都冒出来了，正不知道怎么拒绝，却听一少女娇声笑道，“原来哥哥在这里啊！”说话间一身着海棠红裙衫的少女已经走了过来。
　　她见到宋昀盼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意外道，“这不是宋妹妹吗？你怎么会在这里？瑜姐儿她们呢？”
　　宋昀盼不由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礼，叫了声“柳姐姐”，才道，“我是随舅母来上香的……二姐姐她们说有些累了，都留在禅房里。＂
　　“原来是这样啊。”柳芸儿笑着道，又满脸娇嗔地拉着柳进德袖子道，“哥哥怎么回事嘛……明明答应了陪我看樱花的，怎么一个人就跑过来了？”
　　柳进德干笑了两声，还不待说话，就听宋昀盼小声道，“柳公子柳姐姐……我，我不能出来太久，就先回去了……”说着也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只胡乱朝两人福了福，就赶紧领着白檀离开了。
　　待宋昀盼主仆走远了，柳芸儿脸上的笑容也沉了下来。
　　她甩开柳进德的袖子，冷声道，“哥哥方才在干什么呢？”
　　柳进德一阵心虚，只逞强道，“我做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
　　柳芸儿冷笑道，“我劝哥哥最好歇了那份心思……就宋家妹妹的出身，父亲母亲是根本不可能同意的。”
　　柳进德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又知道我想什么了？就算当不成正妻……”
　　见妹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柳进德猛地止住了话头。
　　柳芸儿笑眯眯道，“说呀，哥哥怎么不说了？哥哥是不是想说，就算当不成正妻，讨回来做妾也不错？”
　　柳进德抿紧下唇。
　　柳芸儿恨恨啐了一口，“我看你真是色令智昏了！她宋昀盼是什么人？那是苏家老太太唯一的外孙女！你居然——”
　　“知道了知道了！”她话还没说完，柳进德一脸不耐地打断，“妹妹大可不必拿这番话吓唬我。”他嘲讽道，“你也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相中了苏珩那小子，怕我跟宋妹妹成了，耽误了你的好事？”
　　毕竟像苏家这样的人家，是断不会允许“换亲”这种事发生的。
　　柳芸儿不设防哥哥会一下子戳中自己的心事，当即就气怔了。
　　却说在方才过来之前，柳芸儿其实就已经听说了苏家女眷前来上香的事，此时本该随了母亲一起去拜见苏家太太，要不是她脑子快，发现哥哥不在，逼问了他身边的小厮，也不会知道柳进德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
　　“好好好！”柳芸儿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都是我多管闲事！等你叫爹爹用棍子打的时候我才拍手叫好呢！”说罢掩着脸哭着往樱花林深处跑去。
　　柳进德见把妹妹气哭了，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待要赌气不管，又恐回去被柳夫人骂，心里不由暗叫一声“晦气”，转身也跟着进了林子。
　　……………………
　　宋昀盼带着白檀几乎落荒而逃。
　　白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姑娘……咱们都走出好远了，他，他应该不会跟过来了……”
　　宋昀盼仍不放心，一边回头看，一边道，“咱们快点——”却冷不丁跟人撞了个正着。
　　宋昀盼连忙后几步，赶紧低下头道歉，“对不住——”
　　“盼表妹？”
　　宋昀盼一愣，抬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白檀连忙上前俯身行礼。
　　苏珩微微颔首，“你怎么走得这么急？”跟他记忆中永远温温吞吞慢慢悠悠的模样相差太大了……
　　他忍不住笑着打趣道，“莫不是后头有鬼追你？”
　　宋昀盼是个实诚性子，闻言登时羞红了脸，“不，不是……”
　　在苏珩的注视下，一个心只觉得跳得好像更快了，舌头也仿佛打了结，只磕磕巴巴道，“是，是柳公子……”
　　苏珩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了沉，冷冷看向一旁的白檀，“怎么回事？”
　　白檀道，“方才咱们在路上遇见柳大人家的公子……柳公子很是热情，还说要陪姑娘回来……”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苏珩愈听面色愈冷，待白檀说完，才转头问宋昀盼，“你刚才就是怕他追上来，所以走得这么急？”
　　宋昀盼难为情地点了点头，讪讪道，“其实他，他也没做什么……只是，只是我有些害怕……”她说着抬眼偷偷看了苏珩一眼。
　　后者皱着眉头，神情已经有些不悦。
　　宋昀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张地扣着袖口的花纹。
　　二表哥是不是觉得她太小家子气了？
　　刚才柳公子还说他跟二表哥很要好……可自己却那样落人家的面子……
　　要是换做二姐姐三姐姐，哪怕是四妹妹，肯定都是落落大方的……
　　她心里正沮丧得不行，却听苏珩温声道，“你不用怕，柳三就是个嘴欠的主儿，你要是不喜欢听他说话，只管大声呵斥他，他以后保管就不敢再招惹你了。”
　　宋昀盼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所以……二表哥并没有怪自己？
　　苏珩却不知道宋昀盼心中所想。
　　在那个梦里，宋昀盼也经常被人欺负，只是她既不会反抗，又不会告状，受了欺负也只会自己偷偷躲起来……


第11章 馋
　　想起梦中她被登徒子调戏时如惊弓之鸟的模样，苏珩简直都有立马把柳进德捆过来踹上两脚的冲动。
　　他严肃道，“盼表妹，你需知道，这世上的人多是欺软怕硬，你只有强硬一些，旁人才不敢随便欺负你。”
　　见宋昀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傻傻看着他，苏珩不觉缓下神色，柔声道，“你可听明白了？”
　　宋昀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珩想了想，“那你现在把我当成柳三，试试怎么凶一点拒绝我。”
　　“啊？”宋昀盼瞪大眼睛，“可，可我——”
　　苏珩温声道，“你试试看，你可以的。”
　　对上他满是鼓励的目光，宋昀盼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努力板起小脸，严肃道，“麻烦公子让一让，我家人该等急了……”
　　“噗嗤——”旁边的白檀禁不住笑出声来。
　　苏珩也忍不住扶额。
　　宋昀盼不解地看着他，“这样……还是不行么？”
　　她已经很凶了呢！
　　少女的声音又软又糯，明明有些不知所措，却故意装出副冷漠模样，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反而让人更想欺负她了……
　　苏珩忽然意识到，改造宋昀盼恐怕不能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个日积月累的大工程……他自己显然是没有这个功夫的。
　　“罢了。”苏珩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决定选择放弃，“你也别为难自己了……往后出门的时候还是多带点人吧，也莫要往人少的地方去。”应该就不会出什么乱子了……
　　宋昀盼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老实地点点头，因想起来，不由奇怪道，“二表哥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家温书么？怎么会在这里啊？”
　　“总不可能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做了……”他笑着道，“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这时候过来，正好赶得上在明仁寺吃斋饭。”又给宋昀盼介绍，“明仁寺的斋饭做得还不错，我最喜欢东坡豆腐和清蒸白玉佛手，表妹第一次来，可一定要尝尝了。”
　　宋昀盼虽生得如弱柳扶风，实则却是个在肯在吃上花心思的，闻言注意力果然就被吸引过去了，自然也没功夫细想，为何苏珩会出现在靠樱花林这么近的地方，又为何会跟自己偶遇。
　　当然后者也不会告诉她，自己在山下看见柳府的马车，又无意中遇见柳进德的小厮，唯恐他像苏瑜说的那样打宋昀盼的主意，所以才特地过来寻她……
　　两个人很快就回到了后院的禅房。
　　苏瑜刚跟知客僧安排完斋饭，眼见苏珩跟宋昀盼一起回来，不由诧异道，“二哥？你们怎么……”
　　宋昀盼脸上一热，正不知如何作答，就听苏珩淡淡道，“方才过来时碰巧遇上了。”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瑜一眼。
　　苏瑜心下不由一凛，忙笑着转移话题道，“可巧今日柳家伯母也来寺里上香，这会子正在禅房里跟母亲跟三婶说话呢。”
　　苏珩微点了下头，兄妹几人便一齐进了禅房。
　　果然就见里头除了苏二太太跟苏三太太，还坐着个穿蓝色褙子的美艳妇人。
　　那妇人肤白如雪，身材丰腴，虽已年过三十，看起来却跟花信年华的女子一般，皮肤紧致，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正是柳进德柳芸儿之母顾氏。
　　苏二太太见了苏珩也有些意外，奇道，“你怎么上山来了？”
　　苏珩从容上前行礼，笑道，“儿子是来接母亲跟三婶的。”
　　宋昀盼也忙上前给长辈们行了礼，然后默默地退到苏蓉身侧。
　　柳夫人暗暗将苏珩打量了一番，含笑对苏二太太道，“二郎龙驹凤雏，二太太真是好福气。”
　　苏二太太谦虚地笑了笑，“哪里……是您抬举他了。”
　　柳夫人就问，“今年秋闱，不知府上几位公子可要下场？”
　　苏二太太颔首道，“倒是有心叫他们兄弟都下场试试。”
　　柳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再看向苏珩时，那神情就越发亲切和煦了，“谁不知府上几位公子的学问都是极好的……这次定能一举中第。”
　　二太太三太太忙道，“借柳太太吉言了。”
　　苏三太太就问道，“今儿怎么没见着芸姐儿？”
　　柳夫人笑道，“那丫头一早跟她哥哥跑去林子里看樱花去了……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肯定是要跟我一起过来拜见的。”
　　苏二太太投桃报李道，“我是真真喜欢芸姐儿那孩子，模样长得好就不必说了，最难得性子也好。”又指着苏瑜苏蓉姐妹道，“不像我们家这俩，跟两块小木头似的。”
　　柳夫人掩唇笑道，“二太太说笑了……瑜姐儿优雅大方，蓉姐儿温柔乖巧，才真真叫人羡慕呢。”反倒把有心跟她亲近的苏三太太晾在了一边。
　　苏三太太觉得意兴阑珊，也就不怎么搭腔了。
　　柳夫人跟苏二太太又闲话了几句，彼此也都对对方的心思有了些数，柳太太就起身告辞了。
　　苏三太太因先前抽到的签不及苏二太太，心里本就有些不舒服，加之刚才柳夫人一心跟苏二太太套近乎，却视自己如无物，越发觉得不是滋味儿，柳太太刚走，就表示自己也累了，用饭前要回去歇歇，便也领着丫头婆子回了自己的禅房。
　　苏二太太这才倒出空来，训苏珩道，“你不好好在家温书，又跌跌歇歇地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不来接，咱们自己就不记得家去的路了？”
　　苏珩讪讪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又无奈看了几个妹妹一眼，颇有几分难为情道，“您总不能叫儿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因为想寺里的斋饭了吧？”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都笑了起来。
　　苏二太太笑骂道，“果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怕是你老子又许久没捶你了！”
　　苏珩笑嘻嘻道，“父亲也说要劳逸结合……再没有为这个捶我的。”
　　苏二太太又好气又好笑，可看见儿子那张比起过年时明显瘦削下来的俊脸，也委实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第12章 好自为之
　　再则比起同龄的世家公子，远的不提，只说苏家自己的苏瑞苏琮，苏珩的日子也算过得十分清贫了——因麓山书院院规森严，苏珩身边只有一个小厮清风打点日常起居，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莫说什么山珍海味，就算寻常家里的六菜一汤，于他也是十分奢望了……不过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一时嘴馋，且又不是想吃什么龙肝凤胆，当母亲的难道还真忍心苛责不成？
　　苏二太太不由笑啐道，“得亏着还是大家子的少爷，居然叫口吃的馋成这样……说出来也不嫌丢得慌……”又想起来，笑着告诉他，“我今儿为你求了一签，可是支上上签。”
　　“多谢母亲。”苏珩忙拱手道，“儿子定当全力以赴，不叫母亲失望。”
　　苏二太太含笑颔首，“母亲对你很有信心。”
　　苏珩笑了笑。
　　其实他对自己这次下场也信心十足。
　　而且在那个梦里，他也是在这次秋闱中了解元的。此时回想起来，甚至连参加秋闱的过程，仿佛都历历在目……
　　要不是因为这样，母亲也不会对自己期望那么高，更不会在他春闱失利时那么气愤，以至于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在彼时已经是他妻子的宋昀盼身上……
　　只不过……为何他会在春闱中发挥失常？他明明记得秋闱的所有细节，可却对春闱几乎毫无印象……
　　而这一切又跟梦中的盼表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盼表妹影响了他的前途，以母亲的性子，就算再如何不喜欢她，应该也不会表现得那么激烈……还有祖母，祖母又怎么会允许母亲那样磋磨自己的外孙女……
　　苏珩心里一阵迷茫，直觉得那个梦里似乎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比如那场毫无印象的春闱，又比如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母亲为何会允许他娶了无父无母的宋家表妹……他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却听一甜软的声音柔声问道，“盼表妹方才是去哪里了？怎么会跟二哥哥一道进来呢？”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好像一瞬间就变得微妙起来。众人仿佛也是在这一刻才记起来，禅房里还有宋昀盼的存在。
　　苏二太太脸上的笑容微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投向宋昀盼。
　　眼见自己一下子变成众人的焦点，宋昀盼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正迟疑着要不要把刚才林子里的事儿说出来，却听苏珩云淡风轻地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呢……平时整天嫌在家闷得慌，如今真出来了又不见你们好好玩。”
　　“原本这时节正是去看樱花的好时候，本以为你们一定会在那里，谁知去了却只遇到盼表妹一人……”
　　这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苏蓉扫了眼一旁目不斜视，似乎压根不打算参与这个话题的苏瑜，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是今天天太热了……咱们上完香已经是一身一头的汗，哪里还耐烦再动弹？倒是盼表妹好兴致……”
　　宋昀盼也镇静下来，忙点头道，“我也是头一回来……所以才想着过去看看的。”算是把这事敷衍过去了。
　　几个人各怀心思，又闲聊了两句明仁寺的风景，任谁也没留意苏二太太若有所思的目光……
　　待到中午，回自己禅房休息的苏三太太终于养足了精神，苏琳也领着苏潇回来了，众人一道用了斋饭，也吃上了苏珩心心念念的东坡豆腐和清蒸白玉佛手，便登上回程的轿子，叫苏珩一路护送着回了苏府。
　　………………………………
　　“阿瑜。”女眷们下了轿子，大家各自回去梳洗，苏瑜正要回自己的院子，身后的苏珩却叫住她。
　　苏瑜脚步一顿，转头见苏珩已经朝自己走过来，便对同行的苏蓉道，“你先回去吧，我跟二哥哥说几句话。”
　　苏蓉点了点头，直觉该是与今天在明仁寺的事有关，也不欲多留，笑着道，“那我等梳洗完了再去找二姐姐说话。”
　　苏瑜意兴阑珊地点点头，“好。”
　　苏蓉遂笑吟吟地朝已走到近前的苏珩行了礼，便领着丫头离开了。
　　苏珩扫了苏瑜一眼，淡淡道，“去前头亭子说罢。”
　　自打那日在书房吵了一架，兄妹俩私下里见面也没什么话说，苏瑜闻言就冷冷挑了挑唇角，“二哥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兄妹之间大可不必这么蝎蝎螫螫的。”
　　苏珩原是好声好气跟她说话，见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火气也上来了，冷冷道，“那我就直说了：我今日上山时正好碰见柳府的小厮……听说是你们告诉人家，盼表妹去了林子里赏樱花？”
　　苏瑜淡淡道，“二哥哥既然碰见了，就该知道那些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三妹妹说的。再则三妹妹也没有恶意，只不过怕那小厮横冲直撞，唐突了表妹。二哥哥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苏珩冷声道。
　　苏瑜虽不痛快，却也并不敢真的拔腿就走，只站在原地，僵持着不肯回头。
　　苏珩却踱步走过来，正色道，“阿瑜，不知是不是我上次的话说的还不够清楚。若是，我便再重申一次——昀盼是我们的表妹，她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更不是可以任你们随便欺侮作弄的人。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苏瑜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直视着他，“二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珩低头看着她，“阿蓉一向以你马首是瞻，若没有你的默许，你以为她今天敢这么做么？”
　　眼见苏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苏珩继续道，“我知道你聪明，可聪明也要用在正道上。你别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瞒得过别人，就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父亲母亲纵着你惯着你，我却最见不得那些歪歪毛病。要是再有下回，我也不跟你多说，只把一切禀明祖母，让她老人家送你去家庙里住一阵，好好修身养性——也省得整天肆意妄为，叫别人看笑话！”


第13章 母子
　　“大哥！”苏瑜不可思议地高呼一声，“到底我是你妹妹还是她是你妹妹？你怎么能偏心成这样！！”
　　苏瑜气得眼眶都烧红了，口不择言道，“她不过就是长得比别人略强些，凭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上赶着献殷勤？！你爱上哪告上哪告去，反正我什么也没干过！”说罢狠狠推他一把，提起裙摆哭着就跑开了。
　　她的丫头莓果也没想到一向温和的二少爷会忽然发这么大脾气，一时也吓得有些呆怔了，见状赶忙朝苏珩福了福，也追着自家姑娘去了。
　　苏珩则心烦意乱地回了书房。
　　在没做那个梦以前，他一直都觉得家中兄弟姐妹相亲相爱，关系融洽，就算知道她们对后来加入的宋昀盼并不怎么亲近，也只当是女孩子间那点无伤大雅的小矫情，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在经历过那个梦后再重新审视她们之间的关系……苏珩忽然发现，情况委实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苏瑜嘴甜心苦，苏蓉阳奉阴违，两个妹妹已经被惯坏了，对同为自家人的宋昀盼非但没有半点姐妹之情，反而一有机会就落井下石，随时随地准备看后者的笑话。
　　若说小时候她们把宋昀盼骗进假山还可以用一句小孩子不懂事粉饰过去，那今天这种行为可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恶作剧”就能解释得了的。
　　苏珩虽然不愿意用太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妹妹，可也觉得是时候跟母亲提一提两个妹妹的管教问题了。
　　尤其是方才苏瑜最后说那段话……什么叫“一个两个上赶着献殷勤”？于她来说，就是这么看自己的？
　　那梦里的苏瑜呢？她那样讨厌宋昀盼，明里暗里地踩践她，诋毁她，难道也只是因为大家的“偏心”让她生了厌恶？
　　苏珩越想越觉得烦躁。
　　好像从那个梦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他明明努力不去想，也并不把它当一回事，可它却时不时跑出来，吹皱一池春水。
　　既想不通，苏珩索性也懒得想了，胡乱在纸上写了几页大字，待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不知怎的又忆起梦里那场莫须有的乡试，一时只觉得好像原本就刻在脑子里似的，灵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苏珩恐来不及，忙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等外头清风来催，说二太太那边派人叫他去用晚膳了，苏珩这才惊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书案上自己洋洋洒洒写的那几页纸，一时也不由觉得好笑：自己当真是叫那个梦弄魔怔了。
　　若是事事都能未卜先知，做个梦就能梦见秋闱的考题，那岂不是人人都不用努力了……
　　苏珩遂搁下笔，又唤了小厮打水进来给他洗了手，便往苏二太太处去了。
　　苏珩心知苏二太太这时候找自己过去，八成是苏瑜跟母亲说了什么，正好他本也打算就白天的事跟母亲好好说道说道，却不意进了听雪堂，却并没看见苏瑜的人影。
　　苏二太太不由跟苏珩抱怨，“你和你妹妹是怎么了？打下午跟你说过话，瑜姐儿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叫她来吃晚饭也不肯。”
　　苏珩淡淡道，“没什么，只是闲聊了两句。”
　　苏二太太打量苏珩的神色，边叫下人摆膳，边道，“今儿的事儿我也听莓果说了，蓉丫头也是太多嘴了，你妹妹当时就训过她了。”她顿了顿，“莫不是盼姐儿叫那柳家三小子给冲撞了？”
　　“那倒不曾。”苏珩道，“儿子只是觉得，没有这样看自家姐妹笑话的。”
　　“你说的是。”苏二太太颔首道，“不过你也知道，蓉姐儿打小就那么个性子，事事掐尖儿要强。原本家里就她一个庶出的姑娘，她已经老大不自在，待后来盼姐儿来了，又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生生压她一头，她能好受得了？更不必说还有她姨娘从中挑拨，又越发的不知轻重了……母亲已经叫人去敲打过江氏，往后她当不会再那么糊涂了。”
　　见苏珩抿唇不语，苏二太太叹了口气，“想当年江氏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良妾，也是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谁成想纳进来不过几年就面目全非……”
　　“可见这酸腐人家出来的姑娘，到底上不得什么台面。碰上个老实的也还罢了，要是那不老实的，仗着自己识几个字，会作几首酸诗，只比那什么都不懂的更会兴风作浪。”
　　苏珩不知苏二太太意有所指，闻言只笑了笑，“母亲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府里谁不知道父亲最看重的就是母亲，其他人又怎值得您介怀……”
　　苏二太太见苏珩面色如常，一时也拿不准自己的话他听进去没有，听进去多少，又恐怕此时点得太透反而叫他秋闱分心，遂啐他一口，骂道，“天天读圣贤书都读哪去了？连自己老子娘也敢打趣！”
　　苏珩淡笑了下，才正色道，“儿子明白母亲的意思……可今日之事，虽是三妹妹的过错，但是二妹妹身为姐姐，没有及时制止，亦有失职之责。兄弟姐妹本就该相互扶持，相互提醒，而不是互相拆台……瑜姐儿自己也该引以为戒。不然旁人见咱们家，自己人尚且不是一条心，岂不是越发让人看低了？”
　　苏二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顾虑得很是。我会跟她们说的。”又亲自给他盛了碗冬瓜薏米猪骨汤，关切道，“听下人说你一回来歇都没歇，就去了书房……读书固然要紧，也要注意休息，不然累垮了更加得不偿失。”
　　苏珩忙接过来，也知道今天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再多就过犹不及了……便笑着道，“母亲今日不是还怪儿子不好生待在家里温书么？儿子自然要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又笑嘻嘻地问她，“母亲这会子莫不是又心疼了？”
　　“油嘴滑舌。”苏二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笑了，“快喝你的汤吧！”


第14章 夫妻
　　这厢苏珩还没用完晚饭，京里的苏二老爷也回来了。
　　听雪堂又是加菜又是热酒，一时间丫头们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因跟儿子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待用过晚膳，二老爷少不得又考校了苏珩一通，看得出二老爷对自己儿子的学问还算满意，只简单点评了几句，便放他回书房了。
　　却说苏二老爷虽有娇妻美妾，可实则却恰如苏珩所说，在他心中最看重的只有妻子李氏。当年两人不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氏也是他自己实实在在喜欢的。
　　只是这男人大抵总有些贪心不足的毛病，当年二太太怀苏珩时，苏二老爷由上峰撮合纳了好人家出身的江氏，很是过了些红袖添香的腻歪日子。偏那江氏不但温柔多情，善吟诗作对，还是个好生养的，一进门就接连诞下苏瑞苏蓉兄妹，以致下头两子两女年纪都十分相近。
　　苏二太太嘴上从没说过什么，且这些年对几个孩子都视如己出，可她越是如此，苏二老爷越觉得有愧，且随着年岁渐长，事业心愈重，对那男欢女爱之事也就慢慢淡了，如今每常回来，若不宿在书房，便多是宿在二太太房里，两人因不能时常见面，反倒生出些小别胜新婚的意思，见了面总有许多话说。
　　苏二太太同是世家出身，眼界气度不是那些通房姨娘之流可比，有时她的一些见解也让苏彻大为受益，心里自然也就越发敬重嫡妻。
　　待到晚间夫妻俩要安置时，苏二太太一边卸着朱钗，一边跟苏二老爷聊起今天上香的事，“老爷觉着柳家如何？”
　　苏二老爷正歪在床头看书，闻言微怔了下，挑眉问，“柳家？”
　　“是呢。”苏二太太散下一头乌黑的秀发，拿梳子慢慢梳着，笑吟吟道，“今儿柳夫人还问起我，咱们二郎今年是否有意下场……我估摸着，她许是有那方面的意思。”
　　苏二老爷哈哈一笑，“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多心……人家也说不定只是随口一问呢。”
　　苏二太太回头嗔瞪他一眼，责备道，“你哪里懂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心思……”又细细与他分析，“他们家四姑娘跟咱们瑜姐儿蓉姐儿差不多年纪，人长得漂亮不说，性情也十分的好，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我素日里瞧着，倒是比咱们家的姑娘都强些……”
　　苏二老爷淡笑笑，“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不怕二郎知道了分心？”
　　“我岂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此事现在自然不能说给他听。”苏二太太道，“也不是立时就要定下……再者咱们家挑媳妇儿，人家那边也要挑东床，总归也要看男方的才学配不配得上。”她透过镜子扫了丈夫一眼，“依我的意思，等这次秋闱过后，就把二郎的亲事定下来……”
　　苏二老爷听了不由好笑道，“你当举人是那么好考的？这可不是你抽支签就能高枕无忧的事儿……听你说的好像咱们珩哥儿已经中了似的……”
　　苏二太太不以为然道，“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心里有数，旁的不敢说，一个举人却是不在话下的。再者你不也跟我说过二郎才思敏捷，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么？”见丈夫只含笑不语，苏二太太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娇嗔道，“你要真觉得二郎火候未到，方才必不会那么轻易就放了他去。偏这时又要说些叫人心里没底的话……害人家心里犯嘀咕。”
　　苏二老爷哭笑不得，“我不过说了一句，倒是我的不是了？”又见灯下妻子长发如瀑，衬得那张宜嗔宜喜的脸越发欺霜赛雪，明明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光彩照人，风姿绰约，不由软下语气，投降道，“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可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还是得等秋闱过后，听听珩哥儿的意思，要是他自己相不中，你就算再怎么满意也是白搭。”
　　苏二太太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这还用你吩咐了……咱们又不是那等盲婚哑嫁的人家，肯定是要珩哥儿点头才行。”
　　苏二老爷就顺势揽住她，笑道，“既然你都想好了，就照你说的办便是……时候也不早了，安置了吧。”
　　苏二太太脸上一热，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伸手落了帐子……
　　另一厢，长房的苏大奶奶如常给苏老太太按摩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璟已经换了寝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回来，不由问道，“祖母歇下了？”
　　田氏点头道，“是呢。”含笑在他身侧坐下。
　　苏璟就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天天给祖母按摩，祖母她老人家提起你来也赞不绝口。”
　　田氏羞赧一笑，“这些原就是妾身分内的事，也没什么可称道的。”因想起来，又笑着道，“老太太今天高兴得很……二婶求了支上上签，三婶也求了支上吉签，可见这次二爷他们定是会高中的。”
　　苏璟点了点头，笑道，“三弟四弟也罢了，倒是二弟……他的文章我也看过，举人当是十拿九稳的。若是能够沉下心好生打磨几年，春闱便是一甲也未必不能。”
　　田氏不由一怔，忙问道，“二爷的学问竟这样好了？”
　　苏璟笑着点头，“于他这个年纪，已是极出众的了，更难得的是有自己的主见，不拘于时，待到日后火候到了，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田氏轻轻“唔”了一声，笑道，“今儿二婶还跟我打听柳家四姑娘的事儿，说是跟柳夫人在寺里遇上，言语间似乎很是投缘……我听二婶的意思，大约等秋闱之后就想把二爷的亲事定下了。”
　　男大当婚。苏璟闻言就不甚在意地笑笑道，“二弟年纪倒也不小了。”
　　“谁说不是？”田氏笑着点头道，“不光是他，说起来盼表妹也快十四了，这亲事也很该说起来了……只不知祖母她老人家是怎么个打算呢。”


第15章 少女心事
　　苏璟沉吟了片刻，道，“我记着，再有四个月就是盼表妹的生辰了吧？”
　　田氏笑道，“可不就是么……真论起来，咱们家这么些个女孩儿，都加起来也没一个比盼姐儿更出挑的。”
　　苏璟不由笑道，“你这当母亲的倒是不偏心，竟是把咱们潇姐儿也算进去了。”
　　田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就是……若单说性情才情，我倒是自信咱们潇姐儿不输人，可若说到容貌——天底下这般漂亮的人儿总共能有多少？”她说着不由叹了口气，“可就是因为这样，她的亲事才更叫人犯愁。”
　　苏璟皱眉道，“这话如何说？”
　　田氏便跟他娓娓道来，“你想啊，盼表妹毕竟是咱们老太太跟前养大的，那些个门第差些的肯定不敢肖想，可那名门世家——”她声音一顿，打量着丈夫的神色道，“难免会在意盼表妹的出身。”
　　见苏璟听后果然皱眉沉思，她继续道，“而且退一万步，就算真有那不在意的，以盼表妹随和绵软的性子，要进了那世家大族，怕是不消几天就叫那些人精给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可要是不嫁去高门大户，这般的模样性情，又岂是普通人护得住的？要我说，这亲事倒是比其他几个妹妹还更难些。”
　　“你说的很是。”苏璟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忖度道，“若依我的意思，不是马上就要秋闱了么？倒是不妨在这一科里选个举子，家世也不必多好，只要人品端方，才学出众，日后有咱们家帮衬着，也未必不能闯出一番锦绣前程。到时盼表妹既是陪他功成名就的糟糠之妻，地位自是不可动摇。”
　　他话一说完，田氏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璟一怔，“难不成我说错了？”
　　田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又掩唇笑道，“妾身只是觉着，爷这说的倒不像是表妹夫，合该是在给自己挑女婿呢！”
　　苏璟微怔了怔，也笑了，“日后咱们潇姐儿也是这般——我倒不在意未来的姑爷是不是出身高门，只要男方品行出众，家世清白，对咱们女儿好就足够了。”
　　田氏笑着点点头，“我跟爷也是一个想法……不过盼表妹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做主，任咱们再说得头头是道，这大主意也得她老人家亲自拿才行。”
　　苏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见外头天色已不早了，遂起身道，“晚了，早点睡吧。”
　　田氏忙应了声是，又吩咐人去打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待一切收拾妥当，又换了件纱制的寝衣，田氏才进了内室。
　　案上只留了盏小灯，苏璟躺在外侧，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是已经睡沉了。
　　“爷……”田氏低低唤了一声，后者却全然无觉，只朝里侧翻了个身，倒有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田氏笑着摇摇头，仔细给他掖了掖被子，又轻轻解了帐子，方小心翼翼地从他脚下爬到里侧躺下不提。
　　………………………………
　　外头的蝉吱吱喳喳地叫得欢快，宋昀盼懒洋洋地趴在床头上。
　　说来也怪，自打上次在寺里上过香以后，她最近已经不再做那些奇怪的噩梦了，倒是……常常梦到小时候的事。
　　就像刚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少年皱着眉，一脸老成道，“你要勇敢一点，不能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你以为人家为什么欺负你？就是因为你太懦弱了，让他们觉得就算欺负了你也不用付出代价……”少年嘴上这么说着，却依旧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眼泪，“快别哭了，再哭变成小花脸，丑死了……”
　　宋昀盼轻轻叹了口气，把小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二表哥一直都是个好温柔的人呢……将来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有这个福气，可以做他的妻子……
　　宋昀盼这般想着，不自觉就红了脸颊。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一个骨碌爬起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从床上跑了下来。
　　屋外樱草听见动静，忙掀开帘子走进来，见状不由叫道，“姑娘怎么赤着脚就下来了，地上这么凉，可仔细冻着了！”
　　宋昀盼没想到叫人逮个正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儿，问道，“我记着上次做衣裳的时候还剩了块青褐色的料子，你可记着放哪去了？”
　　樱草不由一愣。
　　却说当初送料子给姑娘们做衣裳的时候，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早早就把那些鹅黄浅碧桃红的好颜色选走，只留了些老气素净的给宋昀盼。也幸亏她们家姑娘长得好，横竖不是衣裳衬她，而是她衬衣裳，倒也没有什么驾驭不了的。可那块青褐色的料子因实在没想好做什么，她们便收起来了。
　　若换做往日，依着樱草的性子少不得又要就这事儿发一通牢骚，可自打上回被宋昀盼训了一通，她如今也收敛了许多，闻言就奇怪道，“姑娘找那个做什么？”
　　宋昀盼道，“我想着这次秋闱几个表哥都要下场，寻思拿那料子给二……”她微顿了顿，“给二表哥三表哥四表哥他们做个笔袋。”
　　樱草点点头，一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笑道，“正是呢……前几天奴婢还听说，孙小姐这几日卯足了劲儿在屋里给几位爷绣帕子，说是绣得手指头都肿了……”
　　宋昀盼笑了笑，“潇姐儿原本就不爱做这些，也是难为她了。”
　　樱草就兴致勃勃道，“姑娘的女红这么好，要是姑娘肯做，定把别人都比下去了。”
　　宋昀盼听了不禁皱眉，“你想什么呢……不过就是个心意，我也没想要拿去跟谁比较。”
　　樱草见宋昀盼不高兴了，忙道，“都是奴婢说错话了……”又赶紧转移话题道，“不知姑娘打算绣个什么图案呢？”
　　不知怎地，宋昀盼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绣着鹭鸶的笔袋，仿佛那图案她从前就绣过似的……
　　她脱口而出道，“就绣莲塘鹭鸶吧。”
　　樱草想了想，欢喜道，“好好好，‘一路连科’……这寓意正正好呢！”


第16章 忌讳
　　待到秋闱前一日，苏家几个少爷收到的东西简直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也有送文房四宝的，也有送帕子香囊的，也有送衣裳鞋袜的，就连在外头做生意的苏三老爷苏律也特地命人送回江南宝墨轩出的“喜报三元”笔——象牙质的笔杆，蓝田玉的笔帽，上头刻有喜鹊叼着三只桂圆的吉祥图案，做工之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
　　宋昀盼做的笔袋，乍看之下虽不显眼，可细细观之，只见翠绿的莲叶间绽放着朵朵红莲，其间几只鹭鸶或昂首挺立，或信步漫游，气定神闲，栩栩如生。
　　苏老太太也不由赞许道，“盼姐儿的女红越发好了。”
　　苏潇天真烂漫，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满脸艳羡道，“表姑姑绣得也太好看了吧……这白鹭就跟活了似的！”
　　苏瑜也笑着附和道，“祖母说的是，看得孙女儿都有些自惭形秽了……往后咱们可再不敢偷懒不去上课了。”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只有苏蓉跟苏琳默默对视了一眼，面上微露不屑之色。
　　就听三夫人笑道，“可不是怎么的？我瞧盼姐儿这绣艺，怕是比咱们家的针线班子还强些呢！”
　　却是拿宋昀盼比作绣娘了……
　　苏珩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果然就见宋昀盼的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只强撑着笑了笑，“三舅母太过奖了……”
　　二太太见状就笑着岔开话题道，“都好都好……帕子也好，笔袋也好，全是大家的心意，怎么都好！只盼你们哥仨儿能够齐头并进，桂榜题名，莫辜负了咱们的一番期望。”
　　苏珩跟苏瑞苏琮三兄弟连忙拱手应是。
　　秋闱在即，三人还需回去准备应考的东西，大家说了会儿话，也就各自散了。
　　苏二太太因先前的事，故意打发了苏瑜苏蓉姐妹，边跟宋昀盼一起往回走，边安抚道，“你三舅母就是那么个脾气，说话直来直去，你可别往心里去。”
　　宋昀盼忙受宠若惊道，“二舅母言重了……昀盼不在意的。”
　　苏二太太欣慰地点点头，拉了她手道，“二舅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又一脸慈爱道，“如今家里事多，一时也顾不上你……等过了秋闱，你二表哥的婚事也定下了，我跟你舅舅定会好好留意，给我们盼姐儿挑个好夫婿的。”
　　宋昀盼脸上的笑容一顿，半晌才垂下眼轻声道，“二舅母就不要打趣我了……”
　　苏二太太拉着她和蔼道，“这可不是打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父母亲走得早，我跟你二舅舅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便是你二表哥——在他心里，你也是跟瑜姐儿蓉姐儿她们一般的……咱们都只有盼着你过得好的。”
　　宋昀盼叫她说得越发抬不起头，强忍着泪意，低声道，“我知道您跟舅舅，还有表哥……家里的所有人，待我都是极好的。”
　　苏二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地笑道，“那也是你这孩子为人处世可人疼，配人疼的缘故。”见该说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苏二太太这才停下脚步，道，“这阵子你给你几个表哥做笔袋也辛苦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还需去你二表哥那里看看，东西都规整好了没有。”
　　宋昀盼点点头，又朝苏二太太俯身行礼，两人便分道扬镳了。
　　待宋昀盼主仆走远，苏二太太身后的郑嬷嬷才小声道，“太太，奴婢瞧着表姑娘不像是有那个心思的，您刚才的话会不会——”
　　苏二太太微一抬手，“我倒是愿意相信她是个老实的，可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她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不由一顿，好一会儿才叹气道，“当初三老爷接了她从南边儿回来，我心里就觉得不妥，可想想毕竟是个几岁大的孩子，若咱们也不管，难道真由着她伯父伯母把她卖了？”
　　郑嬷嬷就叹气道，“表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苏二太太意兴阑珊道，“可不可怜的……只要不把心思打到我的二郎身上，我便认她是个好的。日后自会跟老爷帮她谋划门好亲事，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要不然——”
　　她也不是吃素的！
　　………………………………
　　另一厢，苏大奶奶跟苏三太太走在一道。
　　苏琳正领着苏潇在前头的池边儿上喂鱼，身边围着一大群丫头婆子。
　　苏大奶奶见苏三太太时不时回头张望，不由奇道，“三婶在看什么呢？”
　　苏三太太拿扇子掩着嘴笑道，“我在看，到底哪个那么大胆，敢抠你二婶的眼珠子呢！”
　　“你是说……”苏大奶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错愕道，“盼表妹文静乖巧，最是守礼不过的了……二婶莫不是误会了？”
　　苏三太太不以为然地笑道，“这谁知道？反正我冷眼瞧着，你二婶最近对盼丫头提防得紧，唯恐叫她把自己的心尖尖儿给拐了去呢！”因想起来，又笑得一脸讳莫如深道，“有道是‘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盼丫头小小年纪，就生了那么副招人的模样，也怨不得你二婶防她跟防贼似的。”
　　苏大奶奶就笑笑道，“二婶怕是多心了。二爷这几年一直在外求学，两人话都没说过几句……”
　　苏三太太似笑非笑，“那有什么妨碍？想当年咱们姑太太还不是……”
　　苏大奶奶神色一凛，本能地朝苏琳苏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两人玩得正欢，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道，“三婶慎言。”
　　苏三太太嗤笑一声，“你啊……从前当姑娘的时候胆子就小得跟什么似的，不想后来嫁了人，又越发连从前都不如了。”
　　原来两人因年纪相仿，从前闺中就是旧识，后来更是先后嫁入苏家，只是一个当了太太，一个做了奶奶。
　　苏大奶奶闻言也不恼，只苦笑道，“三婶既知道我胆子小，就别吓唬我了……”又一脸正色提醒道，“此事可是犯忌讳的。”


第17章 当头一棒
　　苏三太太嗤之以鼻，“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怕什么？”又拿扇子掩住嘴，靠近她道，“再者，难道那件事不许人提就能当没发生过了？要真是这般，为何这么些年了老太太对盼姐儿一直都不冷不热的？”
　　她低低笑了声，伸出两个手指头，“她老人家心里也很明白，就怕辛辛苦苦养大了这位，又是第二个姑太太呢……”
　　苏大奶奶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了，忙打断道，“说句托大的话，盼表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连我都爱她温柔乖顺，品性纯良，老太太如何会不喜欢？想是跟前这么些个孙女重孙女看着，也不好太偏疼她罢了。”
　　三太太冷哼了声，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看谁都像好人。”因话不投机，也就懒得再跟她说了，只命人叫了苏琳，便各自散了。
　　…………………………
　　宋昀盼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刚才苏二太太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把她整个人都打醒了。
　　虽然……虽然她一直都知道，二表哥身为苏家的嫡房长子，将来的妻子作为宗妇，必定是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根本不是自己这种寄人篱下的孤女可以肖想的，可她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若是从前，她好歹还能自欺欺人，骗自己说她对二表哥只是感激之情，可如今……响起刚才二舅母那些看似关怀实则敲打的话，宋昀盼只觉得羞愧难当，简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怎么……怎么能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呢！
　　宋昀盼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不只是因为难过，更多是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些年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一切都跟苏家嫡出的姑娘无二，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居然把她养得这么贪心，居然真以为自己跟苏家正经的姑娘一样，有资格得到更多……
　　宋昀盼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从枕头底下摸出只绣了“独占鳌头”的荷包，默默看了一会儿，终是拿起剪子一下下绞了起来……
　　…………………………
　　待到第二天起床，丫头们见了宋昀盼的样子俱是吓了一跳——只见她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张小脸也白得吓人。
　　白檀昨天没跟着宋昀盼过去，但事后也听樱草说了几句，她年纪比两人都大些，心里也猜到宋昀盼情绪低落是怎么回事，并不多问，只吩咐人赶紧拿鸡蛋给她敷脸。
　　樱草一边给她敷脸一边碎碎念道，“姑娘这是怎么的了？怎么睡了一觉眼就肿成这样……一会儿去送二爷他们的时候可怎么是好……”
　　宋昀盼呆呆怔怔地由着她折腾，目光呆滞道，“我，我昨晚又做噩梦了……”
　　樱草一惊，不安地看向一旁的白檀。
　　白檀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只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樱草别多嘴，又接过她手里的鸡蛋，低声道，“去给姑娘倒杯水喝。”
　　两人间的小动作宋昀盼却全然无觉。
　　她又做噩梦了……而且这次的梦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梦里的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二表哥，可她曾经红着脸偷偷憧憬过无数次的举案齐眉，夫唱妇随……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长大后的自己一身红衣，端着茶跪在面如冰霜的苏珩身旁，耳畔是二舅母冰冷入骨的声音，“你从前那些事就罢了，如今既然进了我们家门，往后就给我规规矩矩地做人，好好服侍二郎，要是再叫我知道你用那些个下三滥的狐媚手段勾着二郎胡闹，可别怪我容不下你！”
　　画面一转，一杯热茶已经迎面泼下来，二舅母面色铁青地指着她骂，“哭哭哭，你还有脸哭！我好好的儿子，都叫你这扫把星勾搭坏了！你可知他寒窗苦读了多少年，为的就是今天？！连先生都说他有状元之才，就因为你，全都因为你！”
　　“二嫂快别气了……”一旁的三夫人惺惺作态地叹了口气，唯恐天下不乱道，“都说是上梁不正……当初咱们家姑太太行事就……谁想到生了个盼姐儿竟也跟她母亲一般……”
　　“……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白檀赶忙放下鸡蛋，拿帕子给她擦脸。
　　宋昀盼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拉住白檀给她擦泪的手，呆呆道，“白檀，我，我好难受……”眼泪止不住从那双大眼睛里往下落。
　　白檀也叫她吓坏了，忙握住她手问，“姑娘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胸口疼的毛病又发作了？”
　　宋昀盼不说话，只是哭着摇头。
　　白檀急得不行，叫樱草道，“你快去禀明了大奶奶，给咱们姑娘请个大夫看看……”
　　樱草一脸为难道，“今儿几个少爷下场，这时候大家都忙着呢，要是去说这个……”
　　白檀气得直跺脚，“你不是最能说么？怎么这时候又跟个鹌鹑似的了！”又道，“那你在这儿守着姑娘，我去说！”说着就要出门。
　　“白檀别去……”宋昀盼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白檀一愣，回过头，“姑娘……”
　　宋昀盼用力擦掉源源不断落下来的泪水，抽泣道，“我，我就是叫梦魇着了……心里堵得慌，缓过劲儿就好了……不要，不要大夫。”
　　白檀犹不肯信，俯下身跪在她脚边，轻声道，“姑娘当真没事么？您要是担心……”
　　宋昀盼用力摇头，“我没事，我好好的……樱草去给长辈们告个罪，就说我起得迟了，晚一些到。”
　　这样的大日子，莫说是不去了，便是去晚了也少不得要叫人一通排揎……
　　樱草愣了愣，忙应道，“奴婢这就去。”说罢好像躲什么似的赶紧出了门。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直到终于止了泪意，才吩咐白檀道，“赶紧给我上妆吧……再晚真就来不及了。”
　　白檀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应了声是。


第18章 我的孩子没了
　　等宋昀盼到时，除了上了年纪的苏老太太，苏家的女眷们果然都到齐了。
　　苏二太太跟苏三太太正在低声叮嘱着苏珩苏琮，就连苏瑞的姨娘江氏也来了，边给儿子整理着衣裳，嘴里边念叨着什么。
　　宋昀盼始终垂着眼默默站到后头，心里只盼着能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千万别再有人注意到自己了……
　　待终于送了苏珩出门，宋昀盼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苏琳“咦”了一声，满是关切道，“盼表姐的眼睛是怎么了？怎么瞧着竟有些肿似的……”
　　她不说还没什么，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被吸引了过来。
　　只见宋昀盼一张素净的小脸今日果然上了重妆，瞧着有几分不同于往日的明艳……可饶是如此，也掩不住那双微肿的眼……
　　若说刚才苏琳还只是好奇，那后面的话简直就有些恶意了——她满是天真地问，“表姐该不会是哭过了吧？”
　　府里三个少爷马上就要下场，这些天连说话都有颇多避讳，她却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宋昀盼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直视着苏琳的眼睛，语气平静道，“琳姐儿说笑了……我只是昨晚没有睡好，起夜时又喝多了水，这才有些水肿了。”
　　苏琳一怔，似是没想到宋昀盼会作此反应，可也不过瞬间的功夫，她迅速反应过来，朝后者嫣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哭过了就好。”
　　一旁的苏三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二太太一眼，却不想两人的目光意外在空中相遇，又都若无其事地错开。
　　苏二太太就对宋昀盼道，“既然昨天没休息好，就回去好生歇歇吧。”
　　宋昀盼不敢看她的脸，忙低下头应道，“是。”
　　………………………………
　　另一厢，苏二老爷跟大爷苏璟亲自送了苏珩三兄弟到贡院。
　　苏二老爷少不得又叮嘱子侄道，“……无需紧张，便跟往常一般作答即可。”
　　三人连忙应是。
　　苏二老爷捋着胡子微微颔首，见长子苏珩丰神俊朗，秀色夺人，眉宇间对这场考试似是志在必得，又见他身侧的次子形容猥琐，目光躲闪，心下便有些不喜，本欲开口教训两句，想想到底还是算了，又见那边苏璟已经打点妥当，走过来道，“二叔，时候差不多了，让珩哥儿他们准备入场吧。”
　　苏二老爷点了点头，对他们道，“都去吧……好好考。”
　　苏璟也笑道，“祝你们马到功成。”
　　苏珩等人连忙行礼，又从小厮手里接过备好的干粮等物，待经过衙役一一检验搜身，便入了贡院，各自去寻自己的号舍。
　　不知是不是因为梦中的经历，亦或是对自己足够自信，苏珩心里倒是一点都不紧张。他自监考官手中接过考卷，从容不迫地展开，却在看到题目的瞬间猛地变了脸色。
　　………………………………
　　却说九天六夜的考试不仅对考场内的考生是场煎熬，就是他们在考场外的家人们也同样度日如年。苏家几位太太姨娘天天在屋里烧香拜佛，孩子们都比往日安静乖巧了许多，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一个不小心，戳中了哪位焦躁不安的主子的眼核，再遭受池鱼之殃。
　　在这种人人自顾不暇的氛围下，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再去关注一个小小的宋昀盼了。
　　她最近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的，白日里精神萎靡，到了夜里又噩梦连连——有时梦到苏珩满是嫌弃厌恶的脸，仿佛梦中的宋昀盼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什么肮脏，令人不齿的东西，有时又是被三太太冷嘲热讽，被苏瑜含沙射影，说她招蜂引蝶，不守妇道……
　　——“母亲，我，我没有……是他忽然拦住我……”
　　“二嫂就别狡辩了。”苏瑜无奈叹了口气，劝她道，“今天寺里的事母亲都已经知道了，二嫂就乖乖认个错，求母亲宽宥，莫要再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我真的没——”
　　“够了！”二太太的手“砰”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厉声喝道，“宋氏，你到底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当初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规矩的，要不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你以为我会答应二郎娶你进门？你当这些年二郎为何冷落你？他就是嫌你脏！想不到你非但不知检点，反而变本加厉，借着上香居然敢在佛祖面前勾三搭四，坏我苏家的门楣！”
　　“给我滚去院子里跪着，背《女诫》，背到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止！”
　　苏瑜秀眉紧蹙，神情间满是不忍，“母亲，二嫂虽然有错，可这会子外头太阳还毒得很……”
　　后头她还说了什么宋昀盼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外头的日头委实刺眼得紧，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地砖被晒得滚烫，跪在上面仿佛置身在炉火上烤，来回事的下人们进进出出，他们脸上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好像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场景却忽然一转。
　　她蜷缩在床上，惨白的脸疼得几乎扭曲，鲜血随着她每一次抽痛不断从身下涌出来……
　　“孩子保不住了……”
　　“二爷呢？！快去告诉二爷！”
　　“二爷还在夫人屋里……”
　　“你当这些年二郎为何冷落你？因为他嫌你脏！”
　　耳边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她听不出是谁，也不知身在何处，她只是觉得疼……好像有人用刀子捅进她身体，用力搅碎……
　　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孩子，她仅有的一丝希冀……那温柔的，牵着她的手从假山走出来的少年藏在她心底的最后一点念想……
　　全没了……
　　“不要！”宋昀盼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屏风外的樱草听见动静赶紧披着衣裳跑进来，“姑娘……姑娘怎么了？”
　　却叫屋子里的情景吓得愣在当场。
　　宋昀盼满手是血地看着她，目光呆滞地喃喃，“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第19章 醒悟
　　给宋昀盼清理了身上的脏污，换上干净的寝衣，又哄着她睡着，白檀才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帐。
　　樱草一直在一边儿默不作声地看着，待确定宋昀盼睡熟了，才低声道，“你说要不要找个有道行的师傅来给姑娘看看……”
　　白檀心里虽也觉得宋昀盼总这么着不是办法，可闻言还是严肃道，“不许胡说……姑娘只是第一次来癸水，吓着了……”
　　“才不是呢！”樱草不服气道，“你进来得晚没看见，姑娘方才满手是血，直说她的孩子没了——就跟中了邪似的……那样子别提多吓人了！”
　　白檀默了默，“姑娘怕是又做噩梦了……你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以后这些话就别再提了，省得又生出些事来。”
　　樱草道，“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可姑娘她……”
　　白檀叹了口气，半晌才低声道，“且看看吧……要是再不行，就只能跟老太太说了。”
　　樱草点点头，小声嘀咕道，“明明前阵子都已经好了的……”又想起来，拉着白檀道，“姐姐今晚留下陪着我吧，我一个人怪害怕的……”
　　要是姑娘再来这么一遭，她感觉自己也要吓落葬了。
　　白檀就道，“横竖我也睡不着了……你去睡吧，我守着姑娘。”
　　这话正中樱草下怀，她生怕白檀反悔，连忙道，“那我可就回去啦……你要有什么事儿就叫我。”说罢径自就往外头去了。
　　白檀轻叹了口气，轻轻撩开帐子一角。
　　床上的宋昀盼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紧皱着，眼底下还有一层明显的青乌，看起来稚嫩可怜得不行。
　　难道……真的是中邪了么？
　　……………………………………
　　宋昀盼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
　　许是初潮的缘故，她人虚弱得厉害，以至于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派人过来打听了一回，待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不由哭笑不得，又忙叫人送了些补品过来。
　　苏大奶奶也特地过来看了她一趟，又叮嘱了宋昀盼好些经期时需要注意的事情，愣是把她闹了个大红脸。
　　等她的精神渐渐好起来，已经是五六日之后。
　　宋昀盼推开窗子，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味道，香香甜甜的。
　　樱草捧了宋昀盼今日要穿的衣裳进来，见她只着中衣站在窗边，不由笑道，“姑娘今天起得倒早……”因这阵子宋昀盼总做噩梦，夜里时常惊醒，白天也醒得晚些。
　　宋昀盼听见动静，回过头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叫肚子饿给饿醒的……”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少女美好得宛如从画里走出来，笑容仿佛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璀璨得叫人不敢直视。
　　樱草一愣。
　　这几天姑娘胃口不好，整个人都消瘦了，她们正愁得不行……樱草几乎是欢天喜地道，“姑娘饿了？！您等着，奴婢这就叫他们拿吃的来！”说罢好似一阵风似的刮出去，“姑娘饿了！快去厨房拿早膳！”
　　宋昀盼听着她底气十足的声音，也忍不住笑了。
　　还记得大表嫂来看她时，曾经笑着告诉她，女孩子来癸水，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大人了……
　　她想，这次，她应该是真的长大了吧！
　　那些不属于她的人和事……她再也不会肖想了。
　　……………………………………
　　等九天的考试全部考完，苏家的三个少爷从考场回来，俱是面如菜色，一个个顶着大黑眼圈。
　　其中尤以苏珩最甚。
　　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不说，而且一到家就病倒了。
　　整整两天两夜，他烧得人事不知，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才醒过来。
　　下人连忙去给主子们报信，苏珩却神情怔怔地坐在床上。
　　他居然又做那个梦了。
　　不，或许那原本就不是一场梦——什么梦会这样未卜先知，居然连今年秋闱的考题都一字不差？！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
　　这次的梦，甚至比当初在书院时，更具体，更真实——
　　如果说上次的苏珩更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那么这次，他则是实实在在地经历了一遍梦里的人生。
　　梦中的他在一次醉酒后欺负了表妹宋昀盼。
　　可他非但没有任何愧疚自责，甚至在众人都辱骂宋昀盼不知羞耻，故意勾、引他时，选择了沉默无视——他素来洁身自好，喜欢他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他也从跟任何人有半分逾越，若不是宋昀盼故意设计陷害，自己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丧德败行的事来？
　　可不管母亲如何愤怒，大错已经铸成，为了家族的名声，他终究只能娶了宋昀盼了事。
　　他甚至还经历了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他亲眼看着她吓得瑟瑟发抖，看着她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的惊惶与恐惧，看着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想推开他又不敢推开他的无措和委屈，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夹杂着不甘怨愤的激动与*望，记得他在彻底沉沦时，在她耳边轻轻唤的那声“意浓……”
　　意浓……
　　苏珩用力地揉了揉还有些肿胀的两鬓。
　　这似乎是个女人的名字……可他根本完全不知道是谁，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那时候说出这个大煞风景的名字。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宋昀盼好不容易被自己染红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自己心里那股充满恶意的快意。
　　可宋昀盼真的是个很好的妻子。
　　事实上，除了性格有些胆小懦弱，以及在“那件事”中表现出的心机深沉，他也委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容貌上的优势就不必说了，至于性子虽有些许木讷，却也是生活环境所致，实际上她会下棋会弹琴，还擅长厨艺，写字作诗或许比不上苏瑜她们，却也不是胸无点墨，言之无物，只不过相比其他算不上精通罢了……更何况她性情温柔，对长辈恭敬孝顺，对自己无微不至，即便他连个好脸都吝于给她，她还是每天嘘寒问暖，甘之如饴。
　　可梦里的苏珩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第20章 怨偶
　　他极少进她房里，即便偶尔过去，也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望。
　　对自己的妻子有*望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他却只觉得无比反感。他反感那张让人怎么也恨不起来的脸，更讨厌她明明排斥害怕，却还是逆来顺受，让人恨不得把她压在shen下狠狠欺负到哭的懦弱模样。
　　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慢慢地，他待在她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一个做女红，一个看书，有时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但那样的相处却让人丝毫不觉得生厌，甚至还有几分安心。
　　直到有一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他明明梦中并没有经历，可此时醒来却莫名就是知道，一切的改变都是从母亲骂她言行放、荡，不许她勾着自己开始。
　　她在这个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从那件事后，祖母伤心失望之下，身体也跟着每况愈下，早就不理会宋昀盼的事。
　　母亲常常为了一点点小事责骂她，几个妹妹也根本不把她这个二嫂放在眼里，经常颐指气使地命令她做这做那，堂堂二奶奶，却常常熬夜给她们做手帕香囊——就连苏琳出嫁拿去送人的荷包，都是她熬了好几天夜绣出来的。
　　可就算这样，她也从没跟自己诉过一句委屈。反倒是他自己，因为她的冷落躲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抱怨不忿，常常说些冷言冷语，故意气她，她也只是默默受着，从不替自己辩解半分。
　　临近春闱那几日，她一边忙着帮苏琳绣嫁妆，一边又要给他准备下场的衣裳护膝，终于不堪重负病倒了。
　　母亲却不许他去看望她。
　　甚至连她辛辛苦苦做的衣裳护膝也扔了，美其名曰，怕过了病气给他。
　　可那晚，他还是趁着所有人都睡下，鬼使神差地去了宋昀盼房里。
　　他知道母亲的心结是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自己没能娶一个会对他日后仕途有助力的妻子，觉得宋昀盼拖累了自己。可他堂堂七尺男儿，原本也不指望靠岳家飞黄腾达。更何况那些名门贵女，多娇纵跋扈，他从前避之都唯恐不及，又怎么会想娶回家朝夕相对？
　　真正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其实是当初宋昀盼用了手段嫁给自己。可如今日子久了，那时的愤怒与不甘仿佛也都被时间冲淡了。
　　宋昀盼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就算一时糊涂算计了自己，难道他作为男人跟丈夫，还要和她计较一辈子不成？
　　那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也是第一次正视他对宋昀盼的感情——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有些喜欢她了。
　　或许这种喜欢还不够深，不够炙热，可也足以让他们相濡以沫地度过未来的岁月。
　　他甚至还天真地想，等这次春闱自己金榜题名，事情应该就会有转机了……要是母亲还是不愿意接受宋昀盼，大不了他就跟大哥那样，先放两任外放，领着她到任上去，等他们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母亲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应该也不会再为难她了……
　　那晚他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她的睡颜想了许久，甚至在临走时还不忘偷走了一个吻。
　　当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离开她的屋子，并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将会遭受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更加不会想到他们的人生马上就会朝着与他预期中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直至把他跟宋昀盼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是那天夜里着了凉，又许是当真如母亲担心的那般从宋昀盼那里过了病气，第二天起床时他就感到头重脚轻。
　　强撑着进了考场，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待最后一场结束，他几乎是被人抬回了家里。
　　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连三房的苏琮都中了同进士，他却名落孙山，三甲不入。
　　就算他有意隐瞒，临考前一晚去探望宋昀盼的事最后还是被母亲知晓了。
　　新仇又加旧恨……震怒，怨愤，咒骂——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可以，母亲生吞活剥了宋昀盼的心都有。
　　哪怕他一再跟母亲表示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非要有人承担后果那个人也应该是自己，可暴怒中的母亲如何听得进去？就连从前在母亲做得过分时还会出言相劝的父亲，对他春闱的失常表现也颇为失望，干脆甩手不再过问内宅之事。母亲的一腔怒火全都悉数发作在了宋昀盼身上。
　　有时他得到消息，赶过去给她解围，可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母亲下一次变本加厉的呵斥和羞辱。
　　久而久之，他更加什么也不敢做了。
　　那段时间家里整天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母亲甚至还跟父亲提议，让他搬去了城外的别院——光是来回就得两三天。
　　他自知这次春闱失利已经伤透了父母的心，也没脸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更不想再因为自己给宋昀盼招来事端，索性收拾了东西，老老实实去了别院发奋读书，除了逢年过节，几乎很少回来。
　　可每一次他回家，都发现宋昀盼越来越消瘦，人也越来越沉默。
　　他却无能为力。
　　他甚至不敢对自己的妻子表现出太多的亲昵或是安慰，就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会更加为难她。
　　与此同时，祖母的身体也愈发虚弱，最终没有熬过那年冬天，就与世长辞了……
　　“请二太太安。”耳边响起一阵窸窣声伴随着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头撩开，苏二太太在一群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你可算是醒了。”二太太径自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珩的额头，这才常常出了口气，一脸心疼道，“瞧你这几天，瘦得脸都脱相了……”她说着不由红了眼眶，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关切道，“如今觉得怎么着？头还疼不疼？晕不晕？”
　　苏珩眸色幽深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哑声道，“儿子没事……叫母亲担心了。”


第21章 财神爷
　　苏二太太松了口气，嗔道，“母亲就你一个儿子，不担心你担心哪个？你都不知你回来的时候样子有多骇人……母亲这几天连觉都睡不好……”她念叨了半天才想起来，不由拉下脸训下人道，“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二爷起来好一会儿了，怎么饭还没端上来？”
　　嬷嬷连忙道，“已叫人去厨房催了，马上就来！”
　　苏二太太冷哼了声，又柔声问苏珩，“肚子饿不饿？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母亲叫她们做……”
　　苏珩看着母亲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却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母亲拿他当自己的命一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出了他跟宋昀盼的事后，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愤怒？他春闱名落孙山，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失望？
　　如果母亲对自己的疼爱少一些，期望低一些，是不是梦里的他们，就会是另一个结局？
　　想起宋昀盼面无血色，目光呆滞地躺在床上的模样，想起阁楼上那个纵身一跳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疼得几乎连呼吸都困难了……
　　苏二太太见他脸色白得厉害，忙紧张道，“怎么了？可是又觉着哪里不好？”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没什么……母亲不说还不觉得，这时候竟真有些饿了。”
　　正说着，就见几个婢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倒也没什么山珍海味，除了养胃的粥，就是些好克化的吃食。
　　苏二太太端起一碗小米粥就要亲自喂他，苏珩忙接过来，“母亲不必忙了……儿子自己来就好。”
　　苏二太太倒也并不勉强，只在一边含笑看着他进食，慈母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宠溺。
　　待苏珩这厢吃完了饭，二老爷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又命人过来叫他到书房去。
　　苏二太太听了不由皱眉，“你父亲也是的……你这才刚醒呢……就不能等明天么？”又对苏珩解释道，“瑞哥儿琮哥儿昨天已经把文章默下来给你父亲跟大哥看过了……你父亲叫你想来也是为了这事儿。”
　　苏珩点点头，“三弟和四弟考得如何？”
　　苏二太太道，“琮哥儿倒还不错，瑞哥儿嘛……”她眼里闪过一抹不屑，按了按唇角道，“大抵也就那么回事吧。”心里虽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儿子答得如何，可见苏珩一身雪白中衣直在身上打晃，不由心疼道，“你要是觉着精力不济——”
　　苏珩摇摇头，“儿子已经好多了……”支撑着便要起来更衣。
　　苏二太太见状忙上前扶住他，“母亲陪你一起过去。”
　　………………………………
　　“如何？”苏二太太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丈夫，紧张地问。
　　苏二老爷没有答话，只把文章递给一旁的苏璟，笑道，“子安以为如何？”
　　苏璟细细翻看了一遍，见二太太屏息凝神地看着自己，不由笑道，“二婶不必紧张……二弟之才，解元也当得的。”
　　苏二老爷闻言不由笑起来，“你就莫抬举他了……”又对面露喜色的苏二太太道，“一个举人应该是跑不掉的……只是名次还得看考官的喜好。”神色间却对苏珩的文章很是满意。
　　苏二太太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忙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在心里谢了一遍天上的各路神仙，全然没留意一旁的苏珩神色复杂，目光只定定地落在自己的文章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待到八月二十八，桂榜放榜那日，锣鼓声鞭炮声一整天都响彻苏府门前的永康街——苏家二爷苏珩高中解元，四爷苏琮也考了第六十二名。
　　整个苏府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就连苏三老爷苏律也从浙江赶了回来。
　　苏律生得剑眉星目，跟苏二老爷眉宇间颇为相似，只是年龄却只比苏璟长了一岁，反倒两人看着更像兄弟。
　　他上前给苏老太太行礼道，“母亲一切安好儿子就放心了。原本秋闱之前就该赶回来，谁知中途有批货出了问题……这才给耽搁了。”
　　苏老太太高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指着苏琮道，“琮哥儿如今也是举人了……你高兴不高兴？”
　　苏律就笑笑道，“还是珩哥儿的学问更扎实些。”又对苏琮道，“日后多跟你二哥学着点。”
　　苏琮连忙拱手称是。
　　倒叫一旁的苏瑞好不自在。
　　家里三个兄弟同时下场，连比他小的苏琮都中了，自己却名落孙山……这几日父亲每常把他叫过去训斥一通，要不是今天三叔回来，他连门都不想出……
　　这般想着，就见妹妹苏蓉一记眼风扫过来，当下更觉恼火，心说连这死丫头都瞧不起自己……垂着眼越发把嘴闭得跟河蚌似的。
　　苏三老爷常年在外走南闯北，见的市面多，带回来的礼物五花八门，有的大家连见都没见过。
　　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地研究了好一会儿，三老爷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宋昀盼，不由笑着对苏老太太道，“盼姐儿倒是还跟从前一样文静……”
　　宋昀盼不意自己会被点到，抬起头朝三老爷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说起来三舅舅可算是她见到的外祖家的第一个亲人，当年要不是他千里迢迢把自己从伯父家领回来，她现在还不知在过什么日子……不过也许是因为辈分的关系，她对三舅舅除了感激，还有种本能的敬畏，并不格外亲近。
　　苏老太太就笑道，“可不是么？”因想起来，就打趣道，“刚才咱们娘几个儿还说，再过几天就是盼姐儿的生日，虽不是整生日，可咱们家也算双喜临门，便想着借这个由头热闹热闹……如今你这财神爷回来了，又怎么说？”
　　苏三老爷忙告饶道，“母亲就别寒碜儿子了……横竖是要看戏还是吃酒，全凭您老人家吩咐就是了。”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22章 玉不琢不成器
　　这厢大家说笑了一回，待到晚上二老爷回来，又叫了三老爷去书房说话。
　　“二哥的意思，是叫他们兄弟再缓一科？”书房里，三老爷挑眉问道。
　　苏二老爷微微颔首，“以二郎四郎的学识见识，秋闱也还罢了。待到明年春闱，全国各地的举子齐集京师，各路高手同台竞技，想从这几千人里脱颖而出……”
　　苏三老爷不以为然地笑道，“二哥也太多虑了！二郎跟四郎今年才多大？这科不中，再考下一科就是了，全当是去长长见识……”又看了眼苏二老爷，笑着道，“不过二郎是少年解元，二哥要是想让他三元及第，那又另当别论了。”
　　苏二老爷闻言凉凉扫他一眼，“你当三元及第就那么容易？要真像你说的，考不中还罢了，怕就怕他们二甲不入，再考个同进士回来……到时候你要如何？”
　　苏三老爷听了也不由皱眉。
　　像他们这样的书香世家，光是文华殿大学士就出了三个，更不必说其他举人进士……更是一抓一大把。
　　就算是他自己，如今虽然行了商，当年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
　　苏琮是他的嫡子，更是唯一的儿子，要是真的不小心考了个同进士……那还不如不中的好。
　　苏三老爷沉思了片刻，点头道，“二哥顾虑得很是，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想了想，又道，“横竖现在距离春闱报名还有些日子，依我的意思，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定下，不如且先看看，若到时二哥觉得他们兄弟还不行，便等下一科……总好过现在早早说了，他二人再泄了气。二哥以为如何？”
　　苏二老爷颔首道，“你说的是。既这么着，此事倒不忙说了。”因想起来，问他，“你这次回来，年前便不走了吧？”
　　苏三老爷忙道，“我外头还一堆事儿呢！”又笑嘻嘻道，“再者二哥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是闲不住的，要是天天叫我待在家里，闷也闷死了……”
　　苏律是家中幼子，又比上头两个兄长都小上许多，从小到大，父亲母亲宠着他，哥哥们让着他，倒是让他养成了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性子。
　　苏二老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没个定性。”
　　苏三老爷哈哈一笑，“那也是有二哥罩着我……”因想起来，又跟苏二老爷说起生意的事，“宝墨轩的‘喜报三元’笔二哥也见着了吧？那还是我托了人才买到的……眼看明年就是春闱，只怕到时候更要‘一笔难求’。我倒是有心分一杯羹……”
　　……………………
　　晚间苏三老爷就宿在了三太太的房里。
　　“你跟珩哥儿的文章我都看了。”苏三老爷坐在椅子上，神情威严，“珩哥儿这解元实至名归，你也还算差强人意……自己还要多多努力才行。”
　　苏琮心下虽不喜父亲拿自己跟苏珩比较，却也不敢流露半分，忙毕恭毕敬道，“是，儿子日日读书，不敢有片刻懈怠。”
　　苏三太太在旁见了，忙递过杯热茶，笑吟吟道，“四郎长大了，自己也知道用功了，您就放心吧。”
　　三老爷淡淡“嗯”了一声，接过茶抿了一口。
　　苏三太太就对苏琮道，“你父亲也累了一天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又朝苏琮使了个眼色。
　　苏琮忙应了声是，朝两人行了礼退下。
　　见屋里没了别人，苏三太太才笑嗔道，“老爷难得回来一趟，何苦非把孩子唬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苏三老爷不以为然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又经常不在家，你也不要太惯着他了。”
　　苏三太太柔声笑道，“这个何须老爷吩咐了？我心里都知道的。”
　　苏三老爷满意地点点头，因想起来，“琮哥儿今年也有十六了，如今又过了秋闱，这亲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提起这事儿苏三太太不由就有些气不顺：原本她瞧着柳家四姑娘就不错，人长得漂亮，行事也大方，谁知上回柳太太却只顾缠着二嫂说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苏三太太笑笑道，“这不是明年就要春闱了么？我寻思等考过了再说……”
　　苏三老爷摆摆手，“若有合适的，可以相看起来了。”遂把今晚跟苏二老爷在书房里说打算让他们晚三年下场的事说了一遍。
　　苏三太太一听就不乐意了，“为什么啊？不都说‘一鼓作气’么？再者琮哥儿自己也很有信心，总该叫孩子试一试……”
　　苏三老爷皱着眉不悦道，“你懂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是琮哥儿真考个同进士回来，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再者也不是一定就不下场了，最后还是要看他自己。他要是个有本事的，谁也不会拦着他！”
　　苏三太太敢怒不敢言。
　　二房，二房……什么事都得看二房！说什么怕考上同进士，要她说，当是他们二房想创出个三元及第的神话来吧！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丈夫最忌讳女人搬弄是非了……更何况还是说他哥嫂的坏话。两人从前也不是没为这事闹过，最后还不是得自己低头……
　　苏三太太只得做小伏低地赔笑道，“老爷说的是，倒是我糊涂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三老爷也缓下神色，“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二哥是什么人？他说的自然不会错，你只管听着就是。倒是我刚才说的琮哥儿的婚事……”他顿了顿，“盼姐儿跟他年纪相当——”
　　“万万不可！”见三老爷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苏三太太心下一顿，连忙道，“我倒不是觉着盼姐儿不好，只是那孩子的性子太和软了……这样的模样性情，做个幼子媳妇儿是足够了，可琮哥儿毕竟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的媳妇儿——”
　　她话还没说完，三老爷已经扬手打断，冷冷道，“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偏你就有这么多话等着。你既然这么有主意，就自己看着办吧。”说罢也不耐烦再理她，径自叫了人服侍他沐浴去了。


第23章 当年隐情
　　待到九月初八宋昀盼十四岁生辰，苏家果然很是热闹了一番。
　　苏律是个会玩又舍得花钱的主儿，不但摆了几桌家宴酒席，还特地定了台新戏，叫家里男女老幼尽情玩乐了一天。
　　宋昀盼更是收礼收到手软。
　　苏老太太送的是一套南珠头面，用的南珠颗颗晶莹饱满，一看就是难得的好东西。
　　太太奶奶们也送来了衣裳首饰鞋袜布匹。
　　倒是二太太的礼物格外贵重，是一对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大约是自打上次敲打过宋昀盼后，对她近来每回见到苏珩都目不斜视的表现十分满意。
　　宋昀盼心里微涩了涩，还是含笑向她道了谢，收下了镯子。
　　其他人也各有礼物。
　　苏瑜送的是块玉佩，苏蓉送了笔墨纸砚，苏琳送了把扇子。比较之下，长房的苏潇苏淳姐弟就用心多了——苏潇亲手给她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荷包，苏淳则画了幅画。
　　就连这几天托病的苏瑞也让人送来了只草编的小屋子，里头的桌子凳子全都是草编的，瞧着十分有趣；苏琮送了本棋谱；苏珩则送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玉质玩偶，每个都圆滚滚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宋昀盼向众人一一道了谢，尤其是对苏珩，态度格外客气，全程更是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待到傍晚苏彻也回来了，又点了戏，吃了席，至晚方散。
　　苏璟因衙门里有事耽搁了时间，等回到家听说宴席已经散了，便径直去了静园给苏老太太问安。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的功夫，盼表妹也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提起今天的生日，苏璟也禁不住笑着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苏老太太怅然地叹了口气，“今儿我瞧着她……恍惚就跟看见你姑母了似的。”
　　苏璟脸上的笑容微凝，半晌，才轻声道，“孙儿还以为……祖母心里还在生姑母的气……”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你啊，是觉着我对盼姐儿太冷淡了……”
　　苏璟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祖母宅心仁厚，就连蠢钝愚笨的阿福在祖母的庇护下也过得很好，可我看祖母对盼表妹……”
　　“阿福是个下人，又是个痴的，如何能比？”苏老太太摇摇头，“你怪我对盼姐儿冷淡，却也要明白——盼姐儿是个什么家世出身？就算是养在我身边，有心人只要稍一打听，也会知道他们宋家是怎么样一户人家……若我把她捧得太高，且不说你几个婶子跟堂妹们怎么想，就是盼姐儿自己，也难保不会把她的心养大了，再养成跟她母亲一般的性子……”
　　苏璟嚅了嚅嘴，“祖母，姑母她——”
　　“你用不着安慰我。”苏老太太摆手打断，径自回忆道，“当年我随你祖父去江南的路上捡到你姑母……那时我跟你祖父膝下已经有了你父亲跟两个叔叔。你姑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女孩儿，我跟你祖父宠着她，上头三个哥哥护着她，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不为过了。”
　　苏璟点点头，“孙儿记得……那时孙儿年纪还小，每每惹了姑姑哭，父亲总会狠狠揍孙儿一顿。”
　　“是啊。”苏老太太叹息道，“那么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谁见了能不稀罕？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是疼她的了……可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把你姑母惯坏了，养成了那么肆意妄为的性子……”
　　“想当初多少个好儿郎紧着她挑，可她谁都瞧不上，偏偏就相中了你姑父，因怕我们不同意，居然还胆大到趁府里设宴，做出与你姑父‘私会’的事来……”
　　苏璟默默听着，下唇紧抿。
　　苏老太太回忆道，“出了那样的事，我跟你祖父还能怎么办？就只好由着她……我们本想着，你姑父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便是家里清贫些，只要他自己上进，再有咱们家帮衬，日子总不至于太难过。”
　　“可谁知你姑父却是个愚孝的……他父母双亡，自幼由哥嫂养大，待领了你姑母去任上，他那哥嫂也投奔他而去。若这夫妻俩是好相与的也罢了，偏他那大嫂黄氏仗着养出个进士的小叔，自视劳苦功高，每常在你姑母面前作腔作势，便是你姑母怀了盼姐儿，也要日日在她跟前立规矩……你姑父却连话都不为她说一句。”
　　苏璟英俊的面庞在灯光下十分清冷……他低声道，“这些……孙儿从没听您提过。”
　　苏老太太凄然冷笑，“提？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哪还有脸提？便是这些，也是当初去送节礼的下人回来说的。”
　　“你姑母被那黄氏磋磨，成天郁郁寡欢，生下盼姐儿没几年就去了，后来你姑父也溺水身亡，只得把个小小的盼姐儿交给他那哥嫂照料。”苏老太太咬牙道，“可你道如何？那宋家大郎竟不知何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黄氏非但不阻止，还拿了你姑母留给盼姐儿的嫁妆替他填补亏空！不过一两年功夫，那公婆俩居然就把你姑母的嫁妆挥霍一空，可怜盼姐儿人还没有锅台高呢，就得踩着凳子给一大家子做饭，那黑心烂肠子的人家还想拿了自己的亲侄女儿换钱……”
　　“若不是你三叔那时在南边儿做生意，顺道过去探望……盼姐儿还不知叫他们作践成什么样子！”
　　“你问我生不生你姑母的气，我当然气！我气她不自重不自爱，好好的闺阁千金，为了个男人撇下疼爱她的父母兄弟，去给黄氏那乡野村妇作践，我更气她选了这条路却没有担当走下去，扔下什么都不懂的女儿，替她在宋家受苦。”
　　“你不知盼姐儿刚领回家，又瘦又小，只敢躲在你三叔身后的模样……”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声道，“我现在回想起来，心都疼得要碎了似的……”
　　苏璟用力攥紧拳头，许久，才哑声道，“姑母，肯定也不想的……”


第24章 媒妁之言
　　苏老太太幽幽叹了口气，“璟哥儿，祖母年纪大了，同样的事，可经不住第二回 了……你盼表妹生得太好，太像她母亲了……我每每瞧着她，就像是看着你姑母——我总在想，若是当初我管教你姑母管得严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头的事儿？”
　　“如今想来，虽有些矫枉过正，可祖母并不后悔——祖母只盼着盼姐儿顺顺当当，日后能找个老实厚道，拿她好的男人过日子，也就对得起你姑母的在天之灵了。”
　　苏璟点点头，祖孙俩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苏璟才缓缓道，“孙儿知晓祖母的意思了……”他说着，又后知后觉想起来，“说起来，孙儿一个下属的幼子年龄倒是跟盼表妹相仿，他们家里人口简单，家风也很清正，只是这孩子在外头游学了几年，这才一直不曾下场。听说学问也是不错的……祖母若觉着还行，孙儿倒是可以探探他的口风……”
　　苏老太太颔首道，“那敢情好。我原也寻思着珩哥儿他们近来跟新晋举人走动得多，想着叫他多留意留意……要是你有合适的人选，那就更好了。”
　　苏璟想了想，就道，“孙儿认识的人毕竟有限，且不比珩哥儿他们，都是少年举人，年纪相仿说得上话，看得也更透彻些……多方打听打听，总是好的。”
　　苏老太太道，“既这么着，等回头我也跟珩哥儿说一声。”
　　苏璟点点头，“盼姐儿那边，祖母最好也通通气，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总归要做到心里有数才好。”
　　苏老夫人颔首道，“正该如此……”
　　等苏璟从苏老太太房里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正撑着脑袋坐在台阶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登时惊醒了，连忙站起来，待看清楚了是他，不由高兴道，“大爷，你终于要走啦？！”
　　那丫头生得倒是浓眉大眼，只是眉宇间却带着些傻相，不知刚才正在做什么好梦，口水都滴答在前襟上……正是老太太房里的阿福。
　　苏璟扫了她一眼，点头道，“老太太要睡了，你小声儿点。”
　　“哦！”傻阿福忙比了个禁声的动作，瞪大眼睛道，“我肯定不吵着她！”
　　苏璟苦笑着摇了摇头，径自走了。
　　………………………………
　　苏三老爷因还有很多生意上的事等着处理，一过初十就辞别了家人，又去了山东。
　　苏三太太这些年跟丈夫聚少离多，如今难得回来一趟，待了不足一月就又出门了，心里免不得又是一番失落不提。
　　只说这日宋昀盼去给苏老太太请安，转过屏风，才发现苏二太太苏三太太也都在里头。
　　苏三太太见了宋昀盼不由一乐，笑道，“这可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宋昀盼一愣，也不知苏三太太说的是什么事儿，忙按下心中忐忑，上前给长辈们行了礼。
　　苏老太太就笑着招她在身边儿坐下，“刚我还跟你两个舅母说起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这婚事很是该相看起来了……让她们有合适的多帮你留意着。”
　　登时把宋昀盼闹了个大红脸。
　　苏三太太就拉着她手笑道，“我们盼姐儿这么好的人才，也不知谁家的小郎君有福气呢……”因想起来，道，“咱们也不是那等盲婚哑嫁的人家，盼姐儿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想法跟要求没有？”
　　苏老太太闻言冷冷看她一眼，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盼丫头她父母亲都不在了，自然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拿主意。她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成算？这也是你当舅母的该说的话？”
　　三太太心知犯了老太太的忌讳，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满是歉意道，“您瞧我这笨嘴拙舌的，又说错话了不是……实在是咱们盼姐儿太招人疼，我这当舅母的关心则乱了……”
　　苏老太太面色微霁，这才对二太太三太太道，“我想着，近来珩哥儿跟琮哥儿不是也常跟同年们走动么？这里头若是有那年岁相当的，倒不妨请来家做做客……”
　　苏二太太心领神会，忙笑道，“还是老太太高瞻远瞩，媳妇原也想着等二郎的婚事定下就给盼姐儿相看来着……既这么些，媳妇回去就跟二郎说，一定给盼丫头挑个好的。”
　　三太太也赶紧点头应是。
　　宋昀盼见众人说得热火朝天，不由就想起那个梦来，眼前不觉一阵恍惚，待缓了缓，才轻声道，“外祖母，盼儿不想嫁……盼儿只想一直陪着您。”
　　苏老太太笑嗔道，“才刚说你长大了，怎么又说这么孩子气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赖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的？”又拍拍她的手，满脸慈爱道，“现在还只是说亲，也不是马上就要你嫁了……你尚未及笄，身子骨儿又单薄，就是定了亲，我也得再留你两年，总要等大些了再出门。”
　　苏老太太一片拳拳呵护之心，事事都为她考虑到了……她又岂能伤了这个一心一意爱护自己的老人家的心？
　　宋昀盼忙压下心中苦涩，低下头故作害羞道，“盼儿一切全凭外祖母做主……”
　　苏老太太笑呵呵道，“这便是好孩子了。”
　　苏二太太不动声色地扫了宋昀盼一眼，也跟着笑了。
　　……………………
　　苏珩正在屋子里练字。
　　苏家老太爷认为写字最能修身养性，磨炼意志，是以苏家无论姑娘还是少爷，从小就开始练字，人人都写得一手好字。哪怕是开蒙晚些的宋昀盼，虽比苏家正经姑娘们尚有些许不足，但在一众大家闺秀里却也是不差的。
　　待搁下笔，正要如往常般去拿茶盏，却在回头的一瞬微怔了下，“母亲？您几时过来的？”
　　苏二太太满意地看了看他的字，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写得专心，就没舍得打扰你。”
　　苏珩忙笑着扶她到椅子上坐下，“母亲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第25章 难道您对自己的儿子没信心
　　苏二太太嗔瞪他一眼，“没事我就不能来看自己的儿子了？亏你还是解元郎，说起话来一点都不知道保养人……”说话间丫头已经送了汤盅上来。
　　苏珩忙投降道，“是儿子说错话了……”
　　他有时觉得父亲能几十年如一日哄得母亲高兴也是个本事……换成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遂装出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母亲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冰糖雪梨。”苏二太太伸手揭开盖子，亲自倒了一碗递过去，“母亲特地给你炖的。润肺清燥，最适合这时节吃了。”又念叨他，“读书固然要紧，不过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苏珩忙接过来喝了几口，一脸餍足，“母亲做的果然好喝！”
　　“浮夸！”苏二太太杏眼一瞪，也撑不住笑了，“我今儿倒是真有件事找你。”
　　遂把今儿白天时老太太吩咐的事儿说了一遍。
　　其实自打那次梦魇之后，苏珩自己也考虑了许多。
　　诚然，在那个梦里，两人最后以悲剧收场，其中有他母亲跟妹妹——甚至是他自己的原因，但是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本就是一桩门不当户不对，根本不能得到长辈们认可与祝福的婚事所致。
　　虽然以他素日对宋昀盼的了解——甚至抛开一切成见，梦中那个与宋昀盼结发多年的苏珩，也并不认为当初自己醉酒之下做出那样的事，是宋昀盼做的手脚，但这件事也确实是日后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虽然不知道梦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好在现实中的情况还可以由自己掌控，只要他做得到，他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帮助宋昀盼，让她可以嫁去一户好人家，一辈子夫妻和乐，平安顺遂，而不是像梦中那样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苏珩这般想着，不由笑道，“儿子中举的同窗里，倒是有几个年轻有学识的……不过家境只算寻常。且如今只是举人，未来前途如何，尚未可知……不知祖母为何这般着急定下来？待过了明年春闱，为表妹寻个进士做东床，岂不更好么？”
　　苏二太太不以为然地笑起来，“你知道什么……这才恰恰是咱们老太太心疼盼姐儿的地方呢！”
　　见苏珩面露不解之色，苏二太太细细分解道，“像盼姐儿这样外家养大的孤女，在举人里择婿，倒也勉强可算是低嫁了……如今有咱们家帮着掌眼，再加上盼姐儿的模样儿性情，自然不愁给她挑个人品端方，才学出众的好夫婿。”
　　“可要是等到明年春闱……届时且不说有多少人家等着榜下捉婿，只说盼姐儿自己的出身，在一众世家姑娘里，根本就不够瞧的。
　　倒不如趁着现在把人定下——一来，省得夜长梦多；二来，咱们家也算做了回伯乐。将来盼姐儿进了夫家的家门，姑爷也只有更敬着她，看重她的份……”
　　苏珩虽然心知母亲的话句句在理，可她话里明显的轻慢不屑还是让他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不知怎么，眼前莫名就浮现出宋昀盼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的模样。
　　那双仿佛缀着点点星辰的眸子，就像两口干了的枯井……
　　苏珩忽觉胸口一阵刺痛。
　　他笑了笑，点头道，“既然这样，那儿子就跟四弟留心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回来禀明祖母。”
　　苏二太太见苏珩说起话来神色如常，显然并没把宋昀盼看在眼里，心下也不由一松，颔首道，“这事你看着办就好……横竖也不急在一时三刻上。”因想起来，笑着道，“先不说你盼表妹了……上次去明仁寺上香，我在菩萨面前许过愿，如今你高中解元，也该去还愿才是。”
　　苏珩不知母亲为何提起这事，闻言就道，“母亲定下哪天，儿子送母亲过去。”
　　苏二太太笑着摆手道，“那倒不用……我看你成天忙得紧，既要跟同窗应酬，又要温书复习，哪能整天叫你分心？”
　　苏二老爷已经跟苏二太太说了想让苏珩缓一科下场的事。苏二太太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赞同丈夫的观点——她倒不觉得以自己儿子的才学会连二甲都不入，只不过她的目标也不在区区一个进士上……
　　苏珩闻言就点了点头，却听母亲话锋一转，“说起来，上回去明仁寺的时候，正巧碰上柳夫人……我们很是聊得来。”她打量着苏珩的神色，继续道，“我记着他们家四丫头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也十分的好，进退有度的……听说还没许人——”
　　苏珩笑着截断二太太的话头，“母亲方才不是还说让我不要分心么？怎么现在又说起这个来了？儿子现在只想专心备考，其他的事，都等春闱以后再说吧……”又打趣道，“难道您对自己的儿子没信心，怕儿子这次考不中，不能给您挑到称心如意的儿媳妇？”
　　“呸呸呸……”苏二太太连忙往地上啐了几口，气得直骂他，“熊孩子……这些也是能浑说的？！母亲当然对你有信心！我的儿子肯定是能高中的！”
　　待要说出他们夫妇的打算，又想这事最终如何到底还是要丈夫拍板，自己提前说了反倒不好，且转念一想，要是宋昀盼的亲事真能定了，自己儿子也确实不用着急——毕竟就像苏珩说的，等他日后高中了，何愁没有名门淑女等着他挑选？
　　反正自己的儿子年纪还小，他既然对柳家姑娘无意，也没必要勉强，大不了日后继续留意就是了……
　　苏二太太这般想着，也就不纠结了，又教训苏珩几句，就起身回去了。
　　等送了二太太出门，苏珩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暗了下来。
　　他记得在那个梦里，母亲给自己定的也是这位柳家姑娘。只是后来出了他跟宋昀盼的事儿，两家这才悄悄退了亲……
　　而且在他的梦里，自己参加的也不是明年的春闱，而是第二年的恩科……
　　苏珩深深叹了口气。
　　那晚，他房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第26章 你怕不是中邪了吧
　　另一厢，苏琮也从苏三太太那里听说了老太太要给宋昀盼相看的事儿，不但如此，三太太还把苏二老爷不欲他们今年下场的事儿也半委屈半抱怨地提了几句。
　　苏琮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一个做工精致眉目如画的木雕娃娃，玩了半晌，才懒洋洋吩咐道，“去，把这玩意儿跟我画那副小像一并给宋表姑娘送去。”
　　小厮平安一脸为难，“”爷……这样怕是不大好吧？要是回头给三太太知道了——”
　　苏琮抬腿朝他就是一脚，“叫你去你就去，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平安不敢再说，只忍着疼硬着头皮下去了。
　　苏琮靠在圈椅上，回想起宋昀盼那弱柳花娇的模样，不盈一握的腰肢……一时只觉心火难灭，不禁招手唤来个瘦高条，容貌艳丽的丫头，“今儿你服侍我沐浴。”笑容之轻浮，与平日众人所见判若两人。
　　那丫头听了俏脸先是一红，忙含羞带怯地应了。
　　………………………………
　　却说自从上回在老太太那儿提到自己的亲事，宋昀盼这阵子越发深居简出了。
　　她本来就是个存在感极低的姑娘，这样一来，大家也只当她是害羞了，不好意思出门，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天宋昀盼正在屋里做针线，就见樱草捧了个匣子笑眯眯地从外头进来。
　　宋昀盼不由奇道，“手里拿着什么呢？”
　　樱草忙上前笑道，“奴婢刚才碰见平安……说是四爷送来给姑娘玩的。
　　宋昀盼一愣。因她平时跟苏琮也没什么来往，乍听之下不禁有些诧异，随口问道，“是只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姑娘们都有？”
　　樱草想了想，如实道，“奴婢听他话里的意思，当是只给姑娘一个人的。”
　　宋昀盼心下正觉着奇怪，樱草已经殷勤地替她把匣子打开，只见里头是个木雕的娃娃，唇红齿白，眉眼弯弯，两颊还有若隐若现的梨窝。
　　樱草一脸惊喜道，“姑娘您瞧，这娃娃长得跟您还有点像呢！”其实刚才她在路上就偷偷掀开瞧了……
　　她说着便把那娃娃拿出来递给宋昀盼瞧，却不设防从匣子里飘出张纸来。
　　那纸正好落在宋昀盼裙边，宋昀盼俯身捡起来，却见上头是副小像。
　　只用了寥寥几笔，一个绝色少女跃然纸上。
　　樱草也瞧见了，不由惊讶道，“这画的不是——”
　　宋昀盼皱了皱眉，连忙把那张纸连同娃娃一道装回匣子，塞进她怀里，“这东西我不能要，你把它退回去。就说我如今大了，已经不玩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了。”
　　一旁的白檀也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如今虽说兄弟姐妹们在一处住着，可毕竟都长大了，尤其是咱们姑娘，眼瞅着就要说亲了，该避的嫌还是要避的。”
　　樱草本想拿这东西在宋昀盼跟前讨个赏，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由讪讪道，“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这就把东西退回去……”
　　宋昀盼严肃道，“以后四爷要是再叫你传什么东西，你可不许接了。”
　　樱草赚了个没脸，赶紧应了声“是”，拿着匣子快步退了出去。
　　宋昀盼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白檀，“你说四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白檀比宋昀盼大一岁，也有些知人事了，想了想就正色道，“奴婢虽不知道四爷是什么意思，但方才姑娘做的很好——不管四爷为了什么，这般私底下往来总是不合规矩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如今阖府都知道苏老太太有意给她们姑娘相看婆家，如果四爷真的对姑娘有意，大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跟三太太说，犯不着私底下行这些偷鸡摸狗之事，分明是打量她家姑娘年幼可欺，存了心想哄骗她呢！
　　宋昀盼认真地点点头。
　　她于这事上原本是个不怎么开窍的人，要不是有先前那一系列梦境的提示，便是连自己对苏珩的心意也懵懵懂懂，更加不可能猜透苏琮那些肮脏心思。
　　可正是因为有了先前的梦境，她如今面对几个表哥时，倒是变得更加谨慎了。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往后要靠这些哥哥们远远的……
　　她就不会再犯糊涂了。
　　………………………………
　　柳进德很快就听说了苏珩要在家里办诗会的事儿。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他气哼哼地跑来质问道，“办诗会居然也不给我下帖子……”
　　苏珩正在纸上写着什么，闻言抬头斜睨他一眼，奇怪道，“怎么原来你还会作诗么？”
　　柳进德气结，怒道，“我可是听苏琮说了，你办诗会是假，你们家老太太借机给盼表妹相看才是真……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苏珩看看他，“你既然知道，又问我做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字道，“还有，她是我表妹，不是你表妹。以后说话可要注意点分寸，要是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差点把柳进德气晕过去。
　　他堵得半天没答上话，好一会儿才没好气道，“你丫怎么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反正那天的诗会我也要参加，你赶紧写个帖子给我！”
　　苏珩也不跟他生气，只是搁下笔，正色道，“你既然知道是要给我表妹相看，这么死乞白赖地又是为了什么？”
　　柳进德一顿，梗着脖子道，“你这次诗会请的都是青年才俊，大家谁不知道我跟你素来交好，我要是没收着帖子，岂不是很没面子？”
　　苏珩自清风手里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闲闲道，“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吧？”
　　柳进德心虚道，“不为这个……不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苏珩看着他，也没说话。
　　到底还是柳进德先撑不住，败下阵来，“好好好……我承认，我承认总行了吧！”他带着几分委屈道，“其实我也没打算怎么着，只是想着要是能遇上盼表……你表妹，就算不说话，远远看上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苏珩冷笑一声，把帕子狠狠扔进清风怀里，“你怕不是中邪了吧！”


第27章 东床
　　柳进德却仿佛全然听不出他的讽刺挖苦，一本正经道，“你还真别说！哥哥我自打那日在寺里遇见盼表妹一回，她那一颦一笑就整天在我脑子里晃荡，眼里梦里全是她……”又苦着脸哀求道，“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吧。”
　　苏珩素来知道柳进德为人，想也明白他所谓的“梦里全是她”是个什么意思，心头不禁一股无明业火，当即沉了脸，阴阳怪气道，“让你去是不难，可你能怎么着？娶我表妹进门？”
　　柳进德神色一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娶她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妹子对你——”
　　“你可拉倒吧。”苏珩冷声打断，“我跟柳姑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可别坏我清誉。”
　　“行行行，不提她。”柳进德又换了副苦瓜脸，可怜兮兮道，“反正我就是想去……行不行？”
　　苏珩直视着他，“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虽然我姑父姑母走得早，但我表妹却是我祖母的眼珠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祖母的意思，也不求她嫁去什么高门大户，只要男方家世清白，为人踏实上进，能一心一意待我表妹好就足够了。你且想想，你做得到哪一条？”
　　柳进德心里一琢磨，顿时怒道，“苏老二，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嘛？！”
　　苏珩淡淡道，“不是我埋汰你，而是你确实哪一条也不合适。你是家中长子，将来的妻子就是长媳，我表妹性情温柔绵软，就算撇开出身不提，她也难堪宗妇大任，更不必说你那一屁股风流债，可不是哪个女人都受得了的。”
　　苏珩这话虽不好听，却也不失公允。宋昀盼那样的性子，就算梦里嫁在了自己外家，尚且过不好，更何况柳家那种关系错综复杂的人家。
　　再者柳进德自己就是个贪欢好色，喜新厌旧的主儿……结局也未见得会比嫁给他更好。
　　他可是暗暗在心里发过誓，要给她挑个好夫婿的！
　　苏珩认真道，“这世上生得貌美的女子何其之多，家世与你登对的也不计其数。我表妹只是个老实孩子，你若真为她好，就别打她主意了……”
　　柳进德在苏珩这儿碰了一鼻子灰，说又说不过他，最后只得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苏珩见他走了，又提起笔心烦意乱地写了几页字，等心情平复下来，才拿出他先前跟苏琮一起整理的那份邀请名单。
　　他一边看一边皱眉，随手拿笔将那不合格的人名划掉……到最后，整页纸上居然一个名字都不剩了。
　　苏珩看着满眼被划掉的人名，“啪”地丢下笔，忽然觉得心更乱了。
　　………………………………
　　待到诗会前一天，正赶上苏二老爷休沐。
　　听说儿子近来受老太太所托，在忙着给宋昀盼组织“相亲”会的事儿，苏二老爷不由好笑道，“他自己的亲事还没影儿呢，倒是开始替别人张罗起来了……”因想起来，又问苏二太太，“先时你不还相中了柳家的四姑娘么，怎么又没下文了？”
　　苏二太太笑吟吟地递了碗热茶给他，“不是老爷说的嘛……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总要挑个他自己喜欢的。我那天倒是提了一嘴，看他不甚在意的样子，也就罢了。”又笑着道，“咱们儿子心里有主意着呢！说是想等过了明年春闱再说亲……”她顿了顿，打量着苏二老爷的神色，迟疑道，“明年，当真就不让二郎下场了？”
　　苏二老爷沉吟道，“珩哥儿的学问倒也尚可，只是于民生经济上到底差了一些。我是想着叫他趁这几年，多出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前苏家的爷们们也都是这么长大的。
　　“再则他年纪还轻，如今又顶了个少年解元的名头，难保不会求胜心切……这些也都于科考不利。”
　　苏二太太素来信奉苏二老爷的判断，闻言虽心中有憾，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只道，“既老爷主意已定，还是找个时间跟二郎和四郎他们说说吧……”一直都摩拳擦掌的，最后却捞不着下场，岂不更难受？
　　苏二老爷点了点头，又想起先前诗会的事儿，不由道，“珩哥儿的婚事还罢了，倒是蓉姐儿，比盼姐儿还大一岁呢，亲事很该寻起来了……明日那些举子来的时候，你也多留意留意，兴许有合适她的也未可知。”
　　苏瑜跟苏蓉两个本是前后脚生的，为何苏二老爷独独提了苏蓉却不提嫡女苏瑜？倒不是苏二老爷厚此薄彼，而是其中另有一番缘故。
　　却说苏二太太大嫂的娘家沈氏也是金陵望族，当年沈大太太带着几个孩子随沈大老爷进京赴任，来苏家做客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当时年仅八岁的苏瑜，便想着把她说给自己的嫡长子沈万章。
　　因两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家，也不兴盲婚哑嫁那一套，虽大人们都存了这样的意思，但也不曾把话说开，只想着叫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地长大，日后水到渠成也是段佳话。
　　这些年每到逢年过节，沈万章也都会随沈家太太前来拜会，苏二老爷跟二太太也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变成如今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更难得沈万章人如其名，从小就有神童之称，六年前秋闱小试牛刀，不想竟一鸣惊人，成了那届最年轻的举人，当时也不过才十二岁而已。
　　照理说两家早有意向，孩子又争气，这亲事本该早就定下了。可奈何沈万章十三岁时，沈老太太请方士算过，说他命里不宜早婚，需得到弱冠之年，方可娶妻生子。
　　所以这定亲之事便推迟了下来。
　　好在沈万章本就比苏瑜大了三岁，等他二十岁时，苏瑜也才十七岁。
　　似他们这等讲究的人家，原本也不会让姑娘早嫁：一则是这女孩儿嫁了人就成别人家的了——侍奉长辈，伺候丈夫，抚育子女……父母舍不得孩子早早去婆家吃苦；再则，女子太早生儿育女，也极容易伤及根本，于养生不利。


第28章 二姐夫
　　所以苏瑜的婚事虽未摆上明面儿，却已是名花有主了，倒是跟她同年的苏蓉，至今还没有着落。
　　也不是苏二太太这个嫡母对庶女的婚事不尽心——苏蓉从小就乖巧伶俐，又生了张好嘴，也算得苏二太太喜欢，只是她姨娘江氏是个爱生事的，她自己又心比天高，这相看的对象若是高了，人家必定看不上苏蓉庶女的出身；可若是低了，苏蓉不愿意不说，那江氏也难保不会跑到二老爷跟前上眼药……苏二太太权衡之下，觉得自己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如今既然丈夫亲口提起来，苏二太太沉吟了片刻，就笑道，“这事儿我倒没什么意见……只不过话是老爷说的，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可别回头落什么埋怨，再都冲着我来就行。”
　　苏二老爷听她话里有话，不由皱眉道，“这话如何说的？你身为主母，关心女儿的婚事，本就天经地义，谁敢埋怨你？”
　　苏二太太只笑笑不语。
　　苏二老爷叹了口气，圈住她道，“从前看江氏还算是个安分的，谁知这些年竟越发糊涂了……叫你受委屈了。”
　　苏二太太就靠他怀里柔声道，“老爷知道就行了……其实我也不独担心江氏。实在是咱们家蓉姐儿也是个心气儿高的，我只怕明天那些人未必入得了她的眼……”
　　苏二老爷不以为然道，“她懂得什么？只管叫她明日跟着珩哥儿好生待客就是。”
　　苏二太太默默叹了口气，心说苏二老爷到底还是不了解自己闺女……便含笑应了声是。
　　…………………………………………
　　待到诗会那日，宋昀盼一大早就被丫头们叫起来梳洗打扮。
　　少女散着头发迷迷糊糊地坐在床前。一张白净的小脸细腻得犹如最上等的瓷器，薄唇娇艳，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她晃着修长的腿儿，粉嫩嫩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
　　整个人都好像美得在发光似的……
　　樱草看着她，怔怔地想。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们家姑娘几时就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也难怪四爷会上赶着献殷勤……
　　她正胡乱想着，就听白檀道，“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叫姑娘起床！”
　　“哦哦哦！”樱草这才反应过来，忙用热水绞了帕子，一边给宋昀盼擦脸，一边道，“姑娘快起来梳妆了……一会儿人可就都到了。”
　　宋昀盼揉了揉眼睛，乖顺地点点头，“这就起了。”
　　她的人生啊，应该会跟梦里完全不一样了吧……
　　…………………………………………
　　却说今日苏家格外热闹。
　　不单是苏珩受苏老太太所托，特地邀请来给宋昀盼相看的青年才俊，还有他大舅母娘家的大表兄沈万章，就连柳进德这厮，也死乞白赖地弄了张帖子跟着一起来了。
　　众人先是去了静园给苏老太太请安。
　　因苏家几个姑娘都在，彼此之间少不得又是一番见礼。
　　前来参加诗会的举子们有些也打听到这次乃是苏家要替表姑娘挑女婿，又见宋昀盼生得花容月貌，天人之姿，心下亦是十分倾倒，言谈举止上自然也更彬彬有礼，只盼着能给她留个好印象。
　　沈万章因是苏家常客，跟苏瑜姐妹也都十分熟悉，一进门跟苏老太太见了礼，又大大方方地和她们姐妹打过招呼，才去寻了苏珩说话。
　　苏琳就悄悄拿胳膊肘轻拐了拐一旁的苏瑜，掩着嘴低声道，“二姐姐快瞧，二姐夫朝这边看呢……”
　　苏瑜登时羞红了脸，狠狠瞪她一眼，却惹得苏琳一阵偷笑。
　　反倒是苏蓉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见状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柳进德自打进了屋，那眼珠子简直恨不能长在宋昀盼身上。只见她穿了件浅碧色的裙子，衬得肌肤胜雪，皎若明月，不过几个月没见，小姑娘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腰肢也更纤细了……好像自己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宋昀盼也注意到柳进德的目光，她不安地往旁边侧了侧，留了个侧脸给他。
　　可饶是这样也叫柳进德看得两眼发直，心说这么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他们家人怎么就舍得把她嫁去那寒门士子家受苦……这要是他的表妹，就是冒着被他老子打死的危险，他肯定也是要娶回去自己疼的……
　　苏珩见柳进德目光来回在宋昀盼身上打转，眸色微暗了暗，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
　　苏老太太也将一切看在眼里，遂笑道，“行了，你们也不必在我这老太婆这儿拘着了……这时节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哥儿领着大家去外头耍吧！”
　　因本朝民风开放，男女成婚前利用花会，诗社，雅集互相相看，早就蔚然成风，倒也用不着避讳什么。且苏家的姑娘们向来跟少爷一般教养，苏瑜等人又素有才名，于是她们姐妹三个便也跟着众人一同去了花园。
　　宋昀盼是个怕生的性子，对着这么一大群陌生人本就叫她十分紧张，此时还要离开老太太的视线……可想到今天这场诗会原就是为了她办的，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三个表姐妹身后。
　　虽说是为了给宋昀盼相看，可苏珩这诗会办得也并不含糊，大家赏花品茗，吟诗作对，泼墨挥毫，也都玩得十分尽兴。
　　只是苏蓉今日却有些心情欠佳。
　　想她堂堂苏家三小姐，却沦落到要跟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般在普通举子里挑夫婿的地步……
　　与她同样心情不虞的还有四姑娘苏琳。
　　她年纪尚小，如今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加之又是三房唯一的嫡女，将来东床自有父母亲精挑细选，她也压根不把这些浑身酸臭的穷士子看在眼里。
　　可饶是这般，眼见见众人的焦点都聚在宋昀盼身上，还是让她有些气不顺。
　　只见她一脸天真烂漫地问：“前阵子先生不是还夸盼表姐进步很大么？盼表姐何不也作首诗助助兴？”
　　苏珩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第29章 合奏
　　方才还在忙着互相品评诗作的众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大家仿佛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天仙似的表姑娘好像自打刚才在屋子里见过礼，到现在还没怎么说过话，就算不时有人向她献殷勤，她也只是红着脸腼腆地笑笑……
　　苏琳这话一出口，果然就有人跃跃欲试地想撺掇宋昀盼作诗。
　　这些年宋昀盼虽也一直在努力追赶姐妹们的脚步，可奈何她于诗词上向来没什么才能，闻言登时涨红了脸，忙摆手道，“我……我不行的……”
　　却听苏珩温声笑道，“作诗还罢了……倒是今天有诗有字，有景有画，唯独缺了一样，不若就由表妹补上可好？”
　　宋昀盼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沈万章已经笑着附和道，“表弟这主意妙得紧。”又温声对宋昀盼笑道，“我记着盼表妹的琴少时便弹得极好，如今大了，想必又更精进了吧？”
　　宋昀盼这才明白苏珩的意思，虽有些羞于在这么多人面前弹奏，但也知道两个表哥一片好心，忙道，“当不得表哥谬赞……”便轻声吩咐丫头去取了她的琴来。
　　沈万章含笑点了点头，也回头吩咐了自己小厮几句。
　　苏琳原本有心想叫宋昀盼难堪，却不意引得两个哥哥接连出来替她解围，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大好看。又见堂姐苏瑜也面色淡淡地朝自己投来一眼，虽没说什么，但那神情分明是在怨她多事。苏琳自讨了个没趣，也就嘟了嘟嘴，不耐烦说话了。
　　须臾，就见丫头捧了琴上来。
　　宋昀盼只得硬着头皮朝众人福了福，“那我就献丑了。”
　　她说罢在案前坐下，素手调了调琴，便聚精会神地弹奏起来。
　　少女一身浅碧色裙衫，静静坐在那里，细长的指尖在琴弦上娴熟地跳动，在阳光下晶莹得宛若透明……
　　苏珩凝神听了一会儿，转头扫了眼身旁的柳进德，才发现后者的眼睛直直地定在宋昀盼身上，已然看得痴了。
　　苏珩不悦地皱紧眉头，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宋昀盼低垂着眼，好看的眉毛轻轻蹙着，唇瓣粉嫩得犹如三月里的桃花，尤其是那露出来的一段脖颈，真真跟雪花堆出来似的。
　　许是因为在众人前演奏的羞涩，又许是叫太阳映的，竟透出些浅浅的粉，让人忍不住好奇……
　　苏珩猛地打断脑海中的绮思，几乎是带着几分懊恼地叹了口气。
　　他这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怨不得柳进德那厮会对宋昀盼心生遐想，实在是她如今的容貌，已不单单是生得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了，那完全是一种……几乎超脱了世俗的美。
　　尤其她现在还只是含苞待放的年纪，等再过上几年，模样全然长开……
　　饶是他自诩洁身自好，绝非好色之徒，且于梦中对两人当初成婚之事还有那么重的心结，可又何尝不是在不经意被她吸引，甚至会因她的排斥推拒恼羞成怒……
　　此时的宋昀盼自然不知在这短短几瞬的功夫，苏珩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
　　她垂眸拨动着琴弦，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有无数个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新房里，身着嫁衣，忐忑无助的自己；跪在太阳底下，麻木地背着《女诫》的自己；阁楼上，满心绝望，纵身一跃的自己……
　　宋昀盼心中蓦地一阵抽疼，指下也不由跟着凌乱起来。
　　正不知所措之际，耳边却忽然传来一缕笛音。
　　那笛声悠扬清越，仿佛一下子拨开眼前的迷雾，让心境也跟着豁然开朗起来——却是沈万章执笛吹奏。
　　宋昀盼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却意外与沈万章在空中相遇。
　　宋昀盼微怔了下，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就连忙收回心思，聚精于指上。
　　一时只听得琴声婉转，笛声荡漾，两音相合，似缠绵又似追逐，此时不独是柳进德，众人听得都不禁有些痴了。
　　待一曲终了，大家仿佛还沉浸在先前的琴声中，久久不能回神。
　　宋昀盼忙站起来，红着脸低声道，“……献丑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赞道，“宋姑娘谦虚了，真真精彩至极，令我等大饱耳福。”
　　宋昀盼忙摆手道，“并非我弹得好，方才若不是沈表哥帮我，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众人少不得又将沈万章也赞美了一番。
　　唯有苏珩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若有所思地倚在栏上，自然也不曾发现堂弟苏琮的目光一直不动声色在宋昀盼身上来回打量。
　　倒是众人听了一回天籁之音，一时又觉得思如泉涌，诗兴大发，纷纷泼墨挥毫，就连苏琳也不甘心叫宋昀盼比下去，要来笔墨，画了幅写意菊花，引得众人赞不绝口。
　　宋昀盼向来不擅这些，如今大家各得其乐，互相品评，唯独自己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不免就有些自惭形秽。
　　且她素来敏感多思，眼见苏瑜的脸色似是有些不太好看，再联想起先前沈万章为自己解围之事，心里也觉着好没意思，又想刚才苏琳取笑自己不成，难保不会再想出别的法子，索性趁着大家现下忙着作诗，自己一个人躲到湖边喂鱼去了。
　　……想起昨天外祖母语重心长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宋昀盼心里不由一阵恍惚。
　　她知道外祖母都是为了自己好，今天受邀来给她相看的士子，虽比不得几个表哥丰神俊朗，却也都是相貌堂堂的青年才俊，可她还是……感到迷茫和害怕。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配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她脑子笨，开蒙又晚，学什么东西都比别人慢许多，更不会像几个表姐妹那样，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信手拈来……
　　就连在那个梦里，他……也觉得她蠢，话都不耐烦跟她多说……
　　宋昀盼正胡乱想着，却听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盼表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宋昀盼一怔，赶紧站起来。
　　果然就见沈万章领着小厮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30章 妄自菲薄
　　宋昀盼连忙朝他行礼。
　　“表妹不必多礼。”沈万章温声笑道，“你不跟大家一起玩儿，躲在这儿干什么呢？”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懂……怕打扰了大家的雅兴。”
　　沈万章不以为然地笑道，“不过就是凑在一起玩笑罢了……难道谁还真要分出个一二三来。”
　　见宋昀盼轻抿着唇一脸局促，他笑了笑，语气越发温和道，“近来京城开了家卖舶来品的铺子，这次来母亲还特地让我稍了几件小东西给妹妹们把玩……我已经托四表弟代为转交。”他一顿，柔声道，“补给表妹的生辰礼也一并放在里头了。”
　　宋昀盼一愣，忙道，“怎好叫表哥这么破费……”
　　沈万章笑道，“表妹不必客气，不过是我无意中寻得的一本琴谱，也是为兄一点心意……”
　　宋昀盼心知推脱不掉，只得道，“那就多谢沈表哥了……”想着沈万章是二舅母给二表姐相中的女婿，现下两人虽都带着丫头小厮，但这般在一处说话，叫人看见终究不好，遂道，“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说罢朝沈万章福了福，就赶紧领着丫头离开了。
　　令两人没想到的是，此时这里的一切其实全都已经落在了别人眼睛里。
　　“你看你看！”柳进德没好气地抱怨道，“你不让我接近小表妹，倒叫别人捡了机会献殷勤……怎么，难道我娶不得，他沈万章就娶得了？”
　　苏珩目光微冷。
　　父亲母亲有心跟沈家结亲的事他也知道一些。
　　沈万章比他年长一岁，两人虽是表兄弟，不过可能同是少年成名的缘故，暗自总较着劲，反倒是四弟苏琮跟沈万章走得更近些。
　　若不是当年沈家老太太请方士算过，说沈万章弱冠之前不宜成婚，两家可能早就定下了……听母亲的意思，她跟沈大太太似乎是想等这次春闱之后，也免得提前定了亲，沈万章分心不说，他们表兄妹见面也没有原来那么自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梦里，二妹苏瑜所嫁的并不是这个父母亲都十分看好的沈表兄——她的亲事拖了好几年，直到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嫁给了父亲的一个门生……
　　看着沈万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昀盼的背影……
　　即便是自己的亲妹妹，苏珩也不得不承认，在他的梦里，苏瑜对宋昀盼绝不仅仅是女孩子间那些无伤大雅的攀比和嫉妒那么简单。
　　诚然，现在的苏瑜对宋昀盼也说不上多好，可梦里的她，却是实实在在的憎恨——她恨宋昀盼，恨到根本见不得她从自己或者母亲那里得到丝毫怜惜与珍视。
　　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会不会……跟沈万章对宋昀盼的态度有关呢？
　　耳边还在响着柳进德喋喋不休的念叨……苏珩心里一阵烦躁，不耐打断道，“沈万章是我们表兄，两人打声招呼也没什么奇怪……你莫要乱说。”
　　柳进德嗤之以鼻，“你这话骗鬼呢！”
　　苏珩冷冷看向他。
　　柳进德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冷嗤了声，“懒得理你。”径自找别人玩去了。
　　…………………………………………
　　待送了众人出去，又被柳进德缠着听他发了半天牢骚，苏珩才去了静园找老太太说话。
　　“表妹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没有？”苏珩接过银耳莲子汤喝了一口，放在案上，“或是觉着这些人里哪个更合她眼缘？”
　　苏老太太摇了摇头，“你表妹说这些人都满腹经纶，自己已经是高攀了……一切全凭我给她做主。”
　　苏珩皱了皱眉，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表妹也太妄自菲薄了……”
　　好歹也曾有过他这么出色的夫婿，对丈夫的要求……难道就不能高一点？
　　“谁说不是呢！”苏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又想起来，高兴地问他道，“我瞧今儿这几个孩子……那叫高斌的生得最好，仪表堂堂的，跟你表妹也登对，不知为人如何，学问可好？”
　　苏珩想了想，“学问倒是还不错，人也勤奋踏实，只不过……”他迟疑道，“高兄家三代单传，如今他中了举人，家里已急着叫他赶紧开枝散叶，可盼表妹……”
　　苏老太太面上不由露出些许遗憾，沉思着点点头，“盼姐儿尚未及笄，身子骨儿又生得单薄，我的意思原是想留她在家多养几年……如此，便有些不合适了。”又问道，“那那个姓纪的举子呢？就是长得瘦高条那个，瞧着倒是怪稳重的。”
　　苏珩回忆了一下，“祖母说的是宗廉吧？他父亲早逝，靠母亲跟姐姐做绣活供他读书，他姐姐为了他更是至今没有说亲……相比同龄人，宗廉确实要更稳重也更有担当些。”
　　苏老太太听了却不由皱眉，“似这种寡母带大幼子的，母子感情通常格外深，对儿媳的要求也就更高，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大龄的姑姐……”
　　她想了想，“那姜毅呢？我记着他倒是读书人家出身……”
　　“祖母记的不错。”苏珩笑着点头道。
　　其实在他把这些“未来妹夫”的人选来回翻看了几次以后，也觉得矬子里头拔将军，这姜毅不论从家境，才学，人品，相貌……都是最适合的了。
　　可鬼使神差的，他听见自己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姜毅的曾祖曾中过举人，每代也都出过秀才，且家境殷实，倒是个不错的人选。”眼见苏老太太听得眼睛一亮，他顿了顿，继续道，“只不过他们家极重规矩，听说吃饭的时候，女眷都不许上桌……”
　　苏老太太闻言果然变了脸色，满是不喜道，“这小门小户，规矩倒大得很！”
　　不知怎么，苏珩心下莫名松了口气，忙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孙儿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
　　苏老太太忍不住叹气，“说来说去，这里头竟是连一个适合咱们盼姐儿的都没有……”
　　苏珩就安慰她，“其实盼表妹年纪还小，祖母不妨慢慢看着……再者马上就是春闱，到时肯定会有更多青年才俊，也不怕选不到好的。”


第31章 不劳二表哥费心
　　苏老太太苦笑着摇头，“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咱们挑人家，人家也要挑咱们呢！又岂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苏珩笑笑道，“盼表妹才貌出众，性情又好，定能觅得佳婿，祖母也不必太忧心了……这次不成，咱们接着寻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苏老太太笑叹了口气，“前阵子你大哥还说他有个属下，家中幼子跟盼姐儿一般儿年纪，还不曾说亲，倒是可以看看……”见苏珩含笑听着，就道，“行了，今儿为了你表妹的事也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苏珩这才起身行了礼，从老夫人屋里出来。
　　小厮清风已经候在外头，见状连忙跟上。
　　苏珩神色淡淡道，“打听清楚了？”
　　清风连忙道，“打听清楚了。沈表少爷给每位姑娘的都是些舶来的小玩意儿，有八音盒，有那会跳舞的娃娃，还有头发稀奇古怪的玩偶……表姑娘那里比别的姑娘还多了本琴谱。”
　　苏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清风低着头，继续道，“小的还打听到……四爷借替沈表少爷送东西之便，又给表姑娘写信了……”
　　苏珩的脸不觉冷下来，眼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寒意，“又？”
　　…………………………………………………………
　　“姑娘确定是丢在园子里了么？咱们要不要再去别处找找？”花园里，白檀一边提着灯笼四下探照，一边问。
　　“我也不记得了……”宋昀盼懊悔地摇摇头，“我只记着弹琴的时候明明还戴着的……”
　　正在另一边找寻的樱草不由道，“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得到啊……要不还是等明天天亮了，咱们禀明了大奶奶，请她再派些人帮着一起找吧？”
　　宋昀盼抿了抿唇，轻声道，“还是再找一会儿吧……兴许就找着了呢……”
　　这边主仆几人正说着话，打算沿着湖边再找一圈，却见前头隐约有灯火闪烁，就听一人扬声道，“前头是哪一房的丫头？怎地没个黑天白日地在院子里玩闹！”
　　主仆三个俱是吓了一跳，樱草下意识躲到宋昀盼身后，宋昀盼只能硬着头皮道，“不，不是的……是我……我们在找东西……”
　　“原来是宋表姑娘。”就见清风打着灯笼过来，他看到宋昀盼先是一怔，随即忙行礼道，“小的方才还当是小丫头在园子里嬉耍，表姑娘莫怪……”
　　宋昀盼忙摆摆手，“没事没事……”
　　“表妹在找什么？”就见一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灯光若有若无地打在那人身上，月白色的长袍越发衬得那人眉眼如画，温柔清逸，美好得宛如谪仙。
　　梦里的他好像也总是喜欢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那样冰冷地，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宋昀盼的心微微有些疼，她忙垂下眼朝来人福了福，“见过二表哥。”
　　苏珩不意这时候会遇着宋昀盼，不由道，“表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可是丢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樱草正要答话，却被宋昀盼按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刚好想起来，所以过来找找……这就要回去了。”
　　苏珩点了点头，“也好……有什么东西等明天天亮了再找便是。”又叮嘱她，“虽是自己家里，可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总归不好。”
　　苏珩本是一番好意，可宋昀盼是有梦中记忆的人，在听他说了这番话后，本能就觉得苏珩是在暗示她这般举止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
　　她的眼眶不由一热，忙低下头，恭敬道，“二表哥教训的是。”
　　苏珩自是没留意到她如此细微的变化，因想起来，就认真道，“我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今日我那几位同窗，家境都有不足之处……祖母的意思，是打算再继续看看。”
　　见宋昀盼听了连头也没抬，想起她在自己梦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模样，苏珩忍不住继续道，“表妹放心，祖母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疼惜你的……她老人家定会为你挑一门好亲事，让表妹一辈子喜乐无忧。”
　　一定不会再让你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宋昀盼闻言果然抬起头。
　　可他预想中的害羞，欢喜，或是感动……所有这些通通都没有出现在那张秀美稚嫩的小脸上，只见宋昀盼双眸微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冷声笑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的婚事自有外祖母做主，就不劳二表哥费心了！”说罢胡乱朝苏珩福了福，也不待他说话，就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院子去了。
　　樱草白檀见状也匆匆朝他行礼，赶紧跟了上去。
　　苏珩叫宋昀盼过激的反应整得蒙在当场，待反应过来，也不知自己到底哪句话惹恼了这个唯唯诺诺，平日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表妹，不由转过头一脸茫然地问清风，“难道是我方才说错了什么？”
　　清风也不明所以地摇摇头，“爷也没说什么呀……大约，大约是表姑娘心情不好？”
　　主仆俩正莫名其妙，却见刚才那个走在后头的丫头又快步折返回来。
　　她走到苏珩跟前，柔声道，“二爷别怪我家姑娘……姑娘只是因为弄丢了姑太太留给她的玉镯，所以心情不好，并非故意朝二爷甩脸子……”
　　苏珩看了看那丫头，虽觉得十分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不由皱眉道，“你是……”
　　那丫头俏脸一红，飞快道，“奴婢樱草。”说罢朝他盈盈一福，快步就去追前头的宋昀盼去了。
　　苏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清风见他杵着不动，不由提醒道，“爷……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回了吧。”
　　苏珩方回过神，凉凉扫他一眼，“方才你没听见表姑娘把镯子丢了？还不赶紧去找！”
　　清风一愣，连忙叠声应着，赶紧提着灯笼找了起来。


第32章 她也是个人
　　另一厢，樱草一溜小跑，很快赶上宋昀盼等人。
　　白檀就小声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樱草微顿了顿，低声道，“没干什么，就是跟二爷解释了几句……不然姑娘方才那样也太失礼了。”
　　白檀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
　　“二奶奶！”书房外，清风快步迎上来，“您可来了。”
　　宋昀盼不安地抿了抿唇，低声道，“二爷他为……”
　　“爷还在里头等着呢。”清风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赶忙上前给她撩开帘子，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您赶紧进去吧……”
　　宋昀盼忐忑地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
　　“砰！”一盏热茶砸在她脚下，茶水登时溅了她一身。
　　宋昀盼吓得一个哆嗦，抬头才见书房里不知何时竟然变得一片狼藉——樱草正衣衫不整，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见她来了犹如见着救星，赶紧跪行着爬到她跟前，抱着她的腿哭道，“二奶奶，求您，求您帮奴婢跟爷求求情，饶了奴婢这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宋昀盼茫然地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目光怔怔地转向书桌后坐着的那人。
　　苏珩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宋昀盼身上，仿佛她身上有什么让他恶心作呕的东西——忽地，他的嘴角绽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可那笑意根本不达眼底，“二奶奶可真是贤惠，自己不肯伺hou，倒舍得把贴身的丫头给我暖床！”
　　“那些下三滥的药，大约也是你给她的吧？你们主仆一脉相承，还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羞辱作践的话像刀子一样砸在她身上，血色好像从宋昀盼脸上抽离……
　　她只怔怔地看着苏珩的嘴一张一合，仿佛有只手卡住她的喉咙，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自打她跟二表哥的关系渐渐缓和下来，他有时心情好也愿意跟她多说上几句，便是夜里……也比从前温柔了许多。可这事不知怎么却传进二舅母耳朵里……二舅母的话变得越来越难听，常常因为一点点小错，都会引到她举止轻佻，离不得男人上，就连哪次夜里要多了水，隔天也必定会被二舅母叫去一顿责骂……
　　久而久之，她对苏珩的求/欢也开始避如蛇蝎……
　　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二舅母恶毒的咒骂，樱草被拖下去前的哀嚎……
　　宋昀盼被苏珩压在书桌上，冰冷的白玉镇纸硌得背后生疼，她哭得泪流满面，愧意、难堪、恐惧……让她连尊严都顾不上，只能泣不成声地哀求，“不要……二爷，求求你，不要在这里……”
　　可已经在药物下失去理智的男人根本听不进她的话，裙子被人用力撕开，她的哀求与哭泣只引来那人更疯狂粗暴的羞辱掠夺……
　　宋昀盼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拼命地挣扎起来——
　　凭什么……她也是个人，她也有血肉有尊严！
　　凭什么他们都来逼她！
　　明明被侮辱被伤害的是她，凭什么每个人都来践踏指责她？！
　　两处气息交织在一起，宋昀盼用力咬住他攻城略地的舌头——
　　“宋昀盼！”
　　宋昀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案上的蜡烛烧了大半，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透。
　　外头守夜的樱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隔着屏风问，“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就要摸衣服穿。
　　宋昀盼眸色暗了暗，半晌，才哑声道，“我没事……你接着睡吧。”
　　……………………………………
　　苏珩惊醒时，外头刚刚敲响三更的梆子。
　　他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并非他的书房，而此时的自己也尚未娶亲，那个在他怀里哭得泪流满面的女人还不是他的妻子，而仅仅是他的表妹。
　　可梦里那股若有若无，让他情难自已的香气却仿佛还会在鼻间萦绕……
　　苏珩这般想着，伸手从枕头下掏出一只玉镯。
　　那镯子的质地算不得极好，雕工也不十分精致，也就样子有几分新巧——上头雕着鱼戏莲叶，鱼儿轻盈，莲叶欲滴。
　　那镯子仿佛也沾染了主人的气息，莹润柔和，带着淡淡的花草馨香……
　　苏珩握紧手里的镯子。
　　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清晰得手下仿佛还带着那如凝脂般娇嫩肌肤的触感余温……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梦中粗暴震怒的自己，究竟是气她的识人不清，放任丫头对他下药争宠，还是欲、求不满，恼羞成怒的发、泄与放纵。
　　他只记得，当丫头带了新的衣衫来给宋昀盼换时，她整个人都呆呆的，好像一下子被人抽掉了所有的精气……
　　梦中的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是了……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丢下满身狼藉的妻子，扬长而去。
　　苏珩忍不住发出一声懊悔的叹息。
　　其实他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的……
　　他只是，只是不敢看她那双空洞涣散的眼……
　　内宅里没有秘密。
　　两人在书房白日宣yin的事，母亲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明明这些他本不该知道，可他却好像是她身边的游魂，亲眼看着她被母亲一掌掴到地上，看着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荡妇，看着她被关进那间阴森的佛堂。
　　她像个被人丢弃的孩子，扒着窗棱又哭又叫，仪态全无，“母亲，我知错了，求求您放我出去，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天太黑了，我害怕……求求您，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她的哭求声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一回想起来就觉得钻心地疼。
　　恍惚间记起，曾听伺候宋昀盼的人说，姑母走后那些年，她伯母为了扭她的性子，每回只要宋昀盼稍一犯错，她伯母就会把她锁进漆黑的杂物房里，里头的老鼠蜘蛛把年幼的宋昀盼吓得哇哇大叫，只能不停地扒着门求饶痛哭，她伯母才会施舍般地把她放出来。


第33章 相亲
　　久而久之，她就落下了心病，最怕被关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
　　他看着梦中的宋昀盼苦苦哀求，可回应她的，是母亲身边的丫头流香阴阳怪气的声音，“二奶奶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咱们夫人可不是二爷，叫您几滴眼泪就骗了去。夫人说了，您今晚就跪在佛堂里好生反省，将《女训》抄一百遍，明个儿一早她老人家可要亲自过目……”
　　他看着佛堂里的宋昀盼全身止不住颤抖，他很想走过去好好抱抱她安慰她，他更想一脚把门踹开，让那目中无人的贱婢给宋昀盼磕头认错。
　　可事实却是，他什么都做不了——梦外的他只能默默地守在宋昀盼身边，眼睁睁看着她把眼泪流干，从哀求到心死，从害怕到麻木；梦中的他则跟友人喝得烂醉，回到书房倒头大睡，根本不知道曾有个人，因为他的任性与放纵，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苏珩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彻底没了睡意。
　　…………………………
　　宋昀盼的这次相亲最后果然无疾而终。
　　倒是苏璟跟下属提了提自家有个适龄的表妹，对方听了很是有意愿相看。
　　可巧为了苏珩苏琮中举，二太太跟三太太正商量着要去明仁寺还愿的事儿，于是两家一拍即合，当即决定趁着十月初六去寺里上香的机会，让两边的孩子相看一下。
　　转眼就到了初六那日。
　　“姑娘今日穿哪件衣裳好呢？”樱草想了想，笑嘻嘻道，“不如就穿上回刚做的那条鹅黄色的裙子吧，太阳底下还发光呢！”
　　先是大爷苏璟回来，后又有苏三爷，再加上宋昀盼生辰，这三回着实收到不少布料。
　　何况她们姐妹几个现在都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常要出去赴宴或是跟人相看，府里也少不得又给她们做了几身新衣裳。
　　那条鹅黄色的裙子是用流光锦所制，穿在身上如有月光流动，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还是璟大爷带回来的。
　　白檀闻言也笑着附和道，“姑娘原就生得白，穿上这颜色也白得发光呢！”说着两人就要服侍宋昀盼穿上。
　　宋昀盼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就想起前几天做那个梦来——被二表哥撕坏的好像就是条这样的裙子……
　　她摇摇头，“不是还有件藕合色的么……我瞧着那个就很好。”
　　樱草一怔，不认同地皱眉道，“那个会不会太素净了？”倒也不是说不好看——横竖她们家姑娘长成这个样子，就是披块破布也是美的，只不过不够亮眼……既是奔着相看去的，不是应该把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展示给人家瞧么？
　　樱草觉得很不理解。
　　“不素净。”却听宋昀盼不容置喙道，“我就要穿那个。”
　　…………………………
　　因这次是苏璟从中牵线，苏大奶奶便也带着苏潇同二太太三太太一起去了明仁寺。
　　宋昀盼自从上回被柳进德冲撞，后又在梦中见到那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去寺里上香被登徒子调戏，这次变得格外谨慎，临出门还不忘戴了顶帷帽。
　　苏二太太见了倒没说什么——如今虽说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不过也有那家里管得厉害的，又或是姑娘格外矜持害羞的，也会戴着帷帽在外头行走，所以这身打扮也不算突兀。
　　苏二太太心里甚至还有几分赞许：知道自己长得招人，低调些总是好的……还算孺子可教。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明仁寺。
　　因来的都是大金主，更何况苏三太太还许了要给菩萨镀金身的宏愿，寺里自是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两家人进去。
　　却说苏大爷这属下姓陆，陆夫人是个圆圆脸，笑容爽朗的丰腴妇人，不过陆二公子却与母亲不太像，生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
　　待两边的长辈们见了礼，又各自介绍了小辈，宋昀盼就随二太太等人去了殿里上香。
　　苏瑜自打上次明仁寺的事被苏珩敲打，到现在跟自家二哥还淡淡的，干脆托病不来；苏蓉因父母让自己跟宋昀盼一同相看举子的事，脸上心上都有些不痛快，也没有来；苏琳因为苏瑜苏蓉不来，就有些恹恹的，也借故留在了家里。
　　唯有大房的苏潇天真烂漫，高高兴兴地陪在宋昀盼身边，小声跟她咬着耳朵，“这个就是未来的表姑父么？长得还挺好看的呢！”
　　说得宋昀盼脸上一热，还不待开口，就见苏大奶奶没好气地敲了苏潇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许在这儿胡说八道。”又略带歉意地才朝宋昀盼笑笑。
　　苏潇不设防，忍不住吃疼地叫了一声，“母亲也太使劲儿了吧！”
　　引得那边儿二太太三太太朝她皱了皱眉，摆手示意她禁声。
　　苏潇赶紧朝两位叔祖母做了个“我错了”的手势，回过头朝宋昀盼跟苏大奶奶偷偷做了个鬼脸，逗得两人忍笑不禁。
　　带两家人都上完了香，知客僧领了他们去后头的禅房休息，二太太跟三太太就热情地邀请陆夫人一道喝茶。
　　“我们家盼姐儿一向腼腆……”苏二太太和蔼地拉着宋昀盼的手，对陆夫人笑道，“陆夫人可别见怪。”
　　陆夫人也叫摘了帷帽的宋昀盼惊艳了一把，闻言方回过神，忙笑道，“我最喜欢这般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了！可惜我福薄，只得了两个淘小子，虽老大娶了媳妇儿，却随着他去了任上，如今我只盼着家里也有个惹人疼的小姑娘，叫我好好稀罕稀罕呢！”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二太太跟苏大奶奶满意地对视了一眼，唯独宋昀盼羞得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
　　就听陆夫人问下人道，“二少爷呢？可是又哪里淘气去了？”
　　嬷嬷就笑道，“哪儿能啊！二少爷怕夫人们有什么吩咐，正在外头候着呢。”
　　陆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和气地对宋昀盼道，“好孩子，你也别在我们这儿拘着了，叫你陆二哥领着你出去走走，他也每常陪我来上香，熟得很。”


第34章 陆家二郎
　　苏二太太也含笑点了点头。
　　宋昀盼知道长辈们的意思，红着脸应了声是，行过礼便要领着丫头退出屋子——临出门还不忘戴上她的帷帽。
　　苏三太太见了忍不住打趣道，“你们瞧这傻孩子……还要戴着帷帽呢！”
　　相看相看，哪有人出来相亲却连脸都不给人家看的？
　　宋昀盼脸越发羞得通红，嚅了嚅嘴正不知该说什么，就听陆夫人笑着解围道，“可见是个心思赤诚，行事稳重的好孩子呢。”
　　苏大奶奶见陆夫人言谈举止之间对宋昀盼似乎十分满意，自然也乐得促成这桩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姻缘，遂笑着对宋昀盼道，“表妹的帷帽就不必戴了……我多叫些丫头婆子们跟着便是。”
　　宋昀盼赶紧应了一声，对众人道了声失陪就出了禅房。
　　今日的护花使者陆昱已经等在外头。
　　说起来他其实对这次的相亲并不怎么在意。一则是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再则他早年在外头游学，至今也只有个秀才的功名，根本不着急说亲。
　　他甚至还跟母亲说好，来相看可以，但是如果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他也绝不会将就。
　　母亲也是答应了他的……
　　可谁知打脸打得这么快……
　　就在刚才上山两家人见礼的时候，微风轻轻吹起她帷帽的一角……
　　虽然看得不甚真切，可她娇花照水，如柳扶风的风姿，还是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住了。
　　只是不知道她看不看得上自己……
　　刚才在外头等的时候，他甚至还忍不住把自己所有言行举止都回顾了一遍，觉得自己虽然开始时对这门婚事不感兴趣，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失礼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待听见开门声，陆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在看到摘了帷帽的宋昀盼时，晃了晃神。
　　虽然刚才那惊鸿一瞥已经足以叫人心动，虽然隔着帷帽也看出她是个非常美貌的女子，却这一切却都远远没有这一刻带给他的冲击这么大！
　　什么肤如凝脂，眉如远黛，眸如秋水……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书上那些词句竟是如此贫乏，贫乏到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她有一双他见过的，最清澈最干净的眼睛，宛如坠入凡间的仙子，可那眼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又让她整个人带了两分妩媚，两分神秘，仿佛染上了世俗的气息。
　　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宋昀盼见他呆呆的没有反应，不禁局促地唤了声“陆二哥”，声如细纹道，“陆伯母说……”
　　陆昱这才回过神，“哦哦哦！”他清秀的脸庞微微有些发红，磕磕巴巴道，“宋……宋妹妹请。”
　　宋昀盼朝他福了福，“有劳陆二哥了。”
　　……………………………………
　　这时节，山间也多了几分冷意，两人一边散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虽他们身边各带了不少丫头小厮，可大家都刻意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好给这二人提供独处的机会。
　　宋昀盼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外男独处，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原本就不是个健谈的人，现下反倒越发的拘谨沉默。也好在陆昱一直十分和气体贴地找着话题，既不让人觉得唐突，又不会冷场，宋昀盼也能简短地答上几句，慢慢地也就放松了下来。
　　却说宋昀盼心里也有一番心结。
　　她知道长辈们为了她的婚事煞费苦心，外祖母会同意大表哥安排这次单独相看，可见是对陆家和陆昱本人的条件都十分满意，而她自己……也迫切地希望可以赶紧从那些跟二表哥纠缠的噩梦中摆脱出来。
　　想起那张时常出现在梦中的脸……宋昀盼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如果定了亲，她应该就不会总想着他，梦见他了……
　　只是，眼前这个温柔儒雅的少年，会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吗？
　　“不知宋妹妹平时都喜欢做什么？爱看什么书？”宋昀盼正胡乱想着，就听陆昱温声问道。
　　宋昀盼忙回过神，有些羞赧道，“我书读得不好。平时喜欢弹琴下棋……有时候也喜欢研究吃食。”
　　陆昱却颇有几分意外地看看她，“想不到宋妹妹还精通厨艺！”
　　宋昀盼脸上一热，忙摆手道，“算不上精通，只是因为贪吃，所以就学了点……”
　　其实她所谓的“学”，倒还真不是大家闺秀们说的那种学——在旁边点拨几句，其他全都是丫头婆子们动手，而是实实在在地亲自下厨。
　　她很小的时候就能在厨房帮着干活了……虽然后来被接回苏家，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她还是对厨艺很感兴趣。
　　只不过她的这个兴趣时常被姐妹们取笑，苏琳有一次还故意当着她面说——哪有大家闺秀一天到晚喜欢待在厨房里的？难道苦日子过久了人会得上贱病？
　　也好在她一向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闻言也只是偷偷哭了几回，往后便不常去了……
　　当然这些陆昱并不知道。
　　他印象里，这些千金小姐们的厨艺也就那么回事儿。就比如他祖母娘家那个程表妹，整天说下厨为祖母做了这个做了那个，哄得祖母直夸她有孝心……实则却是个连糖跟盐都分不清的。
　　不过这些他也并不在意，反正他要找的是妻子又不是厨娘，他更关注的反倒是宋昀盼前面那句。
　　时人都好细腰，姑娘家倒是少有承认贪口舌之欲的……
　　陆昱忍不住笑道，“如此说来，咱们也算同好中人了。”
　　宋昀盼不解地看向他。
　　被那样一双水漾漾的，仿佛泛着波光的眸子注视着……陆昱的两颊有些发烫，他故作镇定地笑道，“其实我也是极爱美食之人……只不知宋妹妹喜欢什么菜系呢？”
　　宋昀盼想了想，认真答道，“鲁菜浓厚咸鲜，川菜麻辣醇浓，粤菜清鲜淡美，苏菜清新雅丽，闽菜百汤百味，徽菜原汁原味，湘菜酸辣软嫩，浙菜精巧细腻……”
　　她咽了咽口水，有点不好意思道，“我都喜欢……”


第35章 一切都是不同的
　　居然还是一个小吃货！
　　陆昱忍不住被她娇憨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宋昀盼的脸却火急火燎地烧起来，几乎是有些无措地解释道，“我，我只是喜欢……吃得并不多的，真的……”
　　许是从小养成的自卑作祟，她既胆小又敏感，害怕被人关注，更怕被人嫌弃。
　　小的时候伯母经常打骂她，说她又蠢又笨，还说要是再这么蠢就扔了她，后来他们果然就不要她了……
　　小姑娘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急得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她好像真的很蠢，连话都说不好，又把大表哥好心好意安排的相亲搞砸了……
　　她急于解释，全然没留意脚下有根树蔸，眼瞅着被那树蔸绊得猛一踉跄，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
　　胳膊被只有力的手一把握住，“当心！”
　　宋昀盼慌忙站定，直觉得胳膊上的手滚烫得犹如烙铁一般，她从未有过与男子肌肤相亲的经验，此时脑海中乍然想起的，竟然全是梦中那些可怕的画面……
　　宋昀盼胸口一阵作呕，忙用力挥开陆昱的手。
　　陆昱也反应过来，不由红了脸，满是歉意道，“方才事出突然，是我唐突了，还请宋妹妹见谅。”
　　宋昀盼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激了，心下不由惭愧起来，忙道，“没有，我只是吓了一跳……不是故意挥开你的。”
　　陆昱低头看着她，忽然认真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宋妹妹并不讨厌我呢？”
　　宋昀盼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当然不讨厌……”
　　“那就好。”陆昱长长出了口气，又恢复了先前和煦爽朗的笑容，“实不相瞒，其实原本家父家母要我来相看的时候，我心中还很有些不以为然……可现在，倒是生怕妹妹不愿意了。”
　　见宋昀盼怔怔看着他，他笑道，“说来我幼时倒是有个志向——尝尽天下美食，宋妹妹可愿与我做个伴？”
　　…………………………………………………………………………
　　山顶上的凉亭里，苏珩面无表情地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从另一侧杂草丛生的小路往下走。
　　身后的清风不由提醒道，“爷不是要去接太太么？这条可是下山的路……”
　　苏珩一脚踹过去，“爷做事还用你教！”
　　清风被他踹得生疼，只苦着脸不敢再做声。
　　苏珩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来，阴沉着脸问，“那个姓陆的，什么来头来着？”
　　清风暗自揉着屁股，小心翼翼地回道，“是大爷属下的幼子……”
　　苏珩冷哼了一声。
　　大哥介绍也不介绍个好的！
　　这姓陆的人长得獐头鼠目也就罢了，居然还品行不端——
　　他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盼表妹都已经推开他了，他还觍着脸往前凑，简直，简直是寡廉鲜耻！
　　盼表妹也是的！
　　那天自己好心好意地开解她，却被她一通抢白，如今对着个居心不良的外男，你哑巴了？
　　你倒是疾言厉色地骂他呀！
　　苏珩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一团无明业火，让他整个人都熊熊燃烧起来。
　　他气急败坏地薅了把小道上半人高的杂草——
　　一把居然没薅起来。
　　苏珩气得肺都要炸了，用力猛地一拽——
　　“嘶……”掌心猛地一阵刺痛，苏珩低头一看，竟是让杂草的锯齿边缘在手心割了条细长的口子。
　　清风听着动静连忙上前，“哎呦，我的祖宗哎！您有什么火就朝小的身上撒，跟自己过不去干嘛呢！这手可还要做文章呢！”
　　清风还在耳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苏珩的心情却渐渐平复下来。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是入梦太深了……
　　不自觉就把宋昀盼当成是自己的，见不得别人对她有一点觊觎。
　　他不由回过头，朝方才宋昀盼跟陆昱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宋昀盼，跟他梦中是完全不同的。
　　她不再是那个清瘦苍白，唯唯诺诺的二奶奶，她的胆子虽然依旧很小，性子也依旧腼腆，可她的眼睛干净纯粹，里面满是对生活的向往和憧憬。连他都感觉得到，她的生命里，有光。
　　而嫁给他后的宋昀盼，或许也曾是有光的……
　　在他先前的梦里，那个穿着鲜红嫁衣，被他吻得不知所措的宋昀盼，紧张害羞，甚至带着惧意的表情也曾那么鲜活而灵动……
　　一切都是不同的。
　　而最大的不同是——她，不是他的妻子。
　　苏珩用力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
　　待到苏珩去给苏老太太请安时，苏二太太苏三太太等人已经回来了，连苏琮也过来了，正陪着苏老太太在屋里说话。
　　也不知众人先前说了什么，哄得苏老太太笑得红光满面，见自己的宝贝二孙子来了，苏老太太又笑呵呵地赶紧叫丫头给他端了杌子上来。
　　苏珩撩开袍子坐下，含笑问道，“祖母方才在说什么呢……孙儿还没进屋就听见您的说笑声了。”
　　老太太笑着看了看苏二太太，就听后者笑着开口道，“我正跟老太太说呢……今儿个去寺里上香，你盼表妹跟陆家二郎见了一面，那陆二郎生得眉清目秀，丰神俊朗，陆夫人也很是和蔼可亲，对你表妹更是赞不绝口，直夸她温柔乖巧，十分满意的样子……”
　　苏珩接过丫头递来的茶饮了一口，热气蒸得他如玉面孔也有些模糊……他淡笑了笑，“是么……”
　　下首坐着的苏大奶奶笑道，“听大爷说，这位陆二公子不但家风清正，人品端方，学问也是极好的……因是一直在外头游学，这才不曾下场，待到下一届秋闱，定能榜上提名。”
　　苏珩心头微涩了下，笑着点了点头，“能叫大哥哥相中的，自然都是人中龙凤。有他给盼表妹掌眼，祖母就不用愁不能给表妹挑到个如意郎君了。”


第36章 十全十美
　　“恩——你倒是会说嘴！”苏老太太嗔瞪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既知道我替你盼表妹担心，难道就不知我替你担心更甚于你妹妹？”
　　苏老太太正色道，“我且问你，如今你几个妹妹的婚事都有眉目了，你自己又怎么说？”
　　苏珩一愣，旋即笑得一脸无辜道，“祖母方才不是还在说盼表妹的婚事么？怎么又扯到孙儿身上来了？”
　　“你少给我装糊涂！”苏老太太故意板起脸，“你这年纪也不小了，还整天挑三拣四，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你倒是给咱们个准话，也省得咱们娘几个成天跟没头苍蝇似的……我这头发都不知叫你愁白了多少。”又瞥了眼苏琮，“便是你自己不着急，难道你几个弟弟也不着急？就为了你这坏小子，瑞哥儿跟琮哥儿的亲事至今也都还没着落呢！”
　　苏琮正在低头喝茶，不设防这把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登时叫茶水呛得咳嗽了起来。
　　一旁伺候茶水的是个杏眼樱唇，右眼角下有个泪痣的娇俏丫头，见状连忙上前去给苏琮拍了拍后背。
　　待好容易缓过来，苏琮才向那丫头低低道了句谢。
　　那丫头忙摆手笑道，“四爷可折煞奴婢了。”说罢便恭敬退下。
　　苏琮这才红着一张俊脸，满是羞涩道，“祖母，孙儿年纪还小呢……不着急，不着急的。”
　　说得众人不由都笑起来。
　　苏老太太也笑道，“咱们琮哥儿是个老实孩子，日后可不许学你二哥哥的臭毛病——这也看不中那也看不中的。”
　　苏琮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二哥这是眼光高呢……”
　　苏珩淡淡扫了他一眼，也笑了。
　　他本就生得好，如今笑起来更如山间明月，石上清泉，说不出的清朗隽秀。
　　屋里的小丫头们不由看红了脸。
　　就听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祖母可真是错怪孙儿了……实则并非是孙儿挑剔，只是举业未成，现在就考虑这些未免太早……”
　　苏老太太冷嗤一声，不以为然道，“有道是‘成家立业’，这成家可是排在立业前头的。再则你老子的意思，不是叫你们两兄弟缓几年再下场么？难不成一日不考中进士，你就一日不成亲了？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苏二太太也点头附和道，“可不是么？偏这孩子就这么左性……”又苦口婆心地劝他，“且不说这科举之事本就变数极大，到时能不能中还得两说。只说四年后你就二十一了，跟你年纪相当的高门贵女早都婚嫁，若只是选个年岁小些的也还罢了，可现今这世风日下，那些榜下捉婿的伎俩层出不穷，若是万一叫些个乱七八糟的人家相中，岂不后患无穷了？”
　　苏三太太在旁听着，闻言只淡笑着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她这二嫂还真是有趣……
　　说什么科举变数极大……他们两口子那点儿小算盘，骗骗三爷也就罢了，在她这儿还不够瞧的——缓上这几年是为了什么？分明就是奔着下届春闱的一甲去的！只怕二房夫妇还指望着他们那宝贝儿子能连中三元，成为开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呢！
　　她这般想着，禁不住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苏琮含笑听着，笑容温和儒雅。
　　她的琮哥儿多好啊……同样是嫡房长子，就因为生在他们三房，每回都要当他二哥的陪衬……
　　三夫人掩下心底的遗憾跟失落，朝苏大奶奶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
　　苏大奶奶却只是厚道地笑了笑，跟她并没什么眼神交流，反而接着苏二太太的话柔声笑道，“二婶也别太担心了……就凭二弟的人品才学，何愁将来娶不到叫二婶顺心顺意的媳妇儿？便是我们大爷每常提起，也说二弟才思敏捷，有状元之才呢！”
　　一番话说得二太太心里简直熨帖极了，只佯嗔道，“你们就哄着他吧……越发把他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苏大奶奶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二婶说得也有道理：二弟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虽是好事，可终身大事也不能因此就耽误了……依我看，二弟倒不如先相看着，横竖这亲事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定下的，且如今各家的千金们都宝贝得紧，便是订了亲，也多是要在家里留上几年的，届时二弟金榜题名又逢洞房花烛，喜上加喜，岂不更好么？”
　　一席话说得苏老太太跟二太太都连连点头。
　　眼见众人“同仇敌忾”，大有几分一起讨伐他的意思，苏珩忙赔笑道，“好好好……原来都是我想差了。往后可要劳烦母亲三婶跟大嫂费费心，帮我挑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儿了。”说罢站起来，煞有介事地朝二太太三太太跟大奶奶等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哄得众人忍不住又笑起来。
　　苏二太太笑啐他一口，骂道，“多大的人了，成日家没个正形……这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媳妇儿？果真又欠你老子捶了！”
　　大家又笑了一回，苏老太太才道，“既这么着，你们就打听着些……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只要姑娘家世清白，知书达理，模样性情配得上咱们珩哥儿，你们就来回我。”她转头对苏珩道，“到时候祖母亲自给你掌眼。”
　　二太太听了自是欢喜，苏三太太也抚掌笑道，“那敢情好！有老太太亲自把关，二哥儿何愁找不到那十全十美的媳妇儿！”又凑趣道，“母亲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们琮哥儿的亲事也等着您费心呢！”
　　大家听了又忍不住笑起来。
　　苏琮也禁不住红了脸，难为情地小声道，“母亲……”
　　苏老太太乐呵呵地看着面前两个玉树临风，神采飘逸的孙子，高兴道，“不偏心不偏心……瑞哥儿，琮哥儿全都有，一个一个来。”
　　三太太忙笑吟吟道，“这话媳妇儿可记下了！今儿在座的都是见证，母亲可不能忘了……”
　　苏老太太哈哈笑道，“放心，忘不了！”


第37章 人很好
　　待从苏老太太的静园出来，太太奶奶们各自去忙去了，苏珩跟苏琮见时候还早，便一道往外书房去。
　　“听说前阵子诗会的时候，你帮沈家表哥捎了些小玩意儿给瑜姐儿她们？”兄弟俩并肩走着，就听苏珩满是漫不经心地问。
　　苏琮一愣，温声笑道，“是啊……沈表哥说是沈伯母特地买了给姐姐妹妹们玩的……”
　　苏珩随口道，“盼表妹那儿也有？”
　　苏琮微顿了下，点头道，“自然是有的。”
　　苏珩微微颔首，“我也是在瑜姐儿那里看见，所以多嘴说一句——如今家里的姑娘们都大了，便是堂兄妹之间，该避的嫌也是要避的……更何况盼表妹只是咱们的表妹……”他淡淡扫了苏琮一眼，慢条斯理道，“知道的，你是帮沈表哥分东西，不知道的，再遇上那爱嚼舌的，只说是表兄妹间私相授受……岂不坏了表妹的名声？连带着你也混账了。”
　　苏琮听得心下一凛，顿时一脸懊悔道，“二哥教训的是！倒是我糊涂了……合该把东西叫四妹妹拿去分才是。”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就足够了……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因见前头就是自己书房，苏珩道，“我先回去看书了，你若功课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过来问我。”
　　苏琮连忙拱手道，“是，二哥。”
　　苏珩点了点头，遂领着清风走了。
　　待他走远，苏琮脸上的温和恭敬也随之叫戾气取代。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径自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
　　晚上苏老太太叫宋昀盼过去说话，少不得问起她对陆昱的观感。
　　宋昀盼想起白天那个眉目清秀，笑容爽朗的少年，想起他说“宋妹妹可愿与我做个伴……”时的真挚与温柔……
　　她知道，这已经是一门很难得的好亲事了。
　　陆家虽比不上苏家显赫，但也是书香门第，陆昱又是家中幼子，深得父母喜爱，要不是有大表哥从中牵线，自己也不可能攀上这么好的人家。
　　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忽然就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宋昀盼心头猛地一顿，好像被根针扎了一下，很快就蔓延到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她用力攒紧手里的帕子，垂下眼，轻声道，“陆公子他……人很好。”
　　苏老太太见宋昀盼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害羞了，心下更加欢喜起来，拉了她手说，“既是你觉着人还不错，那就相处看看。有道是生人难见……这感情呐，都是处出来的。”
　　宋昀盼乖顺地点点头，“盼儿一切都听外祖母的。”
　　苏老太太见她如此听话，更觉喜欢，又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听外头阿福高声道，“老太太，大爷来给您请安了！”
　　苏老太太笑着对宋昀盼道，“你大表哥估计也是为了你的事儿来的。”又道，“请大爷进来说话。”
　　“哎！”阿福脆生生答应了一句，须臾就见苏璟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上前朝苏老太太行礼道，“孙儿给祖母请安。”
　　苏老太太笑着叫他起来，“这是打哪来？用了饭不曾？”又吩咐丫头给他拿杌子坐。
　　苏璟就笑笑道，“刚从衙门回来……换了衣裳就过来了。”又笑着跟宋昀盼打招呼，“盼表妹也在呢……”
　　宋昀盼连忙行礼道，“见过大表哥。”
　　苏老太太笑呵呵道，“咱们祖孙正在说今天的事儿……”
　　今天约了陆家在明仁寺相看的事，苏璟也是知道的，闻言就笑了笑，“看祖母笑容满面的，当是一切还顺利吧……”
　　宋昀盼登时羞红了脸，又想大表哥这时候过来，该是有什么话要跟老太太说，遂赶紧起身告退了。
　　待从苏老太太院子里出来，宋昀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夜虽已经深了，可静园里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老太太似是要跟大表哥长谈，叫人准备了宵夜，只见丫头婆子们一个个端着托盘来往不绝，但俱是训练有素，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樱草见她站着迟迟不动，不由好奇地问，“姑娘在看什么呢？”
　　宋昀盼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生活……她原本就是不配的。
　　往后，她终于也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了吧……
　　这样，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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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舅妈的嫂子应该叫“舅母”还是“伯母”“婶婶”，这个我百度了一下，也问过一些身边年长的人，但是说什么的都有。
　　其实我个人更倾向于叫“舅妈”，印象里大家的习惯是随着表兄弟姐妹的称呼走，但是从现代的角度，这个亲戚关系也确实比较远，好像“伯母”更适合现在的语境。
　　所以后面就统一用“伯母”来称呼沈家太太了。
　　再有关于女主性格的问题，有读者留言说为什么女主重生了还这么软弱——首先她不是重生。她只是通过梦境看到了前世发生的一些事（还不是全部），而不是实实在在的重生，这个大家在看文的过程中应该也都看出来了。其次，女主的生活环境也决定了她只能夹起尾巴做人。对于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儿来说，是苏家给了她锦衣玉食，让她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不是那么尽善尽美但是也足够值得人心存感激了，你说要想让她像几个表姐妹一样趾高气昂那肯定是做不到的。不止现在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至于自力更生什么的，她爹妈没给她留下金山银山让她可以自主创业，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傍身的技能，就不用想了。
　　女主的自卑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这里我不方便透露太多，等后面剧情彻底展开，大家自己感受吧。
　　最后再一次谢谢大家的支持，欢迎大家留言讨论。


第38章 当断不断
　　宋昀盼主仆俩正走在回海棠轩的路上，却看见苏珩领着清风从甬道上走过来。
　　“您瞧，那不是——”樱草面上一喜。
　　“闭嘴！”宋昀盼的脊背不自觉绷紧，她低声喝道，故意别开眼，打算装作没看见从一旁的小路上错过去。
　　可惜苏珩已经看见她了——“盼表妹。”
　　宋昀盼脚步一顿，回身就见苏珩朝她大步走过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朝苏珩福了福，佯装诧异道，“原来是二表哥啊……你怎么在这儿？是来看外祖母的吗？她老人家正在屋里跟大表哥说话……”
　　苏珩温声笑道，“是么？那正好，我还怕来晚了祖母已经歇下了……”
　　一说完，两人就都有些无话可说。
　　尴尬的沉默了片刻，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我——”又同时停住。
　　苏珩温和地笑了笑，“还是表妹先说吧。”
　　宋昀盼抿了抿唇，“也没什么……我是想为上次的事跟二表哥道个歉……”对上他认真的注视，宋昀盼垂下眼，“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我那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苏珩一愣，故意皱着眉回忆道，“表妹那天说了什么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宋昀盼见他神色轻松自然，果然并全没放在心上，也松了口气，笑笑道，“表哥不生我气就好。”
　　只见月光下少女肤白如雪，眸子里仿佛有星子落在里面……苏珩晃了下神，禁不住轻声道，“表妹跟陆二公子的事我也听母亲说了……”
　　宋昀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就听苏珩继续道，“能叫大哥哥看中的人，一定是极好的。我早就说过妹妹是个有福气的人，日后定能喜乐顺遂……在这里就先跟表妹道句恭喜了。”
　　虽然他们的人生轨迹跟梦中已经截然不同，但他总是盼她过得好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从一开始就满心期待的结果，可如今眼看着马上要实现了，他心里竟丝毫不觉得高兴。甚至只要一想到宋昀盼即将嫁作人妇，他就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宋昀盼却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
　　想到梦里的自己，居然还曾那么自不量力，妄想二表哥会喜欢上自己——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在她做那些奇怪的梦之前，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做二表哥的妻子——
　　一时间宋昀盼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也不敢看苏珩一眼，语速飞快地打断道，“时候也不早了，表哥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苏珩回答，只垂着眼朝他福了福，就带着樱草快步离开。
　　苏珩原本正低头从袖子里掏着什么，待把东西拿出来，宋昀盼只留给他个飞快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他一脸懵圈地站在甬道上。
　　苏珩愣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问身旁的清风，“难道……我又说错话了？”
　　清风想了想，皱眉道，“也不算吧……宋表姑娘大约是害羞了。”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指点道，“不过爷也是的……干嘛要提宋表姑娘的亲事呢？姑娘家脸皮本来就薄……何况听爷这语气，倒不像她表哥，反倒跟她老子似的……”
　　苏珩没好气地踹他一脚，“你——”
　　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苏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居然是大爷苏璟过来了。
　　因他们堂兄弟年纪相差较大，苏珩对这位大堂兄也素来十分信服，见状连忙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大哥……”
　　苏璟点了点头，轻轻扫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苏珩灵机一动，忙道，“我……正要去给祖母请安……”
　　“是么？”苏璟淡淡道，目光却不由落在他刚从袖子里掏出的镯子上。
　　他的眸子猛地一缩，皱眉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苏珩一怔，下意识想把手缩回身后。
　　这人倒霉了真是喝口水都塞牙……
　　他今天本来就是为了还盼表妹镯子来的，谁知道还没开口就把人吓跑了不说，现在又被大哥撞了个正着……
　　眼见苏璟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苏珩心知自己要是不说明白，今晚是不可能过关的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前几日捡着个镯子，刚才看见盼表妹，寻思问问是不是她那日掉的，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走掉了……”一边说一边要把镯子收回袖子里。
　　“既知道是姑娘家的东西，就不该带在身上。”苏璟皱着眉，不由分说地把镯子从他手里接过去，“等我拿回去给你大嫂，叫她还给盼表妹。”
　　苏珩嚅了嚅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苏璟一记眼风扫过来，凉凉道，“还是说，你想要自己还给她？”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苏珩眼底，“再不然，你这么晚还在这儿，其实就是为了等她的？”
　　他话一出口，苏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就连先前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都瞬间清醒过来。
　　他刚要开口否认，苏璟却压根儿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嫡房长子，将来的妻子就是苏家的宗妇，且不说盼表妹生性懦弱，本来就不能胜任一府宗妇，只说她的出身——二叔二婶，甚至老太太都绝不会允许你娶这样一房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的媳妇儿。”
　　“现在当断不断，只会让彼此徒增烦恼，最后害人害己。”
　　这些话，明明苏珩自己也早就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甚至还曾亲口告诫过对宋昀盼动心思的柳进德，可此时从苏璟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刺耳。
　　他本能地反驳道，“谁说她懦弱了……她只是心肠软，总是把别人的好记在心里而已。”
　　话一出口，两人几乎同时都怔住了。
　　苏璟眯了眯眼睛，“你——”
　　“我没有！”苏珩连忙矢口否认。许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他讪讪道，“我只是觉得大家对盼表妹的看法有失公允……并不是，并不是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


第39章 祝寿
　　对上苏璟狐疑的目光，苏珩挺起胸膛，义正辞严道，“姑父姑母去得早，表妹这么多年在咱们家，我早就拿她当自己亲妹妹一般……”又带着几分委屈道，“大哥也忒多心了。”
　　苏璟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能这么想最好……”他沉声道，“要是存了别的心思，就不是对她好，而是害了她。”
　　苏珩心下猛地一阵抽痛，恍惚间仿佛看到一抹鲜红如血的身影从阁楼上纵身一跃——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声音干涩道，“我知道了。”
　　………………………………………………
　　既然两家都有结亲的意向，为了让两边的孩子多接触接触，增进对彼此的了解，苏家跟陆家的来往少不得变得频繁了起来。
　　可巧十月十四这日就是陆家老太太的寿宴，一大清早，苏大奶奶就带着苏瑜苏蓉苏琳宋昀盼四姐妹，在苏珩苏琮两兄弟的护送下去了陆府。
　　却说因苏珩苏琮兄弟跟陆昱年纪相仿，且苏璟又时常夸赞陆昱的才学，是以苏珩二人听说有机会与对方结交时，当即就表示想跟苏大奶奶一同前往。
　　苏二太太倒也未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
　　苏二老爷曾说过，苏珩的文章虽然做的不错，但终究少了些历练，而那陆昱从少时就在外游学，眼界与见识绝非苏珩平日那些同窗可比，是以稍一思量，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待众人到了陆府，苏大奶奶便带着苏家兄妹去给陆老夫人问安。
　　其实现今这位陆老夫人乃是陆昱亲祖母过世后，祖父娶的续弦，老太太瞧着十分亲切和气，白白胖胖的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笑得跟个弥勒似的。
　　见苏珩哥俩生得甚是俊美，尤其苏珩形容倜傥，更是今年的解元郎，心里更觉喜欢，少不得和蔼地拉着他们问了几句，又叫人去请了陆昱过来陪他们说话。
　　待目光落在苏大奶奶身后那一溜女孩身上时，陆老夫人的眼睛微闪了闪，笑道，“看这四个孩子，漂亮得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快过来叫我好生瞧瞧！”
　　一时说得厅里众人的视线都一齐落在她们身上。
　　只见为首的苏瑜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腮凝新荔，端庄秀美，她身旁的苏蓉一袭淡蓝色裙衫，越发衬得肤白如玉，冰肌玉骨；苏琳则一身大红，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煞是天真烂漫，娇俏可人。
　　可饶是苏家三姐妹个个明眸善睐，光彩照人，可大家的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站在最后的宋昀盼身上。
　　她没有苏瑜的丰盈，也没有苏蓉的高挑，更没有苏琳的明艳，就连身上也只穿了件极其清淡的丁香色裙衫，可就算如此，也依旧美得让人根本没办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苏大奶奶指着苏瑜三姐妹介绍道，“这两个是我二叔家的姑娘，这是二妹妹瑜姐儿，三妹妹蓉姐儿，这是我三叔家的四妹妹琳姐儿。”她说着，亲昵地把宋昀盼往前推了推，笑着道，“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盼姐儿。”
　　陆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拉了她们几个仔细端详，欢喜道，“天底下竟有这么标致的人儿，还一下子就是四个，今儿我也算长见识了！真真你们家老太太会调理人，你要不说，我还只当盼姐儿也是你们老太太嫡嫡亲的孙女儿呢！”说着指着身侧穿浅碧色裙子的少女笑道，“可把这丫头给比下去咯！”
　　少女嘟了嘟嘴，似羞赧又似撒娇地唤了一声，“姑祖母……”
　　陪在一边的陆夫人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对上苏大奶奶的目光，只笑容淡淡地解释道，“这是我们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卉姐儿……”
　　陆老夫人却显然不想这么草草了事。她笑着道，“我瞧着几个孩子年纪仿佛都差不多，就是盼姐儿跟琳姐儿略小些……”又笑呵呵问，“盼姐儿可有十三了？”
　　宋昀盼自病那一场，一直就没养回来，兼之本就生得娇小，瞧着就有些稚气。
　　她抿了抿唇，恭敬道，“回老太太，昀盼已经十四了。”
　　陆老夫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道，“倒是比我们卉姐儿还大一岁呢！”
　　众人闻言再看向宋昀盼，放下初见时的惊艳，目光中不由就多了几分打量。
　　却说这世上的妇人选媳妇，挑的可不仅仅是家世人品，容貌才情。
　　只见宋昀盼纤腰束素，不盈一握，行走间如弱柳扶风，虽有天人之姿却娇怯不胜，比一旁面如满月的卉姐儿矮了一截，更不必说后者身材圆润饱满，犹如刚刚成熟的蜜桃，一看就是个健康好生养的，诸位夫人们心下自然又各有一番计较。
　　感觉到众人向自己投来打量探究的目光，宋昀盼只觉得局促得厉害。
　　她因性子腼腆木讷，不爱说话，向来不怎么参加这样的宴席。也是如今大了，才不得不跟着大人们出门，再者如果没什么意外，眼前这位陆老夫人日后也是她的祖母，今天这个场面，于情于理，都由不得她不来。
　　宋昀盼只得打起精神，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强忍着羞怯抬起头，却不意对上两道熟悉的目光。
　　苏珩神情平静，脸上还挂着优雅清淡的笑容，可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只眸色沉沉地望着宋昀盼。
　　站在他身侧的陆昱则眉头微蹙，目光在与宋昀盼交汇时，朝她递来个安抚鼓励的笑容。
　　宋昀盼视若无睹地避开前者的目光，朝陆昱感激地笑了笑。
　　是不同的……
　　跟她的梦是不同的。
　　她会有一个和梦里不一样的人生，会有爱护她敬重她的丈夫，而不是梦里那个永远把她甩在身后，不管她怎么追，都不会转身回眸的背影。
　　宋昀盼想到这里，朝卉姐儿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是上个月刚过的生辰……妹妹呢？”
　　程卉不由怔了怔。


第40章 一家人
　　她是知道自己的姑祖母对表叔表婶越过她给二表哥相看的事很不满意，也知道姑祖母一直属意自己做她的孙媳妇儿，她甚至还打听到宋昀盼其实不是苏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她母亲不过是苏家的养女，宋家的家境甚至连自己都不如……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昀盼居然会生得这样貌美。
　　尤其她笑起来，如新蕊初绽，如冰消雪融，如云开见月，便是她瞧着都忍不住失神，更何况是二表哥那般的青年男子？
　　程卉不由收起心底先前的几分轻慢，打起十二分警惕，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天真灿烂，“那姐姐只比我大几个月呢，我是二月生的。”
　　“好了，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儿拘着了，”陆老夫人笑眯眯道，“叫阿卉领你们姐妹去园子里转转——咱们这破花园子虽比不得你们学士府，不过倒也有几处勉强能入眼的，且跟她耍去。”
　　“您老过谦了。”苏大奶奶笑了笑，“既这么着，你们就跟程姑娘去吧，可不许淘气。”
　　苏瑜姐妹几人忙含笑应了。
　　因陆家这辈上没有女孩子，程卉自然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招呼各府小姑娘的责任。也好在她性情开朗，落落大方，便是在苏瑜等人面前也没有一丝怯懦扭捏，就连苏瑜这般眼高于顶的人，也忍不住高看她一眼。
　　就听她声如黄鹂道，“苏姐姐，我听人家说你们府上的园子还是当年苏老学士亲自设计的，是真的吗？”
　　苏瑜曾祖曾任文华殿大学士，不仅文采出众，绘画音律上造诣也极高，就连今上对他的画作也推崇至极，如今世面更是千金难求。
　　苏瑜闻言淡笑了笑，柔声道，“那原就是我家的祖宅，只是后来曾祖致仕，因家里人口太多，所以又把园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其中有几处假山楼阁确是他老人家所画，不过若说整个园子都是他亲自设计，倒也言过其实了些。”
　　“原来是这样啊。”程卉一脸艳羡，“连圣人都夸苏老学士诗书画三绝，他画的园子，岂不跟仙境一样了？”说着又笑嘻嘻道，“怪不得瞧着姐姐妹妹都跟仙女儿似的，住在仙境里，可不就是仙女了么？”
　　一席话说了苏瑜等人忍不住笑起来。
　　苏琳扫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宋昀盼，掩嘴笑道，“你倒会说呢！什么仙境不仙境的，你要是想去，改天给你下个帖子，请你到我家玩就是了。”
　　程卉听得眼睛一亮，笑得如沐春风道，“苏妹妹这话我可当真了……为了沾沾姐妹们的仙气，我也少不得厚着脸皮，去府上叨扰了。”
　　“这有什么的？反正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苏琳说着故意拐了拐宋昀盼，笑眯眯道，“你说是不是呀，盼表姐？”
　　宋昀盼怔了怔，见程卉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腼腆笑了笑，“欢迎程妹妹到家里玩。”
　　她一说完，就见苏蓉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屑的嗤笑。
　　是了，苏府是她们的家，不是她的，对她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来说，这话委实说得有些大了……
　　宋昀盼自嘲地笑了笑，忽然失去了再开口被她们继续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兴趣，只垂着眼看着桌面默不作声。
　　程卉眼见气氛有些尴尬，不由笑着缓和道，“听说宋姐姐是在南方长大的？可巧家里近来请了个南边儿来的厨子，姐姐且尝尝他做的点心地道不地道？”她边说着，边含笑端起一碟点心递过来。袖子不经意扫过桌面，竟撞翻了宋昀盼面前的茶盏。
　　宋昀盼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奈何还是晚了半步，那茶盏晃了几晃，里头的茶水散在了宋昀盼手上。
　　程卉急忙站起来，满是错愕紧张道，“姐姐可烫着没有？”有高声道，“荷叶，快去拿烫伤膏来。”
　　苏瑜等人见状也忙站起来，上前查看。
　　“没事没事。”忽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宋昀盼木讷的小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红润，她忙摆摆手，“这茶不烫的……待去洗一洗就好了。”
　　程卉方松了口气，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毛手毛脚的……我带姐姐过去吧。”
　　宋昀盼忙道，“不必这么麻烦，程妹妹还是在这里陪表姐表妹，叫个丫头领我过去就好。”
　　“还是让程妹妹陪你去吧，”苏瑜看了看宋昀盼的手，见没什么大碍，便道，“这园子景致极好，我们四处走走，你去洗了手过来找咱们便是。”
　　苏蓉冷冷挑了挑唇，对上苏瑜警告的目光，忙敛下神色，笑道，“是啊，表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叫程妹妹陪你去吧。”又笑盈盈道，“就劳烦程妹妹了。”
　　程卉忙笑道，“哪的话，原是我的不是……只盼姐妹们别觉得我招待不周就好。”
　　苏琳朝苏蓉挤挤眼，笑嘻嘻道，“程姐姐客气了……再没有比姐姐更周到的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虽并不把陆昱一个小小的秀才看在眼里，不过想着宋昀盼居然能借他们家攀上个这样一表人才的夫婿，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如今见她夫家有个这么八面玲珑，深得老太太欢心的表姑娘，怎么能不叫人高兴呢？
　　一时间几个姑娘各怀鬼胎，倒是莫名亲近起来。
　　待大家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一通，程卉便领着宋昀盼往前头净房去了。
　　苏琳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笑道，“这个程小姐倒是有些意思。”
　　苏瑜抚了抚裙子上莫须有的褶皱，面上无波无澜道，“怎么，还没叫二哥哥训够？”
　　苏琳撇了撇嘴，“什么嘛，分明是二哥哥偏心……”她越想越不服气，“还有四哥哥也是，他那棋谱我早就想要了，他说什么也不给，结果倒好，居然眼也不眨就送给了盼表姐！偏她还整天装出副唯唯诺诺的委屈样，就知道在哥哥们面前装可怜！”她说着啐了一口，低声道，“果然就跟姑母——”


第41章 我今日非说不可
　　“闭嘴！”苏瑜低喝一声，皱着眉四下看了一眼，见没有旁人，才冷着脸道，“长辈的是非也是你能议论的？！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告诉三叔三婶，看他们怎么罚你。”
　　苏琳抿了抿嘴，虽然不服气，可到底不敢说话了。
　　苏蓉看了看苏瑜，又看了看苏琳，笑吟吟道，“好好的，怎么就吵起来了呢？如今表妹眼看就要有个好归宿，咱们该高兴才是嘛。”
　　她说着拉过苏琳的手，笑着道，“你也是个糊涂的……她是谁，你又是谁？拿她跟自己比，没得自降身价。”说着又暗暗朝苏瑜努了努嘴。
　　苏琳面色微霁，想了想，才上前朝苏瑜福了福，小声道，“方才都是我说错话，二姐姐快别怪我啦……你要是不教我，谁教我呢？”又撒娇地去扯她衣角。
　　苏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指尖在她额头上轻点，“你呀！”
　　………………………………………………
　　另一厢，程卉正领着宋昀盼沿着小路往前走，却见迎面快步走过来个丫头，“表姑娘，奴婢可找着您了……张太太跟李太太领着姑娘过来了，老太太请您去前头呢！”
　　程卉面露难色地看看宋昀盼，“可我这里……”
　　宋昀盼忙道，“程妹妹去忙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程卉迟疑了一会儿，只得吩咐道，“荷叶，你先领宋小姐过去，好生服侍着。”说着朝宋昀盼福了福，“那我就先失陪了。”
　　宋昀盼点了点头，“程妹妹请便。”
　　程卉遂随着那丫头往前头去了。
　　荷叶则继续引着宋昀盼主仆往前走。
　　说起来这陆府的园子修得也着实漂亮，虽比不得苏家气派，却也花木扶疏，错落有致，宋昀盼边走边看，不觉就跟荷叶走出去老远，也亏得她此时的心思全都在景色上，加之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也并没觉得有异，待终于走到一处净房，荷叶才笑着道，“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奴婢。”
　　宋昀盼含笑点点头，“有劳姑娘了。”便扶了樱草的手进了净房。
　　待关了房门，樱草忍不住嘟了嘟嘴，小声嘀咕道，“这陆家也真够怪的，走这么半晌才遇着个恭房，得亏姑娘不是内急，不然岂不憋坏了？”
　　宋昀盼淡淡扫她一眼，“你话太多了。”
　　樱草抿了抿唇。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近来姑娘对自己很是有些冷淡，好些事都交给白檀打理，就连今天……要不是白檀小日子，姑娘怜惜她，不叫她劳动，也轮不到自己陪姑娘出门……
　　想到这里樱草禁不住就有些委屈：明明她才是最早就服侍姑娘的，怎么就叫白檀占了先呢！
　　樱草这般想着，也就不敢再多嘴了，连忙殷勤地服侍着宋昀盼洗了手，又替她补妆梳头。
　　宋昀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任由替自己梳洗了一番。
　　待主仆两人从净房出来，却没见到荷叶的影子。
　　“难道是有事走开了？”樱草疑惑道。
　　“大约是吧。”宋昀盼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随口道，“既这么着，咱们也不用忙着回去，就在附近转转吧。”
　　不然回去了，对着二姐姐她们……也没什么话说。
　　樱草连忙点头应了声是。
　　两人便一路赏花赏草，宋昀盼的心情也不觉欢喜起来，待走到一处湖边，正想招樱草过去看鱼，忽听身后一人唤道，“盼表妹。”
　　宋昀盼一怔，回头看去，却见一面如冠玉的华服少年自假山石后出来，竟是前阵子才见过的的沈家表哥沈万章。
　　“奴婢见过表少爷。”樱草连忙上前行礼。
　　宋昀盼也回过神，忙朝他福了福，诧异道，“沈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沈万章却没有答话，只径直大步走过来，目光定定落在宋昀盼身上，“我有几句话要跟表姑娘说，你且退后几步。”却是在吩咐一旁的樱草。
　　樱草一愣，茫然地看向宋昀盼。
　　宋昀盼被他执着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拉住樱草，正色道，“不知沈表哥要跟我说什么……樱草是我的贴身丫头，表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沈万章一错不错看着她，“表妹当真要我当着旁人的面说出来？”
　　沈万章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好像有两团火，把他儒雅清朗的俊脸都染得泛红，宋昀盼看得胆战心惊，下意识往樱草身后缩了缩。
　　樱草到底比宋昀盼大点，又是个心思活泛的，见沈万章这般模样，心思转了转，登时反应过来。心说沈表少爷多好啊，人长得英俊不说，家里又是当大官的，要是姑娘真的能……岂不比嫁给这姓陆的强一百倍？
　　她这般想着，不由一阵兴奋，也不理会宋昀盼的害怕不安，连忙道，“表少爷大约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跟姑娘说，要不奴婢且去前头守着，姑娘——”
　　宋昀盼却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固执道，“这里是陆府，咱们虽是表亲，可这般私下里见面也不合规矩，表哥要是有什么事，还请——”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沈万章一把拉到跟前，酒气顿时扑面而来，“昀盼，跟你见这一面已是很不容易，我的时间不多，这话压在我心里许久，便是你觉得我唐突孟浪，我今日也非说不可。”
　　宋昀盼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差点哭出来，一张小脸也不知是羞愤还是惧怕，顿时涨得通红，本就湿漉漉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强忍着哆嗦怒道，“你，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可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分明是义正辞严地指责，听起来却好像撒娇似的，让沈万章心头一热，下意识将她往怀里一带——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奇怪的画面——
　　苏瑜泪痕交错，满是悲愤怨恨的脸，苏琳指着她鼻子骂她下贱，连自己的表姐夫都不放过……还有二舅母，一边出声喝止，一边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的目光……


第42章 变数
　　梦里那铺天盖地的无助与恐惧仿佛又回来了，宋昀盼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放开！”她忽然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你快放开我！”
　　樱草也叫眼前的一切吓得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连忙冲到两人中间，急道，“沈表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我家姑娘！”帮两人望风是一回事，可这真要是闹出点什么，坏了他们家姑娘的声誉……她可就完了！
　　沈万章也知道自己今日唐突了，可现实却由不得他退缩。
　　从前宋昀盼没说亲的时候，他还可以自欺欺人：自己对她的怜悯关心，不过是同情她从小孤苦无依，寄人篱下，是一片兄妹之情……待到后来他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又觉得还不是表露心迹的时候：自己举业未成，宋昀盼年纪又小，还有他的母亲——从小母亲就对他寄予厚望，如果现在告诉她，自己喜欢的是宋家表妹，只怕母亲非但不会成全，还会做出让宋昀盼难堪的事来……倒不如等到明年，一旦自己金榜题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向母亲求娶她了。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瞻前顾后了……
　　沈万章胡乱想着，胳膊上忽然猛地一疼——竟是宋昀盼挣脱不过，狠狠咬了他一口！
　　沈万章闷哼了声，连忙松开手，只见宋昀盼一张小脸白得吓人，脸上全是泪水，他赶紧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盼表妹，你，你别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更不是想冒犯你。实在是事情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他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昀盼，其实我一直——”
　　说话间，忽听一人温声笑道，“沈表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万章一惊，抬头却见是苏珩从甬道上过来。
　　樱草赶紧顺势把宋昀盼拉到一旁。
　　“方才文渊还在到处寻你呢，表哥溜得倒快……”苏珩走近了，声音不由一顿，似是这时候才看见虚脱地靠在樱草怀里的宋昀盼，他的眸色几不可查地暗了暗，淡笑道，“原来盼表妹也在啊。”
　　眼见宋昀盼整个人吓得都有些呆怔了，沈万章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多喝了几杯，所以进园子里转转，正好碰到表妹……”
　　“原来是这样。”苏珩点点头，“表哥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他们一回儿怕是要寻过来了。”
　　沈万章踌躇地看了眼神情呆滞的宋昀盼，低声道，“表弟——”
　　苏珩幽深的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他，“表哥再不走，怕就要迟了。”
　　他的语气与往常无二，可沈万章却莫名从里头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就连先前被酒壮起来的胆子也像被人一下子用针戳破，只胡乱朝苏珩拱了拱手，就落荒而逃。
　　直到沈万章的身影看不见了，樱草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期期艾艾道，“二爷……”
　　苏珩冷冷扫她一眼，走到宋昀盼跟前，低声道，“表妹可还好？”
　　宋昀盼扬起脸怔怔看着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地远离这些人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难道就像梦里苏琳说的，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轻佻放浪，可以任人**的女子么？就连二表哥，是不是……也是这样想她的？
　　所以梦中的他才会是那样对待自己——那么的轻视，那么的厌恶……好像在他心里，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耻辱……所以他才会任她被别人欺凌侮辱，甚至最后跳楼身死……
　　宋昀盼的嘴唇抖了几抖，颤声道，“我没事……”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涌出来。
　　苏珩看着被她揉得发红的眼角，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明明他昨天都梦到了的——宋昀盼不知被谁作弄，误入了临近少爷们吃酒院子的净房，却被早就守在这里的沈万章缠住……
　　诚然，自打经历了一次次怪诞的梦境后，他对宋昀盼的感情就有些复杂——既没法像从前一样，把她当做一个普普通通寄居在自己家的表妹，跟其他姐妹们一般看待，又不想对她有任何过多的关注，而让她对自己产生一丝不该有的心思。
　　他一直觉得，他们应该有跟梦里不一样的人生——哪怕，那不仅仅是梦。
　　他看够了她的委曲求全，胆小懦弱，他理想中的是一个能跟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永远都在唯唯诺诺地讨好他，讨好这一大家子的可怜虫。
　　可饶是如此，当他看到她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当他看到她明明委屈难过，却还要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时，他的心还是不能自已地疼了。
　　那疼仿佛随着血液游走过四肢百骸，而伴随着疼痛一起来的，则是一股难以言状的失落：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从他的生命中一点点消失——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这种感觉并非今天，并非此刻才有，其实早在方才给陆老夫人拜寿，陆昱的眼睛里全是宋昀盼的身影，而她也回以陆昱同样的注视时；早在那日明仁寺，她对着陌生的陆昱巧笑嫣然，全然没有面对自己的局促跟小心时，他就知道……两人的轨迹已经跟梦中渐行渐远了。
　　可他该死地讨厌这种渐行渐远！
　　宋昀盼也终于从刚才的惊惶中平复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胡乱朝苏珩福了福，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却透着几分疏离，“方才多谢二表哥替我解围……”
　　想到梦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苏珩攥了攥袖子里的双手，温声道，“表妹这个样子被人看见只怕不妥，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蠢东西，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要是宋姐姐有半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一丫头的声音怯怯响起，“奴婢就只是看猫儿打架的功夫，再回来宋姑娘就找不见了……”


第43章 我看你就是欠捶
　　接着就听苏瑜云淡风轻道，“程妹妹不必着急，盼表妹大约是想在园子里走走，咱们再好好找找就是。”
　　“姐姐说的是……”程卉语带迟疑地应了一声，“只不过……前头就靠近表哥待客的园子了，我只怕万一有客人进园子，再不小心冲撞了……”
　　苏瑜闻言皱了皱眉。
　　她虽不喜欢宋昀盼，可毕竟是苏家的姑娘，不管在家闹成什么样，总不能在外头丢丑……
　　苏瑜想了想，道，“这条路咱们都看过了，并没见着表妹，还是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程卉的眼睛四处转了转，眸中闪过一丝焦躁，“可——”
　　“盼表姐也真是的。”苏琳忍不住抱怨道，“没事儿在人家园子里瞎转什么……我方才瞧着来的路上还有条青石小道，怕不是走岔了吧……咱们要不去那边看看……”说着也不耐烦听程卉什么“可是”，拉着苏瑜苏蓉往另一条路去了。
　　……躲在假山后的宋昀盼整个人都虚脱地靠在山石上，深深出了口气。
　　幸亏……
　　幸亏二表哥及时出现，要不然刚才沈万章那些胡言乱语落在二表姐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朝苏珩看去，发现后者也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宋昀盼一愣，猛地想起来，自己刚才哭成那样，现在只怕——
　　她忙拿帕子遮了遮眼睛，低声道，“今天多谢表哥了……刚才的事……”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宋昀盼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家还在找我……我，就先告退了。”
　　苏珩皱了皱眉，“可你的眼睛……”
　　宋昀盼脸上一热，讪讪道，“不碍事……一会儿拿帕子敷敷就好了……”
　　苏珩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表妹自己小心些……”
　　他声音一顿，目光淡淡扫过宋昀盼身旁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樱草，“好生服侍你家姑娘。”声音里的冷意让樱草下意识抖了一下，忙低低应了声是。
　　宋昀盼这才朝苏珩欠了欠身，领着樱草走了出去。
　　……………………………………
　　这一天总算在有惊无险中安然度过。
　　虽然苏琳对她那番迷路的说辞很是不屑，程卉探究的目光也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落在宋昀盼身上，可宋昀盼却只装作视若无睹。
　　也不知是不是噩梦做得多了的缘故，连宋昀盼自己都惊讶地发现……她的心里承受能力居然比以前强大了许多。要是换做从前，被沈万章吓这一回，她不吓得痛哭失声就不错了，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众人周旋……
　　她倒是丝毫也不担心苏珩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除了对苏珩本能地信任，沈万章也是二舅母一早就替二表姐看好的，一旦这件事被人知晓，不仅是对宋昀盼自己，就是苏沈两家也势必会沦为笑柄……
　　只是不知道在经过今天之后，二表哥还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心里完全没有她的男人……
　　“宋妹妹？”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昀盼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又柔声问他，“陆二哥说了什么？”
　　陆昱叫她的笑容晃了下神，俊脸不觉一红，笑道，“今天府里的客人太多，也没机会好好招待妹妹……我想着等过几日得了闲，做个东道，请妹妹游湖，不知妹妹可否赏光？”
　　宋昀盼微顿了顿。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青年男女在成婚之前来往接触也算不上什么稀罕，可于宋昀盼来说还是头一回，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本能地想要推拒道，“此事……我还需——”
　　一旁的苏大奶奶正在跟送出来的陆夫人说话，闻言跟陆夫人对视了一眼，笑盈盈道，“今儿我就越俎代庖，替我家表妹做一回主——到时盼姐儿一定准时赴约。”
　　宋昀盼一怔，刚要开口，就听陆昱语气轻快道，“多谢苏少夫人。”又朝宋昀盼作了个揖，“那我到时就恭候宋妹妹了。”
　　“大嫂。”说话间就见苏珩已经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他朝陆夫人行了礼，温声道，“外头马车已经齐备了，现在可要走了？”
　　苏大奶奶微微颔首，“这便走了。”遂跟陆夫人等人告辞，领着苏瑜姐妹们出来。
　　待回了苏府，众人去见过苏老太太，又把今日在陆府的见闻说了一通，见苏老太太听得甚是高兴，苏大奶奶又趁机说了陆昱邀请宋昀盼游湖的事，苏老太太听了更觉欢喜，又拉着宋昀盼问了几句，见她对陆家和对陆昱的印象都很不错，心里越发觉着是门靠谱的婚事，也就放了心，娘几个说笑了回，便叫大家各自散了。
　　倒是苏珩因惦记着先前沈万章的事，待从苏老太太院子里出来，便叫住了苏瑜。
　　“大哥又有什么要指教的？”自打上回为了宋昀盼的事兄妹俩闹得不欢而散，这段日子苏瑜一直都恹恹的，私下里对他也是能躲就躲。
　　苏珩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人不大，气性倒不小……不过那日说了你两句，就连自己的亲大哥也记恨上了……难不成将来嫁了人，有了夫婿，也成天这般跟妹夫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苏瑜毕竟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听苏珩这么说，登时羞红了脸，气得直跺脚，“大哥胡吣什么呢！什么妹夫不妹夫的，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母亲去！”
　　苏珩忙拉住她，笑着告饶道，“我不过说了一句，你急什么？难道叫母亲捶我一顿你就高兴了？”
　　苏瑜没好气地扫开他的胳膊，“我看你就是欠捶呢！”
　　苏珩哈哈一笑，故意道，“说起来，我今日倒是在陆府见着沈家表哥了……”
　　苏瑜一愣，当即也忘了苏珩先前的调侃，忙追问道，“沈表哥？沈表哥怎么会去陆府啊？”
　　“听说他从前跟陆昱有同窗之谊……”苏珩仔细留意着妹妹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没见着他么？”


第44章 我不愿意！
　　“没有啊……”苏瑜茫然地摇摇头，又可惜道，“要是早知道表哥也在陆府，该去打声招呼的，倒是有些失礼了。”
　　苏珩看着妹妹秀美的小脸上那抹难掩的失落，意兴阑珊地笑了笑，“以后机会多得是，想必沈表哥也不会在意这些……再说他只小坐了一会儿，后来就因家中有事先离席了。”
　　“原来是这样啊。”苏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大哥还没说刚才找我什么事儿呢……”
　　“我能有什么事？”苏珩笑道，“上回那本梅花篆字帖可还在我那儿放着……想问你要不要呢！”
　　提起这事儿，苏瑜也登时想起来。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可还没原谅你呢！”她恶狠狠瞪了苏珩一眼，扬起下巴道，“德宝轩新出的红宝石头面，不二价。”
　　苏珩抬手就是一记板栗，“你怎么不去抢！”
　　……………………………………
　　大约是在陆家受到了惊吓，宋昀盼回了屋，连晚饭都没用，倒头就睡。
　　她很快就陷入了梦魇。
　　梦到的却是白天的事，可这次，苏珩没有出现，她看见梦里的自己被沈万章牢牢抓住，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苏瑜，他喜欢的一直是她，想要娶的也是她，还让她不要答应跟陆昱的亲事，只要过了明年春闱，他一定会金榜题名，到时他就能说服母亲，上门为他提亲……
　　梦里的宋昀盼吓坏了，哭着在他怀里挣扎，可就在这时，程卉却领着苏瑜她们过来了……
　　“我们苏家的脸都要叫你丢光了！你怎么敢，怎么敢在自己未婚夫婿的家里勾引沈表哥！你明知道他是咱们的二姐夫，还敢动这样的心思！你简直，简直不要脸！”苏蓉抬起手，朝她扇过来。
　　宋昀盼被一巴掌扇到地上，苍白的脸上立时现出一个五指印，可她却连疼都感觉不到，“我没有……二表姐，不是我……”她哭着伸出手想去拉苏瑜的裙摆，却被后者一把拂开，“不要碰我！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妹妹！”
　　耳边全是乱哄哄的说话声，程卉温柔的劝慰声，沈万章语无伦次的辩解声，苏蓉尖锐的叫骂声……
　　场景一变。
　　她麻木地跪在老太太跟前，眼前的外祖母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陆家二郎已经跟他表妹定了亲……沈家也打发了人来……”苏老太太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哑声道，“答应等沈万章娶妻，就抬你进门……”
　　宋昀盼蓦地瞪大眼睛，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跪爬过去抓住苏老太太的裙子，“外祖母，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让我给沈表哥做妾！”
　　下首一直冷眼看着她的二太太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不愿意？那你想做什么？想给沈万章当正室？你以为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会给嫡长子娶一个你这样的女人当宗妇？！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咱们家老太太的面子，你根本连沈家的门都进不去！”
　　“我没有……”她泪流满面地拼命摇头，“我没有勾引沈表哥，是他忽然拦住我……外祖母，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苏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无力道，“不管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也好在沈家愿意负责……”
　　“可我不愿意！”宋昀盼猛地抬起头，决绝道，“我不要嫁给他！求求您，把我送回老家吧！再不然，我愿意绞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外祖母，求求您，不要把我嫁给他，求您了……”她的头一下下磕在地上，诺大的屋子一时只听得见“砰砰砰砰”磕头声……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灼疼了她的眼睛……
　　“姑娘——”
　　“我不嫁，我死也不会给人做妾！”宋昀盼死死抓住那人的手，眼泪源源不断地从她没有焦点的眼睛里涌出来，她着了魔似的喃喃，“我可以死……对，我死了就不会给苏家丢人了……”
　　她话一出口，被她拉住的那人登时两腿一软——樱草“扑通”一声磕在踏板上，“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啊，您可别吓奴婢啊……”
　　宋昀盼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唤道，“樱草……”
　　“是是是，”樱草忙攥紧宋昀盼的手，“是奴婢，奴婢在呢。”
　　宋昀盼茫然地打量了遍四周，好半晌，才认出这是自己的闺房。
　　她神情恍惚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头却见指尖上一片水光……
　　她低声道，“樱草……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我梦见二表哥没来救咱们，沈表哥一直缠着我……”
　　樱草见她的神志终于恢复清醒，不由松了口气，忙道，“姑娘定是叫白天的事吓着了……别说是您了，就是奴婢这一整天也提心吊胆的，唯恐叫别人看出了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着宋昀盼的神色，语气里满是自责道，“奴婢光是想想白天的事就懊恼死了，要是一早知道沈表少爷……奴婢说什么也护着姑娘不叫他沾着半分……”
　　宋昀盼垂下眼，“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别提了……”
　　“哎！”樱草心下一松，又忍不住抱怨道，“沈表少爷也真是害人，明明跟二小姐——还来纠缠您……算起来，您还是他小姨子呢！真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宋昀盼默默听着，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想着刚才的梦，直到樱草抱怨完，才轻声道，“这件事，往后跟谁都不许提起……还有我做噩梦的事，也不要跟别人说。”
　　这话正中樱草下怀，她赶紧点头，信誓旦旦道，“姑娘放心，奴婢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就是今天白檀姐姐问我姑娘在外头遇着了什么，怎么回来以后好像不高兴……奴婢也什么都没说呢。”
　　宋昀盼意兴阑珊地点点头，“你做得对……”
　　樱草先时因为怕宋昀盼责罚，心里很是紧张了一阵儿，此时见宋昀盼并没怪罪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回想起另一件事，又继续道，“说起来今天也亏着二爷正好从那里经过，不然奴婢都不敢想……”她打量着宋昀盼的神色，试探地问，“姑娘是不是也该寻个机会，好好谢谢二爷啊？”


第45章 我们什么都没有！
　　宋昀盼一怔。
　　这件事她倒是没有想过……
　　在园子里看到苏珩的时候，她是惊惶，无措，到后来两人为了躲避程卉等人藏在假山后头，她更多的又是觉得丢脸和羞愧，还有……对梦中那个苏珩无法言说的怨恨……
　　可现在……
　　想到刚才自己在梦中见到的处境……如果苏珩娶她，是因为自己已经声名狼藉，很难再嫁出去……
　　那他对她的轻视和怨愤，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可是二表哥为什么会娶她呢？是外祖母的意思么？
　　一定是的……
　　所以二舅母才会那么痛恨她——凭着二表哥的人品学识，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可他却迫于长辈的压力，娶了一无是处的自己……
　　还有二表姐，她也曾经奇怪，为什么梦里的二表姐迟迟没有成亲，还对自己那么大敌意……
　　有了这个梦，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亏她白天的时候居然还因为这些对二表哥态度轻慢……
　　宋昀盼简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谢的……”宋昀盼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当樱草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却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喃喃道。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手腕，才恍然想起，母亲留给她的镯子已经丢了好些日子了……
　　宋昀盼方想起来，轻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樱草忙道，“已亥时了……姑娘从午膳到现在还没用过东西，该饿了吧？奴婢这就叫——”
　　“不用。”宋昀盼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横竖已经睡不着了，还不如做点能叫自己安心的事儿……
　　“你去拿我的衣裳来。”
　　樱草一愣，一边给她拿衣裳一边问，“姑娘这黑灯瞎火的要去哪里啊？”
　　“我想去园子里走走。”宋昀盼赤着脚走下床，“上回跟大表嫂说了镯子的事，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没有信……我觉着说不定并没叫人捡着……咱们要不再去找找看吧。”
　　…………………………………………………………
　　苏珩临了一晚上的帖，等他回过神来，外头夜已经很深了。
　　清风打着灯笼，一边一个接一个打着哈欠，一边小声抱怨道，“爷大半夜的不赶紧回去睡觉……又跑园子里瞎逛什么……”
　　苏珩凉凉扫他一眼，“你是爷我是爷？”
　　清风原本张大了嘴正要打下一个哈欠，闻言赶紧把嘴闭得紧紧的。
　　苏珩只觉得烦躁异常。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
　　按理说，他根据梦里的提醒，及时制止了沈万章对盼表妹的骚扰，保住了沈苏两家的颜面，更保住了盼表妹的名声和亲事，他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回忆起离开陆家时，陆昱那双含情脉脉看向盼表妹的眼……他却觉得心里好像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脑海中不由想起柳进德的先前的话，“她那一颦一笑整天在我脑子里晃荡，眼里梦里全是她……”
　　当时他还笑话他是中了邪，如今想来，中邪的当是自己才是……
　　苏珩这般想着，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那晚跟宋昀盼偶遇的园子，这才引来清风一通牢骚。
　　苏珩默默地站在湖边吹了好一会儿风，直到觉得自己的脑袋终于吹清醒了，正要唤了清风“打道回府”，却听一个声音迟疑地唤了一声，“二表哥？”
　　苏珩一愣，回身才发现宋昀盼主仆正提了灯笼站在不远处，“盼表妹？”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清风登时惊醒了，赶紧上前行礼道，“小的给宋表姑娘请安。”
　　樱草也赶紧给苏珩行礼。
　　宋昀盼迟疑了下，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二表哥……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顿了顿，“今天白天……事出突然，我当时吓坏了……也，没好好谢谢你。”
　　苏珩直觉得她语气里对自己的冷淡疏离好像比前些日子减轻了许多，忍不住受宠若惊道，“盼表妹不必如此客气，保护妹妹本来就是为兄应该做的。”他一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宋昀盼的神色，轻声道，“你跟沈表兄——”
　　宋昀盼脸色一变，好像他提到的是什么洪水猛兽，连忙摇头道，“我们什么都没有！是他今天忽然拦住我，说有话要跟我说……我，我已经拒绝他了……是他不让我走……”她急得快哭出来，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知道他是二舅母给二表姐选的未来夫婿，我对他绝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我只当他是二姐夫……我不是……”不是水性杨花，不是人尽可夫……
　　“我知道，我知道。”苏珩见她情绪激动起来，想到白天看到的场面，只觉得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忙温声安抚道，“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是沈表兄太过分了。你莫怕……”
　　月夜下，男子柔声细语地说着安慰的话，梦里那总是冷冰冰的五官此时也不知叫灯光还是月光镀上了一层暖色，让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宋昀盼呆呆看着他，就见他嘴一张一合地道，“我都知道……”
　　宋昀盼傻傻地点点头，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下意识伸手抚了抚，不觉露出一截羊脂般的皓腕来。
　　苏珩这才想起来，问道，“对了，上回你寻那只镯子……”他本是想说，“大哥给你了吧？”
　　奈何宋昀盼实在太紧张了，加之她刚才一直在找镯子，本能就以为苏珩在问自己有没有找到……不由失落地摇摇头，小声道，“我第二天就跟大表嫂说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所以我才想着再过来看看……”
　　苏珩一怔，心里不由对苏璟有几分疑惑，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来，“既然大嫂都没找到，想是被哪个下人捡去了也未可知……表妹光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也不是办法，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宋昀盼点点头，抬头看他一身月白色长衫立于月光之下，双眸幽深如潭地望着自己，里头仿佛映着漫天繁星。
　　秋风吹拂起他的衣角，遗世独立，宛若谪仙。


第46章 告别
　　这般美好出尘的二表哥，在梦中却迫于长辈的压力，最后不得不娶了声名狼藉的自己……
　　宋昀盼眼眶一阵酸胀，那长期被她压抑的自卑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却好像野草似的在心底拼命蔓延，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知道了，二表哥也早点休息。”
　　苏珩点了点头，两人告了别，便各自离去。
　　宋昀盼走出去几步，却忽然停住。她转过头，冲着苏珩的背影道，“二表哥……”
　　苏珩一顿，刚要回头，就听宋昀盼认真道，“二表哥这么好的人，将来一定会娶一位温柔高贵，称心如意的二表嫂的！”
　　一定会的！
　　她说着，再也不敢去看转过身的苏珩是什么表情，赶紧提起裙摆快步跑远。
　　苏珩默默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身影，眸色不由暗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他愣是从宋昀盼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决绝与告别之意……
　　而他……竟是如此舍不得。
　　……………………………………………………
　　那晚花园里的邂逅就像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荡起半点涟漪。
　　陆家的邀约并没有如期而至，据说是陆老夫人娘家的亲戚特地从外地赶来给她拜寿，是以这段时日陆家忙着招待亲戚，游湖的事就只能先作罢了。
　　为了表示歉意，陆昱还特地命人送来了一匣子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儿给宋昀盼赔罪。
　　宋昀盼对此倒也没什么怨言。
　　她心里十分清楚，以她的条件，能嫁进陆家那样的人家，嫁给陆昱那样的夫婿，于她来说，已经是高攀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她不该，也不敢再奢望更多。
　　因为那个美好的，宛如谪仙般的男子，梦中的宋昀盼，已经全都经历过了。
　　她亲眼看着梦中的宋昀盼，怎么一点点从希望到绝望，从满心欢喜到万念俱灰……
　　这一生，她只愿岁月静好，儿女绕膝，至于她的丈夫，只要他愿意接纳她，包容她，温柔地对待她，她就愿意用一生去回报。
　　宋昀盼这般想着，对这桩长辈们十分看好的亲事也不由多了几分憧憬，人也变得积极起来。她甚至想着，上回见陆昱时，他络玉佩的络子似是有些旧了，自己这段日子正好可以为他打条新的，也算是他送给自己那些小玩意儿的谢礼。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晚些，虽已入了十月的尾声，天气还是十分暖和，下午的阳光落在身上，晒得人周身都暖洋洋的。
　　苏珩刚走进静园，就见老太太跟前的木槿迎出来，后者含笑朝他行了礼，道，“大爷正在屋里陪老太太说话……二爷且稍等一会儿。”
　　苏珩一愣，“大哥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木槿笑了笑，柔声请他先去厅里喝茶。
　　却说自打那晚被苏璟教训了一通，又拿走了宋昀盼的镯子，苏珩已经有日子没见过大哥了。
　　上回见宋昀盼又去园子里找手镯，他奇怪之余也不禁上了心，后来又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几句，可大堂嫂的反应，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镯子的事儿……
　　苏珩心下更觉纳罕，原本还想寻个机会，问问苏璟为何到现在还没把手镯归还给盼表妹，奈何苏璟自打任了大理寺少卿，每天公务缠身，早出晚归，有时在衙门里忙得迟了就干脆留在京里的宅子——至于他自己，虽然明年不打算下场，但功课上也不敢有半点懈怠，是以两人虽同在一个府上住着，却连个见面的机会也没有。
　　今日难得在老太太这儿遇上了，苏珩自然不打算放过这次机会。
　　只不过大哥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呢……按理说，就算衙门里不忙，也不至于这么早下衙才是……
　　难不成……是跟盼表妹的婚事有关……
　　在他的梦里，两人的亲事最后因为沈万章的搅局不了了之，陆昱后来好像娶了他的表妹。不过这次有了自己的干预，陆二对盼表妹也好像很有情谊的样子……
　　总不会……这么快就要定下了吧？
　　苏珩想到这里，不由就有些坐不住。他漫不经心地往帘子里看了看，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记着上回在祖母这儿吃了碟子芝麻酥，味道很是酥脆可口，不知今日厨房做了没有？”
　　木槿笑盈盈道，“二爷稍等，奴婢这就去厨房看看。”
　　苏珩客气道，“有劳姐姐了。”
　　待木槿出了厅堂，苏珩才气定神闲地站起来，朝里间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们陆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们盼姐儿无父无母，就由着他们戏弄踩践不成？！”祖母带着怒气的声音忽然里头传出来。
　　苏珩心下不由一凛，连忙又向前几步。
　　“祖母请息怒。”苏璟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此事陆大人也没有料到，原本陆夫人跟陆二郎都对盼表妹很是满意，还打算等过了陆老夫人的寿辰，就把这门亲事定下……谁知他们家老夫人……他们夫妇也是有苦说不出……对咱们家跟盼表妹更是十分愧疚，今日陆大人更是对着孙儿一个劲儿道歉……”
　　苏珩还欲再听，却听外头又响起脚步声，他连忙回去坐好，果然就见木槿提着食盒走进来，笑着道，“芝麻酥已经叫人做了，奴婢又拿了几碟点心，二爷先垫垫。”
　　苏珩含笑道了声谢，心不在焉地吃起来。
　　可苏璟却一直没有从屋里出来。
　　苏珩灌了一肚子水，心知苏老太太跟苏璟的谈话必定很不愉快，就算等会儿见了自己，也未必有什么心情……遂站起身道，“既然大哥有要紧的事跟祖母说，我就先回去了，劳烦木槿姐姐跟她老人家说一声，我晚些时候再过来请安。”
　　木槿虽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不过想着苏璟过来时一脸严肃的样子……就笑着点头道，“奴婢省得。”又道，“等一会儿小厨房把芝麻酥做好了，奴婢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那芝麻酥原本是苏珩随口说的，此时回想起来，倒好像是梦里的宋昀盼也极喜欢的……
　　他微晃了下神，方点头道，“有劳了。”


第47章 何谓喜欢
　　晚间苏璟正在跟苏大奶奶在屋里用膳。
　　“竟有这样的事？！”苏大奶奶给苏璟盛了碗枣杞乳鸽汤放在他手边，满脸错愕道。
　　苏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原本还觉着是门不错的亲事，这才想着说给盼表妹，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搞得他也里外不是人……
　　苏大奶奶柔声安慰道，“大爷也是一片好心……咱们又没有前后眼，哪里就能想到他们家内宅如此乌烟瘴气呢？”
　　夫妻俩正说着话，就见外头进来个模样齐整的小丫头，“大爷，二爷说是有功课上的事儿来向您请教。”
　　苏璟一愣，跟苏大奶奶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道，“请二爷先去我书房里喝杯热茶，我马上就过去。”
　　小丫头连忙应了一声，俯身退了下去。
　　苏璟漱了漱口，就有下人拿了帕子给他擦手。
　　田氏也赶紧放下筷子过来服侍，“二爷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也不知用了晚膳没有？一会儿可要妾身送些吃食过去？”
　　苏璟就道，“都这个时候了，二弟八成已经吃过饭了。”又叮嘱她，“我方才说的陆家那事儿，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盼表妹说说，我只怕她心思重，再多想了……”
　　田氏一边服侍他更衣一边道，“大爷放心，妾身都省得……”又叹气道，“本来瞧着多好的一对璧人，谁知道会出这种事……”见苏璟眉头紧锁，田氏不禁劝道，“不过这样也好，原先爷不也是瞧着他们家家风清正，陆二郎又是个好的，这才想着把盼表妹嫁过去……如今瞧着陆家也不过如此，且那陆老夫人既有心把娘家侄孙女说给陆二郎，便是没出这档子事，盼表妹顺利嫁过去，只怕也有的磋磨呢。”
　　苏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极是……”
　　…………………………
　　等苏璟来到书房，苏珩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正站在书架前看书，眼见丫头打起帘子请苏璟进来，他随手把翻了一半的书放回书架，朝苏璟行礼道，“大哥。”
　　苏璟点点头，招手示意他坐下，“听说你有功课要问我？”
　　苏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道，“其实，是有件事……”
　　在苏璟的注视下，苏珩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今天下午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无意中听大哥跟祖母说……”他抬头暗暗扫了一眼苏璟的神色，低声道，“盼表妹跟陆家二郎的事……可是不成了？”
　　苏璟眉头一皱，冷眼看向他。
　　苏珩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也说不上为什么，虽然苏璟的脾气一向很好，对他们兄弟姐妹也十分温和，可他还是本能地有些敬畏他。
　　苏珩下意识挺直脊背，正想要再说点什么，就听苏璟冷声道，“我记得我上回告诫过你，你跟盼——”
　　“不是我！”苏珩忍不住出声打断。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烈，他连忙解释道，“我向大哥打听此事，并非是对盼表妹有什么非分之想，实在是听说——”毕竟涉及女子清誉，苏珩犹豫了下，还是继续道，“那位陆家表姑娘，上次我随大嫂去陆府祝寿时，也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日盼表妹被人领去了我们吃酒园子附近的净房，出来时却被万章表哥纠缠……当时也是这位表姑娘引了瑜姐儿她们找过去的。”
　　苏璟听得面上一冷，沉声问，“什么叫被沈万章纠缠？这是几时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把话说清楚。”
　　苏珩等的就是这句话，心下不由松了口气，正色道，“我今日来寻大哥也就是为了这事……”遂把那日沈万章如何唐突宋昀盼，自己又是如何无意中撞破并将沈万章赶走，跟宋昀盼两人又是如何躲过前来寻人的程卉等人的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遍。
　　其实先时他也曾怀疑过沈万章的突然出现并非巧合——他曾私下里询问过陆府的丫头，他们吃酒的地方离姑娘们游玩的园子并不近，若不是有人刻意引路，以宋昀盼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别人家里乱走，如今又发生了程卉跟陆二郎的事……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苏珩几乎可以断定——那日设计宋昀盼的人就是程卉，为的便是坏了宋昀盼的名声，好让苏陆两家的婚事告吹。
　　甚至在他的梦里也是这般——这厢宋昀盼因为跟沈万章的事声名狼藉，那厢程卉却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自己的表哥陆昱。
　　只是与梦中不同的是，这次因为自己的干预，程卉的阴谋并没有得逞，可她却不惜以自己的清誉为代价，依然敲开了陆家的大门……
　　苏珩想到这里心头禁不住涌上一阵嘲讽和快意——陆昱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女人，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苏璟却听得脸色十分难看。
　　先时因觉得是陆家的家丑，苏璟心里虽然很不高兴，可想着终归是对方的家事，也只能罢了。可如果那姓程的丫头原先是打着坏了盼姐儿名声的念头……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璟沉思了片刻，皱眉道，“那日的事可还有别人看见？”
　　“不曾。”苏珩摇摇头，“当时除了我们三个，只有个盼表妹的贴身丫头，并没有第五个人在场。”
　　苏璟点点头，冷声道，“那沈万章瞧着倒是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模样，想不到为人居然如此不堪。”
　　苏珩抿了抿唇。
　　他直觉得想替沈万章说几句话，毕竟喜欢一个人本身也并没什么错——虽然每每想到沈万章望向宋昀盼时，那眼睛里的痴迷与炙热，他依旧感到很不舒服，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沈表哥当是真的喜欢盼表妹，所以见她与陆二议亲，才会一时失态……”
　　“喜欢？！”苏璟嗤之以鼻，“他若当真喜欢盼表妹，何不好生说服了他父母，堂堂正正上咱们家提亲？难道他不知道，两人这般私下里牵扯，一旦叫旁人看见，盼表妹的名声就全完了？”


第48章 无处话凄凉
　　苏璟冷笑一声，“也兴许他心里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娶了咱们家嫡出的姑娘，再叫盼姐儿做了媵妾一并进他们家的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不可能！”苏珩一愣，连忙道，“先前不知道沈家表哥心有所属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我是绝不会看着瑜姐儿嫁给他的！”他一顿，满脸真诚道，“先前我原也想将此事禀告祖母跟母亲，可又怕于盼表妹名声有损，再适得其反……今日我来也是想请大哥帮忙出个主意，看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苏瑜跟沈万章虽没有定亲，但众人早就将他们看作一对，这在通家之间也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如今若是两人的婚事有什么变化，肯定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
　　苏璟颔首道，“你说得对。咱们家的女孩儿，断没有这么委屈自己的道理。只不过此事关乎两家声誉，还需从长计议。等回头我叫你大嫂探探二婶的口风……”他稍一沉吟，“至于那天的事——”
　　苏珩忙道，“大哥放心，我不会再跟任何人提及。”
　　苏璟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后头该要如何，容我再想一想……”
　　苏珩点点头，正要告辞离开，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随口道，“对了……前几天我碰见盼表妹，似是还在找她的镯子……怎么大哥还没还给盼表妹么？”
　　苏璟一愣，“你不提我都已经忘了……”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是想让你大嫂拿给表妹，近来事情一多就给忘了……等回头我就交给你大嫂。”
　　“那就好。”苏珩笑笑道，“听说那镯子是姑母留给宋表妹的，她一直很是爱惜，能够失而复得，表妹一定十分高兴。”
　　苏璟温和地笑了笑，“你说的是。”
　　………………………………………………
　　苏珩走在回去的路上。
　　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他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想着苏璟进门前那一幕。
　　那是本有些年岁的书了……他本是等得无聊，随手抽出来看看，却不料掀开的瞬间，从里头掉出张泛黄的纸来。
　　那上面是一副妙龄少女的画像，画中女子明眸善睐，鼻腻鹅脂，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容貌虽与宋昀盼有七八分相似，却全没有她眉宇间那若有似无的柔弱怯懦，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牡丹逊她三分艳丽，明月输她两分皎洁，真真是容色倾城，无可方物。
　　少女凭栏而坐，支肘看着湖面，露出一小截如凝脂般的手腕上戴着的，赫然就是前几日宋昀盼丢了的那只鱼戏莲叶的玉镯！
　　如果这些发现已经足够让苏珩震惊，那么当他看到苏璟在一旁的题字时，心情就不仅仅是一句“震惊”就能表达得了的了。
　　众人皆知苏璟以书法见长，其字就如他人一般，端庄秀挺，神采飞动。可纸上的题字却甚是潦草落魄，就好像书写之人已经连笔都拿不住般。
　　那上头却是一首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竟是苏子瞻悼念自己亡妻的词！
　　苏珩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飞快地把画像插回书里，重新放回原位，好像上面有什么烫人的东西，多拿一息都会烫得他皮开肉绽。他的心砰砰砰直跳，不敢想又忍不住想——他的大堂兄跟他的姑母……
　　甚至就连方才面对苏璟时，他都忍不住想，苏璟对宋昀盼的上心，到底是出于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关爱，还是把对姑母的那份不伦的情感，倾注到了宋昀盼身上……甚至当他提到那只鱼戏莲叶的镯子时，他毫不意外地从苏璟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虚。
　　根本就不是因为忘记——苏璟，他的大堂兄，压根就不想把镯子还给盼表妹，他想要独占那只从前属于姑母，现在属于盼表妹的手镯！
　　苏珩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回去看了眼远处还亮着灯的书房。
　　心里更乱了。
　　………………………………………………
　　陆家的动作很快，不过几天功夫，陆昱将要迎娶祖母娘家表妹的事就在外头传开了。
　　苏瑜对此事并不怎么上心，只心说那程家姑娘当真是个厉害的，居然这么快就把一件双方长辈都十分满意的婚事给搅黄了，反倒是苏蓉与苏琳两个颇为幸灾乐祸。
　　苏蓉素来自视甚高，瞧不起宋昀盼这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可如今眼瞅着自己的亲事还没什么着落，宋昀盼却先搭上了出身高出她许多的陆家，心里颇有些不服气；苏琳更是讨厌极了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却总是会抢走自己风头的表姐，看到她在亲事上栽跟头，总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为了表达她的“姐妹之情”，苏琳立马兴致勃勃地邀请苏瑜苏蓉姐妹跟她一道去探望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的宋昀盼。
　　“我不去。”苏瑜正在桌前练字，闻言淡淡道，“遇到这样的事，换成谁心里都不会好受……你们俩也不许去。”她是不喜欢盼表妹，不喜欢她总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引得哥哥们都对她心生怜惜，更不喜欢她唯唯诺诺，只会躲在她们身后的小家子样……可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却是没有的。
　　大家同为女子，就算对宋昀盼的遭遇不能感同身受，至少也不忍心落井下石。
　　她的教养也不允许。
　　苏琳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却被苏蓉一个眼神止住，后者柔声应道，“我们知道了，二姐姐……”又看着苏瑜的字，由衷赞美道，“二姐姐的梅花篆写得越发好了。”
　　苏瑜淡笑了笑，“二哥哥的那本字帖我近来用得颇有些心得，你若是也想学，就借你瞧瞧。”
　　苏蓉笑着道谢，“那就多谢二姐姐了……”
　　一旁苏琳嗤之以鼻地撇了撇嘴。
　　马屁精。
　　————————
　　最近有不少读者留言，说女主这么不讨喜，凭什么书里人人都爱她。
　　第一个原因应该不用多说了——美。如果从现有的九万字还没有让大家感受到女主美得惨绝人寰，那我真的要道歉了。
　　其次，女主的性格自卑又谨慎，对身边的异性都敬而远之。大家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女主风情万种，能自如地与各色男人周旋……男人也根本不会这么趋之若鹜——至少沈万章，苏珩这种男人不会。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征服，这大抵也是人的通性。
　　最后就是女主最大的问题了，性格太懦弱，家世太差，让心怀歹意的人觉得，就算欺负了她也不会有什么承受不起的后果……
　　所以其实我倒觉得用“爱”这个字眼太高了，对书里大部分所谓“爱慕”她的人来说，其实就是有权有势的男人对美色的追逐而已。
　　女主这种出身低微的孤女，生得太美就是她最大的灾难。
　　如果她没有强大的家族做后盾，日后几乎不能避免沦为权贵们玩物的命运——嫁了人也一样。
　　这不单单是她的懦弱决定的，是大环境所致。
　　当然如果她能够充分意识到自己的优势，并且加以利用，最后凭借美貌和智慧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这又是另一类故事了。
　　本文不是这样的故事。


第49章 不知好歹
　　待从苏瑜院子里出来，苏琳一脸不高兴地抱怨道，“二哥哥先不是叫咱们姐妹友爱的么？如今盼表姐的亲事吹了，咱们不正是该去看看她，好好安慰她么？二姐姐自己不去就算了，干嘛还不许我们去？”
　　苏蓉葱根儿似的指尖在苏琳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呀……还真当咱们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二姐姐不让我们去也是为了我们好。你那张嘴我还不知道么……万一再把盼表妹说得寻死觅活，岂不罪过了？”
　　苏琳不服气地挥开她，气鼓鼓道，“也不知你们几时就跟盼表姐那么好了……做什么都向着她！真是没劲！”说罢理也不理苏蓉，领着丫头径自离开。
　　苏蓉的丫头墨雪看着苏琳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姑娘……四姑娘好像生气了……”
　　“那也没有办法的事儿。”苏蓉嘲讽地挑了挑唇角，“她是三叔三婶的心肝儿宝贝，自是可以有恃无恐，我一个靠嫡母嫡姐脸色度日的庶女，哪里敢跟她比？自然二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说罢也觉得意兴阑珊，只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海棠轩里静悄悄的，连下人们的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白檀一进屋，就见宋昀盼呆呆地捧着茶盅，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发呆。
　　白檀心里一疼。
　　自打那日大奶奶把陆家二少爷跟他表妹定亲的事告诉姑娘，姑娘除了最初的吃惊意外，并没有任何格外的反应，除了那天浑浑噩噩地睡了一下午——她没有哭过，也没有闹过，甚至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白檀却知道，她们姑娘变了。
　　她常常会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这阵子天凉了，姑娘仔细又叫风吹得头疼。”白檀略带责备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宋昀盼回过神，转头朝她温柔地笑笑，“你回来啦。”
　　“嗯。”白檀一边应着，一边利索地关上窗户，低声道，“姑娘，方才四爷又打发人给姑娘送信，奴婢没有收……”
　　宋昀盼怔了怔，轻轻“唔”了一声。
　　白檀只当宋昀盼没听进她的话，继续道，“奴婢想着，都在一个府里住着，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如今……”白檀声音一顿，暗暗瞥了宋昀盼一眼。
　　自打宋昀盼跟陆二郎的婚事告吹，四爷那边就跟死灰复燃一般，三不五时地叫人往这边送信送东西，虽然宋昀盼一直都不肯收，更从来没有回应过，可长此下去，也难保不会留下什么话柄……
　　白檀正犹豫着要怎么劝宋昀盼把四爷纠缠她这件事告诉长辈，却听宋昀盼轻声问，“白檀，你说我出家好不好？”
　　白檀吓了一跳，却被宋昀盼抓住双手，她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认真地道，“我仔细想过了，我可以去家庙里住着，这样也不用怕会被别人欺负……如果你跟樱草不愿意跟我去也不要紧，到时我求外祖母给你们寻个好归宿，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呸呸呸！姑娘胡说什么呢！”白檀用力跺了跺脚，气得眼眶都红了，“您今年才多大？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想不开！那陆家二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您就值当难受成这样？！将来老太太肯定给您找到个比他强一千倍一万倍的，叫他——”
　　“白檀。”宋昀盼轻轻打断，她细白如瓷的小脸上露出个清浅的笑容，轻声道，“你不明白。”
　　就像那些梦境，先时的她也不明白，总以为自己的命运跟梦中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是截然不同的。
　　可原来，这就是她的命。
　　那些追逐她觊觎她的，都只不过把她当做一只猎物，一件玩意儿。
　　没人真心喜欢她。
　　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
　　从来没有。
　　永远也不会有。
　　………………………………………………
　　“信可送去了？表妹那边怎么说？”书房里，苏琮一边悠然地看着书，一边随口问道。
　　平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他的神色，低着头小声道，“表姑娘还是不肯收，叫丫头把信退回来了……”
　　苏琮翻书的手一顿，“不收？”他冷笑一声，“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不过在我们家白吃了几年米，还真把自己当个正经小姐了？！连陆家那样的门第都进不去，她还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不成？”
　　平安叫他吓得不敢接话，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苏琮越想越恨，再看那书上的画儿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不由一把将书砸在平安头上，破口大骂道，“没用的废物！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你干什么吃的？！”
　　平安哪里敢躲，生生挨了这一下，赶忙把书捡起来，却见那上头画着两个未着寸缕的男女，竟以一种十分**的姿势抱在一起。
　　平安脸上一热，知是苏琮那股子邪火儿又上来了，心里不由暗自叫苦：任那宋表姑娘再怎么寄人篱下，在他们这些奴才跟前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要是给人知道苏琮打的是这主意……
　　平安战战兢兢地把书搁回书案上，越发吓得不敢说话。
　　苏琮默默想了一会儿，冷笑道，“既然给她脸她不要，那可就怪不得我了！”说着示意平安附耳过来，如是这般这般如是地吩咐了一通。
　　平安听得不由大骇。
　　心说苏琮这次果真是发了狠，不得到宋昀盼绝对不肯罢休的了……可怜表姑娘那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待他们这些下人也温温柔柔的，怪只怪她命不好，偏就生成那么副模样，又没有势大的娘家庇佑，如今眼瞅着跟陆家的婚事不成，往后恐怕也难再嫁去什么好人家……
　　到时他们四爷只要说是表姑娘主动勾引他，表姑娘这辈子就折在他手里了……
　　平安正胡乱想着，屁股上忽然重重挨了一脚，“蠢货，还不赶紧去办？！”


第50章 命运
　　平安苦着脸道，“我的爷哎……那*药岂是想弄就能弄着的？再说如今表姑娘天天足不出户，便是出门，也是一堆丫头陪着，小的就是弄来了，也没机会下手啊……”见苏琮听得皱紧了眉头，平安赶紧趁热打铁道，“爷……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再者上回二爷也——”
　　却见苏琮从抽屉里拿出只短鞭在手心里把玩，一边玩还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二爷如何？我又如何？”
　　平安脸色一白，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惊恐，赶紧抬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小的胡吣……都是小的胡吣！”
　　苏琮已经一鞭子抽过来，“二爷二爷……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
　　平安疼得倒吸了口气，也不敢喊疼，只咬牙道，“是是是……都是小的说错话——其实是四爷您才高八斗，玉树临风，什么样的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根本不必为了个有眼无珠的表姑娘费——”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苏琮手上的鞭子一顿，脸上露出抹阴冷的笑容，“你现在就去拾云庵找静虚，就说上回她孝敬我那玩意儿还算合用，叫她再拿一瓶来。”
　　平安一愣。
　　拾云庵是城外一家小庵堂，打着佛门净地的旗号，内里行的却是些不干不净的勾当，那叫静虚的老尼姑便是调、教这群小尼姑的老鸨子。苏琮借着会友的名头，也偷偷去玩过几回，那老尼姑手里的东西……
　　眼见苏琮的目光已经有些不耐，平安心下一凛，也不敢再推脱，赶紧领命出去了。
　　苏琮又拾起先前那书翻了几页，想着若里头的女子换成是宋昀盼……就见个丫头端着茶盏从外头走进来，柔声道，“可是平安又惹爷生气了？爷喝碗茶去去火吧。”模样虽也俏丽，却与上回那个不同。
　　苏琮一把把她抱住，调笑道，“茶就不必了，你给爷去去火就成。”
　　那丫头欲拒还迎地推搡他，“这可是在书房里头呢……”
　　“就是书房才有趣儿呢……”他说着又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天咱们试试这个。”
　　那丫头瞥了眼案上的短鞭，俏脸不由一白。
　　………………………………………………………………
　　宋昀盼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那日跟白檀说了出家的打算，那丫头近来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好像生怕她会想不开似的……
　　“姑娘好好的又叹什么气？”白檀把斗篷披在宋昀盼身上，嗔怪道，“天如今越发冷了……姑娘总这么不爱惜自己。”
　　宋昀盼拉了拉斗篷，无奈地笑笑，“其实今天也不是很冷……”她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向往道，“你说人要是也能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的该多快活呀。”
　　“它们可不总像你想得那么快活。”一温和的声音含笑道。
　　宋昀盼一怔，连忙放下胳膊就要起身。
　　苏璟温声示意道，“表妹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宋昀盼的手腕，笑着道，“表妹羡慕这些鱼儿，却不知它们也并非天生就如此闲适。在刚孵化出来时，它们泳技也糟糕得很，所以很多鱼还在幼时就被捕食者吃掉了……能活到现在的，多是经历过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有了今天的悠然自得。”
　　宋昀盼讪讪抿了抿唇，憨笑道，“我还以为它们一生下来就很会游泳呢……”又满是好奇崇敬地问，“大表哥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
　　少女嘴角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眸中似有满天繁星，璀璨到让人不敢直视。
　　苏璟微恍了下神，淡笑笑，“我幼时曾与人打赌，是以观察过许久。”
　　“原来是这样。”宋昀盼弯唇一笑，“那对方一定输咯？”
　　“并没有。”苏璟笑着摇摇头，“是我输了。”
　　那就有点尴尬了……
　　宋昀盼本就不是个善言辞的人，一时也不知这话要怎么接下去，只下意识伸手摩挲着腕上玉镯——每当她感到紧张或是害怕的时候，她总有这样的小动作，仿佛如此心里就不会那么不安了似的。
　　苏璟也看出了宋昀盼的局促，温和地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人是一生都喜乐顺遂，无波无澜的？我自然也是一样。所以表妹可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沮丧了……不然岂不连这怡然自乐的鱼儿都不如了？”
　　宋昀盼两眼睁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刷地一下红了，“我，我不是……”
　　苏璟倒也并不指望她回答，继续道，“这次陆家的事，也怪我一时不查。本想着他们家根基虽浅，却也出过几代读书人了，当不是那等没行止的人家，谁知内里竟乱成这样……险些就害了表妹。”
　　宋昀盼忙道，“大表哥千万别这么说，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
　　苏璟苦笑道，“只是好心却没办成好事……祖母她老人家已经责备过我了，只愿表妹莫要因此一蹶不振，不然就更是我的罪过了。”
　　宋昀盼知道自己这阵子状态不好，可也没想过会因此牵连别人，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愧疚，讷讷道，“我，我并不是因为这个……”
　　陆昱虽然很好，可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远没有好到会让她因此就一蹶不振的地步。
　　她只是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好像早就安排好了，根本由不得她选择……
　　这种对命运浓浓的无力感，才让她真正感到沮丧和害怕。
　　苏璟却会错了意，安慰道，“表妹不用担心，陆家不成，总还有其他人家……表妹的事，有祖母她老人家亲自把关，必不会差的。”
　　宋昀盼抿了抿唇。
　　大表哥从小就待她极好，在她心里，他不仅仅是个兄长，更像是一位父亲，也许……也许她心里的话可以告诉他……
　　宋昀盼咬了咬牙，声如细蚊道，“可我，我不想——”
　　“姑娘！”白檀忽然低呼一声。


第51章 私相授受
　　眼见苏璟皱着眉不悦地看向自己，白檀硬着头皮上前，对宋昀盼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回去喝药了。”
　　苏璟一愣，“怎么表妹病了么？”
　　宋昀盼的目光划过白檀满是哀求的脸，垂下眼轻声道，“也算不得什么病，只是每逢换季总要咳上几天，过几天也就好了。”
　　苏璟颔首道，“如此是该注意一些……院子里凉，表妹还是早些回去吧。”
　　宋昀盼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件事，“对了……前阵子我把母亲留给我的镯子丢了，幸好被大表哥捡到，又托大表嫂还给我……”
　　苏璟笑着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只是小事……也是旁人无意中发现了而已。”
　　宋昀盼却正色道，“这个镯子意义重大，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她说罢朝苏璟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大表哥了。”
　　想起先前听苏老太太说的那些事，苏璟心里不由一阵难过，温声道，“如今既然找回来了，表妹也可安心了。”
　　宋昀盼点点头，冲他笑了笑，“那就不耽误大表哥了，昀盼先行告退。”说罢朝苏璟福了福，领着白檀径自离开。
　　苏璟站在原地，直到宋昀盼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方才转身离开。
　　墙垣旁闪过一抹靛青色的衣角，又很快消失不见。
　　……………………………………………………
　　“沈伯母？”宋昀盼怔怔地问。
　　“是呢。”白檀没发现宋昀盼的异样，催促道，“姑娘别傻坐着了，赶紧把衣裳换了，别叫老太太跟太太们等急了。”
　　“哦……”宋昀盼神不守舍地任由白檀给自己更衣，低声问，“沈伯母……怎么会这时候过来呢？”
　　白檀不明就里，一边给她整衣裳，一边随口道，“听说明年春闱沈表少爷就要下场，许是想趁着这时候把表少爷跟二姑娘的亲事先定下来也未可知……”
　　正在给宋昀盼系束带的樱草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看向宋昀盼。
　　主仆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讳莫如深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一丝茫然和慌乱。
　　……待到了静园，只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地面生的丫头婆子。
　　阿福跟个小丫头正在台阶上洒扫，见是宋昀盼来了，赶紧把扫帚丢到一边。
　　她最喜欢这个仙女似的表姑娘了，说话柔声细语的，还经常请她吃糖，是除了老太太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阿福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宋表姑娘你来啦……你等着我去给你通报去。”
　　院子里的婆子丫头们闻声看过来，面上不由闪过一抹异色。
　　宋昀盼叫她们看得心下越发不安，忙一把拉住阿福，“你莫去了，叫欢喜去。”
　　另一个小丫头听了忙应了一声，进去通传。
　　白檀见众人神色各异，虽不知里头到底是为什么事儿，但看起来绝非自己先前想的那般。又见阿福嘟着小嘴老大不愿意，心说这也是个痴的，不由小声提醒道，“你没瞧着今天府里来了贵客么……可不许顽皮，不然我再不请你吃糖了。”边说着边塞了一小包粽子糖在她手里。
　　阿福的脸顿时由阴转晴，嘻嘻笑道，“我知道呢！”说罢高高兴兴地跑开，找地方吃糖去了。
　　白檀无奈叹了口气，再看向宋昀盼，才惊觉她神色间居然有些紧张，且不独她一个，连樱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白檀心下正纳罕，就见木槿从屋里出来。
　　“表姑娘来了啊……”木槿看着她欲言又止，“老太太请您进去说话。”
　　…………………………………………
　　此时的花厅里正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沈大太太穿了件粉蓝色暗花缎面对襟袄儿，橘红色马面裙，是个皮肤白皙，颇有风韵的妇人。只是略高的颧骨让她显得不那么亲切随和。
　　见宋昀盼从外头进来，她本就不怎么平易近人的脸越发冷若寒霜，就连苏二太太也面色阴沉地盯着她。
　　宋昀盼心情忐忑地上前给长辈们见礼，就听沈大太太阴阳怪气道，“盼丫头如今果然出落得越发好了……怪不得……”
　　苏老太太强忍怒气，冷声打断道，“沈夫人，咱们还是先听听孩子怎么说吧。”
　　沈大太太面色一沉。
　　想她堂堂阁老之女，嫁入沈家这么些年从来说一不二，如今分明是他们苏家理亏，居然还有脸反驳自己……当即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苏老太太朝苏二太太使了个眼色，后者遂开口道，“盼丫头，今日你沈家伯母登门，乃是为你的亲事而来。”
　　虽心里早就有些猜测，可此时听到苏二太太的话，宋昀盼还是呆在当场。
　　“她家大郎说早就倾心于你……”她声音一顿，目光像刀子似的掷过来，“且与你两情相悦，已经交换了信物，互许了终身……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宋昀盼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与沈家表哥绝没有私相授受！”
　　白檀也叫沈大太太的话吓了一跳。
　　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还是本能地替宋昀盼辩解道，“沈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家姑娘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一旁的樱草也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只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绝无此事！好一个误会！”沈大太太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说罢扬声唤道，“青碧！”
　　一个丫头应声上前，从袖中拿出块手帕，呈现给苏老太太等人。
　　只见那帕子上绣着海棠花，针脚细密精致，在座的苏老太太等人也时常收到宋昀盼孝顺的针线，自然一眼就辨得出这是她的东西。
　　宋昀盼恍然想起来，这帕子应是那日在陆府掉的，只是她当时心烦意乱，便也忘了此事，更不知怎么就叫沈万章捡了去，急道，“不，不是的！这帕子是我前些日子去陆府赴宴时掉的，我没有——”


第52章 我不嫁！
　　沈大太太却先声夺人，径自对苏二太太叹气道，“你们家瑜姐儿我真真是打心眼里喜欢——模样可人乖巧就不说了，性子也温柔和顺，最是知礼不过的……我原想着等这次春闱一过，就先把两家的亲事定下来，可谁知我那个孽障——”她无比痛心疾首，悔不当初道，“怪只怪我平时把他管得太严，身边伺候的不是婆子就是小子，于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这才叫那……给迷了心窍。”她说罢朝苏二太太虚情假意地一福，“就只能给妹妹赔个不是了。”
　　嘴上说着是赔不是，可话里话外无不是含沙射影，指责宋昀盼狐媚，勾引了自家儿子。
　　苏二太太心里也气得直犯恶心。
　　亏她先前还一直提防着宋昀盼，唯恐她跟苏珩有什么收尾……如今可好，自己儿子没怎么样，姑爷倒先叫她把魂儿勾了去了！
　　沈大太太生气……难道她就不生气？她就不窝囊？
　　可她能怎么办？
　　她这满腔的怒火找谁撒去？！
　　待要骂沈万章恬不知耻，移情别恋还有脸上门求娶，可偏偏他要求娶的是自己的外甥女——
　　待要骂宋昀盼自甘堕落，勾引自己未来姐夫……自己婆婆还坐在这儿！
　　苏二太太只觉得胸中这口恶气上不去下不来，简直要把她活活呕死了！
　　偏偏宋昀盼是个嘴拙的，心里羞愤到了极点，一张俏脸气得雪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屈辱到了极点，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大哭出来，只死死地咬着下唇，连唇瓣都咬破了也不自知。
　　苏老太太见宋昀盼紧咬着唇不说话，只当她也默认了私下里跟沈万章有了首尾的事，心里只觉得又是伤心，又是失望，更恨宋昀盼不争气，不由面色灰败地闭了闭眼，沉沉道，“那沈夫人的意思……”
　　沈大太太满脸厌恶地看了宋昀盼一眼，“事已至此，为了咱们两家的声誉，也只能成全了他们……”她居高临下道，“只是你们家盼姐儿的规矩合该好好教一教。日后进了我们家，她可是要住中馈的——”
　　“我不嫁！”宋昀盼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连沈大太太也住了嘴，挑着眉鄙夷地看着她。
　　宋昀盼跪爬到苏老太太跟前，泪流满面，“外祖母，昀盼从来没有肖想过沈家表哥，更没跟他私相授受过……在昀盼心里，一直把他当成二姐夫，昀盼绝不要嫁给他！求外祖母给昀盼做主！”说罢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沈大太太冷笑一声，心说果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难怪把她那蠢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娶她甚至不惜与家族抗衡，连绝食明志这种昏招都用上了……
　　如今这死丫头目的已经达成，不但不知道见好就收，居然还有脸在她跟前拿乔……儿子是她舍不得收拾，收拾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大太太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凉凉道，“你沈表哥为了你差点叫他老子活活打死，连自己的功名前途都不顾了……若不是你许了他什么，他有胆子这样？”
　　想宋昀盼一个无父无母，靠外家养活的孤女，能许一个男子什么……
　　这话说得如此诛心，在座的众人无不变了脸色。
　　宋昀盼一张脸更是白得没了血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只拼命地摇头，“我没有……我跟沈表哥是清清白白的……”
　　“清白？”沈夫人本就一肚子火，见宋昀盼这般作腔作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勃然大怒道，“我好好的哥儿叫你挑唆得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中了邪似的一门心思想娶你，你还有脸在这儿装什么清白？！你若真这么清白，贴身的东西怎么会落在外男手里？若真这么清白，跟陆家的亲事怎么不清不楚地就黄了？你要是个知廉耻的，合该一头撞死，也好过苏家百年的门楣因你蒙羞！”
　　她话音刚落，苏老太太手里的茶盏“砰”的一声重重放到桌上，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男子清冷的声音——
　　“我表妹为何要死？”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却见一高瘦挺拔的身影已经大步走进花厅。
　　他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朝苏老太太二太太跟沈大太太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待站直了身子，苏珩的目光才冷冷地望向沈大太太，又问了一遍，“敢问沈伯母，为何我家表妹该死？沈家表兄怎么不去死？”
　　“珩哥儿放肆！”苏老太太苏二太太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你……你……”沈大太太手指着他，已经气得全身颤抖。
　　原本给儿子娶个这么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就够憋屈的了，今天更是几次三番受辱，沈大太太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涵养不涵养的了，正要破口大骂，就听苏珩不紧不慢道，“那日在陆府花园，我亲眼看见沈家表兄拦住盼表妹，表妹疾言厉色，尊重守礼，沈表兄却得寸进尺，百般纠缠，若不是被我及时阻止，险些就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既然沈伯母方才说知廉耻之人就该一头撞死，那为何沈家表兄到现在还不主动赴死？沈伯母不好生约束自己儿子，却来欺负一个自尊自爱的弱女子，敢问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沈大太太气得珠翠乱颤，“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苏珩淡淡一笑，“是不是血口喷人，沈伯母回去问问沈家表兄便知道了。再则当时盼表妹的丫头也在场——”他说着，目光忽然瞥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樱草。
　　苏二太太也看向她，厉声道，“当日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如实招来！”
　　樱草早就叫刚才的场面吓呆了，闻言登时吓得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回，回二太太的话，二爷所言句句属实……那日沈表少爷突然出现，缠着我家姑娘说了好些怪话，姑娘几次想走，都被他拦住不放。要不是二爷出现得及时，咱们吓都要吓死了……”


第53章 璧人
　　“姑娘为了这事，回来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奴婢吓得不行，又不敢跟人说……谁知今日陆夫人还——求老太太二太太给我家姑娘做主啊。”说罢也不知是替她家姑娘屈的还是吓的，忍不住伏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苏珩眸色沉了沉，朝苏老太太苏二太太拱手道，“此事孩儿原本早就想禀告祖母母亲，只是关乎两家名声，孩儿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谁料今日沈伯母却在这里颠倒是非，败坏盼表妹清誉……实则沈表兄行为放肆，举止轻佻，绝非女子良配，还请祖母跟母亲知晓。”
　　苏二太太也没料到事情居然峰回路转，一时也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她素来信任倚重长子，既然苏珩都这么说了，想来那沈万章的为人品行必定大有问题，一时对宋昀盼的怨恨也不由少了几分，只冷着脸责备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敢瞒着家里！若不是你沈伯母今天上门，你们还想瞒一辈子不成？这也是你这个当哥哥的该有的作为？！”
　　苏珩顺势忙一脸自责道，“一切都是儿子的不是……倒叫盼表妹受委屈了。”
　　苏老太太也回过神，一脸正色地问宋昀盼，“你二表哥说这些都是真的？”
　　宋昀盼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我对沈表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外孙女绝不要嫁给他，求祖母明鉴！”
　　“当然不能嫁。”苏老太太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大太太，掷地有声道，“沈夫人，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方才也都听孩子们说了，至于这门亲事，往后也不必再提——我苏家的门楣虽然不高，却也断没有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的道理。您还是请回吧！”
　　沈大太太脸色变了几变。
　　想她出身高门，就连沈老太爷沈老太太都得让她三分，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如今为了家里那块不成器的东西，居然被人指着鼻子骂，当即气得差点昏过去。
　　她“腾”地一声站起来，冷笑道，“好好好，这学士府的好家教好涵养我今儿可算是领教了！明明是你们家姑娘不知检点，却把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不嫁就不嫁吧，这么个克父克母的狐媚子，我倒要看看日后能寻到什么样的好人家！”说罢理也不理厅里的众人，带上一大堆丫头婆子，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先时还喧闹无比的花厅登时沉寂了下来。
　　苏二太太不由打量了眼正被白檀搀扶起来的宋昀盼。
　　少女的额头上一片青乌，头发也有些凌乱，粉白的小脸上梨花带雨，可饶是如此狼狈，也掩不了，那份触目惊心的美丽……
　　她的目光又落到自己儿子身上。
　　他就站在宋昀盼身旁，眸中满是不忍怜惜。
　　男的挺拔颀长，女的纤细婀娜，一个如玉如竹，一个皎若明月，打眼望去，宛若一对璧人，映的满室光华。
　　苏二太太先还放松的心顿时又警铃大作——苏珩近来闭门苦读，连同窗间的应酬都极少去，为何会突然在这时候进内宅？
　　还有那日在陆家花园，为何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却独独在沈万章骚扰宋昀盼时，恰逢其时地出现？
　　难道是这二人之间……
　　苏二太太想到这里，眸色不由一暗，只起身上前，拉过宋昀盼的手，满是怜惜地帮她拢了拢头发，“你这孩子，在外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怎么就不知道回来跟大人说呢？今日要不是你二表哥，咱们还当你……”她声音一顿，重重叹了口气，“真真是个傻孩子！”
　　宋昀盼对二舅母有种本能的畏惧……她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下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大家一定都会觉得是她的错，是她不知检点，勾三搭四……
　　甚至就在刚才，沈大太太指责她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外祖母脸上一闪而过的痛心与失望——就连她的亲外祖母，都不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一切仿佛跟在梦里一样，羞耻，难堪，无助，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甚至有那么一瞬，她真想像沈大太太说的，一头撞死在众人面前才好。
　　直到……他来了……
　　却听耳边苏二太太没好气地责备苏珩道，“你这臭孩子也是的，盼姐儿不说，你也不说？”
　　苏珩苦笑道，“儿子要说来着，可瑜姐儿对宋家表哥……儿子也是怕她一时难以接受，想寻个合适的机会……”
　　却被苏二太太拍了一巴掌，啐道，“听你说的叫什么话！瑜姐儿是你妹妹，难道盼姐儿就不是？你怕瑜姐儿伤心，就没想过盼姐儿遇着这种事有多难受？多害怕？亏你还是做人哥哥的……有你这样的哥哥么？”
　　宋昀盼眸色暗了暗，忙拉住苏二太太，“二舅母不要怪二表哥，二表哥……二表哥已经帮我很多了。今日若不是他……”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苏二太太正色道，“你二表哥要真是个懂事的，就该早些跟家里说清楚，也不至于叫你受这么大委屈……母亲您说可是这个理？”
　　一直沉默的苏老太太仿佛到这时候才回过神……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此事你们兄妹都有不对……”她一顿，“不过既然已经解决了，往后就不要再提了。”
　　苏二太太忙应了声是，想了想，又担忧道，“只是媳妇刚才看沈大太太那架势，只怕……”
　　苏老太太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放心，姜氏再怎么不堪，也是阁老之女，应该不是那么拎不清的……且随她去吧。”因想起来，又叮嘱苏二太太道，“倒是瑜姐儿那里，你也要想好了怎么跟孩子说……”她顿了顿，“长痛不如短痛……如今看清了他们沈家的家风跟沈大郎的人品，总比将来所托非人，悔不当初的好！”
　　说得苏二太太心下一凛。
　　方才只顾着担心苏珩对宋昀盼另有心思，反倒把苏瑜的事儿给放到一边了……倒不是她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可跟自己儿子的前途和婚姻相比，其他的事儿，好像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第54章 你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如今苏老太太都这么说了，苏二太太自然不敢二话，连忙恭顺地应了声是。
　　又见苏老太太扶着扶手便要起身，苏二太太连忙上前搀扶。
　　老夫人却回头看了宋昀盼一眼，“盼丫头扶我回去吧，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宋昀盼愣了愣，忙上前扶住她，“是，外祖母。”
　　……………………………………………………
　　“我方才说，此事你也有错……你可知自己错在哪里？”内室里，苏老太太一脸正色地问宋昀盼。
　　宋昀盼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我……我不该欺瞒外祖母……”
　　苏老太太目光清明地看着她，“还有呢？”
　　宋昀盼的小脸涨得通红，几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外祖母……我，我真的没勾引沈家表哥，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我不是……”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外祖母几时跟你说这个了？”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向她，“你这性子，未免也太懦弱了些！今日若换成你二姐姐，三姐姐，哪怕是你四妹妹，也绝不会任由那姜氏这般欺负。既是沈万章的错，你为何不大声说出来？姜氏那么羞辱你，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就任她作践？你以为你的一味忍让退缩，就能换来别人高看你一眼了么？实则只是让对方更加有恃无恐地伤害你！”
　　宋昀盼的眼泪一下子漫上了眼睛。
　　她从没想过，外祖母叫她来，居然是为了说这样一番话！
　　“我，我以为您也不相信我……”宋昀盼泣不成声地在她怀里哭道。
　　苏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抚着她后背道，“我跟你二伯母毫不知情，贸然见姜氏拿出个你的物件，心中自然会有疑虑……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你有没有为自己据理力争，有没有把误会解释清楚？”
　　苏老太太叹息道，“昀盼，外祖母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便是你的舅舅舅母跟表哥们，也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等你将来嫁了人，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哭跟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你，你懂不懂？”
　　从前的宋昀盼，也许真的不懂。可此时，在经历过梦中的一切，在经历过现实的险恶之后，已经没人比她更懂得外祖母这番话的意思了……
　　她禁不住悲从中来，搂住苏老太太的脖子哭道，“外祖母不老！外祖母永远都不会老！盼姐儿不嫁人，盼姐儿守着外祖母……叫外祖母护着盼姐儿一辈子！”说罢抱着苏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
　　苏老太太也叫她哭得心里不是滋味，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又说傻话了……什么一辈子不嫁？姑娘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外祖母还巴望着有个人，好好疼我的盼姐儿呢……”
　　宋昀盼泪如雨下，拼命巴着她不放，“外祖母，我真的不想嫁，求求您疼我一回，就让我永远陪在您身边吧，不要逼我嫁人……”
　　苏老太太哭笑不得，“净说傻话……外祖母都是土埋了大半截儿身子的人了，到我走的那天，你怎么办？”
　　宋昀盼抽泣道，“要是……要是有那一天，我就绞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
　　“呸呸呸！”苏老太太忙往地上啐了一句，“越说越胡说了！”苏老太太抱着她，像哄孩子似的柔声哄道，“我的盼姐儿啊，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外祖母肯定给你挑个最好的！”
　　……………………………………
　　宋昀盼从苏老太太的院子里出来，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小路上。
　　那人如往常一般穿了件月白色的袍服，阳光在他身后撒落下来，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宋昀盼用帕子遮了遮自己哭得红肿的眼睛……
　　这样光风霁月的苏珩，让她没办法不自惭形秽……
　　苏珩见宋昀盼朝这里走过来，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容，“盼表妹。”
　　宋昀盼朝他福了福，“二表哥。”
　　“你方才……没事吧？”苏珩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眼睛肿得厉害，不由皱着眉担心地问道，“祖母她老人家……可是责备你了？”
　　“没……没有。”宋昀盼仰起脸，眼睛鼻子通红的小脸上勉强挤出丝笑容，“外祖母只是告诉我，以后遇事要勇敢一点，不能总是忍气吞声，别人才不会欺负我。”
　　苏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祖母说得对。你原本就没做错什么，是他们沈家欺人太甚。”他顿了下，有些不解道，“只是不知为何你的帕子会落在沈万章手里……”若是当时两人拉扯时掉的，自己不可能看不到……
　　宋昀盼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那日程姑娘不小心打翻了我的茶盏，我还用帕子擦手来着……后来，后来就找不到了。”
　　苏珩听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沉了沉，颔首道，“大约是掉在了哪里，被他捡去了也未可知。”见宋昀盼皱着眉冥思苦想，苏珩忙道，“祖母刚才交代过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倒是我糊涂了。”
　　宋昀盼摇摇头，轻声道，“不怪二表哥……是我，又给家里添麻烦了。要不是二表哥替我仗义执言，我今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说着不禁想起来，满脸歉意道，“刚才害得二表哥被二舅母责备，实在是对不住……”
　　少女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分外明亮，像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明明里头还闪烁着泪光点点，却依然努力在自己面前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苏珩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起来。
　　他想起梦里那个美丽苍白的女子，想起那个不管怎么被婆母磋磨，被小姑刁难，都永远把所有的笑容与柔情都留给自己的女子。
　　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他只是希望，她能有一个跟梦里不一样的好归宿，会有一个真心爱重她，呵护她的良人。


第55章 情谊
　　可为什么，当今天听下人说，沈大太太亲自登门时，他的心会变得那么慌乱——他竟然在害怕：害怕沈万章真的说服了他的母亲，要来求娶宋昀盼！
　　苏珩忽然觉得，对自己的心意，前所未有的迷茫起来……
　　他低头看着宋昀盼，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挣扎，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道，“咱们是兄妹……你用不着每次对着我，不是在说谢谢就是说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苏珩的一缕头发正好划过宋昀盼的脸颊。
　　宋昀盼整张脸都火急火燎地烧起来。
　　那些梦中的妄想跟绮念仿佛野草一般在心底肆无忌惮地蔓延起来……
　　她慌乱地后退一步，低着头不敢跟他正视，“我，我知道了……二表哥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苏珩看看她，颔首道，“表妹早些回去歇着吧。”
　　…………………………………………………………………………
　　静园里，苏老太太神色怅然地看着窗外，幽幽叹了口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一旁的方嬷嬷闻言，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暗暗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下去。
　　就听苏老太太继续道，“那孩子打小就乖巧听话，你想没想着她刚来咱们家的时候，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方嬷嬷点了点头，亲自端了碗热茶过来，低声道，“表姑娘也不容易，早早儿的爹娘就去了，又摊上那样狠心的伯父伯母……”
　　苏老太太含泪道，“我还记着她刚来那会儿，瘦的跟只小猫儿似的，可怜兮兮地拉着我的袖子说，外祖母，您别嫌弃我，我吃的不多，还会帮您干很多很多活……”
　　“我就问她，你都会干什么呀？”
　　“她说，我会绣花，会扫地，还会洗衣服，做饭，我什么都会……”
　　“她那时候才多大？才八岁呀！”
　　“瑜姐儿蓉姐儿跟她这么大的时候，叫针戳一下手指头都得哭半天鼻子，她一个连灶台高都没有的小人儿，已经能踩着凳子张罗全家的饭食……”
　　方嬷嬷听得也有些伤感，忙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笑道，“表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自从叫三老爷接回您身边，可不就苦尽甘来了……”
　　苏老太太苦笑着摇摇头，“你说这话可就是哄我了……我原也是打心里疼那孩子，受过那么多苦，却还是那么副宽厚单纯的性子……可随着她一天天长大，长得……长得越来越像她母亲……”
　　方嬷嬷不由默然。
　　苏家的姑太太苏微这些年一直是苏老太太的禁忌，当年府里知道内情的老人很多都被打发了，而自己这个亲眼看着苏微长大的老仆人也几乎从来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提及……
　　“我真是怕啊……”苏老太太长叹了一声，“怕她又走了她娘的老路，怕她……唉！”
　　方嬷嬷点点头，“奴婢明白，您也为难得很……”
　　苏老太太摇摇头，“我明知道那孩子自卑内向，却想着这样也好，总强过她母亲，从小叫我跟她外祖父宠坏了，才会胆大妄为到……谁知却把盼姐儿养成如今这般懦弱无能的性子，就是叫人欺负到头上都无力反击……”
　　苏老太太只觉得深深的疲惫，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甚至就在刚才……在珩哥儿出现之前，我还曾经怀疑，她真的像姜氏说的，私下里跟沈家大郎有了首尾……”
　　方嬷嬷听得心里也不好受，忙安慰道，“这事怎么能怪您呢，任谁乍听了那样的话也要吓一跳的……”
　　苏老太太苦涩地摆摆手，“这话哄哄盼姐儿就罢了……却骗不了我自己……其实在我心里，就没有信过……”
　　“我竟然信不过，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微姐儿若是在天有灵，怕是也会怪我这个老婆子吧……”
　　回应她的，只有满室的寂静，与怅惘。
　　…………………………………………………………………………
　　静园里发生的事，虽然大家都三缄其口，可傍晚时分，苏琮还是从相熟的丫头嘴里听了个大概。
　　“沈家表哥？”苏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确定沈大太太说的是盼表妹，不是我二姐姐？”
　　“奴婢怎么可能连这个都听错？”答话的丫头生得杏眼樱唇，十分俏丽，尤其右眼角下一颗泪痣，更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情，正是老太太院里的玉翘。
　　她闻言不悦地嘟了嘟嘴，“沈大太太说了，原本属意的是二小姐，可不知怎么的宋表姑娘就把沈大爷的魂儿给勾了去……”她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失言，忙掩了嘴儿，低低道，“奴婢就听了这几句，方嬷嬷就把咱们赶出来了……只知道后来珩二爷也来了，不知道进去说了什么，沈大太太就领着人气冲冲走了……”
　　苏琮忖度了片刻，皱眉道，“祖母她老人家可是为了此事身子不快，所以才免了咱们请安的？”
　　“兴许是吧……”玉翘想了想，回忆道，“沈大太太走后老太太又留了宋表姑娘说了会儿子话，宋表姑娘出来时眼睛都肿了……因方嬷嬷只叫了木槿，文竹她们在屋里伺候，后来到底怎么个情形，奴婢就不知道了。”
　　苏琮微微颔首，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想起来，温声笑道，“多谢玉翘姐姐了……要不是姐姐告诉我，我还一头雾水，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祖母生气……”
　　玉翘满不在意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四爷不必这么客气。”说话间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多情。
　　苏琮见状不由暗暗朝平安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递了个盒子上来。
　　苏琮伸手接过，笑道，“上回姐姐说凝香阁的胭脂颜色好，我就赶紧又叫人去买了一盒……也不知姐姐喜不喜欢……”
　　玉翘面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旋即又忙敛下来，只娇声嗔道，“我是那个牌名儿上的人？就值当叫四爷这么费心了……”
　　苏琮柔声笑道，“旁人我不知道……玉翘姐姐的事，岂有不上心的？只可惜姐姐在老太太院子里，我平日就是想尽心也没甚机会……”
　　玉翘红着脸夺过他手里的胭脂，啐道，“成日家就会拿这些谎话哄人……你要真有心，何不问老太太要了我来……”
　　苏琮做小伏低道，“姐姐这可真冤枉了我的一片心了……实在是老太太的规矩重，我又还没成家，莫说我了，便是我二哥哥也没这么大脸面……”又温柔小意地在她耳边道，“姐姐好歹再等我两年，可别早早就许出去了……”
　　玉翘听他话说得如此露、骨，顿时羞红了脸，恨恨地跺了跺脚，“越说越不像了……再不听你胡说八道！”说罢满脸绯红地跑了出去。
　　平安见她跑远了，方关了门，讨好地笑道，“四爷可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玉翘姐姐哄得团团转……”
　　苏琮前一刻还脉脉含情的俊脸却瞬间沉了下来。
　　“好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整天装出副贞洁烈女的模样，骨子里还不是个离不得男人的娼、妇！陆二，沈大……我就说我那目下无尘的好二哥怎么有功夫管她的闲事，原来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一个不知勾搭过多少人的破烂货，居然敢在我面前拿乔……我呸！”
　　平安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苏琮沉着脸想了好一会儿，声音阴沉地问，“我上回叫你准备的东西呢？”
　　平安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瓶，迟疑地递过去，“爷……”却被苏琮一把抢过去。
　　他打开瓶塞嗅了嗅，略有些阴柔的脸上露出个狠绝的笑容，“看着吧，我若不叫那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不姓苏！”
　　…………………………………………………………………………
　　宋昀盼房里一片愁云惨雾。
　　樱草哭得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上次是奴婢护主不力，叫姑娘被沈表少爷唐突……可，可奴婢也不知道表少爷会忽然发难啊！奴婢待姑娘的一片真心可昭日月，姑娘您是知道的啊……”
　　宋昀盼一脸无奈道，“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
　　樱草却不肯，只继续哭道，“奴婢已经知错了……求姑娘帮奴婢跟老太太求求情，只要不叫奴婢出去，要打要罚，奴婢绝无二话……”她说着，跪爬到宋昀盼跟前，痛哭流涕道，“奴婢打小儿跟着姑娘，这会子要是撵了奴婢出去，奴婢哪里还有脸活呢！”
　　宋昀盼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次外祖母对她跟二表哥的隐瞒都很生气，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训斥他们一顿就算了，可樱草……
　　先是护主不力，后来沈大太太登门，她又表现得毫无担当，甚至还比不上毫不知情的白檀……原本依着外祖母的意思，是想把樱草打发得远远的，也省得那日她被沈万章轻薄的事从她口中泄露出去，还是宋昀盼一再保证樱草打小服侍自己，对自己一直忠心耿耿……外祖母这才答应，在庄子上给她找一户好人家。
　　可她没想到，这话她才只跟樱草开了个头，后者的反应就这样大。
　　白檀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劝她道，“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当老太太这么轻拿轻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有咱们姑娘替你说项……你就别叫姑娘为难了。”就要扶她起来。
　　樱草一把推开她，愤愤道，“你说得倒轻松，被撵出去的又不是你！”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姑娘，奴婢从小就伺候您，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看在咱们多年的主仆情分上，帮帮奴婢吧……”
　　宋昀盼也有些于心不忍，拉住她道，“樱草，你别这样……其实嫁人也不是坏事。外祖母已经答应我，会为你挑户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的……
　　少女的手掌柔若无骨，说出来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声细气，可樱草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还说什么好人家，说什么风光大嫁……她明明可以跟着姑娘嫁去高门大户，再不济，也可以留在苏府给姑娘看院子……就凭她的人品相貌，不管是给未来姑爷做通房，还是跟着府里的几个少爷，哪个不比嫁去那寒门小户当正头娘子强千倍万倍！
　　可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樱草万念俱灰，不由抽泣一声，掩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樱草——”
　　“姑娘就随她去吧。”白檀沏了杯热茶给宋昀盼，“总得要她自己想通了才行。”
　　宋昀盼咬了咬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其实有很多事，她并不是不知道——她知道樱草心比天高，一直不甘心做个低人一等的丫头，甚至就连她那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心思，她也能猜出来几分。
　　可她总记着幼时一起长大的情分，就算樱草有些不得体的举动，她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在私底下训斥她几句……
　　可自打开始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梦见樱草妄想爬上苏珩的床……
　　她要说心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她没法再像从前一样包容她，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樱草的一举一动——她对苏珩苏琮若有似无的讨好，那日在陆府时，她故意给沈万章的可乘之机……
　　所以就在今天，当外祖母说樱草难堪重用，要把她配人时，她非但没觉得难过，甚至还有些如释重负……
　　她不由为自己的这点如释重负感到惭愧——
　　当初三舅舅把她从南边儿接回来，在路上买下了同样无父无母的樱草。这些年，樱草不仅仅是她的丫头，也是她的玩伴，她的朋友，她的姐妹——也正是这个心比天高的樱草，在她初到苏府，惶惶不可终日时，陪着年幼无助的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能成眠的夜晚……
　　她现在居然还想把她从自己身边撵走……
　　“要是樱草实在不想出去……”宋昀盼挣扎了很久，还是开口道，“不如我去跟外祖母说……”
　　“姑娘可别。”白檀连忙道。
　　见宋昀盼看向她，白檀迟疑了下，还是正色道，“照理这话轮不到奴婢说……不过奴婢冷眼瞧着，这阵子樱草也着实有些不像样……倒不如趁着这机会出去，既全了姑娘跟她的主仆之谊，也承了老太太的情，总比日后樱草不知轻重，再闹出些叫大家没脸的事儿来的好。”
　　见宋昀盼满是错愕地看着她。
　　白檀惊觉失言，心想樱草毕竟是从南边儿就跟着宋昀盼的，情谊自然跟别人不同，倒是自己仗着主子好性儿，又多嘴了……心下不由一阵懊恼，连忙补救道，“奴婢也是随口说说，若是说的不对——”
　　“不是不是。”宋昀盼连忙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连白檀都看清楚的事，她居然还是受了梦里的启示才有所察觉……
　　梦里的那个自己最后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又何尝不是她识人不清，咎由自取的缘故呢？
　　宋昀盼心里忍不住一阵泄气，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樱草素来心气高，跟着我，也是委屈她了……等她出嫁的时候，我便多给些添箱，也好叫她往后的日子过得充裕些吧……”
　　白檀见宋昀盼虽然情绪不高，不过倒是丝毫没有嫌她多事的意思，心里也就松了口气，笑着安慰她道，“老太太挑的人，一定都是极好的……姑娘就放心好了。”
　　主仆二人说着话，全然没有留意已经跑出去的樱草不知何时又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外，听着宋昀盼跟白檀的说话声，用力地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第56章 其人之道
　　沈大太太的登门就如一颗石子丢入深井，还没荡起半点涟漪就消失不见。
　　只是第二天苏家二姑娘苏瑜却因晚上受凉大病了一场，她这一病病了好些时日，等彻底康复，已是大半个月后。
　　另一厢，宋昀盼自从那日跟苏老太太说自己不想嫁人的心愿后，虽然没有得到老太太的同意，不过这段日子也越发深居简出。每日除了跟长辈们请安，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她的屋子里供着菩萨，每天都要抄几卷佛经，倒真的过得跟居士一般。
　　苏家众人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与此同时，外头却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说是那位表小姐随陆老太太去寺里上香……不过一错眼的功夫，人就找不着了……”
　　“陆家的下人们翻遍了整间寺庙，最后却在后山找到昏迷不醒的表姑娘。”
　　“那表姑娘醒来后却什么都记不得了，更说不出自己为何会昏倒在后山……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
　　“陆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未来的小儿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丑事，当即就要悔婚……可那表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在陆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听说把个陆老太太气得急火攻心，当场就中了风，虽及时请了大夫，但说是老太太年纪大了，又遭此重创，就算日后好了，这半拉子身子也是不能动的了……”
　　清风说得绘声绘色，口沫横飞，就仿佛他亲眼见着了似的，最后还不忘幸灾乐祸道，“如今陆家正闹得鸡飞狗跳——一边儿到处寻好大夫给陆老太太治病，一边儿还得防备陆老太太的娘家表姑娘的父母随时上门闹事儿，那表姑娘还三不五时就要寻死觅活……焦头烂额着呢！”
　　苏璟这才把笔搁在笔山上，皱眉忖度道，“怪不得我见这几日陆大人成日愁眉不展，有时早早就下衙了……原来是家里出了事。”又问苏珩，“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珩一边摆手示意清风退下，一边暗暗打量苏璟的神色，笑笑道，“大哥早出晚归所以不知道……他们家的事儿这几天在宛平都传遍了。因当时去寺里上香的也不独他们一家，那表姑娘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昏倒在后山这么大的事儿，就算陆家有心想瞒，也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苏璟想想也是，刚点了点头，就听苏珩叹息道，“也不知当初这位表姑娘陷害盼表妹，破坏她跟陆家二郎亲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名声尽毁，被陆家退亲……”
　　苏璟听他这话说得似乎颇有深意，抬头看去，果然就见苏珩一双幽深的眸子也满是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苏璟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巴巴儿跑来跟我说这些，莫不是觉得这事儿是我叫人做的？”
　　苏珩没想到被苏璟抓个正着，干笑了两声，讪讪道，“我也觉得……大哥不像那样的人。”心里却不由松了口气。
　　陆家这位表姑娘心肠歹毒，不但勾结沈万章陷害宋昀盼，他甚至怀疑，连宋昀盼的帕子都是她捡到交给沈万章的……
　　对于这么一个包藏祸心的女子，苏珩当然十分厌恶，不但厌恶，他甚至在私心里也曾满是恶意地想过，对付这种人，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是让她也名誉扫地，她就知道自己对别人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大了……
　　不过想想终归是想想。
　　他既然明白名节对一个女子有多重要，就断不会做出这种几乎是谋人性命的事。
　　他的家教跟人品也不允许。
　　可陆家的表姑娘还是出事了。
　　而且还是发生在沈大太太拿着宋昀盼的帕子上门问罪之后……
　　这就由不得苏珩多想了。
　　毕竟他当初也只是把自己的猜测跟大哥一个人说过而已……
　　他委实不敢想象，如果在他心中光风霁月的大哥，真的做出这种事，自己该有多么失望……
　　就听苏璟淡淡道，“自从上次听你说了你们在陆府花园的事，我对这位表姑娘的所作所为的确非常气愤。可这门亲事既然是陆家自己定的，这个媳妇儿也是他们自己选的……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咱们身为外人，也根本无权置喙。”
　　苏珩点了点头。
　　他倒是很明白大哥的意思。
　　他们陆家既然放弃了宋昀盼这么温婉单纯的媳妇，而选择了程卉那个搅事精，他们家将来糟心的日子少不得还在后头——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已不需要他们再做什么。
　　更何况一旦拿那日陆家表姑娘陷害宋昀盼的事去跟陆家理论，势必还会牵扯出宋昀盼被沈万章纠缠的事……
　　“不是我做的。”苏璟一脸坦然地看着他，正色道，“如果你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的话——我完全不知情。”
　　苏珩在他的注视下也有些难为情。
　　好像……自从那次在大哥书房里发现了姑母的画像……他面对大哥时的心情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总是忍不住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大哥也许是完全不同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这件事情发生时，他才会本能地怀疑是苏璟做的……
　　要是换做从前，他又怎么会不相信自己最崇拜信赖的兄长……
　　苏珩抿了抿唇，尴尬地解释道，“我自然是相信大哥的……也是事有凑巧了……”
　　苏璟斜睨他一眼，有点懒得理他，“你还有别的事？要是没事，我可要练字了。”
　　苏珩忙赔笑道，“大哥的字都写得这么好了，还每天练呢……”又走到苏璟刚才写了一半的字面前，很是煞有介事地欣赏了一会儿，一脸狗腿道，“我也不知几时才能写出大哥这么一手好字……”
　　苏璟重新拿起笔，淡淡道，“大约等你没那么八卦的时候吧。”
　　————————————
　　苏珩：大哥，我怀疑你有点嫌弃我，虽然我没有证据。
　　苏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表达能力有问题，其实我很嫌弃你。


第57章 意外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六，正是苏二老爷苏彻的生辰。
　　苏家人丁齐集，好不热闹。
　　宋昀盼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绣的屏风，苏二老爷看得连连赞许，直夸她蕙质兰心，就连一直称病久违露面的苏瑜也送上了一篇自己写的梅花篆。
　　苏二老爷也知道女儿病了这些日子是为的什么，又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心里也是疼的，只是碍着是个女孩，有些话反倒不好多说了。
　　如今见苏瑜重新振作起来，苏二老爷自是欢喜，且苏家素来注重书法，觉得是修身养性之根本，苏二老爷更是个中行家，眼见自己女儿写得一手漂亮的梅花篆，不由惊喜不已，“瑜姐儿的梅花篆居然写得这般好了……”
　　苏瑜羞赧地笑了笑。她这一病委实比从前消瘦了不少，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明眸幽深如潭，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姿容反倒比从前更胜了几分。
　　她柔声道，“原是这些日子在屋里养病，闲来无事了就练练字……可惜写得总是不够好。父亲喜欢女儿就放心了……”
　　苏二老爷哈哈笑道，“喜欢，为父十分喜欢……瑜姐儿有心了。”又笑呵呵地收了其他几人的礼，各有夸赞不提。
　　苏蓉苏琳姐妹见苏瑜终于肯出来了，都围着她嘘寒问暖，关心不已。
　　倒是宋昀盼因惦记着梦里苏瑜的亲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迟迟没嫁出去，对自己的态度也十分恶劣，或许便是跟这回沈万章的事有关，面对她时，心里不免就有些打怵，也不敢上前去凑热闹，只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里。
　　幸好长房的苏潇是个天真烂漫的，又素来喜欢她这个表姑姑，见她孤零零地坐着，就陪在她身边，还有个粉团子似的淳哥儿也时不时地跑过来找她们说笑——小家伙正是顽皮的年纪，几乎没一刻消停的时候，偏今日家宴苏大奶奶也忙得很，宋昀盼便帮乳母一起哄着淳哥儿，倒也不觉得时间太过难熬。
　　不过就算如此，等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宋昀盼还是借着换衣裳的由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其实每到这种热闹喜庆的时候，她就越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是苏家的盛宴，厅里每个笑容满面觥筹交错的人，也全都姓苏，唯独自己一个外人——就好比几个舅舅，他们固然对自己疼爱有加，可这种带着客气和小心翼翼的喜欢，与面对子女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终究是不同的……
　　“姑娘，起风了，进屋吧……”白檀柔声劝道。
　　宋昀盼方回过神，点了点头。又见白檀脸色发白，不由关心道，“你脸色不大好……莫不是病了？”
　　白檀无奈苦笑道，“大约是有些着凉了吧……等回去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宋昀盼忙道，“那你别在这儿伺候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白檀为难道，“可姑娘这儿……”
　　宋昀盼笑笑道，“不是还有青杏，青橙她们吗？我这里还会短了人伺候了？”自打定下樱草年后配出去嫁人，这段日子宋昀盼院里的青杏青橙也提了上来。
　　白檀想了想觉得也是，且她这会儿委实头疼得厉害，于是没怎么推辞就应下了，回去之前又叫了青橙过来陪宋昀盼。
　　宋昀盼一个人默默想了会儿心事，忽然听见“咕噜”一声，竟是青杏的肚子叫了一声。
　　见宋昀盼看过来，青杏登时涨红了脸，“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正好我试着也有些饿了，”宋昀盼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不如你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青杏一愣，连忙点点头，“姑娘且等一会儿，奴婢去去就来！”说罢高兴地退了出去。
　　还真是个孩子！
　　宋昀盼笑着摇摇头，恍然想起来今天的佛经还没有抄。她如今也养成习惯了，每日总要抄一抄佛经，才会觉得心安……宋昀盼这般想着，才刚走到书桌前坐下，就听见外头响起脚步声。
　　她只当是青杏这么快就回来了，正纳闷之际，却见樱草神色匆匆地从外头进来。
　　却说自从给她配了外头庄子上管事的小儿子，只等着过了年就出嫁，樱草近来就很少在宋昀盼跟前服侍。宋昀盼知道她心里别扭，不过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也就由她去了。
　　此时见她匆忙进来，宋昀盼怔了怔，刚要问她怎么了，就见樱草疾步上前，“姑娘，不好了！奴婢刚才去针线房寻柳儿说话，回来见二爷在桥上摔了一跤，也不知伤得厉不厉害呢……”
　　宋昀盼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道，“那你怎么回来了？还不赶紧叫人去请大夫！”
　　樱草皱眉道，“奴婢也说要去来着，可二爷坚持不肯。说今儿个是二老爷的生辰，不能为了他的事儿再扫了大家的兴，奴婢劝不听，这才先回来禀告姑娘……”
　　宋昀盼担忧道，“那二表哥现在怎么样了？”
　　樱草摇摇头，“奴婢也不晓得……只瞧着二爷一瘸一拐地去了梅园的小屋，还说叫奴婢去凌霄馆里寻清风拿了那跌打损伤的药膏去……这会子二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也不知伤势如何了。”又忍不住抱怨道，“二爷也真是执拗，这跌了一跤可大可小，要是真伤着了骨头……可不是顽的！”
　　宋昀盼叫她先前那番话说的心里本就担心得不行，可想到自己曾发过誓，往后私下里不再跟二表哥有什么瓜葛，这才强忍着不去，可如今听樱草说苏珩伤得这般厉害，又想到这几次要不是苏珩出手相助，自己早就撞死好几回了，如今他有事了自己又怎么能袖手旁观……这般想着，便也坐不住了，起身道，“你带我过去看看吧！要是真伤得厉害，也不能就由着他的性子……”
　　樱草忙点点头，又殷勤道，“奴婢去给姑娘拿披风来。”
　　又动作麻利地拿了披风服侍宋昀盼披上。
　　宋昀盼蹙了下眉，“这披风……怎么好像有股香味……”


第58章 惊梦
　　她平日也从来没有用熏香的习惯……
　　樱草低头嗅了嗅，满是不解道，“没有呀……奴婢只闻着姑娘身上玫瑰香膏的味道……”又殷勤道，“要不奴婢再给您换一件？”
　　宋昀盼担心苏珩的伤势，也来不及细想，且那味道这会子仿佛又闻不到了……遂道，“不必换了，就这么地吧。”说罢径自出了屋子。
　　谁知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青杏提了食盒高高兴兴地从外头回来。
　　她见了宋昀盼带着樱草先是一愣，随即忙问道，“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
　　宋昀盼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樱草已经抢先说，“我陪姑娘去园子里走走，你且好好看着屋子。”
　　青杏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提起食盒傻傻道，“可这些吃的就冷了……”
　　“你不是饿了么，替我吃了就是。”宋昀盼说罢也不欲再耽搁功夫，匆匆就出了门。
　　…………………………………………………………………………………………
　　主仆俩一路往梅园去。
　　眼见着没几步路就要到了，樱草忽然一拍脑门，懊恼道：“您瞧奴婢糊涂的！先二爷还交代了奴婢去凌霄馆寻清风来着，奴婢这一着急怎么就给忘了……”又忙对宋昀盼道，“姑娘且先过去，奴婢这就去叫清风去。”
　　宋昀盼脚步一顿，“可——”
　　樱草却头也不回道，“奴婢马上就来！”说罢不等宋昀盼开口阻止，提着裙子就跑远了。
　　宋昀盼迟疑地抿了抿唇——待要过去，又觉得只有自己一人，不合规矩；若留在原地等着，又担心苏珩那边有什么状况……挣扎了半天，宋昀盼还是跺了跺脚，径自往前头亮着灯的地方走去。
　　却说梅园这处木屋原是供主子们赏花累了时小憩用的，里头倒是常年都有人打扫，布置得也算雅致。
　　宋昀盼上前推开门，风也跟着窜进来，只吹得那帘帐轻舞，远远见榻上果然躺了个人，宋昀盼不由放轻脚步，一边走近，一边关切道，“二表哥，你……你不要紧吧？”
　　却见那人径自坐起来，轻笑道，“想不到盼表妹对我那般冷漠，对我二哥倒是关怀备至……如此厚此薄彼，四哥我可是伤心得很呐。”
　　宋昀盼一怔，心中直觉不好，忙往后退，警惕道，“四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为了表妹你了。”苏琮“腾”地一下从榻上站起来，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宋昀盼跟前，目光犹如打量着已经到手的猎物，嘴角噙着笑道，“我对表妹一片真心，表妹却对我不理不睬，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请表妹来听我诉一诉相思之苦了。”
　　宋昀盼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表妹身上好香啊……”他说着把宋昀盼往怀里一带，让为兄瞧瞧是哪里这么香……”
　　宋昀盼吓得发了狠，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上他的胳膊——
　　苏琮“嘶”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松开困住她的手。宋昀盼趁机拔腿就往外跑，却被苏琮一把逮住头发，“好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气极反笑，“我今儿要不*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就不姓苏！”说罢，他径自拖着宋昀盼的头发一路把她拖进了内间，重重地甩在床上。
　　宋昀盼被摔得眼前一阵发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苏琮却已经欺身上来。
　　“不要……你放开我！”梦里的恐惧与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宋昀盼拼了命地捶打，挣脱，却无法撼动那人半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四表哥，求求你……”
　　苏琮叫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越发刺激得热血沸腾，他一把扯下宋昀盼的披风，伸手抚上她泪流满面的脸颊，“怎么，以为搭上了老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一把捏住宋昀盼的下巴，啧啧道，“看不出你对我二哥用情还挺深的嘛，一听说他受伤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恩？”他的指间戏弄般的从宋昀盼唇上划过，调笑道，“这滋味他知道么？”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向脖颈，“还有这里，这里……他都尝过么？”
　　…………………………………………………………………………………………
　　苏珩“腾”地一声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满是惊惶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直到发现整个偏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复又躺回椅子上。
　　背后已叫冷汗浸透。
　　刚才不过在席上多喝了几杯，谁知醒个酒的功夫居然就睡着了……
　　苏珩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觉得刚才的梦实在……实在是太荒唐了！
　　可这个梦偏偏又跟他前面的那些梦境莫名吻合——那些让他不解，困惑的事也终于找到了答案。
　　在梦里，宋昀盼是被苏琮的人骗去花园的——彼时她跟沈万章有私的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为了表明自己绝不去沈家的决心，她甚至还差点以死明志……虽被救了下来，却也心如死灰，每日在苏家过着居士的生活。
　　可苏琮却不放过她。
　　他让人骗宋昀盼说苏珩出了事，把宋昀盼诓去了花园，还对她洒了那些下三滥的药粉……
　　苏珩用力攥紧拳头。
　　幸好当时有几个下人正巧从花园里经过，吓得苏琮不敢轻举妄动，宋昀盼这才趁着这个间隙从花园逃出来，谁知却在逃到水榭时，遇到了当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己——
　　苏珩目带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地记得梦里的情形——
　　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让人为之疯狂的香气……
　　缎子似的秀发从指间穿过，如凝脂般细腻的肌肤，少女的哀求与哭泣，还有那……极致的快乐。
　　一切都仿佛刚刚才经历过……
　　“爷！不好了。”苏珩正胡乱想着，却见清风脸色十分难看地从外头走进来。
　　他疾步上前，在苏珩耳边低声回禀道，“宋表姑娘出事了。”


第59章 不能容忍
　　苏珩神色冷峻地往梅园去。
　　清风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解释道，“白日里四爷身边的平安趁着人多溜到二门寻了樱草说话，咱们就已经叫人留意那边了……只是没想到四爷那么大胆……那贱婢已经叫清松绑了关在后头的柴房，等着发落，可表姑娘跟四爷那儿……”
　　苏珩猛地转过头，冷声道，“今夜不管你看到听到什么，都不许多嘴说一个字！”
　　清风登时像被人堵了嘴，瞬间就没动静了。
　　待到了梅园门口，果然就见苏琮的小厮平安鬼鬼祟祟地躲在棵柳树底下，眼见着苏珩主仆往这边来，平安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园子里跑。
　　苏珩脸色倏地一沉，厉声道，“拦住他！”
　　清风赶紧应声追上去，一把就把平安摁在地上。
　　苏珩心下不安更甚，看也不看地上扭在一起的两人，大步流星地进了园子。
　　………………………………………………
　　木屋里，幔帐半掩，日爱日未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苏珩只觉得一股戾气直冲脑门——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狠狠扯下幔帐，将压在宋昀盼身上的苏琮提起来，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苏琮不设防，一下子摔在地上。
　　床上的宋昀盼双目空洞，直到耳边又响起几声苏琮的惨叫，她才回过神，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裹紧凌乱的衣裳，呆呆地蜷缩在床头。
　　眼泪刷刷地从眼睛里落下来，她却一动不动，好像整个人都傻了似的。
　　苏琮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还不待反应过来，又被苏珩从地上提起来。
　　拳头像暴风骤雨似的落下来，直打得苏琮口鼻喷血，他一边躲，一边大叫，“二哥！二哥是我！”
　　苏珩的拳头重重挥过去，“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打她的主意！有没有？！”
　　他的手因为愤怒止不住颤抖，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法思考了，身体里仿佛有只冲破了牢笼的野兽，恨不得下一刻就扑过去咬断苏琮的喉咙。
　　他怎么敢碰宋昀盼？他怎么敢！
　　梦里的画面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他咬牙切齿地打量了眼四周，眼见墙上挂着柄前朝的宝剑，他想也不想，几步上前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瞅着就要指向苏琮的眉心，却听一声惊呼，清风已经扑过来，死死从后面拖住他，“爷，爷，使不得啊爷！”
　　苏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抽离的理智终于渐渐回笼……
　　他狠狠瞪着满脸是血的苏琮，终是用力把剑掷在地上，厉喝道，“给我滚！”
　　苏琮叫刚才的一切吓傻了，此时回过神，待要拔腿就跑，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想到今天的事若是落到长辈们耳朵里……
　　他咬了咬牙，斗着胆子道，“二哥误会了……方才是盼表妹勾着我——”
　　“滚！”
　　苏琮猛地一个哆嗦，用力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想不到连二哥也……这等祸水，二哥可要好自为之了。”
　　他说罢也不敢再停留，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清风心下这才松了口气，忙松开苏珩，看也不敢看床榻上的宋昀盼一眼，低声道，“小的这就去外头守着。”说罢头也不抬地退了出去。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直到感觉体内那股毁天灭地的气血翻滚彻底平复下来，才走到床前。
　　宋昀盼怔怔地抱膝缩在角落里。
　　她身上的前襟被扯开了，大半的肩膀luo露在外，仿佛全身的生气都被抽光，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
　　苏珩走过来的时候，她轻颤了颤，可是没有反抗，也没动……她好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抱住她，靠在他温暖坚硬的胸膛上，原本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
　　宋昀盼怔怔地把脸埋进那人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声的哭泣让她全身都在颤抖。
　　苏珩抿紧下唇，一言不发地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解下自己的斗篷把宋昀盼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好了，没事了……”他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哑声道，“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就打死他！”
　　宋昀盼终是忍不住在他怀里抽泣出声。
　　苏珩只觉得心都要疼碎了，他低头轻吻上她的额头，“别怕，昀盼……我在，有我在。”他低低地唤着，安抚着，一切发生得那么猝不及防，又似乎那么顺理成章，好像他们原本就是一对如此亲密的恋人，好像这样的动作他也曾在梦中做过无数次……
　　他安抚地吻着宋昀盼的额头，眉心，看着血色一点点回到她苍白的脸上……他依然舍不得停下来。
　　宋昀盼却傻掉了。
　　她刚受过巨大的惊吓，整个人还在怔忪中，此时脑袋里一片空白，抓着苏珩衣襟的手下意识松开，无措地抵着他的胸膛。
　　她不知道二表哥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得跟四表哥一样……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流出来，她却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即使感到恐惧，即使不知所措，她也不敢推开他……她甚至觉得刚才还冷的发抖的身体忽然一阵阵发热，连僵硬的四肢都开始变得绵软……
　　直到他原本还抱着她的手开始顺着她凌乱的衣衫探进去——
　　宋昀盼反应过来，登时吓坏了，一边哭一边伸手推他，“不要，二表——”
　　剩下的话全都被堵在唇齿之间。
　　他只是忽然觉得没办法容忍。
　　没办法容忍她粉嫩晶莹的唇瓣被苏琮凌、虐得又红又肿，没办法容忍她沾染上属于别的男人的气息……只要想到刚才苏琮对她做的一切，他就气得想发狂，想杀人！
　　苏珩带着几分懊恼又带着几分肆意地噙住宋昀盼的唇瓣，用力辗转。
　　鼻间全是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馨香……
　　……那就这样吧！
　　既然一定要有个人护着她……
　　他根本没法容忍那个人不是自己！


第60章 撞破
　　……远处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簇簇灯光由远及近，照得小道上亮如白昼。
　　守在外头的清风眼瞅着为首的三太太陪着二太太沿着小路往这边过来，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撒腿就往回跑。
　　三太太眼尖，忙大喝一声，“什么人？！给我站住！”
　　清风原想装没看见，又听后面连叫了好几声，心知躲不过了，只得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压着嗓子道，“小的请二太太安，请三太太安……”
　　三太太骂道，“你是哪一房的？谁许你大晚上的在内院里走动？见了人不好生站着，又跑什么？难道后头有鬼撵着你不成？！”
　　二太太似是有了些醉意，手扶着流香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耐。
　　清风忙扇了自己一巴掌，死死低着头，“都怪小的眼拙，没瞧着太太们过来……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一遭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流香“咦”了一声，奇道，“这不是二爷身边的清风么？”
　　清风心里大叫一声不好，还不待开口，就见方才还扶着流香的二太太皱眉看向他，不悦道，“你不在二爷跟前伺候着，跑园子里来做什么？”
　　清风忙道，“小的——”
　　话还没说完，忽听身后木屋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唬了一跳，三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哪来的动静？”
　　丫头竖着耳朵听了听，“奴婢听着像是后头屋子里的……”
　　清风似是也吓了了一跳，勉强扯出丝僵硬的笑容，“许，许是里头的猫儿狗儿打架，撞翻了东西呢……”
　　三太太目光狐疑地从他身上扫过，眼珠子忽然一转，掩嘴笑道，“谁家的猫儿狗儿有这么大阵势，莫不是都成了精，两只妖精在里头打起来了？”她说着挽住二太太的手臂，笑道，“二嫂，您说这小子的话可笑不可笑？”
　　二太太素来瞧不惯三太太那轻狂样儿，又疑心清风出现在这里乃是有什么猫腻，正要开口，忽听不远处的木屋里传来一阵好似男女**的声音。
　　二太太脸色猛地一变。
　　地上的清风更是面如土色。
　　“哎吆！”三太太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叫起来，“刚才那莫不是咱们家二哥儿的声音？”她说罢脸上忽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色，“好啊！我就说你半夜五更的摸进园子里干什么？敢情是替人守门的！”她说着好像忽然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二太太，连忙拿帕子捂上嘴。
　　眼瞅着二太太的脸沉得能滴下墨来，清风忙跪爬上前，“太太，太太您听小的——”
　　“下作东西，好好的爷们全叫你们这些杂碎教唆坏了！”二太太已经一个大嘴巴子甩过来，头也不回地往后头的木屋里去。
　　三太太满脸幸灾乐祸地和身后的嬷嬷对视了一眼，也赶紧跟了过去。
　　木屋里的声音越发清晰，那女子如猫儿叫*似的动静几乎刺穿二太太脆弱的耳膜，她面色铁青地走到门前，厉声喝道，“把门给我撞开！”
　　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连忙应了声是，上去用力一撞——
　　屋子里，苏珩正气急败坏地跟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女子纠缠在一起，一旁的地上还倒着把椅子。听到巨大的声响，苏珩挥开身上那人的动作不由一顿，他转过头，满是错愕地张大嘴，“母——”
　　他话还没说完，被他推在地上的女子又像藤蔓似的缠上来，“二爷……二爷……”那声音听在耳朵里，好像要把人都融化了似的。
　　几个率先冲进来的婆子俱是看得目瞪口呆——看这模样，被欺负的那个好像是他们家少爷……
　　苏珩一张俊脸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羞怒，越发红得厉害，正要伸手推开那女人，就听二太太勃然大怒道，“还不赶紧把这贱人给我捆起来！”
　　为首的婆子连忙应是，上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头发。
　　女子疼得尖叫一声，“二爷，二爷救我！”
　　苏珩更是气得狠了，想他对下素来温和宽厚，便是下人们做错了什么，也从不苛责惩罚，可此时见那女子缠着自己不放，竟使了十足的力气就踹了过去。
　　“哎吆！这，这是怎么的啊这是？！”
　　苏三太太趁着屋里正不可开交之际也忙跟进来，眼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她赶紧伸手拉住苏二太太的衣袖，假惺惺道，“二嫂快别动这么大怒……小孩子家家，哪有不贪玩的？”一边说着一双眼珠子却不停地在苏珩跟被踹翻在地的女子身上打转，“珩哥儿也是，明知今儿是你父亲的好日子，还敢在园子里胡闹……也着实该——”她话音一顿，只见那被按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女人抬起头，露出张嫣红的俏脸，不由瞪大眼睛，“这……这不是……”
　　苏二太太屋里的流香素来是个肯在苏珩身上花心思的，对府里这些漂亮丫头更是个个留意，见状也不由失声叫道，“樱草，你是宋表姑娘身边的樱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真是！”苏三太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二嫂，你瞧这——”自家的少爷居然跟表小姐的丫头搞在一起！
　　苏二太太叫眼前的一切气得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涌，更恨在苏三太太面前丢了丑，登时指着苏珩，勃然大怒道，“混帐东西，看你做的好事！”
　　苏珩面上闪过一抹愧色，上前一步，“母亲，我——”那樱草却唤着“二爷”，又挣扎着要往他腿上靠。
　　还是苏二太太身边的郑嬷嬷有些见识，眼见樱草面露潮红，神情癫狂，苏珩虽强力撑着，一张俊脸也红得厉害，还有屋子里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她当机立断吩咐两个小丫头，“去把窗子打开！”又忙走到苏二太太身边，耳语道，“太太，奴婢瞧着这事儿好像有些不对……”
　　外头的清风急匆匆赶来，眼见地上站满了人，他好不容易挤进去，也叫眼前的一切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扶住苏珩，“二爷，您这……这是怎么地了？”又茫然地环顾了眼四周，“四爷呢……”


第61章 狗急跳墙
　　苏三太太正看热闹不嫌事大，闻言登时啐他一口，骂道，“你这狗奴才，不拦着你们爷鬼混，又扯四爷做什么？”
　　“鬼混……什么鬼混？”清风一头雾水，仿佛直到这时候才看见被婆子们摁在地上的樱草，他顿时瞪大眼睛，“太太们误会了！”
　　清风急忙道，“原是刚才爷在偏厅醒酒的时候，有个小丫头报信儿说四爷在园子里摔了一跤，爷这才特地过来看的——小的也不知为何樱草姑娘会在这里！”
　　苏三太太一愣，又恐是他的糊弄之词，忙道，“你既然不知道，那你方才又拦着咱们做什么？”
　　清风一怔，讪讪道，“小的还当是四爷跟人在里头——”
　　“放你娘的屁！”苏三太太气得正要破口大骂——
　　“快去请大夫来！”苏珩忽然大喝一声。
　　众人一看不由唬了一跳——只见少年如玉的面颊已经红得能滴下血来……
　　他咬牙道，“这贱婢给我下了药！”
　　……………………………………
　　“大夫，我家二郎如何了？”凌霄馆里，苏二太太一脸关切地问大夫。
　　那大夫将开好的药方交给清风，朝苏二太太行礼道，“令公子当是接触了**的东西，这才乱了心智……老夫已经扎了针，现又开了几一副排毒清心的药物，待令公子把毒清出来，也就好了。”
　　苏二太太点点头，又忙问，“不知那些**的东西，可会坏了身子？”
　　大夫抚着胡子道，“二太太放心，令公子并没有长期服用的习惯……于身体当是无碍的。”
　　苏二太太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有劳你这么晚还跑这一趟。”又吩咐丫头包了银子，替她送大夫出去。
　　待没了外人，苏二太太的脸色也随即沉下来，“那贱人呢？！”
　　郑嬷嬷忙道，“就关在后头柴房里……泼了冷水，人至今还糊涂着……”
　　“好个不要脸的娼妇！”苏二太太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当初闹出盼姐儿的事儿，我就瞧着这丫头很是不像……如今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的二郎头上！”要不是顾忌着今天是自己丈夫的生辰，不好见血腥，她简直打死这个贱婢的心都有！
　　郑嬷嬷忙道，“大约也是知道年后要出去配人，这才狗急跳墙……”
　　“我呸！”苏二太太恨恨啐了一口，想起来，“盼姐儿呢？！贴身儿的丫头做出这等不要脸的勾当，她这个当主子的怎么说？！”
　　郑嬷嬷忙道，“奴婢听说自打出了上次那事儿，表姑娘如今已经不用她伺候了，平时也就在院子里做做杂事，或在屋里绣嫁妆……刚才奴婢叫人去海棠轩走了一遭，那边说表姑娘今儿受了凉，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苏二太太鄙夷地冷哼了声，“真真是盏美人灯——”
　　却听帘帐里苏珩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苏二太太遂站起身，边往床榻走，边有些烦躁地吩咐道，“睡了就睡了吧，横竖也指望不上她——到时再哭上一场，身子反倒越发不好了……你这就去柴房，看着人给那贱婢喂了哑药，明日一早就找牙子卖出去——卖得越远越好！”
　　郑嬷嬷连忙道，“您放心吧，奴婢都省得。”便赶紧下去了。
　　苏二太太走到床前，见苏珩已经睁开了眼，正用手按着眉心，不禁柔声道，“珩哥儿醒啦？”
　　一旁的流香见了，赶紧跟上前，就听苏二太太道，“你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赶紧给二爷送来。”
　　流香脚步一顿，忙应声退了出去。
　　苏二太太这才上前把苏珩扶起来，一脸关切问，“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儿子还好。”苏珩皱紧眉头，“就是有些头疼……”
　　苏二太太安抚道，“已经叫人下去煎药了……等喝了药就好了。”又忍不住抱怨道，“都怪你宋表妹治下无能，倒叫你受这无妄之灾……”
　　苏珩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事怎么能怪盼表妹呢，都是那丫头自己心术不正……”他顿了顿，“儿子就怕她倒打一耙……又是盼表妹贴身的人，儿子反倒更说不清了。”
　　“这话还用得着你说？”苏二太太嗔瞪他一眼，恨恨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把这死丫头毒哑了嗓子卖出去，看她还能掀出什么浪来！”
　　苏珩直到这时才彻底松了口气，忙道，“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到。”
　　“我倒是不想考虑这么些，偏你们一个个不知道叫人省心。”苏二太太没好气道，“也不知你盼表妹是怎么长的，想你姑母跟她这么大的时候，身边那些个下人哪个还不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偏你盼表妹，白长了一副好颜色，性子却软得跟什么似的……纵得底下人也无法无天。”
　　苏珩抿了抿唇，“盼表妹从小寄人篱下，养成那样的性子也在所难免……”眼见母亲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地看向自己，苏珩心下一顿，忽然间福至心灵，一下子想起那晚在苏璟房里看到的画像，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姑母是祖父祖母唯一的女儿，当初在家时应该十分疼爱的吧……可为何却极少听长辈们提起……”
　　“这里头倒确实有个缘故。”苏二太太看了看他，“罢了，你如今也大了，说给你听听也无妨。”
　　“你方才说你祖父祖母该十分疼爱你姑母，确是没错的——你成天只怪我跟你父亲太过娇惯你两个妹妹……却不知道，当初你祖父祖母宠爱你姑母，只比这更胜千倍万倍——那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真正的千金小姐，真正的掌上明珠。”
　　“可兴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把你姑母养成那么大胆妄为，随心所欲的性子……”
　　苏二太太遂把当年姑太太趁府里设宴与宋昀盼之父私会，却被人撞破的事儿说了一遍。
　　“想你姑父堂堂一个探花郎，又生得风流俊逸，玉树临风，也难怪你姑母看迷了眼……可谁知嫁过去才发现所托非人……”


第62章 悔之晚矣
　　……苏二太太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苏珩，感叹道，“可见这婚姻大事，切不可全凭一腔热血，更不能贪图对方姿容……不然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苏珩听得心下一凛，垂下眼恭顺道，“母亲教训的是。”
　　苏二太太点了点头，还欲再说，却见流香端着药从外头进来。
　　“二爷，该喝药了。”她柔声唤道。
　　苏珩淡淡扫了她一眼，正要起身去接，就听苏二太太道，“你就别动了，叫她来吧。”
　　流香面上飞快闪过一抹羞涩，刚要上前，就听苏珩问，“清风呢？”
　　流香微愣了愣，“就在外头……”
　　“让他进来。”苏珩硬邦邦道，“我不习惯旁人伺候。”
　　流香一怔，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只不知所措地看向苏二太太。
　　苏二太太皱了皱眉，伸手接过碗道，“你先下去吧。”
　　流香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她忙低头福了福，飞快退了出去。
　　苏二太太端着药碗轻轻搅动着药汁，慢条斯理道，“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少爷，在你这个年纪，就算没有成亲，屋里也早就有人了……也怪我跟你父亲平日拘你拘得太紧，才把这事儿给耽搁了。”一边说着一边舀了勺药汁吹了吹，喂到苏珩嘴边。
　　苏珩听话地喝下去，淡淡道，“儿子觉着现在就挺好……”
　　苏二太太嗔瞪他一眼，“哪有人这么大年纪，跟前儿使唤的不是婆子就是小厮的？不如母亲给你拨两个丫头……”
　　苏珩皱了皱眉，苦笑地婉拒道，“母亲就别替儿子操心了……今晚才闹出这样的事儿，儿子实在是怕了这些丫头了……”
　　苏二太太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操之过急了……就见清风听到吩咐走进来，上前朝两人行了礼，“爷，您唤小的？”
　　苏珩微微颔首，对苏二太太道，“母亲，儿子这里有清风伺候，您只管去忙就好……今日是父亲的生辰，您若一直不在，总归不好……”
　　先前因在厅里多喝了几杯，苏二太太还是借着换衣裳的由头跟苏三太太离了席，谁知回去更衣的路上却碰到这种污糟事儿……又耽搁了半天功夫。
　　苏二太太见苏珩神色间虽有些疲惫，不过精神倒也还好，遂把碗放到一边，起身道，“既这么着，我就先去前头看看……你吃过药，也早点歇着吧。”又叮嘱清风，“好生伺候你们二爷。”
　　清风忙应道，“太太只管放心。”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想起先前在木屋里这小子倒是一心护主，把那看热闹的苏三太太差点气得个倒岔，心情不觉也好了两分，温和道，“知道你是个好的……好好当你的差，亏待不了你。”
　　清风一脸受宠若惊，赶紧点点头，“小的记着了！一定不会辜负太太的嘱托！”又一路殷勤地送她出去。
　　待送走了苏二太太，回来却见苏珩已经从床上起来。
　　清风连忙上前，“我的爷，您怎么下来了……”
　　“我没事。”苏珩摆手打断，“如何了？”
　　清风忙道，“一切都照您的计划……那药也已经亲自交到白檀姐姐手里，爷放心吧。”
　　苏珩点了点头，就听清风心有余悸道，“今晚真是好险啊……”
　　……………………………………………………
　　半个时辰前。
　　宋昀盼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好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唯一的浮木，她不自觉揽住苏珩的脖颈，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
　　少女白皙小脸不知是因为呼吸不畅还是旁的缘故，居然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嫣红，她身上越发热得厉害，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她不由抓住苏珩的手，无助喃喃道，“二表哥……我，我热得慌……”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把身子靠过去……
　　苏珩到底是男子，又比她大好几岁，就算再怎么洁身自好，这个年纪也早就省事了，更何况近来还经历过许多与宋昀盼共赴巫山的梦境……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那沁人心脾的香气，让他几乎不能自持……要是就这般沉沦下去——
　　苏珩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少女莹润的肩头……
　　宋昀盼身上的斗篷落在地上……
　　“爷！”
　　“二爷！”
　　外头忽然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清风和白檀青杏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
　　眼见榻上的两人还难分难舍，清风跟白檀青杏也吓得呆住了，待反应过来，赶紧快步上前。
　　白檀一把把宋昀盼从苏珩怀里拽回来，紧随其后的青杏也赶紧从地上拾起宋昀盼的披风，忙上前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白檀看着神志不清，衣衫不整的宋昀盼，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我的姑娘……您，您怎么……”
　　要不是今晚青杏留了个心眼，派小丫头一路跟着，见宋昀盼被樱草带去了梅园，怕有什么闪失，赶紧告诉自己，他们姑娘……他们姑娘这辈子就完了！
　　清风的面色也有几分凝重，他忙推开窗子，外头的冷风吹进来，冻得苏珩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身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却见宋昀盼秀眉紧蹙，殷红的小嘴儿不高兴地嘟囔了声什么，又下意识要往他怀里靠，却被白檀死死抱住。
　　清风忙道，“爷，刚才平安跟樱草都招认了……四爷叫樱草给表姑娘下了**，那东西就沾在表姑娘衣服上，旁人闻了只当是寻常香粉，却不知一旦吸入就会乱了心志……”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个白色的瓷瓶，“就是这个东西。”
　　众人听得一愣，目光不由看向宋昀盼——
　　苏珩接过来打开，一阵熟悉的香气迎面而来。
　　青杏最先反应过来，她惊呼一声，“是……是姑娘的披风！”
　　苏珩面色猛地一沉，飞快把塞子塞上。
　　他起身捡起自己的斗篷朝白檀扔过去，“给你们姑娘披上，赶紧回海棠轩去！”


第63章 如果这就是命
　　“但凡晚到一步，宋表姑娘——”清风声音一顿，眼见苏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他忙转移话题道，“爷也太神机妙算了！怎么就想到把那药用在樱草身上的法子！甚至连二太太三太太她们会过来都想到了！”
　　“小的当时见了她们都吓了一跳！要不是爷预先教了小的这套说辞，小的非露馅不可！”
　　不但借二太太之手顺理成章地收拾了樱草那个卖主求荣的贱人，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宋表姑娘拿到了解药，就连四爷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事儿也蒙混了过去！
　　清风简直对他家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您难道能未卜先知不成？”
　　苏珩抿了抿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忽然就想看看……一切是不是又会按照梦里的轨迹发展。
　　“我并不知道二太太跟三太太会过来。”他淡淡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只是把药洒在那贱婢身上，等药效发作，你就寻个时间冲进去，装作是她故意勾引我被发现的样子……至于其他的，那也不过是为了预防万一……毕竟这么一大家子人，也难保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
　　清风想了想，觉得苏珩说的也对——毕竟谁能想到今晚上苏二太太跟苏三太太会舍近求远，特地走靠近梅园那条道儿呢！
　　“这也都是赶巧了！”清风道，“听清松说，他去给宋表姑娘送药的时候才听说，荷风馆那边不知怎么走了水……太太们大约便是因为这个才饶了远道。”
　　苏珩皱了皱眉，“走水？”
　　“可不是么？”清风道，“想是看管的下人不够细心……可如若不是这般，今晚的事怕也不会那么顺利呢。”
　　苏珩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意兴阑珊道，“行了，今晚折腾得都人仰马翻的……你也下去歇着吧。”
　　清风见苏珩一脸倦色，想想这一晚上惊心动魄，也着实够个人受的，更何况还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万全之策，保全表姑娘的名声……
　　清风想到这里，不禁偷偷看了苏珩一眼。
　　这次的麻烦虽然解决了，可他们爷跟表姑娘……
　　苏珩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皱眉看过来，“还有别的事儿？”
　　清风忙摆摆手，“没有没有……爷早点安歇吧。”
　　直到合上房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珩的脸色才彻底暗了下来。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还没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竟然是这样……
　　梦里宋昀盼趁他酒醉“引诱”他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母亲的愤怒，他的屈辱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笑话——他笃定自己的人品，深信若不是有人**绝不会做出酒后失德的事，却没想过……若宋昀盼也是受害者呢？她被苏琮用了药，逃到水榭已经拼尽全力，她又怎么会想到，在那里遇到醉酒的自己？
　　她当时该有多惊惶，多害怕……被母亲掌掴，被众人冤枉的时候该有多无助，多绝望……
　　她甚至都没法说出自己被苏琮欺侮的真相——
　　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先后被他们兄弟俩**……
　　这将会是毁天灭地的丑闻，将他们苏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独自认下了本该他跟苏琮承担的所有——下人的鄙夷，母亲的咒骂，祖母的失望，自己的漠视……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年仅十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而已！
　　比她大一岁的瑜姐儿因为沈万章的悔婚天天对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长辈们却顾及着瑜姐儿的心情只当看不见，对瑜姐儿更是比从前更加包容呵护……可她呢？除了白眼跟谩骂，她从这个家里得到过什么？
　　那样百口莫辩，委曲求全的她，又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嫁给了自己……
　　她是不是也曾期待过，能从自己这里哪怕得到一点点庇护与怜惜？
　　可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苏珩眼前不由又浮现出梦里那个纵身一跃的鲜红身影……
　　那是她对他的控诉，对整个苏家的控诉！
　　是他们让她在花朵般绽放的年纪，就那样早早地枯萎凋谢！
　　苏珩的心又不能自已地疼了起来。
　　可这些还都不是最让他难过的——
　　他本以为，有了梦里的警示，自己无论如何要帮宋昀盼避开所有的不幸……有个新的人生。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却无一不是在把他们往梦中的老路上引——要不是清风他们及时赶到，那么母亲跟三婶她们看到的将会是……
　　苏珩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就算他帮宋昀盼躲过了沈万章的纠缠，在沈大太太和众人面前证明了她的清白，避免了她与苏瑜间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苏琮还是如梦中一般算计了她，甚至就连自己——也险些在**香的作用下侵犯她，而被苏二太太苏三太太抓个正着……
　　不管怎么努力，都避不开，躲不掉……
　　就好像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如果这就是命……
　　人，能斗得过命么……
　　对于未来，苏珩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起来。
　　…………………………………………………………
　　“我的儿！怎么就伤成这样！”苏三太太一边看着丫头给苏琮上药，一边心疼得直抹眼泪。
　　“哎……疼疼疼疼疼！”苏琮龇牙咧嘴地嗷嗷直叫。
　　“蠢货！没听着四爷喊疼么？！轻一点！”苏三太太恶狠狠地在那丫头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小丫头登时红了眼眶。
　　苏三太太因想起来，又没好气地问，“你那个小厮平安呢，成天跟着你进进出出的，这会子又死哪儿去了？”
　　苏琮今晚上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本就烦得不行，又见苏三太太围着自己一个劲儿问长问短，只觉得胸中这口恶气更加堵得厉害，偏又不敢多说什么，不然叫母亲知道自己让平安弄了那下三滥的东西欺负宋昀盼，非揭了他的皮不可……只得支支吾吾道，“那小子差事办得不好，叫我打了一顿……今晚就没带他。”
　　苏三太太气道，“真真儿养了些废物，关键时候一点用没有！”又心疼地摸了摸苏琮的脸颊，“可怜我的儿伤得这么重……”
　　苏琮丧丧气气道，“母亲也别怪这个怪那个的了……要怪只怪儿子自己贪杯，又逞强没叫人跟着……这才摔了一跤。”又想起来道，“方才母亲说二哥又是怎么回事？”
　　苏三太太冷嗤一声，“谁晓得是怎么回事……”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那小厮称有丫头说你摔了一跤，我还不信，谁知竟是真的！”
　　苏琮听得心里一阵冷笑。
　　亏他心惊胆战了一个晚上，唯恐苏珩会去长辈跟前告自己一状……原来他居然打的是这么主意……
　　又心说苏珩难道当真就能坐怀不乱？
　　那么个尤物似的小东西任他采撷，但凡是男人都把持不住，更何况还有**香助兴……而且看苏珩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说他对宋昀盼没动过心思，鬼都不信！
　　就算日后东窗事发，大不了一句是她勾引自己也就罢了……
　　想起宋昀盼那身如水豆腐似的肌肤……
　　苏琮心里又是一阵惋惜。只恨那时药效尚浅，那丫头意识未失，挣扎得太过厉害，不然这么个天大的便宜，也不能叫苏珩捡了去……
　　苏琮心里一阵发狠，面上不自觉露出个狰狞的冷笑，却不设防牵动了受伤的嘴角。
　　他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苏三太太见了忙道，“怎么了，又怎么了这是……”又要上前看他的伤势。
　　“没事。”苏琮不耐烦地侧开脸，咬牙切齿道，“儿子只是恨樱草那死丫头，居然敢借二哥对儿子的关心，行如此龌龊之事……”
　　苏三太太点头道，“可不是怎么的？你是没见当时那场面，差点没把你二伯母气昏过去……”苏琮却无意再听苏三太太啰嗦，只故意装出副困乏的样子，苏三太太说了几句也就无趣了，且今晚府里毕竟还宴着宾客，她这主家太太也不好离席太久，遂又吩咐了苏琮几句，便也领着人离开了。
　　须臾，却见平安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一见他就哭道，“爷……”
　　“闭嘴！”苏琮强压着怒火低喝一声，“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有脸哭？爷今晚差点没叫你害死！”想到木屋里苏珩拿剑指着自己的场面，他现在都心有余悸。


第64章 兄友弟恭
　　平安痛哭流涕道，“小的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也不知怎么地就给二爷知道了……”
　　“滚滚滚！”苏琮心里一阵烦躁，没好气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爷爷我还没死，少在这儿哭丧！快滚！”
　　平安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登时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喊疼，只期期艾艾道，“可，可二爷那儿……”今儿二爷这是倒不出空来收拾自己，等明天反过劲来……
　　平安磕头道，“求四爷庇护小的……”
　　“庇护……你还有脸叫我庇护你……”苏琮抿了口茶，凉凉扫他一眼，“要不你现在去跟我二哥说，一切都是我逼你的，你也是迫不得已……看他能不能饶了你？”
　　平安叫他看得一个激灵，忙道，“不不不！小的只认四爷一个主子！绝不会干卖主求荣的事儿！”又赶紧道，“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说罢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苏琮冷下脸，用力把茶盏摔在地上，登时摔了个粉碎。
　　……………………………………………
　　等宋昀盼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儿了。
　　她只觉得头疼得跟要裂开了似的——昨晚上的事儿她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只记得樱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二表哥受伤了……可等她赶到木屋，里头的人却是四表哥……他，他还想……
　　宋昀盼的小脸猛地一白，赶紧低头看看被子里的自己。
　　“姑娘醒了？”耳边忽然响起白檀的声音。
　　后者忙把手里的药碗放在案上，走上前一脸关切道，“姑娘觉得怎么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能认得出奴婢么？”
　　昨晚她跟青杏赶到梅园时，宋昀盼意识已经模糊了，只着了魔似的往二爷身上贴……最后二爷没办法，只好一记手刀先把人弄晕了，她这才好不容易跟青杏两个把宋昀盼扶了回来。
　　只是宋昀盼这一昏睡就是一整夜，吓得白檀一夜没敢合眼，天不亮就起来煎药去了……
　　宋昀盼眼眶一红，“白檀……”眼泪就不能自已地涌了出来。
　　白檀忙抱住她，“姑娘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白檀一边心疼地摩挲着宋昀盼的后背，一边在心里用她能想到的各种恶毒的话诅咒苏琮——真真是丧尽天良的畜生，连自家的表妹都忍心下毒手……
　　要不是想着这事儿一旦叫人知道，她家姑娘的名声就全毁了，她真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瞧瞧——一向以温润如玉示人的四爷到底是怎么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姑娘别哭了，”白檀拍拍她，咬牙切齿道，“那个千刀万剐的，昨晚已经被二爷狠狠揍了一顿，往后定不敢再欺负姑娘了！”
　　宋昀盼怔了怔，泪眼朦胧地看看她，“二表哥……？”
　　“嗯。”白檀一脸正色地点点头，“昨晚幸亏二爷发现得及时，救了姑娘……还叫清松送了药过来。”她说着不由想起来，一拍额头道，“您瞧奴婢这记性！”又赶紧起身去案上把碗端过来，“姑娘赶紧把药趁热喝了吧！”
　　宋昀盼茫然地接过来，“这是……”
　　提起这事儿白檀更是恨得不行——要说自家姑娘对樱草真是没说的了，就连前几日还想着要给她添箱让她将来日子好过一些，谁知她居然哄了自己姑娘去给人糟蹋！
　　“樱草那死丫头被四爷收买了，昨晚在姑娘的披风上撒了药粉，叫姑娘……迷了心智，这药便是清心宁神用的。”
　　宋昀盼一愣，“我……我被下了药？”那她梦见的，跟二表哥亲吻，缠绵的那些画面……难道……根本不是梦？！
　　她忙追问道，“那后来呢？你说四表哥被二表哥揍了一顿，那二表哥，他有没有，我们……”先前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又不受控制地漫上了眼睛。
　　白檀虽不知道详细的经过，但看昨晚她进屋时宋昀盼跟苏珩的样子……
　　她急忙安抚道，“姑娘莫哭……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奴婢听说您跟樱草去了梅园，就马上追了过去……又怎么会让您出事呢！”她一顿，在宋昀盼泪汪汪地注视下，红着脸道，“倒是二爷，许是受了那**香的蛊惑，举止有些失态……不过他当即就说了，昨晚的事，一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的！”
　　………………………………………………
　　“好好的，怎么就摔成这样？”苏老太太坐在苏琮床前，红着眼心疼道。
　　“原是昨晚多吃了几杯酒，不知怎么就……”苏琮一脸自责道，“孙儿该死，叫祖母伤心了……”
　　苏老太太啐他道，“得亏着还是大家子的少爷，几杯黄汤下肚，就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因见他一张俊脸摔得鼻青脸肿，又冷着脸问，“爷喝大了，难道底下的奴才也是死的？就由着他摔成这样？昨晚是谁当的好差？”
　　陪着来探病的苏珩闻言就笑道，“孙儿记得四弟身边有个叫平安的，倒是成日见他跟着进进出出……”
　　苏琮恨得压根儿痒痒，咬牙笑笑，“我身边儿的人，二哥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可巧昨天他犯了事儿，没叫他在跟前伺候。”
　　“好说。”苏珩温和地笑了笑，“倒是那平安，我听说是个吃喝玩乐无所不会的主儿，在下人中风评很是不好。四弟也着实该远着些。”
　　苏三太太一听，忙问道，“竟有这样的事？！”
　　苏珩点了点头，“三婶随便找个下人一问便知。”
　　苏老太太没听出他们兄弟打什么禅机，只是苏珩这话却当真说到她心里——想起今早老二媳妇气急败坏地跟她提起昨晚苏珩被樱草下药之事，想着如今这府里少爷姑娘身边的丫头小子良莠不齐，很是该清理清理，也省得把主子们拐带坏了，遂对三夫人道，“你可问清楚了，若真是个不着调的，就赶紧撵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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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问，男主怎么会喜欢这么没用的女主，最近同事正好安利我一首李宗盛的老歌：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姻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大概就是男主此时的心情了。
　　其他内容请见“作者的话”。


第65章 逃
　　事关自己儿子，苏三太太肯定比谁都上心，闻言连忙道，“是，母亲。”
　　苏琮张了张嘴还想辩解，抬头却见苏珩一双幽深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剩下的话便全都卡在嗓子里。
　　就听苏珩继续道，“此事四弟也该引以为戒——既然不胜酒力，以后可要量力而行了。”他顿了顿，直直看着苏琮眼睛，“不然这次摔伤了脸面还是小事……再有下回——可未必这么幸运了。”
　　苏琮听得后背一冷。心知苏珩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昨晚上剑都差点朝自己招呼上了，要是他屡教不改，还敢打宋昀盼的主意，还真不知苏珩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来……只得咬紧了后槽牙，忍气吞声道，“二哥教训的是。”
　　………………………………………………
　　这厢苏琮才因为醉酒摔得鼻青脸肿，另一厢宋昀盼的丫头勾引苏珩的事也很快在府里传开。
　　“那孩子原本就心思重，”小佛堂里，苏老太太幽幽叹了口气，“先是叫陆家悔了婚，后还被沈家恶人先告状……如今好不容易挺过来，偏又出了这档子乌糟事儿……你说那孩子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
　　方嬷嬷把苏老太太从蒲团上扶起来，宽慰道，“老太太也别太忧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表姑娘也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毕竟是打小就在跟前伺候的，闹出这样的丑事，任谁也得膈应上几天……”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我这几年老糊涂了，眼力也大不如从前了……这么个狐媚魇道的东西，早怎么就没察觉呢！也得亏着盼姐儿是个自尊自重的好孩子，这才没叫她教唆坏了！”
　　方嬷嬷就笑道，“这事儿怎么能怪您呢？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倒是表姑娘，的确是个老实淳朴的好姑娘，也不枉您对她一番悉心教导了……”
　　苏老太太点了点头，就听外头丫头通禀，说是宋表姑娘过来请安了。
　　主仆俩对视了一眼，方嬷嬷不禁笑道，“您瞧，表姑娘这不是自己就想通了么？”
　　苏老太太笑着点头道，“她能想明白就最好了。”又吩咐她，“你叫厨房做几样盼姐儿爱吃的点心来。”
　　………………………………………………
　　“去庄子上？”苏老太太皱眉问。
　　“是。”宋昀盼低着头不敢看苏老太太的眼睛，“我，我想去母亲在城郊的庄子上住两天……”
　　宋昀盼说的这处庄子苏老太太倒是也有印象，原是当年苏微的陪嫁之一，苏微夫妇走后，她遗留下的房产地契金银首饰全叫宋家大郎败光了，唯独剩了这处庄子因是在宛平城郊，宋大郎夫妇唯恐被苏家察觉自己侵吞弟妹嫁妆之事，这才没有变卖……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又去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苏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劝她道，“你要是还为了那晚的事儿过不去，觉得对着你二表哥不自在，那也犯不着离开——你二表哥前两天刚跟着同窗去保定拜访闻先生去了，少说也得五六日才能回来，到时大家就把这事儿忘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呢……险些侵犯她的四表哥，还有曾跟她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见过她丑态的二表哥……
　　宋昀盼用力抿了抿唇。
　　现在这个家里，她不单单害怕四表哥，更害怕二表哥……要是等二表哥从保定回来，真的要履行那晚对她的承诺……她还不如死了才好！
　　要是可以，她都想在庄子上住一辈子，再也不要回来了！
　　“不，不只是因为二表哥……”宋昀盼声如细纹道，“是我……我身子一直不好……就想去庄子上住一阵……也省得快过年了，又过了病气给家里……”
　　苏老太太无奈看了看她。
　　这傻孩子，连个瞎话也不会编——她就算为这事气病了，那也是心病，从没听说心病也会过给人的……
　　只见宋昀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消瘦，气色也十分的不好……又想起她可怜巴巴地搂着自己脖子，哭着说不想嫁人，求自己护着她一辈子时的模样，心也不由有些软了。
　　又想这府里人多嘴杂，就算管得再严，也禁不住有那爱嚼舌的，宋昀盼心思这样敏感，又接连遭受打击，但凡有点什么落在她耳朵里，少不得又要加重她的心病……倒不如就去庄子上住一阵儿，过几天清净日子，兴许自己慢慢就平复了也未可知。
　　苏老太太这般想着，又宽慰了宋昀盼几句，便应允了，只是事先也与她说好：去散散心可以，但是在过年之前必须回来。
　　宋昀盼自己都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虽然外祖母给的时间短了些，可是一想到可以暂且不用面对那个人……再说到时候她也大可以说自己的病还没好，不能回来……遂欣然答应了。
　　……苏微陪嫁的庄子就坐落在山脚下，因苏府已经提前派人知会过，庄子里的下人一早就把庄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虽比不得苏府气派雅致，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宋昀盼主仆中午抵达。
　　她原就体弱，加之近来心思太重睡眠不好，这一路更是要了半条命去，一到别庄，连饭都没用一口，就睡了个昏天黑地，到第二天才恢复了精神。
　　庄子上的生活十分清净，如今正值冬日，山上也没什么景致，宋昀盼又是个天生喜净的性子，也不怎么出去走动，每天就在屋里看看书，绣绣花，或有时候带着白檀在院子里走走，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自在。
　　只是她时常会想起苏珩。有时候会想，那天二表哥说的，会给她一个交代，是什么样的交代呢？会是……她以为的那样么？
　　她隐约还记得那晚……他曾那么炙热地吻过她，抱过她，那是不是表示，其实在他心里……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可是转念又想，那天发生的一切，本就是在**的影响下发生的，连她尚且不能自持，二表哥便是有些出格的行为，也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第66章 你家姑娘倒是个会享受的
　　她的心就这么反反复复地煎熬着，时而甜蜜，时而痛苦，时而欢喜，时而沮丧，可有一点她却是知道的：如果她真借这件事让苏珩对自己负责，就算他现在因为愧疚自责坦然接受，但等他日后遇到更好的姑娘，遇到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他只会更加嫌恶自己，今天所有种种，也只会成为他日他鄙视轻贱自己的原罪。
　　强扭的瓜不甜，梦里的宋昀盼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她这样的出身，根本就不配做苏家的嫡妻，可若要她为妾……别说她不愿意，外祖母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可万不能因为苏珩好心帮了自己，就像梦里的宋昀盼那般犯蠢，做出什么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宋昀盼这么一想，人也就彻底清醒了，索性安心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
　　“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可口的……”胖胖的管事嬷嬷在庄子里勤勤恳恳地干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伺候宋昀盼这么大的主子，一时也有些局促，只搓着手憨憨问，“不知姑娘这两天可还吃的惯？要是有什么喜欢的菜式，姑娘只管报了名儿，咱们虽比不得府上的厨子，却也可以试试的……”
　　宋昀盼笑了笑，柔声道，“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我倒觉着饭菜很可口，前晚上那道冬笋排骨汤尤其鲜美……我都喝了两碗呢。”
　　管事嬷嬷这才松了口气，满是风霜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个欢喜笑容，“那冬笋就是在咱们后头的山上挖的……姑娘要是爱吃，咱们今儿还做！”
　　宋昀盼听了，不由好奇地问，“冬笋是长在地下的么？”
　　管事嬷嬷笑道，“正是呢！每年这时节到来年二月，正是采挖冬笋的好时候——笋质鲜嫩，清脆爽口……别提多好吃了！姑娘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带着人去山上看看呢！”
　　白檀也觉得宋昀盼自打出了那事儿，人就更沉默内向了，好不容易来趟庄子，却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闻言就撺掇她，“奴婢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挖冬笋的呢……要不咱们也上山挖去？”又笑嗔道，“不然等回去了，奴婢跟姐妹们说起来，连外头什么样都不知道？岂不白来了这一遭？
　　那管事嬷嬷忙笑道，“也用不着姑娘亲自动手……只管多带些媳妇婆子，看着她们挖就是了。”
　　宋昀盼原本还有些犹豫，见她们二人都这么说了，遂从善如流地笑笑道，“那就去吧。”
　　……………………………………………………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能挖到呢？”
　　皮肤黝黑的小媳妇咧嘴一笑，指着眼前这块地道，“您瞧见这地上的裂纹儿没有？像这种地上有明显裂纹或是那泥块松动了的，底下很可能有冬笋……”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锄头轻轻刨着凸起出来的地方，“瞧，这不就有了么？”
　　“还真是呢！”宋昀盼主仆一脸崇拜地瞪大眼睛，那小媳妇儿难得有机会在主子跟前卖弄，更殷勤地给她们解释道，“您瞧这笋子的外壳，鲜黄鲜黄的……”一边说一边又把外壳拨开，露出里头的笋肉，凑到宋昀盼跟前，“还有这肉，要选那白色的，吃起来口感才好，如果是绿色的，入口就会发涩……”
　　就听一旁的婆子好笑地拍她一把，“你就别卖弄了……咱们姑娘哪里就需要亲自挑冬笋了……”
　　说得那小媳妇儿脸上不禁一红，也好在她生得黑，还看不出什么，她讪讪笑了两声，“倒是奴婢糊涂了……”
　　宋昀盼忙摆摆手，认真道，“不不不，你说的很有意思……我很爱听。”
　　陪着过来的嬷嬷就笑道，“这边又是土又是泥的，仔细弄脏了姑娘的裙子……不若奴婢领了姑娘在周围转转可好？”
　　宋昀盼也是头一回上山，闻言就笑着说了声好。
　　如今正是冬天，山上的花全都败了，只路上零星长了些五颜六色的野花，虽比不得苏府一年四季花团锦簇的园子，却也别有一番野趣。
　　身边的白檀是个手巧的，叫人把各色野花都摘了些，不消片刻功夫就编出个漂亮的花环，给宋昀盼戴在头上。
　　宋昀盼也觉得有趣，笑得眉眼弯弯问，“好看吗？”
　　白檀还没开口，就听一旁的嬷嬷赞叹道，“真真就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白檀也笑吟吟地点头，“好看着呢……姑娘就这么戴着吧！”
　　主仆几个说笑着往前走，却见前头有片果树林，树上的果子都成熟了，一个个圆溜溜，红得发紫，有些熟透了的还掉到了地上，已经有些腐烂了。
　　宋昀盼随手从树上摘了一个闻了闻，“好香啊……”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果子呀？”
　　嬷嬷就笑道，“山间的果子，哪有什么名字……吃着倒是酸酸的，很有些爽脆。只不知道姑娘吃不吃得来这个味儿……”
　　白檀见宋昀盼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忙拿出帕子把果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这才递给她。
　　宋昀盼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好吃的呢！你也尝尝！”又问嬷嬷，“这些果子你们为什么不拿回去吃呢？就这么烂在地里多可惜呀……”
　　那嬷嬷就笑道，“姑娘是头一回吃，所以当个稀罕物，咱们成天见，也就不稀奇了……再说这么多果子，就是敞开吃又能吃多少呢……”
　　白檀吃了口果子，觉着入口虽有些酸涩，但久而回甘，果然很是清爽，就笑道，“便是吃不了，拿出去卖钱也好啊……”
　　嬷嬷就笑道，“白檀姑娘有所不知，且不说这果子的口感并非人人喜欢，只说这果子的存放就十分不易——往往上午摘了，下午就蔫了，更别说过夜了……如今也只有附近的农户们有时上山采上一些，回去酿成果酒，平时也能喝上几口，又越发不觉着稀罕了。”
　　宋昀盼不由好奇问，“这果子酿的酒好喝么？”
　　嬷嬷笑道，“这好不好喝的，奴婢也说不好……姑娘要是不嫌弃，奴婢家里倒是有一坛，虽比不上那些好酒，不过倒是可以尝个新鲜。”
　　白檀看见宋昀盼听得甚是心动，只抿着嘴不说话，就笑道，“正好昨个儿老太太才打发了人送了些鹿肉过来，不如今儿就叫她们在院子里支了炉子，咱们烤来吃……到时再配些果子酒，正好解腻呢！”
　　宋昀盼听得果然跃跃欲试，“也不止可以烤肉呢！”她兴致勃勃道，“还可以烤冬笋，烤莲藕，烤金针，烤馒头……”光是这么说着都感觉口水要流下来了。
　　宋昀盼难得这么有兴致，白檀见了也欢喜，笑呵呵地附和道，“好好好……叫他们都备上，还有孜然，花椒粉……”又问宋昀盼，“姑娘要辣椒粉么？”
　　“要要要！不辣不好吃的！”
　　主仆俩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直把陪同的嬷嬷看得一个愣一个愣的——她们这天仙似的姑娘，原来……是个吃货啊！
　　……………………………………………………
　　说干就干。
　　回到庄子，宋昀盼立马就吩咐人拿了铁炉，铁叉，铁架子，在院子里热火朝天地烤了起来。
　　等苏珩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冬日萧索的院子里，少女一袭大红色斗篷，头上戴着野花编的花环，一边拿着小刀切肉，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道，“那边，那边！你把那边的肉翻一下！再烤就糊了！”
　　白檀叠声应着，赶紧拿铁叉去翻炉边的烤肉，又不放心地提醒道，“姑娘可仔细手！”
　　宋昀盼抿嘴一笑，“这个我会着呢……割不着！”
　　青杏青橙两个也在旁边跟着忙活，因都是头一回烤肉，时不时还得问上一句，“姑娘，这个是熟了么？”“现在要不要盛出来？”
　　宋昀盼抻头看了一眼，“不行……还得再——”话音未落，却见青杏青橙两个忽然放下手里的铁叉，连忙俯身行礼道，“奴婢见过二爷。”
　　宋昀盼一愣，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才发现苏珩不知何时居然站在了自己身后。
　　众人见苏珩过来都有些意外，尤其是宋昀盼——自打那次之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面，她的脸颊顿时火急火燎地烧了起来。
　　也好在刚才她忙得小脸儿本就红扑扑的，倒也瞧不出什么。
　　宋昀盼目瞪口呆地愣了几息，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把手里的小刀递给旁边的白檀，又就着下人端来的热水洗了洗手，局促道，“二表哥……你，你不是去保定了么？怎么……你几时回来的？”
　　“前几天就回来了。”苏珩温和地笑了笑，“我今日出门探访同窗，想着你的庄子就在附近，所以过来瞧瞧……”他说着饶有兴致地朝炉子上扫了眼，笑道，“怪不当祖母派人来接也不回去，原来是在这儿乐不思蜀了。”
　　“不，不是……”宋昀盼脸上愈热，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就随便弄来吃吃……”
　　“二爷这会子过来怕是还没用午膳吧？”白檀笑着解围道，一边吩咐人打水伺候苏珩洗手，一边笑盈盈道，“我家姑娘烤了香喷喷的鹿肉，还滋滋冒着热气呢！二爷可一定要尝尝！”
　　苏珩含笑点头，“恰是。方我进门的时候就闻着味儿了，正是寻着这香味儿才找来的……”说罢已然在宋昀盼身侧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眼见宋昀盼傻呆呆的，半点没有招呼客人的自觉，白檀忙朝宋昀盼递了个眼色。
　　先前她担心自家姑娘叫府里几个少爷迷了眼，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愫，日后徒增伤感，还曾私下里劝过宋昀盼，可自打发生了上回的事，白檀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二爷跟自己姑娘登对，自然乐得成全。
　　见宋昀盼还跟个木头似的没有反应，白檀笑着把盘子塞到宋昀盼手里，“姑娘快夹几片肉给二爷尝尝……趁热吃才好吃呢。”
　　宋昀盼这才回过神，刚要伸手去接，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讪讪地缩回来，小声道，“还是你来吧……我刚切过肉，手上怪腥的，别熏着表哥了……”
　　苏珩淡淡扫她一眼，嘴角含笑，没有言语。
　　白檀不由暗暗跺脚，只得堆笑问，“二爷吃辣不吃？”
　　苏珩颔首，“吃的。”
　　白檀赶忙拿夹子夹了几片烤得火候正好的鹿肉，殷勤地端到苏珩面前，又递了双筷子过来，“二爷快尝尝我家姑娘的手艺……”
　　苏珩伸手着接过来，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白檀忙问，“二爷觉着如何？”
　　苏珩笑着点了点头，“你家姑娘倒是个会享受的……”他看了眼桌上的酒壶和酒碗，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宋昀盼一愣。
　　先时她被鹿肉上撒的辣椒粉呛了一下，就一口气喝了一碗……
　　宋昀盼的小脸登时涨得通红，像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结结巴巴道，“我，我就喝了一点，是庄户上自己酿的果酒……刚才辣椒粉撒多了……不是——”
　　“来一碗。”
　　宋昀盼瞪大眼睛，小嘴儿茫然地微张着，红红的唇瓣娇艳欲滴，七分傻气中透着三分魅惑，偏自己懵懵懂懂，诱人却不自知。
　　苏珩淡淡别开眼，好笑地提醒道，“哪有请人吃肉不请人喝酒的道理？给我也来一碗。”
　　“哦……哦哦！”宋昀盼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拿起酒壶，又叫人给苏珩另取了酒碗来，“二表哥你尝尝，这酒是用后头山上的果子做的，酸酸甜甜，可好喝了。”
　　只见她一脸殷勤的模样，跟刚才的拘谨简直判若两人。
　　苏珩心里不由好笑。
　　他就知道……这丫头非得要小小刺挠一下，才能从她的壳里把笨笨的脑袋探出来……
　　“好喝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苏珩点点头，“味道还不错。跟这烤鹿肉倒也相得益彰。”
　　宋昀盼脸上顿时露出个“我就说嘛”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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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个首定吧，嘿嘿。


第67章 酒壮怂人胆
　　浓浓的果香味飘进鼻子里，因想着在苏珩面前还是得注意点形象，宋昀盼遂又叫人拿了酒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我也觉着很好喝……我听庄上的仆妇说，这酒是喝不醉的，他们都当果汁喝呢！”
　　苏珩就笑道，“喝点果酒也罢了，只这肉你委实该少吃些，否则不克化，到时又该难受了……”便叫白檀吩咐人拿些素菜来烤。
　　白檀含笑应了，又领着青杏青橙张罗起来。
　　苏珩跟宋昀盼一时倒也无话。
　　幸好虽然不是人人都会聊天，但至少人人都会吃。
　　尤其那果子酿的酒又酸又甜，齿颊留香，更妙在几乎没什么酒味，宋昀盼开始对着苏珩还有些拘谨，待吃了几口酒，五脏六腑都烘得暖洋洋的，又叫一旁的火炉烤得十分舒服，人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因爱那果酒酸爽可口，几杯酒不知不觉就全进了肚子。
　　两人叫白檀服侍着又吃了些烤肉跟素菜，待有七八分饱了，苏珩便笑道，“你家姑娘今儿个又吃又玩算是尽了兴了，难为你们烟熏火燎了一中午，待把东西都收了，剩下的肉拿去分了吧。”
　　想这鹿肉也不是什么寻常东西，更难得是主子赏赐的，青杏青橙跟几个伺候婆子闻言俱是欢喜不胜，忙谢了恩下去分食不提。
　　倒是宋昀盼，许是围着火炉子坐得久了，一张小脸儿熏得红扑扑的，圆蒙蒙的眼睛水光粼粼，显然是有些醉了。
　　她仍不自知地喝了口酒杯里的果酒，见已经空了，不由皱了下眉，正要去拿桌上的酒壶，却被白檀抢先一步拿起来，后者正色道，“姑娘方才已经喝了许多了，可不许再喝了……不然真要醉了。”
　　“这酒不醉人的……”宋昀盼嘟了嘟嘴，拉着白檀的袖子撒娇，“白檀姐姐，再给我倒一杯吧……”她伸出一个手指头，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就一杯，行不行？”
　　白檀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就听见耳边响起个淡淡的声音。
　　“不行。”苏珩慢条斯理地抽走她手里的酒杯递给白檀，吩咐道，“你们姑娘醉了，你去端碗醒酒汤来。”
　　白檀看看宋昀盼，含笑应了声是，赶紧俯身退下。
　　宋昀盼这时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身边好像还坐着个人……
　　她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歪头看向一旁的苏珩。
　　他穿了件雪青色的箭袖，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里的酒碗，碗里的果酒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澈澄亮，如流淌的宝石一般，泛着莹润的光芒。
　　阳光镀着他的侧颜，仿佛整个人都沐浴在光影中。
　　她恍惚想起，那天她从外祖母院子里出来时，他好像也是这般的……
　　阳光在他身后撒落，让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原来是那么卑微与渺小。
　　可纵使再怎么渺小，再怎么有自知之明，她还是会忍不住啊……
　　忍不住想靠近他，忍不住想被他喜欢，被他珍视……
　　宋昀盼下意识伸出手，想顺着那光晕描画出他的轮廓，却又在半途收了回来。
　　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又忘了呢……
　　她……是不配的啊。
　　“为什么忽然想起到庄子上来？”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昀盼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我……就是过来养身体……”她抿了抿唇，垂着眼道，“……快过年了，我怕过了病气给别人……”
　　“你这些话骗骗别人就罢了。”苏珩直截了当地打断道，“我说过，那天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你为什么还要逃？”
　　“我没有！”宋昀盼轻呼出声，待意识到失态，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结结巴巴道，“其，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那天，那天的事我都明白，不怪二表哥，是四——”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可他却分明看见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很感激二表哥，不会因此就赖上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真的！你放心吧，我，我都懂的！”
　　苏珩叫她气得笑出来，“你懂——你懂什么？”
　　她懂他为了保全她的名声，故意把**香用在自己身上，只为了给她弄解毒的药剂？她懂他除掉樱草，拔掉平安，恐吓苏琮，都是为了让她日后不必在这个家里过得像惊弓之鸟？她懂他担心她为了那晚的事儿不自在，特地避出去，只为了给她些缓冲的时间，实则他每天都在想她，想知道她有没有因为自己唐突她生气，想知道她有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不懂！
　　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但凡懂一点点他的用心良苦，就不会逃到这里来了！
　　别人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说什么养病……她根本就是出来躲他的！
　　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祖母答应的话，她能高高兴兴地在这儿躲一辈子！
　　他甚至带着几分怒气地想，早知道这臭丫头这么没心没肺，当时他还不如借着**香的药效，直接把她据为己有得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叫她的蠢话气得肝儿疼……
　　宋昀盼叫他的冷笑吓得一颤，弱弱道，“我……我不会不知好歹地缠着你，更不会逼你对我负责……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就，就当那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把它们全忘了……”
　　“忘了？”苏珩冷嗤一声，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那你呢？那天我那样对你——你也能忘了？”
　　一句话差点没把宋昀盼逼出泪来。
　　怎么可能忘了呢？
　　要是能忘，为什么在庄子上的这些日子，她常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翻来覆去地猜他的心思，猜他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要是能忘，为什么即使在梦里，也常常会梦到那晚，梦到他如神祗般从天而降，梦到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梦到他的吻肆无忌惮地在她唇上辗转……
　　可她知道她不能。
　　如果她不曾做过那些稀奇古怪的噩梦，不曾看到梦里那个“宋昀盼”经历过的一切，她或许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二表哥的“交代”，还敢放任自己的贪念，索性由着他因为内疚自责而不得不背上自己这个包袱。
　　可是现在……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像苏珩这样的男子，绝不是她高攀得起的。
　　他……值得最好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更加难过——若是她从来不曾拥有，她还可以安慰自己，齐大非偶，不要对遥不可及的二表哥痴心妄想，可如今……他明明离她这么近，近得那些她曾偷偷憧憬过的美好几乎唾手可得……她却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我……我已经忘了……”
　　“你说谎。”苏珩毫不留情地戳穿，“如果你真的忘了，就不会躲到这里来……我不明白你在逃避什么，我说过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你要怎么负责？！”宋昀盼“腾”地一下站起来。
　　她实在不懂，她都已经这么卑微了，他还有什么可不依不饶，步步紧逼的！
　　宋昀盼的眼眶红得厉害，双眸因为激动越发漆黑晶莹，“你要娶我吗？堂堂解元郎，有的是大家闺秀任你挑选，难道你要娶我，娶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险些被你弟弟强暴的女人为妻吗？！”
　　苏珩也没料到宋昀盼这种蔫了吧唧的性子居然还有突然炸毛的时候，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低头看向宋昀盼，好看的眉毛不悦地皱紧，沉声道，“我为何不能娶你？什么叫有的是大家闺秀……难道你就不是大家闺秀？德言容功，你并不比别人差什么，为何要这样贬低自己？”
　　他的个子原本就高出宋昀盼许多，此时又带着些怒气，如此居高临下的质问，若是平时的宋昀盼，早就被他的气势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有道是“酒壮怂人胆”，尤其想起梦里的“宋昀盼”至死都惦记着这个弃她于不顾，任她叫人欺凌糟蹋的“薄情郎”，饶是宋昀盼这种没什么脾气的泥人儿，在酒精的加持下，竟然也生出几分不怕死的土性，她冷笑一声，“你娶我？你愿意娶我就一定要嫁么？那天的事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也用不着你因为内疚负什么责！你要实在觉得抱过我亲过我心里过意不去——”
　　宋昀盼顿了顿，混沌的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她挺直腰板，掷地有声道，“那我现在就亲回来，咱俩两不相欠！”
　　苏珩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宋昀盼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仰着脸就吻了上来。
　　她的唇又薄又软，像两片花瓣似的。
　　上一次他被苏琮气得气血翻腾，又受了药物的蛊惑，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尝，可是现在，此时，娇嫩的唇瓣笨拙地在他嘴上亲吻，那样的柔软，带着淡淡的果香……
　　就和……他记忆深处的一样。
　　冷不丁地，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他不及多想，手不觉下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让她可以吻得更舒服，更彻底些……
　　“砰！”
　　耳边忽然响起瓷器坠地的声音，伴随着女子一声强忍的惊呼。
　　宋昀盼吓了一跳，酒登时醒了大半，眼瞅着自己居然“色胆包天”地攀在苏珩身上，宋昀盼两腿不由一软，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下一刻，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忽然用力把她箍在怀里——苏珩按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回吻了上来。
　　在所有的呼吸都被他强势夺走之前，宋昀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第68章 推心置腹
　　等宋昀盼醒过来，外头天都黑了。
　　她揉了揉肿胀的两鬓……人还有些发蒙。
　　她好像又做噩梦了……梦里，她居然强吻了二表哥！
　　宋昀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哀嚎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外头的白檀听见动静赶紧走进来，“姑娘怎么了？”
　　“没……”宋昀盼忙坐起来，红着脸道，“我就是做了个梦……”
　　白檀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奴婢还当是怎么了呢！”又问宋昀盼，“姑娘都睡了两个多时辰了，肚子饿不饿？”
　　宋昀盼摇摇头，皱着眉委屈道，“我头疼。”
　　“不疼才怪哩！”白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数落道，“就这样了还要再喝呢……要不是二爷拦着，您怕是得睡到明天。”
　　宋昀盼心里一阵发虚，讪讪道，“是么……”
　　可这事儿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那别的事儿……
　　不可能不可能！
　　宋昀盼赶紧摇摇头。
　　像她这么循规蹈矩的人，是绝不可能做出酒后无德的事情的！
　　对，肯定不可能！
　　白檀奇怪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莫不是酒还没醒？”
　　“……”宋昀盼的榆木脑袋难得反应快了一回，“我就是觉得脑袋里好像也进了酒似的……晃晃试试。”
　　白檀不由掩嘴笑起来，“奴婢还是头一回听人说喝酒会喝到脑袋里去呢……”又叮嘱她，“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喝酒了，就是果酒也要节制一些，不然……”她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由一红，看着宋昀盼笑了笑，就不说话了。
　　宋昀盼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小声问，“我，我喝醉的时候，莫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儿？”
　　白檀一愣，愕然地看着她，试探地问，“姑娘……难道都不记得了？”
　　宋昀盼咬了咬唇，一脸生无可恋，“我该不会……真的非礼了二表哥吧……”
　　白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眼见宋昀盼一副沮丧到了极点的模样，忙忍住笑安慰道，“姑娘可别胡思乱想……奴婢瞧着，二爷其实很欢喜呢！”
　　那就是真的了！！！
　　她真的强吻了二表哥！
　　还被他吻了回来！
　　宋昀盼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本来就是为了躲他才出来的，这下非但没躲过去，还投怀送抱……
　　这，这让人家二表哥怎么想！以后要怎么看她？！
　　就听白檀继续道，“二爷说他会在同窗家小住几天，叫您先准备准备，等他回去的时候，会过来接着您一道……”
　　宋昀盼正为自己的酒后“失德”懊悔得不行，闻言登时恼羞成怒道，“他爱几时回就几时回，跟我说做什么？！反正我不回去，用不着他来接！”
　　白檀见宋昀盼恼人了，笑呵呵地哄她，“姑娘快别使性子了……奴婢冷眼瞧着，二爷对姑娘当是真心实意的……”
　　宋昀盼的小脸越发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犟道，“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那时只是喝醉了，你不要又整天想三想四的……”
　　白檀笑叹了口气，“姑娘可别怪奴婢说话直……其实从前樱草每常撺掇着姑娘跟家里几个爷亲近，奴婢心里也觉着不妥，尤其是咱们二爷——且不说是嫡房长子，日后要顶立门户，只说二太太这些年在他身上花的心血，将来这亲事还指不定怎么个挑法……”
　　眼见宋昀盼的神情暗淡下来，她继续道，“奴婢本想着，依姑娘这性子，与其嫁进高门大户受气，还不如趁着有老太太做主，挑个踏实勤奋的夫婿，便是家里没那么显贵，只要姑爷知冷知热，姑娘也不愁没舒心日子过……”
　　“可如今看来，竟是奴婢想左了。只说先前咱们大爷相中的那位陆二公子，家世又不大显，人也彬彬有礼，还不是照样跟那姓程的姑娘不清不楚……还有沈表少爷，打小就常来咱们家玩儿，也算知根知底的了，谁想到却是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主儿……可见这世上的男子，大抵都是如此，饶是那天仙一般的人物，也不过三五日的新鲜，过了就丢到脑后。”
　　“既然嫁给谁都是差不离，那姑娘何不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陆二公子沈表少爷敢这么待姑娘，何尝不是见姑娘娘家没人，早就存了轻贱怠慢之心？如今老太太还在，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姑娘，若将来老太太没了，姑娘岂不只剩下叫人踩践的份儿？”
　　却说这番话在白檀心里也不止琢磨了一两日了。自打那晚撞见宋昀盼被苏珩抱在怀里，再到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白檀这个旁观者其实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先时宋昀盼一直心情郁郁，苏珩又去了保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见他的态度如此强势直白，摆明了非自家姑娘不可，白檀自然也就当仁不让地站了二爷。
　　她停下来等了片刻，见宋昀盼虽然没有搭腔的意思，但眼眶却有些泛红了，遂苦口婆心道，“如今二爷对姑娘有心，姑娘对二爷也并非无意，何不就应了他？好歹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二爷的人品才学更是没的说的，便是退一万步，就算二爷日后真有什么不妥当，亦或是二太太那边难处些，上头还有老太太护着您……怎么不比外头说的强上百倍千倍？”
　　见宋昀盼沉默不语，白檀叹道，“奴婢也知自己今日多嘴了。只是奴婢打小跟在姑娘身边，再没有谁比奴婢更巴望姑娘好的……”
　　宋昀盼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自己也说了，二表哥是二舅舅跟二舅母的嫡长子，他的妻子，日后是要主中馈的……寻常人家的姑娘，二舅母都未必看在眼里，更何况是我……”所以在梦里，二舅母才会对二表哥娶自己的事那么失望，失望到满腔怒火，连掩饰都不屑掩饰，悉数发泄在她身上……


第69章 扑空
　　白檀却并不知宋昀盼心中所想，只当宋昀盼是担心两人的事会遭到家里的反对，不由安慰她道，“姑娘也不要妄自菲薄……二爷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他心里认定了姑娘，就自然有法子说服二老爷跟二太太……再则如今咱们家老太太身子骨也还硬朗，只要她老人家肯为您说句话，二老爷二太太难道还能驳了老太太的面子不成？”
　　她原是想宽宋昀盼的心，却不料宋昀盼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怎么没想到呢……她一直不明白，明明在那个梦里，二舅母跟二表哥都很厌恶自己，可为什么当初二舅母会让二表哥娶她为妻，而二表哥也会同意……
　　可如果，如果这是外祖母的意思……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梦里的宋昀盼声名狼藉，还险些给沈万章做妾，或许……或许是梦里的她鬼迷心窍，求了外祖母，而外祖母也一时心软，所以硬逼着二舅母答应了这门亲事？！
　　一个被退婚的女人，还是个跟自己未来姑爷不清不楚的孤女，最后却成了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媳妇！
　　如果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就难怪二舅母会那么憎恨她了！
　　宋昀盼感觉四肢冰冷。
　　白檀停了半晌，见宋昀盼不搭腔，正要再说，抬头却见她一张小脸儿煞白，不由吓了一跳，忙伸手推推她，“姑娘……姑娘……”
　　宋昀盼怔怔地回过神，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一把挥开白檀，怒道，“你别再说了！我都说了今天只是意外，我跟二表哥是不可能的！往后这样的混账话想都不许想！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回了老太太，再也不要你跟着了！”
　　白檀没想到宋昀盼会忽然发怒，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莫说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是自己也是好多天才回过味来，倒也不恼，只无奈笑道，“好好好……姑娘不叫说奴婢便不说了……横竖不管怎么着，奴婢肯定都是要跟着您的。”又笑着问她道，“姑娘肚子也该饿了吧？厨房里有备好的小米粥，再等用腊肉把咱们今儿在山上挖的冬笋用辣子炒了，姑娘觉着可好么？”
　　宋昀盼背过身躺下，恹恹道，“我这会子头还晕乎乎的，什么也吃不下……便睡了。你不必管我，自去做你的吧。”
　　白檀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也无可奈何，只得帮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奴婢就在外头，姑娘要是饿了就唤一声。”
　　待听宋昀盼闷闷地“嗯”了一声，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倒是宋昀盼叫她一番话勾起了心事，想着梦里“宋昀盼”悲苦短暂的一生，少不得又躲在被子里垂泪了半宿，直到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待到第二日起来果真头痛欲裂，又养了一天才缓过劲儿来。
　　到了第三日，苏珩果然打发了小厮，让宋昀盼收拾收拾东西，两天后就来接她。
　　宋昀盼当时也没说什么，结果等苏珩来的时候，人家早就跑没影了。
　　管家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陪笑道，“二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提前也没派个人知会一声，咱们也好早作准备……”他们这儿离城里较远，又不是什么大庄，平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个主子，可这才几天功夫，光是府里的二爷都跑来两趟了……
　　苏珩脚步一顿，皱眉问，“怎么？你家姑娘没说我今日要来？”
　　管家也愣了，“姑娘……我家姑娘昨个儿去附近的慈悲寺上香去了……”
　　“昨个儿？”这下连清风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瞪大眼睛，“那不就是……”却被一旁的清松狠拽了一把，示意他去看后者的脸色。
　　苏珩的脸已经沉得能滴下墨来。
　　清风赶紧禁了声。
　　管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气氛有些不对，忙赔了笑脸道，“我家姑娘也是一片孝心，想着趁这会子得便，去寺里拜拜，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祈福……”
　　他话音未落，苏珩已经冷冷转身，“走。”
　　………………………………………………………………
　　慈悲寺就坐落在半山上，是间香火不算十分鼎盛的寺庙。
　　下午时忽然下起雪来。
　　宋昀盼诵完经，外头的雪已经很大了。
　　主仆俩干脆窝在槅扇隔开的内室里取暖。
　　白檀搓手看着窗外，无奈道，“我瞧这雪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下来，这可怎么是好……”
　　宋昀盼并不十分在意，淡淡道，“要是雪实在太大，咱们就在客堂里再住一宿再回去就是了……”反正是为了躲二表哥才出来的，就是多住两日也没什么……
　　只是不知等他发现人去楼空，会不会生气……
　　宋昀盼旋即又在心里自嘲起来。
　　都下定决心不再跟他有瓜葛了，谁还管他生气不生气……气得以后都不想理她最好！
　　就听白檀叹气道，“也只能这样了……奴婢倒不妨碍，就怕您这身子骨吃不消……万一冻病了就不好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宋昀盼抿嘴一笑，往炕内侧坐了坐，示意白檀也坐下，“其实我很喜欢雪天的……以前我们在南边儿的时候，可看不到这么漂亮的雪景……”
　　“可不是嘛？”白檀挨着她身边儿坐下，笑呵呵道，“奴婢小时候也盼着下雪，每到这时候，我爹就会领着我跟弟弟在院子里扑雪人儿，打雪仗，常闹得满身都是，气得我娘在后头追着我们骂……”
　　白檀不是苏家的家生子，当年她父亲病重，家里没钱医治，这才把女儿卖进来当丫头，不过她爹病好以后，他们家的日子也好了起来，每到逢年过节，还会求了恩典接白檀家去团聚，这些宋昀盼也知道，闻言就笑道，“你爹娘一定很疼你们……”
　　白檀点点头，“这世上哪有不疼爱儿女的父母呢……当初要不是家里实在没法子了，也不至于把奴婢卖了……”


第70章 你始乱终弃你还有理了？
　　见宋昀盼听得出神，白檀不由道，“姑太太跟姑老爷在世的时候，肯定也是一样疼爱姑娘的。”
　　宋昀盼神情黯然地笑了笑，“我娘亲走的时候我还不大记事……至于我父亲，”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父亲常常喝得满身酒气地回来，对她也粗声粗气的……
　　在她对父亲有限的几年记忆里，父亲好像从来没抱过她，或是耐心地跟她说过话，以至于她刚来京城那几年，每次看到大表哥抱着苏潇，柔声细语地哄她时，她都觉得很新奇……也很羡慕。
　　她那时还偷偷地想，要是大表哥是她父亲就好了……她也想像苏潇一样腻在父亲怀里说悄悄话，也想被父亲架在肩头上街看花灯……
　　可能也因为这样，她对自己父亲的印象反而更淡薄了。
　　现在居然完全都想不起来了。
　　眼见宋昀盼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白檀也知道说到她的伤心事了，忙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主仆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闲聊了一会儿，眼见外头的雪还是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宋昀盼便叫白檀去找知客师父，打算留在山上再过一宿。
　　只是白檀才刚出去没多一会儿，耳边就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昀盼正拿了本佛经在看，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刚想问问白檀为什么去而复返，却在看清楚来人时，呼吸猛地一滞。
　　她呆呆看着男子沉着脸大步朝自己走过来，满身的落雪在遇到殿内的热气后开始化成水顺着他的大氅淌下来，挺拔的身影显得越发刚毅清冷。
　　宋昀盼慌张地站起来，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二，二……二表哥，你不是回家了么？怎，怎么……”
　　苏珩一边解着大氅，一边好像讨论天气似的云淡风轻道，“本来是该到家了的，奈何叫人给忽悠了……害我跑了这么远路，差点冻死在路上……你说这人可恶不可恶？”
　　宋昀盼嘴唇哆嗦了两下，强撑着辩解道，“我，我也没答应要跟你回去，是你自己——”眼看苏珩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宋昀盼瞬间吓得禁了声。
　　“所以呢？”苏珩将她困在自己跟墙壁之间，低下头慢条斯理地问，“你始乱终弃你还有理了？”
　　宋昀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少女两片粉嫩嫩的唇瓣欲张未张，叫人简直恨不能上去咬一口。
　　她终于反应过来，小脸登时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我乱说？”苏珩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挑眉问，“难道那天借酒行凶的人不是你？忽然扑我身上强吻我的人不是你？”
　　宋昀盼又羞又臊，险些就要哭出来，“是……是我……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喝醉了……”
　　苏珩却没打算放过她，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宋昀盼几乎贴在墙壁上，“听你的意思，这是不打算负责任了？”
　　宋昀盼简直欲哭无泪，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可你，你最后不是亲回来了……”
　　苏珩冷冷挑眉，“不然呢？你强吻我，难道我不要面子？”
　　宋昀盼紧贴着墙根儿，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道，“要……要的……是我不该冒犯你，但你……你也还回来了，咱们就两清了吧，行不行？”
　　“宋昀盼。”苏珩终于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神情，他撑着宋昀盼身后的墙壁，认真看着她，“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你就这么嫌弃我，非要跟我划清界限？”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别人喜欢他，追着他跑的份，他还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明明竭尽所能对一个人好，对方却只恨不能躲他躲得远远的……他也会觉得很挫败。
　　宋昀盼心里一阵苦涩……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摇摇头，“不是你。”
　　内室里，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着两人如画的眉眼，男的清隽俊美，女的天人之姿，要不是此时气氛实在不对，俨然美得像幅画卷一般。
　　苏珩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是我……我配不上你。”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尽量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其实你知道的，我脑袋笨得很……就算明知你——你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内疚……或许，或许还有些可怜我，可我还是会觉得很困扰。”她咬了咬唇，“所以咱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了吧……”
　　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可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她却自以为别人看不出来，继续自顾自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我不想嫁人……”意识到苏珩的目光还在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自己，她低下头，“我出身不好，人又不聪明，现在，现在连名声也不好了……不会有人真心愿意娶我的……我都想好了，等过了年，我就跟外祖母说，我想出家——”
　　“你想了这么多，好像独独没想过我是怎么想的。”苏珩冷声打断。
　　宋昀盼抿了抿唇，“你……”
　　“这段日子的确发生了很多事，多到连我自己都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心意。可有一件事，我却很确定。”
　　宋昀盼茫然地抬起头。
　　他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晚……我想杀了苏琮的心，是真的。”
　　甚至此刻，只要一想到当时宋昀盼被苏琮压在身、下，衣衫凌乱泪流满面的样子，他依旧恨不能杀了他！
　　宋昀盼的眼泪一下子涌上了眼睛。
　　苏珩伸手拂开她的碎发，沉声道，“我对你负责，不是因为内疚，更不是怜悯，而是——我想负这个责。”他顿了顿，“就像那晚……**香的效力根本不足以让我丧失理智，我吻你，只是因为，我想吻你。”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低问，“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跟我算了么？”


第71章 察觉
　　等宋昀盼再次回到苏府，已经是腊月十五了。
　　因为要开始准备过年，近来二老爷苏彻，大爷苏璟衙门里也比从前清闲了不少，每天倒是早早就回来了。
　　如今除了还在往回赶的苏三老爷，难得一家子人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苏老太太自是欢喜，遂命人在静园的花厅里摆了酒席，因都是骨肉至亲，也不设什么围屏，只叫男女各占了一列，对着面儿坐着。
　　大家因也有阵子没见宋昀盼了，长辈们少不得关心地问了几句，就听苏三太太笑道，“难不成庄子上的水土就格外养人？盼丫头这才去了几日呢，回来瞧着脸色也好了，人也胖了，倒是更好看了！”
　　众人闻言不由都朝宋昀盼看过来，就连苏珩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只有苏琮目不斜视，神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饭菜。
　　他脸上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只是托他那个好二哥的福，不但身边那几个陪他玩的小厮全都换了一遍，还不知怎么撺掇得祖母跟母亲建议，过了年就送他去三笠胡同读书……真他娘的倒血霉了……
　　宋昀盼被众人看得脸颊发烫，尤其在座的还有苏琮……她不自在地垂下眼。
　　苏老太太笑呵呵地点头道，“可不是怎么的……都说小孩子换了水土好长，我瞧着盼姐儿比出门时还高了些……”
　　苏三太太就笑嘻嘻道，“要果真这么管用，等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老太太也领着咱们找个依山傍水的庄子住几天呗……到回来时人人容光黄发，再年轻上几岁，岂不美哉？”
　　苏老太太今天心情好，也乐得逗她，闻言就打趣道，“这有什么难的？只是你如今瞧着已经够年轻貌美的了，若再年轻上几岁，到时跟琳丫头站在一处，人家不知你们是母女，只当成姐妹……这可如何是好了？”
　　一席话说得苏三太太也臊红了脸，羞赧道，“媳妇儿就罢了……只盼着母亲青春永驻，容颜不老呢！”
　　苏老太太哈哈笑道，“那咱们娘俩岂不成老妖怪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原先因长辈在场还有几分拘谨的气氛也顿时轻松了起来。
　　苏大奶奶就笑着问宋昀盼，“盼表妹这一路可还顺利？先时咱们都以为你初八就能回来，祖母她老人家还一直念叨呢……也不知你一个人腊八在庄子上怎么过的……”
　　宋昀盼就笑笑，“原是要赶回来的，只是大雪封了路，这才耽搁了……厨房那天倒是也煮了腊八粥……”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回来了就好……先前把我心事得不行……”
　　苏三太太正叫刚才苏老太太的话臊得不行，又见苏二太太脸上笑容淡淡，神情颇有几分不屑，遂故意道，“对了，珩哥儿不是前阵子才刚从乡下访友回来么？怎么当时不把你盼表妹一并接着？也省得她一个姑娘家自己往回走，瞧把咱们老太太心疼的……”
　　宋昀盼不由就想起那日在寺里发生的事儿，脸上登时一热，正打算硬着头皮解释，就见苏珩云淡风轻地笑道，“不瞒三婶说，本来侄儿的确是打算顺道接着盼表妹的，只是表妹那日正好去了附近的寺里上香，两下里走岔道儿了，这才只得作罢了……”
　　宋昀盼见苏珩递了梯子，忙顺着他的话，歉意道，“我也是回去后才知道……原是听人说慈悲寺的香火灵验，所以过去拜拜……不想却害二表哥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了。”
　　苏珩就笑笑道，“表妹言重了……我也是顺路而已。”
　　此事就此揭过，众人各自用膳不提。
　　唯有二太太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在宋昀盼苏珩身上打量了几次，若有所思。
　　…………………………………………
　　苏二太太散了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在镜前照了照自己，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苏二老爷刚从净房里沐浴出来，见状不由笑着上前，双手搭在苏二太太太太肩膀上，看着镜中风韵犹存的妇人笑道，“又是谁惹夫人心烦了？”
　　苏二太太笑叹道，“我只是一时感慨……怎么一眨眼就老了，你瞧我，眼角都有皱纹了……”
　　苏二老爷认真看了看，皱眉道，“哪里有？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又低声道，“我倒觉着你还跟我头回在花会时遇到一般的……我那时第一眼就看到你了，还特地求了母亲去打听……”
　　任哪个女人听人说自己美貌一如二十年前都会觉得心花怒放，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丈夫，
　　苏二太太回头瞪他一眼，娇嗔道，“老爷倒是比当年会哄人多了……我记着那时，你可是说不了几句就脸红的……”
　　苏二老爷哈哈笑道，“那也是对着你的缘故。”
　　苏二太太就叹了口气，“说着还觉着就在眼前儿似的……谁想到一晃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就连咱们二郎都要十八了……”
　　苏二老爷也不由感慨道，“谁说不是，想当初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如今却是比我都高大了。”
　　“可不是么？”苏二太太叹道，“说起来，老爷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做父亲了……我想着等过了年，珩哥儿的亲事也该相看起来了。”
　　苏二老爷就笑道，“先时听你相中了柳家姑娘，后来过了没几日又说不着急……怎么，这会子是又改变主意了？”
　　苏二太太柔声嗔道，“人家哪里就是那个意思了？原只是珩哥儿一心惦记着明年春闱，不肯想旁的事儿，可如今既决定不下场了，这婚事可不就该着手物色起来了？不然一直耽搁下去，还有的等了呢。”
　　苏二老爷闻言，不由笑道，“听夫人的意思，心里莫不是又有了人选？”
　　苏二太太站起身，把苏二老爷按到绣墩上，边给他揉着肩膀，边道，“本来我心里也没什么成算……倒是前几日刚收到二姐姐的来信，说是过了年要带着哥儿姐儿回京探亲，顺道给他们家婉姐儿相看人家……”


第72章 你至于么
　　她一顿，笑道，“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见着婉姐儿了，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四五年过去，想必出落得越发好了……”
　　苏二老爷闻弦歌知雅意，笑着提醒道，“二姐夫刚升了肃东总兵，如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婉姐儿是他们的嫡长女，又才貌双全，这婚事定是要精挑细选，夫人可莫要一厢情愿了……”
　　苏二太太嗔瞪他一眼，也在他身边坐下，“瞧老爷这话说的……人家生了个好女儿，难道咱们就没有个好儿子？就凭咱们二郎配他们婉姐儿，是相貌配不上？人品配不上？还是学问配不上？”
　　苏二老爷哈哈大笑，“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在夫人眼里，咱们二郎自是那万中无一的，从来只有别人配不上他，再没有他配不上别人的。”
　　苏二太太扫他一眼，傲娇地拢了拢头发，“那也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夸口，跟他一般儿大的孩子，再没有咱们儿子这般叫人省心的……天资聪颖就不必说了，难得自己还知道上进。少年解元，放眼整个大周，才有几个呢！我二姐姐在信里也对他赞不绝口……我看她的意思，未尝不是有这个心呢……”
　　苏二老爷点头道，“既这么着，让两个孩子相处看看倒也无妨。”因想起来，就道，“二姨太太也有些年岁没回来了，只怕他们家房舍一时半刻也未见收拾得好，横竖咱们这儿多得是空屋子，不若就请姨太太先领着哥儿姐儿在家里住下，待府中收拾妥当了再作打算。”
　　苏二太太原本就有心留自家姐姐在府里住上几天，如今听苏二老爷主动提起，何尝不是存了体恤自己的意思，当即喜不自胜道，“到底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这就给她去信，也省得他们忙忙碌碌，过个年也不消停。”
　　苏二老爷点头道，“这些你看着办就好。”
　　苏二太太含笑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我也想着跟老爷商量……虽说明年珩哥儿不打算下场，不过我想着业精于勤荒于嬉，到底还该再潜心读几年书才是正经，我听说三房那边也打算过了年送琮哥儿去三笠胡同……”至于他们二房的苏瑞就更不用说了，自从上回秋闱落榜，直接就被苏二老爷踢到明德书院，轻易连家都回不来。“我想着不如叫珩哥儿去国子监读书……”
　　苏二老爷就笑道，“叫他留在家里温习倒是我的意思。需知这科举也不单单只是考书上的学问，纸上得来终觉浅……珩哥儿的书读得算是不错了，可这民生经济却不是靠读书就能会的，我倒想叫他有机会走出去看看……”
　　苏二太太见苏二老爷不为所动，只得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如今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大了，何况还有盼姐儿这样的姑表姊妹……兄弟姊妹们成天在一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到底有些不大妥当……”
　　她话音刚落，苏二老爷微皱了下眉，正色道，“盼姐儿打小就在咱们家长大，跟瑜姐儿她们姐妹一般……夫人如此会不会太多心了？”他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一沉，“难不成他——”
　　“没有没有。”苏二太太连忙否认，说罢还不忘略带责备地瞪了二老爷一眼，“老爷想到哪儿去了！珩哥儿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规矩不过的……三哥儿四哥儿哪个不知早早就置了屋里人，唯独他身边至今还是一堆嬷嬷小厮伺候着……”
　　苏二老爷面色微霁，又不解道，“既然如此，夫人还担心什么？”
　　苏二太太道，“老爷成日在外奔波，自是想不到这许多……旁的不提，只说咱们盼姐儿那模样——莫说男子了，便是我这当舅母的每回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两眼，更何况是珩哥儿这样的小郎君了？我只恐这天长日久的，两人再生出些不该有的情谊来……若只是平白伤顿心也还罢了，万一再闹出点什么——咱们又怎么对得起地底下的妹妹妹夫呢！”
　　苏二老爷目光凝重地抿了抿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颔首道，“夫人顾虑的是……既如此，等过了年我就在京里给他找间书院吧。那国子监就算了——如今里头多是些权贵子弟，学问不知做出来多少，交际应酬却一样不落……去了反倒误事。”
　　苏二太太也不十分懂这些，不过是想把苏珩跟宋昀盼分开，如今听苏二老爷都这么说了，自是赶忙应下不提。
　　却说宋昀盼打从庄子上回来，就一直窝在屋里准备来年给苏老太太的寿礼，除了每天一早一晚去给长辈们问安，几乎从不出门，莫说跟苏珩，就是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也难得见上她一回，倒是真过得跟居士一般。
　　待到二十三，苏三老爷也从山东回来了。
　　因他每次回家都带回来一大堆外面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是以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三叔（祖）了，听说他回来了，都高高兴兴地去了静园。
　　“盼表妹！”
　　宋昀盼如遭雷击，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却见苏琮径直朝她走过来，“表——”
　　他还没到近前，白檀已经上前一步像老鹰护小鸡似的把宋昀盼整个挡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苏琮，冷声道，“不知四爷有何贵干？”
　　苏琮不悦皱了皱眉，可毕竟自己理亏在先，也只得装没听见，径自对她身后的宋昀盼道，“盼表妹，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不！”宋昀盼全身不自觉颤抖起来，“你别过来！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她回来这么些日子，平时连门都不敢出，就是怕碰见他，他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
　　苏琮见宋昀盼反应这么剧烈，也唯恐叫旁人看见，不由拉下脸低声道，“我不过想跟你说句话，你至于么……难道还想把所有人都引来……”


第73章 您对儿子也未免太有信心了
　　见宋昀盼躲在白檀身后，连脸都不肯露，苏琮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晚是我酒后无德，冒犯了表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回。”他说罢朝宋昀盼作了个揖，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往后我自会克己守礼，不会再犯了。”说罢也不等她回答，又像来时一般大步流星离开了。
　　留下宋昀盼整个人跟虚脱了一般。
　　白檀担忧地扶住她，“姑娘……”
　　宋昀盼抓住她的胳膊，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水，“我这样子去不得静园了……咱们回去吧。”
　　………………………………………………
　　苏三老爷回来，家里自然要热闹一番，唯独宋昀盼说是身上不爽利，只打发人过来告了个罪，缺席了今晚的家宴。
　　“这可怪不得我。”借着去净房的便溜出来，苏琮不以为然道，“是你叫我跟盼表妹道歉的……我寻思择日不如撞日……哪知道她连句话都不肯听我说……”
　　苏珩冷冷扫他一眼，“她就是为着这个才没来的？”
　　“大约是吧……”苏琮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表妹反应会那么大……”
　　苏珩理都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二哥二哥……”苏琮忙拦住他，讪讪道，“那个……你可答应过我，那晚的事儿……”
　　“你放心。”苏珩挥开他的手，冷声道，“只要你以后循规蹈矩，不再干那些下三滥的勾当，我自会在三叔面前守口如瓶。”
　　苏琮叫他噎得呼吸一滞，半晌，才闷声道，“知道了。”
　　………………………………………………
　　整个家宴苏珩都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没看见苏二太太的目光好几次状似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扫过。
　　待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午饭，众人就各自回房去了。
　　………………………………………………
　　听雪堂里，一列丫头鱼贯而入，将各色水果点心放在案上。
　　“二爷请用茶。”流香从丫头的托盘上取了茶盏，袅袅递到苏珩面前，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淡淡茉莉花香，很是好闻。
　　苏珩不由抬头扫她一眼。
　　流香登时羞红了脸，刚垂下眼，就听苏珩无波无澜道，“先放着吧。”
　　流香一顿，心里不免就有几分失落，只得道，“是。”遂把茶盏放在苏珩案前，又领着丫头默默退了出去。
　　“母亲打发了两个妹妹，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跟儿子说？”待人都出去了，苏珩才笑呵呵地问苏二太太。
　　苏二太太斜睨他一眼，“怎么，没什么事儿，我还不能留你说说话了？”
　　苏珩忙笑道，“能能能！母亲若不嫌烦，儿子倒是想天天来陪母亲说话呢！”
　　二太太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孽障，也不知跟谁学的嘴这样贫……好男儿志在千里，成天围着女人转算什么本事？”
　　苏珩笑嘻嘻道，“百善孝为先，儿子围着母亲转，也算不得丢人……”
　　二太太笑啐他一口，“越说越没个正形了……”因想起来，又板起脸道，“如今傍年根儿了，家里家外的宴席应酬都多，你可不能太松散了。”
　　苏珩点头应道，“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的。”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虽则定下了明年春闱不下场，不过你也不能因此就懈怠了……我都跟你父亲商量好了，等过了年，就叫你父亲在京里给你找间书院，你且去安心读书备考去。”
　　见苏珩神色微顿了下，苏二太太语重心长道，“你该知晓，这么些年我跟你父亲一直对你寄予厚望，便是不叫你下场，那也是为了让你能多些历练，到时厚积薄发，光耀门楣……你也要明白自己肩上的重任，做事万不可太随心所欲了。
　　苏珩眸子微黯了黯，正色道，“母亲教训的是，一切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二太太欣慰地点点头，“我与你父亲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说起来你转过年就十八了，寻常人家的少爷，在你这个年纪身边早就有人了……远的不提，就是咱们家三哥儿，四哥儿，也有两个丫头伺候……”她顿了顿，“我瞧流香那丫头倒是不错，模样生得齐整不说，难得性子也不是那等掐尖要强，狐媚魇道的，往后就叫她跟着你，在你屋里端茶倒水，伺候个笔墨吧。”
　　苏珩一愣，随即笑起来，“母亲，儿子平日都住在书房，身边有的是小厮，哪里就缺伺候的人了？再者您不是让儿子过了年就去京里读书么？难道要了她去天天打扫除尘不成？反倒是母亲这里，难得有个用着趁手的人，还是叫她继续留在您身边，为母亲分忧吧。”
　　苏二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用她给我分什么忧？便是有忧，那也全都是为了你。”苏二太太半真半假道，“什么时候你能金榜题名，再给母亲娶回来一房门当户对，日后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好媳妇，母亲才真可以高枕无忧呢！”
　　“母亲！”苏珩闻言忍不住笑道，“不都说娶妻娶贤么……我倒觉得有没有岳家关照还在其次，反正儿子自己也是要努力的。最要紧还是姑娘家温柔娴静，孝顺长辈，这样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也能代我好好侍奉祖母跟父亲母亲，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一席话把苏二太太说得心惊肉跳的……
　　这些优点几乎就是比照着宋昀盼这个人说的！
　　她似笑非笑地扫了儿子一眼，饶有兴致地问，“哦？我听你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是谁家的千金？母亲从前见过没有？你若当真喜欢，便是门第低些倒也不碍什么……只要姑娘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就行。要不要母亲这就请了媒人帮你上门提亲去？”
　　苏珩禁不住笑起来，“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他本就长得清贵隽美，这般笑起来更是叫人如沐春风，“举业未成，何以家为？”他一顿，好笑道，“再者，您对儿子也未免太有信心了……以为我有了喜欢的人，就要上门提亲……您怎么也不想想，就算我喜欢人家，人家却未必看得上我呢！”
　　二太太一愣，还不待开口，苏珩已经站起来，“儿子如今一切都以学业为重，至于其他的事，全都等下届春闱以后再说吧……”他说着朝二太太拱了拱手，“儿子今天的制艺还没有完成，母亲要是没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了。”
　　二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去吧。”


第74章 有眼无珠
　　等苏珩出了屋子，苏二太太依旧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旁的郑嬷嬷极有眼色地上前换了她手边的凉茶，就听苏二太太低声道，“二爷方才那番话，你可听明白了？”
　　郑嬷嬷迟疑了下，谨慎地开口道，“奴婢听得也有些糊涂……二爷心里好像是有了人，只不过……”
　　苏二太太冷笑一声，“只不过，人家压根儿瞧不上他呢！”
　　要说这做母亲的，大抵都这么矛盾：先前苏二太太疑心苏珩跟宋昀盼有什么首尾，只觉得宋昀盼这丫头心机深沉，小小年纪就勾、搭她前途大好的嫡长子，简直不知廉耻，自不量力；可如今听苏珩说对方看不上他，她心里非但没觉得好受分毫，反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就她宋昀盼一个父母双亡，靠在外家打秋风的孤女，还敢嫌弃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简直……简直是有眼无珠，不知所谓！
　　郑嬷嬷也看出苏二太太气不顺，想了想，就道，“这些日子奴婢冷眼瞧着，表姑娘跟二爷委实没什么交道，别说说话了，就是面都难得见上一回……”她打量着苏二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太太……会不会是误会了？兴许二爷说的那位，并不是咱们表姑娘，而是他在外头认识的什么人呢……”
　　苏二太太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能不晓得？就是盼丫头无疑。”
　　郑嬷嬷就笑道，“知子莫若母，奴婢自是没有夫人慧眼如炬，从二爷的一举一动就能瞧出端倪来……不过太太也是看着表姑娘长大的，表姑娘的性子您也知道，最是乖顺内向不过了……要奴婢说，若二爷当真是看上表姑娘，倒不怕什么……”
　　苏二太太皱了皱眉，“怎么说？”
　　郑嬷嬷道，“您想啊……二爷如今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咱们家表姑娘又生成那样，连奴婢瞧着都怜惜得不行，何况是二爷这样的小郎君了？可这人跟人相处，却不是光靠长相的……饶是那天仙一般的人，只这嘴拙木讷一件，便也落了下乘。”
　　苏二太太冷嗤一声，“她得亏是个蠢的，已哄得沈家大郎跟我的二郎神魂颠倒，但凡再伶俐些，府里这几个哥儿还不得为了她打破头？”她说着忽然想起来，一脸严肃地问，“你说先前那下作娼妇算计我珩哥儿……里头该不会有她主子什么猫腻吧？”
　　郑嬷嬷一愣，“那不能够！”她觉得苏二太太这想法也太异想天开了，“且不说表姑娘那胆子根本干不出这种事儿来……便是咱们二爷——太太信不过别人，难道连二爷也信不过？”
　　苏二太太松了口气，颔首道，“你说的是，倒是我糊涂了……”
　　郑嬷嬷就继续劝她道，“太太也是关心则乱……其实小孩子家家，谁还没有个看迷眼的时候？等日子长了，觉着无趣了，自然就撂开手了。再不济，还有您跟老太太在旁边提醒着不是？总好过在外头遇上那会来事的女子，欺负他们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家里又不知道……勾着爷坏了心性。”
　　她说着打量了眼苏二太太的神色，见后者抿着唇若有所思，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小心翼翼道，“再者奴婢瞧着表姑娘也是个懂事的，大约她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并不曾痴心妄想……这才有了二爷先时的话。”
　　苏二太太冷哼了声，“最好是这样。”她顿了顿，又迟疑道，“你说的虽然在理，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想当年咱们家姑太太，谁见了还不说一句秀外慧中，大家风范呢，结果还不是——”
　　“我的好太太！”郑嬷嬷低呼一声，满脸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道，“这话可万不能再提了！”
　　苏二太太自己也惊觉失言，心里不由一阵懊恼，心烦气躁道，“知道了！我也就跟你随便一说……你去跟二爷身边的人吩咐一声，若是两人私底下再有接触，马上就来回我。”
　　郑嬷嬷忙低低应了声是。
　　………………………………………………
　　已到了年根儿，打扫除尘，往来应酬，开祠祭祖，下头的庄头也纷纷赶过来交收成……苏家众人都在一片忙碌中度过。
　　宋昀盼因是外孙女，倒是府里难得的清闲人。
　　她原本就不爱出门，索性就安心待在屋子里做针线。
　　丝线细细地勾勒出黄色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由深到浅，玉笑珠香，娇艳欲滴。
　　白檀禁不住看过来，笑吟吟道，“姑娘的绣技越发精进了，这花儿绣的跟真的似的，奴婢仿佛都闻着香味了……”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了……”她顿了顿，“也不知这花样二舅母跟三舅母喜不喜欢……”
　　“太太们肯定会喜欢的。”白檀笑道，停顿了片刻，又轻声道，“姑娘可是都想好了……”
　　宋昀盼飞针走线的手一滞，半晌，才放下针线，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想的，倒是二表哥……他只是一时着相了，觉得自己应该喜欢我罢了。他那么聪明，等日子久了，想清楚了，自然就不会再执着于这件事不放了。”
　　要不是那日他不管不顾地说了那样一番话，还霸道地不许她说一个回绝的字……她也不至于这段日子见了他都得躲着走。
　　白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宋昀盼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二舅母，会愿意二表哥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妻子么？我书虽然读得没有表姐她们好，可齐大非偶的道理，还是知道的。”
　　她说罢，又低下头绣起来，“快别说这些了……你要真这么闲，就帮我想几个好看的样子，我还想赶在年前把给外祖母跟舅舅舅母的东西都做好呢。”
　　白檀看她半垂着脸儿，露出的一截脖颈雪白纤细……不由无声叹了口气，面上只笑道，“姑娘想出来的样子都已经是极好的了……”


第75章 亲上加亲
　　除夕的鞭炮声几乎彻夜不断，整个正月，府里的太太奶奶，老爷少爷们每天不是忙着请人吃年酒，就是去各府赴宴，前厅内院，日夜笙歌不断，接连热闹了七八天，才慢慢消停下来。
　　苏老太太因年纪大了，倒不怎么出去应酬，每天只叫了小辈们在跟前说笑取乐。
　　宋昀盼是个喜静的性子，加之也没有什么亲戚需要走动，是以这些日子经常陪在苏老太太身边。
　　这日她拿了新做的鞋子去给苏老太太试穿，却听说苏二太太来了，正在屋里跟苏老太太说话。
　　宋昀盼就笑道，“那我先去暖房里等一会儿好了……兴许二舅母有什么事儿跟外祖母说呢。”又叫白檀拿了包粽子糖给阿福吃。
　　阿福兴高采烈地接过来，喜笑颜开，“多谢表姑娘！”如获至宝一般。
　　宋昀盼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朝里头指了指。
　　阿福恍然大悟，也跟着“嘘”了一声。
　　“你要是爱吃我以后还给你带，”宋昀盼柔声道，“但你不许多吃了……不然牙齿坏掉了，以后都捞不着吃好吃的了！”
　　阿福吓得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不多吃！不多吃！”
　　憨憨的模样逗得宋昀盼主仆都忍俊不禁。
　　阿福就小声道，“表姑娘，今天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有核桃酥，梅花酥，还有姑娘爱吃的芝麻酥——”
　　正说着，却见文竹从屋子里走出来，见了她们不由一乐，“老太太刚还说呢……能叫阿福这么高兴，铁定是表姑娘来了。”她笑吟吟上前朝宋昀盼福了福，“老太太请表姑娘进去说话。”又亲自给宋昀盼挑了帘子。
　　宋昀盼嫣然一笑，“有劳文竹姐姐了。”
　　待进了屋，转过屏风，果然就见苏二太太坐在苏老太太下首，正笑吟吟地跟老太太说着什么。
　　宋昀盼连忙上前，毕恭毕敬上前给长辈行礼问好。
　　苏二太太含笑望着她，一脸和气地问她，“盼姐儿这几天都在家做什么呢？”
　　宋昀盼浅浅笑了笑，“也没做什么，就是抄抄经书，做做针线……”她一边说着，身后的白檀已经把托盘呈上来，“正好给外祖母做了双鞋子……”
　　还不等苏老太太身后的木槿上前，苏二太太已经笑着接过来，“好鲜亮的活计！”边把鞋子递给苏老太太，边笑吟吟道，“盼姐儿这手真是越发巧了，先前儿送给我的抹额，给我家老爷的手套，我跟老爷都喜欢得了不得……可不像她二姐姐，烦她做个香袋，年都过了还连个影都没见着呢！”
　　先时因为沈万章的事，苏老太太一直担心苏二太太对宋昀盼心怀芥蒂，如今听她这么说，自然欢喜，就嗔怪道，“瑜姐儿身子才刚好，你又去劳动她做什么？”又想起来道，“针黹女红也还其次，倒是如今家里的姑娘们都大了，管家理账很是应该学起来。”
　　苏二太太遂笑着附和道，“母亲说的是……媳妇先还跟三弟妹合计，等出了正月就把她们姐儿几个带在身边，也好叫她们跟着看呢。”
　　苏老太太颔首道，“正该如此。”因想起来，又问苏二太太道，“姨太太也快回来了吧？北边儿那趟屋子都收拾出来了？”
　　苏二太太忙笑道，“正要回母亲话：已经收拾得差不离了……只是媳妇想着，婉姐儿年纪跟她们姐妹相仿，可巧盼姐儿后头的如意轩一直空闲着，不若就叫婉姐儿住进去，也跟她们姐妹做个伴，母亲觉着可好？”
　　“这些你看着办就行。”苏老太太随口道，“我记着婉姐儿跟瑜姐儿她们是一年的吧？倒是个顶顶活泼的小姑娘。”
　　苏二太太笑着道，“母亲的记性真好。我也有些年没见婉姐儿了，只记得打小就冰雪聪明，模样生得也乖巧……”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旁静静坐着的宋昀盼，笑道，“说起来我姐姐此番回来探亲，也有一半是为了这丫头的婚事……我看她信里的意思，是想在通家里挑个知根知底的好儿郎，要是能亲上加亲就更好了……”
　　宋昀盼自始至终乖乖巧巧地在一边坐着，对她的话仿佛完全无动于衷。
　　倒是苏老太太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对宋昀盼道，“今儿小厨房做了芝麻酥，我记着你二哥哥爱吃那个……你且去吩咐一声，叫他们装了一会儿给你二舅母带回去。”
　　宋昀盼微愣了愣。
　　她倒不知道二表哥也爱吃这个……遂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应了声是，又朝苏二太太笑了笑，柔声问，“厨房不止做了芝麻酥，还有二舅母喜欢的核桃酥……我让她们每样都装一些好么？”
　　那笑容清澈真诚，如光华璀璨，仿佛刹那间连屋子都照亮了。
　　苏二太太微晃了下神，方拉了宋昀盼的手笑道，“你这孩子，总这么贴心周到……”又看着她的眼睛，满是慈爱地颔首道，“那就有劳我们盼姐儿了。”
　　宋昀盼抿唇一笑，朝两人福了福，步履轻盈地退了出去。
　　刚出门，迎面就被寒风刮得脸颊生疼。
　　宋昀盼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身后，白檀已经抱着毛绒斗篷快步走出来，她飞快把斗篷披上宋昀盼身上，目光不无担心地略过后者的小脸，“姑娘……”
　　姨太太家尚未婚配的表姑娘要住进园子里，还有刚才那番“知根知底”“亲上加亲”的话，二太太打的是什么主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昀盼回头冲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轻声吩咐道，“二舅母跟外祖母只怕还要说上一会儿，你且跟厨房知会一声……我在暖房里等着你。”说罢也不等白檀再说什么，自己径自往暖房去了。
　　白檀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等厨房把糕点送过来，苏二太太也跟苏老太太说完话，从屋里出来了。
　　她脸上还挂着盈盈笑意，可见刚才的谈话十分顺利。
　　宋昀盼走上前，白檀忙将手里的食盒交给一旁的流香。
　　“二舅母这就要回去了？”宋昀盼柔声问道。


第76章 姻缘都是天定的
　　“正月里事多，一刻也不得闲。”苏二太太亲热地拉过宋昀盼的手，“得亏你这孩子贴心……刚我还跟老太太说呢，这几日还好有你陪着她老人家说话解闷……等后头你婉表姐回来了，少不得还要再劳烦你呢。”
　　宋昀盼忙受宠若惊道，“二舅母言重了……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只管吩咐就是。”
　　“我就喜你这孩子老实稳重的性子……”苏二太太和蔼道，“方才你大约也听出来了，你姨母这次带你表姐回来，其实也存了相看你二表哥的意思……若不出什么意外，这门亲事今年大约就可以定下了。”
　　宋昀盼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笑道，“我也记得婉表姐……又聪明又漂亮，跟二表哥十分的登对。”
　　苏二太太脸上的笑容不由越发和善了，“我的儿，你可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你是不知为了你二表哥的亲事我跟你舅舅愁成什么样……原本咱们还合计着等过了今年春闱就给你二表哥说亲，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眼看就要十八了，就算他耽搁得起，底下这些个弟弟妹妹也耽搁不起不是？偏你二表哥是个眼眶高的，通家里那些才貌双全双全的姑娘愣是一个也入不了他的眼……我这儿正愁得了不得，哪想你隋姨妈就领着哥儿姐儿回来了……可见这姻缘都是天定的，谁跟谁是一对，月老那里都好生记着呢！”
　　宋昀盼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她听见自己顺从地附和道，“二舅母说的是……二表哥那样的人，原就该像婉表姐这般，家世才貌都出众的好姑娘才配得上。”
　　苏二太太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她的神色，笑着道，“不止你二表哥，舅舅跟舅母也得给你寻个好东床，才不埋没了我们盼姐儿这副好样貌呢！”
　　宋昀盼叫她说得满脸通红，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二舅母……我……我不想嫁人……我想一辈子陪着外祖母……”
　　苏二太太却好像会错了意，她慈爱地拍拍宋昀盼的手背，“好孩子，舅母知道你担心什么……你的为人，我跟你舅舅都是知道的。先前的事儿，是你受委屈了。便是你瑜表姐——”
　　苏二太太一顿，叹气道，“其实她心里也并非不明白……那件事怎么能怪得了你呢？只是任谁碰上了这样的事，都不会好受，少不得就……她们姐妹感情又素来就好，蓉姐儿心疼她姐姐，这才对你也有些迁怒了……若是她们姐妹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舅母替她们给你赔不是了。”
　　苏蓉等人孤立宋昀盼的事，苏二太太并不是全不知情，只不过跟自己爱女的遭遇跟心情相比，这些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苏蓉她们是姐妹情深，而她……不管怎么做，也永远是个外人……
　　宋昀盼心里一阵苦涩，忙摆手道，“不是……我没有怪过表姐她们……是我自己不想嫁人……其实我——”
　　苏二太太打断她，笑嗔道，“瞧你这孩子，刚夸你稳重，又说孩子话了不是？”她拍拍宋昀盼，以不容置喙的口气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的呢！你的事舅舅舅母一直都惦记着，你只管放心就是了！”说罢也不给宋昀盼解释的机会，径自领着人走了。
　　宋昀盼看了看她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回了屋子。
　　她一整个下午都待在静园里。
　　眼看日头渐渐偏西了，宋昀盼正打算起身告辞，就见文竹笑盈盈地走进来回禀道，“老太太，二爷过来请安了。”
　　苏老太太一怔，欢喜道，“他今儿回来得倒早。”又笑着跟宋昀盼打趣道，“……早知你二表哥这会子过来，那好人咱们也不用叫你二舅母为了。”
　　宋昀盼打从听文竹说出“二爷”那两个字心里就乱糟糟的，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也好在苏老太太的心思全在宝贝孙子身上，倒也没发现宋昀盼有什么异样，只忙着吩咐文竹道，“你去厨房里看看，还有剩下的芝麻酥没有，若没了就给二爷再做份来。”
　　文竹忙应了声是，正要下去张罗，宋昀盼也跟着站起来，笑道，“我也在外祖母这儿待了半天了……就先回去了。”
　　苏老太太想着他们兄妹如今年纪大了，宋昀盼知道避嫌也是好的，遂点了点头，嘱咐道，“你身子弱，这时节很该好生静养着，针线上慢慢做就是了，可不许太劳碌了。”
　　宋昀盼含笑应了声是，朝苏老太太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正好跟走进来的苏珩打了个照面。
　　宋昀盼低着头福了福，“见过二表哥。”
　　苏珩原本是算准了这时间过来能见到宋昀盼，见状不由一怔，脱口而出道，“盼表妹这就要回去了？”
　　“是，”宋昀盼垂着眼道，“二表哥快进去吧，外祖母在里头等着你呢……”说罢看也不看苏珩一眼，带着白檀疾步走了出去。
　　直到离开静园老远，宋昀盼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白檀紧跟在后面，也已经走得气喘吁吁。
　　苏珩跟宋昀盼之间的事她再清楚不过，如今眼看苏珩的婚事苏二太太另有打算，想到先前自己居然还糊里糊涂地想要撮合他跟宋昀盼，甚至就在前几天还在替两人惋惜……白檀简直肠子都要悔青了——要不是她家姑娘心智清明，任凭二爷如何百般示好，也丝毫没有动摇，如今这局面，该多尴尬伤心呢！
　　白檀又是懊悔，又是庆幸，忍不住低声道，“从前都是奴婢糊涂了……齐大非偶。果然还是姑娘看得通透……”
　　宋昀盼冷冷打断，“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却听身后有人扬声道，“盼表妹请留步。”
　　宋昀盼神色一顿，竟见苏珩带着清风已经大步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你且退后几步，我有话与表姑娘说。”却是一上来就吩咐白檀道。


第77章 意浓
　　如今这个情形，白檀如何敢退，她下意识往宋昀盼身前站了站，正要开口回绝，就听宋昀盼平静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跟二表哥没什么要背着人的，表哥有话直说便是。”
　　苏珩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丫头！
　　自打从庄子上回来就跟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似的，成天逮不着人不说，就算偶尔在祖母那儿遇上一回，也理都不搭理他，好像两人完全陌生人似的。
　　他权当她是害羞，怕被人看出来好了，可今天呢！他都已经巴巴跑来堵人了，她怎么还是这么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他不由看向宋昀盼。
　　后者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一双漂亮的眸子像水洗过般澄澈明亮地望着他。
　　苏珩忽然觉得……还是不要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了。
　　他比她大好几岁，让着她不也是很应该的吗？
　　苏珩耐着性子，压低声道，“你最近是怎么了，为何总躲着我？咱们上次在慈悲寺的时候不是都说好了……”
　　“我并没有跟表哥说好什么。准确地说，是表哥根本没有允许我说什么。”宋昀盼径自打断，“表哥今天既然提起，那我就再说一遍：我的心意和答案始终跟当初在庄子时一样。如果先前做了什么叫表哥误解的事，我可以道歉。但我对表哥绝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从今往后，还请表哥守礼持重，莫要再私下来寻我了。”
　　苏珩叫她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没跟他说好什么……好吧，她是什么也没说，是他态度强硬，不许她拒绝——可那也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想拒绝他的缘故啊！
　　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中，她都是喜欢自己的，苏珩自问还不至于连这点都分辨不出。
　　可就是这么个温温顺顺，平时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现在居然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
　　他居然被人拒绝了！
　　想他从小到大，喜欢他爱慕他的女孩多如过江之鲫，别说刻意讨好过谁，就是多看哪家姑娘一眼的事他都没干过，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如今他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哄着她了，她居然还把他的脸往地上踩！
　　苏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突突突往脑门上涌，原本在见宋昀盼之前准备的那些话现在一句也记不起来了，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只咬着牙冷笑道，“是这样么……那还真是多谢表妹据实相告——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宋昀盼强忍住眼眶的酸涩，摇摇头，“是我出身低微，不敢痴心妄想……表哥是人中龙凤，日后自有锦绣前程，如花美眷，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说罢，神色平静地屈膝朝苏珩福了福，快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苏珩下意识跟了两步，却见她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海棠轩方向走去。
　　苏珩停下脚步，用力攥了攥拳头，阴沉着脸道，“备马！”
　　…………………………
　　月牙儿胡同最里头一栋三进的宅子里，此时早已灯火通明。
　　那宅子布置得甚是雅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此时丝竹迤逦，暗香靡靡，不时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隐隐传来，宛如坠入仙境一般。
　　柳进德擎着酒杯，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案前一身素衣低头抚琴的美貌少女，一边笑嘻嘻道，“怎么样，这地方还配得上你苏二爷吧？”
　　苏珩饮了口酒，神色淡淡道，“还不错。”
　　柳进德砸吧砸吧嘴，朝旁边满脸殷勤的妈妈懒洋洋道，“听见没有？我们这位苏二爷眼眶高得很，你们今儿可得给爷把这位贵客伺候满意了！”
　　那芳妈妈虽年逾三十，却是个风姿卓越的美艳妇人，闻言忙陪笑道，“柳公子放心，就算您不吩咐，咱们也管保把苏公子招待好了……”
　　“你知道就好。”柳进德因想起来，又皱眉道，“对了，我记着你那小女儿也将十五了，听说前阵子还叫人起了雅号，怎么今儿又不叫她出来见客？”他说着眉毛一挑，“莫不是咱们身份不够，还入不了你们母女的眼？”
　　芳妈妈掩唇笑道，“柳公子这话可冤枉咱们了！我那小女儿听说来了两位贵人，正忙着在后头梳妆呢，想她这会子大约也该收拾妥当了……我这就叫她出来。”说罢扭着水蛇腰出了门。
　　柳进德看了眼她的背影，笑着道，“可别怪哥哥有好东西不想着你——那芳妈妈原是天香楼的头牌，后来赚够了钱出来自立门户，从扬州买了几个女儿回来悉心调教。如今这青莲居虽然名声不显，可依我看在这妓馆之中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苏珩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能找着这么个地方。”
　　柳进德哈哈一笑，不无得意道，“那可是……要论之乎者也，我自知比不上你，可要说这吃喝玩乐，我若认了第二，怕还没人敢认第一。”他边说着边给苏珩把酒杯斟满，“要说这里的妙处……你刚才见那些个女孩自然是好的，可最妙的却是她这小闺女。因她妈妈宝贝得紧，我也只远远瞧见过一两回，虽瞧不真切，可看那身段风姿，当真是国色天香，比楼里那些号称花魁的庸脂俗粉不知高出多少。”
　　苏珩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喝了口酒。
　　就听柳进德继续道，“如今这小女儿眼瞅着就要十五了，芳妈妈已经放了话：这梳弄的人选由她女儿自己挑选。”他说着拿胳膊肘拐了拐苏珩，挤眉弄眼道，“你小子长得人模狗样，说不定……”
　　“不用了。”苏珩淡淡打断，“家里管得紧，没钱。”
　　柳进德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丫堂堂尚书府的珩二爷，说这话还要脸不要了！”他说着一把抹去嘴上的酒，豪气道，“罢了罢了，我这次就好人做到底。要是那意浓姑娘当真相中了你做她的入幕之宾，这钱哥哥我替你出了！”
　　苏珩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拒绝，却在听到“意浓”时神情蓦地一僵，“你说那姑娘叫什么？”


第78章 暴殄天物
　　“意浓啊。”柳进德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满脸陶醉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他正说着，就见芳妈妈领着个身穿牙白色曳地长裙的妙龄女子从外头进来。
　　那女子上前盈盈一福，柔声道，“意浓见过两位公子……”
　　这次不只是苏珩，连柳进德的双眼也看直了。
　　………………………………………………
　　案上摆着龙凤呈祥的花烛，照得喜房里红彤彤一片。
　　少女一身大红色寝衣，绝美的小脸儿比身上的寝衣还红，她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声如细纹道，“二，二表哥……”
　　“叫我二爷。”他满脸不耐烦地冷声打断。
　　宋昀盼神情一僵，半晌，才小声道，“二爷，我服侍您更——”话还没说完，却忽然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xia。
　　少女的脸庞越发羞得通红，两只手紧张无措地抓紧底下的被单，在他算不上温柔的亲吻下，单薄的身子止不住颤抖。
　　可她却没有躲，非但不敢躲，还哆哆嗦嗦地贴近他，把青涩的自己完全交付到他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少女的顺从取悦了他，他的动作渐渐放轻放缓，她也从先前的僵硬恐惧中放松下来，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水汪汪的眸子好像两弯潭水要把他融化……
　　他却忽然用力箍紧她的腰肢，在她耳边满是恶意地唤道，“意浓……”
　　意浓——
　　苏珩猛地坐起来。
　　意浓抚琴的手一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脉脉含情地朝这边望过来，羞答答地问，“可是奴家弹得不好？”
　　苏珩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意浓心里不由一阵失落：她虽沦落风尘，可是来这里的客人，哪个对着她不是温柔体贴，小心讨好？饶是这般，还得看她乐不乐意伺候……几时见过像苏珩这么不解风情的？
　　可架不住他生得实在太好了，眉目如画，身姿如竹，通身都是世家子弟的清贵与优雅……方才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是肯了的……
　　意浓正胡乱想着，却听苏珩问道，“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家乡可还有亲人没有？”
　　意浓一怔。
　　………………………………………………
　　“怎么样怎么样？”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回去的路上，苏珩干脆也不骑马，坐进了柳家的马车。
　　“什么怎么样？”苏珩觉得这会儿脑袋还晕乎乎的，皱着眉有些不耐烦道。
　　“还能是什么？”柳进德一副“你小子真不够意思”的神情，又凑过来，贱兮兮地问，“第一次感觉怎么样……那意浓……服侍得周到不周到？”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摸着下巴，砸吧着嘴感慨道，“你发现没？这意浓姑娘打眼儿一看，倒是有几分像你们家那个小表妹哩……虽说还是差了点意思，但也算是个难得遇见的美人儿了。”
　　苏珩冷冷扫他一眼，因想着心里的事儿，遂按下不悦，只冷着脸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听她弹了会儿琴而已。”
　　柳进德一愣，犹自不信地确认了一遍，“当真就只听了琴？”
　　他是知道苏家家教森严，苏珩也几乎从来不来这种地方，大约是不太敢……他顿了顿，试探道，“其实像她们这种清倌儿，因要留到十五六岁，反倒学的本事更多，比如那吹箫的功夫……”
　　苏珩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地？！”
　　“我艹！”柳进德这回总算信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指着苏珩，“你给我这儿横什么横！你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你知道不？！不好这口你丫倒是早说啊！哥哥我为了你忍痛割爱，你可倒好，居然在里头听了一晚上琴……你丫想听琴上哪听不行，外头多得是弹得比她好的……”
　　“你知不知道那意浓姑娘我今儿一眼就瞧上了……那模样，那身段，那腰肢儿，就算比不上我盼妹妹，也足够我寄情的了——”
　　苏珩的脸色登时黑得能滴下墨来，他冷声打断道，“这人你就别想了。我知道你跟芳妈妈有交情，你去问问她，给意浓姑娘赎身要多少钱。”
　　柳进德正说得滔滔不绝，闻言又是一愣，茫然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她如今名气虽然还不大显，不——”他声音忽然一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多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难不成你想养了她做外室！”
　　“瞎想什么呢！”苏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不是你——我要是干出这种事，我爹非打断我腿不可！”
　　“我呸！”柳进德啐了一口，“那你……”
　　苏珩道，“我只是想帮她脱了贱籍，让她回乡找她的家人而已。”
　　“哦……”柳进德随即想起来，诧异道，“你既然不想包养她，干嘛要帮她赎身？你知不知道，调教出这么个清倌人，可得花不少钱……”
　　苏珩神色淡淡道，“我虽然不知道，不过你既跟那老鸨是旧相识，想来她也不会漫天要价……我手里倒还有些闲钱，当是够了的。”
　　柳进德像看怪物似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严肃地问，“你跟哥哥我说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意浓姑娘赎身……”他皱着眉打量着苏珩，“难道是因为……她长得像你表妹？”
　　苏珩没有说话。
　　竟是默认了！
　　柳进德满脸愕然地叫出来，“你该不会是也喜欢上你表妹了？！”
　　苏珩神情微僵了僵，不悦地皱紧眉头，“什么叫‘也’？就你这恨不能天天醉卧温柔乡的，就莫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没的笑掉人大牙。”
　　“我艹！”柳进德怪叫一声，“苏老二，你怕不是魔怔了吧！你居然真喜欢你表妹！你记不记得你当初怎么劝我来着？你说你表妹绵软懦弱，根本不能——”
　　“她的确绵软懦弱。”苏珩淡淡打断，“只有我才能护着她。”


第79章 误会
　　这厢苏珩如何拜托柳进德给那意浓姑娘赎身暂且不提，只说没过几日，上元节就到了。
　　因过了十五，苏三老爷就要离府，苏二老爷跟苏大爷衙门里也要开印，是以元宵这晚苏府格外热闹——院子里挂满了各色花灯，花厅里更是觥筹交错，锦绣盈眸。
　　孩子们最是闲不住的，吃饱了就都跑到院子里猜灯谜——苏老太太发了话，猜对一个灯谜就可以得到一片金豆豆，就连苏三老爷也把自己珍藏的夜明珠拿出来做彩头，说是送给今晚上猜对灯谜最多的人。
　　只有苏琮过几天就要去三笠胡同读书，人不免有些恹恹的，待用过晚饭就胡乱寻了个由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昀盼因此倒也放下心，索性应了苏潇的邀约，也去了院子里看灯。
　　“有洞不见虫，有巢不见蜂，有丝不见蚕宝，有伞不见人……”苏潇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这是什么呀？”
　　宋昀盼想了想，迟疑问，“是‘藕’么？”
　　苏潇一愣，“对对对！是‘藕’，是‘藕’！”忙高声叫丫头杏仁拿了灯进去换“奖品”。
　　宋昀盼一连猜中了好几个，不一会儿功夫就给苏潇赢回来一袋子金豆豆，这可把小姑娘高兴坏了，眉开眼笑道，“表姑姑也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胡乱猜的……”
　　一旁的苏琳听见了，不屑地冷哼了声，“雕虫小技罢了……有什么可卖弄的！”再看看自己的荷包，统共才只有两颗金豆豆……
　　苏蓉闻言笑了笑，柔声细语道，“你就差那几颗金豆子了？三叔带回来多少好东西，还不是紧着你挑……玩的个景儿，快别那么较真儿了。”
　　苏琳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却听苏蓉问，“二姐姐呢……刚才还跟咱们一道的，你瞧着她去哪了么？”
　　苏琳这才发现苏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摇摇头，不以为意道，“大约是去更衣去了吧……”又想她父亲今晚做彩头的那颗夜明珠她早就看好了，可不能便宜了宋昀盼，便也卯足了劲猜起灯谜来。
　　——“兄弟五六个，围着圆柱做，大家一分手，衣服都扯破。”苏潇刚一念完，宋昀盼就笑道，“这是大蒜吧？”一连对了几次，她说起话来比先前自信多了。
　　苏潇一愣，不由奇道，“为什么是大蒜？兄弟五六个……蒜不都是一瓣一瓣的么？”
　　宋昀盼忍俊不禁，刚要开口，就见苏蓉笑着走过来，“你这成日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知道这个？”又对杏仁道，“等你去问厨房要整头大蒜来，给你家姑娘好好认认……”
　　杏仁连忙应是。
　　苏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当它生来就是那样子的呢……”
　　“不认识有什么要紧？”苏琳掩嘴一笑，过来亲热地牵了苏潇的手，“别说你了，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那整状的蒜是个什么样子——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每天光是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就够忙的了，谁还有那个闲工夫下厨？又不是市井中的妇人，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她说罢还不忘扫了宋昀盼一眼，笑吟吟地问，“盼表姐，你说我说的对么？”
　　苏蓉听得暗暗皱眉，苏潇也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苏琳的袖子。
　　宋昀盼小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四妹妹说的是……”
　　苏潇忙道，“表姑姑——”
　　“剩下的灯谜你自己猜吧。”宋昀盼知她有心替自己解围，也不欲她掺和进来再添事端，遂
　　若无其事地冲苏潇笑笑，“方才元宵吃多了些，这会儿返上来怪难受的……我且出去走走，消消食。”说罢朝众人行了礼，便要领着丫头离开。
　　苏珩苏瑞兄弟俩正从屋里出来，苏瑞见状不由问道，“盼表妹这是要往哪去？”
　　宋昀盼的目光跟苏珩撞了个正着，她神情一顿，忙朝两人行了礼，垂着眼道，“就在附近走走。”
　　苏瑞素来是个在女孩儿身上用心的，宋昀盼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自是早就留意上了。只可惜宋昀盼性子腼腆内向，又是老太太养大的，他可没苏琮的胆量，敢对宋昀盼下手。
　　苏瑞闻言就一脸殷勤地提醒道，“今儿是元宵，外头爆仗厉害得很，妹妹可小心别吓着了。”
　　一旁的苏珩淡淡扫了他一眼。
　　宋昀盼自是没有看见，只低着头轻声道，“多谢三表哥关心……我会当心的。”便朝两人福了福，领着丫头们径自去了。
　　…………………………………………………………………………
　　白檀默默地跟在宋昀盼身后。
　　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是她家姑娘喜欢的，擅长的，三房的四姑娘总是会泼冷水，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连她都觉得快要忍不下去了……
　　白檀这般想着，不由跟青杏对视了一眼，正犹豫着要怎么劝宋昀盼，却忽然听她紧张地问，“你们看那是不是二姐姐？”
　　白檀一愣，沿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就见前头湖边伫立着一个纤细的背影。
　　“还真——”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宋昀盼忽然快步走过去，上前一把把苏瑜拽回来。
　　苏瑜不设防，被她拽得猛地一个踉跄，要不是她反应快，险些就摔倒了。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甩开宋昀盼地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发什么疯……方才差点把我拽倒！”
　　宋昀盼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她呆呆地看着她，“你……你刚才不是……”
　　“不是什么？”苏瑜皱了皱眉，旋即反应过来，她气得忍不住笑出来，“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投湖吧？”
　　宋昀盼的小脸顿时由白转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你……我看你靠湖那么近……”
　　“吹吹风而已。”苏瑜淡淡道，“我还要再吹一会儿……你先走吧。”
　　宋昀盼站着没动弹。
　　苏瑜挑了挑眉，不悦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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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重申一遍，本文不是重生文！！！


第80章 你在可怜我？
　　宋昀盼怕苏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下意识眨了下眼，小声道，“二姐姐身边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莓果回去拿手炉去了。”苏瑜满不在意道，“晴果刚才肚子疼……一会儿就回来了。”
　　“哦……”宋昀盼抿了抿唇，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瑜斜睨她，“你怎么还不走？”
　　“那我……我在这儿陪陪二姐姐吧。”宋昀盼干脆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可我用不着你陪。”苏瑜冷漠打断。
　　宋昀盼小脸涨得通红，“我……我……”
　　白檀忙道，“二姑娘，我家姑娘也是好意——”
　　“退后！”苏瑜冷喝一声，“主子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儿？”
　　白檀一顿，果然就不敢靠近了。
　　宋昀盼也吓了一跳，赶紧从石头上站起来，一脸局促地看着她。
　　苏瑜却走到宋昀盼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你很怕我？”
　　宋昀盼本就生得娇小，加之苏瑜又比同龄的姑娘高挑，在她面前，宋昀盼就像个被先生逮着没完成功课的孩子……她紧张得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我……我没……”
　　“还是——”苏瑜的神色一冷，“在可怜我？”
　　宋昀盼张着嘴，神情呆滞地看着她。
　　可怜……二姐姐？
　　怎么可能！
　　就算在她的梦里，二姐姐因为沈万章跟自己的事受辱，可二姐姐也一直是二舅舅二舅母的掌上明珠，而且因为这件事，大家对她反而更疼惜更包容了，所有人都宠着她让着她，就连她对婚事左挑右选，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也没人敢说她什么……最后虽然因为年纪实在太大，不得不嫁给了二舅舅的一个门生，可那也是二舅舅二舅母千挑万选出来的……二姐夫对她十分的好，夫家也很敬重，婆婆从来不用她立规矩……
　　这样一辈子活在蜜罐里的天之骄女，哪里轮得到她来可怜？！
　　苏瑜看着宋昀盼一双眸子瞪得滚圆，小嘴呆呆张着，唇角晶莹将落未落，竟是叫她给问愣了。
　　苏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说自己也是蠢了，问谁不好居然问这个小傻子，不由嫌弃道，“快把口水擦擦吧……都要掉下来了。”
　　宋昀盼一愣，待反应过来，小脸登时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朵根儿都红透了。
　　她赶紧拿手帕擦了擦口水，“我不可怜二姐姐。”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一鼓作气道，“因为二姐姐一点都不可怜——你有疼爱你的父母，呵护你的兄长，还有这么多关心你爱护你的长辈，你已经比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幸福了！至于沈……沈表哥，他三心二意，见异思迁，根本就不是良配！二姐姐能及早发现他的真面目，应该感到庆幸才是……又有什么好可怜的！”
　　“像二姐姐这么有福气的人，以后肯定有大好的姻缘等着！要是为了一个配不上你的人想不开，那才真是可怜呢！”
　　眼见苏瑜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只抿紧下唇看着她，宋昀盼不禁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说着说着也没了先前的气势，她期期艾艾道，“二姐姐……要不，咱们还是别挨湖边儿站着了……我，我怪害怕的。”就要伸手去拉她。
　　苏瑜侧过身，躲开她的触碰，硬邦邦道，“你害怕就走好了……谁还绑了你腿不成？”
　　宋昀盼却认真看着她，满脸执拗道，“我要和二姐姐一起走。”
　　“……”碰上这种一根筋的榆木脑袋，苏瑜也快没脾气了，她有些无语地看着宋昀盼，“你不是很怕我么？怎么这会儿又不怕了？”
　　宋昀盼咽了咽口水。
　　她觉得苏瑜这个问题很奇怪……
　　就算她再怎么害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湖不管吧……
　　眼看着宋昀盼脸上又出现先前那种蠢萌蠢萌的表情，苏瑜忽然觉得，大过年的还是别给自己找堵了……
　　她往外走了几步，不耐烦道，“这总行了吧？”
　　宋昀盼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不由露出个欢喜的笑容，也跟着她走出来，“我陪二姐姐去亭子里说说话吧……”
　　她话音未落，却见莓果捧着手炉快步朝这边儿走过来。
　　看见宋昀盼跟苏瑜在一起，莓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马上上前朝两人行了礼，把手炉递过去，“姑娘，您的手炉……”
　　苏瑜伸手接过来抱进怀里，似笑非笑地扫了宋昀盼一眼，“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是跳进湖里也说不清了……”
　　莓果忙往地上“呸”了两口，无奈道，“大正月的，姑娘胡说什么呢！”
　　宋昀盼哪里不知道苏瑜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其实刚才看见莓果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想到自己闹了那么大个乌龙，居然以为苏瑜想寻死……她简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昀盼红着脸讪讪道，“我……我出来也好一会儿了……二姐姐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行礼告辞。
　　“且慢。”苏瑜慢条斯理地叫住她，“你不是要陪我说话么？”
　　宋昀盼干笑了两声，“我……我就……”
　　“外头也有些起风了，”苏瑜淡淡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好了。”
　　宋昀盼一愣，欢天喜地道，“哦哦哦……好！”
　　……………………………………………………
　　等宋昀盼跟苏瑜回到花厅，众人也都从院子里回来了。
　　苏珩猜中的灯谜最多，拔了头筹，连苏璟也带着淳哥儿凑了回热闹，给儿子赢了一小袋金豆豆，把小家伙高兴得不行，见了谁都要倒出来炫耀一番。
　　“可惜表姑姑没接着猜下去……不然夜明珠还不一定是谁的呢。”苏潇忍不住惋惜道。
　　宋昀盼正在帮淳哥儿把金豆豆装回荷包里，闻言淡笑了笑，“我也只是碰运气而已……肯定不及二表哥厉害的。”
　　“表姑姑刚才没瞧见，三叔公给二叔那颗夜明珠可漂亮了！”苏潇叹了口气，“要是表姑姑得了，我还能时不时借来把玩把玩……二叔嘛——”她捂着嘴笑道，“肯定是要送给未来二婶了。”


第81章 表妹来了
　　宋昀盼微怔了怔，下意识抬头往苏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却见苏珩的目光也正看向她们这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宋昀盼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却听耳边传来淳哥儿的叫声，“豆豆！我的豆豆！”却是宋昀盼失手把金豆子掉了。
　　白檀眼疾手快，赶紧俯身捡起来，递给宋昀盼。
　　宋昀盼方回过神，忙把金豆子塞回荷包里，笑道，“表姑姑刚才不小心呢……”
　　就听淳哥儿皱着眉奶声奶气道，“表姑姑做事要专心一点嘛！”一本正经的模样，俨然就是个小小的苏璟。
　　说得宋昀盼跟苏潇都忍不住笑起来。
　　“二哥在看什么？”身旁的苏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问苏珩。
　　“没什么。”苏珩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淡淡问，“你的箱笼都收拾好了？”
　　苏瑞一顿，闷声道，“差不多了吧……”
　　苏珩点点头，一副兄长的架子道，“明德书院的刘夫子，课讲得十分好，你好好跟着学，肯定会受益匪浅的。”
　　苏瑞终于彻底没了说话的兴致，蔫儿了吧唧地应了一声。
　　苏珩这才满意地转过头，朝宋昀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还能兴高采烈地跟人说笑……方才跟苏瑜，当是没什么吧？
　　另一厢，苏蓉却问苏瑜，“二姐姐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会跟盼表妹一道回来？”
　　“去湖边透了透气。”苏瑜意兴阑珊道，“碰巧遇上她，就一起回来了。”
　　她说着话，目光也不经意瞥见被苏淳逗得笑容满面的宋昀盼。
　　苏瑜淡淡把眼别开。
　　这种一根筋的小傻子，可真叫人受不了……
　　………………………………………………
　　待过了上元，苏府的男人们都各自忙碌起来——苏三老爷去了江南，苏二老爷跟苏大爷衙门里因过年也累积了不少公务，这几日忙得团团转，就连苏瑞也被早早地撵去了明德书院。
　　倒是苏珩苏琮两兄弟还算悠闲——因三笠胡同的先生们要等出了正月才会回来，而苏珩去京中上学的事儿苏二老爷还在斟酌，是以这两人倒是难得多过了几天自在日子——不过苏珩素来自律，平时都在书房用功，每天也只有晚上才去静园给苏老太太请安问好，苏二太太看在眼里，也觉得放心了不少。
　　原本热热闹闹的苏府，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不过安静只是暂时的，还没出正月，苏二太太娘家二姐，肃东总兵隋大人的夫人果然就带着儿子媳妇和女儿隋婉回来探亲了。
　　隋夫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美艳妇人，瓜子脸，柳叶眉，许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缘故，瞧着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虽不是二八少女，却也自有一股优雅成熟的动人风韵。
　　隋家兄妹显然也都随了母亲。隋婉生得高挑婀娜，穿了件海棠红的褙子，更衬得肌肤胜雪，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旁的兄长隋轩高大英俊，打眼一看跟苏珩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一双桃花眼长得不太周正，目光总是时不时往后头的宋昀盼身上飘。
　　倒是他的妻子顾氏容貌秀美，温柔端庄，大约因为一路上舟车劳顿，脸色有些不好。
　　这隋家兄妹小时候也是常随母亲来苏家玩的，几个兄弟姐妹们见了礼，回忆起幼时一起淘气的种种，竟也没有阔别多年的拘谨陌生，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只有宋昀盼并不往前凑，只垂着眼默默地站在姐妹们后面，听她们说话。
　　倒不是她不认得这两兄妹，只是有些害怕——她从小就害怕调皮好动，总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作弄她的隋轩，更怕乖巧懂事，人人称赞的隋婉——因为每次只要她柔声细语地帮自己说话，都只会引得隋轩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这种童年的恐惧延续下来，就让宋昀盼有些不敢抬头。
　　可饶是这样，宋昀盼也能感觉到，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想到今天苏珩苏琮他们也在，宋昀盼手心里不觉汗津津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听正在跟苏瑜姐妹们寒暄的隋婉柔声笑道，“盼儿妹妹怎么一直不说话呢？才几年不见，妹妹该不是已经把咱们都忘了吧？”
　　宋昀盼从小嘴巴就笨，要不是这般也不会每常被他们欺负得死死的，听了隋婉一番绵里藏针的话，当即涨红了脸，抬起头无措地解释道，“我，我不是——”却意外地与隋轩的目光相遇。
　　后者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惊艳，他随即笑着解围道，“盼表妹从小就是个文文静静的性子，谁跟你似的天天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反倒嫌别人不爱说话……”
　　隋婉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嗔怪地跺跺脚，“大哥——”
　　大家不由都笑起来。
　　隋轩也随众人笑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却越发肆无忌惮地在宋昀盼身上来回打量。
　　身旁的隋大奶奶半垂着眼，紧了紧手里的帕子。
　　宋昀盼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不知怎么躲开，却见苏珩上前几步，笑着道，“旁人我不敢说，但轩表哥从小一手弹弓玩得出神入化，咱们肯定是忘不了的。”说罢挺拔的身姿不动声色地将宋昀盼挡在了身后。
　　隋轩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见宋昀盼老实怕生，又是个不声不响的闷葫芦，就每常爱拿弹弓弹她，经常把年幼的宋昀盼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还不敢跟大人说……后来有次被苏珩撞见了，趁着大人们不在，狠狠揍了他一顿……这才收敛了。
　　隋轩很快就听明白了，忙苦笑着求饶道，“都是小时候不懂事，顽皮罢了……珩表弟可不兴这么埋汰人的！”
　　一旁的隋婉不由掩唇，解气道，“该！再叫哥哥取笑我！这可真是现世报了……”因见苏珩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娇俏的小脸上不禁一红，羞赧道，“盼表妹不是忘了咱们就好。”又拉了宋昀盼手道，语气诚挚道，“我也是怕大家许久不见，姐妹们之间再生分了……若是说错了话，妹妹可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第82章 晦气
　　一时把众人的目光又吸引到宋昀盼身上。
　　宋昀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婉表姐了，为什么一回来就句句都针对自己……知道苏珩此时也一定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她心里一阵羞恼，直觉得不能再叫他看低了自己，只得大起胆子，硬着头皮笑道，“婉表姐这是哪里的话？见到表姐我欢喜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生气呢？表姐这么说，才真是跟我见外了呢。”
　　苏珩嘴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不得不承认，比起梦里那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现实中的宋昀盼不管是怼自己还是怼别人，嘴皮子好像都利索多了……
　　隋婉微怔了怔，似是也没想到一向木讷的宋昀盼能说出这么番话来，不过也只是一瞬，笑容很快又回到她脸上，她得体地笑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我拿盼表妹当自家妹子一样，肯定是不会见外的。”便又转头去跟苏瑜姐妹们说话去了。
　　宋昀盼这才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苏珩的目光依旧没离开自己……不由默默垂下了眼。
　　苏琮把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冷哼了声，却被苏珩恶狠狠瞪了一眼。
　　苏琮自讨了个没趣，讪讪摸了摸鼻子，也找隋轩说话去了。
　　苏老太太见一群孙子孙女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也甚是高兴，对隋夫人笑道，“姨太太难得回来一趟，要是不嫌弃，不若就在咱们家住下，你们这亲姊热妹的也能好好叙叙。”
　　隋夫人原本就存了相看女婿的意思，闻言就笑道，“多谢老太太体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是欣然应允，领着子女们在苏府住下。
　　却说隋夫人的长子隋轩是个散漫性子，好不容易离了他父亲的管辖，正想着好生自在一番，谁料来的路上却听说母亲有心要在姨母家住下，心里登时就一万个不乐意，只是想着这边也未必留人，于是一边苦劝着母亲，一边又命人抓紧时间回去收拾老宅子。
　　待隋夫人等人刚安顿好了，那边儿老宅也来了人，说是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问主子何时回去。隋夫人就私下对隋轩道，“我也知你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只我跟你姨母多年未见，有许多的话要叙，你妹妹少不得要留在这儿陪我……不若你且带上你媳妇儿，爱上哪住上哪住去，你觉着可好？”
　　隋轩就陪笑道，“母亲说这话不是打儿子脸么……自然母亲在哪儿子便在哪儿了。”
　　隋夫人面色微霁，又叮嘱他，“我瞧你从前那些朋友很有些不像……如今既来了这里，你几个表弟也都是勤勉好学的，你珩表弟更是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你可要好生结交着些。”
　　隋轩心里虽然不屑，嘴上只含笑应着。
　　隋夫人就摆手道，“行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你也下去梳洗梳洗去吧……晚上你姨母他们还设了宴款待咱们。”
　　隋轩就笑嘻嘻道，“我还想留在这儿陪母亲用午膳呢。”
　　隋夫人嫌弃道，“我这儿用不着你陪，回去找你媳妇儿吃去。”因想起来，又问他道，“怎么我刚瞧着你媳妇儿脸色像是不大好……”
　　提起顾氏，隋轩脸上的笑容也淡下来。
　　他不以为然地冷嗤了声，“母亲见她脸色几时好过……成日摆着张苦瓜脸，好像谁欠了她似的……”又抱怨道，“当初我便说不要她，偏父亲——”
　　因见母亲脸色冷下来，剩下的话便不敢说了。
　　隋夫人对这个一直无所出的儿媳妇也很有些看不大上，但奈何这门亲事是她家老爷做的主，见儿子知趣地闭了嘴，也就懒得说他了，只淡淡道，“你且下去吧。”
　　隋轩忙恭敬应了声是，行了礼退下。
　　待他从屋子里出来，就见一个丫头迎面走过来，对着他屈膝行礼道，“大爷可用过饭了？奶奶问您是在太太这儿用还是回屋用呢……”
　　隋轩不耐道，“偏她的事这样多……哪里就饿死我了呢！”
　　那丫头一惊，忙抬起头道，“大正月的，大爷可不兴这么百无禁忌的！”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儿，瞧着也不过十四五年纪，大大的眼，红红的嘴儿，娇嫩得能掐出水儿来。
　　隋轩不由多看了眼，笑眯眯道，“还是翠儿知道心疼爷……”又轻浮地在她下巴上摸了一把，调笑道，“等回头我问奶奶要了你来伺候我好不好？”
　　那丫头羞红了脸，跺跺脚嗔道，“大爷真坏！奴婢哪知道这些……自然全凭奶奶做主了！”说罢也不等他，径自跑掉了。
　　隋轩抹了一手的香粉，笑嘻嘻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才往顾氏的房里去了。
　　待进了屋，果然就见午膳都已经备好了，隋大奶奶顾氏托腮坐着，秀美的小脸儿有些蜡黄。
　　见他进来，顾氏忙起身上前福了福，“爷回来了……”
　　隋轩淡淡“恩”了一声，也不耐烦多说，越过她直接走到桌前。
　　顾氏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缓缓站起身，眼前却忽然一花，险些就要摔倒，也好在叫一旁的丫头彩玉给扶住了。
　　彩玉一脸关切道，“奶奶身子不适就别硬撑了……”说着扫了眼已经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的隋轩，低声道，“想是这一路上累着了，合该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顾氏摇摇头，刚要说话，只听“啪——”的一声，隋轩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看大夫看大夫！一年到头的看大夫！这么些年孩子没见你生出来一个，大夫倒是都看遍了！今儿咱们前脚儿才到姨丈家，你后脚又要看大夫……也不嫌晦气得慌！”说罢猛地站起来，“今儿人家府上备了宴款待咱们，你要是不适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吧！”就要出去。
　　“爷这是要去哪？”顾氏忙上前道，“您午饭都还没吃……”
　　隋轩满脸厌恶地把她挥到一边，“气都气饱了，谁还吃得下？你自己吃吧！”说罢怒气冲冲地撩开帘子，径自往外头去了。


第83章 打脸
　　“奶奶……”眼见隋轩气哼哼出去，彩玉忙上前扶住顾氏，心疼道，“奶奶觉着怎么样？”
　　顾氏禁不住泪如雨下，靠在她怀里哭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奶奶快别哭了……”彩玉也禁不住红了眼眶，“不然咱们去告诉太太……”
　　“告诉母亲有什么用？”顾氏眼泪落得更凶了，“母亲只会说我无能，连自己男人的心都留不住……横竖只要我一日生不出孩子，在这家里连喘气都是错的……”
　　可这怎么能怪她一个人呢？
　　这些年为了求子她不知吃了多少苦药偏方，可总是不见效，甚至连小日子都紊乱了……大夫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她这是郁结于心，顺其自然也就好了……
　　可她如何能不郁结？嫁了这么个男人，光是通房就好几个，更不必说青楼里那些相好，自己的肚子却偏偏不争气——甚至婆母还发了话，要是她再生不出嫡子，就要另给隋轩纳一房贵妾……
　　到时岂不更没有她的活路了！
　　彩玉在屋里劝了顾氏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把后者劝住了，却见帘子从外头掀开，露出翠儿水嫩嫩的小脸。
　　她怯怯道，“奶奶，刚太太打发了人来，问您跟大爷怎么地了……怎么大爷忽然出门去了……”
　　顾氏冷笑一声，咬牙道，“瞧见了吧？我这还没怎么着呢，那边儿已经兴师问罪来了。”说罢又气得落下泪来。
　　彩玉忙眼神示意她噤声，回头对翠儿道，“你且回太太：并没什么事儿。许是爷刚回来，想着故地重游呢。”
　　翠儿轻轻“哦”的一声，一双灵活的眸子却好奇地看向顾氏，因顾氏背对着她，也瞧不见什么，这才放下帘子出去了。
　　彩玉这才对顾氏道，“奶奶方才何苦说那些？没的落了人口实……”
　　顾氏哭道，“他还打量我不知道……今儿怕也是因为翠儿那小蹄子才‘贵脚踩贱地’呢！”
　　彩玉一顿，低声道，“奶奶既然知道，何不替自己好生打算打算？”
　　顾氏一愣，“你这话怎么说？”
　　彩玉叹了口气，“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这形势，太太怕是铁了心要给爷纳妾了……若是从外头选了好人家的闺女，亦或是太太身边的人——您往后这日子岂不更难过了？”
　　顾氏听得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
　　彩玉轻点了点头，“奶奶不若化被动为主动……横竖翠儿一家子老小的命都在咱们太太手里捏着，也不怕她翻出天去……如此既顺了爷的心，叫她知道您贤惠，太太那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到时翠儿要是生了儿子，您便抱来身边养着……她也不敢有二话。”便是留子去母也没有什么……
　　顾氏听得心里也有些松动。可这女人又有几个愿意跟别人共事一夫的……更何况还是自己主动送……
　　顾氏犹豫了片刻，才道，“还是先看看吧。要是……再说也不迟。”
　　便是不愿意了……
　　彩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笑着道，“奶奶说的是……横竖也不急在一时三刻上，您且养好了身子，别成天想着这事儿……兴许就怀上了呢。”
　　顾氏怅然地点了点头，“但愿吧。”
　　………………………………………………
　　却说苏二老爷先前因心疼苏瑜的婚事不顺，特地请了位先生来府中教姑娘们琴艺，也好叫女儿分散分散精力，待过了正月二十，先生就开始授课了。
　　其实从前几姐妹也有过教授琴艺的先生，只是因母亲病重回乡侍疾，这才没有继续学下去。
　　苏琳素来是个吃不得苦的，且先前的先生十分严格，叫她对学琴彻底没了兴趣，开学的头一天就推说身上不适，请假不来了。倒是隋婉因如今在园子里住着，也没什么事儿，就跟着苏瑜姐妹们一起上课。
　　宋昀盼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可家里人人都知道她精通琴艺，苏老太太还特地命人给她们姐几个每人送了把好琴，宋昀盼无法，也只得赶鸭子上架跟着来了。
　　这次教授她们琴艺的是位老先生，脾气也很好的样子。
　　姐妹几人先是认真看着他弹，又各自练习了几遍，再由先生逐个指正她们的指法，半个时辰倒也很快就过去了。
　　待到课间休息的时候，苏蓉忽然就提起来年前去侯府赴诗社的事儿。
　　“原是说好该轮到我了……只这一过年就给耽搁了。”苏蓉笑吟吟道，“我想着如今婉表姐也来了，不若就找一天请了她们来，咱们姐妹们聚在一处说说话……你们觉着可好呢？”
　　宋昀盼一听作诗就头疼，连忙道，“三姐姐别算上我，这个我做不来的……我，我就不去给你丢人了。”。
　　苏蓉原来也没把宋昀盼放在眼里，闻言根本没当回事儿，正要客套两句，却听隋婉笑道，“盼表妹用不着妄自菲薄……不会作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不过就是个无聊的消遣，大家寻个由头胡闹罢了。你看谁家的太太奶奶们还有功夫成天吟诗作对不成？便是我也不擅长这些。”又转头对苏蓉笑道，“表妹这诗社我就不去了……倒是可惜这次母亲没带着我两个妹妹来，不然你们铁定能玩到一块儿去！”
　　苏蓉微怔了下，脸色登时就有些变了。
　　谁不知道隋太太嫡出的就只有隋轩隋婉两兄妹，而她口中的妹妹，想也知道定是他家庶出的女儿。
　　苏蓉一向自负才高，又从小生得十分漂亮，深得父亲跟嫡母的疼爱，最是看不起那些官宦人家庶出的小姐，觉得自己比她们高人一等，如今隋婉这番话简直跟直接打她的脸无异了。
　　苏蓉的脸色变了几变，连眼眶都气红了，后者却好像全然不觉地挽住苏瑜的胳膊，语气亲昵道，“几年不见，我刚才听你的琴弹得越发好了！正好我哥哥前个儿刚给我寻了把好琴，等回头我就叫人给你送去！”


第84章 我是把杂草
　　苏瑜看了苏蓉一眼，想到先前母亲的话，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客气笑道，“既是轩表哥送给表姐的，我又怎么好夺人所爱呢？”
　　隋婉娇嗔道，“你还不知道我么？最是没定性的了……这琴在我手里一年也弹不了几次，才真是埋没了呢！”
　　苏瑜含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多谢婉表姐了……”
　　表姐妹亲亲热热，你一言我一语的，越发显得苏蓉跟局外人一般。
　　苏蓉又羞又恼，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连骨节都泛白了，只咬紧牙关不叫眼里的泪落下来，却忽觉得手背上一热，就听宋昀盼柔声道，“二表姐，方才先生教的曲子我还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可不可以劳烦你再教教我？”
　　苏蓉抬眼看了看宋昀盼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深深吸了口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恶狠狠道，“用不着你装好人！”说罢挥开她的手，径自走了。
　　一直到上课的时候苏蓉也没回来，只打发了个小丫头说自己忽然身子不适，便跟先生告了假。
　　………………………………
　　苏蓉气急败坏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姨娘江氏不知几时过来了，正站在院子里训小丫头，杏儿叫她骂得直哭，脸上的五指印都清晰可见。
　　苏蓉本来就气不顺，见她姨娘这样，越发来了火气，直接走上前道，“姨娘这大上午的，哪来这么大气性！杏儿有什么不是，你跟掌事妈妈说一声，该打该罚叫她看着办就是了，何苦这般降了身价！”说罢也不耐烦理她，径自掀了帘子进屋去了。
　　江姨娘在这个女儿面前素来没什么底气，见状一边跟着进去，一边讪讪解释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这小蹄子成天没个眼力劲儿……”因见女儿面色不好，又问道，“你今儿不是跟着二姑娘学琴去了么？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
　　苏蓉在桌前坐下，淡淡道，“忽然不舒服，就请假回来了。”
　　江姨娘连忙道，“怎么了这是？”又一脸紧张地去探苏蓉的额头。
　　苏蓉不耐烦地挥开，“我没事儿，就是不耐烦在那儿呆着。”
　　江姨娘心下稍安，忽然想起来，不由仔细打量着苏蓉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可是那隋家的表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苏蓉冷笑一声，“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婉表姐是姨太太的掌上明珠，从小金尊玉贵，又岂会为难我一个庶女？”
　　江姨娘如何不知道她女儿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庶出的身份，既这么说，那定是隋婉又隔应人了，不由拉着她安慰道，“姑娘快别生气了……你也知道那隋表姑娘，打小就是个眼睛长到头顶上的，横竖也就在咱们家住几天，忍忍也就过去了……”
　　苏蓉冷冷抽回袖子，“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她是高门大户的千金，我是出身卑贱的奴才，她肯跟我玩我就感恩戴德了，哪里还敢生她的气？我只恨我自己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活该一辈子叫人踩践轻慢！”
　　“我的姑娘啊！”江姨娘轻呼一声，登时气得落下泪来，“你这话不是剜你姨娘的心么！谁敢踩践你？！”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啐道，“那姓隋的丫头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欺负到主人头上！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老爷太太评理去！”说着就要夺门而出。
　　苏蓉忙挡住她，又恨又急，“姨娘还嫌我脸丢得不够么？！婉表姐是谁？那是太太的亲外甥女！难道太太不向着娘家外甥却向着我这个妾生的？便是二姐姐今儿看着她拿我取乐，不也是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过？！”
　　她越发气红了眼眶，咬牙切齿道，“正是了！她们一个个都如珠似宝，就连来打秋风的盼表妹也有人疼，独我是把杂草，可不就天生是个叫人踩的下贱命！”
　　她说着越发悲从中来，扑在桌子哭道，“姨娘当初好好的为何偏要给人做小，又为何生下咱们……倒叫咱们兄妹出生就低人一等，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说罢埋在胳膊里痛哭失声。
　　江姨娘叫她哭得心也不禁灰了大半，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杌子上，也掩面哭了起来。
　　………………………………
　　却说隋婉自从住进园子里，为人开朗随和不说，出手也十分大方，府里那些爱嚼舌的下人私下里也每常拿了两个表小姐出来比较——一个出身高贵，八面玲珑，一个一穷二白，老实木讷，真是白白浪费了老天爷给那张漂亮到叫人拔不下眼来的脸蛋……
　　宋昀盼自是又少不得叫人笑话了几番。
　　当然这些宋昀盼是不知道的。
　　诗社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虽然苏蓉依旧照常来上课，不过就算宋昀盼这么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出来气氛有些不太对劲。隋婉虽然健谈，却也仅是对苏瑜苏琳等人，对她顶多是个面子情，对苏蓉则是冷淡得话都不愿意多说上一句。
　　宋昀盼也知道这位婉表姐，素来高傲得很，就是自家庶出的姐妹们都不看在眼里的，更何况她一个在外家打秋风的穷亲戚，且她从小自卑惯了，倒也不怎么觉得被人轻视怠慢，只是苏蓉每常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也只能暗自咬牙忍了。
　　因再过两个多月就是苏老太太寿辰，宋昀盼有心想送外祖母一副四季屏风，加之最近课堂上的气氛委实有些诡异，宋昀盼也不想搅进姑娘们的纷争，后头索性琴艺课告了假，一心一意准备她的寿礼，哪里也不去。
　　再则她心里还在愁另一件事儿——原想着过了年就跟外祖母坦诚她想出家的打算，可才出了十五隋姨妈一家就来了……看着外祖母每天都欢欢喜喜的，那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也想过，不然就干脆在家里当居士好了。
　　可两人同在一个府里住着，就算极少见面，心里只要想到……也还是难过。
　　在这种纠结的心情下，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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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的事前面说过了，最近一直在外面出差，周日刚回来。后面如果时间宽裕，就争取双更。


第85章 偶遇
　　“恩！好吃！这个好好吃！”苏潇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
　　“你倒是慢些吃，点心渣都掉裙子上了……”宋昀盼一边做针线，一边忍不住提醒道，“小心回头大表嫂又要念你了。”
　　苏潇把点心塞进嘴里，满不在意道，“母亲才不会知道呢……”又忍不住吐槽道，“表姑姑，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惨……母亲非逼着我跟二姑姑她们一起学琴——”她说着委屈地把手伸到宋昀盼眼前，“你看，我弹得手指头都肿了！”
　　宋昀盼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由笑着安慰道，“大表嫂也是为了你好……其实你这个年纪，现在学琴刚刚好……等日后弹久了，就不会再疼了。”
　　苏潇撇撇嘴，“弹琴也罢了，我就受不了——”她顿了顿，见周围都是两人近身伺候的人，这才小声道，“表姑姑这几天不出门所以不知道……隋表姑，隋表姑这人可奇怪了。”
　　宋昀盼穿针引线的手一顿，抬头瞪她一眼，低声斥责道，“不许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呢……”苏潇不服气道，“隋表姑明明说自己琴棋书画上都不怎么精通，那天却撺掇着二姑姑她们请了二叔四叔斗琴，最后却是她拔了头筹！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宋昀盼抿了抿唇，“也兴许是婉表姐比较谦虚……”
　　“才怪呢！”苏潇不以为然地咬了口点心，“她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平时上课却没见她弹得那么好……可见在我们面前都是装的了。”她叹了口气，“你是没瞧见那天三姑姑的脸色……”
　　原本除了她，琴弹得最好的就属三姐姐了，自打上回被隋婉打脸，三姐姐肯定是卯足了劲要扳回一城的，结果却没想到……
　　宋昀盼低头绣着手里的绣活儿，轻声道，“长辈们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就别多嘴了……叫人知道了不好。”
　　“我不跟别人说，就只跟表姑姑说说。”苏潇因想起来，又好奇地问，“表姑姑，我听她们说，隋表姑将来可能会成为我二婶，是真的么？”
　　她话音刚落，却听“砰”的一声，宋昀盼手里的绷子掉在了地上。
　　苏潇忙捡起来，正要递过去，却见雪白绸缎上绣了朵荷花，荷花娇嫩荷叶翠绿，十分的栩栩如生，只是荷花的花瓣上却落了滴嫣红，已经晕染开，居然透着股诡异的妖艳。
　　苏潇忙朝宋昀盼手上看过去，“表姑姑扎着手了？”
　　白檀也连忙上前。
　　宋昀盼把指尖放在嘴里吮了吮，摇头道，“没事。”
　　苏潇不由惋惜道，“这么精致的绣活儿，倒是可惜了……”边把绷子递给白檀，边对宋昀盼道，“表姑姑还是歇一会儿吧，你看你绣得眼都花了……”她就最没耐心做这些事了……
　　宋昀盼无奈瞪她一眼，“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耳边聒噪，我能戳着手么……你倒怪起我来了。”
　　苏潇嘿嘿笑了两声，“那人家不是好奇嘛……”
　　宋昀盼淡淡道，“大人的事，你少掺和……再说我连门都极少出，哪里就知道这些了……”
　　苏潇心说也是，便不纠结这个话题了，又捡了些这几天上课发生的趣事跟宋昀盼说，不知不觉一盘子点心就见了底。
　　“表姑姑做的点心真好吃。”苏潇揉了揉肚子，心满意足地哼哼道，“可撑死我了！”
　　宋昀盼又好气又好笑，“你要是爱吃，等你下次来我再做就是了……一次吃这么多，小心不好克化了……”
　　“要怪就怪表姑姑的手艺太好了，”苏潇笑嘻嘻道，“甜而不腻，齿颊留香，人家一吃就停不下来了……”说着又忍不住皱眉道，“不过我今天好像真有点吃多了……”又拉着她撒娇道，“外头天气这么好，表姑姑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呗。”
　　宋昀盼在心里算了算，这时候表哥们应该都在书房里用功，且她低头绣了半天也确实累了，便笑着答应了。
　　…………………………………………
　　如今这时节，园子里的梅花开的正好，两人在小径上漫步，连空气里都是梅花的幽香。
　　宋昀盼也不由来了兴致，跟白檀折了几只花枝，打算拿回去插瓶。
　　“把檀香煎汁，和着梅花末跟面粉混匀，擀成面片，拿了梅花状的模子在面片上凿出形状来，再放进煲好的鸡汤里……”宋昀盼细细跟苏潇说着，听得后者直流口水，“表姑姑几时做，到时可千万记得给我留一碗……”
　　逗得杏仁白檀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您方才还说撑得肚子疼呢……这会儿子倒是又两眼放光了……”
　　几个人正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却见前头甬道旁正站着一对男女。
　　男的身长玉立，清俊儒雅，女子温柔动人，微微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娇羞。
　　两人似乎正在愉快地说着什么，少女眉眼含笑，不时拿帕子掩住唇角。
　　宋昀盼的心像是忽然被蜜蜂蛰了一下，忙移开视线，对身边的苏潇低声道，“咱们还是换条——”
　　却听后者诧异道，“咦，那不是我二叔跟隋家表姑么？”
　　她话刚出口，那边甬道旁的二人似乎也听见动静，转头向她们这边看过来。
　　隋婉笑靥如花的小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和尴尬，倒是一旁的苏珩神色自若地看着她们，含笑点了点头。
　　宋昀盼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正想着该如何脱身，苏潇却已经拉着她朝两人走过去，“请二叔安，请隋表姑安。”
　　宋昀盼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给两人行礼，“见过二表哥，见过婉表姐。”
　　待双方见了礼，苏珩就问苏潇，“这又是要去哪里玩呢？”
　　苏潇就笑道，“才吃了表姑姑做的点心，撑得肚子疼，在园子里消消食呢！”
　　隋表姑，表姑姑……亲疏立见。
　　隋婉倒好像丝毫也没听出来，她看着宋昀盼，柔声笑道，“想不到盼表妹还有这手艺……”
　　宋昀盼不自在地笑了笑，“其实没——”


第86章 要不你走？
　　“那可不！”苏潇不无自豪地打断道，“我表姑姑的厨艺就连我曾祖母也是时常夸赞的……”
　　却感觉到宋昀盼在后头扯了扯她的袖子。
　　苏潇知道宋昀盼性子腼腆，不喜在人前出风头，遂止了话头，因想起来，又问道，“二叔怎么会跟隋表姑在一起……”
　　隋婉面上微红了红，含羞带怯地看了苏珩一眼。
　　就听后者淡淡道，“刚才去给母亲请安时碰巧遇上了……你隋表姑听说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老太太的寿辰，所以想问问我该送份什么样的寿礼才好。”看似是在回答苏潇的话，目光却不经意从宋昀盼身上扫过。
　　谁知苏潇听了先是一怔，旋即抚掌笑道，“隋表姑可真问了个好人！我二叔最是会省事的了，打我记事起，他每年给曾祖母的寿礼就不曾变过！您叫他帮您出主意，可是找错人了呢！”
　　隋婉原本不过是随便寻了个话题跟苏珩闲聊，听了苏潇的话，不禁也有些诧异地看向苏珩。
　　苏珩抬手给了苏潇一记板栗，佯怒地板起脸道，“小丫头长本事了，连二叔也敢打趣！枉我前几日得了本《万机棋谱》，还想要借你看看……”
　　他话一出口，果然就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昀盼眸子忽然亮了一下。
　　“《万机棋谱》？！前朝那本《万机棋谱》？”苏潇已经叫起来，“二叔！我的好二叔！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她赶紧对隋婉解释道，“隋表姑，刚才的话是我说着玩的，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欣赏不了我二叔的风雅，您可千万别当真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呀！”苏珩又好气又好笑，“我这会儿便要去书房，你跟我来拿不来？”
　　“要要要！”苏潇叠声应着，说罢还没忘了宋昀盼，“表姑姑也去吧，借了咱们一起看。”
　　宋昀盼有心想说不去，可那本棋谱对她来说魅力实在太大，她抬眸去觑苏珩的脸，却不料对方似乎也心有所感，同时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宋昀盼像被什么灼伤了似的，忙低下头，“我……我还要回去插花——”
　　话还没说完，苏潇上去不由分说地把她怀里的花抱出来交给一旁的白檀，“这样不就行了？咱们先跟我二叔去拿棋谱，等回头我再陪表姑姑插花。”
　　苏珩只含笑看着她们姑侄，并不言语。
　　隋婉目光微冷了冷，随即上前一步，笑吟吟道，“我的梅花小篆总写不好，正想问二表哥借几本字帖……不知是否方便？”
　　苏珩漫不经心看了宋昀盼一眼，点点头，“那隋家表妹就一起过来吧。”
　　……………………………………………………
　　因苏珩这里冬天几乎从不生火，所以哪怕今天外头艳阳高照，屋子里也冷飕飕的。
　　宋昀盼乍一进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潇一边搓着胳膊，一边抱怨道，“二叔怎么也不生火啊……里头跟个地窖似的……”
　　苏珩斜睨她一眼，“要不你走？”
　　苏潇一顿，脸上登时摆出个“你是老大你说了算”的赔笑表情。
　　苏珩的书房十分的宽敞，几排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紫檀木书案上摆着斑竹六角笔筒，笔洗，笔格，砚台，镇纸，墙上挂了副山水画，笔力遒劲，丘壑深邃，颇有古意。
　　窗边一张矮榻，上面还摆放着棋盘。
　　苏珩自多宝阁取了个匣子递给苏潇，又从书架上找出本字帖，给隋婉道，“表妹且试试这本吧。”
　　隋婉接过了，笑吟吟道了声谢。
　　那边苏潇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见里头果然摆了本极其破旧的老书，书页都已经泛黄了，正是那本大名鼎鼎的《万机棋谱》。
　　苏潇欢喜得爱不释手，宋昀盼也高兴得溢于言表，正想着赶紧开溜，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苏珩对苏潇道，“我听说你近来棋下得很是不错，既然来了，咱们不如下一局。我让你三子，若你赢了，这棋谱我就送你如何？”
　　苏潇一听，登时就有些心动了，飞快跟宋昀盼对视了一眼，一脸为难道，“谁不知道二叔棋艺高超……就是让我三子我也赢不了……”她顿了顿，慢吞吞地伸出手掌，“要不，五子？”
　　苏珩叫她气得笑出来，“你呀！”说罢又扬声冲外头道，“清风烧个火盆进来。”又打趣苏潇道，“省得你待会儿输了，又赖我这儿太冷，把你脑子冻僵了。”
　　苏潇气得直跺脚，“二叔少看不起人！”于是摩拳擦掌地在矮榻上坐了，跟苏珩两个热火朝天地下起棋来。
　　宋昀盼坐在苏潇身侧，隋婉则自然而然坐在苏珩那侧。
　　毕竟是跟自己二叔下棋，苏潇不敢有丝毫大意，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稳扎稳打，就连一旁的宋昀盼也屏息凝神看着二人走棋。
　　苏珩倒是下得游刃有余，目光从宋昀盼脸上划过，见她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瞪得滚圆，一错不错地盯着苏潇手里的白棋，小嘴微微张着，唇角晶莹欲落未落，整个人看起来又蠢又萌。
　　苏珩心里不觉十分有趣，简直忍不住想伸手去揩她唇角的口水，又想起那樱唇何其柔软，唇齿间何其馨甜……这般想着，苏潇指尖已然一落——
　　“啊……咳！”宋昀盼惊呼出声，眼见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自己，宋昀盼又羞又愧，一张小脸登时涨得通红，忙掩着帕子低咳了两声，讪讪道，“我……我刚才喉咙有些痒。”
　　白檀连忙倒了茶给她止咳。
　　因苏珩平日读书素来不喜人在近前伺候，有什么事儿也多是支使外头的清风清松两个，此时屋里竟然连个伺候茶水的丫头都没有。
　　苏珩就笑笑道，“倒是我疏忽了……竟没给表妹们上茶。”又颇有深意地看了宋昀盼一眼。
　　宋昀盼越发臊得不行，只红着脸低头喝茶。
　　“哎呀！”苏潇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眼见自己刚才一着不慎，居然落入了苏珩的陷阱，她登时懊恼地叫起来，“二叔你好狡猾！”


第87章 我的就是你的
　　“没大没小。”苏珩瞪她一眼，气定神闲地拾了几颗白子丢进棋篓里，“到你了。”
　　苏潇泄气地看看自己剩下的“江山”，不由暗暗拐了拐宋昀盼求助。
　　后者想说却不敢说，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荡示意，把苏潇看得一头雾水。
　　一旁的隋婉也看出些门道，笑盈盈道，“潇姐儿怎么还不落子？难不成还在等救兵么？”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屑。
　　苏潇正要反唇相讥，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捂着肚子痛苦道，“哎呀，我肚子好疼……”
　　宋昀盼吓了一跳，忙扶住她，“潇姐儿没事吧？”
　　苏潇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大概是先前点心吃多了，又叫风扑了……缓缓就好了。”她边说着边皱着眉看向苏珩，“二叔，我，我这会子难受得厉害……剩下的棋叫我表姑姑替我下行不？”
　　苏珩冷眼旁观，哪里不知道苏潇的把戏，不过他邀苏潇下棋原本也是想多留宋昀盼一会儿，如今听她这么说，简直算意外之喜了，面上只漫不经心道，“我无所谓，就看你表姑姑肯不肯了。”
　　隋婉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苏潇拉拉宋昀盼的袖子，哀求道，“表姑姑……”
　　宋昀盼不明所以，还当苏潇真是点心吃多撑着了，一边懊悔自己开始没劝着她，一边急得跺脚道：“都这时候了你们叔侄俩还管什么棋不棋的？赶紧叫人请个大夫——”
　　苏珩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潇。
　　“不用不用！”后者果然一把握住宋昀盼的胳膊，咬牙道，“表姑姑先替我下完这盘……我忍得住！”说罢背对着苏珩隋婉朝宋昀盼用力挤了挤眼睛。
　　宋昀盼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呆呆道，“可……可我……”
　　苏潇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到棋盘前，“表姑姑替我把棋谱赢回来！”
　　隋婉闻言不禁有些诧异，笑笑道，“怎么盼表妹也是个中高手么？”神情却明显有些不信。
　　宋昀盼脸上一热，“不，不是……我也只是会一点点……”
　　苏潇已经打断道，“表姑姑别谦虚了。”她朝隋婉微扬了扬下巴，“我表姑姑的棋下得也极好……只是她向来低调，不喜在人前卖弄，所以没什么人知道罢了。”
　　隋婉叫她一番夹枪带棒的含沙射影，心下登时就有些恼了，可碍着众人不好发作，只在苏珩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苏潇一眼。
　　苏珩也有些意外。
　　说起来宋昀盼小时候没人玩的时候，他偶尔也跟她下棋，不过那时也只是寻个事陪她玩而已。后来两人渐大了，他倒是好些年不曾跟她下过棋了。
　　听了苏潇的话，苏珩不由也来了兴致，笑着道，“表妹请。”
　　…………………………………………
　　满室寂静。
　　书房里只听到一下下落子的声音。
　　就连隋婉也从先前的不以为然到被棋盘上的胶着所吸引。
　　宋昀盼下棋虽不比苏珩果决强势，却巧妙沉稳，步步为营，竟是将刚才的劣势一点点扭转了过来。
　　宋昀盼似是也渐渐松了口气，严阵以待的小脸上露出淡淡的欢喜，伸手拾起几颗黑子。
　　黑色棋子映得她指尖细白如玉，苏珩默默看着，落子的手也不由放缓……
　　“表哥！”耳边忽然传来隋婉一声脱口而出的低呼。
　　苏珩微怔了下，低头看去，已然落进宋昀盼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里。
　　苏潇总算逮到了机会，笑嘻嘻道，“隋姑母，观棋不语真君子吆……”
　　隋婉气得别开眼不屑看她。
　　苏潇不无得意地朝苏珩眉开眼笑道，“二叔可要小心咯，我表姑姑很厉害的！”
　　苏珩作势要拿棋子丢她，又好气又好笑道，“怎么，你现在肚子又不疼了？”
　　苏潇恍然想起来，忙捂住肚子，一脸警惕道，“当然疼了……不过刚才看你们下得那么精彩，一激动就给忘了……你们继续下，继续下。”
　　苏珩无奈摇头，剩下的时间倒也果然专心于棋局。只可惜前头这一招失利，虽后头力挽狂澜，最终还是叫宋昀盼险胜。
　　“赢了！表姑姑赢了！”苏潇喜笑颜开，好像赢的不是宋昀盼而是她一般，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似的扬着下巴问苏珩，“二叔，您怎么说？”
　　苏珩站起来，磊落地朝宋昀盼一揖，笑道，“表妹的棋艺果真大有进益，我甘拜下风。”
　　宋昀盼忙避开他这一礼，“二表哥承让……我也是侥幸而已。”若非刚才苏珩走错一步，她自知也不可能赢了他。
　　苏潇笑吟吟道，“管他是不是侥幸，反正赢了就是赢了。”她说着忙抱起装棋谱的匣子，“二叔可要说话算话，这棋谱是我的了。”
　　“我自然说话算话。”苏珩慢条斯理道，“不过刚才赢过我的好像不是你，这棋谱跟你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苏潇嘿嘿笑了两声，“怎么没关系……表姑姑是替我下的，自然也是替我赢的……”又小声跟宋昀盼道，“我的就是你的，表姑姑以后要是想看随时都可以。”
　　宋昀盼一愣，傻傻地点点头。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隋婉凉凉笑道，“瞧潇姐儿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想来也用不着请什么大夫了。”
　　苏潇笑容一顿，随即恍然大悟道，“真的哎！隋表姑不提我都忘了！果然我表姑姑一赢，我就哪都不疼了！啊哈哈哈哈哈！”
　　隋婉简直叫她气得肝疼。
　　宋昀盼赶紧拉了拉苏潇的袖子，朝苏珩道，“我们也出来好些时候，该回去了……”
　　苏珩点点头，“我还有功课要温习，就不送你们了。”说罢扬声唤来清风，“送两位表姑娘跟孙小姐出去。”
　　隋婉原想赶紧打发了两人，可以跟苏珩独处，谁知后者居然连个给自己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想她在家也是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沉下脸，胡乱朝苏珩行了礼，就冷冷走了出去。
　　宋昀盼跟苏潇落在后头，见状不由看了眼苏珩，见后者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遂朝他福了福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第88章 很好的哥哥
　　等两人从书房里出来，就见清风站在外头，隋婉已经没了踪影。
　　清风就笑着道，“刚才隋表姑娘说，她先行一步了……”
　　宋昀盼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也去忙你的吧。”便拉着苏潇离开。
　　苏潇还沉浸在赢到棋谱的喜悦里，兴高采烈道，“表——”
　　宋昀盼却松开她的手，一脸严肃道，“你方才是怎么回事？”
　　苏潇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隋家表姐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对长辈用那种态度呢？”宋昀盼正色道，“也好在她大度，不跟你计较……”
　　苏潇这才反应过来，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大家说她大方有礼，我看都是假的……她平时明明只跟二姑姑四姑姑要好，对你和三姑姑都阴阳怪气的。你们不是表姐妹吗？她做什么整天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来？”她说着不由想起来，神秘兮兮地对宋昀盼道，“我觉得二叔也不喜欢隋表姑……”
　　宋昀盼听得眉心一跳，忙打断道，“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不许乱说。”
　　苏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谁说我不知道？我今天仔细观察过了，隋表姑总会偷偷打量二叔，可二叔根本连正眼都不看她……”她因想起来，又小声道，“我倒觉得二叔有时候在看表姑姑……”
　　宋昀盼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羞恼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什么叫——根本，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你再这么胡说八道，看我不告诉表哥表嫂，叫他们教训你！”
　　苏潇原本也是随口一说，见自己闯了祸，忙挽住宋昀盼的袖子，赔笑着求饶道，“我的好姑姑，是我说错话了……都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要是我爹娘知道我就死定了！”
　　宋昀盼忙往地上啐了两口，气道，“大正月的你瞎说什么呢！”
　　苏潇就笑嘻嘻把她袖子往怀里一抱，一脸狗腿道，“我就知道表姑姑最疼我！可不许再生我气了哈……”
　　“你呀。”宋昀盼无奈瞪她一眼，“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也不许总跟你隋姑母斗嘴。”她顿了顿，“要不然日后她真成了你二婶，见面该多别扭呢……”
　　苏珩是嫡房长子，他的妻子日后自然要主中馈，苏潇就算嫁出去，也是需要娘家做倚仗的……
　　苏潇自然还想不到这一层，闻言只不高兴地嘟了嘟嘴，闷声道，“我知道啦……”
　　宋昀盼见她一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正要再说，忽听身后白檀低低叫了一声，“哎呀糟糕！”
　　见宋昀盼跟苏潇回头看过来，白檀无奈道，“奴婢方才把梅花放在案上，忘了拿了……”
　　苏潇满不在意道，“我还当什么事儿呢……你现在回去拿就是了。”
　　“不必了。”白檀还不待应话，宋昀盼已经开口道，“不过是几枝花罢了……咱们再去摘些便是。”
　　苏潇自是不知道宋昀盼跟苏珩私底下那些“官司”，闻言倒也没有多想，两人结伴走了一会儿，还说好等苏潇把棋谱看完了就给宋昀盼……便在小路上分手了。
　　宋昀盼则因为方才苏潇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先前她故意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像二表哥那么骄傲的人，肯定是不可能再对自己有什么情谊的，何况他刚才的表现也跟从前没什么两样，肯定是苏潇看错了……
　　宋昀盼正魂不守舍地想着，却听前头有人唤了自己一声。
　　宋昀盼一愣，抬头看去，却见隋婉从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后头走出来，笑盈盈道，“盼表妹，我等你有一会儿了呢。”
　　宋昀盼微怔了下，朝她笑了笑，“婉表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隋婉走到她身边，仿佛刚才的事没有丝毫芥蒂，笑得一脸欢快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跟你一道回去而已。”她吐吐舌头，“你也知道潇姐儿……好像不太喜欢我呢。”
　　宋昀盼柔声笑道，“她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气而已……毕竟是‘氵’字辈的头一个孩子，就连老太太也拿着当眼珠子似的，难免淘气了些，婉表姐不要放在心上。”
　　隋婉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只笑笑道，“她是我的晚辈，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又称赞道，“咱们好些年没见，想不到表妹都变成才女了，女红厨艺棋艺……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宋昀盼脸红了红，“婉表姐过奖了……其实都是潇姐儿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隋婉笑道，“旁的不说，你今日赢了二表哥却是我亲眼所见。”
　　宋昀盼抿了抿唇。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从去年开始断断续续做那些奇怪的梦，好像连她的棋艺也变好了，有时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对着棋盘冥思苦想……当然这些她是没法跟别人说的，就连常跟她下棋的苏潇也不知道她近来为什么忽然就突飞猛进了。
　　“是二表哥让我而已。”许久，宋昀盼才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
　　“我猜也是这样。”隋婉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她掩唇笑道，“我还记着你刚来苏府那会儿……内向得不得了，也不怎么愿意跟咱们玩，整天一个人躲起来。那时经常都是二表哥把你找出来，你记得吗？”她似乎也不指望宋昀盼回答，继续道，“他这人啊，外人看着兴许会觉得清冷些，可其实却是个很好的哥哥，你说是不是？”
　　宋昀盼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闻言只老实地点点头，“婉表姐说的是。”
　　隋婉一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红了红，低声道，“盼表妹大约也知道……我这次随母亲回来是为了什么……”她一脸小女儿的娇羞道，“实话跟你说，其实我跟二表哥的事，不只是双方长辈，便是我自己……”
　　她似是也觉得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话委实太羞人了，只红着脸道，“这些年我虽一直随母亲住在父亲任上，却也时常想起他。我总是想，二表哥那么好，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要是他喜欢上了别人可怎么办呢？”


第89章 并未听说二表哥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宋昀盼听得有些怔怔，却忽觉得手被人握住，“我心里总是患得患失，也不知该跟谁说才好……若是告诉母亲，她定会笑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过家家……”
　　隋婉一脸真诚地望着她，“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盼表妹，你一直在这里住着，二表哥的事肯定也知道些……你可知——”她一顿，满脸羞赧问，“可知他这些年，有过什么中意的姑娘没有？”
　　宋昀盼木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隋婉究竟是看出了什么，亦或者只是在告诫她——她跟苏珩的婚事，是父母的期许，是双方长辈共同的心愿，至于那些登不上台面的，无伤大雅的年少轻狂，在他们眼中，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可不管是哪一种，她的目的都达到了。
　　宋昀盼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隋婉的身影，她忽地嫣然一笑，“表姐实在多虑了……我并未听说二表哥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那笑容如鲜花初绽，将她原本有些过于白皙的小脸一下子照亮了。
　　隋婉看得不由一怔，半晌才喃喃道，“那就好。”
　　……………………………………
　　书房里弥漫着梅花淡淡幽香。
　　少女一身鹅黄色袄裙，怀里抱着几枝梅花走过来——那么娇艳的颜色，衬着她言笑晏晏的脸，仿佛整个园子都照亮了，他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也只有这傻瓜自己以为别人看不到她……还想扭头就走。
　　苏珩这般想着，嘴角不觉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清风——”
　　须臾就见清风从外头走进来，“爷，您唤小的？”
　　“嗯。”苏珩指了指案上的梅花，“你去找个瓶子，把花插起来。”
　　清风一愣。
　　他们爷不是最讨厌在书房里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么？说是容易分心……
　　清风正诧异，就听苏珩不悦问，“还不去？”
　　清风忙回过神，“这就去，这就去……”就要躬身退下。
　　“等一等。”苏珩却叫住他，“瓶子的样子别太蠢了。”总要配得上折花的人才好。
　　清风听得一头雾水。
　　他哪知道什么蠢不蠢的……
　　倒是今天他们爷有些蠢，下棋居然输给了宋家表姑娘，现在还叫他插什么话……
　　清风心里一阵腹诽，应声退下。
　　……………………………………
　　却说那厢隋婉跟宋昀盼告了别，并没有回自己的如意轩，而是往隋夫人处去了。
　　她还没进隋夫人屋子，就见外头站了一溜儿丫头婆子，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凝重。
　　隋婉心下暗疑，正不知怎么回事儿，却听屋里忽然响起一声瓷片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隋夫人愤怒的呵斥声。
　　隋婉越发觉着不对，随手指了个叫樱桃的丫头，“出什么事儿了，太太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樱桃怯怯道，“大奶奶不知怎么摔了一跤……刚大夫瞧了，说，说大奶奶，小产了……”
　　隋婉心里咯噔一下，也不待等人进去通传，忙撩开帘子径自进了屋。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屋子里，隋夫人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隋轩垂头丧气地站在地上，满身的酒味隔着老远就能闻着。
　　他丧丧气气地嘟囔道，“这事儿也不能全赖儿子……”
　　“孽畜，你还有脸——”她话还没说完，眼见宝贝女儿从外头进来，顿时收了声。
　　隋婉何等精明的人，仅凭刚才下人的反应，就已猜到这次大嫂小产八成跟自己的好大哥有关，忙上前给母亲跟兄长行了礼，又吩咐人把地上打碎了的茶碗收拾下去，这才柔声道，“母亲今儿这是怎么了？为何动这么大肝火……女儿方才在外头都听着了……”
　　隋夫人看着隋婉乖巧秀美的小脸儿，心里的火气总算消了些，恨恨剜了隋轩一眼，“还不是叫这孽障闹的！”
　　隋婉就劝道，“母亲快别气了……既是哥哥做错了事，您只管罚他就是了，何苦气坏了身子？”
　　隋轩闻言不由抬头狠狠瞪她一眼。
　　隋夫人看在眼里，勃然大怒道，“孽畜，你又瞪你妹妹做什么？难不成我们娘俩也碍了你的眼，要把我们也打死了才干净？”
　　隋婉听得心里一惊，隋轩更是吓得连忙跪下道，“母亲这话是要逼儿子去死了！”
　　隋夫人冷笑一声，“这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就为了你的子嗣，我天天求神拜佛，只求佛祖早日给你们个孩子……如今你媳妇儿好不容易有了，偏你这畜生……”心里又气又恨又疼，只抚着胸口，剩下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隋轩不由小声辩解道，“儿子也不知道她几时有的……要是知道，儿子肯定一根儿手指头也不会动她……”又忍不住委屈道，“再说儿子就只轻轻推了她一把，谁知她……”
　　“哥哥就少说一句吧！”隋婉冷声打断，皱眉道，“你没瞧着把母亲都气成什么样了！就算嫂子没有身孕，难道你动手便有理了？”
　　隋轩抿紧下唇，就不说话了。
　　隋婉便挽着隋夫人的胳膊，柔声细语地安慰道，“母亲也别太伤心了……大嫂身子素来孱弱，想是这胎原就有些不稳，不然怎么好好的，推一把就没了呢？再则大嫂自己也有不对——她难道不知道这些年咱们家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她早日为家里添丁？既是有了为何又不早来跟母亲说？便是她糊涂不懂事，她身边伺候的媳妇婆子也不懂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隋轩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定是那顾氏存心隐瞒，想找机会拿捏我呢！”
　　隋婉冷冷瞥他一眼，没有言语。
　　隋夫人听女儿这么一分析，心说也确实是这么回事，那顾氏有故意的嫌疑，又扫了眼地上跪着的儿子，恨道，“上一边儿站着去！别跪在我跟前碍眼。”
　　隋轩忙站起来，老老实实去边上站着。
　　“我的儿，你说这些母亲何尝知道，只是这孽畜着实可恨！”隋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叹气道，“……你大嫂原就是个多灾多病的，经这一回越发伤了根本，以后也不知……”


第90章 色迷心窍
　　又想隋婉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隋夫人便也不欲再多说了，只重重叹了口气，“快别说这些晦气事儿了……”因想起来，问她，“你今儿这是打哪来？”
　　隋婉想起先前的事儿，淡淡道，“刚去二表哥书房借了本字帖……”
　　女儿的婚事也是隋夫人心里的头等大事，闻言忙道，“你跟珩哥儿……”
　　隋婉嗔道，“母亲想哪里去了……盼表妹跟潇姐儿她们也在，我跟表妹一道回去，想着也好几天没见母亲了，所以回来看看……”
　　一旁的隋轩听得不由竖起了耳朵，“你们既然一道回来，你怎不请了她来家坐坐，一帮子兄弟姐妹，这些年不在一处反倒生疏了……”
　　隋婉冷笑一声，“请她来家？来看看我哥哥有多威风，把嫂子都打小产了？”又正色对隋夫人道，“母亲，论理这话原不该我这个当妹妹的说，可哥哥如今也着实有些不像样——您听他刚才都说的是什么话？”
　　隋轩本来就一肚子气，见隋婉也敢给自己脸色看，当即瞪眼怒道，“我说什么了？！”
　　“哥哥别逼我说出难听的话来。”隋婉冷声道，“你别打量我不知你怎么想的——打那天咱们一来苏家，哥哥怕是就惦记上盼表妹了吧？要不这般，也不会变着法儿作践自己的发妻，连好好的嫡子都弄没了……”
　　隋轩的心思叫人戳破，恼羞成怒道，“你也犯不着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咱们为什么有自己的家不住，非住在姨丈家，还不是为了叫你近水楼台？怎么，瞧着有个比你貌美，比你懂事的盼表妹，你这心里又不舒坦，又想找事了是不是？我也告诉你，这里是姨丈家，盼表妹也不是你那些任打任骂的丫头，可以由着你作践！你气不顺？”隋轩狠狠啐一口，“那你就好好憋着吧你！”
　　隋婉登时叫他气怔了，拉住母亲哭道，“母亲听见了吧！这就是您养的好儿子！”说着不由伏在案上哭起来。
　　隋姨妈也气得不行，上去在隋轩身上拍了两下，骂道，“你这孽障胡说八道什么？净在我们娘们跟前耍威风！我可告诉你，你不许打那姓宋的丫头的主意！”
　　隋轩见隋婉装腔作势了半天，气儿早不顺了，这会儿更是酒劲儿上头，想也不想道，“母亲原本不就说那顾氏不好生养，答应给我纳一房贵妾，待日后生了儿子就跟顾氏平起平坐么？我看盼姐儿就挺好——没什么家世，性子也软和，好拿捏得很……”
　　隋夫人原本还只是轻打了他两下，这下更是气个半死，“你个叫猪油蒙了心的东西，你当那丫头是谁，那是苏老太太的外孙女！他们家能让她给你当妾？！我看你是色迷心窍，魔怔了！”
　　隋轩辩道，“就算明着不行，也有的是——”
　　“你再多说一个字，看我不打死你！”隋姨妈气得满脸通红，说着拳头已经重重落下来。
　　隋轩捂着头嗷嗷叫了两声，大叫道，“好好好，我做什么都不对，你们做什么都对，知道你们看我不顺眼，我走总行了吧！”说罢也不理这老娘妹妹，径自赌气出门去了。
　　隋婉见状越发哭得不能自已，隋夫人忙揽着女儿肩膀安慰道，“你别理你哥哥，几杯猫尿下肚又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隋婉又是委屈又是不忿，哭道，“哥哥就是仗着母亲宠爱才会这样……如今在姨丈家还不收敛，要是给父亲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样呢！”
　　她执着于这门亲事，心悦苏珩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可更重要的是，自己唯一的兄长不成器，她们母女需要缔结一门可靠的亲事，让隋轩的地位不至于被下面的哪个庶子取代。
　　隋姨妈叫她说的也不禁悲从中来，母女俩又抱头痛哭了一场不提。
　　正月转瞬即逝，隋大奶奶小产的事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没有荡起一点涟漪。
　　对外隋家只说苏大奶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孩子给摔没了……众人听后唏嘘一番也就罢了。
　　倒是隋婉每每提及都眼泪汪汪，让大家对这个心思细腻，心肠柔软的小姑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待到二月初二，家家户户挂满了彩灯，街市上的灯更是从街头挂到街尾，越是繁华的闹市，花灯的种类越是纷繁，尤其夜晚降临，真真是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这也是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女子们可以随心所欲出来游玩的日子。
　　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自己心仪的少年光明正大地相约，同游灯海。
　　苏家的少男少女们自然也不能免俗。连苏瑞都趁着书院这两天放假回来凑了把热闹。
　　只是苏老太太年纪大了，只象征性地坐着马车游览了一圈，几位太太们因要陪老太太，便纷纷派了能干的媳妇婆子，护送着姑娘少爷们去街上看灯。
　　街上人流如洪，苏府一行浩浩荡荡，兼之又有各房分派来的仆从护卫，这么一大堆人想要同时前行几乎没有可能，且苏大奶奶临出门时也得了苏二太太的授意，要给苏珩和隋婉留出单独相处的机会，是以众人才下了马车，苏大奶奶就笑着道，“一会儿街上人多，咱们这么一大帮子人，有的想看这个，有的想看那个，难免你等我，我等你的。倒不如就分成几队，等到护城河那里汇合，你们觉着如何？”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倒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只有苏璟闻言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不太安全……”毕竟这群人里自己年纪最长，理应保障一众弟妹们的安全。
　　他话没说完，就见苏大奶奶暗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苏璟一顿，转头问苏珩等人道，“你们觉得呢，是想分开走，还是大家一起走？”
　　苏瑜也已经叫母亲耳提面命过，遂附和道，“我觉得大嫂说得有道理。”她说着站到苏大奶奶身侧，笑着道，“那我就跟大哥大嫂一道吧。”
　　见苏瑜表了态，众人也都纷纷表示还是分开走比较方便，大家很快就根据自己的意愿分了组。


第91章 永结同心
　　苏璟夫妇带着苏瑜苏琳，因苏潇嚷嚷着要先去葫芦巷看灯山，便拉着苏蓉跟苏瑞苏琮一道，宋昀盼有心想跟苏潇一起，可毕竟忌惮着苏琮，便打算跟着苏璟夫妇，可她刚要开口，就听苏珩道，“既然如此，那我跟隋表哥就带着两位表妹吧。”
　　宋昀盼直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回绝，却见隋轩笑呵呵道，“这安排好！我跟妹妹也许多年没看过这么漂亮的花灯了，待会儿可得劳烦表弟表妹给咱们做向导了。”又朝苏珩跟宋昀盼作揖。
　　宋昀盼连忙侧身躲过，“隋表哥言重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熟的……”
　　她最怕这种热闹的场合了……要不是方才外祖母发了话，说自己不用她陪，让她跟姐妹们一起玩，她大约也跟从前一般待在马车里……
　　却听苏珩含笑道，“表哥客气了。”
　　见众人对分开走都没什么异议，苏璟也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又叮嘱了堂弟们几句，约定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又把身边的护卫分了三队，大家便各自领着人出发了。
　　热闹的街市上亮如白昼，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众人几乎是被推着向前走。
　　今晚生意最红火的莫过于那些卖花灯的摊位了，一盏盏做工精巧，造型别致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隋轩好不容易逮着个在宋昀盼跟前露脸的机会，殷勤得不行，又恐她叫人挤着，又怕她叫人瞧见，又恐她被人揩油，一路走过来，竟是比跟着他们的护卫随从还忙。
　　苏珩冷眼旁观，脸上神色始终淡淡的，只冷声吩咐侍卫好生保护两位表小姐。
　　宋昀盼自己也不自在。
　　她本想离苏珩跟隋婉远些，一会儿胡乱寻个借口就先回去了，奈何隋轩跟块牛皮糖似的缠着自己——宋昀盼虽不想再跟苏珩有什么瓜葛，可更怕跟隋轩这样明显别有居心的男子打交道，两相权衡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在苏珩隋婉左右，唯恐落了单再被隋轩纠缠。
　　众人正随人流前行，忽见个小童提着几盏花灯跑过来。
　　那小童眼见隋轩在这群人里穿得最是贵气，就差把“老子有钱”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赶紧把手里的花灯举起来，一脸讨好地笑道，“这位公子，给姑娘选盏花灯吧！”
　　宋昀盼见那小童笑嘻嘻地望向自己，闻言不由有些尴尬，下意识往边退了退，却正撞上后头走上来的苏珩。
　　宋昀盼脸上一热，赶忙退开，却见隋轩转过身殷勤道，“表妹瞧着可有喜欢的？”
　　宋昀盼嚅了嚅嘴还没说话，腕上忽然一紧——苏珩健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在身侧，含笑道，“我们是主，表哥是客，如何有叫客人破费的道理呢？”
　　话音刚落，身后的清风已经上前抓了把铜钱给那孩子，又接过他手里所有的花灯呈给苏珩，“爷。”
　　苏珩淡淡扫了一眼，随手选了盏莲花灯递给宋昀盼。
　　宋昀盼微怔了下，正要开口婉拒，披风下被握住的手又是一紧。
　　抬头只见苏珩一双幽深的眸子沉沉望着自己，脸上虽带着温雅笑意，却是根本由不得人拒绝的神情。
　　宋昀盼只好讷讷道了句“多谢二表哥”，垂眼从苏珩手里接过花灯去。
　　苏珩眼底不由闪过一抹笑意，就见那小童兴高采烈地捧着大把铜钱，笑嘻嘻道，“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并蒂莲花灯可有好些公子买来送给心上人呢！两位待会儿去护城河放灯的时候，记得要把名字写在花灯上，待天上的月老瞧见了，定会保佑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
　　宋昀盼一愣，白皙的小脸登时红得如煮熟的虾子，只觉手里的花灯如烫手的山芋，提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尴尬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苏珩看得暗自好笑，却听身后被挡住视线的隋婉柔柔问道，“二表哥，盼表妹……你们在看什么好玩的呢？”说着已经移步上前。
　　宋昀盼如梦方醒，好像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慌忙挣脱开苏珩的手。
　　苏珩眸色微沉了沉，淡淡道，“没什么，买了几盏灯而已，”又吩咐清风道，“把灯拿去给表姑娘选。”
　　清风忙应了声是，正要上前，隋婉美眸却在宋昀盼身上一转，笑语嫣然道，“表妹手里这盏莲花灯倒是好生别致呢……”
　　宋昀盼忙提起来，一脸求之不得道，“表姐若是喜欢——”
　　“表妹若是喜欢，”苏珩平静打断，目光冷冷瞥了宋昀盼一眼，“一会儿若遇到相似的，再叫人买来就是。”
　　隋婉脸上笑容微僵了僵，“二表哥说的是……”
　　隋轩把刚才一切看在眼里，不由暗恨苏珩抢在了自己前头，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满是不耐道，“不过是盏破花灯，有什么稀罕？也值当争来抢去的。”
　　他示威似的扫了眼苏珩，对宋昀盼跟隋婉道，“今天难得陪妹妹们出来一趟，你们看中了什么尽管开口，哥哥我保证有求必应。”话虽是对两人说的，眼睛却只盯着宋昀盼一个人看。
　　宋昀盼在他肆无忌惮的打量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忙侧过脸躲开他的视线，嚅了嚅嘴，“多，多谢——”却不知谁大喊了一句，“撒钱啦！聚仙庄撒钱啦！”
　　众人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原本就十分热闹的街市更加人声鼎沸，人群忽然像潮水般往前涌。
　　宋昀盼不设防，猛地被人撞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下一刻却忽然被人拉进怀里。
　　“护好表少爷跟表姑娘！”苏珩将宋昀盼整个罩在斗篷之下，沉声吩咐道。
　　随行的侍卫小厮们连忙应是，立即将隋轩隋婉兄妹护在中间。
　　人潮越发嘈杂，宋昀盼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才察觉苏珩的手居然护在自己腰上，而她惊惶之下，也下意识抓紧苏珩的衣裳……宋昀盼脸上一热，正想收回来，却听他在耳边沉声道，“跑！”
　　宋昀盼一愣，还没搞清楚状况，苏珩的手忽然转而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前跑。


第92章 因为我做不到
　　…………
　　嘈杂的吵闹声，呼呼的风声擦着她脸颊而过。白色的斗篷在身后蓬起，仿佛展翅的蝴蝶，下一刻就要飞走……
　　宋昀盼已经许久没有跑得这么肆意，这么不顾形象。从她来苏府的第一天，身边的丫头婆子就天天耳提面命：这里不比她在南边的时候，她一定要像苏瑜她们姐妹那样，学做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怎么走，怎么坐，怎么说，怎么笑，都有专门的规矩……可如今这一切，仿佛也如嘈杂的人群，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也不知跑了多久，宋昀盼到底体力不支，只觉得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脚下也有些无力，“二表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没力气了……”说着身子一软人就往下滑，却被苏珩一把捞起来抵在墙上。
　　宋昀盼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只见夜色里那人眉目如画，一双幽深的眸子一错不错地望进她眼底。
　　宋昀盼呆怔地看着他，原本跑得红彤彤的小脸忽然滚烫滚烫地烧起来。
　　她忙别开眼，讪讪道，“也不知隋表哥他们——”
　　他却忽地低下头。
　　温热的气息仿佛从耳畔拂过，宋昀盼身子猛地一僵，登时就不敢动了。
　　却听他在耳边低语道，“靠隋轩远一点。”
　　宋昀盼愣了愣，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却不设防苏珩离她那么近，自己的脸颊居然将将蹭过他的鼻子。
　　宋昀盼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一张脸愈发红到了耳朵根儿，伸手便要推他，苏珩却早有防备，干脆把她双手握在掌心里。
　　宋昀盼挣了几下反被他攥得更紧，心中又羞又恼又唯恐叫人看见，知道苏珩今天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了，只得小声哀求道，“二表哥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你，你先放开我。”她本来声音就软，因为带了祈求的意味，越发柔得像水似的。
　　“现在倒是肯听我说了？”苏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越发用力握紧，“以后不许再用这种眼神看人，也不许用这种声音跟别人说话……知道么？”
　　两人贴得那么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灼热的气息似有似无地扫过她的颈间，紧张得宋昀盼连气都不敢喘，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胸前的衣襟，直到苏珩一番话说完，她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呆呆的，傻傻的，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苏珩更觉气闷，咬牙道，“隋轩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给你的东西，你也敢要？”
　　“我，我没……”宋昀盼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忙解释道，“是隋表哥自己要……”
　　“那你就不会拒绝？”苏珩冷声道，“你总这么副软绵绵好说话的模样，别人怎么会不打你的主意？”
　　宋昀盼怔了怔，眼眶忽然红了。
　　是因为这样么？沈万章纠缠她，苏琮欺侮她，就连梦里的“宋昀盼”也被人……
　　是因为她性子软，欺负了她没关系么……
　　苏珩却不打算怜香惜玉，继续冷着脸道，“本来我是打算从今往后再也不做自取其辱的事的。可谁知——”苏珩磨了磨牙，恨恨道，“你这臭丫头，居然也知道见人下菜碟……只敢在我一个人跟前横！你能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我，难道就不能拒绝别人？”
　　“难道只有我好欺负吗？！”
　　宋昀盼泪盈于睫地望着他，双唇颤了几颤，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怪二表哥生气……连她自己，也气这样懦弱的自己。
　　她明明就是喜欢他的呀……
　　喜欢认真专注的他，喜欢意气风发的他，喜欢温柔和煦的他……
　　四目相对，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充沛的下午，他微笑着朝孤独无助的她伸出手，“你该不是迷路了吧？快下来，我送你回去！”……
　　如果没有那个梦，没有梦里“宋昀盼”的悲剧，就算明知“齐大非偶”，明知二舅舅二舅母绝不会满意自己这个儿媳妇，她或许也会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试一试。
　　可她偏偏什么看到了……
　　如果她勇敢些，对梦里的一切熟视无睹，又或许她更怯懦些，彻底断了对苏珩的念想，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煎熬——
　　这些日子，她不敢看他，更不敢想起他，她怕她会为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而后悔，却更怕她会屈从于内心的情感，而将自己推向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过了好一会儿，宋昀盼才深深吸了口气，低低地开口道，“你不是不想理我了么……那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他沉声打断，指腹挑起她的下巴，那双黝黑澄澈的大眼睛里明明藏着千言万语，她却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就连泪水已经顺着脸庞落下来都不自知。
　　这样的她，谁又忍心跟她置气，谁又舍得惹她伤心？
　　苏珩在心底满是挫败地叹了口气。
　　“我也想只把你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不知好歹的小表妹，可我只要一想到——”他低下头，吻上她睫毛上的泪珠，“日后会有一个人，也像我这样对你，我就觉得受不了。”
　　宋昀盼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你……”
　　“如果我说，我的心意和答案还跟当初在庄子时一样，甚至更加明了——我喜欢你，想要娶你为妻，你可不可以再重新考虑一下我？”
　　宋昀盼怔怔看着他，等她终于反应过来，“不，不行的！”
　　她拼命摇头，眼泪落得更凶了，“我，我什么都做不好……你要是——以后一定后悔的！你的妻子应该像隋表姐那样，又聪明，又漂亮，家世又好，所有人都会喜欢她……”
　　“所有人？”苏珩叫她气得笑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脱离了掌控，仿佛隐藏了许久的情感忽然找到了宣泄口，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只知道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是你不是她，叫我又气又恨，舍不得又放不下的人是你！不是她！”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第93章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宋昀盼呆呆地看着他，“你——”
　　“是，”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非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为情，甚至让他有种如释重负之感。苏珩索性把她圈在怀里，低头轻吻上她的脸颊，“昀盼，我时常梦到你。”
　　不同于寿宴那晚的失态，也不同于别庄那次的强势，他的吻温柔而又热烈，那些在梦境中与她有过的欢愉，伤害她时的懊悔，失去她时的恐惧……太多太多的情绪与记忆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唤醒，他收紧手臂，将宋昀盼紧紧箍住。
　　就是这样。
　　他想。
　　他果然是喜欢她的。
　　虽然这份喜欢来得如此突兀，突兀到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他终究是喜欢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能让他抓心挠肝，气急败坏……又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心疼怜惜。
　　不只是他，就连梦里的苏珩，也一定是喜欢她的。
　　所以失去的执念会这么深，伤口会这么痛，痛到即使清醒的自己也依旧能感同身受，悔不当初……
　　“告诉我……”他的唇轻啄着她的唇角，低低地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要不要嫁给我？”
　　怎么会只有一点点……她明明很喜欢很喜欢他啊……
　　可……
　　“我不配的……”宋昀盼满脸是泪，只是用力摇头，“你会后悔，你将来一定会后悔……”到时他们又会像梦里那样变成一对怨偶，她等得心都冷了，死了，他也不会再回头她一眼……
　　“我不会。”他不容置喙地打断，温柔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只要你答应，明天我就去跟祖母说……求她成全我们……好不好，昀盼，好不好？”
　　宋昀盼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双唇颤得厉害，可那句“不好”到了嘴边却就怎么也说不出来……
　　纷扰的人群还在远处喧嚣，可周遭的一切却仿佛都凝结了，耳边只听得风吹树干的沙沙声，和彼此乱了的心跳……
　　…………………………………………
　　男子黑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怀中少女一袭白色披风，若隐若现的侧脸欺霜赛雪，两人相拥在一起，宛若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
　　精致小巧的麂皮靴子重重地踩在破碎的花灯上。
　　那花灯许是方才被汹涌的人群挤落了地，残破得只隐约看出些莲花的轮廓。
　　隋婉姣美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泛着铁青，她目光阴沉地盯着不远处狭窄的小巷里忘情拥在一起的背影，用力攥紧袖子里的拳头。
　　一旁的隋轩脸色虽也不怎么好看，不过见自己那素来眼高于顶的妹妹这次也吃了瘪，心里倒也不由生出几分快意，幸灾乐祸道，“这就是你跟母亲千挑万选的好夫婿？却不知你挑中了人家，人家却没有看上你呢！”
　　他话音刚落，却见隋婉猛地回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冰冷得好像两把刀子，好像恨不能在他身上捅几个血窟窿。
　　隋轩素来就有些忌惮这个妹妹，不由讪讪摸了摸鼻子，刚要再说几句，却见隋婉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你倒是等等我啊！”毕竟是他带着妹妹出来的，要是真有什么好歹回去也没法跟长辈交代。隋轩一边喊一边快步去追，却见一旁的清风硬着头皮上前赔笑道，“表少爷，那个——”
　　“给老子滚一边去！”隋轩一脚把清风踹开，怒骂道，“连我们家的姑娘都敢耍，算他姓苏的有种！”他说罢还不解气，上去又狠狠踹了清风几脚，这才领着小厮扬长而去。
　　清风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旁的白檀这时也终于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她一时也不知该替自家主子高兴还是该为接下来的事犯愁，又见清风起身都有些勉强，正要上去帮忙，却见那两个分头去找苏珩的侍卫朝他们走过来。
　　白檀跟清风飞快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忙迎上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侍卫视线，“如何，可找着人了？
　　两人不由摇头，“咱们把附近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二爷跟宋表姑娘……”又问清风，“隋表少爷跟表姑娘呢？”
　　清风面不改色道，“刚才隋表姑娘身子不适，隋表少爷护送她回去了。”他顿了顿，皱眉道，“咱们总这么跟没头苍蝇似的也不是个办法，我寻思不如兵分两路，庆哥你跟大壮去护城河那边瞧瞧，许是我们爷跟宋表姑娘已经过去找大爷汇合了……便是没去，也得跟大爷回禀一声。我跟白檀则先回府——二爷见外头人多嘈杂，领着表姑娘先回去了也未可知……”
　　两人不疑有他，自是应了就赶紧往护城河去。
　　直到他们走远了，清风跟白檀才长长出了口气。
　　清风回头往窄巷里看了一眼，低声对白檀道，“那个……你去跟宋表姑娘说一声呗……”
　　白檀脸红了红，“你……你自己怎么不去……”
　　清风无奈道，“我的好姐姐……你因为我不想去？我要去了，我们爷非揍我不可！”心说二爷你啥时候示爱不好，非得赶这个节骨眼儿上……
　　他倒是知道自家少爷最近跟中了邪似的惦记宋表姑娘，压根不怕叫人撞见……可，可他很害怕的呀好不好！
　　等隋表少爷跟表姑娘回去跟二太太一告状……二太太那个火一上来——
　　清风这般想着，仿佛已经看见板子重重落在自己身上，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的情形……
　　他不由打了个激灵，垮着脸道，“你不去，我不去……那咱就在这儿等着吧。”就跟谁还急着回去挨揍似的！
　　两个人站在那儿干瞪眼，任谁也没发现拐角处一抹浅碧色的裙角。
　　“姑——”苏蓉回过头，皱紧眉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墨雪一愣，连忙低声问道，“姑娘在看什么呢？”
　　苏蓉玩味地朝那边儿又看了一眼，一脸云淡风轻地笑道，“没什么……咱们赶紧去护城河跟大哥大嫂他们汇合吧。”


第94章 她有哪点值得你喜欢
　　等苏珩跟宋昀盼回到苏府时，苏璟他们还没有回来。
　　宋昀盼因听白檀说了先前的事，一颗心一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前头提灯的小厮，“隋表少爷跟表姑娘已经回来了？”
　　那小厮才总角年纪，闻言愣了愣，诧异道，“隋表少爷他们也回来了么？咱们一直在门上守着，并没瞧见啊……大概是从通街那门家去了吧。”又想起来，脆声讨好道，“要不小的待会儿去给姑娘打听打听？”
　　“不用不用，”宋昀盼连忙摆手，“我就随口问问。”说罢禁不住看了苏珩一眼。
　　苏珩倒是神色如常，见宋昀盼向自己看过来，不由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咱们刚才在路上不是都说好了么？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长辈们就是怪也只能怪我——是我非要喜欢你，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昀盼叫他说的脸上一热，“你，你别这样说……”既然已经决定应下二表哥，那往后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她也不能全都让他独自承担。
　　只是想到梦里二舅母对她的指责咒骂……
　　她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小声道，“二表哥……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跟外祖母跟二舅母说……我，我还没准备好……”她委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二舅母……
　　苏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安抚地笑笑，“这些我有分寸，你就别多想了……”
　　“可——”
　　“今天折腾了一个晚上，你也累了。”他看着她，语气温柔，“回去早点休息……一切都交给我，好不好？”
　　宋昀盼怔怔看着他，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儿忽然可疑地一红，果然就不再纠结了，只满是局促道，“那我……我就先回去了。”说罢也不敢再看他，只低着头胡乱一福，就赶紧喊着白檀离开了。
　　苏珩目送她们主仆离开，回头却见清风正一脸苦大仇深地等着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摆这副蠢样子给谁看呢？”
　　清风回过神，赶紧接过小厮手里的灯，忙挥手把他打发了，哭丧着脸道，“爷还说呢……哪有您这样的……太太明明让您多跟隋表姑娘接触接触，您居然……这得亏了隋家表少爷跟表姑娘还没去找太太告状，不然小的今晚上非被打得屁股开花不可！”
　　现在居然还嫌他蠢……呜……
　　“你倒是提醒我了……”苏珩斜睨他一眼，语气轻快道，“走，咱们去给太太请安去。”说罢大步就往听雪堂走去。
　　清风一愣，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我的爷啊！”
　　……………………………………………………………………
　　“砰——”茶盏重重地砸在高几上。
　　“凭什么？！”隋轩的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凭什么还得忍着？”
　　“你少说两句吧！”隋夫人皱眉打断，心烦意乱道，“你妹妹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你这当大哥的不好好安慰，还在这儿煽风点火……”
　　隋轩气道，“母亲这话说得也忒偏心，我怎么就是煽风点火了？当初放着自家的宅子不住，非得挤在姨丈家，为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当初是奔着结两姓之好来的，如今苏珩那小子这般打咱们脸，咱们难道还不该找姨母姨丈讨个说法？”
　　隋夫人叫儿子一番抢白，不由也有些踌躇道，“珩哥儿这事儿还指不定你姨母姨丈知不知情，要不我明天——”
　　“够了！”一直伏在案上哭的隋婉蓦地抬起头，“原就是私下里的相看，如今人家摆明了看不上我，母亲还要上赶着找上门，难道是嫌我今天丢人丢得还不够么？！”
　　隋姨母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也心疼得不行，正要开口，却见隋婉泪流满面地瞪向隋轩，“哥哥今日这般气不愤，到底是为了我这个妹子，还是因为你盼表妹叫人捷足先登了？”
　　隋轩一怔，随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当然是为了你还有咱们家的脸面……”
　　“那好。”隋婉恨恨地抹了把脸上的泪，“哥哥若真为了我，那今晚的事儿你就给我把它烂在肚子里！若再多说一个字，便是逼我去死了！”
　　一席话说得隋轩跟隋夫人都骇住了。
　　隋轩知道自家妹子是个气性大的，也不敢十分招惹她，只得道，“行行行不说就不说……”又气不过道，“他们家这么欺负人，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了……赶紧叫人收拾了老宅，搬回去才是正经。”
　　隋夫人点点头，“你这话说得才是正理……”又搂着女儿好一通安抚不提。
　　彼时的听雪堂气氛亦是十分压抑。
　　屋里服侍的丫头婆子除了郑嬷嬷，全都被打发出来，远远立在廊下。众人一个个鼻观眼眼观心，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活泛地想往里看，目光不小心跟别人相遇，又都赶紧低下头——谁也不敢打探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苏二太太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可她还是咬着牙问自己唯一的儿子，“你的意思，是非她不可了？”
　　“是。”苏珩笔直地跪在地上，“求母亲成全。”
　　“你失心疯了吧你？！”苏二太太强忍着才没把手里的茶盏泼过去，“宋昀盼……你说你喜欢宋昀盼。”她气得笑出来，“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她有哪点值得你喜欢？除了张招人的脸，她还有什么？你说啊！她有什么？！”
　　苏珩攥紧拳头。
　　虽然早就料到过程不会顺利，可母亲对宋昀盼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还是让他感到齿寒。
　　那么宋昀盼呢？梦里……那个让他无尽痛心与悔恨的宋昀盼，是不是也曾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着这些来自于他母亲甚至妹妹的鄙夷和羞辱，所以，最后留给他的，就只有阁楼上纵身一跃的身影？


第95章 成全
　　苏珩的胸口不能自已地疼起来。
　　他忽然感到无比庆幸——至少，此时面对母亲所有怒火和刻薄的，只有自己。
　　这一次，他总是挡在了她前面了的……
　　“母亲，”苏珩低声哀求道，“其实盼表妹有很多优点，温婉贤惠，孝顺长辈……您又何必要把她说得这般不堪？”
　　“这就叫不堪了？”苏二太太冷笑一声，铁青着脸才嘲讽道，“还有比这更不堪的呢！我从小洁身自好的儿子，一路上寒窗苦读，案首解元地考下来，眼看就要三元及第，前途无量……她一个赖在外家打秋风的扫把星，竟敢恬不知耻地勾引你——”
　　“母亲！”苏珩脸上终于有了些愠色，高声道，“是儿子心悦盼表妹，想娶她为妻，跟盼表妹有什么关系！您要怪就怪儿子好了，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混账东西！”苏二太太看他这副百般维护宋昀盼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盼表妹盼表妹……她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她要当真是个安分知廉耻的，就该知道避嫌！就该躲你躲得远远的！而不是勾、引你，撺掇你为了她忤逆长辈，身败名裂！她简直跟她那——”
　　“太太！”一旁服侍的郑嬷嬷眉心猛地一跳，连忙上前道，“哥儿只是一时糊涂罢了，您跟他置什么气呢……”说罢暗暗朝苏二太太摇了摇头。
　　苏二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她都叫这混账东西气糊涂了……
　　苏二太太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你刚才那些话，我全当今天没有听过。”她声音冰冷道，“你婉表妹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他们隋家也跟咱们门当户对，我跟你父亲对这门亲事都十分满意。我也已经跟你姨母说好了：只等老太太的寿宴一过，两家就合八字——”
　　“母亲，”苏珩忍不住高声打断，“儿子刚才已经说过了：儿子喜欢盼表妹，想娶她为妻！是绝不可能娶其他人的！”他顿了顿，破釜沉舟道，“何况婉表妹素来高傲，经过今晚的事，她一定也不会再想嫁给儿子……”
　　苏二太太一愣，蓦地瞪大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经过今晚……今晚怎么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苏珩难堪地抿了抿下唇。
　　虽不是有意要打隋家的脸，可既然已经被隋轩兄妹撞见……苏珩来之前，倒也想好索性就借这次被他们撞破的事逼母亲接受他跟宋昀盼的亲事。可他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郎君，让他亲口对苏二太太坦诚自己这段日子在宋昀盼那里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佳绩”，和那些连他都理不清头绪的情感……他还是感到十分的狼狈和难为情。
　　可现在也由不得他想这么多了……
　　苏珩咬了咬牙，往前跪行了几步，行至苏二太太近前，低声道，“母亲，我知道是我让您失望了……可我，我也控制不住……”
　　“母亲明察秋毫，或许早就发现了……就在那次从别院回来，您还曾问过我，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其实那时，盼表妹就已经回绝我了。”
　　虽然早有猜测，可此时听苏珩亲口承认，苏二太太还是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她指着苏珩，“那你还——”
　　“我知道，我知道……”苏珩忙握住母亲的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该更有骨气些——既然她不喜欢我，难道我还非要喜欢她吗？天底下的好姑娘何其多，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可是母亲，我做不到。”
　　“我真的努力过——我知道您喜欢隋家表妹，我也想照着您的想法，娶个让您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可我就是做不到。盼表妹躲着我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过得度日如年……我一边愤怒羞恼，觉得干脆就这样算了！一边又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明明我长得不算难看，脾气也不差，从小到大……人人都夸我聪明有天赋，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哪怕她告诉我，我哪里不好，让我改都可以！”
　　“我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哪怕她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您说我失心疯也没说错……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着了魔……”
　　“今晚上灯会的时候，街上有阵子非常混乱，我趁机拉着盼表妹躲进巷子里，原是想跟她说清楚，可没想到……”
　　听到这里，苏二太太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她用力闭了闭眼，沉沉地开口道，“没想到……被你表妹他们撞见了？”
　　苏珩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见苏二太太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戒尺，劈头盖脸地朝他抽下来，“小畜生！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郑嬷嬷在旁边听着，也叫苏珩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待回过神，就见苏二太太的戒尺正毫不顾忌地往苏珩身上招呼。
　　郑嬷嬷也不禁唬了一跳——谁不知道苏二太太拿苏珩当眼珠子似的，这回怕是动了真怒了……她也不敢多想，赶忙上前抱住苏二太太，叠声劝道，“太太……太太您息怒啊太太！哥儿如今也是有功名的人了……这要是打伤了脸面，你叫他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他还要什么脸？见什么人！”苏二太太气急败坏地挥着戒尺一下下打在苏珩背上，怒骂道，“我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你明知我们打算跟隋家议亲，竟敢，竟敢……你让我怎么跟你姨丈姨母交代，怎么跟婉姐儿交代？啊？！我要早知道生出你这么个孽畜，当初就该直接把你掐死，也好过现在丢人现眼，让一大家子蒙羞！”
　　苏珩咬紧牙关，不躲不闪地受着，“一切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情难自已，唐突了盼表妹，也辜负了隋表妹，您要怎么打我骂我都是我该受的……”他深深伏在地上，郑重道，“只求母亲成全儿子这一回，为儿子求娶盼表妹！”


第96章 她凭什么
　　静园里，苏老太太扫了眼有些心不在焉服侍自己用早膳的苏二太太，淡淡道，“这些事儿让下人做就行了，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苏二太太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夹汤包的时候不小心居然把皮戳破了，汤汁滴了几滴在粥上，粥面上还泛着油花……
　　对于一个当了人家二十多年媳妇的人来说，这个错误委实也太低级了！
　　苏二太太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忙把粥撤下去，要再盛一碗，方嬷嬷却接过汤勺，笑着道，“二太太快坐吧，老奴来就好……”
　　苏老太太也示意她坐下，“你就别忙乎了……看得我眼晕。”
　　苏二太太讪讪应了声是，这才坐下来跟苏老太太一起用早饭。
　　就听苏老太太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大好的样子？”脂粉都有点遮不住眼下的青黑了……
　　苏二太太轻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
　　能睡好就见鬼了！
　　自从那死孩子跟她说找宋昀盼表白被隋轩隋婉撞破的事，她已经连着好几天都睡不好觉了！
　　不止是夜里，白天她也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姐姐随时会冲上门找她算账……
　　可说也怪了，这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隋家母女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连隋婉也只是当晚回去住了一夜，后头依旧每天跟姐妹们一起上课女红，同去给她请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让她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就听苏老太太继续道，“姻缘姻缘……这婚姻大事，也是讲缘分的……我知道你一直想撮合珩哥儿跟婉姐儿，亲上加亲固然是好，可这也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强扭的瓜不甜，若是哥儿实在不愿意，你也不能太逼他了……”
　　苏二太太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母亲，您，您都知道了——”
　　苏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冷哼了声，“谁不知珩哥儿是你的眼珠子，他要不是做了什么十分逆你意的事，你能舍得弹他一根手指头？想来也只有为了这事了。”
　　在听雪堂动手的事，瞒得过别人，却是不可能瞒过她的。
　　苏二太太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这事早晚也瞒不过苏老太太，不过在山穷水尽之前，心里总还存了点幻想……再说连她都有点不敢面对苏老太太知道真相后的场面……
　　苏二太太只好闪闪烁烁道，“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这孩子也太胡闹了……”
　　苏老太太不明所以，闻言就安慰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着急也没有用……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他若不愿意，你还能硬逼他不行？便是能逼他拜堂，难道还能逼他洞房，逼他一辈子夫妻和睦，举案齐眉？总归得他自己喜欢才行。”
　　苏二太太暗自腹诽，心说您现在说得好听，等将来知道了您那宝贝孙子干的好事，只怕比我还暴跳如雷呢……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在静园里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又陪着苏老太太聊了会闲话，苏二太太这才起身出来。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苏老太太也是个爱花的，因而早早叫人从花房搬了些花花草草放在院子里，闲时也会亲自浇水解闷。
　　苏二太太刚出门，就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拿着壶站在花株前浇水。
　　见她从屋里出来，宋昀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水壶放下，连忙走上前。
　　苏二太太冷眼看着越走越近的少女。
　　凭良心说，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苏珩。
　　你瞧这小姑娘长得多漂亮啊！
　　阳光照在缎子般的秀发上，巴掌大的小脸细腻得好像最上等的美玉，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清澈澄净，仿佛泛着波光的湖水，单薄唇瓣又粉又嫩，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一切都美好得几乎不像真的……
　　莫说是苏珩这般自幼家教森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郎君，就算有定力的成年男子，又有几个能抵挡得住如此绝色？
　　可漂亮能当饭吃吗？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
　　就这么个除了脸蛋，全身上下一无是处的小丫头，居然能让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忤逆她，宁可连名声身份都不顾了也要迎娶她……
　　她凭什么？！
　　宋昀盼也感受到了苏二太太异样的目光。
　　自从那晚从灯会回来，她这几天过得也浑浑噩噩的。
　　当时沉浸在浓情蜜意里，又有苏珩一路开解安慰，她脑袋晕乎乎的，还不觉得如何，待回了家，人清醒过来，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隋婉……那可是二舅母的外甥女！是她千挑万选的儿媳妇啊！如今却被她撞见他们……这事还怎么可能善了？
　　哪怕二表哥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她什么都不用管……可她又怎么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所以这些天，她不敢出门，更加不敢见人。
　　她害怕一切又会变得跟梦里一样，她害怕下人们的鄙夷轻蔑的嘴脸，更怕面对长辈们痛心失望的目光。
　　也好在她向来深居简出，就算几天闭门不出，居然没引起任何怀疑。只是第三天苏潇来找她玩时，忍不住跟她抱怨：原来那晚好几个街道都发生了拥挤踩踏，连她跟苏蓉等人也走散了，最后还是出动了五城兵马司，这才有惊无险，没有酿成什么祸事。所以那晚她跟苏珩的先行离开，倒变得合情合理一点都不突兀了……
　　今天，她也是挣扎了好久才过来给外祖母请安的，谁知一来就听说二舅母在屋里……
　　她强忍住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不停地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她不能总是躲在二表哥身后，不管二舅母能不能接受自己，她都应该勇敢一点，而不是像梦里的宋昀盼，一辈子都唯唯诺诺，让人瞧不起……
　　可所有的勇气，在对上苏二太太那双犀利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时，仿佛全都烟消云散了。
　　宋昀盼下意识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不过短短几步路，手心居然已经出汗了……


第97章 没骨花
　　她上前行礼道，“昀盼给二舅母请安。”
　　苏二太太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盼姐儿还会侍弄花草啊？”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不太懂，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
　　苏二太太颔首道，“也是……这里头的学问可多着呢。”
　　她走到那几盆花草跟前，“就比如这几盆牡丹……通常是在中午浇水，而这两盆芍药，”她因想起来，问宋昀盼，“你分得出牡丹跟芍药吧？”
　　不等宋昀盼回答，二太太继续道，“牡丹的叶片宽大，且多为羽状，芍药的叶片则更狭长，颜色也更为浓绿。”
　　“很多人觉得芍药跟牡丹很像，尤其两者又常种在一起……便会把它们混为一谈。其实牡丹花瓣外放圆润，且花枝挺拔有致，看起来雍容华贵，”她漫不经心地扫了宋昀盼一眼，淡笑道，“芍药就不同了……它的花杆偏软，加之花朵妩媚娇艳，犹如弱不禁风的少女——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风骨与高贵……真正内行的人，是不会把它们认错的。”
　　宋昀盼神色黯然地扯了扯唇角。
　　跟牡丹一起生长，却永远不如牡丹高贵的“没骨花”……二舅母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吧。
　　不管梦里还是梦外，在二舅母眼中，她都是个一无是处，还贪慕虚荣，想高攀她儿子的人吧？
　　宋昀盼的心一阵抽疼。同时涌上来的，还有羞愤与不甘。
　　如果梦里的宋昀盼曾因希冀过不该属于她的东西，而落得那个下场，那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
　　二舅母凭什么这么瞧不起人？！
　　难道她要像梦里的宋昀盼那样，把所有的羞辱与诋毁再经历一遍吗？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逼自己抬起头，“原来二舅母才是真正爱花之人……跟您比起来，我懂得就太少了。”
　　她秀美的小脸上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睛里亮晶晶的，“其实牡丹跟芍药我也有些分不清楚，只记得从前读过韩愈的一首诗：温馨熟美鲜香起，似笑无言习君子。霜刀翦汝天女劳，何事低头学桃李。所以我想，芍药虽不及牡丹雍容华贵，却也别有一番悠然高洁。您说是不是？”
　　面前的少女依旧温柔恬静，可苏二太太却直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一时又说不上是哪里，她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正想说点什么，就见听雪堂的凝露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二太太脸色微沉了沉，不知道是不是宋昀盼的错觉，只见她的目光有些冰冷地看了自己一眼，才淡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又催促她，“快进去吧……你外祖母知道你来了一定欢喜。”
　　宋昀盼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盈盈地给苏二太太屈膝行了礼，便领着白檀进了屋。
　　苏二太太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人进去了，脸上的笑容才沉了下来。
　　…………………………………………………………………………
　　待回了听雪堂，隋夫人果然已经领着一双儿女等在那里。
　　苏二太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三人脸上扫过。
　　隋夫人因心里不痛快，脸上就有些淡淡的，隋轩脸上也淡淡的，倒是隋婉依然神情自若，见苏二太太朝自己看过来，还朝她嫣然一笑。
　　见自家姐姐心情虽算不上好，但也没有要向自己兴师问罪的意思，苏二太太心下微安的同时又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那混账东西中了什么邪，放着这么好的岳家不要，偏偏上赶着喜欢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苏二太太也只管像无事人一样上前扶了隋夫人的胳膊，笑吟吟道，“刚服侍了我们家老太太用过早膳……二姐跟外甥们可是久等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苏二太太姿态放的这么低，隋夫人也不好再甩脸子，只笑笑道，“我们也刚到一会儿……”她顿了顿，“我们今天过来，是来跟妹妹辞行的。”
　　苏二太太虽然也有预料，闻言还是一愣，“二姐……”
　　隋夫人摆手打断，拿出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道，“当初原就说先投在你们府上，再着人慢慢打扫屋子……如今老宅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再则他二叔家的轶哥儿进京赴考，算算日子也快到了，总不好一大家子再继续在府上叨扰……我就想着带他们兄妹搬出去了……”
　　苏二太太知道隋夫人不过是顾全两家的颜面，给彼此个台阶，心下惭愧之余，不由想起来，担忧道，“只是外甥媳妇儿的身子……”
　　照理说这还没出小月，本是不宜搬动的……
　　隋夫人闻言叹了口气，幽幽道，“说起那孩子我也愁得不行……原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这回好不容易怀上，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儿……如今在这里住着，她天天触景生情，以泪洗面，身子反倒一直不见好……我想着不若领着她回了老宅，换个环境，她说不定心里还能好受些……”
　　苏二太太点点头，不由握了隋夫人的手，感慨道，“二姐这些年一直随二姐夫远在任上，如今咱们好容易聚在一处，外甥跟外甥女儿又长得这么好，我看了心里不知多欢喜……真真是舍不得让你们走……”却也知道不能留。
　　这般想着，苏二太太三分假意里不禁带出来七分真诚，说着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一旁的隋婉见状不禁笑着安慰道，“姨母快别难过了……我们虽是回了老宅，可离您也不远啊……您要是想我们了，只管打发人说一声，咱们随时可以来探望您。便是您觉着家里闷了，也可以带着表哥表姐们去我们那儿玩，您说好不好？”
　　她说着又朝旁边的隋轩递了个眼色，隋轩虽有些不情愿，还是跟着点头道，“是啊姨母，不过是多隔了几步路罢了……咱们会常来看您的。”
　　隋夫人也点头道，“正是呢……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也不会因这几步路就生分了。”


第98章 兄妹
　　苏二太太也知道如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隋家为了自己的体面不打算把苏珩跟宋昀盼私相**的事公之于众，两家的婚事虽然再无可能，但至少也给苏珩日后的亲事留了余地……
　　苏二太太一时心里不禁百味杂陈，慈爱地拍拍隋婉的手，无比诚挚道，“你们的话我可记住了……”
　　……………………………………………………
　　丫头婆子们进进出出，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把行礼收拾妥当，搬上了马车。
　　苏家姑娘们听说隋姨妈一家要走，也都前来送行，就连一直不怎么露面的宋昀盼也硬着头皮跟苏潇一道来了。
　　临别的气氛倒也还算融洽，隋婉正跟苏瑜她们姐妹在一处说话，见宋昀盼跟苏潇相携而来，神色微顿了下，随即热情地招呼道，“潇姐儿跟盼表妹也来啦！”
　　苏潇就走过去，好奇道，“隋表姑，你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啊？”亏自己先前猜她会成为自己的二婶，害她替二叔担心了半天……
　　隋婉几不可查地扫了眼她身后的宋昀盼，柔声笑道，“原本我们就是来暂住的，如今家里的屋子打扫出来了，自然就要回去啦。”说着走到她跟宋昀盼中间，亲昵地拉了两人的手，“我方才还跟瑜姐儿她们说呢……我在这里统共没几个朋友，就只跟你们要好。等我回去好了，你们可要记得来找我玩儿啊！”
　　自打上回被宋昀盼教训了几句，苏潇对隋婉的态度也好了不少，闻言就点头道，“隋表姑放心吧，有空咱们一定去找你玩。”
　　隋婉又笑盈盈地看向一旁没有表态的宋昀盼，“盼表妹也要来哦……可不许因为我搬出去，就跟我生分了。”
　　这还是自那晚后两人头一次见面，宋昀盼原本还有些忐忑，生怕隋婉会给自己难堪，如今见对方这副笑语嫣然，态度自若的模样，虽不知她心里是不是真的这般不介意……但总归松了口气，也笑笑道，“我一定去。”
　　女孩们又说了会儿话，直到隋轩差人进来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隋婉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众人，随母亲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待人都走了，苏琳才漫不经心扫了宋昀盼一眼，笑吟吟道，“今儿可真难得啊……连盼表姐都出来了。”
　　宋昀盼弯了弯唇角，“听说姨妈跟表哥表姐要回老宅了，所以过来送送……”
　　苏琳不由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几天不见，盼表姐好像更加容光焕发了似的……
　　苏琳心里一阵儿不舒服，正想开口挤兑宋昀盼两句，就听苏瑜道，“正好一会儿有先生的课，四妹妹既然来了，就跟咱们一起上课吧。”
　　苏琳一听学琴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赶紧逃也似的溜掉了。
　　苏蓉掩唇一笑，却见苏瑜经过宋昀盼身边，漫不经心道，“盼表妹也有阵子没上课了吧？可不要荒废了。”
　　宋昀盼一愣，呆呆点头，“哦……我，我今天就去。”
　　……………………………………………………
　　马车缓缓地前行，车轱辘碾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苏府的高檐广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却听车厢里响起男子懒洋洋的声音，“连个鬼影都没有了，还看什么看啊？”
　　修长的手“啪”地一下放下帘子——隋婉面色冰冷地坐了回去。
　　隋轩扫她一眼，一脸看好戏道，“怎么，妹妹莫不是还舍不得那臭小子？”
　　隋婉抬了抬眼，还没说话——
　　“混账东西！”隋太太一把拍在儿子头上，斥道，“你妹妹已经够糟心的了，你还在这儿阴阳怪气，你这也是当哥哥的？！”
　　隋轩吃疼地揉揉脑袋，小声嘟囔道，“我这不是怕她又犯糊涂，后悔了么……”
　　“多谢哥哥关心了。”隋婉冷冷笑了笑，“不过哥哥有功夫关心我，倒不如好好关心关心嫂子——我今儿瞧着，嫂子的脸色竟比前几天更差了，哥哥把她一个人孤零零丢在后头的马车上，竟也舍得？”
　　提起妻子顾氏，隋轩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好好的又提那扫把星作甚？”
　　隋婉勾唇笑道，“哥哥光知道怪嫂子，怎不想想自己做那些荒唐事？你但凡收敛些，也不会是今天这般了。”
　　隋轩没好气道，“你个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当初相看的时候我便瞧她长了张苦瓜脸，一看就不是宜家旺夫的长相，偏父亲相中了他们顾氏在肃东的产业，非要我娶这个丧门星……真是晦气！”
　　“哥哥这话说的可太亏心了。”隋婉凉凉笑道，“大嫂的相貌，便不说出类拔萃，可一个清秀佳人，却也是绰绰有余的了……恐怕是有的人见惯了那倾国倾城的貌，再看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俗人，便觉着入不得眼了吧。”
　　“你——”隋轩叫隋婉堵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冷笑道，“我的好妹妹，你也不必整天拿这些怪话编排我。是，我就是喜欢盼姐儿了，怎么着？我知你事事掐尖儿要强，为珩哥儿喜欢盼姐儿不喜欢你的事儿很是气不愤。可这天底下的男子，有哪个能不爱她温柔多情的样儿？别说珩哥儿了，若换了我，要你大嫂现下死了，我都恨不得后脚就娶她续弦——”
　　“都给我闭嘴！”隋夫人的手“砰”地一声拍在小桌上，吓得隋轩隋婉两人同时禁了声。
　　“你们看看自己，还有点世家少爷小姐的样子吗？！”隋夫人简直叫他们气得心肝疼，她指着隋轩骂道，“你，成天就知道胡闹，好好的孙子给我作没了不说，还有脸在这儿大放厥词！”她手指一转，对着隋婉，“还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哥哥嫂子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回去都给我面壁思过去！”
　　隋轩跟隋婉互相不服气地对视了一眼，却也不敢多说，只异口同声道，“是。”


第99章 我想试试
　　隋氏母子间的这段小插曲，宋昀盼自然是完全不知情的。
　　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手里那封书信上。
　　“二表哥胆子也太大了！”宋昀盼现在还心跳如鼓，满是不安地问，“可有叫别人看见了？”
　　“应当是不会的。”白檀笑着安慰她，“咱们平时也常会叫他们跑腿买个花儿啊粉的，好些人都在那儿拿东西……再者这信塞进奴婢手里的时候，连奴婢自己都一头雾水呢，更加不会有谁注意到我们了……”
　　宋昀盼心下微安了安，但还是皱着眉不认同道，“可还是太冒险了。”
　　白檀笑道，“姑娘还是先看看二爷写了些什么吧，也不枉我们冒着打板子的风险把信递回来。”
　　宋昀盼脸上一热，嗔瞪她一眼，“就你促狭！”就只顾低头看信了。
　　却说自从隋姨母一家搬走以后，没过几天苏珩就离开家，去了京中的双鹭书院读书。
　　在他走之前两人只曾在给苏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有过一次极其简短的见面，因为当时周围都是伺候的下人，他也只有趁着别人不留意，才跟她说了几句。
　　他说他已经把他们的事告诉了苏二太太，二太太也答应他，只要下届春闱他能金榜题名，就同意他们的婚事……叫她无论如何要等着他。
　　第二天，苏珩就带着前阵子才被苏二太太借故打了顿板子，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清风去书院了……
　　白檀见宋昀盼看着信好半天没有言语，不由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这信……”
　　宋昀盼方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她轻声道，“二表哥在信上说了些他在书院的事，还叫我放宽心，等他高中——”她脸微红了红，又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他还说，要我尽量避开跟二舅母单独见面，要是二舅母说了……说了什么似是而非的话……也全当听不懂好了。”
　　白檀这才放了心。
　　她也算是亲眼看着两人怎么一路走来的，心里比任何人都盼着他们有个好结果。只是……
　　“二爷的学问这么好，人又勤奋，肯定会高中的。”她斟酌着开口道，“只不过，到下一届春闱，您都已经十八岁了，这……”
　　“我明白你的意思。”宋昀盼笑了笑，目光温柔却坚定道，“我既然答应了二表哥，就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他说要我等，我便安心等就好了。”
　　她看看白檀欲言又止的脸，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其实我也想过……如果他将来反悔了怎么办？如果他发现，我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怎么办？二表哥那么出众，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姑娘喜欢他，而我却这么普通……”她握住白檀的手，认真道，“可我还是想试试……”
　　她的脸有些发红，眼睛却像天上的星星般闪闪发光，“我想试试，被喜欢的人喜欢，是什么样子的……只要他不放弃，我就不会放弃！”
　　“姑娘才不普通呢！”白檀一点都不认同她的话，“姑娘下得厨房上得厅堂，针黹女红，琴艺棋艺样样拿手，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宋昀盼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叹道，“大约也只有在你眼里，我才会有这么多优点……”
　　“还有二爷。”白檀笑着道，“连二爷那么出众的人都喜欢姑娘，足可见姑娘的优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点点头，“奴婢相信二爷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她们主仆不知道的是，其实继那晚被苏二太太狠狠打了一顿，母子俩还曾在隋家母子走后有过一次长谈。
　　“婉姐儿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欢，知书达理，又顾全大局……”苏二太太幽幽叹了口气，“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母亲也不逼你……咱们再看看别家就是了。”
　　苏珩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失声道，“母亲——”
　　“你应该很清楚。”苏二太太冷声打断，“你姨母一家这么做，是顾全他们的颜面，更是在顾全你的颜面！”
　　“她宋昀盼有什么好的？除了样貌比别人强些，性子温柔乖顺些，她还能为你做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管家理事……哪一样她能做好？”
　　不等苏珩开口，苏二太太又放软了语气，苦口婆心道，“‘知好色则慕少艾’，你倾慕盼姐儿的好颜色，母亲也能理解……明珠朝露似的小姑娘，连母亲都愿意多看两眼，更何况是你呢……”
　　“可好看能当饭吃吗？娶妻娶贤，你的妻子，是要跟你携手一辈子的。可你看看盼姐儿……性情如此懦弱无能——先前因为沈家大郎的事儿，外头早就有些风言风语。像这样一个无能无才之人，你真觉得她能为你打理好内宅，做你的贤内助么？”
　　“母亲。”苏珩皱眉道，“先前沈家表哥的事又怎么能怪盼表妹？不过都是外头以讹传讹罢了！至于打理内宅……盼表妹年纪还小，只要母亲愿意倾囊相授，假以时日，相信盼表妹也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眼见苏二太太皱了皱眉，他低声道，“就算退一万步，盼表妹学不到母亲的本事……也还有大嫂——”
　　“苏二郎！”苏二太太厉声打断，“你怎么有脸？！你是嫡房长子，把中馈拱手相让……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我跟你父亲把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为了个一无是处的女人忤逆我们的么？！你对得起我们么？！”
　　苏珩以头触地，“母亲……儿子知道您跟父亲一直对儿子给予厚望，儿子既受家族供养，自知有义务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父亲母亲争光……可母亲也说了，我的妻子，是与我相携到老的人。儿子心中唯盼表妹一人，也只想与她共度一生。”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儿子不孝，求母亲大人成全。”
　　苏二太太虽恨他不争气，可此时听他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焉有不疼的道理？她捂着胸口，“你这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她痛心疾首道，“即使这件事明明还有回旋的余地，即使她无家世无才干甚至还可能拖累你……”
　　“她不会！”苏珩抬起头，目光坚定，“母亲，儿子心悦她，只因她就是她，在儿子心中，无人可比，亦无人可替……儿子为她做任何事，都甘之如饴！”
　　苏二太太气得太阳穴凸凸凸直跳，指着他怒骂，“你，你简直无药可救！”
　　苏珩用力闭了闭眼。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忤逆母亲的意愿，也不想让母亲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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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还有一更。


第100章 药
　　哪怕他的妻子不能得他欢心，他自问也能与之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可是，他不能。
　　如果有人经历过他午夜惊醒时的心如刀绞，有人经历过他醒来后发现一切只是场噩梦的欣喜若狂……
　　就会知道，他根本不会有别的选择。
　　他是无药可救了，因为宋昀盼是他唯一的药。
　　“如果……如果母亲不肯答应，儿子只好去求父亲。”眼见苏二太太变了脸色，苏珩破釜沉舟道，“儿子会告诉父亲，儿子痴恋盼表妹，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表妹做出逾越之举，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敢做却不敢当……想来父亲也不会允许儿子变成那样的人……”
　　如果被丈夫知道自己的儿子竟然做出勾、引自家表妹的丑事……
　　“孽畜！”二太太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个不孝子气疯了，“你这是在威胁我？！你在威胁你的母亲？！”
　　“儿子是在求您！”苏珩也红了眼眶，哀求道，“母亲，儿子从小到大，从没求过您什么……只这一次，儿子求您……求您接受盼表妹，好不好？”
　　“我看你已经魔怔了！”苏二太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太知道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苏二太太深深吸了口气，放下身段，语重心长道，“你们年纪还小，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也怪我，平时把你管得太严，倒是把你管迂了……”
　　眼见苏珩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她忙赶在他前头道，“盼姐儿还未及笄，便是要成亲，现在也为时尚早。我们不若就以下届春闱为限——在这之前，你只管给我安心读书，待到下届春闱，只要你能金榜题名——若是那时你们心里还喜欢彼此，母亲就成全你们……如何？”
　　苏珩看着苏二太太。
　　苏二太太也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不过是年轻人一时钻牛角尖罢了……
　　等有一天他发现，宋昀盼不但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助力，还会拖他的后腿，等他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更多更美丽更优秀也更高贵的女子任他选择……他总会醒悟的。
　　就算他还是执迷不悟，三年的时间这么长，她也总有办法让宋昀盼知难而退！
　　苏珩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当然明白母亲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三年后宋昀盼都已经十八岁了，又怎么可能还在等着他？！
　　可有件事母亲却不会想到：圣上为了给太后祈福，明年会再开恩科。
　　在那个梦里，他也是在那场考试发挥失常，才名落孙山的——当时母亲把一切都怪在宋昀盼身上，两人的关系也近一步恶化……
　　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失败了。
　　到那时候，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母亲应该也不会再对盼表妹有那么大的怒气了吧？
　　这简直可以算是意外之喜了！
　　苏珩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番，面上不由露出喜色道，“母亲此言当真？”
　　“当然。”苏二太太正色道，“但在这之前，你不许再跟盼姐儿私下有什么瓜葛，你可能做到？”
　　“儿子能做到，”苏珩痛快点头，又故作迟疑道，“可盼表妹今年就及笄了，我怕旁人——”
　　苏二太太微顿了下。
　　这就是有个聪明儿子的坏处了。就是糊弄也要比旁人难糊弄些……
　　“你放心，在此之前，除非盼姐儿愿意，否则她的婚事……”苏二太太咬了咬牙，“我帮你挡着。”
　　苏珩大喜过望：“儿子多谢母亲！”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前几日殿试刚放了榜，如今街头巷尾，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这届的一甲。
　　却说今年的状元郎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便是最年轻的探花郎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三个加起来近二百岁的老人戴着红花骑马游街，那场面着实有些壮观。
　　“……虽也叫传胪，可却比二甲传胪差得远了。”墨雨一边给苏蓉梳头，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打听来的八卦，“沈大太太这些日子都在家闭门称病呢。”
　　“哦？”苏蓉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奇道，“不是说沈家表哥学富五车，只等着这次厚积薄发，一飞冲天了么？怎么才只中了个同进士？”
　　同进士，如夫人，就好比这妾室再怎么如“夫人”也不是夫人，同进士，比之进士却是大大的不同了。
　　墨雨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奴婢听说是沈大太太不知从哪求来的灵符，非哄着表少爷喝了……结果表少爷一入了贡院就上吐下泻，好容易坚持着考完，却连路都走不了了……最后还是被人抬着出来的。”
　　却说本朝科举制度与前朝又有不同：春闱成绩也会作为殿试的重要参考，影响最终的结果。沈万章春闱如此失常，殿试就算表现得再好也回天无力了……
　　“居然有这样的事？”苏蓉听得也有些目瞪口呆，“这也太荒唐了吧？！”
　　“谁说不是呢。”墨雨点头道，“沈大太太本是望子成龙，想沈表少爷早日高中……谁知好心却办了坏事，也难怪她气得连门都不肯出了。”
　　本是前途无量的嫡长子，即便这次考不上也罢了，大不了三年后再来一回，可这“同进士”……于他们这样的人家，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了。
　　就听墨雨庆幸道，“也幸好二姑娘跟沈表少爷的婚事吹了……不然二姑娘的心气那么高，少不得也要跟着沈表少爷丢脸……”
　　“是啊……我二姐姐也算因祸得福了呢。”苏蓉把随手把玩的绒花丢进匣子里，勾唇一笑，“如今沈家丢了这么大个人，隋姨母家的侄子却中了二甲二十七名，也难怪母亲这阵子心情都好了许多。”
　　“正是呢。”墨雨因想起来，满是期待道，“对了……再过几日就是隋姨太太家的桃花宴了，太太应该也会带着姑娘一起去吧？”


第101章 心气
　　“去，去，都去。”苏老太太笑呵呵道，“这是姨太太家头一回宴请，不止几个丫头，叫璟哥儿珩哥儿他们兄弟也都去凑凑热闹！”
　　苏二太太就笑笑道，“三哥儿四哥儿也还罢了，毕竟读书的地方离得也近，至于珩哥儿，他们书院那边……”
　　苏老太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上吊还要喘口气，距下届春闱还有三年呢，难不成就差这一天半日了？”因想起来，问苏二太太，“你莫不是还为他跟隋家姑娘相看过的事不自在？”
　　苏二太太讪笑了笑，“哪能呢……”要只是寻常的相看不中就算了，偏偏又是因为那样的原因……
　　怕他们两厢不自在还在其次，主要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把那混小子弄走，要是借着这次他又跟盼丫头拉拉扯扯……
　　就听苏老太太道，“我想也是……就算姻缘不成，也是正正经经的姨表兄妹，总不能为了这点子事，连亲戚也不做了吧？”
　　苏二太太只有点头应是的份。
　　苏老太太就继续道，“咱们家二哥儿已经够勤奋的了……才刚出了正月，就叫你打发去书院头悬梁锥刺股……你也要适可而止。难不成非把个好好的孩子逼得跟沈家大郎似的就好了？”
　　却说沈大太太自打上回叫苏老太太拒了儿子跟宋昀盼的亲事，回去很是发了狠，不但日**着沈万章读书，还到处求神拜佛，成天弄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儿子吃……那沈万章也是倒霉，偏偏在进贡院那天吃坏了肚子……最后只考了个同进士回来。
　　如今丢得连门都不敢出。
　　苏二太太哂笑，“母亲快别寒碜我了……媳妇可没沈夫人那么高心气儿，一心要养出个状元儿子来。”语气里少不得带出来几分幸灾乐祸。
　　苏老太太淡淡扫她一眼，“这等肤浅的人家，便是真让他们养出个状元来，也未见就能走得长远……”又感慨道，“我原本瞧着沈家那孩子温和有礼，姜氏也是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出身，该是个知书达理的，谁知却糊涂成这样……可见这人哪，有时光看是看不出来的，还得经了事才见人品。”
　　苏二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母亲说的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瑜姐儿倒是个有福气的。”苏老太太话锋一转，“我知道为了沈家大郎的事，你们娘俩心里一直置了口气，总想给瑜姐儿寻门更好的亲事……”
　　苏二太太被说破了心事，脸上不由一热，“母亲，媳妇儿没有……”
　　苏老太太摆摆手，“就算你这么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有个好归宿？只是你也要明白：这门第和学问，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沈家门第高不高？沈大郎学问好不好？却架不住有个拎不清的主母，沈大郎自己也全无担当。这样的人家，就算嫁进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身为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困在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本就十分不易，若再没有个知冷知热，称心如意的伴侣，日子岂不更加难熬？这娶妇择婿，人品贵重才是最紧要的。至于其他，有固然好，却也不可太过强求……不然反倒把孩子耽误了。”
　　苏二太太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
　　不看门第……
　　当年她小姑子苏微倒是不看门第，下嫁了鸡窝里飞出来的凤凰男，最后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丢下年幼的女儿早早去了……
　　苏二太太心里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点头道，“母亲教训的是。只是瑜姐儿自打上回……心里还一直转不过弯来。”她叹了口气，“媳妇儿也愁得不行。”
　　苏老太太就道，“瑜姐儿年纪还小，又是个傲气的，一时钻了牛角尖也在所难免……也好在她年纪小，就是晚上几年再成亲也不碍什么。只是你这当母亲的也要多劝着些——女孩子家，心气太高，日后却是要吃苦头的。”
　　苏二太太忙恭敬地应了声“是”。
　　……………………………………
　　却说隋家老宅里有一大片桃花林，每每到了这个时节，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粉色的烟霞，真真美不胜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石桌旁，隋轩皱着眉问向对面的女子。
　　“字面上的意思。”少女纤纤素手上揉弄着一只开得正盛的桃花，慢条斯理道，“哥哥不是一直惦记宋家表妹么？如今有个机会，叫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抱得美人归……哥哥怎么反倒不敢了？”她一顿，笑着道，“还是说，哥哥如今得了翠儿，已经心满意足了？”
　　隋轩不以为然地冷哼了声。
　　前阵子顾氏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终于把自己的丫头翠儿给了他，如今正是新鲜的时候……想不到连隋婉都知道了。
　　不过是个泻火的玩意儿罢了，哪里配跟天仙似的盼表妹比……
　　“谁说我不敢？”他一脸警惕地看着妹妹，“倒是你，会这么好心帮我？”
　　隋婉淡淡一笑，“你是我嫡亲的哥哥，这些年因为你跟大嫂夫妻不睦，膝下空虚，母亲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如今难得有个叫你入心入肺的，我这当妹妹的助你达成心愿，也好叫母亲早日抱上孙儿，难道不应该么？”
　　隋轩满脸狐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咧嘴笑起来，“说得我差点都要信了……”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依你的脾气，怎么可能轻易饶了他们……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只怕帮我是假，要把他二人生生拆散，让他们痛不欲生才是真吧？”
　　隋婉沉下脸，冷笑道，“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我好心为你筹谋，你倒是一箩筐话。他们俩还用得着我拆散？姨母要是真愿意娶个这样的媳妇儿，他二人的亲事早就定下了，可你听着半点风声没有？我一片真心为你，你要不愿意，全当我没说过就是了。”说罢起身就要走。


第102章 活该被人看轻
　　隋轩连忙拦住她，“我的姑奶奶！偏你气性就这么大……愿意愿意愿意！我几时说过不愿意了？！你要是真能帮我得到盼姐儿，你就是我的活菩萨，我天天敬着你供着你，行不行？”
　　隋婉一把抽回袖子，啐他道，“谁稀罕当你的活菩萨！”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冷着脸道，“我也用不着你供着敬着，只要你往后安生些，别成天在外头胡闹，叫我们娘们儿糟心，咱们就阿弥陀佛了。”
　　“瞧你这话说的……”毕竟是兄长，隋轩叫妹妹挤兑得有些下不来台，可想要得到宋昀盼的欲望还是战胜了一切，他叹气道，“你一个姑娘家，我跟你说也说不明白……若你嫂子是个知情识趣的，我还犯得着去外头找乐子？只要叫我得了盼姐儿，我往后定然全改了。”又忙追问她，“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快说来我听听。”
　　隋婉随手把揉烂的花瓣丢在地上，凉凉道，“桃花宴那日，姨母必定会带了苏家姐妹们过来……”
　　…………………………………………
　　春光明媚，晴空万里。
　　几辆马车已经早早地等在苏府外头。
　　苏二太太坐头一辆马车，带着苏瑜苏蓉姐妹跟宋昀盼。
　　苏三太太则和苏大奶奶坐后面的马车，领着苏琳苏潇。
　　女孩们都换上了轻盈的春衫，银红浅碧，鹅黄宝蓝……真真是人比花娇，争奇斗艳。
　　爷们则全都跟着苏璟骑马。
　　苏珩自昨天从书院回来就一直被二太太的人看得死死的，这还是头一回跟宋昀盼照面，不由多看了两眼。
　　宋昀盼今天穿了件红色的交领春衫，白色百褶裙，衬得她冰肌雪肤，一双漂亮的眸子像黑曜石般耀眼夺目。
　　觉察到苏珩的目光，宋昀盼下意识看过去，四目相对，她脸微红了红，随即朝他展颜一笑。
　　明珠朝露般漂亮的小姑娘，璀璨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一般。
　　先前一直没收到她的回信，苏珩心里还着实忐忑了一阵。怕她退缩，怕她反悔……怕她承受不住来自母亲的压力。
　　可此时的笑容却好像雨后的一道阳光，把这些天的阴霾与不安一下子全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苏珩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咳。”苏二太太掩唇咳嗽了一声。
　　苏珩忙敛下神色，上前扶住二太太的胳膊，“母亲当心脚下。”边毕恭毕敬地扶她上了马车。
　　苏二太太淡淡“嗯”了一声，搭在他袖子上的手趁人不备狠狠捏了他一下。
　　苏珩面不改色地笑了笑，由衷赞美道，“母亲今日选的蔻丹很是衬母亲的衣裳，好看得紧。”
　　苏二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见宋昀盼跟着苏瑜等人已经过来，唯恐这二人再有接触，面上只淡淡道，“找你几个兄弟去吧。”
　　苏珩含笑应了声是，十分痛快地去了后头。
　　待众人上了马车，苏家几兄弟便驱马在旁护送。
　　却说本朝虽然民风开放，相较前朝对女子也没有诸多限制，但如苏家这样的世家，女眷们平日其实也没有太多机会出门。如今难得出来一趟，就算稳重如苏瑜，也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忍不住就跟苏蓉撩开帘子开外面的景色。
　　只见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有些是从前见过的，也有些是新开张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苏珩骑马走在一侧，透过掀开的帘子，只见里头宋昀盼鼻观眼眼观心地坐在苏蓉身边，对面就是苏二太太，不由故意策马靠近车厢，指着前头一处人来人往的店铺，跟两个妹妹道，“瞧见那间新开的珍宝行没有？他们东家是个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卖的也都是些舶来货，有趣得很……”
　　说得苏瑜苏蓉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世上还有蓝眼睛的人？”
　　宋昀盼虽然没有抬头，却也不由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苏珩就笑道，“当然有——京中有间四夷馆，里头住着的皆是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夷族人，不但有蓝眼睛的，还有那绿眼睛，灰眼睛的……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带你们去看看……”
　　苏瑜眼睛不由一亮，“好——”
　　“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儿！”耳边忽然传来苏二太太的呵斥，“还不赶紧把帘子放下！”
　　苏瑜苏蓉一顿，忙应了声是，苏瑜暗暗朝哥哥努了努嘴，赶紧放下帘子。
　　车厢里，苏二太太眼风扫过规规矩矩坐着的宋昀盼，厉声教训道，“女孩子家在个大街上与男子说说笑笑大呼小叫，叫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宋昀盼身子微颤了颤，抬头正见苏二太太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寒光，她忙垂下眼，越发不敢动了。
　　苏瑜不明所以，只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蓉，后者会意，笑盈盈地讨好道，“母亲，我们也只是跟大哥才会这样……”
　　“那也不成。”苏二太太正色道，“你们知道是自己大哥，外人见了难道也会知道？”她看着宋昀盼，继续意有所指道，“何况姑娘家贵在矜持，只有你自尊自爱，旁人才会敬你重你。咱们虽不是那刻板顽固的人家，你们却也断不许学了如今那些轻佻不知自持女子的做派……不然若因此被人看轻，岂不白白叫人说一句活该？”
　　一席话说完，果然就见对面坐着的宋昀盼头低得越发低了。
　　少女的小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露出尖尖小小的下巴，我见犹怜得不行。
　　苏二太太只觉得说不出的糟心。
　　当初把这孩子打南边儿领回来的时候她就担心，生怕她随了她那招蜂引蝶的母亲，要不是这些年她表现得还算安分，自己也不会放松了警惕，好好的儿子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勾去了魂……
　　她这般想着，不由又看了宋昀盼一眼。
　　许是年纪小还没完全长开的缘故，如此惊心动魄的美貌却偏偏带了一分娇憨，两分懵懂，仿佛不谙世事误入凡俗的仙子……愣是让你想恨都恨不起来。


第103章 恶意
　　一旁的苏瑜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宋昀盼，眸色微黯了黯，“母亲教训的是。”便也不再说话。
　　对坐的苏蓉也忙乖巧道，“女儿也知错了。”
　　苏二太太淡淡“嗯”了一声，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靠坐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养神。
　　觉察到大家的目光刚才轮番从自己身上扫过，宋昀盼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不让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梦里那些被责骂，被侮辱的画面好像与眼前的一切重叠在一起……
　　大家鄙夷，厌恶的目光，好像她是什么肮脏下贱的东西……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
　　被沈万章堵在陆家花园的是她，被四表哥下药的是她，被二表哥示好的也是她……
　　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日子，她却要像个罪人似的背负所有骂名？甚至……甚至就连沈万章此番春闱失利，众人在唏嘘之余，也有些爱嚼舌的下人明里暗里说她是红颜祸水……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才不要哭！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宋昀盼用力咬了咬嘴唇，原本还略显苍白的唇瓣愣是被她咬出些许血色来。
　　她硬撑着像没事儿人似的抬起头，却意外与苏蓉若有所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后者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神情淡然地瞥向了别处。
　　有了前头这一出，众人便也都没了说话的兴致，就这么一路默不作声地到了隋府。
　　因隋夫人的辈分并不算高，是以这次前来赴宴的多是些年纪与她相仿的官家太太带着家中的小郎君小姑娘，隋氏兄弟在外院负责招待通家的儿郎，隋夫人陪着年长的夫人太太们叙话，隋婉则在园子里招待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们。
　　却说隋家的花园布置得十分雅致，尤其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更是美不胜收。今日府里来了很多花朵般年纪的小姑娘，女孩儿们聚在一处说说笑笑，时不时发出几声银铃般的笑声，为这盎然的春天又平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女孩们总是喜欢聚堆儿，就连苏潇这样才刚被苏大奶奶领出来交际的小辈，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小丫头们见了面分外兴奋，小脑袋聚在一起说得叽叽喳喳。
　　宋昀盼是个木讷性子，也不善跟人交际，因出门前苏老太太嘱咐她跟着苏瑜，她也就真听话地当苏瑜的小尾巴，苏瑜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苏瑜跟姐妹们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在一边杵着。
　　也好在苏瑜落落大方，宋昀盼又生得如此貌美，饶是闷得比个木头桩子也不逞多让，却也并不怎么惹人反感。
　　不过这世上总有些喜欢戳人眼珠子的，姑娘们讨论着衣裳首饰，正说得起劲，不知怎么有人提起这届春闱来，就听有人笑道，“我听我二哥说，因沈家大郎只中了个同进士，气得沈大太太都病倒了……”
　　苏瑜脸上的笑容不由淡了淡。
　　先前两家虽没有正式议过亲，但彼此之间有那个意向却也不是什么秘密，加之被苏家拒婚后，沈大太太故意在外头说了些模棱两可，引人遐想的话，早就有那好事之人自己脑补出了一场狗血的大戏，更有甚者，甚至连姐妹俩在家里如何互撕都想象出来了。
　　可大家私下里想归想，有道是打人不打脸，如今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么个话题，那就不是八卦而是满满的恶意了。
　　见苏瑜装作听不见地继续跟别人说话，那人还不罢休，又好似十分熟稔地问宋昀盼，“你们两家走得那么近，妹妹一定也听说了吧？”
　　宋昀盼气得脸都涨红了，偏舌头好像打了结，解都解不开，“我……我不……”
　　苏瑜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神情自若地挑了挑眉，笑问道，“有这回事？我倒是没听说过……”
　　那女孩儿的眼睛从她脸上转到宋昀盼脸上，掩唇笑道，“原来瑜妹妹也不知道啊……我倒是听说沈大太太甚是喜欢妹妹，还以为你跟沈家大郎很熟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苏瑜还没开口，苏蓉已经含笑接过话来，“春闱每三年才只一次，参加者少说也有上万人……其中卧虎藏龙，人才济济，沈家表兄能从他们之中脱颖而出，足以证明他学识出众，更何况还是三甲传胪，已是极难得的了……姚姐姐刚才这般言语，若是叫那些落第的举子们听了，还以为姐姐猖狂成什么样儿呢！”
　　姚小姐面色猛地一沉，正要开口，却听苏蓉话锋一转，“倒是姚姐姐，与其这么操心别人，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她故意学着那女孩的样子，拿帕子掩着唇角娇声笑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姐姐可比我们姐妹还年长一岁呢！”
　　“你——”姚小姐登时涨红了脸，待要反唇相讥，又怕在一众闺秀中落了下乘，心思转了一回，只觉脸上越发下不来，只冷笑了两声，“我的事就不劳妹妹费心了，倒是妹妹这般才貌双全的妙人儿，却不知将来东床如何呢！”显然是在讽刺她庶女的身份。
　　苏蓉眼角眉梢动也未动，只不卑不亢地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全凭长辈们做主。”
　　姚小姐还要再说，却听隋婉娇笑道，“正是呢！咱们女儿家到底不比男子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我只盼着多在家赖上几年，能时常跟姐妹们这般说说笑笑，赏花作诗才好呢！”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众人也没有哪个傻得要去打主人的脸，自然都纷纷附和应是，那姚小姐恶狠狠剜了苏蓉一眼，也转过脸找相熟的姑娘说话……话题很快就由刚才的剑拔弩张缓和下来。
　　只宋昀盼一个人还傻呆呆的，仿佛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座位上，心里却觉得十分沮丧。
　　她的嘴怎么那么笨呢……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要让姐姐们替她解围……


第104章 桃花
　　要是她也能像二姐姐三姐姐那么厉害就好了，这样别人肯定不敢再欺负她了……
　　宋昀盼正胡乱想着，却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宋昀盼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去，发现拽自己的居然是苏蓉。
　　后者朝苏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大姐儿跟楚家丫头在那边儿，你找她们去吧。”
　　见宋昀盼满脸茫然地看着她，苏蓉一脸嫌弃道，“你杵在这儿，还等人家来奚落你呢？”
　　宋昀盼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我没……”
　　“行了行了，”苏蓉不耐打断，“就你这笨笨蛋蛋的样子，只怕叫人欺负死了也说不出句囫囵话来……也就配跟小孩子混玩了。”又叮嘱她，“你就寻了潇姐儿一道，等待会儿要开宴了再过来！”
　　饶是苏蓉的语气满是不耐烦，态度也有些恶劣，可不知怎么，宋昀盼愣是从里头听出了几分关心跟善意，她心下不由一热，轻轻嚅了嚅嘴，“三表姐……”
　　“我是怕你拖咱们后腿！”苏蓉怒瞪她一眼，“你可不要自作多情！”
　　宋昀盼一愣，旋即也笑了，“我知道的……多谢三表姐啦。”
　　少女的声音又软又糯，简直能甜到人心里去。
　　这次却换做苏蓉怔了怔，等她回过神，后者已经听话地寻苏潇去了。
　　苏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二哥的心情。
　　却说另一厢苏潇跟楚莹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眼见宋昀盼朝这边来，苏潇忙坐直了身子热情地朝她招手，“表姑姑，你怎么过来了？”
　　楚莹也赶紧站起来行礼。
　　宋昀盼笑着走过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看把你乐的……”
　　她不提还好，一提苏潇又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楚莹连忙挡在她身前，一边暗暗拧了苏潇一把，一边堆笑道，“没……没说什么……”
　　“在说我二叔呢！”苏潇从她身后探出头，笑嘻嘻道，“阿莹说我二叔长得好好看！”
　　楚莹一张小脸儿登时红到了耳朵根儿，“我，我姐姐们该寻我了……我先走了。”说罢胡乱朝宋昀盼福了福，又朝苏潇使了个“你给我等着”的眼色，匆匆离开了。
　　留下一脸茫然的宋昀盼。
　　见苏潇还笑得不行，宋昀盼无奈拍她一下，“做什么这么促狭……你瞧都把莹姐儿气跑了……”
　　苏潇是个乐天派，加之又是“氵”辈头一个孩子，在家从小千娇百宠，就是苏老太太也格外疼爱，所以养得性子十分单纯，闻言就朝宋昀盼做了个鬼脸，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二叔本来就长得好看啊！”她一脸与有荣焉地道，“那年我母亲带二叔去我外祖家玩儿，我几个姨妈还躲在廊下偷看他呢。”她说着，又不嫌事大地问宋昀盼，“表姑姑难道不觉得我二叔长得好看么？”
　　宋昀盼愣了愣。
　　自然是好看的。
　　在多年前那个漫长的午后，当他笑容明快地朝她伸出手，说，“快下来，我送你回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的二表哥，是长得极好看的。
　　而现在，那个对她——甚至对很多人来说，如皎皎明月的男子，却心仪自己，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
　　连她都觉得跟做梦一样。
　　宋昀盼轻抚了抚有些发烫的脸颊，尽量装作若无其事道，“好……好看啊……”
　　“我就说吧！”苏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托着腮叹气道，“二叔长成这样，也不知得娶个多漂亮的二婶才配得上呢……”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在宋昀盼身上打量。
　　宋昀盼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虚，嗔道，“你看我做什么？”
　　苏潇笑嘻嘻道，“没干什么……”因想起来，又问她，“倒是表姑姑，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她抻头往那边儿看了一眼，皱着眉问，“她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宋昀盼抿了抿唇，“瞎说什么呢……”
　　苏潇看她这副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怒其不争道，“表姑姑，你说叫我说你什么好……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比人家差什么，你怎么就那么弱呢？四姑姑比你还小一岁呢，你看她几时吃过亏？”
　　宋昀盼正被她说得一阵惭愧，就听她无奈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你这性子啊，我看也只能将来找个厉害的表姑父护着才行了。”
　　宋昀盼一愣，登时羞红了脸，“你这臭丫头，居然连我也敢打趣！”又去拧她的脸。
　　苏潇也撑不住笑出来，“哈哈哈哈……我不敢了，我不敢了……表姑姑饶了我这一回吧……”
　　姑侄俩不由笑成一团。
　　须臾就有丫头过来，说要开席了，请了姑娘们进去。
　　宋昀盼想想待会儿那个场面，心里虽有些打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跟苏潇去了厅堂。
　　席面分了两处，外院自有隋轩兄弟招待，内院则是隋婉帮着隋夫人张罗。
　　众人很快在丫头的引领下坐好。
　　苏二太太苏三太太共坐一席，苏大奶奶带着苏潇坐一席，苏瑜苏琳姐妹一席，宋昀盼跟苏蓉又一席。
　　苏蓉只在心里冷笑：隋大奶奶身子尚未痊愈，今天不曾出来待客，这坐席之事当是隋婉安排的，只是她这安排是为了故意恶心自己，还是要挑拨她跟宋昀盼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的期望都只能落空了。
　　苏蓉神态自若地在宋昀盼身边坐下，宋昀盼因刚才的事，直觉得跟她亲近了不少，不由冲她嫣然一笑，“三姐姐……”
　　苏蓉淡淡扫她一眼，调侃道，“看来刚才跟潇姐儿她们玩得不错……”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儿，便见丫头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康家酒坊的桃花酿，配这林子里的桃花做的桃花糕，大家也尝尝鲜。”隋夫人笑着道，果然就见每人桌上除了寻常的菜肴，果然还多了一壶酒，和一小碟桃花状的精致点心。
　　众人不由笑道，“果真十分应景的了……”又赞她心思巧妙。
　　隋夫人就笑道，“我哪管得了这些……都是婉丫头的主意，我跟着吃个热闹罢了。”


第105章 小人之心
　　众人便又夸隋夫人好福气。
　　其实似这等的赏花宴，多是存了给适龄子女相看的意思，其中的套路诸位夫人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凡是家里有未婚儿郎的人家，少不得就多看了隋婉几眼。又见她言笑晏晏，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俱是大家风范，不由看得暗暗点头，也都纷纷举杯。
　　却听隋婉语带关切地问，“盼表妹怎么不喝？可是这酒不合妹妹的口味？”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由随着她的话落到宋昀盼身上，却正好看见她把茶水倒进酒杯里。
　　宋昀盼被人抓了个现行，一张小脸儿登时红到了耳朵根儿，“不……不是……是我不胜酒力……”
　　自打那次“恃酒行凶”，强吻了二表哥，她就意识到自己不但酒量不好，酒品也很有问题，所以痛定思痛，决定以后都不喝酒了……
　　尤其现在还是在隋府——兴许是她小人之心，总觉得以隋婉的脾气，上回撞破她跟二表哥……却能隐忍不发，实在并非她的做派，今天不免就有些提心吊胆的，越发怕自己酒后失态……
　　隋婉嫣然一笑，体贴地说道，“表妹不必担心，这酒喝不醉的。”
　　“……”宋昀盼嚅了嚅嘴，正踌躇间，却见苏二太太也皱着眉一脸不喜地看向自己。
　　隋夫人就笑道，“我的儿，这是在你姨母家，便是醉了又值什么？难不成还怕腾不出间屋子给你醒酒？尽管喝，大不了喝醉了咱们娘俩倒头就睡就是了。”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隋夫人也笑着扫了苏二太太一眼。
　　苏二太太脸上却觉得火辣辣的。
　　旁人不知道，她却太知道自己姐姐这一眼的深意了——她家那个牛心拐孤的东西，放着好好的珍珠不要，却把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鱼眼睛当成宝贝……
　　她要是真遂了他的意，往后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还多得是呢！
　　苏二太太这般想着，看向宋昀盼的目光不禁也变得严厉起来，只淡淡道，“既这么着，你便喝了吧。”
　　宋昀盼对苏二太太的恐惧由来已久，见她那般注视着自己，身子已经僵了，哪里还敢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只得乖乖应了声是，便有丫头上前给她换了新的酒杯，又给她斟好了酒。
　　宋昀盼硬着头皮接过，随着众人一道举杯，便把那酒喝了。
　　谁知这酒闻着香气淡雅，喝进去却仿佛一团火，直接顺着喉咙一路烧了起来。
　　宋昀盼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檀见状赶紧上前给她抚背，又拿了茶水喂她，这般折腾了半天，宋昀盼才终于止了咳，只是一张小脸却涨得通红，连眼里都泛着泪花。
　　在吃饭时闹出这么大动静，苏二太太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就听隋夫人诧异道，“怎么盼姐儿一点儿酒都沾不得么？”
　　苏三太太就笑了笑，“寻常逢年过节倒是也能喝上一些……不知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这话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就好像她是因为主人家劝酒，故意作对似的……
　　“不是……”宋昀盼红了眼眶，“是这酒太辣了……”
　　却见隋婉擎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是笃定了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果然还不等她开口，就见刚才那位姚小姐不以为然道，“宋妹妹说什么呢……这酒虽有些甜辣，但喝着也还好啊……”她说着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又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我倒觉得十分好喝呢！”
　　隋婉这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道，“盼表妹若不想喝，直说便是了……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宋昀盼原就是嘴拙之人，见她们一唱一和颠倒黑白，气得险些要落下泪来，正想拿了酒壶自证清白，却见自己面前别说酒壶，连酒杯都不见了，显是方才趁她咳嗽之乱，已经被人故意收走了……
　　事到如今，宋昀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就是隋表姐的报复了——不但要让她在大庭广众下丢脸，还要让她百口莫辩，让苏二太太对二表哥选择了她而不是自己感到羞愧不满……
　　尤其当她看到苏二太太眼底那掩饰都掩饰不住的不悦跟厌恶……
　　太像了……跟梦里的太像了……
　　如果她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人觉得她无事生非，让二舅母更加讨厌自己……
　　就像梦里，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没有人会相信她……大家只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宋昀盼用力攥了攥袖子里的拳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硬生生憋了回去“都是昀盼失态……”她垂下眼，“请各位长辈跟姐妹们见谅。”
　　隋婉也柔声笑道，“也怪我考虑不周了……”
　　明珠朝露般的小姑娘，互相柔声细语地道着歉，谁还忍心苛责了？便是觉得宋昀盼刚才闹了些小脾气，也不过一笑了之罢了。只是两相比较之下，隋婉在诸位夫人心中的印象少不得又叫宋昀盼烘托得高了几分。
　　待这阵尴尬过去，厅里的气氛也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苏蓉忍不住低声问宋昀盼，“你刚才是怎么了？”
　　宋昀盼垂着眼看着桌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她。
　　苏蓉难得关心别人一把，谁知却是个不领情的，一时气闷，也懒得理她了，又想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怂得跟什么似的……又见那边儿隋婉如鱼得水，谈笑风生，哄得诸位太太们笑容满面，心下越发觉得没意思得紧，索性借了要去恭房躲了出去。
　　这时节外头倒也暖和，隋家的人虽然讨厌，这园子修得却也错落有致，苏蓉索性拉了墨雨席地而坐，背靠着块太湖石，一边儿晒太阳一边儿想心事。
　　……
　　“你不知刚才慌得我……就怕叫人看见了！”有人从她们身后走过，语气里满是后怕。
　　“你也忒胆小了……”另一人低笑。
　　“你说得倒轻巧……要是叫人知道咱们姑娘给宋姑娘换了酒……”两人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远。


第106章 奇怪
　　苏蓉跟墨雨从太湖石后站起来，只看见两个穿着一样衣裳的丫头往远处去了。
　　墨雨顿了顿，迟疑道，“她们刚才说的……难不成是宋表姑娘？”
　　苏蓉淡淡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
　　等她们主仆从外头回来，才刚刚行至门口，却跟正往外走的宋昀盼等人撞了个正着。
　　苏蓉一愣，随即皱紧眉头，“盼表妹，你怎么……”
　　只见宋昀盼小脸儿酡红，一双水漾漾的眸子满是迷离地看着她，傻乎乎地冲苏蓉咧嘴一笑，“三，三姐姐……”显然已经醉了。
　　白檀正跟个面生的丫头一左一右扶着她，见状忙歉意道，“三姑娘见谅……我家姑娘有些醉了，奴婢烦了这位姐姐带咱们去厢房给我家姑娘稍作歇息……”
　　那丫头忙笑道，“姐姐客气了。”
　　苏蓉点了点头。
　　她原还打算就刚才的事儿问问宋昀盼，不过看她现在这幅模样怕是连话都说不囫囵……
　　白檀见宋昀盼捂着胸口，眉头紧锁，像是十分难受的样子，忙对苏蓉道，“三姑娘要是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先扶我家姑娘下去休息了。”
　　苏蓉颔首道，“你快去吧。”
　　白檀遂朝苏蓉福了福，便跟那丫头一起扶了宋昀盼往外头去了。
　　墨雨见苏蓉立在原地，只看着宋昀盼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由道，“表姑娘醉得好像有些厉害……”
　　苏蓉点了点头，秀眉微蹙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墨雨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想是隋表姑娘故意换了烈酒，就是为了叫宋表姑娘丢丑……”
　　这说法乍听之下虽也合理，不过她跟隋婉当了这么多年的表姐妹，对她的“光辉事迹”多少也知道一些——当年她们搬走之前，她的庶妹也曾跟苏蓉诉过苦……
　　那可是个因为堂妹的宠物猫蹬了自己一爪子，转头就能叫那小畜生溺死在池子里，还能装得感同身受，再眼泪汪汪安慰自己堂妹的主儿……
　　这次二哥哥跟盼表妹叫她吃了这么大个闷亏，她能只让她丢个丑就算了？
　　她就能咽得下这口气？
　　苏蓉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被自己忽视了，可待要细究却毫无头绪……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遂吩咐墨雨道，“你且跟过去看看……若有任何异样，就马上来回我。”
　　墨雨虽不知苏蓉所谓的“异样”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赶紧应了声是，朝着刚才三人离去的方向去了。
　　苏蓉则回了席上。
　　此时厅堂里正是酒酣之时，也不知谁提了一嘴，如此美景，合该起了诗社画社才算不辜负了。
　　隋夫人遂命人在大厅中央摆了书案并笔墨纸砚，还出了支金累丝嵌珠玉桃花簪做彩头，其他夫人们见了，也各自从头上摘下样跟桃花有关的首饰凑趣。
　　在座的姑娘们也有善诗的，也有会画的，顿时就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苏蓉原本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只是因知道今天的主角是隋婉，不耐烦给她当绿叶，加之先前又叫那两个丫头的话闹的，心绪莫名有些不宁，便推说醉了，并不下场，只含笑在座位上看其他人泼墨挥毫，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门口。
　　隋婉自然也少不了要露一手，只见她一手狂草写得笔势流畅，气势如虹，还未完成已看得几个世家夫人不住点头，对隋夫人连连夸赞。
　　隋夫人谦虚笑道，“不过是她平时跟姐妹们顽的……你们就莫抬举她了。”却是一脸的与有荣焉。
　　苏蓉正看得心里一阵腻歪，却见墨雨从门外走进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苏蓉眉头一皱，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奴婢也说不好有没有不妥……”墨雨她耳边低声道，“只是奴婢跟着她们才不多一会儿，便有个端着酒菜的丫头过来，不知怎么就撞在了白檀身上，还把白檀的衣裳弄脏了。”
　　“……这会子白檀已经叫她拉下去换衣裳了……”
　　苏蓉一怔，不由道，“那宋表姑娘呢？”
　　“因白檀要去换衣裳，所以先前给她们引路的丫头就先扶着宋表姑娘往后头的紫藤馆去了……奴婢怕有什么不对，就先回来回了姑娘。”
　　她一顿，又记起件事，“奴婢原本见那打翻酒菜的丫头很有些眼熟，只不记得在哪见过，方才回来的路上恍然想起来——上次隋表姑娘跟姑娘少爷们斗琴，便是她送的琴过去……”
　　似她们这等人家，姑娘们身边的丫头都金贵得很，既然是隋婉身边的，今天这种场合，又怎可能做这些送菜端酒的事儿……
　　苏蓉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这事儿好像有些不对，可要说哪里不对，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想了。横竖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儿……
　　苏蓉快刀斩乱麻地对墨雨道，“你马上去寻了清风，叫他带个口信儿给我二哥哥，就说宋表姑娘叫隋表姑娘使计灌醉了……”又如是这般这般如是地交代了一通，
　　直把个墨雨听得目瞪口呆。
　　——二爷跟宋表姑娘……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好在墨雨是个训练有素的丫头，一直秉承着不该打听的事绝不打听的原则，待苏蓉交代完，虽然满心都是疑惑不解，但她还是二话没说，马上就应声退下了。
　　苏蓉再次看向大厅中央——隋婉的狂草已经写成，其他人也有作诗的，也有作画的，就连苏瑜也象征性地画了幅写意桃花，一众诗作字画正叫丫头们举着向众人展示，赢得喝彩声一片。
　　只是在一众闺阁之中，隋婉到底技高一筹，且她又是有备而来，那副狂草在几分夫人的品评之下，实至名归地拔得了头筹，赢了隋夫人的那只金累丝嵌珠玉桃花簪，其他姑娘亦各有奖品不提。
　　厅堂上宾主尽欢，只苏蓉从头到尾终冷眼旁观，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她的右眼一直跳个不停，直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须臾却见个丫头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进来，凑到隋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隋夫人脸色登时大变……


第107章 惊变
　　春风吹在脸上，好似少女的柔荑轻轻拂过，十分的舒服。
　　宋昀盼只觉得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只有气无力靠在搀扶她的丫头身上。
　　待上了桥，眼见着紫藤馆就在眼前，那丫头心里也觉得松了口气，忙笑道，“姑娘且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宋昀盼刚要说话，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她忙推开那丫头，扶着石栏便要吐出来。
　　奈何她先前在席上叫隋婉等人一阵挤兑，心情郁闷之下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这时腹中空空如也，也只是干呕了几声
　　那丫头忙上前抚了抚她的后背，“姑娘觉得可好些了？”
　　宋昀盼摇摇头，吐得眼眶都泛红了，加之酒劲儿上头，只哽声道，“我……我好难受……”忍不住又吐起来。
　　那丫头正要开口，却见桥下跑过来个总角的小童，一见着她就扯着嗓子叫道，“如霜姐姐，你娘跟大奶奶房里的碧玉姐姐在果园里打起来了，你快去劝劝吧！”
　　却说这如霜娘正是前头管果树园子的，如霜一听心里登时就慌了，正要细问，那小童已经撒丫子跑了。
　　如霜又气又急，待要撩开不管，又怕她娘在碧玉手底下吃了亏；待要过去，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在等着。偏宋昀盼还抱着石栏呕个不停，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如霜心念一动，忙道，“姑娘且在这儿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宋昀盼刚吐得眼泪直流，这会子头昏沉沉的，哪理会得她说了些什么，只听见有人在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顿，却是半句也没听清，只闭着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如霜见状忙福了福，赶紧提了裙子跑下了拱桥。
　　待下了桥，她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桥上少女紧闭着双眸，面色通红地靠在矮栏上，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了……
　　如霜这才放了心，赶紧朝另一边的果园跑去。
　　待她跑得彻底看不见了，一个苗条的身影才默默从拐角里走出来。
　　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上桥，来到宋昀盼身后，忽然猛地把她往前一推——
　　“昀盼！”从对面长廊快步走来的苏珩，入眼的就是这肝胆俱裂的一幕——
　　少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求救，就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池子里。
　　苏珩脸色大变，连忙朝这边飞奔而来——只听“噗通”一声，竟是也从对面跳进了池子。
　　跟在他后头的清风也看傻了，眼见苏珩跳进去就没了踪影，禁不住吓得大喊道，“来人呐！快来人呐！有人落水啦！”
　　桥上那人眼见自己罪行败露，拔腿就想逃跑，可才跑下桥没两步，就叫清风一把逮住，反剪了双手摁在地上，大怒道，“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家主子要是有半点闪失，定要你全家偿命！”
　　那丫头心知这次在劫难逃，不由吓得大哭出来，原本散在园子里做活儿的下人们听见动静也都纷纷赶了过来。
　　只见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公子全身湿漉漉地抱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少女从池子里上来，那少女面色青白，只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好像睡着了一般。
　　苏珩小心翼翼地把宋昀盼平放在地上，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叫池子里的水冻得凝固了，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他强忍着颤抖把食指探到她鼻下——“去请大夫！”苏珩双目猩红地抬起头朝一众目瞪口呆的隋府下人嘶声吼道，“快去请大夫！”
　　……………………………………………………
　　隋夫人母女跟苏家众人很快闻讯赶了过来。
　　彼时苏珩刚在几个有阅历的老仆人的提示下给宋昀盼进行了急救，只是人虽然恢复了呼吸，却依然没有苏醒过来。
　　苏二太太眼见着儿子抱着衣衫尽湿的宋昀盼，春衫紧紧包裹着少女单薄的身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一软就要晕倒过去，幸好叫苏瑜苏蓉姐妹一左一右地扶住，她颤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蓉虽早料到隋婉对宋昀盼心怀歹意，但也没想到她居然恶毒到要置宋昀盼于死地，一时也看得瞠目结舌，待反应过来，又忍不住暗自庆幸，得亏自己机警，及时派了墨雨知会二哥……
　　苏珩却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只面无表情地抱着宋昀盼，纹丝未动。
　　反倒是苏潇见宋昀盼双眸紧闭，忙挣脱开苏大奶奶的手跑过来，蹲下身唤道，“表姑姑，表姑姑你怎么了……你醒醒啊……”急得禁不住落下泪来。
　　苏大奶奶也一脸担忧地走到苏二太太身边，“怎么会这样……”
　　苏三太太跟苏琳对视了眼，也跟着走上前。
　　还是清风反应最快，他猛地从脚边提起个吓瘫了的女人，气冲冲道，“回太太奶奶们的话，方才就是这贱婢推了宋表姑娘落水！要不是我们二爷及时赶到，表姑娘此刻已经没命了！”说罢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像丢麻袋似的用力把人丢到隋夫人母女面前。
　　隋夫人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她自己现下也是一头雾水，实在想不出家里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婢女，居然胆敢谋害宋昀盼的性命……
　　宋昀盼——
　　隋夫人心念忽然一动，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女儿一眼。
　　只见隋婉也一脸茫然无措，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隋夫人心下稍安，正要开口，却见女儿盯着地上的人，脸色忽然一变，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隋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不由怔住，“这是——翠儿？”
　　她话音刚落，就听对面长廊上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却是他家仆从引了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急匆匆往这边过来，而紧随其后的，居然是苏璟苏瑞苏琮三兄弟！
　　苏潇见是自己父亲来了，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爹爹，我表姑姑——”
　　苏璟看到抱着宋昀盼的苏珩先是一怔，随即沉声吩咐道，“大家赶紧把前头的空地让开，好让大夫尽快给盼表妹诊治！”


第108章 有心算无心
　　“都怪奴婢大意……”厅堂里，急匆匆得到消息赶来的白檀懊悔得直哭，“奴婢要是没跟她去换衣裳，姑娘就不会出事了！”
　　苏蓉扫了她一眼，“你用不着自责。”她淡淡道，“有心算无心，就算这件不成，也会有下一件……总归是要把你从盼表妹身边调开的。”
　　白檀一怔，还不待反应过来，就听一同等在外头的隋婉扬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苏蓉勾了勾唇角，故作诧异问，“我又没说表姐，表姐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隋婉一颗心原就七上八下，一边还搞不清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怎么计划得好好的忽然就——偏她打从事发就叫苏家的人盯得死死的，连想做点什么补救都来不及……另一边又怕真叫他们发现了什么，闻言登时恼羞成怒道，“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清不清白，可不是光靠说的……”她凉凉道，“有大理寺少卿在此，肯定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她说着，视线从隋婉身上扫过，慢条斯理道，“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苏潇虽不知内情，但从苏蓉的话里也听出些端倪，又结合先前宋昀盼席上被她们排挤的情况，不由气道，“二姑姑说得对，爹爹肯定不会饶过欺负我表姑姑的人！”
　　“你——”
　　“都给我闭嘴！”却听苏瑜冷喝一声，她转过头狠狠瞪向苏蓉，“母亲平时都是怎么教咱们的？！盼表妹如今在里头还不知什么情况，你却在这儿吵个不停，对姐妹可还有半点关爱维护之情？！”话虽是对苏蓉说的，却是连隋婉也一并骂上了。
　　苏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一旁的苏珩。
　　自打刚才换了那身湿透的衣裳，又被人灌了碗姜汤，他就一直坐在那儿——苏璟命人提了那丫头去审，苏瑞和苏琮也避嫌地躲了出去，只有他始终一动不动的，好像石化了似的……
　　苏蓉收回目光。
　　说起来，盼表妹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
　　原本像她这样的出身，想过母亲这关简直比登天还难。现在可倒好——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湿淋淋抱在一起……等她醒过来，一个二房嫡长媳的身份是跑不了的了。
　　苏蓉这般想着，心里不觉一阵快意，只垂下眼，恭顺道，“姐姐教训的是……”
　　隋婉冷冷绷紧下唇。
　　不一会儿，却见苏璟面色凝重地从外头进来。
　　苏瑜等人全站了起来，就连隋婉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
　　只有苏珩好像没听见似的，只一错不错地盯着内室的门。
　　苏潇忙迎上去，“父亲，那丫头可招了是谁指使她推我表姑姑的？！”
　　不知道是不是隋婉的错觉，苏璟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才答非所问道，“大夫还没出来？”
　　苏潇红着眼眶摇摇头，“母亲跟叔祖母她们都在里头……一直没出来。”
　　苏璟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内室的门终于开了，老大夫从里头走出来。
　　苏珩连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大夫，我表妹怎么样了？！”
　　苏璟等人也忙走过来。
　　那老大夫恭敬道，“小姐已无性命之虞……”众人才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迟疑道，“只是——”
　　苏珩忙问，“只是如何？”
　　老大夫皱眉道，“我方才已施过针，照理小姐该醒过来才是……”
　　苏璟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难道我表妹现在还没醒么？”
　　老大夫严肃地点点头，“还在昏迷之中。”
　　苏璟又问，“那依你之见，是何缘故？”
　　老大夫捋着胡子道，“患者苏醒的时间通常与溺水的严重程度和个人体质有关。刚才听这位公子所说，当是在第一时间已经对小姐进行施救……”他顿了顿，“如今这种情况，怕是与小姐自身的体质有关了……”
　　苏珩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大道理，他急煎煎问，“那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这个……”老大夫在心里斟酌了下措辞，谨慎道，“最迟三天之内应该能醒过来。若是还不醒……”剩下的话就不好再说了。
　　苏珩身子一晃，脸色顿时变得雪白。
　　苏潇已经忍不住抽泣出声，苏瑜面上也流露出不忍之色，只默默上前揽住苏潇，无声安抚。
　　苏璟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老大夫忙拱手道，“不敢。”便随引路的婆子出去了。
　　隋婉却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宋昀盼居然……居然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她明明就——
　　却见帘子再一次被人从里头打开，却是她母亲姨母，并苏三太太苏大奶奶从里头走了出来。
　　几人俱是愁容满面。
　　尤其是隋夫人，她真是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家的赏花宴上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虽说刚才在场的除了隋苏两家并没有外人，可今日府里来了这么多贵客，贵客又各带了婢女奴仆，也难保不会有人看见；再则方才她们匆匆离席，又好半天没有露面，已经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待到后来她虽强打起精神回去说了几句客套话，可在座的夫人哪个不是人精，见她这般，也猜到是家里出了事，便都纷纷寻了由头带着儿女告辞了……
　　一场好好的桃花宴，最后却闹成这样！
　　这都还不是最糟糕的，更叫人头疼的是，现在还有个不知能不能醒过来的宋昀盼躺在里头……
　　这丫头要是醒不过来……她可怎么办啊！
　　隋夫人只觉得心里急得都要冒火了，偏她身为主家还得跟着忙前忙后，且那犯事的丫头当场就叫苏璟的人提去审问，她自己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儿子的通房居然会推姨母家的表姑娘下水！
　　她脑袋都要炸了！
　　“你们也都听大夫说了吧？”就听苏二太太语气沉重地开口道，“盼丫头她……”她叹了口气，“如今也只盼着她能早日醒过来……”
　　苏璟却上前一步，朝苏二太太跟苏三太太拱了拱手，“既然婶子们都出来了，侄儿也有要事向两位婶子禀告。”他说罢，冲外头冷声道，“把人都给我带上来！”


第109章 蛇鼠一窝
　　宋昀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水……到处都是水……
　　她觉得好难受，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大声呼救，可刚一张嘴，水就一下子灌进她的嗓子里……
　　没有人，没有人来救她……
　　放弃吧！
　　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既然活着只有痛苦和绝望……那还是放弃吧。
　　她不甘心地挣扎，泪水止不住往下落——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她刚答应了二表哥，会为他们的未来好好努力，她不要就这么放弃！
　　二表哥……二表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救救她？
　　……“你当这些年二郎为何冷落你？因为他嫌你脏！”
　　……“要不是你不知廉耻地引诱他，挑、逗他，勾了他跟你无媒苟合，他本可以娶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全都是因为你！”
　　眼泪哗哗地从她眼里往下落，宋昀盼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二表哥说喜欢她，要她嫁给他……
　　可画面一转，她看到水榭里，她跟苏珩两个衣衫不整地缠在一起……
　　“贱人，你这个贱人！”耳边忽然响起苏二太太怒不可遏的尖叫，耳光重重地扇在脸上，伴随着指甲划过脸颊的刺痛，“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怎么能——”
　　…………………………………………
　　这厢宋昀盼深陷噩梦，迟迟没有苏醒，另一厢，在苏璟的强势干预下，事情的始末当天就查清楚了——那日推宋昀盼下水的原是隋大奶奶的丫头，后给隋轩做了通房的翠儿。
　　隋轩一次酒醉不小心说漏了嘴，叫隋大奶奶无意中探知了他跟隋婉的计划——兄妹俩欲在桃花宴上借机把宋昀盼灌醉，再引了她去厢房里休息，到时只要隋轩跟进去……
　　隋大奶奶听得心中惊涛骇浪：婆母本就对自己百般不满，如今她又流了孩子——外人不知内情，只当她是寻常的小产，实际上她一直下红不止，如今还得日日吃药。她也曾偷偷问过大夫，日后于子嗣上多半是无望了的……
　　那宋昀盼虽出身不好，可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更何况还占着苏家外孙女的名头，日后要真的进了门，那就是贵妾，将来但凡生下个一儿半女，别说是跟自己平起平坐了，就算是压自己一头也极有可能。更不必说她还天生长了副招人的模样……
　　隋大奶奶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她赶紧叫来了自己的丫头翠儿。
　　那翠儿才开脸做了隋轩的屋里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乍一听隋大奶奶的话也有些慌了神——那位姓宋的表姑娘她也曾远远见过一回，长得就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要是大爷纳了她，到时这府里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心里一阵慌乱，加之隋大奶奶对她威逼利诱，许诺这次若是能阻了宋昀盼进门，待她日后生下儿子，就抱过来养在自己名下，到时候母凭子贵，也抬了她做妾。
　　翠儿原就是个有大志向的，好容易得了她家主子的首肯，跟了隋轩，哪甘心再回去过从前的苦日子？当即就半推半就地应下了。
　　主仆俩一通合计，遂决定在隋府办桃花宴那日，顺水推舟——先由隋婉设计灌醉宋昀盼，再趁她的人将宋昀盼带走时，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管是翠儿还是顾氏，都坚持说她们没有置宋昀盼于死地的意思，只想装作是宋昀盼意外落水的样子，再引了人来救……届时把事情闹大，隋轩兄妹就不敢再打宋昀盼的主意了。
　　她们也没想到翠儿推宋昀盼下水时会正好被苏珩看到，更加没想到宋昀盼的身子这么弱，不过在池子里呛了几口水，就一直昏迷不醒……
　　可惜她们后悔已经晚了。
　　苏璟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连隋婉派去陷害宋昀盼的丫头如霜也一并捆了直接丢在隋夫人面前——彼时如霜已从别人口中得知宋昀盼落水昏迷的事，正瑟瑟发抖地躲在她娘看管的果园里。
　　女儿与儿子狼狈为奸，合伙设计毁人家姑娘的清白，儿媳更是心肠歹毒，指使丫头谋害苦主的性命……
　　隋夫人气得直接昏了过去。
　　若非顾着苏二太太的颜面和两家多年的交情，苏璟简直恨不能当即就扭了隋婉隋轩隋大奶奶并一众帮凶从犯去见官。
　　苏珩更是发了狠，把随后赶过来打探情况的隋轩狠狠揍了一顿，苏瑞苏琮跟着拉偏架，直到苏珩把隋轩打得鼻青脸肿，牙都掉了两颗才把两人分开，连带着上去劝架的隋轶也不知被谁揍了几拳，一边儿眼眶都青了。
　　隋婉见这情形也吓傻了。她虽心狠，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虽说推宋昀盼下水不是自己的主意，可她这个始作俑者也脱不了干系，要是宋昀盼真有个什么好歹，别说苏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她父亲也能扒了她的皮！
　　隋婉到这时才真的害怕了，跪在苏二太太等人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直说是自己年纪小不懂事，见自家哥哥喜欢盼表妹，这才一时犯了糊涂……
　　幽幽转醒的隋夫人也赶紧给自己的一双儿女求情——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若是闹到官府丢的也不只是隋家的脸面……当即就不顾翠儿跟如霜的苦苦哀求将两人拉下去杖毙，就连还卧床不起的隋大奶奶也被架了来磕头认错，只求苏家看在亲戚的分上，放过隋轩兄妹。
　　苏二太太也没想到高高兴兴来赴宴，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偏偏犯事的还是自己娘家外甥，隋婉更是她亲自相中的儿媳人选……如今宋昀盼生死未卜，回去尚且不知如何跟老太太交代，便是自己儿子——众目睽睽之下，把全身湿透的宋昀盼抱上来——这以后的事儿……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苏璟也知道事情只能到这一步——就算抛开一切，为给宋昀盼讨回公道，将隋家众人的丑恶嘴脸公之于众，宋昀盼的名声也势必跟着受损……苏璟只觉得这肮脏的地方多一刻都待不下去，遂命婆子抬了架子，将宋昀盼放上，一大家子就回了府。
　　今天没有第二更
　　我的习惯，每次写到转折点的时候都要细细地写，慢慢地想，速度提不上来，所以今天没有第二更。
　　其实关于更新吧，我也很郁闷，但我真尽力了，基本上每天都活在被4000字支配的恐惧中（虽然也不一定能写出来），能更两章肯定会更两章的，更不出来你也。。。别问了，就是。。在努力了。
　　再就是关于大家不停吐槽的，女主的性格。
　　虽然不管我说多少遍也总有人看不见听不见她不是重生这件事，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
　　她并没有浪费重生的机会，因为本来也没有机会。
　　本文没有重生的人。
　　关于女主梦到了多少，男主梦到了多少，大家可以找来看看，女主其实知道得非常有限。
　　至于她性格太懦弱，太无能，太……这些其实都是有原因的，你们目前看到的是一部分，还有你们没看到的，以后也会慢慢看到，如果你还决定看下去的话。
　　但要是接受不了这个设定，也没关系，网上有那么多好看的书，为啥非要选一本自己不爱看的呢？对不对？
　　我自认还算比较宽容的作者，一直觉得看书图个乐呵，能看正版尽量看正版，实在觉得贵看盗版，我虽然不认同但也理解。
　　但你说你一点粉丝值没有，不知道从哪看了一星半点，连剧情都没整明白，就不停追着我骂，给我刷一星，让大家的努力都白费……会不会有点不大合适？
　　对于特别想喷的——
　　我在上一本《朱门嫡妻》里已经说过：接受花钱喷，不接受免费喷。
　　本书仍然适用。


第110章 报应
　　好好的赏花宴变成一场闹剧，隋大奶奶经此一事病得越发厉害，熬了不到一年就病故了，隋婉嫉妒姨母家远房表妹生得比自己貌美，陷害使其落水的谣言就跟长了脚似的在世家中疯传，加之那天很多人也亲眼见证了隋婉针对宋昀盼的整个过程，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说什么的都有，直把隋家逼得没一个月就灰头土脸地滚回了肃东。
　　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不知怎么也传进隋老爷的耳朵里，据说他将隋轩狠狠打了一顿，因为打得太狠，那隋轩留下一辈子的残疾，日后走起路也一瘸一拐，至于隋婉则被送去家庙里修身养性，待到快二十岁了才匆匆下嫁给隋老爷的一个当鳏夫的属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只说如今苏府正是愁云惨雾，全家上下俱是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苏二太太气得眼泪都飙出来，“你说你好好的……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家内院？如果你没去——”
　　“如果我没去，”苏珩平静打断，面无表情道，“盼表妹现在或许已经不在了。”
　　苏二太太声音一顿，“就算……就算你看见了，也不一定非要自己下水去救啊！”苏二太太气道，“院子里那么多丫头婆子，再说不是还有清风……”
　　“盼表妹到现在还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母亲却在纠结这个……”苏珩垂着眼睑，“其实照原本母亲答应儿子的，等下届春闱儿子金榜题名，就帮儿子求娶盼表妹……现在发生了这件事，也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母亲为何要这么耿耿于怀呢？”抬起头低声道，“还是说，母亲当初答应儿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就算儿子真能三元及第，母亲也不会答应让表妹嫁给我？”
　　苏二太太神情一顿。
　　苏珩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悲色，看着苏二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当隋家母女刁难盼表妹时，母亲非但没有出面阻止，还帮她们劝盼表妹饮酒……甚至在母亲心中，或许也曾怪盼表妹不识大体，觉得她根本不配做您的媳妇……是吗？”
　　苏二太太叫他一下子戳破了心思，气得差点跳起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我，责怪我吗？！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难道你以为我希望事情变成这样？！你干脆说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故意帮他们害盼姐儿好了！”
　　苏珩抿了抿唇，“儿子并没有那么说……”
　　“你没那么说，可你就是这么想的！”苏二太太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怒不可遏地高声说道，“是，我就是看不上宋昀盼！从始至终，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为你求娶她！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徒有其表，成天就只会招蜂引蝶的绣花枕头！先是沈家大郎，然后是你……现在又是轩哥儿！以后呢？以后还有谁！我的儿子，可是要三元及第，名垂青史的！要是娶了这么个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媳妇儿，将来光是给她擦屁股就能让你焦头烂额，哪还提什么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她恨恨道，“莫说她宋昀盼现在人还没醒，就算她醒了——哪怕豁上得罪你祖母，我也绝不可能答应让你娶她为妻！”
　　她语气刻薄道，“她不是想嫁给你，不是说什么也非你不可么？那就给你做妾好了！横竖她的命是你救的，拿一辈子报答你不是很应该么？”苏二太太说完仍觉得不解气，故意恶狠狠道，“再不然，她就干脆这辈子都别醒过来——”
　　“母亲！”苏珩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烧得通红，他定定看了苏二太太许久，久到连苏二太太都开始为刚才的口不择言感到后悔……才听他哑声道，“我知道……母亲心肠柔软，平日连下人都不忍心苛责，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无非都是因为儿子……如果盼表妹真如母亲所说，再也醒不过来——那就通通都报应在儿子身上好了。”
　　他说罢看也不看苏二太太震惊震怒的表情，径自朝她俯身行礼，大步朝外面走去。
　　“畜生！”茶盏被人挥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耳边响起苏二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苏珩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眶。
　　母亲的话，像一把刀，把原本就鲜血淋淋的伤口……捅得更深了。
　　谁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晚上甚至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她被人推进池中的那一幕——那个柔软的倩影与纵身一跃的身影很快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红衣，一样的背影，一样的……迟来一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他面前枯萎凋谢，他却无能为力……
　　他明明……明明竭尽所能，想要照顾她，保护她一辈子，可为什么，又变成了梦中的模样？
　　他甚至觉得，如果宋昀盼这次真的再也醒不过来，自己会发疯……
　　他真的会发疯！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却不成想在门外看到了苏二老爷。
　　苏二老爷的脸色沉得能滴下墨来，一双幽深的眼睛里满是阴霾，显然已经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
　　此时屋子里还清楚地传出苏二太太歇斯底里的哭声……
　　苏珩一愣，嚅了嚅嘴，“父亲……”
　　苏二老爷沉着脸“嗯”了一声，“你祖母这两天为了盼丫头的事儿，吃不下睡不着，人都消瘦了……你要是有空，就多去陪陪她，宽慰她几句。”
　　苏珩忙点头道，“儿子会的。”
　　苏二老爷点了点头，“下去吧。”
　　苏珩微迟疑了下，“父亲，其实——”
　　“下去！”
　　苏珩心下一凛，也不敢再多说，只朝苏二老爷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第111章 你对这个家有什么怨恨不满
　　屋子里苏二太太哭得不能自已。
　　她实在是太恨了！
　　宋昀盼算个什么东西！她何德何能配得上她的儿子！她的二郎，日后是要封侯拜相，名垂青史的，可现在……
　　苏二太太一边哭一边气得重重捶在炕桌上，“我这些年熬心熬血的都是为了谁！这小畜生居然敢这么忤逆我！”
　　郑嬷嬷一边把地上的碎瓷器扫起来，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幸亏刚才一见苗头不好，她就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
　　太太今天也委实太失态了。
　　她收拾了东西，走上前低声劝道，“太太别伤心了……事已至此——”
　　“什么叫‘事已至此’？！”苏二太太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地厉声道，“我是绝不会答应的！我绝不允许二郎娶那个一无是处，声名狼藉的扫把星进门！”她说着忽然想起来，两眼发出疯魔般的光芒，“对！就这么办！要是老太太非逼我认下这门亲事，等他们拜堂的时候，我也绝不会出席！我不承认这个媳妇！”
　　郑嬷嬷知道苏二太太那股偏执劲儿又上来了，无奈道，“太太，您这又是何苦……”
　　苏二太太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样样出挑，事事比人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个日后一定会让他蒙羞的媳妇而置之不理？”
　　她恨恨地哭道，“他还怪我，怪我没护着他的心肝……他怎么不想想，那天去赴宴的人那么多，人家为什么不去害别人，非要设计他的盼表妹？要是那丫头平日行得端做得正，男人们为什么个个都像苍蝇似的只盯着她不放？”
　　“她自己不要脸，跟几个表兄勾勾搭搭纠缠不清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连累我的二郎？”
　　郑嬷嬷抿了抿唇，没敢做声。
　　连她都觉得二太太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虽然隋表姑娘承认是因为自己哥哥对宋表姑娘一见钟情，她想帮哥哥达成心愿，这才对宋表姑娘下了手，可像她们这些了解内情的明眼人，一看就看出这一切不过是隋表姑娘的粉饰之辞，她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报复——宋表姑娘抢了她的姻缘，她就要断了宋表姑娘的人生！
　　真论起来，不止隋家兄妹可恨，她家二爷也难辞其咎——这些皆是因他喜欢宋表姑娘，且肆意妄为所致。
　　如今好好的小姑娘惨遭无妄之灾，现在还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她家主子却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在这个苦命的女孩身上，最无辜的反倒成了她始作俑者的儿子……
　　当然这些郑嬷嬷是不敢说的，她也只能暗自庆幸，这番话只是说给她一个人听而已……又想宋表姑娘也着实可怜，若是那有爹疼有娘爱的孩子，又岂会由着她叫人这样欺负作践……
　　她正胡乱想着，却听苏二太太继续骂道，“果真是什么人生什么种……”
　　郑嬷嬷脸色登时一变，忙阻拦道，“太太……太太这话可是说不得的……”
　　“有什么说不得的？！”苏二太太怒道，“我就说不该把这丫头从外头接回来……当初她娘是为什么低嫁的？如今生了个女儿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就连性子——”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帘子叫人从外头撩开，竟是苏二老爷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说啊，”他看着苏二太太，漆黑的眼睛像是在冰水里淬过，声音不带有一丝感情道，“你对这个家，对自己的婆母，小姑还有什么怨恨不满，都一并说出来。”
　　他说着大步走到苏二太太跟前笔直地坐下，“我洗耳恭听！”
　　苏二太太下意识攥紧手帕，眼泪登时就止住了。
　　郑嬷嬷忙上前打圆场道，“老爷，太太刚才也是一时气糊——”
　　“滚出去！”
　　苏二太太吓得身子一颤。
　　郑嬷嬷见状也不敢再劝，只默默给了苏二太太个“好好说话”的眼神，就赶紧俯身退了出去。
　　苏二老爷看向苏二太太，平静道，“说吧……你刚才不是有很多话要说么？我都不知道夫人心里原来有这么多怨气。如今这里一个外人都没有，你想说的，想骂的，通通都说出来骂出来好了。”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可看着她的眼睛却冰冷而犀利，丝毫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柔缱绻。
　　苏二太太被他看得心下一凛。
　　她太清楚自己的丈夫了：在这个家里，苏老太太的话就是圣旨，是每个人必须遵守的准则，苏二老爷可以接受她偶尔的赌气任性，甚至是争执叫板，可却绝不会允许她挑战苏老太太的权威。
　　她今天犯了大忌了……
　　可她也只是跟自己的老仆人发几句牢骚而已……不然这些话叫她跟谁说呢！
　　苏二太太这般想着不禁又红了眼眶，嚅了嚅嘴哽声道，“我……我不是……”剩下的话在对上丈夫冰冷的脸色时，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委屈地低低抽泣起来。
　　苏二老爷却没有像往常一般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他冷眼看苏二太太哭了一会儿，才沉声道，“夫人若是没什么可说的，我这里却有几句话要说——”
　　苏二太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夫人既说到子女肖父母：隋家外甥女儿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之歹毒，行事就如此之卑劣，却不知是随了他们家哪一位长辈？”
　　苏二太太一愣，一张脸顿时青白交替，最后涨得通红——宋昀盼是像她的母亲，那隋婉岂不是……
　　她可是隋夫人嫡亲的妹子！
　　苏二太太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二老爷冷声道，“我如今倒觉得庆幸：得亏二郎压根没看上隋家外甥女，若真叫那心如蛇蝎，人品败坏的女子进了门，才真是家门不幸了！”
　　苏二太太嘴唇抖了几抖，眼泪终是唰地一下涌出来，“老爷……这是在怪我？”
　　毕竟是相伴几十年的发妻……苏二老爷疲惫地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些年内宅一直由你管束，几个孩子也都被教养得很好，虽然女儿的性子骄了些，但总归是瑕不掩瑜。”
　　“可这次你确实做错了。”


第112章 你不认，我认
　　他失望至极地看着苏二太太，“我虽不知你们母子怎么说的，可你既然早就知道二郎心悦盼姐儿的事儿，为何不跟我商量？你既然相不中盼姐儿，觉得她不配做你的媳妇儿，那就直接拒绝二郎好了，又为何要答应他？你既然答应了他，如今又为何要出尔反尔，口出恶言？你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却要诅咒一个你亲眼看着长大，无父无母，可怜无依的女孩子，这又是何道理？！”
　　“盼姐儿也不过跟咱们瑜姐儿蓉姐儿一般儿年纪……若是易地而处，今日被人欺负的是她们，我们做父母的，该多痛心多震怒？！可你想想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自责，甚至还把所有罪名都推在盼姐儿身上！她也唤你一声‘舅母’，她小的时候，你也抱过她，疼过她……你怎么说得出那样的话！难道只有咱们的孩子是孩子，我妹妹的孩子就是草芥，就活该叫你的外甥们踩践糟蹋？”
　　“你说你做什么都是为了儿子，那我问你，你这般行径，究竟置咱们二郎于何地？置你自己于何地？又置我这个为人儿子，为人舅父的……于何地？！”
　　苏二太太捂着嘴，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的眼泪不断往下落，想要开口反驳，可偏偏每句话都叫她无从反驳。
　　她更加不能说出当时假意答应苏珩为他求娶宋昀盼的真相——要是让苏二老爷知道是苏珩唐突宋昀盼在先，照他现在震怒的程度，非打断儿子的腿不可！
　　苏二老爷却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站起身，沉沉道，“盼姐儿这个媳妇儿，你不认，我认。等她醒过来，就叫二郎马上跟她完婚。”他说着扫了苏二太太一眼，“至于你——若是不想出席他们的婚礼，那就不出席吧。这些年你主中馈，也着实辛苦了，我瞧着大郎媳妇倒是个能干的，往后管家的事不若就交给她，你且好生歇着就是。”说罢看也不看苏二太太，径自走了出去。
　　苏二太太看着苏二老爷消失在帘后的身影，终是伏在案上，嚎啕大哭。
　　………………………………………………………………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苏老太太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孙子，“你跟盼姐儿……”
　　苏珩摇摇头，“是孙儿心悦她。可盼表妹顾及着长辈，始终不肯接受孙儿……孙儿不死心，又借这次花神节向盼表妹表露心意，却不小心被隋家表妹撞破……”
　　苏老太太登时就明白了，先前还有些模糊的事也瞬间有了清楚的解释，她一脸严肃道，“所以那天晚上你母亲才会拿戒尺打你——其实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没相中隋家丫头，而是因为她知道了你喜欢盼姐儿的事儿？”
　　“祖母明鉴。”苏珩低声道，“孙儿禀明母亲，孙儿只想娶盼表妹为妻，求母亲成全我们……”
　　“你——”苏老太太的手重重拍在扶手上，眼眶又有些红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真是造孽啊！”
　　她好好的盼姐儿，就因为表哥喜欢她，平白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苏珩面上闪过一抹愧色，声音不由更低了，“孙儿也没想到，隋……的心肠如此歹毒，居然会对盼表妹下手……”
　　苏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
　　这两天为了宋昀盼昏迷不醒的事，她老人家也一下子苍老了不少，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老态。
　　苏老太太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苏珩低声道，“孙儿也没什么可打算的。原本母亲就答应孙儿，等孙儿下届春闱高中，就帮孙儿求娶盼表妹……如今——等盼表妹醒过来，孙儿想尽快把跟盼表妹的婚事定下来……往后，孙儿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了。”
　　苏老抬头闻言，却没有马上说话。她盯着苏珩看了一会儿，才道，“既然你母亲已经答应你，这婚事，你不是该先问过你母亲的意思么……难道是，怕她不愿意么？”她皱紧了眉头，“出了这样的事，如果她还是不愿意你娶盼姐儿，那她想怎么样？”
　　苏珩用力抿紧下唇。
　　他不欲在苏老太太面前说自己母亲的坏话，可是他又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母亲既然会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说出那样一番话，那她就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甚至连父亲都未必说服得了她！
　　也只有祖母能镇住她了！
　　苏珩深深伏在地上，“祖母，求您成全孙儿吧……盼姐儿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要是连您都不心疼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心疼她的人了。”
　　不管是幼时的寄人篱下，还是如今的饱受欺凌，不管是梦中还是现实，她都经历过太多太多了……多到，他甚至完全想不起来，她几时曾经像他的几个姐妹那般，开怀肆意地笑过——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都是躲在角落里的，怯怯的，局促的，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的……
　　这样的宋昀盼，让他光想起来都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不要她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苏老太太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先起来……盼姐儿这会儿还昏迷不醒，你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若是等她——”
　　她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苏老太太皱了下眉，正想说谁这么没规矩，却见帘子忽然被人撩开，露出阿福那张满是喜感的脸，她兴高采烈地大叫道，“老太太，表姑娘醒了！宋表姑娘醒了！”
　　苏珩“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刚要出去，恍然想起来，“祖母——”
　　苏老太太高兴地红了眼眶，一边点头，一边朝他挥挥手，“快去，快去！”
　　“是！孙儿告退！”问的人什么也没说，答的人什么也没答，可是他们却都看懂了，听懂了……苏珩撩开袍子，欣喜若狂地朝海棠轩跑去。


第113章 扫把星
　　苏珩赶到的时候，宋昀盼刚醒过来，白檀等人俱是喜极而泣，主仆几个正抱着哭成一团。
　　苏珩大步流星地冲到宋昀盼床前。
　　照理来说，他跟宋昀盼两个虽是姑表兄妹，却也早就到了该避嫌的年纪，似这般擅闯表妹闺房的行径，其实十分不合规矩。
　　可如今却出了那样的事——那日在隋府，苏珩抱着全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宋昀盼从池子里出来，是很多人都看到了的……在她们这些伺候宋昀盼的下人心中，苏珩俨然已经与自家姑爷无异。
　　是以当白檀等人看到苏珩冲进来时，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赶紧放开宋昀盼，主动往边儿上让了让，好叫二爷可以靠她家姑娘更近些。
　　苏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边把宋昀盼抱在怀里。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犹在梦中，苏珩下意识把双臂收紧，温软的触感，淡淡的馨香，仿佛连自己都跟着活了过来……
　　他抱着宋昀盼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昀盼，没事了……”
　　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灾难……都过去了！
　　白檀青杏几个纷纷羞红了脸，只低着头不敢往床上看。
　　宋昀盼似是也愣住了，只全身僵硬地任由他抱在怀里，好一会儿，苏珩才听她声如细蚊地嘟囔了两句。
　　他一时没有听清，不由松开宋昀盼，柔声道，“你说什——”却在看清楚她的脸时怔住。
　　少女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才刚一摆脱他的束缚，她就如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惊惶地躲进床里，“我不会缠着你的……”她全身都在发抖，不住地摆手，“二表哥，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没有勾、引你……我也不知道你在水榭……”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眼泪源源不断地从那双失神的眼睛里流下来，“我可以去庙里当姑子……再不然，再不然就把我送回老家吧……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次，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拖累你了……你不要恨我……”
　　众人对宋昀盼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俱是搞得一头雾水，可苏珩却听明白了——宋昀盼也梦到了他梦里看到的事！
　　她提到的水榭……分明，分明就是梦里自己强*她的地方！
　　明明做错事的那个是自己，她却不住地向他求饶道歉……
　　苏珩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宋昀盼的话绞碎了，他哑声试探道，“昀盼，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宋昀盼怔了怔，神情呆滞地看着他。
　　白檀也登时反应过来，她连忙道，“是啊，姑娘……您一定是做噩梦了！您好好看看，这是二爷……是救了您的二爷！”
　　宋昀盼怔怔听着，看向苏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迷茫。
　　苏珩连忙道，“是啊昀盼……梦里的人都是假的，不是我……我又怎么会恨你，伤害你呢？你不要怕……”
　　宋昀盼紧张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松动，可对上苏珩的眼睛……
　　她身子猛地一颤，又赶紧缩回去，“不是的，不是的……二表哥最讨厌我了……”她神经质地小声哭起来，“如果不是我，外祖母就不会逼他……二舅母说得对，我是个扫把星，谁沾了都会倒霉的……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她的眼泪不断往外涌，整个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苏珩颤着手，试图把她从床里侧拉出来，“昀盼……不是这样的……你忘了么？咱们都说好了，等我过了春闱，母亲就会为我求娶你……你也答应过……”
　　宋昀盼用力挥开他的手，大声叫道，“放开我！我不嫁，我不嫁！”
　　白檀见宋昀盼这副模样，心疼得赶紧上前，“二爷，我家姑娘大概是叫梦魇着了，这会儿脑袋还有些糊涂……二爷还是先请回吧。”又赶紧上床安抚宋昀盼。
　　苏珩也知道白檀说的在理，可只要一想到宋昀盼刚才的话……好像有把刀把他的心捅得鲜血淋漓——若不是每次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选择冷漠无视，或是袖手旁观，她又怎么会绝望成这个样子……
　　苏珩哑声哀求道，“昀盼，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我跟你梦里的人，是不一样的……”
　　“让他走！”宋昀盼把脸埋在白檀怀里尖叫大哭，“让他走！”
　　“好好好……”白檀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柔声安抚道，“奴婢这就叫二爷走……姑娘别哭。您才刚醒过来，可不能这么不爱惜身体……”说罢暗暗朝苏珩投去满是祈求的眼神。
　　苏珩从床沿上站起来，“那你们……好好照顾她……”他看了眼在白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昀盼，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却看见苏老太太在一群丫头嬷嬷的簇拥下也远远地走了过来。
　　苏老太太见苏珩从屋里出来，也是一愣。
　　只见他眉宇间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欢欣雀跃，反而叫一脸的落寞取代，且屋里似乎还隐隐传来哭声……苏老太太只当是宋昀盼有什么事，急忙问，“如何了？莫不是你盼表妹有什么不好——”
　　“祖母莫慌。”苏珩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边搀着苏老太太往前走，边道，“盼表妹已经醒过来了。”
　　苏老太太登时松了口气，忙念了句“阿弥陀佛”。
　　“只是……”苏珩顿了顿，低声道，“表妹现下好像还有些糊涂，认不清人。祖母进去瞧瞧她吧……表妹平日跟您最是亲近，兴许见了您就好了……”
　　苏老太太听苏珩说完第一句话，已然放下心口一颗大石，便也没细想他后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又叠声唤人打了帘子，就赶紧领着人往宋昀盼屋里去了。
　　苏珩却没有马上离开。
　　须臾，屋子里再次响起宋昀盼的痛哭声，伴随着苏老太太低低的安抚声……
　　苏珩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里头的哭声越来越小，渐渐止了……
　　他才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第114章 你也喜欢你二表哥，是不是
　　宋昀盼一天天好了起来。
　　只不过——
　　静园里，宋昀盼跪在地上，“外祖母，我不嫁……我配不上二表哥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可怜得不行。
　　“你这傻孩子……”苏老太太无奈叹了口气。
　　这几天也叫苏珩跟宋昀盼两个闹得头疼不已——一个坚持要娶，一个坚决不嫁，还有个叫苏珩气得犯了病，几天都起不来床的苏二太太……
　　苏老太太摸了摸宋昀盼的头，爱怜道，“那日你二表哥在大庭广众之下救了你，是许多人都看见了的……你不嫁给他，又嫁给谁呢？”
　　“我，我可以出家！”宋昀盼哭道，“我愿意在庙里呆一辈子，为外祖母祈福……”
　　苏老太太哭笑不得，“又说傻话了……”她把宋昀盼从地上拉起来，挨着自己身边儿坐下，因见她两鬓也有些松了，只用手给她抿了抿，感慨道，“瞧瞧我的外孙女儿，长得多漂亮！花骨朵儿一般的小姑娘，怎么能对着青灯古佛过一辈子？”又忍不住笑叹道，“珩哥儿那臭小子虽然鬼，却也是有眼光的……”
　　她亲手带大的小姑娘，心思单纯，为人质朴，可比老二媳妇儿给自己儿子挑的隋氏好一万倍！
　　苏老太太这般想着，对孙儿要娶外孙女儿的事儿也就释怀了不少——家世差一点，人笨一点又算什么？反正他们家的爷们儿也没谁是靠岳家起家的。隋家那姑娘倒是家世好脑子活呢，可惜满肚子都是害人的坏水儿……
　　至于宋昀盼的性子，苏老太太也不是不犯愁——可想着她毕竟年纪还小，又是这么个出身，怯懦些也在所难免。虽一时半刻扭不过来，但往后若是有人悉心教导，也会慢慢好起来……
　　反倒是那隋家姑娘——心思如此歹毒，要是娶进门，那才真是要家宅不宁，祸害好几代人！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隋婉肯定不会想到，苏老太太能这么快接受这门亲事，自己可说是“居功至伟”。
　　见宋昀盼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模样，苏老太太不由在心里替自己孙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你跟你二表哥的事儿，他也都跟我说了……”
　　宋昀盼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他……”
　　苏老太太点点头，“他说他早就心悦你，想要娶你为妻……还说这次的事，全是因他而起，是他没处理好跟隋家姑娘的关系，才叫你受了这无妄之灾……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负这个责。”苏老太太顿了顿，打量着宋昀盼的神色，柔声道，“盼姐儿，你跟外祖母说句实话：你也喜欢你二表哥，是不是？”
　　“我……”宋昀盼下意识想要否认，可看着外祖母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她登时涨红了脸，满是羞愧道，“外祖母，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是我太糊涂，太不自量力了……”
　　苏老太太忙安抚地怕拍宋昀盼的手，“莫慌，莫慌……外祖母又没有怪你——我知道，我的盼姐儿最是守礼不过的好孩子了……是你二表哥，是他不肯放弃，是不是？”
　　宋昀盼红着脸嚅了嚅嘴，“二表哥……二表哥只是……”
　　“你用不着替他开脱。”苏老太太摆手打断，“其实我刚听着的时候，也气得不行——你也知道你二表哥那个人，平时多骄傲啊……便是出去走亲戚，有小姑娘偷瞧他，他也总是目不斜视的……谁能想到在婚姻大事上，居然这么轴呢？”
　　“你是没瞧见……那天他为了你来求我，眼眶都是红的……”
　　“他说你吃的苦太多了，他只是想名正言顺地护着你，不叫你再被别人欺负……你说，我又怎么忍心再责备他，拒绝他呢？”
　　宋昀盼不由垂泪，“可我……我真的配不上二表哥……二舅母不会喜欢我的……”
　　“瞎说。”苏二太太不以为然地把宋昀盼搂在怀里，“外祖母的小乖乖，哪个敢不喜欢？也是你自己心思太重了……你二舅母可从没说过那样的话。”
　　那是因为二舅母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儿媳妇啊！
　　听说自打二表哥救了自己，二舅母这些日子都气病了！
　　想到梦里苏二太太对自己的羞辱刁难……饶是此时天色正好，太阳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宋昀盼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老太太却不知宋昀盼心中所想。见她没再说话，苏老太太不由笑着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打趣道，“瞧瞧你……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动不动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宋昀盼忙拉住她，“外祖母，我——”
　　苏老太太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对立着的木槿道，“你且领了表姑娘去耳房梳洗梳洗，等整理好了再过来。”
　　木槿含笑应了声是，“表姑娘且随奴婢来吧。”
　　宋昀盼咬了咬唇，迟疑地看了看苏老太太。
　　苏老太太笑呵呵催促道，“快去快去……小姑娘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宋昀盼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顺从地朝苏老太太福了福，跟着木槿去了耳房。
　　苏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却敛了下来。
　　她唤来方嬷嬷，“你去库房里挑些滋补的药材，亲自给咱们二太太送过去。”
　　方嬷嬷一顿，低声道，“您这是……”
　　苏老太太淡淡道，“你跟二太太说，虽则珩哥儿跟盼姐儿的婚事要紧，可她的身子更要紧，劝她千万好生保重着。若是婚礼那日实在病得起不来，也不怕什么——横竖大奶奶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叫她只管安心养病好了。”
　　方嬷嬷笑道，“真真您老人家这张嘴……想必二太太定能马上药到病除了。”
　　“我倒是想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老废物呢，”苏老太太冷笑了笑，“偏有些人，舒坦日子过久了，就要开始找不舒坦……我少不得要给她把把脉了。”
　　方嬷嬷笑着摇摇头，“您啊……就是嘴硬心软！先时也不知是谁一直跟奴婢念叨，怕表姑娘不是做当家太太的料——”


第115章 云泥
　　“嗯——”苏老太太冷哼一声，“我念叨那是我的事儿——我自己的外孙女儿，我想怎么念叨就怎么念叨！她一个做舅母的，凭什么瞧不上我的盼姐儿？”
　　“她既看不上这个媳妇儿，倒是自己个儿挑个好的啊！”苏老太太冷笑道，“要不是她当初引狼入室，盼姐儿怎么会落水？珩哥儿怎么会下水救人？还不都是她自己做下的孽？！咱们不怪她就不错了，她可倒好——眼看着事情难得可以皆大欢喜地收场，两个孩子也都对彼此有意，她居然还有脸跑出来作妖！”
　　“盼姐儿那丫头打小是个憨的，要不是她二舅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孩子就能吓成那样儿？宁可绞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也不肯要咱们二郎这样的好夫婿？”
　　“盼姐儿打小在我跟前长大，李氏如今这般做派，知道的，是她瞧不上小姑子家的外甥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打我这个糟老太婆的脸呢！”
　　方嬷嬷笑叹了口气。
　　谁不知他们家老太太最护犊子了，苏二太太这把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方嬷嬷无奈劝道，“您也是多心了，二太太素来孝顺，又岂会那么想……”
　　苏老太太未置可否地摆摆手，“你只管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她能想得通最好，要是实在想不通——”苏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的盼丫头吃了这么大亏，我这还窝着一肚子火呢！既都是他们李家教出来的好姑娘，养出来的好孩子，我倒是不介意跟亲家公亲家婆好好说道说道！”
　　要是真惊动了李家的长辈……那可就不是能善了的了！
　　方嬷嬷听得心下一凛，忙笑道，“二太太也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您老人家就别气了。奴婢保证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苏老太太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外头进来个小丫头，“老太太，二爷过来请安了。”
　　………………………………………………
　　“好了！”木槿满意地打量着镜子里重新梳妆过的小姑娘——细白如瓷的脸庞，双眸澄净如两弯波光潋滟的湖水，小嘴儿粉嫩如桃花，因才刚哭过，眼尾还泛着点淡淡的红，越发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说不出的好看！
　　“表姑娘可真是漂亮……”木槿由衷赞叹道，“连奴婢都瞧入迷了呢！”
　　宋昀盼小脸微红了红，小声道，“多谢木槿姐姐了……”
　　“表姑娘跟奴婢还客气什么呢？”木槿嫣然一笑，“老太太那边儿也该等急了，奴婢陪您出去吧。”
　　宋昀盼点点头，跟着她出了耳房。
　　屋里却已经没了苏老太太的身影。
　　苏珩正站在桌边，听见动静，不由循声望过来——
　　四目相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开口道，“盼表妹。”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又仿佛低到了尘埃里，几经辗转才好不容易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淡淡的沙哑……也无奈。
　　宋昀盼怔怔看着他，莫名就红了眼眶。
　　木槿打量着两人的神色，不由会心一笑，忙福了福，领着几个小丫头无声退了出去。
　　宋昀盼却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
　　苏珩眸色幽深地看着她，“你总躲着不肯见我，我没法子……只好求到祖母这里来了。”
　　“我没——”宋昀盼下意识想要开口否认，却见苏珩忽然大步向前迈了几步，径自就来到她跟前。
　　宋昀盼吓了一跳，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紧张得身子都不敢动了。
　　苏珩无奈叹了口气，又退后了半步，低声问，“你还在生我气，不想……见到我么？”
　　也不知是不是宋昀盼的错觉，居然莫名就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祈求的意味。
　　要说宋昀盼这个人，打小寄人篱下，逆来顺受惯了，你要是欺负她，亏待她，她非但不会反抗，还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活该受的；可你要是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委屈或是难过的样子，她的心却会软得一塌糊涂——哪怕明明是你有错在先，她也会担心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伤害了别人。
　　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苏珩与她都有云泥之别——看着自己心中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二表哥眼里满是受伤的神色，宋昀盼的心登时就软了下来。
　　“不是的。”她连忙脱口而出。
　　眼见苏珩黯淡的眸子亮了亮，宋昀盼认真道，“我没有生二表哥的气。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梦……”
　　看到他满是询问地挑起眉毛，宋昀盼的眼眶登时又红了……她小声道，“我梦到一个跟二表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他很讨厌我，总是不理我，就算别人欺负我，他也不管……我刚醒过来，以为表哥就是那个人，所以……所以才会那样的。”
　　苏珩胸口疼得一滞，却只若无其事地安抚道，“你只是叫梦魇着了而已。”又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那你现在——”
　　“我现在已经清醒了。”宋昀盼连忙道，“我知道那只是个梦，梦里的一切是假的。二表哥对我很好，跟梦里那个人不一样……这次要不是二表哥，我早就没命了！我，我都知道的。”
　　苏珩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离开，他认真问，“可即便是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是么？”
　　宋昀盼像是忽然被人堵上了嘴，她低下头，瞬间就不说话了。
　　“为什么？”苏珩上前一步。他急于跟她说清楚，可又怕自己逼得太紧会吓到她，只得耐着性子道，“昀盼，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我知道事情发生得突然，这般仓促地让你嫁给我，是叫你受委屈了……可我是真心想迎娶你，不管有没有这件事，你都会成为我的妻子……现在也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宋昀盼摇摇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可我，我不好啊……二舅母不会答应的……”


第116章 孽
　　只要一想到苏二太太那双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眼睛……
　　可这又怎么能怪得了别人呢！要不是她自己不争气，着了别人的道……
　　本来她的名声就够坏的了，这次还因为这么不光彩的原因落了水——虽然白檀她们都想方设法瞒着她，对她落水的缘由闪烁其词，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事儿已经闹出很多风言风语，她还是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当初隋婉想骗她去给隋轩**的真相，甚至如今外头还流传着苏珩跟隋轩表兄弟为了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谣言……
　　在很多人心里，她已然跟红颜祸水画上了等号……不光是她，连带着二表哥，也被人泼上了跟自家表妹早有私情的脏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真是个白璧无瑕的，怎么龌龊事每次都找上你？”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梦里苏二太太的谩骂，“你不要脸，我家二郎还要脸呢！你是不是要把他，把我们苏家的脸都丢尽了才高兴！”
　　宋昀盼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原来就是她啊……瞧那模样，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怪不得刚勾、引完沈大郎，转过头就跟自家表哥……啧啧，可了不得咯！”
　　“可不是……你看她那腰，还有那胸、脯——这才小小年纪……可见天生就是个狐、媚的！”
　　“苏家二郎也糊涂，好好的小郎君，什么样的媳妇儿找不着，偏被个小狐狸精看迷了眼……真真是黄金万两，不及胸、脯四两呢！”……
　　“听说苏二太太也膈应得不行，要不是碍着他们家老太太，早就休了这个儿媳妇儿了……”
　　……宋昀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苏珩也发现了她的异样，忙走上前，关切道，“昀盼，你——”
　　“你别过来！”宋昀盼忽然尖叫出声。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伸出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眼泪却越擦越多，好像怎么也流不完似的，“你为什么要救我啊……”她喃喃道，“为什么不让我就那么死了算了……”
　　那样苏家就不会因为她蒙羞，二表哥的名声也不会受损，她可以带着对他，对未来的憧憬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我是个不祥的人，只会连累你……咱们，咱们还是算了吧！”宋昀盼说罢，根本不给苏珩开口的机会，只掩着脸飞快跑了出去。
　　…………………………………………………………
　　“先是表姑娘跑了出来……后来二爷也出来了，脸色十分的难看。”
　　佛堂里，苏老太太听了木槿的回禀，跟刚从库房整理完补品的方嬷嬷对视了一眼，皱眉道，“这是……谈崩了？”
　　木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奴婢一直在外头候着，也不知……”她顿了顿，“倒是，倒是隐约听着屋里传来表姑娘的哭声……也不知是不是奴婢听差了……”
　　苏老太太听得直摇头，“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也不知是哪辈子造下的孽……一个两个，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方嬷嬷就笑着安慰她，“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别太着急了……”
　　苏老太太冷哼了声，“我倒是不想理呢！等哪天我两腿一蹬，两眼一闭，随这两个冤家捅破天呢！”
　　“呸呸呸！”方嬷嬷忙往地上啐了两口，责备道，“老太太瞎说什么呢！您老人家可是要长命百岁，看着二爷跟表姑娘的孩子出生，再给您讨房漂亮的曾孙媳妇儿的！”
　　“嗯——”苏老太太嗔瞪她一眼，“还曾孙媳妇儿呢……如今连孙子都快把自个儿媳妇儿给说跑了……”她想了想，又正色道，“他俩总这么着也不是个法子——我琢磨着，这事儿症结还在珩哥儿他娘身上。”
　　方嬷嬷斟酌着开口道，“那您的意思……”
　　“解铃还须系铃人。”苏老太太沉吟了片刻，“盼丫头的心结，也只有她二舅母才能解了。”
　　…………………………………………………………
　　听雪堂里，苏二太太的脸都绿了。
　　自打那日跟苏二老爷不欢而散，她这阵子就称病在房里静养。尤其后来听说宋昀盼醒后一直不肯见苏珩，甚至还断然拒绝了这门婚事……苏二太太越发觉得自己“病”得恰是时候，要是能因此躲过这桩糟心的婚事，还不落下任何埋怨，那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是以这几天苏二太太一直闭门不出，只安心在屋子里“养病”。
　　听了方嬷嬷的话，二太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的两鬓还贴着药膏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她几乎失声叫出来，“方嬷嬷，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这个当舅母的去求盼姐儿，求她嫁给我的二郎吗？！”
　　方嬷嬷心里暗自庆幸。
　　得亏二太太这副样子没叫老太太见着……
　　她连忙道，“二太太怎么会这么想……老太太只是觉着，如今外头那么多风言风语，咱们家很是该当机立断地把事情给定下来，也省得落人话柄……”
　　“什么话柄？”苏二太太气道，“难道我的二郎好心下水救人，还做错了不成？”
　　“二爷自然是丁点错处都没有的。”方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可有些话，咱们也不好对外人说不是？”
　　苏二太太咬了咬牙，登时就不说话了。
　　要不是她那两个好外甥……
　　方嬷嬷就劝道，“说起来，二太太进门也二十来年了，咱们家老太太的脾气，旁人不晓得，难道您还不晓得么？最是嘴硬心软不过的了……您只要顺着她，什么事都好商量，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
　　“我何苦？”苏二太太哭道，“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眼瞅着就要成家立业，光耀门楣了……却闹出这么档子事儿……方嬷嬷，你倒是说句公道话——盼丫头那是个能做得了一家主母的人吗？我不愿意……我就是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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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就一更。


第117章 糊涂
　　方嬷嬷只得安慰她，“表姑娘年纪还小，若是能得您亲自教导，日后不说青出于蓝，想要独当一面也该是能够的……”
　　苏二太太嗤之以鼻，“嬷嬷也是老太太跟前儿的老人了，见识自是比我多了不知多少——你老当真觉得盼丫头那性子，是我教就能教会的么？”
　　方嬷嬷看着她，“那依二太太之见呢？您觉得应该怎么着？”
　　苏二太太抿了抿嘴，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道，“我倒是听说，盼姐儿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想要这门亲事……反倒有意去庙里住着……”
　　“我的好太太啊……”方嬷嬷苦笑着叹了口气，“您这回可是当局者迷了！”
　　她说着朝苏二太太福了福，正色道，“老奴今儿个也托一回大，仗着这张老脸多说几句。若是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二太太原谅则个。”
　　方嬷嬷是什么人？那可是苏老太太身边最信赖的人，苏二太太连忙道，“嬷嬷请说。”
　　方嬷嬷道，“奴婢知道您对二爷给予厚望，想给他娶个名门贵女做二奶奶，可如今事已至此，您难道当真觉得，二爷亦或是您，现在还有得选？”
　　眼见苏二太太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她继续道，“出了这档子事儿，您心里窝囊，憋屈，这些老奴都能理解。别说是您了，就是咱们老太太——您当她老人家心里就一点芥蒂都没有？就那么高兴表姑娘当自己的二孙媳妇儿？”
　　“可如今就这么个形势——形势比人强，咱们就得认，只能认！”
　　“可，可那也不是非得要娶回家啊！如此岂不越发坐实了他们俩早有私情的流言？”苏二太太不甘道，“盼姐儿既然一想要出家，那就让她去好了，再不然——”
　　方嬷嬷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直直看进她眼底，接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再不然，就凭表姑娘的出身性情，给二爷做个贵妾，也是使得的，是不是？”
　　苏二太太心虚地抿了抿唇。
　　“太太糊涂了！”方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怒其不争道，“您只想着不能委屈了二爷，怎不想想，若是真允了表姑娘出家，外头的人怎么看您，怎么看苏家？到那时候，情况非但不会比现在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会让人觉着咱们仗势欺人——欺负一个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小姑娘！”
　　“若是叫二爷纳了表姑娘，那更糟！二爷未曾娶妻就先纳妾，纳的还是自己表妹，表姑娘生得那么副模样，又是为了这样的原因进门……您叫日后的二奶奶跟表姑娘怎么处？您觉着有哪个心疼女儿的名门世家，会愿意把自己金尊玉贵的女孩儿嫁过来？届时能娶到的，不是那等势利眼，就是有所图的……难道她们真就比咱们家表姑娘更好，更配当您的媳妇儿？”
　　“您若是真肯静下心想想，就该知道现在除了马上娶表姑娘进门，根本没有别的路可选。”
　　眼见苏二太太脸上流露出一丝松动的神情，方嬷嬷继续道，“还有咱们家老太太……您要是极力促成这门亲事，老太太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觉得您识大体，亦能体谅您的委屈，至于您那两个外甥做下的孽，便也罢了……可您要是听之任之，真等到后头逼得咱们家不得不做决断的时候——老太太要为了这事儿罚您个看顾不利，咱们二老爷难道还能拦得住？”
　　苏二太太听得心下一凛。
　　二老爷自然不会向着她——他上回就说过，他是认了宋昀盼这个儿媳妇的！
　　其实就连她自己……私心里又何尝不知道，从苏珩决定下水救宋昀盼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那么出色，那么优秀的儿子，却要跟一个除了脸蛋，方方面面都完全不能跟他匹配的妻子共度一生！
　　苏二太太觉得头疼欲裂。
　　她低声道，“嬷嬷……这些，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老太太的意思？”
　　方嬷嬷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像风干的橘皮，她恭敬道，“是谁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太太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对二哥儿最好的。”
　　苏二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嬷嬷的话我都记下了……会好好想一想的。”
　　方嬷嬷笑了笑，“那二太太就好生养病……老奴就先回去了。”
　　苏二太太颔首，“流香，送方嬷嬷出去。”
　　……………………………………
　　待方嬷嬷从苏二太太那儿出来，没走多远却见着苏瑜苏蓉两姐妹迎面过来。
　　方嬷嬷忙笑着朝她们行礼，“两位姑娘下学了？”
　　“嬷嬷不必多礼。”苏瑜连忙伸手扶她。似方嬷嬷这种长辈们身边的老人，真论起来，比她们这些小主子还体面些，苏瑜柔声笑道，“嬷嬷这是打哪儿来？”
　　“刚从二太太那儿来呢。”方嬷嬷笑呵呵道，“老太太听说二太太这几日病得起不来身，担心得很，所以叫老奴过来看看……”
　　苏瑜跟苏蓉却是知道她们母亲为什么“起不来身”的。
　　两人飞快对视了一眼。
　　苏蓉甜甜一笑，“叫祖母挂心了……母亲也是因为先前担心盼表妹一直昏迷不醒，吃不下睡不着的……这才思虑过重病倒了。如今盼表妹既然没什么事，母亲自然也会很快康复起来的。”
　　方嬷嬷赞许地点点头，“三姑娘说的很是。”又笑着道，“你们都是蕙质兰心的好姑娘，很该劝着二太太好生保重才是。”
　　两人忙笑应道，“我们会的。”
　　方嬷嬷就笑道，“姑娘快去忙吧……老奴也要回去给老太太复命了。”
　　遂朝两人行了礼，便往静园去了。
　　苏瑜若有所思地看着方嬷嬷离去的背影，却听苏蓉低呼一声，“糟糕，我刚才好像把帕子落在琴房里了……”
　　苏瑜转头看向她。
　　苏蓉就笑道，“我需回琴房看看，就不跟二姐姐一道儿了。”
　　苏瑜微微颔首，“去吧。”
　　苏蓉遂朝她行了礼，领着墨雨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在甬道上消失不见了……
　　苏瑜收回视线，淡淡道，“去听雪堂。”


第118章 打擂台
　　“连你也觉得是我不对？”听雪堂，苏二太太高声问道。
　　“女儿没那个意思。”苏瑜连忙道，“女儿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母亲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接受盼表妹做您的儿媳妇儿……既然如此，母亲又何必——”
　　“我怎么了？”苏二太太原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体谅她，登时就像点着了引线的爆仗，当场就炸了，“我做什么了？我是拦着不许她嫁了？还是逼着你哥哥不许娶了？明明是她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你哥哥，你们一个两个都冲着我来做什么？！”
　　“母亲！”苏瑜无奈唤了一声，目光飞快瞥了眼一旁的郑嬷嬷。
　　郑嬷嬷心领神会，忙领着丫头们鱼贯而出，临走还不忘合上房门。
　　苏瑜坐到苏二太太身边，柔声道，“您是没有阻拦过，可您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同意啊……就连这几日哥哥过来请安您都避而不见……”
　　“别跟我提那孽障！”苏二太太恨恨打断。
　　苏瑜无奈笑道，“您瞧您，怎么还真跟我们小辈置起气来了……”又搂着苏二太太的胳膊撒娇道，“您是没瞧见，哥哥这阵子瘦得可厉害了……眼睛都凹进去了呢！”
　　苏二太太听得一阵心疼，面上只冷冰冰道，“那也是他自找的……你跟他说，叫他以后只管去他盼表妹那儿装他的孝子贤孙去！别来膈应我！”
　　苏瑜见苏二太太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女儿也知道母亲介怀什么……可您不要忘了，盼表妹不仅仅是姑母的女儿，她也是我父亲的外甥女，是祖母唯一的外孙女！您这般公然地反对这桩亲事，甚至不惜以装病来抗衡，又置祖母跟父亲的颜面于何地呢？”她打量着苏二太太的神色，低声道，“旁的不说，只说母亲‘病’了这么些日子，父亲可来看过您一回不曾？”
　　苏二太太抿紧下唇。
　　内宅里过活的女人，能倚仗的不过就是自己的儿女跟丈夫的宠爱。
　　可自打那日……这段时间苏二老爷不是宿在外院书房，就是歇在江姨娘屋里。偏那江氏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每次来给她请安时，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俨然一副刚被雨露滋润过的娇花模样，直看得苏二太太如鲠在喉，连带着对苏蓉都有些不大待见。
　　眼看着苏二太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苏瑜趁热打铁道，“母亲又有没有想过，其实二哥哥的婚事，并非一定要征得您的同意……只要祖母她老人家一句话，不管您出席不出席，这场婚礼都能办得风风光光，轰轰烈烈？”
　　“可祖母并没有这么做。她还在等着您主动开口：这不单单是为了维护您身为婆母的颜面，更是为了咱们家宅的安宁，为了二哥哥——若您始终不肯接受盼表妹做您的儿媳妇儿，等她日后进了门，哥哥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苏瑜目光清澈地看着苏二太太，认真问，“母亲，难道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是要跟祖母打擂台吗？”
　　“我……”苏二太太声音一顿，好一会儿，心烦意乱地才摇摇头，“你别说了。我现在心里乱得很……需要再想一想。”她不由记起来，又皱眉道，“倒是你。当初那丫头跟沈——你不恨她么？居然还帮着她说话……”
　　苏瑜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女儿倒也确实怨恨过盼表妹一阵子的。只不过后来想明白了，也就释怀了——原本就是沈家表兄心志不坚，贪得无厌，又跟盼表妹有什么相干？就算不是盼表妹，将来也可能会有其他的女孩子……女儿现在反倒有些庆幸，还好及早看透了他的真面目，不然这辈子才真是毁了呢！”
　　苏二太太怔怔看着她，半晌才颔首道，“你能想明白了就好……”
　　她对宋昀盼很大一部分厌恶，也因为她破坏了自己女儿的美满姻缘……如今眼看着当事人都不甚在意，倒显得她这做长辈的十分的记仇狭隘……
　　就听苏瑜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先前沈家还一直造势，把沈表兄的学问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可您瞧瞧这次春闱，不就立时把他打回原形了么……也得亏着这门亲事告吹了，不然连带着女儿都要跟着一起丢脸。”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脸兴致勃勃道，“对了母亲，前几日我随大嫂出去赴宴的时候，恍惚好像听人说起来——因明年是太后六十寿诞，圣上似是有意加开一场恩科替太后祈福呢……”
　　不出苏瑜所料，她话刚出口，苏二太太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忙追问道，“你听谁说的？消息确切么？这么要紧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苏瑜不由笑道，“母亲一口气问这么多……女儿哪答得上来？”又细细与她说道，“原是女儿逛园子的时候，无意中听两个太太提起来，好像是家中有要应考的郎君，这才格外关注……至于她们说的准不准，女儿却是不知道的。”她一顿，素来端庄沉静的小脸上露出个顽皮的笑容，“母亲若想知道真假，去问问父亲不就好了？”
　　苏二太太一怔，登时反应过来，不由啐她道，“好好的姑娘家，学什么不好，偏学人家这么促狭！连老子娘都敢打趣，真真是皮痒了！”作势就要伸手打她。
　　苏瑜笑嘻嘻地躲了两下，顺势靠进苏二太太怀里，声音甜软道，“母亲，我二哥哥可是个有大志向的……当初您跟父亲叫他缓这一科，也不过是想他日后一飞冲天，光耀门楣……如今眼看着心愿就要达成，这么关键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叫二哥哥再为了这些琐事儿分心啊……”
　　苏二太太默默听着，抿着嘴一句话也没有说。
　　倒是苏瑜从她怀里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母亲的脸，这才窝在她怀里安心地笑了。


第119章 二舅母
　　“姑娘这一年长高了不少。”白檀一边比量着宋昀盼去年的衣裳，一边笑道，“这些衣裳都小了，不能穿了呢……”尤其宋昀盼打从去年开始，单薄的身子渐渐有了少女的模样，越发显得腰肢纤细，曲线玲珑。
　　宋昀盼抿了抿唇，“其实还是能穿的，可以把胸缠起来……”
　　宋昀盼小时候是过过苦日子的，这也让她养成了节俭的习惯，饶是在苏家住了这么多年，她也依旧保持着爱惜食物，爱惜衣裳，爱惜一切东西的习惯……白檀只当宋昀盼是觉得把这些崭新的衣裳就这么丢了太过可惜，遂笑道，“便是这些衣裳姑娘穿不得，也可以拿来赏人啊，不会浪费的。”
　　“不，不是……”宋昀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得站起来，“你看。”
　　白檀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姑娘……让奴婢看什么？”
　　宋昀盼脸红了红，侧着身子对着她，难为情道，“你看……我，我最近胖了好多。”
　　先前还不觉得，自打上次落水后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宋昀盼恍然发现，自己身体居然有了那么大的变化！
　　白檀呆呆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旋即哭笑不得道，“我的好姑娘……您这不是长胖了，是长大了呢！女孩子长大了都是这样的。”
　　“不是不是。”宋昀盼急得脸都红了，“四妹妹就不这样，二姐姐三姐姐也不是这样……大家都不这样！”
　　白檀想了想，倒还真是。
　　四姑娘虽生得珠圆玉润，但还是一团孩子气；至于二姑娘三姑娘，高挑归高挑，却也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只有她家姑娘，自打抽了条，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模样渐渐长开了不说，连身段儿也长开了：腰肢不盈一握，双腿笔直纤细，虽不及二姑娘三姑娘那么高，看起来却也十分的修长，至于她甚是在意的地方——旁人不清楚，她这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却最知道，虽然没有宋昀盼自己以为的那么夸张，却也优美挺翘，宛如蜜桃，真真从上到下，无一不美。
　　她实在不明白宋昀盼在纠结什么……
　　白檀就笑着安慰她，“那是因为姑娘生得好啊……这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可我不想这样！”宋昀盼红着眼眶叫道，“好人家的姑娘不会长成我这样的！”
　　白檀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知道自打宋昀盼落了水，府里有些碎嘴的仆妇在后头编排了不少怪话……
　　她连忙抱住宋昀盼，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道，“姑娘说什么呢！谁说您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是谁在背后嚼舌？！奴婢撕烂了她的嘴！”她说着，目光飞快朝宋昀盼身后的青杏青橙看了一眼。
　　自打他们姑娘被二爷救了以后，府里说什么的都有，也是大奶奶狠狠整治了一番，这才好些了。白檀还当宋昀盼又听人说了什么，情绪才会如此失控，却见青杏青橙两个只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这样。”宋昀盼抓着她的胳膊，“你去拿布条，给我缠起来……缠起来就跟以前一样了。”
　　“好好好……”白檀忙安抚道，“姑娘不喜欢，咱们就不要。”又赶紧吩咐青杏拿了布条来给宋昀盼裹胸。
　　主仆几个一通忙活，白檀忙得汗都下来了，这才总算按照宋昀盼的要求，把她绑成扁扁平平的样子。这厢才刚穿好了衣裳，却见外头进来个小丫头，脆生生道，“姑娘，二太太过来看您了。”
　　宋昀盼蓦地瞪大眼睛，“你……你说谁来了？”
　　小丫头不明所以，又回了一遍，“是二太太，二太太来探望姑娘。”
　　“二舅母……”宋昀盼张皇无措地看向白檀，“二舅母来这里做什么？我已经拒绝二表哥了啊……二舅母还来做什么？”
　　白檀也不知道宋昀盼梦里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会这么怕苏二太太，只得安慰她道，“姑娘别慌，兴许二太太就是来探望您的呢……”
　　“对，应该是这样的。”宋昀盼用力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我没勾、引二表哥……二舅母不会来骂我的。”
　　白檀一时没有听清，不由问，“姑娘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宋昀盼连忙道，“快请二舅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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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儿，怎么就瘦成这样了？”苏二太太满脸心疼，“先时因我也在病中，便没来看你……瞧瞧这下巴尖得，都能砸核桃了……可是身边服侍的下人不尽心？还是你没好生将养着？”
　　宋昀盼没想到苏二太太一来就这么关心自己，连忙受宠若惊道，“二舅母，不关她们的事……可能，可能先前病了几天，这才瘦了。”
　　苏二太太点了点头。
　　却说她这番话倒也不是假话——因宋昀盼刚束了胸，如今苏二太太看在眼里，真真就单薄得跟层纸似的。
　　她心里不由一阵叹气：这媳妇儿家世不行性子不行……哪哪不行就算了，人还这么单薄……
　　旁的不说，只说宋昀盼满打满算要等到今年九月才及笄……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也不知她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孙子……
　　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苏二太太拍拍宋昀盼的手，如一位慈祥的长辈般叮嘱道，“女孩子家家，很是该好生保养着，尤其你又才落过水，切不可大意了。不然现下仗着年轻，还不觉着怎样，等将来上了年纪，指不定有苦头吃呢。”
　　宋昀盼忙恭顺道，“多谢二舅母关心，昀盼记着了。”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打量着宋昀盼的神色，继续道，“我先前一直病着，他们怕我忧心，家里的事儿也都一直瞒着……怎么我听说，你很是不愿意嫁给你二哥哥？”
　　宋昀盼抿紧下唇，小鹿般的眼睛满是紧张不安地看着她。
　　真是活见鬼了……
　　苏二太太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她自问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宋昀盼，于大面上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怎么这丫头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怎么她了呢！


第120章 我配不上他
　　苏二太太这般想着，面上笑容越发和蔼，柔声道，“你莫怕，只管告诉二舅母……可是你二哥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二舅母替你骂他。”
　　“不不不！”宋昀盼连忙道，“不关二哥哥的事……是——”在苏二太太的注视下，她局促地垂下眼，小声道，“是我……配不上他。”
　　苏二太太心里冷哼了声，“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呢！”她态度亲昵地责备道，“你打小养在老太太身边，德言容功，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更难得您跟你二表哥还是青梅竹马，彼此的脾气秉性，习惯爱好也都知道，岂不比咱们去外头聘强百倍千倍？”
　　“先时你二哥哥就求到我跟前，说喜欢你，想娶你为妻……我那时想着，他年轻，你又小，合该再等几年，等他闯出点名堂了，再问老太太求娶你……谁知却闹出这档子事儿……”苏二太太一顿，眼眶登时红了，“说起来，都是二舅母对不住你……才叫你受了这无妄之灾。”
　　宋昀盼已经被苏二太太这一通话整蒙了，还是身后的白檀暗暗戳了她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忙道，“二舅母别这么说……您事先也不知道……”
　　“可不是！”苏二太太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眼泪，三分假意里倒是带出了七分真心，“我要知道他们这么无法无天，说什么也不会带了你去！更不会叫你饮下那杯酒！”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不能收场的局面……
　　苏二太太故意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儿怨恨二舅母……所以迁怒到你二表哥身上吧？”
　　宋昀盼一愣，连忙摇头道，“我，我没有的……”
　　苏二太太面上微松，“我就知你是个懂道理的好孩子。”又和蔼道，“可你既然没怨恨二舅母，那你不肯嫁给你二表哥又是为哪般啊……”
　　宋昀盼垂着眼闷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我怕您不喜欢我……”
　　“真真你个傻孩子！”苏二太太揽住她嗔怪道，“你是二舅母看着长大的，又这么乖巧懂事，二舅母怎么会不喜欢你？就算先前——也只是事出突然，有些意外而已。你可不许想左了！”
　　宋昀盼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真是这样么？二舅母对自己似有似无的敲打，都是她自己想差了？可如果不是，二舅母现在又怎么会这么流畅自然地说这样一番话？
　　如果换了她，肯定要难为情死了……
　　可二舅母看起来这么真诚……
　　跟梦里完全不一样……
　　宋昀盼期期艾艾道，“我……我以为……”
　　“都是你这孩子太多心了。”苏二太太斩钉截铁道，“我可从来没那么想过。”她顿了顿，故意问，“难不成你是觉着二舅母平日对你不够好？”
　　“没有没有！”宋昀盼赶紧摆手，“二舅母待我一直都是很好的……”在苏二太太的注视下，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我梦里梦着……”
　　“说你傻，你还真有几分傻气！”苏二太太不等她说完已经嗔怪着打断道，“梦里的事儿也是能当真的？！”
　　“你就听二舅母的：如今你跟你二表哥的婚事虽定得仓促了些，但也不碍什么——等日后进了门，你二表哥既是兄长又是夫婿，他还能亏待了你？就算他真有这个胆子，我跟你二舅舅也绝不会轻饶了他！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嫁就是了！”
　　…………………………………………
　　“二哥哥能不能别一直走来走去的？看得人家眼都花了。”书房里，苏瑜一边慢条斯理地扇着纨扇，一边皱着眉娇声嗔道。
　　苏珩脚步一顿，仍有些不放心地问她，“你可跟母亲说清楚了？别再——”
　　“哎呀你都问了多少遍了！”苏瑜一脸不耐烦地打断，“说了说了，我都说了！就连明年可能会开恩科都说了……”她因想起来，又狐疑道，“倒是二哥哥你……你怎么知道明年会开恩科……”
　　苏珩一顿，半真半假道，“我做梦梦着的……”
　　“啊……你怎么这么坏啊你！”苏瑜忍不住叫起来，“居然为了娶媳妇儿忽悠自己的亲妹子去骗母亲！万一母亲真去问了父亲——”
　　“我几时骗母亲了？”苏珩不以为然道，“本来明年就是太后六十寿诞，谁又敢说到时候一定不会加开恩科？原本就是道听途说的事儿，你不也说了只是‘可能’吗……”见苏瑜还是一脸担忧的模样，苏珩就安慰她，“再说父亲这阵子很少回来，便是回来了也不常进内院，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你当然不担心了！”苏瑜没好气道，“骗母亲的人又不是你……”她想了想，仍觉得气不过，“我这次为了帮你冒这么大风险，我不管，反正你要补偿我！”
　　苏珩就问，“那你要怎么补偿？”
　　苏瑜眼珠子转了转，“我记着上元那晚，你从三叔父那里赢来了一颗夜明珠……”
　　她话音还未落，苏珩已经摇头道，“这个不行，换一个。”
　　苏瑜不高兴道，“为什么不行？可我就想要那个！”
　　苏珩当然不可能告诉她那夜明珠何其璀璨，他早就想好了要留着以后跟宋昀盼躲在被窝里看的……只正色道，“那是我的东西，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想了想，“你不是很喜欢德宝轩的首饰么？去选一件，记我账上。”
　　苏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真是个小气鬼……”
　　苏珩挑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瑜抬起头嫣然一笑，“我就是说，我二哥哥这么大方，盼表妹能嫁给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她这番话却没有成功拍到苏珩的马屁。
　　后者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正色道，“我知道你们以前有些女孩子的小心思，对盼表妹也不是很友善……以后她做了你二嫂，你跟蓉姐儿可不许欺负她。”
　　苏瑜原本就那么随口一说，闻言不由一怔，随即气得笑出来，“人都说过河拆桥，怎么你这河还没过呢，就要拆桥了？！我对盼表妹不好——我要是对她不好就不会答应帮你做说客了！”苏瑜说罢“腾”地站起来，一把推开苏珩，就要往外走。
　　苏珩在后头哭笑不得，“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气性倒——”
　　却见苏瑜忽然回过身，恶狠狠瞪他一眼，又径自走回桌前，一把拿起自己的纨扇，“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你这种讨厌鬼，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才好呢！”说罢理也不理他，径自往外头去了。
　　就听苏珩在后头气急败坏道，“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恶毒呢！”


第121章 你就是最好的
　　静园里，方嬷嬷笑呵呵地递了杯热茶给苏老太太，“老奴说什么来着……二太太只是一时想差了，您瞧现在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嗯——”苏老太太不以为然地接过来，啜了一口，“就老二媳妇儿那死要面子的性子，要是真不叫她参加珩哥儿的婚礼，还不得把她气疯咯？！死鸭子嘴硬罢了！”她说着往窗外扫了一眼，笑叹了口气，“倒是这两个小冤家……”
　　方嬷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笑道，“您老就安心等着喝孙媳妇儿茶吧。”
　　…………………………………………
　　“母亲都跟你说了？”
　　院子里，苏珩低下头，温声问眼前的小人儿。
　　“嗯……”宋昀盼垂着眼点点头，小脸儿红扑扑的，“二舅母说……她不讨厌我，她还说……”却忽然不说话了。
　　苏珩笑着追问道，“母亲还说什么了？你怎么不往下说了？”
　　宋昀盼的脸越发红到了耳朵根儿，只抬起头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抿紧了下唇。
　　“要不我来猜一猜。”苏珩含笑看着她，“母亲是不是说，很喜欢你，很高兴你做她的儿媳妇儿，叫你不要拒绝我？”
　　宋昀盼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那你呢？”苏珩向前一步，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清香，“你现在……肯嫁给我了么？”
　　苏珩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轻声道，“我……我不知道。”
　　苏珩也不急着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昀盼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二表哥，其实……其实你真的想好了么？”她抬起头，神情认真道，“要是成了亲……以后咱们就是最亲近的人了，是一辈子都不能改变的——就算你后悔了，或是遇到更好的姑娘……都不能回头了。”
　　苏珩笑着点点头，“婚姻大事，绝非儿戏……既然说定了，自然就是一辈子。我不会反悔，更加不会叫你后悔。”他顿了顿，笑道，“至于更好的姑娘——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不然我为何不娶别人，非要死乞白赖地缠着你，就算被拒绝了那么多次，都甘之如饴呢？”
　　宋昀盼的小脸愈发红得厉害，拿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嗔瞪他一眼，“油嘴滑舌！”
　　“是真心话。”苏珩正色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像上元那晚，咱们一起走下去，走一辈子……好不好？”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清隽的脸……宋昀盼抿了抿嘴，“那你……能不能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相信我，不会丢下我？”
　　苏珩的胸口莫名一疼……他严肃道，“我可以发誓——”
　　“不要你发誓。”宋昀盼立时打断，“你只要答应就好了！”她紧张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靥，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道，“那……咱们就说定了！”
　　美丽的少女笑容清浅，目光坚定，仿佛阴沉多日的天空忽然放了晴，一下子亮了起来。
　　苏珩怔了怔，待反应过来，登时一脸欣喜若狂地攥住宋昀盼的手，“你这是……答应了？！”
　　宋昀盼羞赧地点点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你快放开我！”她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登时又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羞恼道，“大家都看着呢！”
　　白檀等丫头俱在不远处站着，闻言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假装在欣赏院子里的风景，只是每个人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是我高兴糊涂了！”苏珩连忙松开她，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他转过头，朝着窗户开启的方向高声道，“祖母，盼表妹答应孙儿了！”
　　…………………………………………
　　有了苏二太太的首肯和宋昀盼的应允，苏珩跟宋昀盼的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一来是苏珩自己迫切地想早日娶宋昀盼过门，再来这事儿也到了必须有个说法的时候——外头的闲言闲语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忘，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要怪只怪宋昀盼生得太好了，对男人来说，这么美丽的女子原本就是他们意yin的对象；对于女人而言，宋昀盼的美更是已经到了一骑绝尘，连比都没法比的地步，这就让人难免不会心生怨恨。更何况当时救她的，还是风采卓绝，气度高华的苏二郎……
　　不管是出于爱慕，亦或是出于嫉妒，宋昀盼失足落水被苏珩所救的事很快就在相熟的世家中传开，甚至还有人说宋昀盼是为了嫁给苏珩故意掉下水……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看看，苏家究竟舍不舍得叫嫡房的长子长孙，娶一个既无家世又无才名，甚至心机深沉的表姑娘为妻。
　　如今让这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定亲，并且把婚期就定在两个月后——这就是苏家给宋昀盼，跟所有人的交代了。
　　……“簪花宴？”宋昀盼有些茫然地看向苏老太太，“那不都是……”
　　苏老太太含笑点了点头，“我年轻那会儿，每年的簪花宴都是给那些没说人家的姑娘准备的，不过如今却不同了——很多太太也会过去帮女儿掌掌眼，那定了亲的青年男女也会借这个机会去那里见面。”
　　宋昀盼乖乖地“哦”了一声，觉得这事儿跟自己好像关系不大——因为快成亲了，二表哥近来已经不去书院，就在外院的书房里读书，两人要是想见面随时都可以见，根本用不着去什么“簪花宴”……
　　想到这些宋昀盼心里就甜丝丝的……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来。
　　苏老太太见她这副神情，知她是想差了，不由好笑道，“我当然知道你跟珩哥儿犯不着去那里见面，可你二姐姐三姐姐她们却都到了择婿的年纪……这几日你舅母跟大嫂子为了你跟珩哥儿的婚事忙得团团转，半点儿都脱不开身，你这个未来二嫂，难道不该去给两个小姑子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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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簪花宴
　　一席话说得宋昀盼又是害羞又是惭愧，忙道，“是，是，外祖母。”她顿了顿，“可，可要是我去了——我怕别人会说闲话……”
　　“那就叫他们说去！”苏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又何须惧怕流言蜚语？你总不能因为怕人说就一辈子不出门了吧？”
　　“不不不。”宋昀盼连忙摆手，“我不是怕他们说我，只是……”她抿了抿嘴，“怕连累了二姐姐跟三姐姐……”
　　苏老太太就笑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几时见你二姐姐三姐姐吃过亏？”
　　宋昀盼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连苏潇都知道，几个姑姑里就属她最没用了……
　　宋昀盼点了点头，因想起来，又皱着眉一脸为难道，“那……我要是看得不好……”
　　“怎么看不好？”苏老太太乐呵呵地打趣道，“难道你二表哥还不够好？”
　　宋昀盼登时羞红了脸，“外祖母……”
　　苏老太太就对方嬷嬷笑道，“你瞧这丫头，还这么爱害羞呢！”又拉着她手语重心长道，“这几日你不是一直跟在你二舅母身边学管家么？你也瞧着你舅母跟嫂子是如何主中馈的——她们手底下那些个管事媳妇子哪个是简单的？你要总这么面嫩，成天动不动就脸红，等日后当了家，这些人能信服你？还不早早儿就把你治倒了？！”
　　宋昀盼听得满脸羞愧，连连点头，“外祖母教训的是……”
　　以前她只觉得大表嫂跟二舅母好威风，不管走到哪儿都一堆人前呼后拥的，人人都不敢怠慢她们……可这些日子她天天在二舅母边儿上看着，才知道原来管家这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要听各处管事媳妇们回话不说，还要随时处置府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即便是这样儿，那些管事们也要动不动挖个坑，使个绊，一句话能拐十八道弯儿，像她这种脑子笨的都要琢磨上好久才想明白她们什么意思，二舅母跟大表嫂却能应对自如的……
　　想到将来自己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宋昀盼都有些愁得慌……
　　不过克服脸红的毛病，陪姐姐们去簪花宴，应该比管家容易多了吧？
　　而且二舅母也说她是比从前有长进了的……
　　宋昀盼这样想着，倒是生出几分信心来。
　　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外祖母放心吧，我肯定帮二姐姐三姐姐她们好好看着。”
　　苏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了。”又告诉她，“不过你也不用发怵，到时叫了你二表哥送你们去。”
　　宋昀盼一愣，“二表哥也要去？”
　　“自然要去。”苏老太太点头笑道，“不但要去，还要以你未婚夫婿的身份去。”
　　叫她去帮二姐姐三姐姐掌眼是假，想为她正名，让大家都知道，这门亲事，苏家也十分看重，十分满意，才是外祖母真正的意图吧……
　　宋昀盼眼眶顿时一热，不由伸手抱住苏老太太，哽咽道，“外祖母，谢谢您了……”
　　苏老太太摸摸她的头，笑呵呵道，“净说傻话……你是外祖母唯一的外孙女，外祖母不护着你护着谁呢！”又扶起她道，“只是你也要好好学本事——要想别人看得起，自己个儿就得先立起来……记住了么？”
　　宋昀盼用力点点头，“外孙女记住了！”
　　………………………………………………
　　今年的簪花宴是由罗侯府办的。
　　据说当年罗侯爷与侯爷夫人便是在一次簪花宴上一见倾心，这才促成了一段佳话。
　　两人成婚多年，一直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罗侯爷更是几十年如一日，至今身边姨娘通房一概全无，膝下两子三女皆是罗夫人所出，世家夫人们无不羡慕罗夫人的好福气。
　　罗夫人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已成家立业，下头的孙儿外孙或是已经婚配，或是还未到年纪，之所以举办这次簪花宴，一是为了庆祝她与罗侯爷成婚整四十载，再来罗夫人本就是个热心人，这些年也促成过不少良缘，便想着借这次机会也成就几段如他们夫妇一般的美满姻缘。
　　未出阁的女孩子哪个不憧憬话本子里从一而终的爱情？小姑娘们少不得都想来沾沾罗夫人的喜气，也能觅得如罗侯爷这般的佳婿，是以这次的簪花宴比起往年更加热闹，等宋昀盼等人抵达时，侯府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苏珩下了马，亲自扶宋昀盼跟两个妹妹下了马车。
　　却说两人如今虽已是未婚夫妻的身份，可奈何宋昀盼脸皮实在太薄，且又有梦里的事警示，为了给苏二太太留下循规蹈矩，克己守礼的好印象，宋昀盼平日连话都不肯跟苏珩多说一句，哪怕后者为了见她经常隔三差五跑去苏二太太跟前晃悠，她也从不抬头多看一眼……反倒比从前越发拘束了。
　　苏珩心里早就郁闷得不行，也得亏有这次簪花宴：因为是世人公认的“相亲大会”，少年男女们就算偶遇或是在一处说话，也不必担心大家异样的眼光——处不处得来总要聊两句才知道嘛！所以那些已经定了亲的男男女女，也有借这个机会跑来跟自己的未婚妻或是未婚夫约会的，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珩这般想着，不由扫了宋昀盼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浅碧色的对襟立领春衫，白色挑线裙子，好看是好看，只是那春衫的领口几乎贴上她的下巴，原本修长白皙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加上今天天气又热，小姑娘原本还有些气血不足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倒是平添了几分红润娇嫩。
　　只是太瘦了……
　　苏珩暗暗地想。
　　明明父亲生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那时虽也纤细，却并不是现在这般干瘦的模样——只见她整个人好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几乎快连正面跟背面都分不清了……
　　苏珩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后一定要把她养得胖一点才好……
　　“二表哥，咱们不进去么？”苏珩正胡乱想着，就听宋昀盼柔声问。
　　苏珩刚回过神，却见宋昀盼身旁的苏瑜朝他飞来个“你看你这蠢样儿”的嫌弃眼神。
　　苏珩满是警告地瞪她一眼，温声对宋昀盼笑道，“走吧。”


第123章 莫离
　　宋昀盼作为近来世家太太小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刚一进门，原本还有些热闹的花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里头也有见过她的，但是大多数是没见过她的，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想这苏大学士府上的二郎君何等丰神俊朗，秀色夺人，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深闺梦里人，如今却叫他们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表妹给抢了先，有女儿的太太们谁不惋惜，钟情他的姑娘们谁不忿忿？
　　大家早就想看看宋昀盼到底是何方神圣，今日逮着这个机会自然不肯错过了。
　　只见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盈，唇似三月新桃，模样虽还没完全长开，却已隐隐可以想见，日后将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国色天香。
　　众人心中不由叹了一声：难怪……
　　难怪如皎皎明月，高不可攀的苏家二郎，会心甘情愿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如此佳人，就算明知她落水乃是有意为之，恐怕也不会有谁真能狠得下心见死不救吧……
　　只是这小娘子生得未免太过单薄，苏二太太若想抱孙，怕还有的等了……
　　大家心里百转千回之际，宋昀盼姐妹已经上前给诸位太太们见礼。
　　花朵一般的小姑娘谁见了不喜欢？
　　罗夫人喜笑颜开地拉着宋昀盼的手左右端详，高兴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刚我打眼儿一瞧，还当是百花仙子也下凡来参加我的簪花宴，想给自己觅个如意郎君呢！”
　　却说罗夫人如此推崇一个小姑娘，寻常人听在耳朵里，少不得会觉得不得劲。可一来罗侯爷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的夫人既然说宋昀盼好，别人自然不会说孬；再来，宋昀盼容貌上压倒性的优势也确实叫人生不出半点一较高下的心思来。是以在座的太太们听了罗夫人的话，也都认同地笑了起来。
　　罗夫人又笑问宋昀盼，“听说已经许人了？”
　　宋昀盼羞赧一笑，“是。”
　　罗夫人笑呵呵道，“是哪个小郎君这么有福气呢？”
　　她话刚说完，苏珩已经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回夫人的话，这个有福气的小郎君，便是晚辈了。”
　　罗夫人看看他，又看看宋昀盼，登时抚掌笑道，“好好好！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真真是一对璧人！”
　　连“月老”罗夫人都这么说了，众人心中就算各有心思，也只有点头应是的份儿。
　　既然是簪花宴，姑娘们肯定都是要簪花的。
　　须臾就见丫头捧了托盘上来，叫宋昀盼跟苏瑜苏蓉姐妹们选花。
　　那花儿并非是真正的花卉，而是材质上好的绢花，大红的，鹅黄的，浅粉的，天蓝的，雪青的……俱是做工精致，比真花还要艳丽多姿。
　　苏瑜可有可无地从里头挑了朵牡丹，苏蓉也跟着选了支玫瑰，待轮到宋昀盼，因想着自己只是过来凑热闹的，便打算随便选支最不扎眼的意思意思算了，谁知她还没有动手，苏珩已经从托盘里拿起支做成雪青色的茉莉花递过来，“簪这支吧。”他笑得一脸温柔，在她耳边低声道，“赠卿茉莉，望卿莫离……”
　　几个端着托盘的婢女见状俱是羞红了脸。
　　连那边坐着的几个夫人也不由笑呵呵地看过来。
　　宋昀盼脸微热了热，又想起苏老太太的叮嘱……忙忍住心中羞涩，抬头冲苏珩嫣然一笑，“好。”遂示意白檀接过来，给她簪上。
　　宋昀盼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发间的绢花，轻声问白檀，“好看么？”
　　白檀笑吟吟道，“好看极了……二爷的眼光真好，这颜色正配您呢。”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多谢二表哥了……”
　　却听苏珩温声笑道，“表妹不给我选一朵么？”
　　宋昀盼愣愣地看着他。
　　苏瑜则一脸嫌弃地别开眼。
　　简直辣眼睛……
　　倒是苏蓉见宋昀盼傻呆呆的，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表妹难道忘了簪花宴的规矩了？”
　　宋昀盼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因近年来簪花宴上多有未婚夫妻借这机会互诉衷肠，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已经定了亲的男子，都会在领口处簪一朵花，也就是“名花有主”的意思。
　　宋昀盼恍然大悟，“哦哦……要的！”只是簪朵什么花好呢……
　　苏蓉看她蹙着眉冥思苦想，故意促狭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你住的地方不是带着‘海棠’二字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二表哥以后也算是海棠轩的姑爷了呢！
　　宋昀盼连忙欢欢喜喜地从托盘里选了支红色的海棠花，献宝似的递给苏珩，“二表哥簪这个……”
　　满身清贵优雅的小郎君，簪着朵大红花……
　　苏蓉不由掩唇，苏瑜无语看天。
　　苏珩却是连眼也没眨一下，笑道，“那你给我簪上吧。”
　　宋昀盼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花忽然一空——
　　“要簪自己簪。”苏瑜没好气地把花拍在苏珩手上，“你不嫌腻歪我还嫌腻歪呢！”又耷拉着脸问宋昀盼，“我的朋友们都上阁楼聊天去了，你是跟着我去还是留在这儿？”
　　宋昀盼素来就有些怕这个二姐姐，闻言登时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连连点头道，“我跟着二姐姐……”俨然忘了自己今天是以未来二嫂的身份来给小姑子们相看的……
　　苏珩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教训苏瑜几句，却见远处丫头又领着过来几个人——却是柳进德柳芸儿兄妹也来了。
　　柳进德也看见了他们，兴高采烈地朝他挥了挥手。
　　苏珩却只若无其事地把绢花簪在衣襟上，转过身对苏瑜道，“既然这样，你们就过去吧……”又叮嘱宋昀盼，“今儿风大，你身子才好，一会儿就待在阁楼里别出来乱走动了。”
　　说话时不偏不倚，高大的身影正好把宋昀盼挡得严严实实。
　　宋昀盼自然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只心说今天风很大么？她怎么一点也没试着……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我哪儿都不去，就跟着二姐姐三姐姐。”
　　苏珩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去吧。”


第124章 柳姐姐
　　苏瑜懒得看他，唤了个侯府丫头在前头引路，径自领着人往阁楼去了。宋昀盼不敢耽搁，也赶紧跟着去了。
　　苏蓉走在最后，待经过苏珩身侧时，柔声笑道，“二哥哥不必担心，盼表妹跟咱们一道儿，不会有事的。”
　　苏珩收回视线，淡淡道，“旁的倒没什么……我只怕阿瑜性子太傲，盼表妹嘴又笨……你多看顾着些。”
　　“二哥哥多虑了。”苏蓉不由笑道，“二姐姐也不过是嘴上厉害些，其实对表妹还是很维护的……”
　　苏珩颔首道，“如此就最好了。”他顿了顿，“近来家里的事情太多，也没来得及跟你道一声谢……你放心，先前的事，我都记着，不会忘了的。”
　　苏蓉莞尔一笑，“咱们是亲兄妹，二哥哥这话可见外了……”说罢朝苏珩盈盈一福，也朝着苏瑜跟宋昀盼的方向去了。
　　…………………………
　　待她们姐妹三人上了阁楼，发现里头果然已经来了很多小姑娘。
　　见了苏瑜等人进来，众人纷纷上前打招呼。
　　里头便有上次在桃花宴跟她们针尖对麦芒的那位姚小姐姚如吟。
　　她一眼就瞧见了宋昀盼簪在发间的茉莉绢花，笑吟吟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宋妹妹呢……妹妹大喜了。”
　　宋昀盼忙见礼道，“多谢姚姐姐。”
　　却说宋昀盼跟苏珩定亲的事在座几乎无人不知，这里头多得是苏珩的仰慕者，对他因为下水救人不得不娶这个在外家打秋风的小孤女很是不忿。早在宋昀盼上来之前，她们几人还聚在一起说她的八卦，此时见姚如吟起了个头，顿时就有个胆子大年纪小的小娘子娇声笑道，“原来你就是宋姐姐啊……长得可真漂亮！怪不得连苏二哥都会为了你跟人大打出手！”她满脸天真地问，“外头都说你是劝架时不小心落了水，这才被苏二哥救了……是真的么？”
　　苏蓉皱了皱眉，直觉想要上前，却被苏瑜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示意她静观其变。
　　就见宋昀盼微微睁大眼睛，有些错愕地道，“妹妹怕不是听错了吧？我是落了水不假，也的确被二表哥所救。可那只是我一时脚滑，并没见有什么人打架啊……”她说着不由转向姚如吟，目光清澈澄净道，“那天姚姐姐也在，该是知道的——若是真有人在花园里打架，姐姐又怎么会听不到呢？”
　　先前这群人里就属姚如吟说得最欢——因她比其他姑娘年长些，且当时就在现场，所以她那些似是而非引人遐想的话一下子就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此时眼见众人都一脸狐疑地朝自己看过来，姚如吟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挑拨离间，在人背后说说是非也就罢了，像这种毫无根据，毁人声誉的事，她又怎么敢当着当事人的面明说？就算她不在乎得罪宋昀盼，也得掂量掂量她背后的苏家……
　　姚如吟在心里略一盘算，就笑着和稀泥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哪还记得清呢……只记着说是好像有什么人落了水，外头也乱糟糟的，咱们就起身告辞了……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落水的是妹妹呢！”又态度亲昵地对宋昀盼道，“妹妹也是好福气——不然怎么没叫旁人撞见，单单就叫苏二郎救了？那样的好夫婿，别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嘴上说着祝福的话，字里行间却无不是在暗示宋昀盼落水另有玄机：要么就是她心机深沉，故意陷害苏珩，要么就是他们表兄妹之间早就有了首尾——不然怎么不早不晚，她落水的时候苏珩就正好在呢？
　　宋昀盼闻言脸色果然顿时一变，就连她周围的姑娘们看向她的目光也带出几分异样。
　　却听苏瑜冷冷道，“我盼表妹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其间咱们不知流过多少眼泪，请过多少大夫，就连家中祖母都急得病倒了……怎么这些落在姚姐姐眼里，倒成了‘好福气’了？”
　　姚如吟声音一滞，正要开口辩驳，就听苏蓉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道，“姐姐若真想要这样的福气——今日侯府上多的是年轻有为仪表堂堂的未婚郎君，妹妹旁的做不到，推姐姐一把，助姐姐一臂之力还是可以的。”
　　“噗嗤——”有人忍不住闷笑出声。
　　姚如吟气得脸都绿了，“你，你们——”
　　却听见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传来少女清脆甜美的娇笑声，“姐妹们说什么说的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着湖蓝色裙衫的娇俏少女笑盈盈走了上来。
　　“原来是柳姐姐来了！”认得她的小娘子连忙热情地打招呼。
　　苏瑜姐妹跟柳芸儿也是旧识，遂朝她点了点头，宋昀盼也柔声唤了句“柳姐姐”。
　　待众人见过礼，柳芸儿就笑问道，“我今儿来迟了，可是错过了什么？”
　　姚如吟跟柳芸儿也相识多年，知道她一直心悦苏珩，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般蹉跎了两年，近来才肯出来相看……遂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故意道，“咱们正在恭喜宋妹妹，好事将近了呢！”
　　柳芸儿闻言笑容微凝了下。
　　不过也只一瞬间，甜美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正是呢……方才我跟哥哥还在外头遇见苏二哥，已经恭喜过他了。”
　　“苏二哥也过来了？”饶是苏珩已经“名花有主”，他的出现，还是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柳芸儿含笑点点头，“不只是他，还有几位郎君，正要去对面的水榭……你们现在从窗子上就能看见。”
　　她话音刚落，已经有那性子跳脱的小娘子直接跑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其他几人见了，虽有些害羞，可她们今日本来就是来相看夫婿的，遂扭捏了一会儿，也都凑去了窗边。
　　倒是姚如吟，原还指望柳芸儿跟自己同仇敌忾，如今见她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里只觉无趣得很，有心想去窗边看今日来相亲的郎君，又嫌那些小娘子举止随意，不够矜持，不屑于与她们为伍，遂扬起脸冷哼了声，径自去多宝阁随便选了本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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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赎身
　　认识这么多年，柳芸儿对姚如吟的怪脾气也不以为意，只拉了苏家姐妹去桌边喝茶。
　　她笑容和煦地对宋昀盼道，“没想到今天会见到宋妹妹。”又俏皮地打趣道，“我还以为妹妹这时候铁定被关在家里绣嫁妆呢！”
　　宋昀盼叫她说得脸忍不住红起来，“在家也绣的……”
　　“你就别打趣她啦。”苏蓉笑吟吟道，“我表妹的针线可好着呢，嫁妆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柳芸儿不由啧啧道，“知道你们姑嫂感情好……怎么，这是还没过门就先护上啦？”
　　苏瑜听柳芸儿今天说话与往日有些不像，遂岔开话题道，“你今儿怎么过来了？你不是最不耐烦参加这种相亲宴么？”
　　柳芸儿叹了口气，“我自然不想来，可架不住我母亲软磨硬泡……难道你们俩就不是？”她说着看了眼宋昀盼，半是玩笑半是感慨道，“想不到宋妹妹倒成了咱们中第一个嫁出去的。”
　　一句话却是把苏瑜苏蓉也都划拉进来了。
　　苏瑜脸上笑容微暗了暗，意兴阑珊道，“都是缘分罢了……急也是急不来的。”
　　柳芸儿笑着点点头，“我倒是不着急……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没有太早嫁女儿的。”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来，问，“我记着宋妹妹的生辰是下半年，到时才满十五吧？”
　　宋昀盼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只老实地点了点头，“我是九月的生日。”
　　柳芸儿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平平的胸前，轻声道，“怪不得呢……”
　　见宋昀盼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柳芸儿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唇，迟疑着开口道，“原是我最近听说了件事儿……待要告诉你们，又怕是自己一知半解，反倒叫你们误会；可要是不跟你们说，我这心里又不安生，总觉着愧对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苏瑜见她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比之刚才的姚如吟也不逞多让，心里不由一阵厌烦，只淡淡道，“既然你也只是一知半解，那就不必提了，要是闹出什么误会反倒不好。”
　　柳芸儿叫她顶得脸上一僵，好一会儿才讪讪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觉得要是瞒着宋妹妹……”
　　苏瑜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就听宋昀盼一头雾水地问，“柳姐姐在说什么？什么事情瞒着我？”
　　柳芸儿扫了眼苏瑜，柔声道，“我也是那次无意中听哥哥提起，才知道苏二哥最近刚花了五百两，替青莲居一个名叫意浓的清倌人赎身……”她边说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昀盼的脸色，却见后者小嘴微微张着，竟是呆住了。
　　苏瑜飞快地跟苏蓉对视了一眼，只见对方的脸色也已经沉了下来。
　　亏她从前还觉得这柳芸儿是个好的，当初知道她喜欢自己二哥，还有心要撮合他们……如今眼见希望落了空，她居然跑来膈应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
　　还有她那好二哥又是怎么个情况？一边儿要死要活地非盼表妹不娶，转头却在外头给清倌人赎身……他是又忘了他们家老子的板子有多重了是吧？！
　　苏瑜这般想着，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目光冷冰冰地看向对面的柳芸儿。
　　柳芸儿只装作看不见，秀眉紧蹙，满是同情地看着宋昀盼。
　　几人之间正暗潮涌动，宋昀盼却终于反应过来，她抿了抿唇，不解地问，“……青莲居是做什么的地方？青官人是里头的官人么？可二表哥为什么要替他赎身呢？”她有些肉疼地小声叹道，“五百两！好贵啊……”
　　她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也才十两而已……
　　“噗——咳咳……”苏瑜忙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苏蓉也忍俊不禁。
　　心说可不是么……宋昀盼从小没有亲生母亲教导，又是那么个腼腆不爱说话的性子，自是不会有人跟她八卦什么清倌人不清倌人的，她哪里听得懂这些？！
　　就见苏瑜放下茶盏，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又皱着眉问她，“你听说过么？”
　　苏蓉弯唇一笑，“咱们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这些个琐碎地方？自然比不上芸姐儿跟着柳家哥哥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
　　苏蓉的嘴巴素来厉害，柳芸儿叫她一番夹枪带棒的奚落，登时噎得一句话也上不来，一张俏脸红一阵儿白一阵儿青一阵儿，颜色煞是好看。
　　苏蓉这分明就已经猜到那青莲居是什么地方，故意拿话恶心她呢！
　　偏这话头原就是她自己起的，柳芸儿咬了咬牙，冷声笑道，“我原也不知那是个什么地方，遂叫人打听了一回——你们猜怎么着？那青莲居居然是间妓馆！意浓姑娘正是他们家炙手可热的头牌娘子……”
　　…………………………………………
　　柳进德看着苏珩前襟簪着的海棠花，恨得牙根儿痒痒，“你丫恶心不恶心？一个大老爷们胸口别着朵大红花……”
　　苏珩平了平胸口莫须有的褶皱，一脸正色地点点头，“盼姐儿选的，我也觉得太扎眼了些……”
　　柳进德叫他气得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咬牙切齿道，“你他妈……当初明明是我喜欢盼表妹在先，你横刀夺爱就算了，居然还有脸在这儿耀武扬威……”
　　眼见苏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柳进德恍然想起来，忙道，“你表妹你表妹……我一时口误！”
　　苏珩板起脸冷声道，“你可记住了，以后再这般不庄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柳进德冷嗤了声，不服气道，“你看你这死德行，亏哥哥我为了你的事鞍前马后——”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一支绢花忽然从天而降，直直落在苏珩头上。
　　苏珩莫名被人砸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住。
　　柳进德一看，登时乐了，“吆，还是枝桃花哪！”他砸吧着嘴，“都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还这么爱招蜂引蝶，我可真替我那未来弟妹担心啊……”


第126章 二哥哥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苏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休要乱说！”又扬起脸看了看楼上。
　　只见窗边果然站了几个小姑娘，几人见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登时羞得一哄而散。
　　却没有看见宋昀盼的身影……
　　苏珩皱了皱眉，招手唤过来个侯府婢女，“不知是楼上哪位姑娘的花掉了，你上去还给她吧。”
　　那婢女忙笑着应了声是，从苏珩手中接过绢花，便往阁楼去了。
　　苏珩转头对柳进德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柳进德也知道苏珩要说的是什么事，且今天这种宴会，姑娘少爷们百无禁忌，多得是出来求偶遇的，从前甚至还发生过几个姑娘围堵一个小郎君的“盛况”。
　　像苏珩这样树大招风的，就算已经定了亲，也难保不会有那一根筋的傻姑娘追着来送花，都是有身份的人家，万一闹出些什么就不好看了……
　　柳进德点了点头，“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吧。”
　　……………………………………
　　“一千两？”苏珩皱紧眉头，“区区一个——这也太漫天要价了！”
　　柳进德冷嗤一声，“你懂什么？那极品的美人儿，多的是人愿意一掷千金。莫说千两了……你可知早先天香楼的花魁珠玉儿，身价被炒到多少？”他伸出两根儿手指头，在苏珩眼前晃了晃，“两万两……足足有两万两！那还只是一夜的价钱！”
　　“意浓姑娘年纪虽小，可那容貌身段却绝不在珠玉儿之下，更何况至今还是完璧，比珠玉儿又不知高贵了多少……这也就是知道的人少——一千两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
　　苏珩原就不懂这些，听柳进德如此说了，只得无奈道，“可我手头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他顿了顿，低声道，“你要是还宽裕，能不能容我晚些再还……”
　　柳进德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他说着拍了拍苏珩的肩膀，满脸得意道，“这就是你哥哥的本事了……这么个千娇百媚，白璧无瑕的绝色佳人，哥哥我愣是又给你杀下来五百两！怎么样，一个几万两的美人儿，你只需掏五百两就能买回去，你服是不服？”
　　苏珩倒也真是折服，忙拱了拱手道，“柳兄不愧是青楼里的状元，温柔乡的翘楚，小弟着实佩服！”
　　反正不管是哪的状元，只要承认自己比他厉害就成……柳进德大大咧咧地笑道，“好说好说……承让承让。”
　　苏珩就笑道，“等回头我就叫清风把银票给你送过去。”他顿了顿，“一事不劳二主，后头这位意浓姑娘返乡……”
　　“你放心。”柳进德大包大揽道，“我都安排好了，过几日就叫人送她回去找她的家人。”
　　眼见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钱银也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苏珩笑着道谢道，“那就多谢柳兄了。”
　　“这些都是小事。”柳进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一边打量着苏珩的神色，一边斟酌着开口道，“倒是我这儿还有件事儿，可能稍微有点棘手……”
　　眼见苏珩询问地挑了挑眉，柳进德一鼓作气道，“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那天吩咐小厮的时候吧，我那妹子忽然闯了进来……”
　　……………………………………
　　一个上午，苏珩“偶遇”了好几波小娘子。
　　也有那含羞带怯，红着脸只想多看他两眼的；也有那泪眼汪汪，如泣如诉，仿佛叫他辜负了的；还有那离经叛道，明明他胸口的茉莉晃得人眼疼，还是把花塞他怀里拔腿就跑的……
　　苏珩一上午忙得鸡飞狗跳——既要避开那些大胆活泼的小姑娘们，又要时刻准备着一旦有人朝自己丢花，就第一时间冲上去归还，还要时不时在人群里寻觅宋昀盼的身影……
　　可别说是宋昀盼了，就连他两个妹妹也没见着人……
　　苏珩心里越发郁闷，又叫先前柳进德的话闹得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用完了午膳，就赶紧叫人通知几个妹妹在花厅汇合，便跟主人告辞回家了。
　　其间苏珩偷偷打量了宋昀盼几次，见她温柔娴静，一如往常——倒不像是生气或者伤心的样子……
　　应该是不知道……
　　苏珩这才放了心，又体贴地扶了几个妹妹上马车。
　　“多谢二表哥。”宋昀盼朝他笑了笑，先进了车厢。
　　苏珩目送她进去，转头就听苏瑜凉凉道，“五百两……二哥哥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苏珩脸色登时一变，忙往车厢里看了一眼，见宋昀盼好像没有听见，这才把苏瑜扯到一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做什么拉拉扯扯的……”苏瑜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慢条斯理道，“我就是有点好奇，到底是某人的骨头硬，还是父亲的板子硬呢！”
　　“你——”苏珩忙压低声道，“不管你听到了什么，这事儿绝不是你想得那样……你若想知道我回去告诉你，但你不许在盼表妹面前胡说。”
　　苏瑜冷冷扫他一眼，“你还是留着说给你的盼表妹听吧。”说罢也不理苏珩，径自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苏蓉走在苏瑜后头，见苏珩一副又茫然又郁闷的表情，掩着唇低声提醒道，“今儿柳家四姑娘特地寻了盼表妹说话，说是二哥哥在外头……”她声音一顿，“表妹听后虽没说什么，不过我想若真有什么误会，哥哥还是及早解释清楚了的好。”说罢便要上车。
　　“且慢。”苏珩忽然出声制止。
　　见苏蓉不解地看向自己，苏珩直接道，“你去后面那辆马车坐。”
　　苏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着答了声是，就往后头去了。
　　倒是苏瑜见苏蓉半天没上来，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苏珩弓身走了进来。
　　苏瑜一愣，“你——”
　　“你上后头坐去。”苏珩以不容置喙的口气命令道，“我有话跟盼表妹说。”
　　苏瑜叫他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咬牙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说罢用力跺了跺脚，气冲冲下了马车。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宋昀盼和苏珩两个人。


第127章 你生不生气，吃不吃醋
　　宋昀盼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珩朝自己走过来。
　　她下意识往里坐了坐，“二表哥……是有什么话跟我说么？”
　　“嗯。”苏珩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了看她，忽然改变了先前的主意，故意问道，“那你呢？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么？”
　　宋昀盼想了想，小声道，“二姐姐和三姐姐……嗯，今天好像都没有十分中意的对象。”
　　苏珩道，“谁问你她们了……我是问你，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宋昀盼茫然地看看他，摇摇头，又忽然想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苏珩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温声问道，“那你想问我什么？”
　　宋昀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今天……嗯……我今天听柳家姐姐说……二表哥花了五百两给一位，一位姑娘赎身……是真的么？”
　　苏珩点了点头，“是真的。”
　　“哦……”宋昀盼抿了抿唇，又默了半晌，才小声问，“那……那你会把那位姑娘领回家么？”
　　“当然不会。”苏珩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话刚出口，宋昀盼先还有些紧绷的小脸神色顿时一松，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不说话了。
　　苏珩等了半天，见宋昀盼还是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不由提醒道，“你不是想问我话么？怎么又不问了？”
　　“我已经问完了啊。”宋昀盼想了想，怕苏珩误会了，连忙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是要干涉二表哥的事……只是，只是咱们的婚事已经够叫长辈们为难的了，要是再来一个那样的姑娘……”眼看苏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宋昀盼还当是苏珩生自己的气了，她面红耳赤地弥补道，“我，我不是说那个姑娘不好，可她的出身……二舅母肯定会气坏的……”宋昀盼的声音越来越小，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最后终于卡在了喉咙里。
　　苏珩平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带了点淡淡的笑意，“所以这就是你担心的？担心我母亲生气？”他的语气一如从前一般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宋昀盼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宋昀盼不安地攥紧手里的帕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可这些话她都在心里憋了半天了，他一问她，她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男人肯定是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过问他们在外面的事情的，何况她跟二表哥都还没有成亲，这些事原本也轮不到她多嘴……
　　她现在觉得很后悔……
　　却听苏珩平静地问，“那你自己呢？你不生气么？”
　　宋昀盼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要说觉得不舒服，那是肯定有的……
　　虽然在这之前，她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二表哥喜欢上别人怎么办，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今天真听柳姐姐说起来，她心里还是很难受，很想哭……
　　可也只是难受而已。
　　像二表哥这么好的人，又怎么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呢？就好像今天，即使大家都知道他已经跟自己定了亲，可还是有些大胆的小娘子向他示好，她们中随便哪一个，都比自己强多了……
　　她已经如此幸运了，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再说女子好嫉，是犯了七出的！
　　二表哥该不会是觉得她嫉妒那位意浓姑娘，所以才说这些的吧……
　　宋昀盼登时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赶紧摇头道，“没有，我没有生气！”她说罢还唯恐苏珩不信，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地保证道，“二舅母都教过我……我不会生气的！”
　　“是么？”苏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母亲都教了你什么？”
　　宋昀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脸咬了咬唇，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二舅母说我年纪还太小了，身子又不好……就是以后成了亲，一个人也肯定服侍不好二表哥，到时她会帮我挑两个性子好又伶俐的丫头，再不然，二表哥遇到了喜欢的，也可以，可以带回来，跟我一起伺候你……”
　　苏珩叫她气得忍不住笑出来，“你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么？”
　　他可真是有个感天动地的好母亲！
　　自己还在为了他父亲前阵子总留在江姨娘那儿的事跟苏二老爷置着气呢，转过头还有闲工夫管他房里的事——
　　他娶的要是其他高门大户的贵女，难道他母亲也能像现在这样还没成亲就先跟人家姑娘说自己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有通房姨娘？！
　　这不是摆明了看宋昀盼性子软，又没有母亲教导，故意欺负人么？
　　偏这小傻子都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对他母亲的话奉若圣旨……简直气得他心肝儿都疼！
　　却见宋昀盼的小脸越发红到了耳朵根儿，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她的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茶壶跟茶碗，忽然灵光一闪，“就像这茶壶——一个茶壶，还要配好几个茶碗呢……更何况是像二表哥这样的男子了……”
　　苏珩直觉气得眼前一阵发黑……他冷笑道，“这也是我母亲教给你的？”
　　宋昀盼摇摇头，老实道，“是郑嬷嬷说的……郑嬷嬷人很好，我有什么听不懂的她还会细细讲给我听……”她顿了顿，打量着苏珩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二表哥，不是我吃醋容不得人，真的是……是那位意浓姑娘不合适……”
　　苏珩冷冷盯着她的眼睛，“那要是有合适的，我就可以带回去？或是我看上了哪个丫头，你就愿意给我？”眼见宋昀盼张了张嘴，他一脸不耐道，“你不要跟我说我母亲说什么，我只问你，你生不生气，吃不吃醋？”
　　想到将来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宋昀盼眼眶一热，忙垂下眼摇摇头，“只要二表哥喜欢……我，我都不会在意的……”
　　她要的不多，只是想有个家，不要再被人像累赘一样丢来扔去就好……
　　至于她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啊。
　　可偏偏就是宋昀盼这副体贴大方的样子，彻底激怒了苏珩。


第128章 你很好
　　试问你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愿意跟别人分享一分一毫呢？
　　就苏珩自己来说，别的男人哪怕多看宋昀盼几眼，他都觉得浑身不舒服，恨不能把她藏起来，可她却说他喜欢谁，她都不会在意——
　　就算是母亲教的，也总不可能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吧？
　　苏珩禁不住怀疑，宋昀盼之所以这么满不在意，或许只是因为——她没那么喜欢他而已。
　　因为没那么喜欢他，所以从一开始，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示好；因为没那么喜欢他，就算已经接受了他的感情，也会因为担心长辈们不喜，不肯嫁给他；因为没那么喜欢他，所以对于他母亲说的那些话，她全都不假思索地照单全收了……
　　甚至回想起来，好像从始至终，她也从未表露过对他的感情，一直是他自己，因为那些梦境，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她也喜欢他爱慕他，所以锲而不舍地追着她，求着她，直到她终于避无可避，只能被动地接受……
　　他从来没想过她是怎么想的，或许……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嫁给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忽然漫上苏珩的心头。
　　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地勾起唇角，“你很好……很贤惠！”
　　他说罢，“腾”地一下站起身，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
　　“你是不是跟你二表哥闹别扭了？”苏二太太扫了眼正认认真真打着算盘的宋昀盼，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昀盼拨算盘的手一顿，她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
　　苏二太太皱了皱眉，“那他最近怎么不过来了？”原本动不动就借着给自己请安跑来偷瞧宋昀盼的蠢儿子忽然不来了，连苏二太太自己都觉着有点不习惯。
　　宋昀盼憨憨笑了笑，“大概……是二表哥读书太忙了吧。”
　　苏二太太想想也觉得自己多虑了。就宋昀盼这比猫儿都大不了多少的胆子，素来只有别人欺负她的份儿，她又怎么敢跟人闹别扭，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未来的夫婿……
　　不过这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苏二太太就语重心长地教育她，“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像现今那些没轻重的小娘子，动不动只知道跟郎君撒娇使性子……你二表哥日后是要建功立业，做大事的，内宅只是个给他慰藉让他休息的地方。等你将来过了门，一定要懂得分寸，凡事都要以他为先，且不可给他添乱，让他分心——只有内宅安宁了，男人在外头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把心思都用在仕途上，你明白吗？”
　　宋昀盼认真点点头，“我明白了，二舅母……”
　　美丽的女孩儿温柔乖巧，你说什么她听什么，永远是一副听话恭顺的模样……这要不是自己媳妇儿，谁能舍得不怜惜她？
　　苏二太太不由在心里认命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道，“行了，你今儿也早点回去吧。”
　　宋昀盼一愣，“可今天的账目我还没算完……”她每天都是完成了二舅母布置的任务才能回去的……
　　苏二太太摆摆手，“放着叫她们算吧。”又问她，“婚期也快近了，你嫁妆都绣好了？”
　　通常这嫁妆都是等姑娘家定了亲就开始绣，少说也得绣个一年半载，可因为宋昀盼跟苏珩的婚事定得仓促，时间上肯定就有不足。
　　照理那些拿来送人的针线就是叫别人帮着绣也不算什么，可阖府上下人人都知道宋昀盼的女红了得，且三房素来就是嘴上不饶人的，长房虽没有太太，可一个苏大奶奶也是样样都来得，如今二房要娶这么个媳妇儿，苏二太太自觉已经比人矮了一头，就更加不肯在别的地方落人口实，是以宋昀盼白天要跟着她学管家理事，回去了还常常要熬夜做针线。
　　小小的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时觉睡不够连带着脸色也不好看……
　　这些苏二太太都知道，可她从不说什么。
　　苏老太太知道苏二太太为了亲事一直憋着口气，有心磋磨宋昀盼，也不好多说什么。
　　宋昀盼素来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也不会说什么。
　　今天见苏二太太难得问起来，宋昀盼忙道，“还没有……不过就快了……”
　　苏二太太淡淡道，“你三舅母那人你也知道……给三房的针线多用点心。”
　　宋昀盼刚点了点头，就听她继续道，“至于我跟你二舅舅，还有瑜姐儿她们的东西，要是实在来不及，就叫丫头们帮着绣好了……都是自家人，也不在意这些。”
　　宋昀盼一愣，待反应过来，忙受宠若惊道，“来得及，来得及的！给二舅舅二舅母，还有哥哥姐姐们的针线，我一定会好好绣的！”她一脸认真保证着，眼眶却有些红了。
　　二舅母……二舅母居然说她是自家人呢！
　　苏二太太无奈扫她一眼，“那随你吧。”也不知眼泪怎么就这么浅，光这样就要掉眼泪的架势……
　　苏二太太满是嫌弃地想着，嘴上还是忍不住道，“你今天就别绣了，瞧瞧这黑眼圈都出来了……回去好生歇着——任什么事儿也没有到时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要紧。”
　　宋昀盼讪讪地笑笑，“我知道了……二舅母。”
　　…………………………………………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回去的路上，宋昀盼语气里满是欢喜，“二舅母说我是自家人……只要我好好听二舅母的话，二舅母就会慢慢接受我的！”
　　“听到了听到了……”白檀无奈地笑道，“您都已经说了好几回了……”
　　不过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再说婆母的喜欢，又哪里比得上自己夫君的喜欢更重要？
　　“姑娘光想着怎么讨二太太欢心，怎么不想想二爷呢……”白檀忍不住低声道，“自打——这都好几天了……”
　　宋昀盼前一刻还欢欢喜喜的小脸儿不由黯淡下来，“可，可他不来我也没有办法啊……”
　　白檀简直要叫她这性子急死，“二爷不来找您，您可以找他啊，再不然……叫人给他带句话也好啊……”
　　都在一个府里头住着，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了？


第129章 你就不能哄哄我么
　　宋昀盼摇了摇头，“可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那天为什么拂袖而去……
　　可要说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其实也隐隐猜到了一些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
　　可男人不都希望妻子贤惠大度么……
　　如果她揪着他给清倌儿赎身的事不依不饶，又哭又闹，难道他会觉得高兴么？
　　她不理解。
　　白檀也听宋昀盼说了个大概，闻言就劝她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二爷肯定是觉得您对他太不上心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娘子，听说夫君在外头……肯定也是要生气的，哪像您这样，什么都不问……”
　　宋昀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要是问了，他说他喜欢那个姑娘……我要怎么办呢？”
　　白檀一怔，“那……那不能够！”
　　宋昀盼勉强挤出丝笑容，故作轻松道，“你从前不是还劝过我么？这世上的男子，总是这样的……就算这次不是，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二表哥总会遇到心仪的女子的……”
　　她只要一直记着二舅母的教导，记着自己的身份，就不会难受了。
　　“那姑娘难道就不伤心么？”
　　宋昀盼摇摇头，“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姑娘说谎。”白檀正色道，“您心里明明就是介意的……不然也不会这几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有一层水气……”
　　宋昀盼脸色一变，忙矢口否认道，“我没——”余光却瞥见后头走过来两个人，立刻止了话头。
　　却是苏珩领着清风走了过来。
　　“奴婢见过二爷。”白檀飞快看了宋昀盼一眼，连忙给苏珩行礼。
　　宋昀盼上前福了福，轻声道，“二表哥这是要去看二舅母么？”
　　苏珩点了点头，扫她一眼，挑眉问，“你这是从我母亲那儿来？”
　　“嗯。”宋昀盼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一点点笑容，“二舅母放了我半天假……”
　　苏珩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宋昀盼的笑容也慢慢敛下来，见苏珩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不由按下心中的失落，柔声道，“二表哥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她话还没说完，苏珩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径自就往前走。
　　他原就高出宋昀盼许多，步子又大，宋昀盼踉踉跄跄跟着他的脚步，几乎叫他一路拖到了水榭。
　　清风跟白檀见状也赶紧跟上，又不敢靠太近了，只在水榭外头守着。
　　宋昀盼从没见苏珩这样过，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又不敢真的哭，两包眼泪蕴在大眼睛里，欲落未落，可怜得不行。
　　“宋昀盼，可真有你的！”他忍不住气得笑出来，“你是想气死亲夫吗？！”
　　亏他还望穿秋水地等着，以为她肯定会来找自己，就算不来，至少也会托人说几句软话，甚至这么多天没见，他还给她找理由，觉得是自己那天把她吓坏了，又巴巴地赶过来……这人倒好，不但能说会笑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见了他居然还要走……
　　他怎么就这么贱，喜欢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臭丫头呢？！
　　“我没有……”宋昀盼这几天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叫他这么一凶，眼泪顿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她梨花带雨地控诉道，“你，你冤枉我……”
　　不远处的白檀见状忙要过去，却被清风伸手拦住，“主子的事儿别瞎掺和。”
　　“可……”白檀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宋昀盼，急道，“我家姑娘都哭了……”
　　清风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安慰她道，“你放心好了……某人就是死鸭子嘴硬，心里比你还见不得表姑娘哭呢。”
　　嘴硬的某人现在已经尝到自酿的苦果了。
　　眼看着宋昀盼本来就有些气血不足的小脸儿瞬间白得跟纸似的，泪珠儿源源不断地往下落，苏珩都要后悔死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宋昀盼擦拭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哄道，“说话就说话，你别哭啊……要是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我就是叫你气糊涂了，这才口不择言，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再不然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也好……你，你别哭啊……”
　　“我知道我笨……”宋昀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开他，“可，可我已经在努力学了……要是我做得不好，你只要告诉我……我，我都会改的……二表哥做什么还要这样说……”
　　“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苏珩又羞愧又心疼，“你别哭了，身子才刚好，这般动气伤心回头又要吃不消了……”
　　宋昀盼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抽泣道，“二表哥要是怕我伤心……又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这么多天，这么多天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很难过，很害怕……”
　　看着这样梨花带雨的宋昀盼，苏珩就算先前有再多怒气，这时也只剩下悔恨的份儿了，“我并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他低低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害他白白气了那么久，今天说话都失了分寸……
　　“可你那天那么生气，我还以为……”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噼里啪啦往下落，“以为你又要丢下我，不想再见到我了……”
　　小姑娘哭得声音都沙哑了，苏珩一时也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哄道，“就算我没去找你，你也就不能来找我吗……”他顿了顿，不自在道，“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
　　“可我害怕……”宋昀盼靠在他胸前，含着泪摇摇头，“害怕你还在生气……”
　　“知道我生气了，”苏珩无奈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宋昀盼抬起头，小鹿般圆圆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又无辜又茫然……
　　苏珩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还小呢……
　　又不像他——在梦中仿佛走过生离死别，经历过永失挚爱的锥心之痛……
　　他又怎么能苛求她对自己的感情也跟自己对她一样呢？


第130章 二舅母说
　　“那我，我要怎么哄你……”见苏珩又沉默了，宋昀盼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问，“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只要他不丢下她，她什么都愿意改……
　　苏珩笑叹了口气，“不如你先告诉我，那个意浓姑娘的事儿，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我喜欢别人，你也无所谓么？”
　　宋昀盼垂下眼，咬紧下唇。
　　苏珩这次却不打算叫她这么轻易蒙混过关，他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直直看进她眼底，“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想到他也会那么和风细雨地跟别的女子说话，想到他也会像对她一样对别人，她都要难受死了……
　　她终是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红着眼眶哽咽道，“可……可那是不对的啊……”
　　贤惠大方的妻子都不会那样的……
　　“谁说不对？”苏珩心情大好地环住宋昀盼腰身，要不是场合不对，时间不对，他都想亲亲她！
　　“妻子喜爱丈夫，不想跟人分享，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对？”
　　“不是这样的。”宋昀盼认真道，“二舅母说——”
　　苏珩又好气又好笑，“你能不能别整天‘二舅母’‘二舅母’的，你要嫁的是我，日后共度一生的也是我，可不是你二舅母……”
　　“你这么说不对。”宋昀盼皱紧眉头，一脸正色地打断道，“‘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是，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她说着，水漾漾的眸子略带几分责备地扫了苏珩一眼，小声嘟囔道，“二表哥怎么能让我对二舅母阳奉阴违呢？”
　　苏珩叫她这一眼看得心都要化了，哪还会计较别的，忙应声道，“是是是，你说得都对，都是我说错了……”心里却忍不住更加怜惜：要不是他姑母走得早，小丫头也不至于这个年纪了还什么都不懂，只把《女诫》上写的奉如圣旨，还以为大家的日子也都是照着过的……这些都等以后成了亲再慢慢教她好了……
　　就听宋昀盼小声问，“那，那你跟那个意浓姑娘……”
　　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句话了，苏珩赶紧道，“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原是听她弹过一回琴，见她身世可怜，所以才拜托柳兄替她赎身，送她回乡找她的亲人……”
　　他对意浓并无半分男女之情，而且不止是这次——他虽没看见梦中的自己跟意浓有什么交集，却也可以想见，自己是不可能对一个青楼女子动心的。
　　他这人素来就有洁癖，就算他跟宋昀盼的夫妻关系并不是很好，可对母亲给的流香，妄想爬他床的樱草，他都没动过一个指头。
　　他虽不是个好丈夫，却也并非贪图声色之人，既然娶了宋昀盼，便没想过再要别人，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跟自己妻子有六七分相似的清倌儿……
　　新婚那夜会喊出“意浓”的名字，怕也只是心中不忿，故意要给宋昀盼难堪的缘故……
　　宋昀盼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闻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她因想起来，又好奇地问，“二表哥去青莲居听人弹琴么？”
　　这柳四姑娘一个女孩家嘴怎么那么碎呢……
　　苏珩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只去过一回——就是那次你说要跟我一刀两断，不许我再去找你的时候……我那时心情烦闷，所以跟柳兄出去喝了几杯……”又郑重地保证道，“真就那么一回，别的再没有了！”
　　宋昀盼见他满脸紧张严肃的模样，不由破涕为笑，柔声道，“我又没有怪你……”
　　“是我怕你误会了。”见宋昀盼的态度彻底缓了下来，苏珩忙打蛇随棍上道，“其实我当时就想跟你说了，谁知你那天问都不问我……”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打听那么多……”
　　她顿了顿，“二舅母说你心里是装大事的，我不能总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你。可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嫣然一笑，乖巧道，“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喜欢我问，那我以后就问好了。”
　　苏珩无奈叹了口气，“只是因为我喜欢么……那你自己呢，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么？”
　　宋昀盼默了好一会儿，“我听二舅母……跟二表哥的。”她抬头看着苏珩，无比郑重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学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儿……二表哥不喜欢的我都改……你也不要嫌弃我，丢下我，好不好？”
　　苏珩只当是宋昀盼被簪花宴那天自己拂袖而去给吓着了，心疼后悔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不由歉意道，“那日也是我太冲动了，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以后肯定不会了。”他诚恳道，“昀盼，我娶你，是因为喜欢你，想一辈子照顾你——至亲至疏夫妻，有时即使亲密如夫妻，也难保不会有发生问题的时候，我只希望，到那时候，可以开诚布公，共同面对，而不是互相隐瞒，胡乱揣度……好么？”
　　宋昀盼听话地点点头，“好，以后都会跟二表哥说的。”她甜甜一笑，“二表哥不嫌我烦就行。”
　　“不会。”苏珩含笑看着她，“只要你记得今天答应我的话就好了。”
　　……………………………………………………
　　“怎么样？我就说吧？”清风看着水榭里的两个人，不无得意地对白檀道。
　　白檀也跟着松了口气，“只要二爷不生我家姑娘的气就好了……”这几天别说宋昀盼了，连她都愁……
　　“嗨！”清风不以为然道，“我要是你，才不操这个闲心呢！你难道看不出，宋表姑娘早就把我们爷吃得死死的了！她只要掉两滴眼泪，说几句软话，就是叫我们爷赴汤蹈火他都不会眨一下眼呢！”
　　白檀不由叫他的话逗得笑出来，半信半疑道，“是不是真的啊……”
　　“那可不！”清风一脸八卦道，“我跟你说，这几天我们爷吃不香睡不着，就差没以泪洗面了……”


第131章 追云阁
　　转眼就到了苏老太太的寿辰。
　　因不是整寿，且近来府里都在忙着准备苏珩跟宋昀盼的婚事，所以依着老人家的意思，这次的寿宴并没有大办，只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又请戏班子来府里热闹了一日也就罢了。
　　苏三老爷为了母亲过寿侄子成亲也在苏老太太寿辰前一天赶了回来，苏三太太一整天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待到晚间撤了席，大家都众星捧月般围在苏老太太身边说话，苏璟则跟苏二老爷苏三老爷对视了一眼，见两人点了点头，遂含笑唤过人耳语了几句。
　　那人忙应声下去，须臾就捧了个画卷过来。
　　苏璟就站起来拱手笑道，“祖母大人，二叔三叔为贺祖母大人寿辰，还特地备了一份寿礼……孙儿不才，亲自执的笔，还请祖母大人过目了。”
　　苏老太太见他说得如此正式，不由笑道，“你们叔侄做什么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又问苏大奶奶苏二太太等人，“你们也都知道？”
　　几人中也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只笑着推说不知道。
　　苏老太太就打趣道，“既这么着，就打开叫我们娘几个瞧瞧，要是这礼不别出心裁一鸣惊人，我可是不依的！”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宋昀盼也有些好奇，下意识看了眼苏珩。
　　后者暗暗撇了撇嘴，回了个“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宋昀盼嫣然一笑，也就转头跟着众人看画去了。
　　待那画卷在丫头手下一一展开，苏老太太也看愣了，“这，这是——”
　　苏二老爷就笑道，“母亲不是前两年就想把咱们家园子重新修一修么？如今二郎跟盼姐儿马上就要成婚，后头还有三郎四郎紧跟着，到时候添丁进口，现有的屋子肯定就不够住了……难得这些年老三的生意越做越大，银钱上也还趁手，儿子们便想不若就趁这回把园子重新都翻修了。这图是我跟大郎斟酌着设计，大郎亲自起的图样，昨个儿老三也已看过，觉着尚可，这才敢呈给母亲。母亲且瞧瞧可还满意，亦或是有什么要添减的。待都定下了，后头便请了匠役们施工动土了。”
　　“好好好！添丁进口，说的很是！”一席话说得苏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苏珩笑着看向宋昀盼，宋昀盼羞红了脸不敢抬头。
　　苏二老爷就笑道，“大郎，还不快把你这图样给咱们老太太说说？”
　　苏璟忙含笑应了声是，遂就着丫头展开的图样细细说了起来。
　　苏璟原就见识广博，讲解起来深入浅出，诙谐幽默，大家听在耳中也不觉得枯燥，反倒妙趣横生，听着听着都有些入迷了。
　　却见苏珩指着其中一处楼阁，笑着对苏老太太道，“孙儿记得从前随祖母回曾外祖家省亲的时候就住在这么处阁楼上，每天只要推开窗子，就能把满园的景色尽收眼底——夏赏荷塘冬赏雪，春观落樱秋观桂，一年四季都如置身仙境……尤其到了晚上，漫天繁星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孙儿依样画葫芦，也不知画得像不像了……”
　　苏老太太笑呵呵点头道，“难为你那时小小年纪，居然能记得这些……”因见苏珩这帮小辈听得认真，就笑着跟他们解释道，“那地方原本是处戏台，因你们高外祖父怕子孙们玩物丧志，便叫工匠拆了修了这么个阁楼。我跟潇丫头这般大的时候，成天领着丫头们在上头混玩。旁的也罢了，我就爱那满天星辰，好像伸手就能够着似的……便央了你们曾外祖父把那阁楼拨给我住。可他老人家却嫌那处临湖太近了，日积月累只怕湿气入体，伤了骨头，便只允我偶尔过去住上几日……”
　　“待后来我出了门，每次回去省亲，便都住在那里，后头又领着大郎去了两回，不想倒叫他记着了……”
　　苏二太太就笑着夸赞道，“那也是大爷有心呢！”
　　苏二太太这话说得苏老太太心里十分熨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是这话了！”又问苏璟，“你这是打算在园子里也建这么个阁楼？”
　　“孙儿正有此意。”苏璟含笑道，“只是原先那阁楼临湖而建，水气未免太重，虽盛夏里凉风习习甚是舒爽，却不好久住了，孙儿之所以把阁楼起在东边儿，也是想着这边儿原就引了活水，如此就不必费心改了，且那阁楼虽离水不算近却也不远，赏景是正正好的，祖母若有兴致，夏日也可以搬过去小住……”
　　苏老太太笑着摆手道，“知道你的一片孝心了……只是我如今老胳膊老腿儿的，哪还经得起成日爬上爬下了？到时建好了叫你几个妹妹住进去，她们管保喜欢。”
　　苏蓉不由笑弯了唇角，挽着苏老太太胳膊撒娇道，“方才听祖母说的时候孙女已经稀罕得不行了，二姐姐四妹妹她们住不住孙女儿不管，到时好歹给孙女儿留一间屋子……”
　　苏老太太刮了下她鼻子，笑道，“瞧瞧这可怜见儿的……允你了！”
　　苏蓉喜笑颜开，“多谢祖母！”
　　苏瑜苏琳有心想讨苏老太太高兴，自然也都纷纷表示到时想过去住。
　　连宋昀盼面上也不由露出向往之色：其实她近来跟两个表姐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就连琳姐儿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挤兑她，她应该也可以……
　　宋昀盼这般想着，刚抿了抿嘴，却见苏珩正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
　　宋昀盼一怔，这才恍然想起来，如今园子里的亭台楼阁还只是个构想，待修好了少说也得要一年半载，可他们成婚却已经近在眼前……
　　等成了亲，肯定二表哥住哪儿她就住哪儿了……
　　宋昀盼一边暗恨自己又犯了蠢，一边又觉得苏珩故意笑话人，不由抬起头如娇似嗔地瞪他了一眼。
　　苏珩心情不由大好，刚朝宋昀盼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却听苏璟笑道，“记得曾外祖家那阁楼叫‘望月阁’……孙儿倒也拟了个名儿，便叫‘追云阁’可好？”


第132章 更改
　　“不好！”
　　一片其乐融融中忽然响起声不和谐的声音。
　　众人一下子全都皱眉看了过来。
　　就连宋昀盼也一脸茫然地看着苏珩，不明白前一刻还一脸坏笑的二表哥怎么忽然就变了脸……
　　苏珩强迫自己从极度震惊和惊恐中平静下来。
　　追云阁……梦中宋昀盼殒命之处，正是这个他从没见过的追云阁！
　　可现在是不一样的……
　　一切都跟梦里不一样——
　　他马上会迎娶宋昀盼为妻，他们心意相投，两情相悦，他们在家人的祝福下会有美好的未来，生儿育女，相伴一生……
　　一切都是不同的！
　　可“追云阁”三个字还是像把尖刀一样狠狠刺进他心里。
　　苏珩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屋子里淡雅的熏香忽然化作浓浓的血腥味，眼前那抹红色的身影，眨眼间化作地上的一滩鲜红的血迹……
　　苏珩眼前一阵眩晕，他用力闭了闭眼，攥紧椅子的把手，借它的力量站起来，朝苏老太太拱手道，“祖母，孙儿以为，这阁楼的位置既这般好，景致这般佳，也不能全叫几个妹妹独占了……原本这阁楼就是大哥哥对祖母的一番心意，难道祖母哪天想观星望月，还得跑去妹妹们的闺房不成？何如就在此处建个观星台，到时人人都可登高望远，追云逐月……岂不更好？”
　　他话一说完，苏瑜不由弯唇笑道，“二哥哥几时也变得跟四妹妹一般爱攀伴了？”
　　苏琳佯努地嘟了嘟嘴，娇嗔道，“二姐姐……”
　　苏珩听了也不恼，只依旧看着苏老太太，目光诚挚地问，“祖母，您以为如何？”
　　苏老太太想了想，“建个观星台……倒也不错。”又打趣他道，“你这莫不是因为盼姐儿捞不着住，想法子替她找补呢？”竟是把两人刚才的眉目官司看进去了。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昀盼登时羞红了脸，忙道，“不——”
　　苏珩却毫不避讳地笑道，“祖母说是，那便是了……”
　　引得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苏三太太掩着嘴儿看了看苏二太太，苏二太太神色淡淡地别开脸。
　　真叫这倒霉孩子腻歪死了……
　　却说苏珩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行径，要是放在别人家里，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可宋昀盼是苏老太太的外孙女儿，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尤其过了最初那段日子，苏老太太也渐渐接受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即将成为自己孙子媳妇的事实，此时眼见苏珩这般维护在意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苏老太太见了只有欢喜的份儿，哪里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她顿时朗声笑道，“既这么着，大郎，你就照二郎的意思，把这处改了吧……”
　　苏璟的目光含笑扫过神情自若的苏珩和满脸通红的宋昀盼，拱手应道，“是，祖母。”
　　苏老太太就揽着苏瑜苏蓉姐妹几个笑道，“你们可听着了，不是祖母不许你们住，要算帐找你们二哥哥去！”
　　几个人里苏琳年纪最小，闻言就撇着嘴娇声嗔道，“听着了！二哥哥马上要有‘内人’了，咱们这些‘外人’就要靠边儿站了呢！”
　　众人撑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
　　苏三太太笑得一口茶喷出来，忙擦了嘴，啐她一口道，“可了不得了！这猴儿要反了天了！”
　　苏三老爷皱紧眉头，不悦道，“一个姑娘家，成日浑说什么？！”
　　“不相干，不相干！”苏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搂着苏琳嗔怪道，“好好的你又骂她做什么？原是娘几个说笑罢了……你成天不着家，偏一回来就瞪眼扒皮打儿骂女的，难道孩子们个个见了你都跟个避猫鼠似的就好了？”
　　苏三老爷无奈苦笑道，“她就是仗着有老太太撑腰，才敢这么地，您再护着她，越发惯得无法无天了……”
　　他话一出口，旁人倒还不见如何，苏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却瞬时敛了下来。
　　她默了几息，方笑叹道，“你说的是……我如今老糊涂了，更加不会教孩子了……”又摸了摸苏琳的头，笑着道，“你听着你父亲的话了，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地了。”
　　苏琳见苏老太太好像不高兴了，也不敢再撒娇，忙乖乖应了声是。
　　苏三老爷见状也知道自己言语冒失，触及了苏老太太的心病，懊悔之余亦不好再说，苏二老爷等人也都各怀心思，谁也不敢言语，底下的苏瑜等兄弟姐妹更是一头雾水，不知气氛为何骤变，也不敢贸然开口，却听苏大奶奶柔声笑道，“三叔父也太多虑了……四妹妹又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孩子，在外头谁不夸一句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三叔父常年在外，幸有四妹妹替您承欢于祖母膝下，今儿咱们也不过是关起门自家人说说笑笑，逗祖母她老人家乐上一乐罢了……有道是‘斑衣戏彩’，这才正是四妹妹的孝顺之处呢！”
　　苏璟不由赞许地看了苏大奶奶一眼。
　　苏三老爷闻言也忙顺势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迂腐了……”又见苏琳眼眶红红的，小模样怪招人疼，便道，“你在家淘气些也罢了，去了外头可不许胡闹。”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
　　苏琳忙道，“女儿知道了。”
　　苏三老爷就道，“既这么着，这阁楼就改了便是……其他的又如何？”
　　苏璟笑看着苏老太太，“那孙儿就接着说了？”
　　苏老太太面色微霁，颔首道，“你说吧。”
　　苏璟遂又把园子里其他各处逐个讲解了一遍，苏老太太则就着图样指了几处要改的地方，苏璟也都一一记了，众人又陪苏老太太玩笑了一番，待终于把老太太哄高兴了，又用了些果子，也就各自回去歇了。
　　只是苏珩叫那“追云阁”三个字勾起了心事，接连好几天都睡不安宁，每每闭上眼就梦见宋昀盼一袭红衣从阁楼纵身跳下那一幕。
　　众人见他天天顶着个黑眼眶，还只当他是快成亲了，高兴紧张之故，少不得打趣一番，苏二太太为了这事儿还私下臭骂了他一顿……
　　好在日子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婚期。


第133章 天作之合
　　宋昀盼提前半个月就去了苏家位于大兴的宅子里待嫁，苏老太太也命身边的方嬷嬷跟两个大丫头木槿，文竹过去帮忙。
　　待到出阁前一天，苏大奶奶特地过来了一趟，又细细叮咛了宋昀盼半天，临走的时候，还塞了本小册子给宋昀盼，嘱咐她一定要仔细看。
　　宋昀盼懵懵懂懂，还当是有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写在册子里，连忙一脸郑重地收了，等苏大奶奶一走，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翻开，结果发现里头全是男女各式各样的**图，把宋昀盼闹了个面红耳赤，赶紧把那秘戏图塞在箱子底下不提。
　　因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宋昀盼吃过晚饭，早早就上了床，只是想到明天的婚礼，心里又期待又紧张，竟是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外头响起三更的梆子，宋昀盼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睡了还没多一会儿，就听着方嬷嬷在耳边唤道，“表姑娘……该起身了，再不起可要迟了！”
　　“嗯……”宋昀盼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了。”方嬷嬷笑呵呵说着，一边命人给宋昀盼撩开帘子，一边麻利地接过白檀递来的热巾帕给宋昀盼擦了擦脸，“一会儿全福人就要来了，姑娘快些起来沐浴更衣吧。”
　　宋昀盼听话地“嗯”了一声，由着丫头们服侍她梳洗，又换上了大红色的嫁衣。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堂……”玉梳在如瀑的长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着，镜中少女眉眼如画，刚刚绞过的小脸越发细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因化着明艳的新娘妆，原本出尘脱俗，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模样也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欲，连白檀都瞧呆了。
　　“姑娘实在是……”白檀痴痴地看着她，觉得已经找不到什么词汇可以形容她家姑娘的美了。
　　宋昀盼却误会了，她满脸紧张地问，“怎么了……有哪里不好么？”她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没有睡好，所以脸色有些差，还是——”
　　“没有没有。”全福人刘夫人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生得丰腴富态，没有一丝褶皱的脸上红光满面，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生活顺遂之人，她笑呵呵道，“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当了十几年全福人，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呢！就跟观音娘娘座前的玉女儿似的……苏家二郎君好福气吆！”
　　说得宋昀盼禁不住羞红了脸。
　　“嗯嗯嗯！”白檀赶紧用力点点头，“奴婢就是觉着姑娘实在太好看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方嬷嬷哭笑不得地把她推到一边，“你这丫头，净在这儿添乱……瞧把表姑娘都给吓着了！”
　　待这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天也已经大亮了，就听外头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木槿，文竹领着青橙青杏几个欢天喜地地跑进来，“来了来了！二爷领着人来迎亲啦！”
　　…………………………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锣鼓声，喧嚣声……眼前只剩下红彤彤一片。
　　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也可能是头上的凤冠太沉……宋昀盼觉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好像踩在棉花上，任由喜娘上前扶住她，跨过火盆，门槛上的马鞍……直到把她交到新郎官儿手里。
　　隔着红红的盖头，宋昀盼什么也看不见，只紧张地握着喜娘递过来的红绸，在苏珩的牵引下，认认真真地拜了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就被送进了新房里。
　　宋昀盼在苏府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都十分熟悉，可不知怎么的，今天这条通往凌霄馆的路好像格外漫长，等宋昀盼终于端端正正地坐在新房的床沿上，她只觉得喜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喜娘还在耳边说着吉祥的话，宋昀盼却紧张得半点也没有听清——她还从没见过二表哥穿红衣裳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正胡乱想着，就听喜娘高声说，“请新郎官儿挑起红盖头，从此称心又如意！”
　　宋昀盼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不自禁垂下脸，紧张地盯着跟前崭新的靴子。
　　就听一少女娇声笑道，“表姑姑害羞了呢！”正是长房苏潇的声音。
　　“以后不能叫表姑姑了，要叫二婶！”却是苏蓉笑吟吟道。
　　站在她身旁的苏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道，“二哥倒是赶紧的啊，你不着急，咱们还急着瞧新娘子呢！”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宋昀盼的脸越发烧得厉害，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正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办——眼前忽然一亮。
　　映入眼帘的，就是苏珩那张清隽含笑的脸。
　　苏珩掀开盖头时微怔了下，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惊艳，与此同时，屋子里也响起一阵低低的轻呼。
　　这世上漂亮的人虽然有很多，可像宋昀盼这么漂亮的却并不多，尤其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丫头们更是卯足了劲儿帮她打扮，众人只觉得红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刹那，连整个喜房都被她照亮了，真真明艳不可方物，璀璨不可直视。
　　柳进德跟苏瑞等人看得两只眼都直了。
　　苏琮不甘地抿了抿唇角。
　　“新娘子可真漂亮！怪不得刚才新郎官儿舍不得叫咱们看呢！”
　　“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苏瑞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叹道，“二哥好福气啊……”
　　苏琳打量了眼一坐一立的两个新人，不禁掩唇笑道，“你们快看，二嫂脸红了呢！”
　　苏珩见宋昀盼一张小脸儿果然红得能滴下血来，不由挡住她，回头瞪苏琳道，“偏你就这么促狭！”
　　苏琳朝他做了个鬼脸，“祖母说了，今儿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二哥哥可管不着我！”
　　众人又都哄堂大笑起来。
　　……说归说，待大家伙儿又把这对新人闹了一通，便都很有眼力劲儿地退了出去。


第134章 早立子
　　苏珩就在宋昀盼身侧坐下。
　　宋昀盼心跳如鼓，只觉得摘了盖头眼前还是红彤彤一片……慌乱中却感觉喜服里的手被人轻轻握住，那人在耳边低声道，“别紧张。”
　　宋昀盼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她却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早知道把粉敷得再厚点就好了……
　　就听喜娘高声道，“同饮合卺酒，夫妻从此为一体，同甘共苦到白首。”
　　便有丫头呈上来匏瓜剖成的两个瓢，两个瓢用红线绑在一起，里头盛着澄澈清亮的酒水。
　　苏珩与宋昀盼各端起一只，四目相对，只见苏珩笑得眉眼温柔，宋昀盼羞得满面通红，偏那红线长短十分有限，她只得忍住羞臊，身子微微前倾，与苏珩曲臂交颈，共同饮下合卺酒。
　　几个丫头们鱼贯而入，端着托盘一字排开，托盘里各放着枣子，花生，桂圆，栗子，莲子，黄豆，松子，黄豆，铜钱……全福人刘夫人特意指着装了枣子跟栗子的托盘，笑眯眯问他们，“新郎官儿新娘子瞧瞧这是什么？”
　　“枣。”“栗子。”
　　刘夫人哈哈一笑，“好好好，早立子，早立子！”
　　傧相们随手从托盘里抓起杂果铜钱撒向帐子，嘴里还高声唱道，“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快，文箫金遇彩鸾仙。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不断有果子跟铜钱从头顶上撒下来，有些砸在脸上还有些隐隐作痛，宋昀盼却不躲不闪，好像看呆了听呆了似的……苏珩却往前坐了坐，伸手护住她的头脸。
　　直到眼前的视线被遮挡了，宋昀盼方回过神，只红着一张脸不敢看他。她都不知道……原来撒帐歌这么，这么羞人的！
　　待傧相们唱完歌，白檀忙端上来一碗饺子，半跪在宋昀盼跟前，刘夫人执起筷子，夹了一只送进宋昀盼嘴边。
　　宋昀盼刚咬了一小口，还不待刘夫人说话，却听门外有人嘻嘻笑道，“刘伯母，待会儿您别开口，只管叫苏二郎问！”
　　“对对对，叫我二哥问！”竟是柳进德又领着苏瑞等人去而复返。
　　苏珩清俊白皙的俊脸终于泛上点点红晕，他回过头，羞恼道，“柳兄休在这儿起哄，不然回头等你成亲的时候——”
　　“等我成亲的时候，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最好带着弟妹一块儿来闹！”柳进德嬉皮笑脸道，“哥哥我欢迎之至！”
　　苏珩暗暗呸了一声，你想得倒美！
　　要不是因为成亲不得不请亲朋好友前来观礼，就连今天也不能叫他见着宋昀盼了……
　　就听几个人堵在门口起哄道，“苏二郎（哥）快问！”大有些你不问我不走的架势。
　　刘夫人也是见惯大场面的，闻言就不说话了，只笑呵呵地看着苏珩。
　　苏珩无法，又见宋昀盼嘴里还含着一小口饺子，一动也不敢动，花瓣般粉嫩晶莹的唇微微嘟着……他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愈发红了，只凑到她跟前，低声问，“昀盼……生不生？”
　　宋昀盼一张小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儿。她原本顶着凤冠就有些头沉，这下越发觉得如有千斤重一般，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只胡乱把那口饺子咽下去，声如细蚊道，“生……”
　　外头柳进德却不依不饶，大声道，“新娘子说了什么？咱们怎么没听着？”
　　“就是！”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新娘子大点声！咱们听不到！”
　　宋昀盼的脸越发红得能滴下血来，鼓足了勇气道，“生……生的！”
　　屋外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喝彩声。
　　刘夫人笑着道喜道，“祝两位子孙满堂，福泽永绵。”
　　柳进德也在外头起哄道，“苏二加把劲儿，争取三年抱俩！”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儿哄笑。
　　苏珩觉得柳进德根本就是嫉妒自己，故意来捣乱的……
　　他恼羞成怒道，“你们走不走？再不走我可找人来‘请’你们了！”
　　“走走走……再不走咱们新郎官儿要火人了！”柳进德一边嘻嘻哈哈推着其他人往外走，一边探头往屋里扫了一眼，“可别说做哥哥的不想着你，接着！”
　　苏珩一愣，却见一个荷包直直朝自己这边飞过来。
　　苏珩连忙伸手接住。打开来一看，只见里头是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那玉佩上雕着两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不但五官头发，就连身上的各个部位都跟真人一般，两个人正以一种十分**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苏珩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抬头却见宋昀盼也正好奇地朝自己看过来，心下不由一乱，连忙把玉佩塞进荷包里。
　　刘夫人等人也都十分识趣，又说了几句吉利话，就一起退了出去。
　　新房里一时只剩下宋昀盼跟苏珩两个人。
　　终于娶到了日思夜想的人，苏珩觉得一切简直跟做梦一样……他不由看向身旁的宋昀盼。
　　少女微垂着眼，原本过于浓艳的新娘妆在她脸上非但没有显出半点艳俗，反而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你累不累？”苏珩捏捏她的手，低声问。
　　宋昀盼脸上一热，本能地想要摇摇头，又想起他说有什么事别瞒着自己的话，还是老老实实道，“别的还好……就是头怪沉的。”
　　苏珩看了看她头上的凤冠，笑道，“别说你了，光我瞧着都累得慌……等会儿把这身儿都换下来好了。”
　　可是这样好像不大合规矩……
　　就听外头响起敲门声，清风的声音传进来，“二爷，该去前头敬酒了。”
　　“知道了。”苏珩对宋昀盼笑了笑，“你先歇会儿……我要出去敬酒了。”
　　宋昀盼点点头，红着脸小声道，“您……少吃些酒。”
　　苏珩心驰一荡，飞快在她颊上亲了一下，“我尽快回来。”


第135章 踌躇
　　等苏珩出去了，宋昀盼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想她今天天不亮就起来梳妆，又从大兴到宛平，这么长时间几乎没吃过吃东西，这会儿人一松懈下来，先前的困意和饿意不由就涌了上来。
　　“奶奶饿不饿？要不要用点吃的？”白檀柔声问，“您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这样肯定顶不住的。”
　　宋昀盼迟疑了下。
　　她化着这么重的妆，要是吃东西肯定会花的……何况穿着喜服，去恭房也很不方便。
　　“不用了。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白檀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劝道，“刚才二爷不是说了么？让您换身轻便的衣裳……横竖也不会再有别人过来了……”
　　宋昀盼摇摇头，“还是不要了。二——二爷虽然体恤，但我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她轻声道，“你也要记着。”
　　白檀神色一凛，连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宋昀盼想了想就道，“我这里反正没什么事儿，你赶紧趁这会子领青杏她们下去吃点东西才是正经。”
　　她身边这些下人今天起得比她还早，忙碌到现在，更是一点空闲的工夫都没有。
　　白檀迟疑道，“那您——”
　　宋昀盼笑道，“我哪都不去，你们吃完了再进来伺候就是。”
　　白檀点点头，“那奴婢很快就回来。”
　　等白檀她们都下去吃饭，宋昀盼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她也确实累得紧了——不只叫这凤冠压得脖子疼，就连四肢都紧张得僵硬了……
　　宋昀盼迷迷糊糊地想着，不自觉倚靠在后头的枕头上——只要眯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还伴随着食物的香味……
　　可她实在太困了……怎么也睁不开眼。
　　直到有人轻轻推她肩膀，“奶奶，快醒醒……二爷要过来了。”
　　宋昀盼好一会儿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人还带着些初醒的迷糊，“二爷……”她茫然地看看白檀，又茫然地看了眼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哦！”
　　就听见外头传来青杏青橙清脆的声音，“二爷回来啦！”
　　这么快！
　　宋昀盼紧张不安地跟白檀对视了一眼，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凤冠，“我的妆有没有花？头发乱不乱？”
　　“没有没有。”白檀连忙安抚道，“一切都很好，奶奶不必慌张。”
　　正说着，苏珩已经推门走进来。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透出几分红晕。
　　他先看了眼宋昀盼，随即皱着眉不悦地问白檀道，“怎么还没服侍二奶奶更衣？”
　　白檀一怔，宋昀盼已经出口道，“不怨她，是我自己不想换的……”她顿了顿，“这样……不合规矩。”
　　苏珩无奈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统共就咱们两个人，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忙吩咐白檀道，“你去给二奶奶换套家常的衣裳。”
　　白檀也觉得松了口气。
　　就宋昀盼这一身装扮，少说也有四五斤重，寻常女子这么一天下来都要吃不消了，更何况她家姑娘还生得这么单薄……
　　白檀忙笑盈盈地应了声是，扶着宋昀盼去了净房。
　　等宋昀盼再出来，浓妆艳抹的小脸儿已经恢复往日的素净，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盘在了脑后，小鹿般圆圆的大眼睛湿漉漉水汪汪的，与他印象中稚嫩青涩的小姑娘又有些许不同……
　　“咕噜——”安静的屋子里忽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
　　宋昀盼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儿。
　　苏珩却好像没听见似的，上前拉了她走到桌边，“刚才在席上只顾着喝酒，都没怎么吃东西……你来陪我用一点。”
　　宋昀盼红着脸接过筷子，小声解释道，“我，我饿了一天了……所以——”
　　苏珩已经笑着夹了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我也是。”他故意抱怨道，“想不到成亲原来这么折腾人，好在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不然喝酒都要喝吐了……”
　　宋昀盼果然成功地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她担心道，“不可以少喝一点么？酒喝多了很伤身体的……”
　　苏珩被她关心的语气很是取悦了一把，笑着道，“毕竟是咱们的喜酒，怎么能不喝呢？”他忽然看着她，很认真道，“昀盼，我今天很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宋昀盼的脸又滚烫滚烫地烧了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也是……又紧张又高兴……昨晚都没睡好……”
　　耳边传来苏珩愉悦的笑声。
　　宋昀盼越发臊得抬不起头来，小脸简直恨不能埋在饭碗里。
　　苏珩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你好好吃饭。”又给宋昀盼夹了些她爱吃的菜。
　　宋昀盼羞得不行，只顾低头扒饭，苏珩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全然没发觉苏珩居然对她的喜好了若指掌。
　　反倒是一旁服侍的白檀看得暗暗称奇，心里也替宋昀盼欢喜。
　　待酒足饭饱，叫人撤了席面，两人也该梳洗安置了。
　　宋昀盼却很是踌躇。
　　昨天的秘、戏图给她带来的震撼太大了，今早上花轿之前她都在想这事儿……
　　就连方嬷嬷都特地叮嘱她，“您年纪还小，身子骨儿没全长开……今晚怕是会吃些苦，千万要忍住了，等挨过去前头，往后就不疼了……”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二爷肯定会怜惜您的。”
　　把宋昀盼闹了个面红耳赤的同时，也知道了：那原来是件很痛苦的事——根本就不像画上画的，好像两个人都很快乐的样子……
　　宋昀盼这样想着，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换上崭新的寝衣，出了净房。
　　苏珩也已经洗漱更衣，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她从里头走出来，苏珩微怔了下。
　　龙凤呈祥的花烛照得喜房里红彤彤一片，她的小脸也被映照得比身上大红色的寝衣还红……
　　宋昀盼强忍着羞涩走上前，声如细蚊道，“二——二爷，我服侍您安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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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往早教班的班车明后两天准时八点半发车，先到先上，人满就走。如果你发现我没更新，就说明你来晚了，车开黑屋里去了。


第136章 君子端方
　　他笑容微顿了下，忽然揽了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宋昀盼吓了一跳，忍不住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下一刻，整个人已经挂在苏珩身上。
　　白檀等人俱是羞红了脸，连忙无声退了出去。
　　宋昀盼小脸更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全身绷紧了坐在他腿上，都不敢看他。
　　却听苏珩在她耳边沉声问，“盼儿叫我什么？”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悦。
　　宋昀盼脑子里一片混沌。
　　难道叫二爷有什么不对么？
　　她听大表嫂都是这么称呼大表哥的……
　　而且，梦里的宋昀盼叫的不也是“二爷”么……
　　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她正胡乱想着，耳朵上忽然一疼，“我问你话呢……快说，你要叫我什么？”
　　宋昀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错愕地看向苏珩，“你，你……”
　　他居然咬她耳朵！
　　这也……也太那个了！
　　宋昀盼这回可不止是脸红了，那红顺着她修长优美的脖颈一路蔓延到领口，叫人简直想拨开了一探究竟。
　　苏珩也知道宋昀盼从小拘束惯了，脑子里循规蹈矩那一套早就根深蒂固，不能逗得太厉害了，就松开她，笑着问，“我记着你刚来咱们家的时候，也跟瑜姐儿她们一样唤我二哥哥的，后来怎么又不叫了？”
　　她那时刚打南边儿过来，说话还带了些口音，声音软软糯糯的，十分可爱。
　　他跟苏瑞苏琮都觉得多了这么个爱害羞的小表妹是件很有趣的事。
　　嗯。原来他们从那么早就开始惦记宋昀盼了……
　　苏珩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宋昀盼却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飞快从他腿上下来，局促地贴着床边儿坐着。
　　那时……那时她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外祖家有这么多漂亮的哥哥姐姐妹妹，心里好欢喜。她也很想加入他们……
　　直到有一天，苏琳把她推到地上，当着苏瑜苏蓉的面告诉她，那是她们的哥哥，不是她的……叫她不要装可怜。
　　她才知道，她跟她们到底是不同的……
　　不过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宋昀盼抿了抿唇，笑笑道，“因为你本来就是二表哥啊……”
　　苏珩却不太满意这个解释，不过他也不想深究了。
　　他想了想道，“以后这样好了——在外头你仍叫我二爷，没人的时候就叫我二哥哥。”
　　宋昀盼咬了咬唇，期期艾艾道，“这样……不大好吧？”
　　叫丈夫哥哥，也太肉麻了……
　　苏珩含笑看着她，低声问，“那你要叫我夫君吗？也随你。”
　　觉察到苏珩好像在戏弄她，宋昀盼抿了抿嘴，就不说话了。
　　亏她以前还一直以为二表哥是最规矩端方的君子，谁知道私底下却这样无赖了……
　　就听苏珩笑着提醒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服侍我安歇么？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早点睡吧……”
　　她都差点忘了这事儿了！
　　想起秘、戏图上那些袒、露、身体，举止大胆的男女……宋昀盼好容易恢复了的脸色登时又火急火燎地烧了起来。
　　“那……”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帮您脱衣裳吧。”宋昀盼说着，往前坐了坐，探身去解苏珩的寝衣。
　　可她太紧张了，连手都有些发抖……
　　苏珩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别紧张，我逗你的。”他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里，难得正色地说道，“昀盼，我仔细想过了……你年纪还太小了，若是咱们现在行房，我难保不会伤着你，你身子这么弱，要是怀上孩子就更麻烦了……不若等过两年，你长大一些再圆房好了。”
　　这些话他深思熟虑了许久，甚至还曾私下里问过大夫。
　　但却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打算。
　　毕竟就连祖母……肯定也是希望他尽快开枝散叶的。
　　可他不能只顾着自己。
　　若是没有那个梦就罢了——
　　倒并非他故意替自己的母亲跟妹妹开脱，可他有时觉得，在那个梦里，宋昀盼的小产未尝跟她太早**，伤了身子没有关系
　　只要一想到梦里宋昀盼满身是血，万念俱灰地躺在床上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忍不了的。
　　宋昀盼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我，我能行的！”她急得都快哭了，也顾不得什么羞涩不羞涩，忙抓着他问，“您是觉得我伺候不好您么……嬷嬷跟我说过，我都知道……不会喊疼让您扫兴的！我什么都能忍，真的！”
　　二舅母好不容易肯接受她，愿意把她当自家人，如果明天大家发现他们没有圆房……她都不敢想！
　　苏珩见宋昀盼脸色都有些变了，忙抱住她安抚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更好……”他们毕竟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他不希望因为贪图一时的欢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可现在看着她泪盈于睫的眼睛，他又有些后悔。
　　他好像吓着她了……
　　“不好不好……”宋昀盼用力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二舅母说过，如果我不能服侍好你，会让别人来的……”
　　那时她懵懵懂懂，还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现在却明白了……甚至连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不能让他高兴……
　　“没有别人。”苏珩连忙柔声哄道，“母亲不会知道的，咱们不告诉她……”
　　“可……”宋昀盼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床里看。
　　上头赫然摆着一方白色的喜帕。
　　苏珩登时反应过来，“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他说着，忽然把手伸到宋昀盼头后，抽下她盘发的簪子。
　　少女的秀发一下子像瀑布一样垂了下来。
　　“别——”宋昀盼刚要出声阻止，苏珩已经拿簪子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随手把簪子丢在一边，拿喜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血，笑道，“这样不就好了么？”
　　他拥住呆呆的宋昀盼，温声道，“昀盼，咱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这件事……以后来日方长，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在意。”
　　————————
　　我就说是个又小又甜的小甜文吧？
　　你们还不相信……
　　我已经在准备结尾了。


第137章 吝啬
　　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二表哥对她这样好，什么事都以她为先，可她却没法回报他，还总是拖累他……
　　“那你，不会觉得失望么？”
　　苏珩一愣。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尤其现在软玉在怀，要说一点念想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苏珩如实道，“也会有点遗憾吧。”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角，笑着道，“新娘子这么漂亮，恐怕也只有瞎子才能做到不动心吧。”他看着宋昀盼又有些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心念一动，低声道，“其实，虽然不能圆房，但做些别的还是可以的。”
　　宋昀盼怔了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苏珩贴在她耳边，低低耳语了几句。
　　宋昀盼的脸顿时红得能滴下血来。
　　苏珩轻咬了下她的耳垂，低声问，“好不好？”
　　宋昀盼的脸更红了，半晌，才声如细蚊道，“我……我都听二爷的。”
　　便是应允了！
　　苏珩喜不自禁地抱着宋昀盼滚到床里，“好盼儿，你对我真好！”
　　可她觉得他才好，什么都愿意为她做……这世上不会有比他待自己更好的人了！
　　宋昀盼伸手抱住苏珩的脖子，那些羞人的话她说不出口，可是她想让他知道，她很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的举动极大地鼓舞了苏珩。
　　后者的吻轻轻落下来。额头，鼻梁，脸颊，唇角，下颚……好像她是什么稀世的珍宝，每一下都很温柔充满了怜惜。
　　一切跟梦里都是不同的。
　　二舅母说得对。
　　噩梦只是噩梦。
　　二表哥不是梦里那个人，他对她很好很好。也没有人欺负过她，她一直干干净净的……
　　宋昀盼迷迷糊糊地想。
　　帐子被无声放了下来。
　　寝衣，小衣被胡乱丢在一边……
　　苏珩觉得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他本以为宋昀盼打从那次落水以后一直没有养回来，还盘算着成婚以后怎么把她养胖，谁知道其实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比起上次父亲生辰，他中了**香，稀里糊涂唐突宋昀盼那次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此时虽还跟丰盈沾不上边儿，却也有了少女优美的弧度，他甚喜欢……
　　一次过去，宋昀盼两腿已经发颤，身上也有了些青青紫紫的印记。
　　他看了不由觉得后悔——他不知道女孩子的肌肤原来这么娇贵，捏几下就会有淤青，以前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偏她又那么乖，不管他怎么摆布，全都由着他，只有实在疼得受不了时，才隐忍地闷哼一声。
　　他本来还勉强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叫她这么一纵容，就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了……
　　他懊恼地拿喜帕帮她擦拭身上的狼藉。
　　她的腿纤细修长，细腻得如最上等的美玉……现在却打着颤。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地问，“你觉着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宋昀盼睁开眼，水汪汪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他……她摇摇头，不解地问，“只要这样就好了么……”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好像有点着急，手上力气大了些……可也不是很疼。
　　她还记得他看到自己时的样子。
　　他那样……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不会觉得……她生成这样，就不是好姑娘……
　　宋昀盼觉得心里好像打翻了蜜糖罐一样，甜丝丝的……
　　二表哥对她可真好！
　　可惜她太小了，不能现在就把自己完全交给他……如果用这种方式让他高兴，她也觉得很高兴……
　　只要他不嫌弃她就好！
　　她这般想着，强忍住羞赧回抱住苏珩，小声道，“二爷不用顾及我……我，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水漾漾的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
　　她明明那么乖顺，对他那么依赖，只要待她有一点点好，她就会百倍千倍地回报，可梦中的苏珩却连这么一点都要吝啬，让她在本该最美好的年华，就那样凋零了……
　　苏珩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把宋昀盼抱在怀里道，“昀盼，你不能什么都纵着我，不然……”
　　宋昀盼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苏珩苦笑着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然，今晚就不叫你睡了……”
　　宋昀盼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她的脸又“腾”地一下红起来。
　　两把小刷子一般的长睫毛下意识轻颤了颤，正好扫在他掌心里，也划过他心上……
　　一时间，血液好像全都往某一处涌……
　　她羞赧地拉下他的手，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那你，就……好了。”
　　苏珩顿时心猿意马。
　　其实他也明白，两人明天一大早还要起来给长辈们请安，更何况刚才给宋昀盼整理时，见她腿已经磨红了一片……于情于理，这时候都该偃旗息鼓了……
　　可他的手却好像自有主张似的，鬼使神差地又覆上那日思夜想的地方，哑声问，“盼儿说什么……”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嘤咛……宋昀盼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扬起脸主动吻了上去。
　　……………………………………………………
　　等苏珩抱着她去沐浴的时候，宋昀盼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就连他帮她清洗，又给她换了新的寝衣，她都没有睁开眼。
　　小姑娘好像累得极了，秀眉微微蹙着，薄唇轻轻嘟着，绝美的小脸儿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整个人都甜甜软软的。
　　他的小姑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苏珩抱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宋昀盼，不无遗憾地想。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有自控力，其实先前有那么几回，他几乎忍不住想……
　　隔靴搔痒，好像更痒了……
　　不然以后他们还是分两个被窝睡好了……
　　也省得他哪一天忽然丧失理智，直接化身成大灰狼欺负小白兔了……
　　他伸手帮她把脸上的秀发拨到一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终于是他的了……
　　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第138章 你是个傻子么
　　第二天，宋昀盼还是被白檀叫起来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天怎么就亮了呢？
　　宋昀盼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抱着被子看了看身侧还在睡着的苏珩，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上的事儿。
　　她的脸上顿时一热，下意识就要遮住自己，这才发现——她居然……是穿了衣裳的？
　　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檀见她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由红着脸提醒道，“奶奶昨晚睡着了，是二爷抱您去沐浴的……寝衣也是他给您换的。”
　　宋昀盼怔了怔，脸上愈发红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扶我起来吧……”
　　昨晚虽没有真正圆房，可她两腿还是有些发软，等白檀等人伺候她更衣，才发现她锁骨，胸前，腰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痕迹，有些是红色的，有的却泛着青，看着十分骇人。
　　白檀几个都还不知事，见状登时吓了一跳，白檀心疼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二爷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瞧都把您弄成什么样了……”昨天方嬷嬷叮嘱宋昀盼的时候她也在跟前，她觉得心疼人的小郎君肯定不会这样的……
　　宋昀盼觉得白檀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
　　宋昀盼红着脸低声道，“瞎说什么呢……二——二爷对我很好的！”
　　这些事肯定是轮不到她一个当下人的置喙的，可她就怕她们姑娘没有母亲教导，也没有娘家撑腰，给人弄伤了自己都不知道……
　　见宋昀盼不高兴了，白檀也不敢再问下去，忙转移话题道，“您今天还要束胸么？”
　　不知怎么，宋昀盼眼前就浮现出他昨晚依恋沉迷的模样……
　　他好像并不讨厌……还十分喜欢……
　　她抚了抚发烫的脸颊，低声道，“今天……就别缠那么紧了吧。”
　　白檀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应了声是。
　　她也不知道宋昀盼对这件事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执念，明明玲珑有致的身材非要束成这样……哪知布条才刚绕过前头，她还没怎么用力，“哎呀——”
　　宋昀盼忽然发出一声吃疼的低呼。
　　白檀唬了一跳，这才发现宋昀盼难受得捂着胸口，眼眶都红了。
　　白檀忙松了手，“奶奶怎——”
　　“你们在做什么？”耳边忽然传来男子的声音。
　　主仆俩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苏珩已经从床上走过来。
　　宋昀盼登时花容失色，连忙拿起托盘上的肚兜，胡乱往脖子上一套，想要遮住自己。
　　可那布料才将将触碰到身体，她就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苏珩走上前一把扯过白檀手里的布条。
　　他皱着眉一脸不悦地问，“这是做什么？”
　　他就说……明明平时看她单薄得厉害，怎么昨晚——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白檀硬着头皮道，“是给二奶奶束胸用的……”
　　“我知道，”苏珩沉声道，“我是问你，为何要用这劳什子？”
　　白檀有些不安地看了宋昀盼一眼。
　　这个……这个她哪知道？
　　她只知道她家姑娘自打那次落水醒来以后就有些奇怪，总觉得自己什么地方都不好，还非要把好好的胸脯缠起来。别人谁劝也不听……
　　二爷要是能劝动她就最好了。
　　白檀心里打听了主意，就不说话了。
　　苏珩见状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白檀顿时松了口气，“是。”她忙福了福身，领着众人退了下去。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珩径自在桌边坐下，拿着那布条，挑眉问她，“要不你来解释一下？”
　　宋昀盼只穿着肚兜小裤站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圆圆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一脸的无措。
　　她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昨晚他们还好好的……他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她抿了抿嘴，在他的注视下期期艾艾道，“我，我那样不好……不好看。”
　　苏珩哭笑不得，“你哪样了？怎么就不好看？”
　　宋昀盼涨红了脸。
　　她没法给他解释她做的那些梦——梦里总有人骂她不守妇道，说她是狐狸精，只会扭着腰甩着*勾引男人……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就，就是……”宋昀盼只得含含糊糊道，“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
　　苏珩气得忍不住笑出来。
　　要是连这么循规蹈矩，只差没照着书一字不差地过日子的小傻子都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他还真不知道正经人家的姑娘该是个什么样子了！
　　笑过之后，他的脸色瞬时沉下来，冷声问，“这话是谁说的？又是谁在你面前嚼舌了？”
　　宋昀盼一愣，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没有人说过，是我自己想的！”
　　苏珩打量着宋昀盼的神色，确定这真不是她的掩饰之词，这才放下心，想了想，狐疑道，“那你近来总爱穿高领的衣裳，也是因为这个？怕人家觉得你不够端庄？”
　　宋昀盼没想到他连这都注意到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珩简直又好气又好笑，“看不出你还挺会想的啊。”
　　从前只觉得这丫头呆呆傻傻，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真动起脑子还不如不动的好呢。
　　宋昀盼本来反应就慢半拍，因为自卑作祟，也没听说苏珩说的是气话，只认真地点点头，“我以后会多动脑子，用心做个好妻子，不会叫人非议，连累二——”
　　他却忽然拉过她的手，把她抱坐在膝盖上。
　　“你是个傻子么？”苏珩无奈叹了口气，“那高领衣裳也罢了……你如今年纪还小呢，成天用这劳什子裹着，身体怎么会好？以后不许再用了。”
　　见宋昀盼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他板起脸道，“我说不能用就是不能用了，你还听不听我的？”
　　宋昀盼顿时就老实了，乖乖点头道，“听您的。”
　　“这才乖。”苏珩面色微霁，手轻轻覆上来，“再说我也喜欢你这般的……”却见宋昀盼难受地蹙了蹙眉。
　　他忙松开手，“怎么了？”
　　宋昀盼满脸通红地摇摇头。
　　苏珩却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低笑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帮你上点药吧。”


第139章 二弟也不知道心疼人
　　因一大早要给长辈们敬茶见礼，见过礼还要认亲，苏珩也不敢十分闹宋昀盼，待两人洗漱更衣，又简单垫了垫肚子，就一同往苏老太太的静园去。
　　从前这条路宋昀盼也不知走过多少回，可她从小寄人篱下，身如浮萍，便是在外祖家也谨小慎微，唯恐做错了什么惹人厌恶，心境自是非今日可比。
　　如今她已真正成为苏家的一份子，眼前这亭台楼阁，一草一木，虽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可在她看来却是全然不同的美丽。
　　苏珩与她并肩而行，见她流光溢彩的眸子似是罩上一层水汽，不由轻拉了下宋昀盼的手，低声问，“可还疼？”
　　宋昀盼一愣，旋即红着脸摇摇头。
　　苏珩犹自不信，皱眉道，“那你……”
　　宋昀盼反应过来，不禁嫣然一笑，“我，我这是欢喜的呢！”澄澈清亮的眼睛如波光潋滟的湖面，她认真地问，“咱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吧？”
　　他笑着点点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头传来一声轻笑。
　　宋昀盼脸上一热，忙抽回叫苏珩握着的手，转头就见苏璟夫妇朝这边走过来。
　　苏珩宋昀盼赶紧上前行礼。
　　“刚我还跟你们大哥哥说呢。”苏大奶奶含笑携了宋昀盼的手，亲亲热热道，“盼表妹最是懂事不过的，肯定早早就来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了……我们可不能迟了。”她说着不由想起来，轻拍了下自己的嘴，笑吟吟道，“瞧我这记性……如今可不兴叫盼表妹了，该叫二弟妹才是。”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大哥大嫂也好早……”
　　苏大奶奶就笑着打趣道，“我们老夫老妻的，哪比得上你们新婚燕尔……倒是你，又不是嫁去外头，嫡嫡亲的外祖母跟舅舅舅母，谁还能挑你的错不成？偏也起得这样早……瞧瞧连黑眼圈都出来了。”又嗔道，“二弟也不知道心疼人。”
　　一席话说得苏珩跟宋昀盼都红了脸。
　　苏璟见他们蜜里调油郎情妾意的模样，不由笑着道，“既然来了，就快些过去吧……老太太见着你们铁定欢喜。”
　　两人忙应了声是。
　　待两对夫妇来到静园，苏老太太屋子里却已经有人到了，不时有说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门口的阿福一下子就看到了宋昀盼，忙喜笑颜开地高声通报道，“大爷，大奶奶，二爷，表姑娘来了！”
　　就有人笑她，“呆子，那是二奶奶！才吃过糖就忘了……”
　　“哦哦哦哦哦！是二奶奶……二奶奶来了！”
　　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须臾就有木槿亲自出来，迎了苏璟跟苏珩夫妇进去。
　　屋子里苏二太太苏三太太都已经先到了，几人正面带笑容地看过方嬷嬷手里一个打开的锦盒，见苏珩等人进来，方嬷嬷便笑呵呵地合上盖子递给小丫头拿了下去。
　　宋昀盼一眼就认出那盒子是今早下人拿来装喜帕的，想到那上头红红白白的好不＊糜……她登时羞得恨不能把脸缩进领口里。
　　苏珩不明所以，低声问，“怎么了？”
　　宋昀盼红着脸摇摇头，“没……没什么……”
　　苏三太太看了不由打趣道，“新媳妇儿怎么还害羞起来了呢？”
　　苏老太太就笑道，“她脸皮薄，你别笑话她……”又招手叫了苏珩跟宋昀盼到跟前，拉着宋昀盼端详了半天，喜道，“素日不大见你穿红，不想竟这样好看，以后要时常穿。”
　　宋昀盼忙含笑应了声是。
　　苏老太太又问，“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新婚夫妇头一天通常都不会起太早了，也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不等宋昀盼开口，苏珩已经笑着道，“昀盼怕让长辈们等，寅时就起来梳洗了。”
　　苏老太太听了不由直皱眉，“那如何能休息得好……”
　　下首的苏二太太也附和道，“可不就是说么……今天原就是跟家里人见见面，把称呼改了，便是晚上一点又怕什么……偏你这孩子礼数就这样多……”语气十分的亲昵。
　　苏老太太见她一番话说的这么熨帖，心里也十分满意，就笑笑道，“该讲的礼数还是要讲的……”又问文竹，“去看看老爷们在干什么？二爷跟二奶奶该敬茶了。”
　　文竹忙笑应了声，退了下去。
　　过不多时，就见苏二老爷苏三老爷，并底下苏瑜苏瑞等未成婚的小辈们也都走了进来。
　　原本宽敞的屋子顿时挤得满满当当的。
　　苏珩跟宋昀盼双双跪在苏老太太跟前的软垫上，接连磕了三个头，这才接过丫头递来的茶盏，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道，“祖母请喝茶。”
　　“好好好。”苏老太太接过茶轻抿了一口，就有方嬷嬷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封，由苏老太太亲自交到两人手里。
　　又去给苏二老爷苏二太太敬茶。
　　宋昀盼改口唤了“父亲”，“母亲”，又叫白檀把给二人做的针线奉上。
　　苏二老爷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见苏珩笑得满面春风，眉宇间全是得偿所愿的喜悦之情，遂一脸正色地告诫他道，“往后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也要承担起对家族跟妻儿的责任来。”
　　苏珩忙道，“儿子明白。”
　　苏二太太就比苏二老爷和气多了。除了给新人的红封，苏二太太还让郑嬷嬷给了宋昀盼一个匣子，又亲手搀扶她起来，“以后二郎的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们夫妻和睦，同舟共济。”
　　宋昀盼郑重道，“儿媳一定谨记母亲教诲。”
　　本来她最担心的就是不能得到二舅母的认可，如今见二舅母对她温柔和气，就连不苟言笑的二舅舅也露出难得的笑脸，宋昀盼心下不觉松了口气，后头再给苏三老爷苏三太太敬茶，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
　　待敬完茶，苏珩又领着她见过苏璟夫妇和下头的弟弟妹妹。
　　因大家从小在一处长大，彼此并不陌生，苏瑜等人纷纷改了称呼，又笑着唤了宋昀盼一声“二嫂”，宋昀盼也拿了见面礼，一一送给他们。
　　最后苏潇苏澈姐弟又上来给苏珩夫妇见礼。


第140章 回门
　　苏潇跟宋昀盼素来亲近，接过宋昀盼给的礼物，偷偷朝宋昀盼眨了眨眼睛，一脸促狭道，“二婶可别忘了……”也不出声，只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宋昀盼一怔，登时反应过来苏潇这是还惦记着上元节那颗夜明珠呢。当时他们还说这夜明珠是二表哥留着送给未来媳妇儿的……
　　宋昀盼脸上不由一热，小声嗔道，“鬼灵精！”
　　苏珩见了，不由笑问道，“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苏潇笑嘻嘻道，“不告诉你，这可是我跟二婶的秘密……”
　　苏大奶奶拍她一下，责备道，“臭丫头没大没小……跟谁说话呢还你呀我的，好没有规矩！”
　　宋昀盼忙笑道，“大嫂别说她，潇姐儿跟我玩儿呢……”
　　苏大奶奶无奈道，“就叫你们惯的……”又没好气地剜了苏潇一眼，“不许闹你二婶。”
　　苏潇暗暗做了个鬼脸，转头对宋昀盼低声道，“咱们可说定了哈……”
　　宋昀盼哭笑不得。
　　待这边家里人都见了礼，花厅那边儿本家跟通家的女眷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来了，苏二太太又领了宋昀盼过去认亲。
　　苏二老爷则叫了苏珩去书房里说话。
　　“回门的事都准备妥当了？”
　　苏珩回道，“是。”
　　却说宋家如今还在的就只有宋昀盼的伯父伯母。
　　当年宋昀盼伯父败光了她母亲留下的嫁妆，还险些把年幼的侄女卖给富户当童养媳，还是苏三老爷花钱还了人家的聘礼，又给了她伯父伯母一笔钱，这才把宋昀盼带回来。
　　可两家自此也几乎断了来往。
　　这些年苏家虽也常派人南下给姑太太上坟，却一次也没进过宋家的家门。
　　如今宋昀盼成了苏家的媳妇，于情于理总要去拜访一下，也免得人家说他们苏家仗势欺人，瞧不起亲家，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祭拜宋昀盼的父亲母亲，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苏二老爷点点头，“一晃你姑母过世也十二年了……到时记得替我给你姑母上柱香。”
　　苏珩拱手道，“是，父亲。”
　　想起早逝的妹妹，苏二老爷一时也是感慨万千，板起脸道，“你表妹是个苦命的孩子……先前你干那些混账事就罢了，日后可不许亏待了人家。”
　　也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肠子的嘴那么碎，成婚前几日他替清倌儿赎身的事儿还是传进了苏二老爷耳朵里……他当初那套说辞糊弄糊弄宋昀盼就罢了，又怎么可能骗得了老油条的苏二老爷？
　　要不是考虑到过几天就是苏珩的好日子，到时候一瘸一拐地去拜堂不大好看，苏二老爷简直想打断他的狗腿……饶是这样也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等苏珩从书房里出来，两腿跪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也得亏那时宋昀盼已经去了大兴待嫁，什么都不知道……
　　苏珩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忙一脸正色地保证道，“父亲放心，儿子定不会辜负盼表妹。”
　　苏二老爷微微颔首，“要是得空，也可取道去亓州看看你姐姐姐夫，你长姐听说你成亲也十分欢喜。”
　　苏家大姑奶奶苏瑾几年前嫁去了同安府陈家，如今他大姐夫陈青翰正任亓州知府，苏瑾也跟着去了任上。
　　本来嫡亲的弟弟成亲，苏瑾作为长姐也要前来观礼，只是她身子忽然不适，所以取消了行程。
　　但也让人送了很多贺礼回来。
　　苏珩就笑道，“儿子正想跟父亲说……昨天席上听子良提起，先前国子监有位讲算学讲得十分好的方学正，致仕后回了匀县老家，如今据说偶尔会去白马书院讲学，如果有机会，儿子倒是很想去听一听……”
　　匀县是亓州治下的一个县，白马书院在亓州也小有名气。
　　苏二老爷颔首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下届就要下场，也很该出去看看。”他想了想，又道，“这位方学正我倒是有些印象，为人清高得很……也是嫌国子监这几年权贵子弟太多，正正经经做学问的太少，看不惯所以才早早就致仕了。你既要去游学，那就老老实实跟着人家做学问，切莫仗着自己出身比别人略强些，又有个当知府的姐夫，就在外头横行无忌……不然叫我知道了，可仔细你的皮。”
　　苏珩讪笑道，“您放心好了。就是借儿子一百个胆儿子也不敢……”
　　…………………………………………
　　此时大厅里的宋昀盼，正觉得口干舌燥，脸都快笑僵了。
　　她无比钦佩地看着二舅母跟人谈笑风生——现在该说是母亲了。
　　苏二太太一直领着她，不停地为她介绍这位夫人那位奶奶，满大厅没有她不认识的——谁家刚娶了媳妇儿，谁家刚抱了小子，谁家家里有人病了……她什么都知道！
　　宋昀盼觉得苏二太太简直就是一部行走的百科全书，她要是能有母亲一半厉害就好了！
　　再看看她自己，虽然很努力在记了，可是好像记住的也只有四五分……
　　也幸亏宋昀盼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至少会笑，苏二太太跟人寒暄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恰如其分地附和两句，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始终挂着甜美的微笑，让人想不多看两眼都不行。
　　苏二太太看在眼里，虽说不上十分满意，但也觉得勉强能算合格了……
　　她最怕宋昀盼动不动就脸红说不出话来的小家子气，如今见她虽还是话不多的样子，但至少会努力地参与进来，而且自始至终都落落大方的，哪怕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也能神情自若地回以一笑……苏二太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教总算没有白费，倒也难得有了点小小的成就感。
　　横竖就像老太太说的，宋昀盼年纪还小，往后慢慢教就是了……反正换个儿媳妇也是不可能的了。
　　……这么一大堆亲戚通家们认下来，宋昀盼收到的礼物很快就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苏二太太见宋昀盼人都有些笑蔫儿了，于是大发慈悲，放她回去休息了。


第141章 三叔还是咱们的大媒呢
　　宋昀盼觉得腿上跟灌了铅似的……尤其昨天磨红了的地方，这会儿好像更疼了。
　　白檀不由道，“要不奴婢叫人抬个轿子——”
　　宋昀盼忙摆摆手，“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回去歇歇就好了。”
　　白檀知道宋昀盼小心惯了，唯恐人家觉得她新妇进门太过轻狂，也就不再劝了，扶着她道，“那回去奴婢给您捏捏……”
　　主仆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正好经过几颗石榴树。
　　这时节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远远看去，榴花似火，好不夺目。
　　却见石榴树下站着一人，穿了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子，身姿如竹，蜂腰似少年般紧实狭窄。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下意识回过头，却在看清楚宋昀盼的脸时微恍了下神儿，“原来是盼姐儿啊。”
　　浓浓的酒气随之传过来。
　　苏三老爷温和地笑了笑，“你不是跟二嫂认亲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昀盼忙上前唤了声“三叔父”，弯唇笑道，“母亲在打叶子牌，叫我先回去歇着……”
　　苏三老爷笑道，“二嫂倒是疼你。”
　　宋昀盼认真点点头，“母亲对我很好，大家都对我很好。”她顿了顿，“当初要不是三叔父——”
　　苏三老爷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些就不必提了……我能为你母亲做的也只有这一件而已。”他说罢看了看宋昀盼，笑道，“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三叔父的神情……
　　宋昀盼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忽然传来苏珩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眉目如画，眉眼温柔。
　　“三叔父。”苏珩上前朝苏三老爷拱了拱手。
　　苏三老爷含笑点了点头，“过来接媳妇儿了？”
　　苏珩清隽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羞意，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苏三老爷哈哈一笑，“我们二郎如今也有紧张的人了……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先回席上去了。”因想起来，又对苏珩道，“你待会儿若不想回就不必回了，大家不会在意的。”
　　苏珩忙应了声“是”，跟宋昀盼两个给苏三老爷行了礼。
　　待他走远了，苏珩才拉了宋昀盼手笑道，“我刚才去花厅找你，母亲说你已经走了……怎么样，认亲还顺利么？”
　　宋昀盼对他时时表示出的亲昵还是很不习惯，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见身边伺候的人都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这才红着脸点点头，小声道，“母亲可厉害了，这么多人居然每个都认得……”
　　苏珩不由叫她一脸羡慕的小模样逗乐，“你将来也会跟她一样厉害的。”
　　是这样么……宋昀盼对自己可没他这么有信心。
　　不过她肯定会竭尽所能跟母亲学本事就是了！
　　宋昀盼又高兴起来。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她问。
　　“当然是回去歇着了。”苏珩带着她往回走，“从一睁眼忙活到现在，难道你不累么？”
　　宋昀盼弯唇笑笑，“其实还好……你也不回去了么？”
　　“不回了。”苏珩笑嘻嘻道，“刚才三叔不是说了么？大家都会理解的……”
　　宋昀盼红着脸暗暗捶了他一下。
　　苏珩就笑道，“对了，你刚才跟三叔说什么呢？”他觉得她当时的神情有点迷茫……
　　“也没说什么……”宋昀盼早已不记得那一闪而过的疑惑，她憨憨地笑笑道，“我很感激三叔父……谢谢他带我回来……要不是他，我也不会遇到你。”
　　苏珩也笑起来，“这么说，三叔还是咱们的大媒呢！”
　　宋昀盼点点头，不由想起来，皱眉道，“不过三叔父今天好像喝了很多酒……”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根本没认出她是谁来……
　　苏珩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今天来了很多本家叔伯，大家轮番敬酒，要不是想着你叫我少喝的话，我这会儿指不定醉得比他还厉害呢。”
　　宋昀盼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声音也变得更甜了，“那回去我熬醒酒汤给你喝。”
　　“那倒不用，”苏珩笑着道，“我来找你之前已经喝过了。”他说着想起来，“我刚才没找着你，反倒碰见了潇姐儿，她叫我提醒你，答应她的事儿别忘了。”
　　宋昀盼一愣，登时羞得满脸通红。
　　这丫头也不知跟谁学的，怎么就这么促狭呢！
　　苏珩见状不由好奇地问，“潇姐儿说的是什么事儿？今早上就见你们神神秘秘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宋昀盼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二表哥也没说要把夜明珠送给她，她贸然提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有问他要东西的嫌疑……
　　“那是她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宋昀盼连忙否认，见苏珩挑着眉询问地看向自己，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就是，就是今年上元的时候……”遂把当时苏潇的玩笑之言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一脸正色地强调道，“这些都是潇姐儿自己促狭，寻思着玩罢了。我并没有想要二爷的东西……”
　　苏珩无奈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夫妻一体，我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就算你想要了又如何？再说我一个大男人，要夜明珠做什么，原本就是留着给你耍的……”他说着不由想起自己先前的打算，一时忍不住还有点热血沸腾……就笑道，“不如回去我就叫人拿来给你……”
　　虽然这才是嫁给他的第二天，但是宋昀盼还是从他身上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还是不要了吧。”她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圆圆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我怪困的，回去想睡一会儿……夜明珠咱们以后再看好了。”
　　苏珩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不过还是笑着点头道，“也好。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你养足了精神要紧……其他的事咱们来日方长。”
　　反正一辈子的时间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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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换地图。


第142章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天空一片蔚蓝，因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苏珩骑着马走在前头。
　　马车里的宋昀盼时不时掀起帘子，朝窗外张望。
　　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的缘故，自打进了遥州地界，宋昀盼就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
　　“你是不是累了？”在宋昀盼不知是第几次掀起帘子的时候，苏珩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要是累了，咱们就先在城里找间客栈住一宿，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日两日上……”
　　宋昀盼摇摇头。
　　她怎么可能累呢……这一路顾及着她的身子，一直走走停停，要说累也该是二表哥累，又要骑马赶路，又要忙前忙后地照顾她……
　　宋昀盼咬了咬唇，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咱们……咱们是不是今天就能到伯父家了？”
　　当年宋昀盼的伯父输光了家产，连城里的宅子都变卖了，一大家子搬去了城郊一个叫刘家洼的地方。听说她伯父后来总算戒了赌，还用苏三老爷“赎”宋昀盼的钱买了房置了地，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宋昀盼父母还在的时候，但至少也勉强过得去。
　　苏珩这么多天还是头一回听宋昀盼主动问起宋家的事……他下了马，随手把鞭子丢给后头的清风，径自进了马车。
　　车厢里的白檀心领神会，忙起身去了外头。
　　“你要是不想见他们咱们就不去。”苏珩一进来就开门见山道。
　　宋昀盼呆呆看着他，好像被他的话吓着了，好半天才回过神，“那怎么能行呢？”她忙摇头道，“这些年我父母的坟都是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在照望着，我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怎么能不去拜见他们？那样也太失礼了！就是舅舅知道了也不会答应的！”
　　苏珩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宋昀盼的头发，“我听说，他们对你并不好……”
　　宋昀盼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垂下眼，摇摇头，“其实，其实也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父亲死后，也多亏了他们照顾我……”
　　苏珩冷笑了笑，“也就你这傻子这时了还替他们说话，我从没听说谁家用弟妹的嫁妆养一大家子的……姑父虽不在了，难道苏家其他男人也没了，就指着姑母的嫁妆度日？要他们真对你好也罢了，怎地我听说你那时还没灶台高呢，就要帮着张罗一家子的伙食……”
　　他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小姑娘，就叫他们这么糟践……
　　“那，那也是有原因的。”宋昀盼连忙道，“当时家里已经没钱请厨子了……两个堂哥是男子，堂妹年纪又小……这些事总不能让他们做。我是女孩子，所以，所以才……”
　　在苏珩怒其不争的注视下，宋昀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苏珩气得忍不住笑出来，“人家都已经那样欺负你了，你还给他们找理由……好，就算这些都说得通，那我问你，他们要把你卖了抵债的事呢？难道也是有苦衷的？”
　　宋昀盼怔怔看着他，眼眶却渐渐红了……好一会儿，她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眼泪却毫无预警地涌出来眼眶，“你说得对……”她哽声笑道，“或许，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他们丢弃了的事实。”
　　她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我那时经常想……伯父伯母为什么不要我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把饼煎坏了，偷偷丢掉的事？还是发现我偷吃了二堂哥碗底下的红烧肉……”她笑着笑着，眼泪终是模糊了视野，“他们、他们可以打我啊……我都会改的！我会帮家里干很多活，我也可以出去打零工挣钱，他们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要我？为什么要把我卖了……就因为我是个扫把星，克死了父母，还克得伯父总输钱吗？可我，我也不想这样啊……”
　　“够了！”苏珩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昀盼，够了，别说了……”
　　宋昀盼被他紧紧拥在怀里，那样坚实有力的心跳声，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也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这些话她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刚来苏家度过无数个不能成眠的夜晚时，她也曾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她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她不是个乖孩子，所以大家都选择了丢下她。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伯父伯母……
　　童年的经历在她心里留下的烙印太深，太重，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在惶恐，还是在谨小慎微，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是不是又会像块破抹布一样被人丢弃……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珩才听怀里的人哽咽问，“……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没有。”他松开她，伸手拂开她叫泪水浸湿的碎发，柔声道，“你只是心肠太软了，什么时候都念着别人的好……如果换成是我，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宋昀盼摇摇头，回忆道，“也并非没有高兴的时候……伯父赢了钱，会买好看的花给我戴；还有二堂哥，我每回做错了事，被伯母责罚不许吃饭的时候，他总护着我，还偷偷藏了伯母给他的鸡蛋和点心留给我……”
　　苏珩伸手抚着她的后背，久久没有言语。
　　他还记得宋昀盼刚来他们家的时候，明明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好像没有她不爱吃的东西。有时就算食物掉到地上了，她也能捡起来照吃不误……为了这事儿瑜姐儿她们经常背后笑话她，他虽然没有参与，却也觉得宋昀盼那样……有失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对于一个寄人篱下，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子来说，体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珩深深为当年的自己感到不耻。
　　“你要是担心别人说闲话，觉得你忘恩负义……”许久，苏珩才低低地开口道，“咱们就过去住两天，祭拜完姑父姑母马上就走……好不好？”
　　宋昀盼靠在他怀里，精疲力尽地点点头，“好。”


第143章 家人
　　却说苏珩宋昀盼的马车刚刚驶进宋家外头的大街，离他家所在的巷子还有八丈远，就听见车外猛地响起一声锣，“回来啦！回来啦！姑爷姑奶奶回来啦！”
　　宋昀盼才哭过一场，这会儿正倚在苏珩怀里迷迷糊糊的，听着动静登时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苏珩忙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撩起帘子冷声问，“是何人在外头喧哗？”
　　清风也一头雾水，迟疑道，“看样子，大约是奶奶娘家的下人……”
　　“……”苏珩沉着脸摔下帘子，柔声对怀里的宋昀盼道，“想是你伯父伯母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咱们了……”
　　宋昀盼点点头，又疑心自己哭花了脸，怕人家觉着丧气，便要叫了白檀过来给她整理。
　　苏珩就笑着安慰她，“你放心好了……你就算比现在狼狈上一百倍，他们见了你也只有夸你的份……更何况我也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妥当的。”
　　宋昀盼觉得二表哥肯定是故意哄她的……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坚持己见，只是紧张不安地等待着“亲人团聚”的时刻。
　　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前头响起嘈杂的说话声。
　　“二爷，二奶奶。”清风略带为难的声音传进来，“好像是亲家大老爷，夫人，少爷奶奶们全迎出来了……您看这——”
　　宋昀盼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阵势，连忙看向苏珩，眼睛里满是不安跟期待。
　　苏珩叹了口气，“走吧，我陪你出去。”
　　待两人下了车，果然就发现车前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长衫，国字脸，相貌端正，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他旁边的妇人徐娘半老，虽还剩几分姿色，只是颧骨横长，嘴角下垂，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盼儿妹妹！真是我盼儿妹妹！”
　　苏珩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朝那人看过去。只见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相貌堂堂的少年，眉宇间说不上哪里跟宋昀盼还有几分相像。
　　宋昀盼也朝喊话的人看过去，她迟疑地开口道，“你……你是二哥哥？”
　　“是我！”少年兴高采烈地从人群里走出来，“爹，娘，你们不是成天念叨着盼儿妹妹么？！怎么她好容易回来看咱们了，你们俩却没反应呢？！”
　　宋崇峰夫妇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黄氏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宋昀盼的手，“我的儿，大伯母日念夜念，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眼泪，语带哭腔道，“想不到我们盼儿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还长得这样好……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要是在路上遇上了，伯母都不敢认呢！”她说着还不忘用力拉了把身边呆呆怔怔的丈夫，“你倒是说句话呀……”又对宋昀盼解释道，“你伯父都高兴傻了……”
　　宋崇峰憨笑着点点头，“真是女大十八变……瞧着倒是跟弟妹——”
　　黄氏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宋崇峰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讪讪笑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黄氏却是个心思活泛的，趁这功夫，早已经把苏珩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他们家这些年虽说不行了，但当年跟着宋崇峻也是风光过的，尤其娶了那么个出身学士府的弟妹，也跟着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当即就看出来，这小郎君虽不像他们城里那些个财主家的少爷，恨不能把自己打扮得金光闪闪的，可那身上的衣裳，腰间仅有的几件饰物，却比他们全加起来都值钱多了……
　　她笑得一脸谄媚道，“这位就是姑爷吧……”又嗔怪道，“瞧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宋昀盼有点叫黄氏的热情晃晕了头……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对苏珩介绍道，“这，这就是我大伯父和大伯母……”
　　苏珩温和地笑了笑，行礼道，“大伯父，大伯母安好。”
　　“好好好！姑爷真是好人才！”黄氏高兴得喜笑颜开，忙招手唤了后头的几个人，“大郎，大郎媳妇，彤丫头，还不快过来！”又对苏珩笑吟吟着介绍道，“这是你大堂哥昀文，大堂嫂赵氏，堂妹彤姐儿……还有刚才说话这个，是你二堂哥昀武。”
　　被点到名的青年夫妇和个才留头的小姑娘一同走上前，跟刚才被宋昀盼唤做二哥哥的少年一道朝两人见礼道，“妹妹，妹夫。”“大姐姐，大姐夫。”
　　苏珩心想他母亲说的果然不错。
　　眼见如今在这里的宋家人，个个生了副好相貌——男的器宇轩昂，女的眉目如画，便是这不过十岁上下的“小姨子”，小小年纪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想必他那当年被圣上钦点为探花的姑父兼老丈人，也必定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不然也不会让姑母心甘情愿为了他连家族的脸面都不顾了……
　　两厢见了礼，宋昀盼不由欢喜，“彤姐儿都长这么高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呢！”
　　“可不是么？”黄氏连忙把宋昀彤推到宋昀盼面前，“彤姐儿一直惦记着你呢！总想着小时候陪她玩儿的大堂姐……这回听说你成亲，还嚷嚷着要咱们带她去宛平观礼……”她说着幽幽叹了口气，“也怪我跟你大伯父没本事，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银子，便是去了，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来，生怕丢了你的人……”
　　苏珩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故意道，“大伯母此言非也。都是一家子血脉至亲，您来了咱们岂有不欢迎之理？”
　　黄氏一怔，还不待答话，就见小女儿拉拉宋昀盼的袖子，笑容甜甜地道，“大姐姐的镯子可真好看。”
　　宋昀盼一愣，“你喜欢么？”她随即从手腕上把白玉镯子摘下来，笑着道，“那大姐姐送给你好不好？”
　　宋昀彤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儿，忽闪着一双跟宋昀盼有些相似的大眼睛，声音又软又糯地问，“真的可以么？”


第144章 要不是咱们，她能有今天？
　　黄氏忙拍她一下，嗔怪道，“瞧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这可是你大姐姐给你的东西，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还不赶紧收起来！”
　　宋昀彤天真的小脸儿上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脆声道，“谢谢大姐姐！”
　　宋昀盼柔声笑道，“彤姐儿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苏珩冷眼旁观，淡笑道，“大伯母，咱们有什么话，何不回去再慢慢说？昀盼体弱，不便在风口上久站了……”
　　黄氏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忙一脸懊恼道，“你瞧我这个记性！一看着我们盼儿就高兴得什么都记不得了！”又赶紧叫过两个儿子，“还不快帮你妹妹妹夫把行李都搬家里去……”
　　苏珩笑着道，“这些就不劳烦两位舅兄了……随便找几间屋子叫下人们住下就行。”又随手指了指白檀，对黄氏道，“这丫头是贴身照顾盼姐儿的，叫白檀，还要烦请大伯母找个人领她先去认认我跟盼姐儿的屋子。”
　　黄氏不知道苏珩要干什么，只怔怔地点了点头，应道，“这都好说……屋子咱们一早就收拾好了……”又对宋昀彤道，“一会儿你领了这个姐姐去。”
　　宋昀彤忙乖巧地答应了一声。
　　苏珩微笑颔首，吩咐白檀道，“咱们家的规矩就不用我多说了……你且跟了表姑娘去把我跟奶奶的铺盖都换上，奶奶的日用之物也安置好。若见着屋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就赶紧告诉表姑娘，省得奶奶一路舟车劳顿，回了家也歇不利索。”
　　白檀对宋昀盼老家的事也隐隐知道一些，先前看他们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里早腻烦得不行，闻言忙痛快地应了声是，故意道，“二爷放心，奴婢都省得……保管叫奶奶跟在家一样的。”
　　苏珩满意地点点头，见一旁黄氏等人都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遂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昀盼在家娇贵惯了，穿的，用的，睡的，玩的……换了哪一样都不行。就这么着，这回出门长辈们还千交代万嘱咐的，唯恐叫她受了一丁点委屈……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伯父大伯母，诸位堂兄弟姐妹们多担待了。”嘴上说着担待的话，眉宇间却十分的倨傲。
　　宋昀盼傻呆呆地看着他。
　　二表哥这是怎么了……他可从来也不是仗着出身瞧不起别人的人……
　　还有什么怕她受委屈的话……更是无从说起了！
　　黄氏最先反应过来，她一脸讪讪地笑了笑，“姑爷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也是我想差了，我们盼儿如今可是尚书大人的儿媳妇儿，哪还能跟从前一样呢……”
　　宋昀盼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袖子里的手忽然被苏珩捏了一下。
　　却听宋昀武笑着道，“要我说，娘这么想才真是想差了呢……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盼儿妹妹这些年虽没跟咱们在一块，可她如今既然回来了，肯定也不愿意被咱们当做客人一般的……是不是，盼儿妹妹？”
　　一句话就把苏珩刚才做的一切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
　　一边是自己的夫婿二表哥，另一边是从小就对她很好的二堂哥……
　　饶是宋昀盼这么迟钝的人，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抿着嘴尴尬地笑笑，“是……是啊。”又目带祈求地看向一旁的苏珩。
　　后者无奈地看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待众人进了宋家，苏府的下人少不得又从马车上把各式回门礼抬了出来。原本按照习俗，回门礼中，当有各种糖果点心，时令水果，猪牛羊鹅并酒水等物，只是碍于这一路路途遥远，有些东西在运输途中容易变质腐坏，是以宋昀盼的回门礼中以绫罗绸缎，香料茶饼，滋补药材等物居多。
　　这些倒是正合了宋家众人的意，一个个俱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待宋昀盼夫妇也越发殷勤热情，又叫宋昀彤赶紧领了白檀去给苏珩宋昀盼铺床不提。
　　待苏珩跟宋昀盼下去梳洗，又打发了儿媳赵氏去灶台上看着，一屋子宋家人也关上门说起了闲话。
　　“今儿猛一瞧我都有些不敢认……还当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了。想不到这丫头竟是个有大造化的！”黄氏不由叹息道。
　　宋崇峰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是长成大姑娘了……”
　　黄氏没好气地剜他一眼，“也不知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好好的又提那苏氏做什么？难道怕人家忘了你变卖她娘嫁妆的事儿？！”
　　宋崇峰挠了挠头，没有言语。
　　这事儿其实他也后悔了很多年……当初要不是自己交友不慎，叫人哄骗着迷上了赌博，也不会把弟弟留下的家产都败光了，不但拿了弟妹的嫁妆去填那个无底洞，总想着要把输的钱赢回来……最后还差点儿把年幼的侄女送去给人家当童养媳……
　　宋昀文就劝道，“娘，您就别说我爹了，他也是见着盼姐儿，一时太高兴了……”
　　“你还有脸替他说话？”黄氏冷哼一声，“我还没说你呢！我前头都是怎么跟你和你媳妇儿交代的？她年纪轻，又跟盼丫头一般都是少女嫩妇的，最是能说到一块去了……可她倒好，今天跟个闷葫芦似的，连你妹妹都不如！”黄氏说着把宋昀彤搂进怀里，“还是我的彤姐儿最懂事！”
　　宋昀彤就靠在她怀里道，细声细气道，“娘，大姐姐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好漂亮！比城里最大的珠宝铺子里卖的都漂亮！彤儿也好想要……”
　　“这有什么难的……”黄氏就抱着她道，“你要是喜欢什么，只管跟你大姐姐说，你大姐姐那么疼你，肯定会送给你的……”
　　宋昀文脸色有些难看地跟他爹宋崇峰对视了一眼，低声劝道，“娘，这样……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黄氏臭骂道，“都跟你们爷几个似的，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好了？再说了，当初她老子娘都没了，要不是咱们家养着她，供她吃供她住，她能有今天？”


第145章 二哥哥
　　“这是她欠咱们家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宋昀文小声嘟囔道，“当初要不是二叔，咱们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喂猪呢……”又怎么可能住得上这么大的宅子，出入还有下人使唤。
　　“你二叔……你二叔那也是我供出来的！”黄氏拍案而起，“当初没有我跟你爹没黑没白地赚钱，他能当上探花，能娶到学士府的小姐？！要不是你二叔死得早，就凭着他的学问本事，如今你们早就是跟苏姑爷一般的大家少爷小姐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
　　“你就别跟孩子们说这些了……”一直闷不吭声的宋崇峰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道，“就算，就算你当初有功，可前些年，咱们吃二弟的，穿二弟的，后来二弟走了，又有苏家接济咱们……再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他默了默，低声道，“更不必说当初你还差点把盼姐儿送给人做……咱也不能太昧了良心……”
　　“好啊你个遭天杀的，你说谁没有良心？！”黄氏一蹦三尺高，指着丈夫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我做那些都是为了谁？！当初要不是你叫猪油蒙了心，把家里的田产地契，苏氏的嫁妆都输了个底朝天，我用得着打那丫头的主意？你现在还有脸怪起我来了！”
　　却说这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如今眼见黄氏在孩子们面前一点颜面都不给自己留，宋崇峰的犟劲也上来了，他红着眼眶道，“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当！可我有手有脚，欠下的债我自己能还！老二两口子统共就留下盼姐儿一根儿独苗，你却背着我拿了她出去换钱……”
　　“还，你拿什么还？！要不是我，你早就叫追债的砍死了！”
　　“那就用我的命还！”宋崇峰梗着脖子怒道，“横竖我不会卖了自己的亲侄女！”羞愧，愤怒，自责，懊悔……让这个年过四旬的汉子也禁不住落下泪来，“盼姐儿小时候多懂事啊……任你怎么打她骂她，都一样的孝顺听话……”他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如今这孩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你们谁也不许打她的主意！”他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宋昀彤一眼，“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有？！”
　　宋昀彤吓得猛一哆嗦，忙退后两步，紧紧攥住黄氏的衣角。
　　黄氏忙伸手护住宋昀彤，上前使劲推搡了宋崇峰一把，“你冲孩子发什么疯——”
　　“闹吧！尽情地闹吧！”打从进来就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昀武忽然冷笑一声，“最好闹得再大一点，把妹妹妹夫也都引过来才好呢！”
　　黄氏登时住了声，不服气道，“你以为是我想闹么……还不是你爹……”
　　“我可提醒你们。”宋昀武忽然从桌边站起来，扫了扫袍子上的褶皱，“宛平苏家不是寻常的人家，咱们这位姑爷也不是寻常那些纨绔……”他说着朝黄氏跟宋昀彤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娘跟彤姐儿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黄氏目瞪口呆，“这臭小子又是抽哪门子疯？”
　　宋昀文叹了口气，上前扶了黄氏到椅子上坐下，“娘，您就听咱们一句劝吧……”
　　…………………………………………………………
　　这厢宋家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另一厢的宋昀盼却正兴致勃勃地跟苏珩说着话。
　　“我走的时候彤姐儿还是个小娃娃呢，想不到才几年功夫……我都不敢认了！”
　　苏珩含笑听着，难得见她这么欢喜，从进了屋小嘴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他也舍不得破坏她的兴致，就笑着应和道，“想想你自己不是也长大嫁人了么？谁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也是哦。”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本来我还怕……看到大家都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她喜不自禁道，“彤姐儿长得那么好，大哥哥也娶了亲，新嫂嫂又漂亮又和气……大伯母现在应该不会再觉得我是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的扫把星了……”
　　“胡说！”苏珩板起脸在她手心里拍了一下，“你记着，你非但不是扫把星，还是福星，是他们一家人的福星！”
　　如果不是宋昀盼，苏家认得他们姓宋的是哪根葱？
　　没问他们追讨被变卖的嫁妆就不错了！
　　也只有这傻子，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前一刻还难过得在他怀里哭，如今人家不过给了她个好脸，说两句虚情假意的话，她就全信了……
　　苏珩觉得很心累。
　　宋昀盼咬着下唇，半晌才小声道，“我知道。”
　　苏珩斜睨她一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宋昀盼脸红了红，甜甜一笑道，“我知道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她也是换衣裳的时候被白檀念叨了几句才琢磨出来……
　　宋昀盼认真道，“二爷是怕他们看轻我，想给我撑场面，是不是？”
　　苏珩好笑地看着她，“行啊，有长进啊。”
　　宋昀盼笑得眉眼弯弯道，“二爷这么聪明，我总跟二爷一起，肯定会变得越来越聪明的。”
　　“马屁精。”苏珩抬手给了她记板栗，顺势把她揽在怀里，咬着她耳朵问，“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何我让你叫二哥哥你就不肯，见了人家就巴巴地叫了？你还说他从前对你好……难道我对你就不好了？”
　　宋昀盼错愕地睁大眼睛，待反应过来，忙伸手捂住耳朵，“你，你怎么咬人呢？！”她的小脸不由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小时候就那么叫……一时没改过来……”对上苏珩似笑非笑的眼眸，宋昀盼忽然福至心灵，连忙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苏珩心说这小丫头孺子可教啊，如今都能猜出他心思了。只是这样夫妻间的私话，偏叫她说得一板一眼的，也不知几时才能长大了……
　　苏珩别过脸发笑，再转过头依旧是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勉强原谅她道，“那你可记住了，‘二哥哥’只能是叫我一个人的。”


第146章 家宴
　　宋昀盼忙点点头，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不叫了……”
　　苏珩面色微霁，拥着她道，“那你再叫声‘二哥哥’我听。”
　　宋昀盼一愣，旋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红了脸，蚊子哼哼似的道，“这，这可是在我娘家……你别又作弄我……”
　　新婚夫妇回门，按照习俗本是不能在娘家过夜的，只是宋昀盼嫁得远，又另当别论了……可饶是如此，两人在宋昀盼娘家也要分房而眠，否则便被视为不详，会给娘家人招致祸事。
　　苏珩虽体恤宋昀盼年纪小，两人至今不曾圆房，不过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娶的又是自己心爱之人，哪里就真能那么老实了？
　　他这一路心疼宋昀盼舟车劳顿，闹她的时候虽然不多，但亲亲抱抱肯定是少不了的，有时欺负她面嫩，情到浓时，故意哄了她唤“哥哥”也是有的……宋昀盼吃过几次亏，这时他再一提，不由马上就联想到了。
　　苏珩就笑着问，“不过让你叫声哥哥而已，怎么就是作弄你了……”他说着脸上顿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道，“哦，原来你——”
　　宋昀盼忙堵住他的嘴，恼羞成怒道，“不许说，你不许说！”
　　苏珩哈哈笑着，抱着宋昀盼倒在迎枕上。
　　两人就这么相拥在一起，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往他胸膛上靠了靠，竟是枕着他睡着了。
　　苏珩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宋昀盼没什么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被窝里。
　　原是想陪着她小憩一会儿，不过想到宋昀盼谨小慎微的性子……苏珩吩咐白檀道，“要是二奶奶醒了，叫人知会我声。”
　　白檀忙应了声是。
　　苏珩这才去了隔壁的屋子。
　　宋昀盼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因宋家晚上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家宴，宋昀盼心里记挂着这事儿，唯恐自己睡过了时辰，于是早早就醒了。
　　夫妻俩梳洗了一番，就相携去了花厅。
　　宋家的众人已经早早等在那里。
　　苏珩一袭月白色长衫，清隽飘逸，秀色夺人，一旁的宋昀盼穿着玫瑰色的裙子，肌肤胜雪，宛若仙子。
　　两人恰如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甫一出场，就映得满室光华。
　　就连宋昀彤崭新的大红色衣裳，在他们面前也只觉得黯然无光。
　　黄氏也晃了下神，待反应过来，忙笑着唤他们过去，“这一路又是船又是车的……怎么也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就起来了？”仿佛白天的不快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苏珩随着宋昀盼一同给众人行了礼，笑着道，“昀盼怕叫大家伙儿等急了。”
　　“那有什么的！都是一家人，哪里就用得着那么讲究了？偏你这孩子就这样小心。”黄氏亲昵地嗔怪道，又对苏珩感慨道，“我们盼姐儿打小就孝顺……说句不见外的话，比我自己生的那三个还强些呢。”
　　苏珩就笑了笑，“昀盼向来乖顺，家中长辈们也都十分疼爱她。”
　　宋昀文夫妇就站起来招呼道，“妹妹妹夫赶紧过来坐吧。”
　　两人道了声谢，一同入席。
　　宋家人口不多，也不是世家，也太多讲究，男男女女坐在一起，一张桌子还绰绰有余。
　　先前有了苏珩那些半真半假的话打底，宋家众人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卯足了劲要伺候好这两位财神爷。就连黄氏也不敢太聒噪，只捡了几句好听的话说，宋崇峰倒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但苏珩看得出来，他对宋昀盼这个侄女的疼爱并非作假，也是发自内心替她有个好归宿高兴。
　　他这般想着，原先对宋昀盼这个伯父的敌意也跟着减了几分。
　　就听赵氏柔声笑道，“不知道妹妹妹夫爱吃什么……这些都是家常菜，也不知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今晚的菜式虽说不上多繁杂新颖，但胜在鲜香味美，连苏珩这么挑剔都觉得味道着实不错。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珩笑笑道，“很好吃……有劳大堂嫂了。”
　　他原就生得好，这一笑越发叫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之中，赵氏脸上不由一热，垂下眼道，“你们吃得惯就好……”
　　“吃得惯吃得惯。”宋昀盼笑得眉眼弯弯，“每一样都很好吃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剔好了鱼刺的鱼肉放进苏珩碗里，“二爷尝尝这个。”
　　从前在家里吃饭，都有专门的下人给他们布菜，像剃鱼刺这种小事苏珩是从来不会亲自动手的，怕是也不会……
　　她刚才瞧了半天，也没见他动过一筷子鱼肉。
　　苏珩宠溺地笑了笑，夹了筷子清炒五素给宋昀盼，“你就别管我了……好好吃你的饭。”
　　宋昀盼红着脸笑笑，低头吃了一口苏珩夹过来的菜。
　　对面的宋昀武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端起酒杯笑道，“盼儿也别光顾着吃菜啊……这可是上好的女儿红，还是特地为了你跟妹夫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你也尝尝。”
　　因碍着苏珩，刚才一直没人敢劝宋昀盼喝酒，如今宋昀武既然起了头，众人也都纷纷举杯附和。
　　宋昀盼先前落水的事跟“酒”脱不了关系，她自己也吓破了胆，轻易从不碰再碰的……苏珩自然也不欲她饮酒，遂笑着道，“昀盼不善饮，不如这杯酒就由我替她喝了吧。”说罢就要去拿宋昀盼面前的酒杯。
　　却被宋昀武笑阻道，“妹夫怕是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新婚夫妇头一次回门，可是要不醉不归的。盼儿，你说是不是？”
　　苏珩面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刚要开口，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宋昀盼轻声道，“二……二堂哥说的对。你别担心……我少喝几杯不要紧的。”
　　宋昀盼说着站起来，端起酒杯道，“这杯酒昀盼敬两位长辈——祝大伯父大伯母幸福安康，万事顺遂。”
　　苏珩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举起酒杯。
　　……………………………………
　　待两杯酒下肚，宋昀盼就借着去净房，领着白檀躲了出来。


第147章 不劳二舅兄费心
　　宋昀盼从厅出来，因对现在的宋家也不十分熟悉，并不敢乱走，只带着白檀在长廊上漫步。
　　也不知是先前舟车劳顿没解过乏来，亦或是刚才酒喝得有些急，此时叫风一吹，宋昀盼只觉得头晕乎乎的，胸口也一阵发闷，她忙扶栏坐下，呕了两声，却也没吐出什么，只神情恹恹地倚在栏杆上。
　　白檀就劝道，“奶奶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吧……”
　　宋昀盼难受地皱了皱眉，迟疑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她的回门宴……
　　“这有什么不好的？”白檀不以为然道，“明天奶奶还要给姑老爷跟姑太太扫墓呢……若是休息不好，明天如何能有精神了？”
　　宋昀盼想想也是，且她现在头晕得厉害，也顾不得太多了，只得点头道，“那这么着，你找个人去通禀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要先回去了……”
　　白檀忙应了声是。
　　可宋家又岂是苏家那样的人家？
　　宅子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仆从，又因为今天的晚宴，全都去了厨房帮忙，此时跟前哪还有半个人影？
　　不仅如此，大概是为了省钱，除了她们所在的主院，其他地方全都黑灯瞎火的，主仆连盏灯笼都没有……
　　白檀无法，只得对宋昀盼道，“奶奶且等一会儿，奴婢去去就来。”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奶奶千万别乱走，就在这儿等着奴婢。”
　　宋昀盼靠在栏上闭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白檀也不敢耽搁，忙提着裙子往前厅方向跑去。
　　宋昀盼觉得这会儿困意好像又涌上来了，枕着手臂昏昏欲睡。
　　恍惚间有人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宋昀盼正似睡非睡之际，迷迷糊糊地还以为自己已经回了房子，现下连苏珩也过来了。
　　她眼也未睁，只一脸乖顺地“嗯”了一声，声音软软道，“二哥哥……你来啦……”
　　就听那人哑声道，“盼儿妹妹，是我……”
　　宋昀盼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宋昀武眸色幽深的俊脸！
　　宋昀盼吓得“腾”地一下站起来，许是因为起得太急，她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却被宋昀武一把扶住，关切道，“盼儿，你没事吧？”
　　宋昀盼却像受了惊的小兽，吓得脸色都变了，她一把挥开他的手，躲到老远，惊惧道，“你要做什么？！”
　　宋昀武只见过宋昀盼温顺乖巧小心翼翼的模样，见她如此大反常态，一时也有些懵了，连忙道，“盼儿，你，你别怕，我只是见你刚才没有站稳，怕你摔倒了……”
　　宋昀盼也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仍有些戒备地看着宋昀武，“二——二堂哥怎么会在这里？”
　　宋昀武就解释道，“我方才在里头喝了不少，出来醒醒酒……”
　　宋昀盼仔细地打量他，直到少年清秀的面庞真的开始泛红，她才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宋昀武点点头，继续道，“我见你趴在这儿，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叫你又不应的，所以过来看看……没吓着你吧？”
　　宋昀盼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睡迷瞪了……不关二堂哥的事儿。”
　　宋昀武温和地笑笑，“没有就好。”
　　先前虽是一场误会，可她毕竟是已婚妇人了，就是跟自己的亲堂哥也是要避嫌的……宋昀盼遂福了福，“二堂哥且忙吧，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宋昀武点点头，又关心地提醒道，“你要是困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我看你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这些就不劳二舅爷费心了。”宋昀盼还不待说话，耳边忽然响起苏珩清冷的声音。
　　转头只见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身后的正是提着灯笼，一溜小跑跟过来的白檀。
　　说话间苏珩已经走到宋昀盼身边，握了她的手问，“等着急了吧？”
　　宋昀盼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后头气喘吁吁的白檀，摇摇头道，“也还好……”
　　苏珩目光阴沉地看了宋昀武一眼，淡笑道，“盼姐儿有些不太舒服，先前已经跟长辈们打过招呼……我就先带她回去休息了。”那笑容却根本不达眼底。
　　宋昀武微怔了下，直觉得苏珩的眼睛像是要一眼看到人心底似的……他心下一凛，忙笑着点点头，侧身让开身旁的路，“妹妹妹夫请自便。”
　　苏珩微一颔首，拉着宋昀盼快步离开。
　　宋昀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到了……才抬起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上淡淡的幽香。
　　…………………………………………
　　第二天一大早去给宋崇峻夫妇扫墓的时候，宋昀盼的脸色还恹恹的。
　　马车里，苏珩伸手揽住她，低声问，“还没睡醒么？”
　　宋昀盼转过头，没好气地推开他，一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
　　居然跟他闹起脾气来了……
　　苏珩也不恼，又移过去，抱着她柔声哄道，“昨晚是我吃多了酒，孟浪了，你别生气……”
　　宋昀盼低着头不肯吭声，眼眶却有些红了。
　　昨晚她头昏昏的，回去洗漱完倒头就睡了。谁知睡到半夜，忽然感觉有人钻进她被窝……
　　宋昀盼吓得差点尖叫出声，那人却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别叫，是我。”
　　宋昀盼错愕地睁大眼睛……
　　后头……后头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好像卯足了劲作弄她似的，宋昀盼怕叫外头守夜的白檀听着，更怕人知道他们俩居然在娘家同房，吓得一声儿都不敢出，他却好像欺负她上了瘾，又变着法地逼着她叫“哥哥”……
　　还是最后她受不住，委屈害怕得哭起来，他才肯放过她，自己又翻窗出去了……
　　她却一夜都没有睡好。
　　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在苏珩手背上，他这才真有些慌了，“你，你别哭啊。”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十分过分了……
　　可他就是不舒服……
　　那个宋昀武那么刺眼，哪怕明知他们只是堂兄妹……
　　自己还是跟着了魔似的。


第148章 可他是我堂哥啊！
　　宋昀盼只是无声垂泪。
　　她没法告诉他……她之所以那么害怕，不仅仅是因为怕人知道两人在宋家同居一室，从而遭人非议，更重要的是……他让她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也是那样一个夜晚，她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按在床上……
　　那时她年纪还小，其实并不十分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可她如今已经嫁做人妇，哪怕跟苏珩两个并没有真正在一起，可除了最后一步，能做的事也几乎都做了，此时的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梦中的人到底在经历着什么？！
　　她昨天一夜没有睡着，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梦里宋昀盼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可这样不堪的梦境，她又怎么能跟二表哥说呢……
　　苏珩见宋昀盼的眼泪跟止不住似的，也慌了神。
　　自打成了亲，他也不是没有胡闹的时候，宋昀盼面嫩，每常被他闹得满脸通红，却也都忍着羞涩由他弄了……对他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可昨晚……昨晚她已是十分反常，今天又哭成这样……想到宋昀盼对宋家人的珍视，苏珩心里也觉得懊恼，边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她拭泪，边语无伦次地道歉道，“我，我昨天都是跟你闹着玩呢……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再不那样了，好不好？”见宋昀盼躲着不肯叫他擦，苏珩只得低声下气道，“我也是夜半酒劲儿上头，想着你白日那么亲昵地叫着宋二，又说他从前对你多好多好，一时觉得气不过……”
　　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目瞪口呆地开口道，“你……”
　　“嗯。”苏珩唯恐她把那几个字说出来，赶紧一脸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又趁着宋昀盼现在呆呆滞滞忘了躲他，拿起帕子擦了她脸上的泪，在她耳边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可……”宋昀盼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错愕道，“可他是我堂哥啊！”
　　他们同宗同族，就算不是亲兄妹，却也跟亲兄妹是一样的！
　　二表哥怎么会因为这个吃味？！
　　苏珩叫她看得脸色愈红，强撑着道，“要不怎么说是喝大了呢……脑子肯定是不清楚的。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又压低声道，“一会儿还要去给姑父姑母扫墓，若叫他们看见你这样，还当是我对你不好，泉下有知，也要不安了……”
　　宋昀盼抽着鼻子挥开他的手，瓮瓮道，“你，你就是对我不好，老欺负我……”嘴上这么说着，却真的不敢再哭了。
　　苏珩的心软到不行。
　　这就是他的小姑娘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维护着他的。
　　反倒是他自己……好像越来越没法控制对宋昀盼的占有欲了。
　　想把她偷偷藏起来，让她眼里心里都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像宋昀武那般明晃晃的亲昵和关心简直让他无法忍受……
　　苏珩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你以后靠你那个二堂哥远一点……你们现在毕竟不是小时候了，瓜田李下，总归不好。”
　　宋昀盼听话地点点头，想到昨晚苏珩可能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其实昨晚我跟二堂哥也是偶然碰上……你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要走了。”她顿了顿，小声道，“往后再不会了。”
　　至于其他的事……
　　她昨晚头晕乎乎的，也没来得及多想，可事后回忆起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她当时明明是因为感到有人抿她的头发这才醒了，二堂哥却说唤了她几声她都没应……
　　虽不知当时是不是自己睡迷瞪了，产生了错觉，但她还是决定以后要多加注意。
　　宋昀盼想了想，又认真地问，“你不高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么？你不是说，让我有什么事都告诉你，你有事也会告诉我的么？”
　　她脑袋那么笨，肯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可他只要说了，她都会照做的！
　　少女圆溜溜的眼睛清澈澄净，因为才刚哭过，这会儿还湿漉漉的，好像泛着波光的湖面。这么可爱的小人儿谁会不想把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捧了送到她跟前……他又怎么会愿意让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完美，心里也会有这么见不得光，偏执又阴暗的一面……
　　苏珩笑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差了。夫妻之间本来就该开诚布公，倒是我不如盼儿通透了。”
　　看苏珩眉宇间有几分怅然，想着他做这些也只是因为在意自己……宋昀盼心里不由一软，抿着嘴儿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小声道，“二表哥以后记住就好了……”
　　苏珩却好像被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吻得又满血复活了似的，他一把抱住宋昀盼，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肯定记住了！”
　　小夫妻俩很快就和好如初。
　　待到了墓园，苏珩扶着宋昀盼先行下了马车，就见后头的大马车上又纷纷下来宋崇峰黄氏，宋昀文夫妇，并宋昀武宋昀彤等人。
　　一行人带着一大群仆从，浩浩荡荡地往宋崇峻夫妇的墓地走去。
　　………………………………
　　苍松翠柏，郁郁葱葱。
　　只见宋崇峻夫妇的墓碑上漆字俨然如新，显是才重新被描刷过，周围更是几乎连根杂草都看不到。
　　宋昀盼不由满是感激地朝宋崇峰黄氏道，“多谢大伯父大伯母，这么多年一直帮我照望着……”
　　宋崇峰刚要开口，黄氏已经抢先道，“瞧你这傻孩子，都是一家人，又说这些两家话做什么？”说罢看着墓碑，边拿帕子擦着眼泪边道，“二弟，二弟妹，你们瞧瞧是谁来看你们了……你们没福气啊，没亲眼看着咱们盼儿出嫁……”她说罢还回头不着痕迹地瞪了身后的宋昀文宋昀武兄弟一眼，放声大哭道，“我苦命的二弟，二弟妹哎……”
　　墓地前顿时响起哭声一片。


第149章 小气
　　宋昀盼跟苏珩并肩跪在地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哭声，却觉得一点都哭不出来。
　　于宋昀盼来说，父母只是墓碑上那两个冷冰冰的名字，她甚至连他们的音容笑貌都想不起来……
　　她呆呆地跪在那里，明明来之前想了很多很多话，现在却好像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一旁的黄氏自己哭得声情并茂之余，还不忘推了宋昀盼一把，“还不快给你爹娘磕头，告诉他们你带了姑爷回来看他们了！”
　　“哦……哦……”宋昀盼木呆呆地应着，刚要磕头，却被苏珩拦住，“待会儿吧……等大家都散了，咱们再留下陪姑父姑母说说话。”
　　苏珩都这么说了，大家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等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宋家几兄妹就搀着他们哭得几乎断气的母亲，先行回去了。
　　刚才还乱哄哄的墓地，很快就只剩下宋昀盼跟苏珩两个人。
　　“父亲，母亲，盼儿回来看你们了。”宋昀盼轻声道，“……女儿这些年一直住在外祖母家，外祖母跟舅舅舅母们都待我很好，还有表兄弟姐妹们，也都十分和善，女儿过得很好，你们千万不要担心我……”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纸钱放进火盆里。
　　苏珩转头看向她。
　　窜起的火苗把少女白皙的小脸照得通红，火光下几乎看不清她的神色。
　　宋昀盼一个人碎碎念了很久，说的全都是她在苏家的琐事，长辈们多么疼爱她，兄弟姐妹们多么关照她……要不是两个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苏珩简直都要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了。
　　苏珩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宋昀盼提到自己，“这个，这个是二舅舅家的珩表哥……”她顿了顿，小声道，“他现在已经是女儿的夫婿了……”
　　苏珩就朝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侄儿拜见姑父姑母大人，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他神情郑重地承诺道，“小婿一定会好好照顾昀盼，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顺遂无虞，请岳父岳母大人只管放心地把昀盼交给我……小婿绝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说罢头又重重磕了下去。
　　宋昀盼眼眶微热了热，红着眼眶笑道，“父亲母亲，你们不知道，二表哥的学问可好了，还是解元郎呢！”她一脸虔诚道，“希望您二老可以保佑他，让他下届春闱能够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
　　两人在墓地待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空下起毛毛细雨，苏珩唯恐宋昀盼吃不消，这才强行扶了她起来。
　　“横竖咱们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你要想跟岳父岳母说话，我每天都陪你来说，好不好？”他撑着伞把宋昀盼护在怀里，柔声道。
　　宋昀盼乖顺地点点头，哑声问，“你说……他们能听到我们说话么？”知道他们的女儿长大了，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么？
　　苏珩点点头，认真道，“听得到的。”
　　宋昀盼这才放心地靠在他怀里，喃喃道，“那他们肯定会保佑你的……”
　　………………………………
　　许是在墓地淋了雨的缘故，宋昀盼一回宋家就病倒了。
　　大夫说是哀思过度，风邪入体，需得好生调理。苏珩原本一给宋崇峻夫妇上完坟就马上带着宋昀盼离开宋家的打算因此也只得搁置了。
　　也好在宋家人还算识趣，知道宋昀盼需要静养，倒也不怎么来打扰她。
　　苏珩这几天冷眼旁观，发现除了嘴甜心苦，两面三刀的黄氏，还有那个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宋昀武，宋家其他人如大伯宋崇峰，大堂哥宋昀文连带着其妻赵氏倒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尤其是宋崇峰，虽然不善言辞，但对宋昀盼的关心却绝非作假，这次宋昀盼生病，他更是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就连苏珩对他的印象也不知不觉改观了许多。
　　至于那黄氏，虽然虚情假意地叫人作呕，但自从在跟前试探了几次，见讨不着什么好，也就偃旗息鼓了。
　　如今真正叫人头疼的反而是……
　　“表姑娘！”白檀刚喂了宋昀盼吃完药，就见宋昀彤不知什么时候从宋昀盼妆台的抽屉里翻出只首饰盒，正兴致勃勃地挑拣着什么。
　　白檀忙把碗放到桌子上，上前阻止道，“表姑娘，这东西可动不得！还是交给奴婢吧。”就要去拿那盒子。
　　宋昀彤一把把盒子抱过来，走到宋昀盼身边，小脸上满是委屈道，“我只是一时好奇，随便看看而已……白檀姐姐那么小气做什么？”
　　白檀气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黄氏倒是个有能耐的，发现自己的手伸不进宋昀盼的屋子，居然打发了自己的女儿来。
　　偏这宋昀彤人小鬼大，打着来陪宋昀盼说话解闷的旗号，成天来他们这儿要这要那，她年纪小，又能说会道，天真烂漫，宋昀盼哪里好意思拒绝？小到扇风的扇子，盛点心的盘子，大到宋昀盼头上插的，手上戴的……就没有入不了这位表姑娘眼的！
　　都是一个家里养出来的姑娘，也不知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果然就听宋昀盼柔声道，“彤姐儿想看，就给她看看好了……”
　　白檀只得无奈应了声是，干脆站在宋昀彤跟前，等着她看完。
　　宋昀彤瞧瞧这个，摸摸那个，觉得每件都光彩夺目，爱不释手……叫大姐姐的首饰一比，她从前得的那些简直跟石头一样了……
　　而且听娘亲说，大姐姐在宛平的宅子里，还有比这多很多很多的好东西，天天就是变着法儿戴都戴不完……
　　宋昀彤一边想着，一边从里头挑出只碧玉蝴蝶簪，赞叹道，“大姐姐，这只簪子好漂亮啊！”
　　“我也有条碧绿色的裙子，配这只簪子肯定好看。”她一脸憨态地撒娇道，“大姐姐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宋昀盼为难地抿了抿唇。
　　要是她看上别的还罢了，可这只簪子是二表哥送给她的……


第150章 那你呢
　　宋昀盼轻声道，“彤姐儿，这只簪子对姐姐来说很重要，恐怕不能送给你……”
　　眼见宋昀彤的小脸儿瞬时垮下来，白檀唯恐宋昀盼又会心软，忙合上首饰盒的盖子，笑着道，“表姑娘，这样的簪子，要长大了才能戴呢……像你们这样的小姑娘，就戴我们奶奶上回送您的珍珠发箍才好看了呢！”说着便要去拿宋昀彤手里的碧玉簪。
　　“哎呀……”伴随着宋昀彤的一声轻呼，簪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顿时断成两截。
　　宋昀彤忙把簪子从地上捡起来，一脸歉意道，“对不住啊大姐姐，我刚才一时没有拿稳……”小丫头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道，“这只簪子多少钱，我，我赔大姐姐一只好不好？”
　　宋昀盼神色不由一暗，伸手接过来，“没事儿……等回头拿去找人修补一下就是了。”遂把摔碎的簪子递给白檀。
　　宋昀彤乖巧地点点头，软声道，“大姐姐不生我气就好……”
　　白檀站在她身后，闻言不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抱着首饰盒子出去了。
　　宋昀彤又在宋昀盼这儿玩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了。
　　白檀送了她出去。
　　“白檀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小姑娘仰头看着她，一脸天真地问。
　　白檀一愣，淡笑了笑，“表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你别以为我小就好糊弄了……”宋昀彤笑眯眯道，“不过就是只碧玉簪而已，我大姐姐都舍不得说我，你再不高兴又能怎么样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荷包里掏出样东西，笑着道，“你瞧，我大姐姐还怕我吓着了，特地送了我一对珍珠耳钉……你看好不好看？”
　　白檀气得满脸通红，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宋昀彤把耳钉装进荷包里，笑得更甜了，“大姐姐就我一个堂妹，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她总会满足我的……白檀姐姐可要好自为之，以后千万不要再惹人讨厌了。”宋昀彤说罢，也不再理她，一边抛着手里的荷包，一边兴高采烈地走掉了。
　　白檀看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宋昀盼的屋子。
　　……………………………………
　　等苏珩从外头回来，很快就从白檀那里听说了白天的事。
　　“醒了？”他把睡了一下午的宋昀盼扶起来坐好，柔声问，“这会儿觉着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宋昀盼笑了笑，“您今天不是跟大堂哥他们出去逛逛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随便看看罢了……能用多少功夫？”他笑着道，“今天大堂兄带我去了间做当地菜的酒楼，味道十分不错，等你病好了，我也带你去尝尝。”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亏了肚子，宋昀盼于别的上还罢了，唯独对这美食当真是情有独钟。尤其近来因在病中，饮食也多以清淡为主，接连饿了几天，只觉得嘴里已经淡得只剩下药的苦味了，闻言就皱着眉小声嘀咕道，“也不用非要等我好了……二爷要是有心，给我带几样回来也好嘛……”
　　居然还会表示自己的不满了……
　　苏珩哭笑不得道，“就你这肠胃，又是饿了几日了……那油腻腻的东西吃进去能舒服了？”又抱着她哄道，“你乖乖养病，等你好利索了，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如何？”
　　宋昀盼想了想，弯唇笑道，“你可不许说话不算数……我想吃的东西太多了！炒面，油炸糕，红油抄手，灌汤包，还有路边的烤肉……”
　　苏珩皱着眉一脸嫌弃，“都是些大油水的东西……连路边摊也出来了！”又刮了下她鼻子道，“你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宋昀盼却说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一把拉下苏珩的手，兴致勃勃道，“您不知道，就是这些路边摊才好吃呢！以前我们住的地方，巷子口就有个卖烤肉的摊子，那肉用竹签子穿着，肥瘦相间的，烤的时候滋滋地往外冒着油，闻着可香可香了！他们还烤各种时蔬，馒头，年糕什么的……一到学堂下学的时候，好多小孩子都围在那里，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那你呢？”苏珩温声问，“你也会去吃么？”
　　他没有忽略宋昀盼在提到烤肉的时候，用的是“闻着”，而不是“吃着”。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宋昀盼还是回了苏家以后才启的蒙。
　　黄氏就算有钱，大概也不会用在宋昀盼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身上……
　　宋昀盼神情微顿了下，讪讪笑道，“我……我没吃过。”
　　她以为苏珩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连忙道，“可我问过大堂哥二堂哥他们，他们都说特别好吃……二堂哥还说等他下次考试考好了，大伯母给零用钱的时候，就请我吃……”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只是后来我被三舅舅接走了，最后也没吃到就是了……”
　　苏珩掩下眼底的神色，点头笑道，“你要是想吃，等你病好了咱们就去。到时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实在不行，就把那烤肉摊子包下来，一天只烤给你一个人吃——夫君可是管够的。”
　　宋昀盼“噗嗤”一声笑出来，红着脸小声娇嗔道，“你当我是猪呀，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东西！”
　　苏珩看着她亮晶晶，满是笑意的眸子，忽然觉得很心酸。
　　从前他还总嫌宋昀盼的性子太懦弱了……
　　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小姑娘，从小被人当做丫头一样呼来喝去，还险些被自己的伯父伯母卖掉……哪怕后来去了外祖家，也依然摆脱不了被欺负和轻视的命运……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养成了这么宽容厚道的性格，还会有这么干净纯粹的笑容，哪怕面对从前受过的刻薄，都能心无芥蒂地一笔带过……
　　先前在听了宋昀彤的事后想教育她的那些话，苏珩忽然就不想说了。
　　她拥有过的快乐时光已经那么少，他又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扫她的兴？
　　横竖这些讨厌的人很快就不用再见了，就让她高高兴兴地度过在宋家这段日子又如何呢？


第151章 甜么
　　苏珩这般想着，也就释然了，笑呵呵道，“我倒巴不得你肉嘟嘟的呢！也不会这般三天两头就生病了！”
　　宋昀盼抿了抿唇，不安道，“我是不是耽误二爷的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苏珩随口说着，边脱了鞋半靠在床头，把宋昀盼揽进怀里，“原本就是陪你来给姑父姑母上坟的，你的事就是最大的事儿。”
　　他握着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漫不经心道，“照咱们原先的打算，本是等给姑父姑母一上完坟就走。如今因你还病着便又在伯父伯母家多耽搁了这么些时候，我想着不若等你大好了咱们就搬出去——难得出一趟远门，总归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到时去在城里赁个雅致的院子，我再领着你四处游玩一番岂不好？”
　　宋昀盼面露为难之色，“好是好，只是我怕伯父伯母他们不高兴……”
　　苏珩心说到时不能从你身上搜刮好东西了，可不是要不高兴么？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道，“你这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就咱们住这些日子，伯父伯母他们哪天不得想着法，变着花样的弄些好吃的好玩的给咱们？便是两位舅兄，自己的事也不做了，天天陪着我到处闲逛，吃饭看戏，哪一样不花人力物力？你当人人都跟咱们一般悠闲么？”却绝口不提黄氏母女从宋昀盼这里要去的东西，足够他们家好几年花销了……
　　宋昀盼叫他说得简直无地自容。
　　都是她糊涂了……他们又不是苏家那样的钟鸣鼎食的人家，饶是苏家那般富贵，三舅舅还成天为了生意在外头东奔西跑呢！
　　现在的宋家也只不过开了间小小的茶馆营生而已……
　　还有二堂哥，据说书读得很好，明年秋闱恩科就要下场……如此岂不是把大家的正事都耽误了？
　　宋昀盼满脸羞愧道，“你说得对，是我太不懂事了……那，那等我一好咱们就走好了。”
　　苏珩笑着点点头，安慰道，“不过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接待咱们耽误的功夫，我肯定会以别的方式弥补他们的，你就不要管了……”
　　宋昀盼听话地“嗯”了一声，顺势滑到苏珩的膝盖上，轻声道，“二表哥，你对我真好……”
　　苏珩揉着她的头发，笑道，“净说傻话……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要对谁好？”见宋昀盼精神又有些不济，就道，“是不是又累了？再睡会儿吧，等用晚膳的时候我叫你。”
　　宋昀盼叫他揉得十分舒服，嘴上喃喃地说着不困，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
　　自那天以后，宋昀彤每回来看宋昀盼，得到的答复不是“奶奶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就是“奶奶睡着了还没有醒”，愣是接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宋昀彤又不是傻子，很快也琢磨出意思来了，有回居然不顾白檀的劝阻，故意在外头大声道，“大姐姐，大姐姐彤姐儿来看您了……”就要硬闯进去。
　　谁知她还没进去，那门就从里头打开——却是苏珩皱着眉走出来，“方才是何人喧哗？”
　　白檀看了宋昀彤一眼，嚅了嚅嘴，“是，是表姑娘……奴婢说奶奶睡下了，表姑娘不信，非要进去看看……”
　　宋昀彤也没想到苏珩居然在屋里，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登时涨得通红，期期艾艾道，“我，我不是……”白檀这个死丫头，肯定是故意让她出丑的！
　　就见苏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温声问，“堂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你大姐姐么？直接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宋昀彤忙道，“我是来陪大姐姐说话的。”她一脸认真道，“我们姐妹好久没见面了，我想多陪陪大姐姐。”
　　苏珩颔首道，“堂妹有心了……只是你大姐姐生病了，大夫说她需要静养，若是得不到好的休息，身体就会一直不好。”他含笑看着宋昀彤，“堂妹肯定也希望你大姐姐能够早日康复吧？”
　　不知道为什么，大姐夫脸上明明带着和气的笑容，可宋昀彤莫名就觉得身上一冷……
　　她怔怔道，“这是当然了……”
　　苏珩就笑道，“既然如此，堂妹还是去找你的小伙伴们玩吧……让你大姐姐好好休息，好么？”
　　宋昀彤只得点点头，“好。”她顿了顿，乖巧道，“那等大姐姐醒了，麻烦大姐夫跟她说一声，彤姐儿来看她了。”
　　苏珩颔首道，“一定。”
　　宋昀彤遂朝他福了福，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苏珩脸上的笑容也沉了下来，冷声吩咐道，“以后不许再放她进去。”
　　白檀忙俯身道，“是。”
　　说话间苏珩已经推了门进去。
　　屋子里宋昀盼刚小憩了一会儿。
　　其实她这几日身子已经好多了，只是因先前落水的缘故，恢复起来比寻常人慢些，精力也多有不济。
　　刚才被宋昀彤的敲门声吵醒，此时却见进来的只是苏珩，宋昀盼不由道，“我刚才好像听着彤姐儿的声音了……”
　　“许是她这阵子整天在你耳边聒噪，出现幻觉了吧。”苏珩笑着在她床边坐下，随手从盘子里拿了个葡萄剥了皮喂到宋昀盼嘴边。
　　宋昀盼嗔怪地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说话的……”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苏珩却觉得她这一眼极有风情，也不知怎么了，才几个月光景，这小丫头就由原先的懵懵懂懂，变得撩人而不自知。尤其此时葡萄晶莹的果肉映着她粉嫩的唇瓣，看得人都忍不住饿了……
　　宋昀盼却不知他心中所想，才刚把葡萄吃下去，就觉苏珩指腹从自己嘴角抹过，她脸上登时一热，“你……”
　　“甜么？”他目光炙热地看着她，低声问道。
　　宋昀盼脸色愈红，恼羞成怒地推他一把，“你，你别靠我这么近……我还病着呢！也不怕过了病气……”
　　苏珩哈哈一笑，伸手把她揉进怀里，叹气道，“昀盼，快点好起来。”
　　到时他们就可以搬出去，无拘无束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第152章 不要碰我！
　　“等下见了大伯父大伯母，一切都由我来开口，你只要跟着附和两句就好。”苏珩唯恐宋昀盼待会儿又叫这家人忽悠得心软，临出门了还不忘叮嘱道。
　　宋昀盼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住了，都听二爷的。”
　　两人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个宋家人，倒是院子里洒扫的婆子难得见这位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姑奶奶出来走动，殷勤地告诉她，老爷今天一早就出门去了，几个哥儿姐儿现下都在太太屋子里。
　　苏珩于是又带宋昀盼沿游廊去了宋崇峰跟黄氏的屋子。
　　两人刚走到近前，忽然听到里头黄氏暴跳如雷的声音，“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是不是？！”
　　宋昀盼吓了一跳，忙拉下苏珩正要敲门的手，眼神示意他先回去。
　　苏珩也不欲偷听人家私事，遂默默点了下头，便要拉着宋昀盼离开。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就听宋昀武冷声道，“娘自己在他们那儿讨不着好，就指使彤姐儿整日往盼儿跟前凑，今天问她要个这个，明天问她要个那个，知道盼儿面嫩，拉不下脸拒绝，就把她当傻子死命地揩油，难道这些都不是事实？！”
　　苏珩脚步微顿。
　　宋昀盼也涨红了脸，局促地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屋子里响起宋昀彤呜呜的哭声。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黄氏气急败坏地大骂道，“盼儿，盼儿……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为了她连自己的亲妹妹也骂！”她一边捶着宋昀武，一边骂骂咧咧，“当初我就瞧那丫头是个不安分的，小小年纪就知道勾搭男人，哄得你跟大郎团团转不说，还教唆你拿了家里的钱给她买这买那……”
　　宋昀文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道，“娘！这些话岂是能浑说的？！盼儿可是我们的——”
　　“是！”却听宋昀武斩钉截铁道，“我就是喜欢盼儿！”
　　宋昀武登时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大，“你，你……”
　　连宋昀彤都吓得止住了哭。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宋昀武看着黄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黄氏也叫他的样子唬住了，心里咯噔一下，结结巴巴道，“你，你知道什么？”
　　宋昀武咬了咬牙，“我知道盼姐儿不是我二叔的孩子，是我二婶……二婶婚前跟人暗通款曲……”
　　黄氏从大骇中回过神，“你这死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什么话都敢胡吣，我非撕烂了你的嘴！”又要去打宋昀武。
　　宋昀武不躲不闪，“我没有胡说。这些话都是您亲口跟我爹说的……”他压低声道，“我也是直到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像二婶那么温柔好看，又知书达理的女子，二叔对她却总是冷冷淡淡的，就连对着盼姐儿，也从不肯多看一眼……”
　　“那是因为盼儿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不是我堂妹！您一直对盼儿不好，不也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么？”
　　黄氏像是被人抽光了精气，“呼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宋昀武，“你……疯了……真是疯了！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如果让人知道宋昀盼跟宋家根本毫无关系……
　　“我有什么不敢说？！”宋昀武也红了眼眶，长期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一旦打开了口子就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我跟盼儿从小一起长大，她一出生我就认识她……我抱过她，哄过她，教她说话，扶她走路，喂她吃饭……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对她感情更深！她只是个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妹妹，我为何不能喜欢她？！”
　　“要不是娘当初把她许给人当童养媳，害她被苏家的人带走，说不定盼儿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我看你简直丧心病狂了！”宋昀文也终于从刚才的晴天霹雳里回过神来，他上前用力推了宋昀武一把，勃然大怒道，“家里供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管盼儿是不是二叔的女儿……在外人眼里她永远都是咱们的堂妹！”
　　“那我就带她走！”宋昀武梗着脖子道，“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宋昀文叫他气得面红耳赤，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由看向椅子上的黄氏，哀求道，“娘，您倒是说句话啊！二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盼儿难道——”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凝固了。
　　宋昀盼面如纸色地走进来，她呆滞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黄氏身上。
　　她怔怔地问，“大堂哥，大伯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
　　宋昀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黄氏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尤其看到宋昀盼身后，苏珩那张铁青的脸……
　　宋昀武见宋昀盼的脸色白得吓人，身子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忙上前扶她，“盼儿——”
　　“不要碰我！”宋昀盼嘶吼一声，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把他的脸打偏过去。
　　宋昀武整个人都呆住了。
　　连苏珩都呆住了。
　　“不要碰我……”宋昀盼看着宋昀武，目光冰冷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听她缓缓地，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二堂哥，你刚才在说谁——说谁暗通款曲，说谁不是我父亲的女儿，不是宋家的孩子……你说啊……”
　　少女那张永远羞赧恬静的脸忽然变得狰狞可怖，她厉声吼道，“你说啊！”
　　宋昀彤吓得“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宋昀武也叫宋昀盼的模样骇住了，心中一时又是悔恨，又有股真相大白的快意……他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看了眼宋昀盼身后的苏珩，低声道，“盼儿，你听我说——”
　　“昀盼！”耳边忽然响起苏珩的低呼声。
　　宋昀盼一头往前栽了下去。


第153章 原来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宋昀盼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醒过来的。
　　她茫然地环顾了眼四周，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她告诉自己。
　　她怎么可能不是她父亲的女儿呢？她做了宋家十五年的孩子，现在忽然跟她说，她不是？她父亲不是她父亲，她是她母亲跟人珠胎暗结，生下的父不详的野种？！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宋昀盼觉得很想笑，明明是一件这么可笑的事……可眼泪却毫无预警地涌出了眼眶。
　　有人把她扶起来，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低哄道，“别哭……昀盼，我在，我一直在。”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他就那么静静抱着她，不知抱了多久，久到胸前的衣襟从温热到变凉，又到温热，久到抱着她的手都变得僵硬……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其实……我不是没有感觉的。”她靠在苏珩怀里，声音极低极低地开口道，“我娘亲走的时候我几乎还不记事，父亲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也像每个孩子一样，希望得到他的疼爱和关注。可每回，当我靠近他，想跟他撒撒娇，让他抱抱我时，他都会把我推得远远的。”
　　她伸手帮他抚了抚被泪水浸透的衣襟，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靥，语气平静地让人心疼，“所以后来在苏家……看到大哥哥那么温柔地对待潇姐儿，恨不得走到哪都抱着她……我心里羡慕极了。我那时甚至偷偷地想，要是大哥哥也是我父亲就好了。那我就可以骑在他脖子上去看花灯了……”
　　“昀盼。”他低声唤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以为是我不好，是我不够乖，所以我变得很听话，大伯母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她把我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我也不敢跟父亲告状——我怕他知道，觉得我不好，更加不喜欢我。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子，如果我能像大堂哥二堂哥那样，将来可以顶立门户，光宗耀祖，父亲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多喜欢我一点？”
　　她忍不住笑出泪来，“可是原来……原来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苏珩，“那你呢？你还要喜欢我么？一个连家族都不承认，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我？”
　　“你现在肯听我说话了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缓缓地开口道，“昀盼，其实于我来说，你的父母是谁，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宋昀盼怔怔地看着他。
　　苏珩笑道，“难道你们宋家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我是因为门第才选择你的么？当然不是。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就是你——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你温柔，善良，宽厚，孝顺……你有很多很多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优点，我喜欢你，因为你值得我喜欢。这跟你姓不姓宋，又有什么关系？”
　　“甚至说句不厚道的话——那般自私自利，狭隘偏激的亲戚，有还不如没有。”
　　先前要不是因为宋昀盼急火攻心晕倒了，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饶了宋昀武。
　　居然觊觎自己的堂妹……
　　他还是个人吗？！
　　抓去浸猪笼都便宜他了！
　　宋昀盼把脸埋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二表哥，你，你对我……总是这么好。”
　　哪怕她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也还是这么真心真意地对待她。
　　苏珩却觉得有些惭愧。
　　他抱着宋昀盼继续道，“可饶是如此，我却还是要说：昀盼，就只是这样，你就相信了么？相信他们说姑母不忠的话，相信自己不是姑父的女儿？”
　　宋昀盼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苏珩正色看着她，“这件事，不止关乎到你的名声，更事关姑母的名节——在你心里，姑母是那种水性杨花，会跟人暗通款曲的人么？”
　　宋昀盼嚅了嚅嘴，眼眶又红了，“我……我不知道。”
　　又有哪个孩子会希望自己的母亲是那样的人呢？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苏珩摸摸她的头，“姑母走的时候你年纪还小，你几乎没跟她接触过，你不知道她的为人，也不知道她的性情，会被宋家母子说得心存怀疑，也情有可原。可是昀盼，你有没有想过，事情或许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呢？”
　　他抱着她细细分解，“姑母出身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敢说多大富大贵了，可是以当年祖父祖母对姑母的疼爱，哪怕她想嫁给身无长物的姑父，他们虽然万般不愿，可因为姑母喜欢，最后也答应了。”
　　“若姑母当真喜欢的另有其人，只要禀明了祖父祖母，说自己非君不嫁……这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拗得过子女的父母呢？再没有怀着心上人的孩子，却嫁给别人的道理。”
　　“何况宋二不是也说么？姑母温柔美丽，知书达理……虽然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可人家不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么？你这么好，姑母也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绝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
　　宋昀盼先前凭着一腔悲愤，又有从前对宋崇峻先入为主的印象，便觉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现在听苏珩给她分析，却觉得他说的也十分有理……
　　明明她父亲也不是什么好的成亲对象，除了一个探花郎的头衔几乎一无所有，母亲当年要不是真的喜欢他，又为何要在长辈们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还义无反顾地嫁给他了呢？
　　兴许就像二表哥说的那样，根本就是她想错了？
　　见宋昀盼神色间已有松动怀疑的神色，苏珩道，“从前不知道就算了……如今既然知道他们怀疑你的出身，咱们就索性把事情搞清楚了——他们这么说有什么真凭实据？若只是空口白牙，信口开河，此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昀盼忙拉住苏珩的手，紧张地问，“二表哥，你……要做什么？”


第154章 我永远在你身后
　　虽然他们那样说她跟她母亲，可……
　　“你放心，我不会对他们做什么。”苏珩安抚地拍拍她，“只是每个人都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不是么？就好比今天宋二言语轻薄你，就活该挨你一巴掌。”
　　他想到宋昀盼今天的样子……笑着赞许道，“你做得很好，特别好。”
　　是么……
　　她却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可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不停地回响宋昀武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忍不住就出手了。
　　她现在都已经后悔了……
　　宋昀盼抿了抿嘴，“你难道不觉得我太……太粗鲁了么？”她长这么大别说动手打人了，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当时就跟中了邪似的……
　　“一点也不。”苏珩正色道，“对于欺负你，诋毁你的人，你就应该用力地反击回去。你要让他知道，伤害你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忍气吞声，那才真是傻瓜呢！”他笑着揽住宋昀盼，“我以前还老担心，怕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会叫人欺负……你要能一直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
　　宋昀盼想了想，轻声道，“那也是因为……我知道你就在我身后啊。”
　　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站在她这边，相信她，保护她……所以她才会无所畏惧，想做就去做了么？
　　这个认知让苏珩本来还有些阴霾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笑着道，“只要你以后勇敢一些，大胆一些，我都觉得很高兴。”他亲了亲宋昀盼的额头，“我会永远在你身后的。”
　　宋昀盼却忽然悲从心起，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二表哥……要是没有你……”
　　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珩无奈帮她擦着眼泪，“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了？你这病原就是心思重才得上的，你还这么不爱惜自己……乖，不哭了。”
　　宋昀盼打着哭嗝，泪流满面地点点头，“我，我以后会改的……”
　　就算为了二表哥……她也一定要坚强起来！
　　这厢宋昀盼在苏珩的劝慰下才止了哭，却见白檀脸色不太好看地从外头走进来，“二爷，二奶奶……清风来说，宋家大老爷大太太跟大少爷过来了。”
　　苏珩冷冷勾了勾唇角，“他们倒有脸来。”又温声对宋昀盼道，“这院子是我前几日赁的，请的厨娘是本地人，你若有什么想吃的菜色，只管叫白檀吩咐厨房做便是。”就要起身出去。
　　宋昀盼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二表哥……我想跟你一起去。”
　　苏珩低头看向她。
　　宋昀盼也固执地看着他。
　　“好吧……”苏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你要答应我，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伤心难过——为了他们，不值得。”
　　宋昀盼郑重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
　　宋崇峰夫妻跟宋昀文战战兢兢地被清风请去了大厅。
　　他们都不知道苏珩什么时候在城里租了这么个院子，怕是比他们在城郊的宅子还要大些……
　　待三人进了厅，苏珩已端坐在主位上，见他们来了，遂起身行了礼。
　　黄氏脸上似是受了伤，左颊上高高肿起的五指印清晰可见……苏珩无波无澜道，“几位请坐吧。”丝毫没有请宋崇峰夫妇上坐的意思。
　　宋崇峰黄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忙“哎”了一声，跟宋昀文满脸局促地在太师椅上坐定。
　　黄氏吓得不敢抬头，宋崇峰父子对视了一眼，宋昀文硬着头皮，赔笑道，“先前，先前盼儿在我们家昏了过去……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苏珩神情淡漠道，“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需得好生将养着……如今人已经醒了。”
　　宋崇峰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孩子打小就体弱多病，也多亏姑爷照顾了。”
　　“昀盼是我的妻子，照顾她本就是我的职责。”苏珩面无表情道，“倒是伯父伯母跟大舅兄特地找到这里来，怕不仅仅是为了探病这么简单吧？”
　　“确……确实不是。”宋崇峰搓了搓手，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道，“我听说……盼姐儿是听了她大伯母跟二堂哥的胡言乱语，这才气昏过去的……我，我们是来跟盼姐儿跟姑爷道歉的。”他说着，用力拉了黄氏袖子一把，低喝道，“你还不跟姑爷把话解释清楚！”
　　黄氏本就魂不守舍，叫他拽得身子一歪，差点就从座位上滑下来。
　　她也知自己这回闯下大祸了，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张牙舞爪，只不安地攥着帕子，干干巴巴地开口道，“姑爷，今儿昀武说那些话，都是，都是这死孩子胡吣的——盼姐儿，盼姐儿怎么可能……”
　　对上苏珩黝黑的，如在冰水里淬过的眸子，黄氏一个哆嗦，两腿忽然一软，登时就瘫在地上，她索性也不管了，边打着自己的脸边哭道，“老不死的娼妇，这都造的什么孽啊……生下那么个畜生，居然喜欢自己的亲堂妹，干脆一根绳子勒死我老婆子算了啊……”
　　宋昀文也叫他娘泼妇般的行径吓了一大跳。
　　他二婶的娘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他娘怎么能把当年跟街坊邻居打架撒泼那一套用在人家学士府的少爷身上！
　　宋昀文心里咯噔一下，抬头见苏珩脸色果然已经沉得能滴下墨来，他忙上去扶黄氏起来，急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
　　黄氏见苏珩没出声阻止，越发来了劲，扇着耳光大哭道，“都怪我这个老婆子，没读过书，不会教儿子……姑爷要是不肯原谅，我今天就长跪不起了！”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宋崇峰看着眼前的闹剧，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原就老实木讷，如今见他婆娘闹得越发不可开交，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禁不住红了眼眶。


第155章 足月
　　他语带哀求地看向苏珩道，“姑爷，我家盼儿从小就懂事孝顺，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当年要不是我叫猪油蒙了心，迷上了赌博，也不至于把她送走……如今她长大了，长得这么好，姑爷待她又这么用心，我，我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觉得自己的身上的罪孽都减轻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姑爷可千万不要因为这婆娘跟那小畜生的胡言乱语，就嫌弃我家盼儿……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苏珩冷眼旁观了半天，心里虽痛恨黄氏跟宋昀武，可对这个窝窝囊囊的大伯倒没什么偏见，闻言就淡淡道，“大伯父言重了……我也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而已。不管昀盼是谁的女儿，是我妻子这件事是不会变的。”他看看宋崇峰，又扫了眼地上两颊都已经红肿的黄氏，慢条斯理道，“大伯父大伯母既然来了，我这里刚好有几件事要向你们求证，还望二位如实相告。”
　　黄氏叫他看得心下一凛，也不敢哭了，只乖乖地叫宋昀文搀扶到座位上。
　　宋崇峰不安地握着双手，诚恳地点头道，“姑爷请说。”
　　苏珩的目光几不可查地略过大厅里那架屏风，缓缓道，“今日事情的起因，大伯父既然都已经听说，那我就不赘述了——大伯母屡次出言侮辱内子，二舅兄更是言语无状，大放厥词，不但抹黑我姑母的人品，还否定内子的出身，直说这一切都是从您跟大伯母那里听说……现下两位既然都在这里，我倒想替内子问一句：二舅兄这番言论从何而来？你们认为昀盼不是我姑父的女儿，又有何依据？”
　　一席话说得宋崇峰面红耳赤，目光猩红地看向黄氏。
　　黄氏耷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儿，也不抬头。
　　宋崇峰咬了咬牙，“都是……都是他们胡说八道……姑爷大人有——”
　　“这些话，”苏珩厉声打断，“总不可能都是二舅兄自己凭空杜撰出来的吧？！”
　　宋崇峰耷拉着脑袋，却不说话了。
　　宋昀文见他爹他娘都跟河蚌似的闭紧了嘴一言不发，不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就跟妹夫直说了吧……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再这样——”他也有些心灰意冷道，“咱们这一趟都多余来！”
　　苏珩并不开口催促，只是目光冷冷地看向宋崇峰。
　　还是宋崇峰最先败下阵来。
　　他声音干涩地开口道，“姑爷可能不知道，其实盼儿当初，不是……不是足月生的……”
　　苏珩却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当初大伯母一直让我姑母立规矩，就算怀着盼姐儿的时候也不例外——后来我姑母便早产了……这些我都听说过。”
　　“姑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还装聋作哑的黄氏登时急了眼，“这事怎么能赖到我头上？有多少女人生孩子的前一天还得下地干活儿呢！就是我怀我们二郎那会儿，也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照顾一家子老少爷们的起居饮食……也没见谁就早产了……”
　　苏珩不由叫她的话气得笑出来。
　　“我姑母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祖父祖母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莫说干活，便是连厨房都没进过……又岂是大伯母口中那些乡野村妇可比？”
　　黄氏嚅了嚅嘴，小声嘟囔道，“那，那也不能说是我害的……兴许盼姐儿本来就该是那时候出生呢……”
　　“娘！”
　　“贱人，还敢胡说八道！”
　　宋昀文跟宋崇峰几乎同时怒道。
　　黄氏叫他们吓得一个哆嗦，又见苏珩的目光阴恻恻地盯着自己，想到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苏珩既然已经都知道了，往后自己也别指望再从苏家得着什么好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对他道，“这话也不只我一个人这么说！当时府里很多下人都在议论：怎么二弟妹前一天还好好的，忽然就生孩子了？就连二弟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二弟妹有了那不可告人的事儿，堂堂学士府的千金，大家闺秀，想找什么样的夫婿找不着，怎么偏偏就看上他这个山沟沟里出去的穷小子？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把话说清楚。”苏珩眸色一沉，连敬语也不用了，“你说我姑父也这么想，是曾听他亲口说过，还是你自己以为的？”
　　“这种事二弟怎么可能亲口承认？”宋崇峰刚想制止黄氏，后者已经自以为是地开口道，“可是自打盼姐儿出生，他们夫妻俩的关系就越来越差却是很多人都看着的……”又对宋崇峰道，“那时你不是也劝过老二——”
　　“你给我闭嘴！”宋崇峰气得恨不能再上去扇她两巴掌，“姑爷别听这婆娘乱说。这些都是她自己瞎寻思的。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更何况是夫妻了……”
　　“好好好，这是我胡说。”黄氏道，“那盼姐儿还没满月，老二就把二弟妹身边一个丫头收了房，这是不是真的？又过了没多久，老二就把府里二弟妹陪房的丫头婆子全发卖了，重新换了新的，这又是不是真的？”
　　宋崇峰登时就不说话了。
　　“老二做这些事儿，处理了二弟妹这么些人，二弟妹却愣是连吭都没吭过一声……你说，要不是她心里有鬼，自知对不起老二，怕叫身边的人把她的丑事宣扬出去，又是为了什么？”
　　宋崇峰原就是个笨嘴拙舌的，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闷声道，“反正、反正二弟妹绝不是那种人……二弟也从来没有说过质疑盼姐儿血脉的话……”
　　黄氏冷嗤一声，“头上戴了那么一大顶绿帽子，连孩子都不是自己的，换成哪个男人肯叫别人知道？”她暗暗扫了面色阴沉，抿唇不语的苏珩一眼，小声道，“也就是咱们二弟老实，又一直感念着岳家对他的知遇提携之恩，不然盼姐儿——”


第156章 我没撒谎
　　“够了。”苏珩冷声喝道。
　　黄氏赶紧闭了嘴。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可里面并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证明昀盼不是我姑父的女儿。”苏珩看着黄氏，“你们既然心存怀疑，当初可曾找过给我姑母接生的稳婆求证？她们接生过那么多孩子，昀盼是不是早产，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黄氏讪讪地抿了抿嘴，“这个还用问么，事实就摆在那儿……再说毕竟是他们两夫妻的私事……我这个做嫂子的怎么好插手？”
　　“您没有插手么？”苏珩冷冷盯着她的眼睛，逼问道，“大伯母敢不敢在此起誓：在昀盼出生以后，从没有故意对她早产的事说三道四，加深我姑父对姑母的怀疑，让他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他伸手指向宋昀文，一字一句道，“用大舅兄起誓。”
　　黄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这小子当时也不过是个屁大点的孩子而已，他又怎么会知道……
　　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冒出来，黄氏只觉后背真真发冷，她别开眼，支支吾吾道，“我……我也都是听他们说……”
　　“他们——他们是谁？我姑母陪房的丫头婆子都被发卖了，新买回来的下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主人家的事，你听谁说了？”他直指道，“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没有……我没撒谎！”黄氏恍然想起来，大叫道，“我记起来了！就是二弟妹身边那个开了脸的丫头……那个叫，叫什么蓝的！我曾听她跟二弟说过话，她还劝二弟看开些，不要因此得罪了苏家……”
　　“那她人呢？”苏珩追问道，先前他就已经留意到这个人，现在再次听黄氏提起，不由冷声道，“她既然跟了我姑父，那她现在人在何处？为何我在宋家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
　　如果真像黄氏所说，宋崇峻怕她姑母从前的事暴露，那为什么陪房的人都被发卖了，却独独留下这个丫头？是单纯因为喜欢，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在此之前，他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存在！
　　苏珩原本还以为，很可能是黄氏出于嫉妒，故意挑拨宋崇峻夫妇的关系，败坏姑母的名声，以图达到压制姑母，侵吞她嫁妆的目的……
　　如此看来，兴许是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见苏珩的目光又半信半疑地望向自己，宋崇峰忙点点头，“是，是有这么个人……只是我二弟走了以后，她就自请去了梅花庵为我二弟二弟妹祈福。”
　　“梅花庵？”
　　“就是城南五十里的一处尼姑庵。”宋崇峰叹气道，“这冰蓝也是个苦命的，那年冬天有借宿的路人在里头烤火，不知怎么就点着了屋子……冰蓝也没逃出来。”
　　苏珩一愣，“烧死了？”
　　黄氏赶忙点了点头，“那庵里的师太还叫咱们去认人……早就烧成一把黑炭了，谁还认得出来？！只给了她们些钱，叫她们把人安葬了。”她因想起来，忙道，“人就埋在梅花庵后头的小山上，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看。”
　　苏珩颔首，“这件事我自会去查证。”他想了想，“那我姑母那些陪房呢？你们可知道卖去了哪里？”
　　“这个咱们就不知道了。”黄氏小声道，“不过依着老二的意思，肯定是卖得越远越好了……”她说着，对上苏珩幽深如潭的眸子，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反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昀文，忽然迟疑地开口道，“说起这个……我有回好像见过从前二婶身边的佩蓝……”
　　见苏珩询问地挑了挑眉，宋昀文据实相告道，“我二婶身边有两个名字里带‘蓝’的丫头，冰蓝跟了我二叔，另一个叫佩蓝。佩蓝姨人很好，还有一手好厨艺，会做各种点心，我跟二弟都很喜欢她……当初她被二叔卖掉，我还难受了很久。”
　　“大约两三年前，我去外地吃喜酒，在集市上看到有个人长得跟佩蓝很像，我当时还想上去打声招呼，可她一看到我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了……我那时只以为是自己眼花认错了人……”他顿了顿，“直到后来有次去给二叔二婶扫墓时，在二婶墓前发现了她生前最爱吃的香芋饼……”
　　黄氏忍不住道，“这事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宋昀文苦笑了下。
　　他虽然不像宋昀武，听说过黄氏关于宋昀盼出身的揣测，可也知道他娘一直对二婶和堂妹抱有很大的敌意，他也不想说出来徒增烦恼……
　　苏珩想了想，“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
　　“就是下头的溪水县，西街的集市上。”
　　苏珩轻轻揉了揉鬓角。
　　他觉得连他都有些脑仁儿疼了，也不知道屏风后的宋昀盼听到现在是什么感想……
　　苏珩见他们能提供的线索基本都已经提供完了，也不想再多留他们，遂道，“你们今天说的这些我都会派人去一一求证，至于当年真相到底如何，终究会有个结果。”他神情严肃道，“我身为侄子，亦是女婿，绝不允许我姑母的名声被人肆意抹黑。”
　　黄氏闻言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但对上苏珩冰冷的眸子，还是强压了下去。
　　一旁的宋崇峰不住点头，“二弟妹是个好人，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还要劳烦姑爷多劝劝盼姐儿，那孩子心思重，可千万别把今天的话往心里去……”
　　苏珩点点头，“大伯父放心，您就是不交代我也会这么做的。”
　　“哎，哎……好！”宋崇峰这才放了心，忠厚的脸上满是歉意，“都是我们给姑爷添麻烦了……是我这个当伯父的没本事，对不起她……我们，我们这就走了。姑爷好好照顾盼姐儿吧……”他说罢，转头恨恨瞪向黄氏，“你还在这儿丢人现眼干什么？！起来走了！”
　　黄氏先前就算有十分攀龙附凤的心思，这会子也彻底死透了，遂叫宋昀文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要跟着宋崇峰出门。
　　却听苏珩忽然在身后道，“大伯父，我最后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第157章 恩情
　　宋崇峰脚步一顿，转过身道，“姑爷请说。”
　　苏珩沉吟了下，问道，“大伯父当初为何会突然迷上赌博呢？”
　　在他没来遥州，没见到宋崇峰夫妇之前，宋崇峰这个人在苏珩心里一直就是个自私自利，为满足一己私欲，侵占弟妹嫁妆，出卖亲侄女，贪得无厌的赌徒恶棍。
　　哪怕宋昀盼也曾提过少时宋崇峰对她的关照，苏珩也只以为那是宋崇峰像逗弄小猫小狗般的一时兴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是这么个憨厚到近乎窝囊的老实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却败光了他姑母价值不菲的嫁妆，还险些连自己的侄女都搭上……
　　苏珩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宋崇峰也没想到苏珩要问的居然是这个，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哑声道，“姑爷别问了……都是我……是我不是东西，不但对不住死去的弟弟弟妹，更对不住盼姐儿……”他声音一哽，决绝道，“姑爷这次带了盼姐儿回去，以后就别再来了……就全当，全当我们一家子都死了吧！”他说罢看也没再看其他人一眼，撩开袍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身后的黄氏气得直跺脚，这会子腿也不软了，人也有劲儿了，甩开宋昀文的手，气急败坏地追出去，“你，你给我站住……”
　　耳边还响着黄氏的叫嚣，宋昀文脸色也不大好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苏珩拱了拱手，低声道，“叫妹夫见笑了。”
　　苏珩无语地摆了摆手。
　　就算宋崇峰不说，他也不打算再叫宋昀盼跟这家人见面了……
　　却见宋昀文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包东西递给他，“这是我爹叫我给你们的……他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这个……”
　　苏珩狐疑地接过来，打开见帕子里包的是一对珍珠耳坠，一支金镶玉梅花簪和一块和田玉玉佩。
　　苏珩抬头看向宋昀文，“这是……”
　　宋昀文点点头，“当年二婶的嫁妆，等我爹去赎的时候，就只剩了这么几件……因怕我娘知道，一直存在外头……还请妹夫转交给盼儿，留着做个念想吧。”
　　苏珩不由动容道，“多谢伯父跟舅兄了……昀盼若是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
　　宋昀文自嘲地摆了摆手，“当不得妹夫这声谢……这些原本就是盼姐儿的东西，只恨咱们能力有限，再找不回更多了。”
　　苏珩就问他道，“方才大伯父不欲多说……当初的事，不知大堂兄还记得多少？”
　　“我知道妹夫想问什么……”宋昀文叹了口气，毕竟涉及到自己父母不堪的一面，他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二叔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懂事了……其实那时我爹曾想带着我们一家子回老家去，可我娘早就叫这里的繁华迷了眼，说什么也不肯走。他们俩为了这事儿天天吵……妹夫大约也看出来了，我爹那个人，自来老实惯了，又怎么可能说得过我娘呢……可我二叔二婶都不在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更何况还住着那么大的宅子，养了那么多下人……于是我娘，我娘就把主意打到了二婶的嫁妆上。”
　　“我爹自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直说没有谁家养孩子，还得用她母亲留下的嫁妆的……可这些年，我们家一直仰仗二叔，我爹有什么钱呢……他怕我娘再动旁的心思，于是到处打听赚钱的门路，不知怎么，就叫人拐去赌钱……”
　　“开始的时候，倒也的确赢过一些。我爹往家买了好多东西，我们几个孩子高兴得就跟过年似的，连我娘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还问他钱是从哪来的，他只说碰到了二叔从前经商的朋友，入股跟人家做生意，这些都是分红，而且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大家全都信以为真，还觉得一定是二叔在庇佑我们……谁知后来……等我娘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外头欠了一大笔钱，追债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我娘没办法，只好当了二婶的嫁妆给他还赌债，偏我爹越输越想赌，还总幻想着能再把二婶的嫁妆赢回来……更加泥足深陷……”
　　苏珩一边听一边皱眉道，“大伯父说我姑父那个朋友，你们见过么？”
　　“哪里有什么朋友？”宋昀文苦笑道，“我猜这些都是我爹怕我娘起疑，瞎编出来的……”
　　他幽幽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家对不住盼儿的地方委实太多。也好在她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宋昀文说着又想起来，“至于先前……先前我二弟，也是因为偷听了父母的只言片语，误以为……还请妹夫——”
　　苏珩一抬手，“过去的就不必再提了。”
　　宋昀文也知他不想再提，遂点了点头，“妹夫若没有别的事要问，我就先回去了。”
　　苏珩微微颔首，吩咐清风道，“你去拿张二百两的银票给大舅爷。”又对宋昀文道，“想来大伯父当时赎回我姑母这些东西也花了不少钱，算是我当侄女婿的一点心意。”
　　宋昀文一愣，年轻英俊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不不不，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就是我爹也不会——”
　　“二舅兄马上就要下场，一旦考中，还有后头的春闱，殿试，到时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大舅兄就不要跟我客气了。”苏珩淡淡笑着，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宋昀文怔怔看着他。
　　他的笑容如头一回见面一般温和有礼，可话里的意思宋昀文却听清楚了：不管日后宋家如何——是飞黄腾达也好，是一贫如洗也罢，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干系——这二百两，就算把过往的一切情分都买断了……
　　宋昀文只觉心里一片苦涩，他艰难地嚅了嚅嘴，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厢清风很快取了银票，毕恭毕敬地递到宋昀文面前，“大舅爷。”
　　宋昀文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苏珩，干干巴巴道，“那就……多谢妹夫了。”
　　苏珩笑得一脸温和，“大舅兄不必客气。”


第158章 都听你的
　　直到清风送了宋昀文出去，苏珩才大步走到屏风后面。
　　宋昀盼白着一张脸，神情呆滞地坐在座位上。
　　听见脚步声，她仿佛才回过神，怔怔地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她似是辨认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她强撑着朝他扯了扯嘴角，可下一刻眼泪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
　　“对，对不起……”她捂着嘴泣不成声。
　　对不起，让你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家人，
　　对不起，让你不得不经受这样的耻辱，
　　对不起，明明答应过你要坚强……
　　千言万语卡在宋昀盼喉咙里，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嘘。”苏珩把她拥进怀里，低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有我在。昀盼，有我在。”
　　宋昀盼忍不住痛哭出声，“我好难受……二表哥，我心里好难受……”
　　“我知道……我都知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就那么抱着宋昀盼，轻轻地在她背上摩挲，直到怀里的小姑娘哭累了，哭哑了，才终于枕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苏珩叫人请了大夫给宋昀盼看诊。
　　“小娘子还需安心静养，好生调理。”老大夫沉吟道，“忧伤肺，思伤脾……气机郁结，伤神损脾。小娘子现下年轻，病症尚浅，还不觉如何，若长此下去，恐成大症……万不可掉以轻心了。”
　　苏珩点点头，“可要用些药？”
　　那老大夫也是个健谈的，闻言就笑道，“是药三分毒。要我说，倒不必吃什么药，小姑娘家家，莫要成天闷在屋子里，有空多出去走走看看，心情舒畅了，病自然就好了。郎君若实在不放心，也可用些丸药，每日临睡前让小娘子服上一颗，夜里也能好睡些。”
　　苏珩颔首道，“如此，就劳烦你了。”遂命清风包了诊金，送老大夫出去。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只是眉头依旧紧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得舒展。
　　苏珩轻轻抚着宋昀盼的眉心，有些出神。
　　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也是在这几日，才真正走进她心里。
　　还没记事就失去母亲，刚刚记事就失去父亲，窝囊的伯父护不住她，刻薄的伯母侵占她亡母的嫁妆还虐待她，就连……就连她一直觉得待她极好的二堂哥，也不过是为了心里肮脏龌龊的念头，把她当做禁脔……
　　那梦里的宋昀盼呢……
　　所有的这一切，她也都经历过么？
　　她短暂的一生，也曾……有过片刻幸福的时光么？
　　……苏珩满是懊悔地把脸埋进宋昀盼的掌心里。
　　………………………………
　　“二表哥……”宋昀盼目瞪口呆地看着挑得兴致勃勃的苏珩。
　　“怎么样？喜欢么？”苏珩一边往她身上比划，一边自顾自道，“我倒觉得这颜色还不错，正衬你的肤色。”
　　“郎君好眼光。”掌柜的扫了眼他身后已经快要抱不动的清风，一张老脸都笑成了朵菊花，“这花样可是今年刚出的，穿在尊夫人身上——”
　　宋昀盼不等他说完，就连忙把苏珩拉到一边，“二表哥，我已经有很多很多衣裳了……”
　　宋昀盼说的倒也不是假话。
　　为了她跟苏珩成亲，府里特地赶制了很多新衣，有些她穿都还没来得及穿过。
　　“是么？”苏珩笑呵呵道，“衣裳多了难道不好么？我记得瑜姐儿她们最喜欢穿新衣服了。再说你现在还在长个子，旧衣裳很快就不能穿了。”眼看宋昀盼还要再说，苏珩连忙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就是了。”
　　宋昀盼刚松了口气，就听苏珩吩咐清风道，“你去把钱付了，记得刚才那批布也要。”
　　“……”
　　所以“都听她的”意思是你爱说啥说啥，我想干嘛干嘛？！
　　宋昀盼顿时连话都不想说了，转身出了绸缎庄，径自先上了马车。
　　偏偏某个始作俑者一点都不觉悟，紧随其后地跟着她上了马车，“你肚子饿不饿？我让人在永和楼定了雅座。等待会儿吃过午膳，你是想去游湖还是想去珍宝行逛逛？”
　　见宋昀盼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苏珩想了想，“不然还是去游湖吧……要是想买首饰，咱们可以去陵安——”
　　“二表哥，”宋昀盼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苏珩一顿，“没怎么啊……”他笑着道，“咱们先前不是就说好了，等你病好以后，我要带你玩遍遥州么？”
　　宋昀盼摇摇头，“那……那也不该是这样。”
　　好像什么都不做了，就只陪着自己……
　　她是知道舅舅舅母这次让二表哥陪自己出来的目的的——给父母扫墓固然是其中一个方面，可更重要的，还是想让二表哥增长阅历，集百家之长……遥州虽比不得素有“江南第一城”之称的陵安府那般人杰地灵，才俊辈出，有名的大儒却也不少……
　　宋昀盼正色道，“我知道二表哥都是为了我……怕我一个人会胡思乱想，所以整天陪我出来玩……其实，其实我都已经好了。”她唯恐苏珩不信，“你看，我每天吃得下，睡得着……就连原先的衣服都有些紧了呢！”
　　苏珩扫了眼她身上不过几天功夫就变得松松垮垮的夏衫，笑笑道，“我每天陪着你，难道不好么？”
　　“当然不好。”宋昀盼摇摇头，“二表哥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能只围着我一个人？”她认真道，“只有二表哥好了，我才会好……我知道的。”
　　苏珩握了她手在掌心里，“可我只想陪着你……”
　　他的小姑娘，宁可夜里一个人偷偷哭鼻子，在他面前也永远是高高兴兴的……叫他怎么放心得下？
　　偏偏他姑母的事时隔太久，如今打听起来根本无从下手——替宋昀盼接生的稳婆一个已经过世，另一个两年前中了风，如今连话都说不了……
　　至于那个佩蓝……派出去的人根据宋昀文提供的线索在附近找了几天，到现在还连个影儿都没有……
　　苏珩觉得除了陪伴，自己也给不了宋昀盼其他的了。
　　——————
　　上次有很多人吐槽，表示不愿意去早教班。还说不介意司机被抓起来，你说你们心咋就那么狠呢！
　　还是那句话，明天早教班，你上不上？不上就不去了。


第159章 及笄
　　这种挫败感，让他很不好受。
　　“那你可以等忙完了再陪我嘛。”宋昀盼笑眯眯道，“反正现在天这么热，每天出来玩也怪累的……我宁可在家里守着冰山睡大觉呢！”
　　“你啊。”苏珩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宋昀盼刚松了口气，就听他继续道，“那咱们现在可以去永和楼了吧？”
　　宋昀盼呆呆看向他。
　　“我座位都已经订好了。”苏珩一本正经道，“据说他们家的东坡肉，八宝鸭，水晶肴蹄，蟹粉狮子头……都做得十分地道，难道你不想去尝尝？”
　　宋昀盼闻言果然咽了咽口水，“可，可我昨天刚吃了烤肉……”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苏珩故意道，“你到底去是不去？等我后头真忙起来，可没空带你来了。”
　　宋昀盼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一脸严肃道，“那咱们就去吧！二表哥明天可一定要努力了！”
　　苏珩“噗嗤”一声笑出来，“好。”
　　…………………………………………………………
　　往后的日子，苏珩果然忙碌了起来，有时候一天也见不着人影。
　　宋昀盼就待在他租来的小院里，下下棋，浇浇花，或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苏珩怕她无聊，书局新出的话本子，总会在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她案头。
　　宋昀盼偶尔也会拿来翻翻，见里头讲的多是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跟这话本子似的，从小寄人篱下，哪怕长大了飞上枝头，最后却发现自己其实连只麻雀都不如……
　　可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受伤了，委屈了，可以躲在父母怀里哭，可以缠着他们撒娇……可她只有自己。
　　她只要抱紧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就好了。
　　可是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还有二表哥。
　　就算为了他，为了不让他担心，她也要赶紧好起来。
　　她不想一辈子都是别人的累赘。
　　宋昀盼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乖乖吃饭，乖乖睡觉，案上的话本子她全都看了一遍，有时也会被里头的情节逗得捧腹大笑。晚上苏珩从外面头回来，她就温顺地窝在他怀里，细细地给他讲自己白天都做了些什么，他有时也会给她讲他拜访名儒时的见闻趣事……两人都绝口不再提宋家和苏微的事。
　　转眼就到了九月。
　　九月初八是宋昀盼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
　　若是未出阁的闺秀，如苏瑜，苏蓉等人，都在生辰的当日，举办了一场隆重盛大的及笄礼，昭示着“吾家有女已长成”。
　　可像宋昀盼这般小小年纪就嫁作人妇的，办不办及笄礼，如何办及笄礼，就全看夫家的意思了。
　　宋昀盼自己对这件事倒是可有可无。
　　一则她如今身世未明——在她父亲等人眼里，她的生辰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和耻辱，根本没有过的必要；再则二表哥这阵子也忙得很，有时赶回来都已经深夜了……她也不想再拿这些琐事去烦他。
　　是以到了宋昀盼生辰这日，苏珩还是跟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出门了，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
　　“要不，奴婢让厨房给您煮碗长寿面吧……再炒几道您爱吃的菜。”白檀忍不住道，“毕竟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这要是在家里，好歹还有老太太记着，大奶奶怎么也能帮着张罗张罗，再不济，哪怕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也是好的……
　　哪像现在——她家姑娘被亲人质疑出身已经够伤心的了，偏二爷还这么心宽，居然连姑娘及笄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听姑娘的，应该提醒二爷一下才是！
　　白檀正在心里暗自腹诽，就听宋昀盼柔声笑道，“不必麻烦了……我中午吃得多，这会儿肚子还饱着呢！等晚些时候喝碗粥就罢了。”
　　“那怎么行——”却见外头走进来个叫小萝的丫头，脆生生道，“奶奶，爷打发了清风哥哥回来，要接您出去耍呢！”
　　白檀一愣，喜形于色道，“是清风说的？”
　　小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呢……”
　　白檀欢天喜地地看向宋昀盼，见后者还一脸呆怔，忙催促道，“奶奶，快，快！快起来梳妆了！”
　　…………………………………………………………
　　直到马车停在一栋高耸的塔楼前，宋昀盼还一头雾水的。
　　白檀刚扶着她下了马车，就见清风走过来，笑道，“二奶奶，二爷就在楼上。”说罢，毕恭毕敬地把灯笼递到宋昀盼手里。
　　宋昀盼一脸茫然地伸手接过来，“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清风笑呵呵道，“此处是诸葛先生一处私产，名叫‘摘星楼’，二爷软磨硬泡了许久，诸葛先生才肯答应借爷给奶奶庆生呢！”
　　宋昀盼听苏珩说过，这位诸葛先生是遥州一位极有名望的大儒，只是性情有些古怪……他还吃过好几次闭门羹。
　　也不知怎么就肯……
　　宋昀盼正胡乱想着，就听身后白檀喜不自禁道，“奶奶快上去吧……别叫二爷等急了。”
　　宋昀盼点了点头，提起裙摆，执着灯笼走了进去。
　　那塔楼也有些年头，宋昀盼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楼下的人影越来越小，万事万物仿佛都臣服在她脚下……只有空中的明月，漫天的繁星，和那个……宛如谪仙的人。
　　宋昀盼停下脚步。
　　细碎的星光映照着那人如画的眉眼，他朝她伸出手，笑得一脸温柔，“昀盼，到这里来。”
　　这话如同一句咒语，宋昀盼也不知自己想到了什么，亦或是什么都没有想，两条腿已经自有主张地朝苏珩走过去，他的手指有力修长，长期握笔的地方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握他的手，仿佛握住他，就能握住全世界。
　　苏珩反手把宋昀盼抱进怀里。
　　——————————
　　咳咳，十五岁，成年啦。


第160章 夜明珠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一起，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世间万物……除了这璀璨星辰，也只唯他一人而已。
　　却听耳边忽然响起“嘭”的一声巨响——一道闪亮划破夜晚的宁静，在眼前乍然绽放出夺目的光芒，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天空中次第炸开，瞬间照亮了这个天际。
　　也照亮了她满是错愕的小脸。
　　“喜欢么？”苏珩轻吻着她的额头，在宋昀盼耳边问道。
　　宋昀盼只觉得一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待要回应他一声，却唯恐自己一张嘴，眼里的泪水就要落下来，只用力地点点头。
　　他弯唇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纤云逐月簪簪在她发间，“皎皎如月，何时可掇……”他低声问道，“往后盼儿的表字便叫‘皎皎’可好？”
　　按照习俗，女子的表字通常是在及笄时由长辈所赐，因取字多为夫家所用，是以也不少女子的表字是夫君所取，用于闺房之内称呼。
　　“皎皎……”她默默念了一遍，声音轻软道，“我……我很喜欢……”
　　少女眸中水光浮动，白皙小脸叫焰火照得一片嫣红，粉嫩的唇瓣恰如四月时开得最美的海棠花……
　　苏珩看得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皎皎……”他低低唤着，最后一个字已经堵在唇齿之间。
　　宋昀盼脸色愈红，却不再躲闪，只踮起脚尖，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烟火似梨花般散落，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照耀着塔内难分难舍的两个人，从明到暗，从暗到明。
　　……………………………………
　　宋昀盼躺在床上，整个人还云里雾里的。
　　她也不知道事情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们是在塔楼上看星星看焰火，后来二表哥说，还有个礼物要送给她，两人于是又一起回了租的宅子。
　　二表哥要送给她的是上回从三舅舅那里赢来的夜明珠。
　　想不到他还一直记着认亲那天潇姐儿问她要珠子玩的事儿，二表哥还告诉她，这夜明珠放在帐子里照明最好了，比蜡烛还亮，据说连身上的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听得半信半疑，为了试试这颗夜明珠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两个人还特地蒙着头躲在被子里……
　　也好在这阵子天气渐渐转凉了，也不怎么热……
　　二表哥还说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看那么清楚……
　　她虽然很害羞，可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再然后……
　　钻心的疼让宋昀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人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我，我自己——”脸色却瞬间变得雪白。
　　苏珩忙把帕子丢到一边，抱住她，一脸紧张地问，“怎么了？还是难受得厉害么……”
　　他现在感觉很后悔——又后悔又沮丧。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而已……
　　这段日子两人先是住在宋家，后来虽然搬出来了，可宋昀盼的心情却一直不好，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欺负她，今晚……不，现在该说是昨晚了。
　　昨晚的气氛那么好，他们的心情也很好……他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打打牙祭什么的……
　　虽然不能真吃下去，不过别的总还是可以的……
　　谁知他最初怀着的，这么“单纯美好”的愿望，却在看到那雪白的小人儿怯生生躺在大红被褥上时，全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他明明是想等再过几年，等她长大些再说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没有自控力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很泄气。
　　尤其是在刚才，当她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时候……
　　他居然觉得……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简直，简直太过分了！
　　苏珩想到这里，心头懊悔内疚更甚，抱着宋昀盼低声哄道，“要不……我给你上点药吧。”先前两人成亲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地从母亲那里讨了不少东西……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本来二表哥帮自己清理身体，就已经够羞人的了，现在听苏珩说出这样的话，宋昀盼原本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儿更是一下子涌上了血色，“不用，不用！其实……也不是很难受……”
　　苏珩犹不放心，“真的？”
　　宋昀盼用力点点头，“真的。”
　　除了最开始，好像整个人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不过出阁的时候，方嬷嬷就告诉过她：开始的时候，都是很疼的……
　　而且这疼已经比她预想中的轻很多了，就像嬷嬷说的，后来慢慢就不疼了，甚至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肯定是二表哥怜惜她的缘故！
　　宋昀盼心里头甜丝丝的。
　　现在，她才真的算是他的妻子了吧？！
　　两个人合二为一的感觉……
　　宋昀盼恍然想起来，也顾不得身体像是才被马车碾过去一样的酸疼，忙爬起来。
　　苏珩一愣，“怎么了……”
　　那边宋昀盼已经随手拿起个迎枕垫在腰后，又规规矩矩地躺回去。
　　见苏珩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宋昀盼脸上一热，抿着嘴脸红彤彤道，“方嬷嬷说……这样更容易怀上孩子呢……”
　　苏珩微怔了下，不以为然地笑道，“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便要把迎枕拿开。
　　宋昀盼死死按住，“我已经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她忽然想起另一种可能，不由皱紧了眉头，小心翼翼地问，“二表哥难道不喜欢孩子么？”
　　“喜欢啊……只要是皎皎生的我都喜欢。”苏珩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不过我倒是巴不得那小东西能晚点来。”
　　宋昀盼听苏珩说完前一句话刚松了口气，待听了后一句，一颗心又提起来，忙问道，“为什么？”
　　苏珩在她耳边道，“你想啊，咱们才刚在一起，要是这么快就有孩子，岂不太碍事了？”
　　宋昀盼愣了好半天，待反应过来，小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羞恼道，“二表哥，你……你好不正经！”
　　郑重声明
　　今天下午两点发车后被当场抓获。
　　理由是怀疑车上有伪装成幼儿的老司机。
　　经过地毯式反复搜索，于两点半释放。
　　你们终于成功把一个老实的早教班班车司机逼进黑屋。
　　本来不想说了，刚才发现又有人吐槽这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新章。
　　以后谁也别想要自行车！！！去早教班自己走路去！


第161章 我难道不是那个人么
　　亏她以前还觉得二表哥是这世上最规矩最正经的小郎君，跟她见过的其他人通通不一样！
　　苏珩忍不住笑道，“你可是我的妻子！要是对着你还那么正经，那不成了假正经了么！”
　　宋昀盼被他堵得说不上话，正不知该怎么反驳，后者已经从她身xia抽走迎枕，“现在我自己还没整明白呢……孩子的事儿等以后再说。”
　　宋昀盼嘟了嘟嘴，闷闷不乐地小声道，“可我想要……”
　　她想有一个跟她血脉相连，永远爱她，依赖她的人……
　　“我难道不是那个人么？”苏珩忽然开口问道。
　　宋昀盼吓了一跳，“你，你……”
　　“你不就是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你一半的血脉，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背叛你伤害你么？”苏珩认真地看着她，“皎皎，我也可以。”
　　宋昀盼被看透了心事，登时变了脸色，她很想开口说点什么，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
　　“还记得我在塔楼上跟你说的话么？”
　　宋昀盼怔了怔，点点头，“你说……让我相信你。”
　　苏珩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道，“昀盼，我娶你，就是因为我想一辈子对你好……我也相信自己做得到。你也要相信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全心全意地相信我……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身上。”
　　“我才是那个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的人。”
　　宋昀盼抿了抿嘴……
　　她不明白二表哥为什么忽然就这么认真了……她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
　　再说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心愿，二表哥是嫡房长子，大家肯定都盼着他赶紧开枝散叶的……
　　可在苏珩严肃专注的目光下，宋昀盼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珩赞许地笑了笑，脸上的神色也放松了，他揽着她柔声道，“你一定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永远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就怀疑我，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知道么？”
　　他仔细回想过很多次，在他的梦里，宋昀盼虽然在苏家举步维艰，可她温柔隐忍，又从小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哪怕当初在水榭被自己……她也在众人的唾骂误解中熬过来了。
　　若不是经受了什么毁灭性的打击，让她对人生彻底绝望……又怎么会寻死？
　　虽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可苏珩却直觉得一定跟自己有关。
　　于那时的宋昀盼来说，他已经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他却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那个没人关心没人理会的宅子里……
　　苏珩揽着宋昀盼的手不由紧了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之所以选在摘星楼为宋昀盼庆生，不仅仅是为了博红颜一笑，更重要的，是为了克服他的心魔——
　　他不可能一辈子躲着所有的楼台高阁，更不可能永远禁止宋昀盼登高望远。
　　甚至就在此时的苏家，那个梦中名叫追云阁，现在被他硬改成观云台的地方，或许也正在有条不紊地修建着……
　　他唯一能改变的，就只有他们自己。
　　他本想借着这次给宋崇峻夫妇扫墓的机会，让宋昀盼在宋家人面前扬眉吐气，从此能够更自信，更勇敢些……
　　结果却适得其反。
　　身世的事对宋昀盼打击委实太大，她甚至变得比在宛平的时候更自卑，更敏感，每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努力地做那些他希望她做的事，就连晚上……在他回来之前她也是绝不会入睡的。
　　这些他都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觉得为难跟无奈。
　　宋昀盼这个人，软的时候是真软——就像块面团，你把她捏成圆的，她就是圆的，你把她捏成方的，她就是方的，没有一点自己的脾气，可越是这样的泥人儿，一旦她认准了的事情，那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说什么也不会回头的。
　　她既因为父母的事在他面前抬不起头，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笑话，往后势必会更加委曲求全，而且不管别人怎么待她，都认为是情有可原……
　　这很可能会换来别人更大的恶意和更变本加厉的伤害。
　　他既然无法扭转她的性子，那最低限度，也要让她相信，自己是她可以依靠信赖的人，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抛下她的……
　　宋昀盼却想不到苏珩想这么多。
　　她茫然地看看他，“二表哥，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她憨憨笑道，“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的。”
　　她不明白话题怎么就从生孩子延伸到这上面去……
　　苏珩就笑嘻嘻道，“这不是你长大了，夫君要多叮嘱你几句么？”他半真半假道，“你只要记着，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好好爱护自己，不值得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就好了。”
　　宋昀盼认真想了想，“为了任何人都不值得么？”
　　苏珩点点头，“不值得。”
　　宋昀盼笑得眉眼弯弯道，“那我还是想要个孩子——”
　　她话还没说完，苏珩忽然掀开她的被子。
　　宋昀盼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忙护住自己，又羞又惧道，“二表哥要做什么？！”
　　“你刚不是说想要个孩子么？”他理所当然道，“孩子可不是光躺在这里聊天就会有的，肯定要现在就努力才行啊……”
　　宋昀盼吓得快哭出来，“可，可我今天……”
　　她已经很疼了，要是……她可能会死掉的！
　　苏珩叫她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逗得笑出来，“你想什么呢！”他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我只是想看看需不需要上药而已，看把你给吓的……这个疼都吃不消，也不知你哪来那么大的勇气要生孩子……”
　　宋昀盼羞恼地扯过被子蒙住脸，“那怎么能一样……”
　　苏珩隔着被子揉揉她的脑袋，好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先睡一会儿吧，等他们送水来，我抱你去洗。”
　　宋昀盼一边听他下床吩咐外头送水，一边心想，我才不要……
　　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第162章 无地自容
　　接下来的几天，苏珩就跟闻着花香的蜜蜂似的，只要一回来就恨不能黏在宋昀盼身上。
　　宋昀盼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好的精力，每每自己困得眼都睁不开，他还兴致勃勃的……
　　第二天一大早又神清气爽地出门去了。
　　她却要睡到日上三竿了才爬得起来。
　　要不是太想快些怀上孩子，她觉得羞都要羞死了。也不知道二表哥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样……还层出不穷的，有时她都难为情得恨不得立时昏过去才好。
　　这天，宋昀盼又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
　　这时就显出长辈们不在身边的好处来了——就算起得再迟，也不用担心别人会说什么。
　　宋昀盼迷迷瞪瞪地坐起来。
　　内室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二表哥近来很喜欢用这种香。
　　她有次好奇问起来，他告诉她，这是闺房之中助、兴用的，她闻了这个味道，就不会那么紧张，开始的时候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当时听了还觉得是二表哥故意消遣她……
　　不过她现在好像真的觉得好了很多，甚至还有点难以启齿的感觉……
　　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香气。
　　宋昀盼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二爷呢……”
　　“二爷一早就出门去了。”白檀给宋昀盼穿上小衣，对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印迹，只见怪不怪地别开眼，红着脸低声道，“二爷说奶奶昨晚辛苦了，叫您今天好生休息……”
　　先前宋昀盼跟苏珩没圆房的事儿自然没有瞒过身为贴身丫头的白檀。虽说二爷这么心疼她家姑娘她看着也觉得欢喜，不过如今两人关系更近一步，她才是真正放了心。
　　宋昀盼叫她说得脸上一热，为了掩饰尴尬，忙转移话题道，“二爷还说了什么？”
　　白檀也知道宋昀盼害羞了，遂笑道，“爷还说他在遥州也忙得差不多了，叫您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等他这两日得了闲，就陪您去……待游完了，咱们也该动身去亓州了。”
　　她大表姐苏瑾现下正随姐夫在亓州任上，两人这次也打算顺道探望大表姐夫妇。
　　宋昀盼默了一会儿，“这次为了我的事，二爷已经耽搁了好些功夫……让她们把东西都规整规整，等二爷一忙完，咱们就启程。”
　　白檀觉得这样也挺好。
　　反正这地方于她家姑娘来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于是笑着点点头，“奶奶放心，奴婢一会儿就叫她们收拾。”又服侍着宋昀盼洗了脸漱了口，便给她梳头。
　　白檀手巧，动作也麻利，不过片刻功夫，一头青丝就被她挽成堕马髻，松松地坠在一边，十分娇美中又透着三分妩媚，竟是比往昔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白檀正看得暗自惊艳，就见宋昀盼从妆盒里拿出支簪子递给她，“簪这支吧。”
　　白檀伸手接过，见是上回宋昀文托苏珩转交的那支金镶玉梅花簪……她边帮宋昀盼把簪子簪在发间，边柔声询问道，“耳坠呢……可要用姑太太那对珍珠耳坠？”
　　宋昀盼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女子，鼻腻鹅脂，杏眼樱唇，明艳不可方物。
　　宋昀盼静坐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一会儿要出趟门。”
　　……………………………………
　　宋昀盼再次来到了宋崇峻夫妇的墓地。
　　比起上次的激动，迫切——迫切地想让地底下的父母知道自己过得很好，想让他们看看他们女婿……这次的宋昀盼明显平静了许多。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今时今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来见他们……
　　“奶奶，您瞧……”耳边传来白檀的声音。
　　宋昀盼回过神，后知后觉地看过去，就见一高大英俊的男子正站在她父母的坟前。不是宋昀文是谁？
　　宋昀文看见她也愣了下，随即讪讪地笑笑，“盼儿来了啊……”
　　宋昀盼点点头，接过白檀手里的篮子，把祭拜的果子点心一样样在宋崇峻苏微的墓前摆好，“大堂哥怎么会在这里？”
　　宋昀文道，“我听说妹夫一直没找到佩蓝姨……我觉着她兴许还会来看二婶……所以有空就过来碰碰运气。”
　　宋昀盼轻轻“哦”了一声，“大堂哥有心了。”她顿了顿，“我很快就要跟二表哥回去了……以后父亲母亲的墓，还要拜托大堂哥帮我多多照望。”
　　“这些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不说我也会做的。”宋昀文看看她，低声道，“那你们以后……还会再回来么？”
　　“不知道。”宋昀盼默了一会儿，“大约……不会了吧。”
　　宋昀文点点头，干巴巴道，“不回来也好……二叔二婶这里有我们呢！妹夫是个好人，对你也好，你以后跟他好好过日子，别的……别的就不要想了。”
　　他说着不由想起来，忙从怀里摸出张银票，“我爹说了，咱们已经很对不起你跟二婶了……不能再收妹夫的银票。你往后在高门大户里住着，用钱的地方还多得是，咱们家没本事，也帮不上你什么，这银票你且留着傍身吧。”说着就把银票递给一旁的白檀。
　　白檀如何敢收，连忙看向宋昀盼。
　　“二表哥既然给了你们，你们就收着吧。”宋昀盼淡淡道，“大伯父大伯母养了我那么多年，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
　　宋昀文伸出去的手不由一顿，黯然道，“盼儿……你这么说，更是要叫我这个当哥哥的无地自容了……”
　　宋昀盼摇摇头，“不怪你……也不怪大伯父大伯母。”
　　一切都只怪她自己……或许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宋昀文嚅了嚅嘴，好半天，才叹气道，“其实你二堂哥……一直很为那天的事后悔，本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可每回去都被拦在门外……他，他当时只是魔怔了，并不是真的那样想。你是我们的妹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是。这是不会改变的！”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冲他笑笑，“我知道……”
　　身后却再次传来脚步声。


第163章 反常
　　“小的们附近都打听遍了……没人听说过‘佩蓝’这个人，想是她后来又叫别家买去，改了名字也未可知……咱们于是又辗转询问了周围几家富户，也没听说谁家十几年前买过这么个婢女……”
　　苏珩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划过碗沿，“佩蓝精通厨艺……你们可有去附近的酒楼，饭馆——乃至青楼打听过？”
　　为首的侍卫连忙道，“都问过了，并没有年纪相近的厨娘……或是妓子……”
　　苏珩沉思了一会儿，把茶碗放在桌案上，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侍卫们齐齐应了声是，拱手退了出去。
　　苏珩一个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拿出刚从驿站收到的来信。
　　信是他父亲写的，不出意料，圣上果然决定于明年春天和秋天，特开两场恩科……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清风道，“爷，二奶奶回来了。”
　　“知道了。”苏珩把信装回到信封里，起身走了出去。
　　………………………………………………
　　屋子里，宋昀盼正坐在妆台前跟白檀说着什么，却见苏珩撩开帘子从外头进来。
　　宋昀盼忙站起身，“二爷今天回来得真早……”
　　苏珩一下子就留意到，宋昀盼当是刚上了妆的。
　　与平时的略施粉黛不同，今日她的妆容格外浓艳，原本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儿也叫脂粉衬得分外昳丽，美色夺人。
　　可饶是这般，也掩不住她泛红的眼角和刚才看到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无措与慌张。
　　苏珩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一把把她抱起来，笑道，“我早些回来陪你难道不好么？”
　　怀里的小人儿却没有像往日那般羞红了脸。
　　她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抱住苏珩的脖子，强笑了笑，“好啊……当然好……”她小声道，“二爷先放我下来，还有人瞧着呢……”
　　苏珩淡淡扫了白檀一眼。
　　后者被他瞧得心下一凛，赶紧识趣地退了下去。
　　宋昀盼还要再说，下一刻却被苏珩压倒在床上。
　　“今日到哪里去了？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他边笑着，边低头去啄她的唇角，宋昀盼大惊失色，忙抵住他的胸膛，“二，二表哥，我嘴上还有口脂呢……”
　　“无妨。”苏珩沉沉笑道，“我早就想尝尝了……”
　　宋昀盼却说什么也不答应，躲来躲去，没一会儿就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苏珩心下疑心愈重，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无奈笑道，“皎皎好生小气……”还是放开了她。
　　宋昀盼忙坐正了身子，边悄悄往边儿靠了靠，边没话找话说道，“二表哥饿不饿？我今儿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处卖牛肉酥饼的摊位，闻起来可香了……咱们中午也做这个吃好不好？”
　　苏珩无所谓地点点头，“你看着办就好……”他漫不经心地握了宋昀盼的手在掌心里把玩，“对了，刚问你话你还没回呢，今儿做什么去了？”
　　宋昀盼微顿了下，“我想着咱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今天去看了看父亲母亲，跟他们道个别……”
　　苏珩静静听着，轻轻“唔”了一声。
　　不是因为这件事。
　　他的岳父岳母，肯定不可能从地底下跑出来告诉宋昀盼，叫她离自己远远的……
　　可她刚才对他的亲近那么抗拒，甚至还夹杂着明显的不安和恐惧……
　　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苏珩柔声道，“怎么不等我陪你一起去呢？”
　　宋昀盼淡笑笑，“你平时已经够忙的了……再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又见苏珩眸色幽深地望着自己，宋昀盼垂下眼，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二表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苏珩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极少见你这么明艳的打扮，怪新鲜的。”
　　宋昀盼听得心下一哆嗦。
　　去扫墓的人肯定不会像她这般打扮的……也是她糊涂了，光想着遮住自己没有血色的脸，却忘了……
　　宋昀盼咬了咬牙，勉强笑道，“因哭得脸色有些难看，这才遮一遮……”
　　苏珩理解地点点头，“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可是还在想着那件事？”他抱着她低声道，“虽然至今还没有佩蓝的消息，不过只要她还在这世上，相信早晚——”
　　“不用了！”宋昀盼失声打断。
　　眼见苏珩满脸诧异地看向自己，宋昀盼结结巴巴道，“我，我的意思是，咱们既不知道佩蓝长什么样子，又不知她被卖去了哪里……这人海茫茫的，仅凭我大堂哥三两句话，怎么可能找得到人？再说，再说二表哥已经为了我耽误这么长时间了，我看还是……还是算了吧！”
　　苏珩认真看着她，“那你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么？”
　　宋昀盼用力绞紧手里的帕子，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二表哥不是说过么？我母亲……如果当真有什么喜欢的人，大可以堂堂正正地求了外祖父外祖母给她做主，根本犯不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告诉苏珩，更像是告诉自己道，“所以我肯定是我父亲跟母亲的孩子！不会错的！”
　　苏珩望着她。
　　她漂亮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此时正映着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宋昀盼自己有没有察觉——每当她感到紧张或是不安的时候，手里的帕子都会被她绞到变形……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可是什么事，能让她害怕成这样……甚至对着他都会感到害怕？
　　苏珩点点头，“你要是能这么想当然最好……”他故意轻吻了下她娇艳的唇角，柔声道，“我也希望你能放下——”
　　不出他所料，宋昀盼忽然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从他怀里跳了起来。
　　“我，我都差点忘了！”她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咱们中午不是要吃牛肉酥饼么……该，该叫厨房赶紧准备才是！晚了……晚了就来不及了！”说罢也不给苏珩开口的机会，几乎逃命一般地夺门而出。
　　苏珩看着晃动着的帘子，微微眯了眯眼睛。


第164章 佩蓝
　　“你……”来人是个穿着朴素，四五十岁的粗糙妇人，在宋昀盼转头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好像呆住了，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她嘴唇颤了几颤，抖声道，“姑，姑娘……”
　　“佩蓝？”宋昀盼正不明所以，却听一旁的宋昀文满是惊喜道，“你是佩蓝姨？”
　　他忙走上前，“佩蓝姨，这是盼儿，是我二叔二婶的女儿！”
　　宋昀盼错愕地看着眼前被大堂哥称为“佩蓝”的女人。
　　母亲身边的大丫头……今年应该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
　　可，可她看起来四十岁都不止……
　　佩蓝怔怔地看着宋昀盼，眼泪早就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不舍得眨眼，好像一眨眼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少女就会从她面前消失……
　　她蹒跚地走上前，似是想伸手摸摸宋昀盼，可那只干枯粗糙的手却在马上就要触碰到她时又怯怯地收了回去，“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她不住点头，“太像了……”
　　她说着，“噗通”一声跪在宋昀盼面前，“奴婢佩蓝见过小姐……”
　　宋昀盼也从刚才的愕然中回过神来，她忙伸手扶起佩蓝，“你快起来……起来说话……”
　　这是她母亲身边的人——
　　就像她身边的白檀，二舅母身边的流香，外祖母身边的木槿……从前也一定是水灵灵，娇滴滴，丝毫不输寻常人家闺阁千金的“副小姐”，现在却苍老落魄成了这样……
　　宋昀盼悲从心起，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佩蓝，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怎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
　　“奶奶……”灶上的婆子见宋昀盼打从刚才就盯着火一动不动，不由小声提醒道，“再烧，这汤可就烧干了……”
　　“啊……哦，哦！”宋昀盼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拿火上的砂锅。
　　“奶奶！”
　　“啊！”
　　……………………………………
　　“你可真厉害……”苏珩一边给宋昀盼上药，一边没好气地数落道，“家里又不是没有厨子，怎么就非得你亲自动手……难道指挥别人干你也不会？”
　　宋昀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只低着头也不吭声。
　　苏珩心知她是因为心里有事儿走了神才会烫伤手，偏这丫头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什么也不肯告诉他……一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故意吓唬她道，“要是落下疤，我看你上哪哭去。”
　　他话音才刚落下，就觉得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紧接着，一滴，两滴，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苏珩原本也不过图一时口舌之快，眼见把人惹哭了，又后悔起来，连忙低声哄道，“不会留疤的，咱们带的是上用的药膏，肯定不会留疤的，我刚才逗你玩呢……你别哭，别哭啊……”
　　宋昀盼的眼泪却落得更凶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表哥，你……”后头的话因为哭得太厉害，全都含糊在嗓子里。
　　苏珩也没听清，只认命地把她抱在怀里，低声下气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态度不好，我改，我以后改总行了吧……不哭，不哭了啊……”
　　可无论他怎么劝，宋昀盼的泪就是收不住，哭到最后，靠在他怀里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苏珩脸色铁青地叫了白檀说话。
　　“把今天二奶奶出门时发生的每一件事，详详细细说给我听。”
　　白檀忙应了声是，低着头交代道，“奴婢今天陪奶奶去给姑老爷跟姑太太扫墓，不想在那里遇到了大舅爷……”遂把墓地时宋昀盼跟宋昀文的对话说了一遍。
　　苏珩冷眼看着她，“就只有这些？”
　　白檀眉心猛地跳了两下，还不待答话，就听苏珩冷声道，“你们奶奶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她今日这般定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他一顿，意有所指道，“当主子的可以任性妄为，底下伺候的人却不能不懂事。”
　　白檀叫他说得心下一凛，再想起自家主子反常的举动……虽宋昀盼一早就交代她不许把这事告诉苏珩，可白檀犹豫再三，才是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其实……其实今日除了大舅爷，咱们在墓地还遇到了一个人。”遂把几人见着佩蓝的事儿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通。
　　苏珩听得直皱眉头，“你们居然遇到了佩蓝？！她都跟二奶奶说了什么？”
　　白檀摇摇头，“奴婢当时站得远，并没有听见……”她顿了顿，“只是她们说完话，二奶奶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回来的路上一直默默地掉眼泪，奴婢怎么追问也不肯说……咱们到家以后听说爷已经回来了，因怕您担心，奶奶这才重新上了妆……后头的事儿，您就都知道了。”
　　苏珩想了想，“那个佩蓝住在什么地方？”
　　白檀又惭愧地摇了摇头，“奴婢只知道她当年是被一个猎户买了去，后来她男人生了场病病死了，没几年孩子也死了……她无家无口，又一直惦记着姑太太跟二奶奶，所以一边靠帮人家做大席挣钱，一边想尽办法回了遥州。可回来了才知道，姑老爷跟姑太太早就去了，二奶奶也被三老爷接回了宛平……”
　　“先前大舅爷在溪水遇见她的时候，她也是刚帮人做完席……至于她落脚在什么地方，奴婢就不知道了……”
　　实在是当时她家姑娘的情况太不好了……脸色苍白得好像随时会晕倒似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苏珩道，“那宋昀文知道么？”
　　白檀道，“大舅爷一看奶奶跟佩蓝有体己话要说，很快就离开了，并不会知道。”
　　苏珩拧着眉想了一会儿，目光无意中瞥见桌上的酥饼，“你们今天回来时可有经过一处卖牛肉酥饼的摊子？”
　　白檀一愣，茫然道，“那时奶奶正伤心着，奴婢一直都在劝她，也没有留意……只是马车来回走的该是一条道吧，去的时候倒没想着见过这么个摊子……”
　　宋昀盼憨憨傻傻的，连谎都不会扯，今天却能随口编出个牛肉酥饼……
　　苏珩扬声道，“清风。”
　　屋外的清风听见声音，快步走进来，行礼道，“爷，您唤小的？”
　　苏珩点头，“你让人出去打听打听，城里有几处卖牛肉酥饼的摊位……这吃食并非遥州特产，做的人不会太多……若是佩蓝在城里落脚，八成附近有这么个摊子。”他又转向白檀，“再见着她，你能认出来么？”
　　白檀连忙点头，“奴婢认得的。”
　　“那好。”苏珩吩咐清风道，“到时你领着白檀去所有牛肉酥饼摊子周围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认识佩蓝这个人。”


第165章 同宗同族不婚
　　屋子里一片寂静。
　　宋昀盼醒过来时，手上的伤处已经处理过，原先红肿的地方凉飕飕的，已经试不着疼了。
　　宋昀盼伸手掀开帘帐，柔和的阳光流泻进来，只见苏珩坐在案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香炉里青烟袅袅，把男子清隽的五官也衬得如梦似幻……
　　这么好的二表哥，可她……
　　宋昀盼鼻子一酸，正要放下帘子，对面的人却听见了动静，“睡醒了？”
　　宋昀盼再想装睡也不可能，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苏珩走上前，把帘帐用钩子勾起来，笑着在她身旁坐下，“睡了一下午，肚子饿不饿？叫她们传膳吧。”
　　宋昀盼摇摇头，“我不想吃……”
　　“那就当是陪我好了。”苏珩笑道，又起身吩咐人下去准备膳食。
　　宋昀盼不解地看看他，“二表哥也没有吃么？”
　　苏珩无奈道，“你先前烫着手，我不过说了几句，你就哭得不能自已……我哪里还吃得下？一直等着给你负荆请罪呢……”
　　宋昀盼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登时一红，她忙垂下眼摇摇头，“不是……不是因为二表哥，是我，忽然心里难受，就哭了……”
　　苏珩抱着她，柔声问，“那现在呢，现在还难受么？”
　　难受的，很难受很难受……无人可说，无人敢说的难受……
　　宋昀盼强忍泪意，摇了摇头，“不，不难受了。”
　　苏珩全当看不到她眼底的水光，笑着道，“那就起来吃点东西……你中午不是还心心念念地要吃牛肉酥饼么？一会儿尝尝她们做的地不地道。”
　　宋昀盼最后还是被苏珩硬逼着吃了半块牛肉酥饼，喝了一碗鸡汤。
　　期间苏珩偶尔跟她交谈几句，宋昀盼也跟往常一般，话不多，但也没有什么异样。
　　待用完了这顿“午晚”饭，苏珩也没去书房，就在案前写字，宋昀盼则靠在迎枕上读她的话本。
　　苏珩有好几次觉得宋昀盼的目光怔怔落在自己身上，可等他回望过去，后者又连忙若无其事地转开……
　　苏珩想了想，索性搁了笔，也拿了本书，走到宋昀盼对面坐下，笑问道，“今晚读的什么故事，瞧你看得怪入迷的……”
　　宋昀盼的心思早就飞出去老远，哪里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只敷衍道，“就随便看看……”
　　苏珩笑了笑，也不多问，就低头看起书来。
　　宋昀盼暗暗扫了他好几眼，心里鼓了鼓劲儿，装作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先前倒是看到个故事，觉得怪离奇的……”
　　苏珩并未抬头，随口问道，“哦……是个什么故事？”
　　宋昀盼打量着他的神情，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开口道，“那个故事里说，在一个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国家，那里的皇族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和血统的纯正，都，都只允许皇族内部通婚……”
　　苏珩不以为意地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们俩不也是兄妹么？”
　　“这不一样的！”宋昀盼连忙道，“在他们那里，就是堂兄妹，亲叔侄也可以在一起……”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苏珩，“二表哥，你说……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么？”
　　苏珩皱眉想了想，合上书笑道，“我虽不知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地方，不过这皇室的习俗若不改，皇族恐怕早晚都要改姓……”
　　宋昀盼一愣，“为什么？”
　　“同宗同族不婚，并不仅仅因为此事违背伦常，”苏珩耐心解释道，“还因为血统太近的两个人，很难生出健全的孩子。”
　　宋昀盼目瞪口呆地嚅了嚅嘴，“是，是么？”
　　苏珩点点头，“我曾听一个同窗说，他们那里发生过一件奇事：一对夫妻接连生了四五个孩子，前头的都早早就夭折了，唯一活下来那个还是个傻的……大家背后都说这户人家定是上辈子造了不少孽，这辈子遭了天谴，直到后来他们的家人找上门才真相大白——这两人竟是堂兄妹相恋，不容于家族逃出去的……”
　　“真……真的这么严重么？”宋昀盼如遭雷击，怔怔看着他，失魂落魄地问。
　　“‘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便是这个意思了。”苏珩说着不由皱眉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有，有么……”宋昀盼忙垂下眼，“大约是叫你的故事吓着了……”
　　苏珩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轻松笑道，“你分明是被自己吓着了……这到底是哪间书局出的书，居然什么都往上写？你且告诉我，往后再不买他家了。”
　　“我也不记得了。”宋昀盼竭力装作没事儿人的样子，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好久以前看到的，只是今天忽然想起来……”她说着忙伸手打了个哈欠，眼眶登时红了，“我，我又有些困了，要先睡了。”说罢赶紧起身去了净房。
　　等宋昀盼从里头整理好出来，苏珩已经在床上看书等她了。
　　宋昀盼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忐忑地脱了鞋，刚要从他脚下爬进去，苏珩忽然坐起身，一把把她抱住，笑问道，“你下午才起来，这会儿还睡得着么？”
　　宋昀盼湿漉漉的大眼睛满是惊慌地看着他，点头如捣蒜，“睡得着的！我可困可困了！”
　　苏珩想了想，“那你就睡吧……我自便就好。”说罢一个翻身把她压在床榻上，便要伸手解她的衣裳。
　　宋昀盼忙按住他的手，“不要……不要二表哥！”她也不知哪来的劲儿，忽然用力推开苏珩的手，连忙坐起来，“二表哥，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终于肯说了么……
　　苏珩眸色幽深地看看她，点头道，“你说，我听着。”
　　宋昀盼咬了咬牙，“其实，其实你上次说的事儿我仔细想过了，我觉得二表哥说得对，我年纪还小，确实不该这么早生孩子……”她深深吸了口气，“二表哥要是想……等回去了，让二舅母给你挑个好的，替我伺候你，给你生孩子，好不好？”


第166章 十八层地狱
　　苏珩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笑了，“好啊。”他无所谓道，“你不想生那就等过几年再说好了。反正咱们现在在外头，万一真有了也是麻烦。”说着手已经又覆上来。
　　宋昀盼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刚不是答应我……”
　　“对啊，”苏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生孩子是生孩子，这事是这事，我只答应了不生孩子，可没答应旁的。”他一边说着已经轻车熟路地解了宋昀盼腋下的衣带，“‘食色性也’，世人都少不得的……我肯定也不能免俗了。”
　　宋昀盼死命捂着胸口，急得快哭出来，“可，可我不行……”
　　苏珩停下来，挑眉问，“为什么不行？”
　　“我……”宋昀盼忽然福至心灵，连忙道，“我肚子疼……怕是，怕是要来癸水了！”
　　苏珩皱了皱眉，“不是前阵子才来过么……这么快又要来？”
　　宋昀盼连忙点头，“我，我原本就有些不调，几个月来一次，或是一个月来两次……都，都是有的！”眼见苏珩半信半疑地松了手，宋昀盼赶紧掩着衣襟躲到床里头，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二表哥，我，我只怕今天夜里就要来……到时又要换洗，又要熬红糖水，只怕吵得你休息不好，要不……要不我去厢房睡吧。”
　　苏珩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本来就生了副憨相，此时要哭未哭地圆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儿，看着越发说不出的可怜。
　　苏珩沉声道，“你到底是怕影响我休息，还是不愿意跟我同房？”
　　宋昀盼一怔，心虚地嚅了嚅嘴，“我，我不是……”
　　苏珩也并不指望她回答，他继续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世上的男人，就没有不好**之事的……分房睡的话以后不必提了，我今晚不碰你就是。”说罢也不等宋昀盼说话，径自盖了被子背对着她躺下了。
　　宋昀盼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知道二表哥肯定生她气了……
　　他平时从来不会这样的……
　　上一回生她的气，都还是簪花宴的时候……
　　那时她还答应他，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都会告诉他，不会瞒着他……
　　可她现在就遇到了一件很为难的事，她却连跟他说的勇气都没有……
　　宋昀盼默默地在苏珩背后躺下，小小的蜷缩成一团……
　　今晚注定是个难熬的夜晚，对宋昀盼如是，对苏珩亦如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低低的，隐忍的啜泣声终于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
　　苏珩动作极轻地转过身。
　　宋昀盼已经睡着了，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她还保持着先前的动作，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双眉紧紧蹙着，小嘴儿微瘪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显是哭着睡着的。
　　苏珩幽幽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宋昀盼不知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发出两声低低的抽泣，活像个受了委屈，极需大人安抚哄逗的孩子。
　　苏珩无奈地把她揽进怀里。
　　温暖的怀抱让睡梦中的小人儿也放松下来，宋昀盼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枕着熟悉的胸膛……眉毛也慢慢舒展开。
　　那个佩蓝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能把她吓成这样？明明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茫然，无措，害怕……全都写在了那张傻憨憨的脸上，却愣是一句话都不肯告诉他……
　　还编出什么堂兄妹，亲叔侄乱伦的鬼话……
　　苏珩幽深的眸子黯了黯。
　　难道在佩蓝的话里，宋昀盼的出身，会跟他两个叔伯有关系么？
　　苏珩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答案。
　　他大伯苏征很早就过世了……那时他姑母应该还只是个很小的小女孩而已。
　　至于他三叔……
　　三叔倒是跟姑母年纪相仿……可如果宋昀盼是他三叔的女儿，三叔会把她丢在苏家，这么多年都一直不闻不问么……
　　在苏珩印象里，他看到三叔的次数比见他父亲还少。而且就算三叔在府里的时候，也多是出门跟友人交际应酬，几乎不怎么着家……
　　跟三叔比起来，他倒觉得大堂哥苏璟是宋昀盼父亲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由想起那次在苏璟书房里看到的那张画像……
　　无疑，苏璟对他姑母是存在着超乎姑侄情谊的感情的……
　　那他姑母呢？
　　当年她跟宋昀盼的父亲——他姑父兼岳父的宋崇峻以那样一种不堪的方式走到了一起，以至于到了若干年后的今天，所有人提起来这件事依然讳莫如深……大家都说她任性妄为，让整个家族为她蒙羞，可他却想不明白：当时苏微也只是个十几岁，养在深闺的小姑娘，难道真的会因为对一个少年人一见倾心，而置自己多年的教养，父母的恩情，家族的名声于不顾么？
　　他也曾问过苏二太太当年的经过，苏二太太只是语焉不详地告诉他，他姑母是因跟他姑父私会被人撞破，家里这才不得不允了两人的事……
　　可本朝素来民风开放，虽说于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男女私下里见面多少有些不妥，却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当时一定是发生了比私会更严重的事情……
　　可若是这样，宋崇峻为何会以为宋昀盼不是自己的女儿？难道当初的事其实并不是像大家以为的那样……
　　苏珩只觉得整件事如坠迷雾，让人摸不着头绪。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宋昀盼。
　　小丫头这会儿总算睡沉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加上梦里，他做了她两辈子的良人，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为今之计，也只有赶紧找到佩蓝，问问她到底跟宋昀盼说了什么……
　　不然就她那傻乎乎的小脑袋，他都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
　　苏珩用力抱紧怀里的小人儿。
　　许是被箍得紧了，宋昀盼不舒服地哼哼了一声。
　　他在梦里已经失去过她一回，绝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管他是兄妹还是叔侄，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他也认了。
　　这辈子先做完夫妻再说！


第167章 让人生不出孩子的药
　　第二天起来，宋昀盼就发现每天叫她起床，伺候她梳洗的白檀不见了。
　　“叫她出去办点事。”苏珩如是说。
　　宋昀盼轻轻抿了抿唇。
　　她原就是个羞涩内向，不善与人打交道的性子，这次南下又只带了白檀一个丫头贴身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如今却被派去了别处……
　　身边没有自己十分熟悉的人，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宋昀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打量着苏珩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看，能不能换别人去……”
　　苏珩正坐在桌前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看她，淡淡道，“是她们服侍得不好么？”
　　他不过随口一句，屋里的气氛却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几个婢女脸色全都变了，目光不安地看向宋昀盼。
　　宋昀盼也没想到苏珩会忽然问得这么尖锐，她连忙局促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就随便问问。”
　　苏珩点点头，“你要是觉得她们伺候得不尽心，就换别人来。至于白檀，我这几日有别的安排。”
　　宋昀盼讷讷地“嗯”了一声，就不敢说话了。
　　待用完了一顿异常沉默的早饭，苏珩跟往常一样出门去了。
　　宋昀盼无所事事地坐在窗前发呆。
　　因先前宋昀盼房里人手不够，见个叫小萝的丫头做事勤快，性子也爽利讨喜，就留了她在屋里伺候。
　　小萝见宋昀盼一上午几乎没怎么动弹过，不由上前笑着道，“奶奶，今儿外头秋高气爽的，要不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
　　宋昀盼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因想起来，问她道，“你知道白檀去哪了么？爷吩咐了什么事给她做？”
　　小萝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白檀姐姐一早就出门去了。”她笑道，“奶奶要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
　　宋昀盼淡笑笑，“也没什么事……”
　　就听小萝道，“要不奴婢讲故事给您听吧。”她眉眼弯弯道，“奴婢可会讲故事了呢！”
　　宋昀盼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你且说来听听……”
　　小萝自小生于乡野之间，自然非宋昀盼这种养在闺阁的女子可比，且她嘴皮子又利索，说话又有趣，只把自己在乡间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就把宋昀盼给说住了。
　　她素来就傻气，见识又少，只觉得小萝说的简直比从前家里请的篾片还有趣，又因小萝不像白檀等人从小就在高门大户里做事，说起话来诸多规矩忌讳，为了讨宋昀盼欢心，她特地捡了那惊世骇俗，抓人眼球的怪事奇事出来说，把宋昀盼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人都傻掉了。
　　她目瞪口呆地问，“你是说，亲兄妹成了亲……”
　　小萝点点头，“那家人原就穷得叮当响，后来爹娘也都病死了……兄妹俩相依为命地长大，最后就一起搭伙过日子了……”
　　“可，可这事有悖人伦……”宋昀盼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道，“那他们生出来的孩子——”
　　“哪有什么孩子……”小萝就道，“兄妹俩也就为了互相有个依靠……这么天打雷劈的事儿，谁还敢再生什么孩子。”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说起这事儿也有些臊得慌，小萝红着脸小声道，“那娘子也是可怜……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最后还是村里人见他们可怜，凑了些钱，她这才买了副药吃了。”
　　宋昀盼愣愣地问，“买药？买什么药？”
　　小萝不想宋昀盼居然憨成这样，连这个都不知道，只得期期艾艾道，“就，就是让人生不出孩子来的药……”
　　宋昀盼瞪大了眼睛，“还有那样的药？！”
　　她只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怎么还会有让人生不出孩子来的药呢？
　　小萝见宋昀盼真是什么都不懂，只得硬着头皮给她解释道，“肯定有啊，不然那些，嗯……那些花楼里的姑娘，要怎么过活呢！”
　　宋昀盼这才反应过来，讪讪道，“你说得也是……”她想了想，又好奇地问，“可要是这样……她们以后从良了怎么办呢？不能生孩子，不会被夫家嫌弃么？”二表哥都曾替一个姑娘赎过身呢……
　　话头是自己起的，再怎么为难也只能咬牙说下去……
　　小萝只得干巴巴道，“这药跟药也不一样吧……有的是一辈子叫人生不出孩子，还有的，是一阵子生不出孩子……不一样的。”她唯恐宋昀盼再问下去，连忙道，“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奴婢就不知道了。”
　　宋昀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小萝见她总算不问了，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奶奶不知道这些也正常……爷这么喜爱您，肯定盼着您早日开枝散叶呢……”又奉承道，“您跟爷都长得这么好看，将来的小小姐，小少爷肯定会非常漂亮的！”
　　宋昀盼却根本没留意她后面说了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全都被小萝前头的话吸引住了……
　　如今木已成舟，不管她担心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像二表哥所说，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她也不能一辈子都不叫他碰了……可若要她把真相对苏珩据实相告，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她不敢想象——这样一个天大的丑闻……
　　如果他像梦中那个人一样，用鄙夷，厌恶，好像是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看待自己……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才好。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
　　只要她把这件事烂在心里，只要……她一辈子都不生孩子。
　　一切还是跟以前一样。
　　对，就是这样！
　　宋昀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豁然开朗，她斟酌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小萝道，“你说的……那些药，都要去哪里抓啊？寻常的医馆就可以么？”
　　小萝叫她的话唬了一跳，“奶奶，您这是——”
　　宋昀盼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把才想的一套说辞说得尽量合情合理，没有破绽，“爷说我年纪还小……想晚些时候再要孩子。”


第168章 雷霆之怒
　　她顿了顿，柔美的小脸上露出个羞赧的笑容，“他是男子，这些事总不好让他操心，所以刚才听你提起，我就想……”
　　小萝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她顿了顿，迟疑地皱眉道，“可那些药，吃了对身体肯定不好……”
　　宋昀盼连忙道，“我也不常吃，只是偶尔应个急……再说等过上一两年，我就可以生孩子了，不会伤身体的。”
　　小萝听了觉得也有道理，遂道，“这些药，寻常的医馆怕是抓不到的，除非您请大夫——”
　　“那不行。”宋昀盼脱口而出道，见小萝看向自己，她忙道，“我，我不想那么招摇……且爷也不大愿意我吃药。有没有别的法子？”
　　“办法倒是还有一个。”小萝想了想，犹豫地开口道，“也有那专门给花楼姑娘看病的大夫，只要给钱，他们什么药都开……甚至有那怀孕的妇人怕养不起，也会找他们抓服药偷偷打掉……”
　　……………………………………
　　却说苏珩今天在外头忙了一日也没什么收获，又恼宋昀盼心里有事也不跟他说，晚上回来，夫妻俩也没甚话说，早早就洗漱睡下了。
　　屋里安静得出奇，一时只听得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知道二表哥还在生她的气……可就算这样，他今天回来的时候也没忘了给她带她喜欢吃的永和楼点心……
　　他对她这么好，她却总是让他生气……还把他卷进这样不堪的境地里。
　　宋昀盼胡乱想着，忽然有人钻进被窝，从后头揽住她。
　　宋昀盼身子一僵，就不敢动了。
　　“来了么？”他轻声问。
　　宋昀盼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黑暗里，她的小脸一阵发热，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好像……是我搞错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转过身，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么明显的示好，苏珩当然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先前也不过是怕宋昀盼这不大够使的脑袋瓜子胡思乱想，想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而已……现在反倒有些意外之喜的意思了。
　　只不知她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明明昨晚上还是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宋昀盼见好半天得不到回应，只怕苏珩还在生气，她鼻子一酸，咬了咬牙，颤声问，“二表哥……你今天，还要不要？”
　　她已经想过了，不管最后真相到底如何，两人这辈子夫妻都是要一直做的……既然这样，她宁愿让他高高兴兴的。
　　反正等她过几年人老珠黄，又一直生不出孩子，二表哥对她的心思自然就淡了……
　　她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宋昀盼这般想着，也就什么都不管了，又大着胆子在苏珩怀里蹭了蹭。
　　后者依然纹丝未动的。
　　宋昀盼难得主动一把，却落得这么个结果，心登时凉了大半，想着二表哥这次八成是恼了她，不愿意再跟她好了……一时又是难过，又是羞臊，又是委屈，扒着苏珩的手也悄悄收回来，正要转回身去，苏珩已经一个翻身压上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外头响起三更的梆子。
　　宋昀盼觉得全身像被马车碾过去似的，眼皮子也直打架——她这两天一直睡得不好，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可她却不敢合眼。
　　非但不敢合眼，她还要聚精会神地留意着苏珩的一举一动……
　　他们今晚就算和好了吧……他还很温柔地抱着她唤“皎皎”……
　　宋昀盼眼眶一阵酸涩，小心翼翼地拿开他的胳膊，动作很轻很轻地爬起来。
　　“皎皎……”苏珩忽然皱着眉发出一声低低的喃喃，把宋昀盼吓得登时不敢再动，只半跪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在他也只叫了这么一声，就转过身，继续睡了。
　　宋昀盼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又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穿了衣裳，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只是她前脚刚一离开，床上睡得正沉的某人忽然睁开眼，一个翻身坐起来。
　　……………………………………
　　“奶奶。”等在耳房里的小萝见她来了，忙上前行礼。
　　宋昀盼点点头，“药呢？”
　　小萝连忙打开食盒，“刚才婆子们送水的时候奴婢煎的……这会儿还热着呢。”她一边把药碗往外拿，一边道，“有人问奴婢，奴婢就说是煎了给自己吃的。”好在她如今是近身服侍奶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便是大晚上的煎药给自己吃，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宋昀盼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事不必让别人知道。”就要伸手去接。
　　小萝却有些迟疑，欲递不递的，“奶奶，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是药三分毒……”
　　宋昀盼径自从她手里拿过碗，“旁的法子都不保险，还是喝了药我心里安稳……”端起碗就要往嘴里送。
　　“昀盼！”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冷喝。
　　宋昀盼吓得猛一哆嗦，手里的碗登时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一股浓浓的药味儿顿时弥漫在耳房里。
　　苏珩只穿着中衣，脸色铁青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冷冷看向宋昀盼，“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躲在这里做什么？！”
　　小萝也吓了一跳，“爷——”
　　“滚！”苏珩厉声喝道。
　　宋昀盼吓得小脸儿煞白，咬着牙磕磕巴巴道，“二，二表哥，你别骂她，是我——”
　　“滚出去！”苏珩死死盯着宋昀盼，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翻滚出来。
　　小萝虽一头雾水，但见男主人动了大怒，哪里还敢多说？连忙福了福，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只留下宋昀盼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一副蔫儿了吧唧的模样。
　　苏珩只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都要叫这死丫头给气炸了！
　　先时他就觉得宋昀盼今晚不对劲——前一天还要死要活地不叫人碰，这才一天功夫，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便索性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第169章 万一你真有了呢
　　谁知这蔫儿人不声不响地净干大事！
　　刚才在外头听他们主仆俩说话，他都想冲进来狠狠揍她一顿——
　　可以啊，胆儿肥的啊，居然连喝避子汤都学会了！
　　“说啊，”苏珩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一步步朝宋昀盼走近，“表妹刚才在这儿做什么？”
　　“说话啊！”
　　宋昀盼吓得两腿一软，登时歪在地上。
　　接连两日的彷徨无助，担惊受怕已经让她的精神临近了崩溃的边缘，苏珩的质问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昀盼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她的眼泪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开始抽搐起来。
　　苏珩觉得自己真是要被宋昀盼改脾气了——明明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是她，擅作主张的人是她，东窗事发被逮住的人也是她……可此刻她哭得这么伤心欲绝，倒好像做错事的人是自己，是自己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苏珩脑仁儿突突突直跳，他深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道，“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昀盼只是泪流满面地摇头，“二，二表哥，你别问了……”
　　“我不问？”苏珩笑着点点头，忽然转身一脚把地上的碎瓷片踹飞，“我倒是想不问……可你看看你干的蠢事！”
　　他勃然大怒道，“你可知这些药多是用了大寒，大凉的东西……你身子这么弱，一旦服用很可能这辈子再也生不了孩子，你知道不知道？！”
　　宋昀盼听得越发悲从中来，“那就，就不生好了……”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反正我也……生不出健全的孩子来……”
　　“谁说你生不出健全的孩子？”苏珩简直想打开她脑壳看看里头到底是不是浆糊做的，“连影儿都没有的事儿，你现在就知道了？”
　　“是你说的！是你说叔侄生出来的孩子非死即傻！是你亲口说的！”
　　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宋昀盼却毫无察觉，只绝望地瘫在地上，失声痛哭道，“这就是我母亲带着我嫁给我父亲的原因……因为她根本不敢告诉外祖母，她喜欢的是自己的侄子！”
　　……………………………………
　　“疼不疼？”内室里，苏珩一边给宋昀盼的下颚上药，一边问。
　　宋昀盼摇摇头，“不，不疼。”
　　苏珩又是心疼，又是窝火，“你莫不是个傻子……没看到我在发脾气么？就不知躲得远一点……”
　　要早知道会生出这么些波折，还误伤了她，他还不如一开始就逼着她把话说出来的好！
　　宋昀盼小心翼翼地打量苏珩的脸色，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歇斯底里，崩溃失态的样子？
　　她弱弱地道，“我……我也没想到碎瓷片会砰我脸上，当时一点都没试着疼，不知怎么就流血了……”
　　她那个时候只觉得二表哥的样子好吓人，她害怕都来不及了，根本不可能留意别的……后来二表哥说到孩子，她就更受不了了……
　　“现在能跟我说了么？”却听处理完伤口的苏珩低声问道。
　　宋昀盼眼眶一热，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来。
　　苏珩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宋昀盼鼓足勇气道，“……其实，其实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道，“那天去给我父母扫墓的时候，我……看到佩蓝了。”
　　眼见苏珩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变都未变，宋昀盼一愣，“你都知道了？”她恍然想过来，“是白檀告诉你的？！”
　　其实她昨天就担心……可她总觉得白檀是不会背叛自己的。
　　现在……她感到有点沮丧。
　　“是我逼问她的。”苏珩淡淡道，“就你那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大约也只有你自己以为能骗得了人。”他轻声哄道，“然后呢，佩蓝都跟你说了什么？”
　　宋昀盼眼眶更红了，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我问她……我父亲跟母亲的事，为什么当年父亲会怀疑母亲，还把母亲身边的人都发卖了……”
　　“她开始怎么也不肯说……只说是父亲误会了母亲，以为我不是……后来还是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才支支吾吾地承认，大，大表哥跟我母亲的关系，一直十分要好……”她抬起手腕，雪白的腕子上还套着那只鱼戏莲叶的玉镯，“就连我母亲留下的这只镯子，都是从前大表哥亲手做了送给她的……”
　　这件事苏珩倒是早就猜到了……
　　他不以为然道，“仅凭一只镯子，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即便大哥真的对姑母有意，那姑母呢，姑母也回应他了么？”
　　“没有！”宋昀盼连忙道，“至少……至少佩蓝是这么说的。”她咬了咬唇，艰难道，“可我母亲，如果她心里没有大表哥，又为什么，为什么会一直留着他送给她的镯子呢……”
　　苏珩看着她，“你就是因为这样，觉得自己是姑母跟大哥的女儿？是我的侄女？”
　　宋昀盼眼泪汪汪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所以你让小萝去买了避子药。”苏珩道，“即便你知道那药吃了很伤身体……”
　　宋昀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我怕你会生气……”
　　“我确实很生气。”苏珩正色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就算退一万步，真是什么叔侄乱伦的丑闻，难道你不是更应该告诉我，让我想办法善后，或是去查明真伪？你一个人死撑着有什么用？孩子是你一个人说生就生，说不生就不生的吗？我若是真想要你你能拒绝得了吗？所有的事你都扛得下来吗？”
　　宋昀盼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她怕他又像梦里那样，嫌弃她，厌恶她，觉得她恶心……
　　可这些话，她没法告诉他。
　　苏珩叹了口气，“夫妻本来就该互相扶持，同舟共济。你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既那么怕生个不健康的孩子，那我问你，万一你真有了呢？你打算怎么办？也这么一副药把他打下来？”
　　“你舍得吗？”


第170章 我们不会连累你的
　　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当然舍不得。
　　她一直盼望着能有个跟她血脉相连，属于她也属于他的孩子……
　　但她更加舍不得，让光风霁月，宛如谪仙的二表哥因为一个痴傻残疾，有悖人伦的孽种被人耻笑，沦为世家笑柄……
　　可让她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宋昀盼默了好久，才轻声道，“要是……我就跟他一起死。”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我们不会连累你的。”
　　“死就那么容易么？！”苏珩脸色瞬间阴下来，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事情真像你以为的那样，难道你死了这件事就能一了百了，你就不会连累我了？”他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就算是这样，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辈子生活在失去妻儿的自责和悔恨中？”
　　“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这样的成全？！”
　　宋昀盼泪流满面，“我……”
　　“你给我好好听着。”苏珩按住她的肩膀，冷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许以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成全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我——我宁可放你自由，看着你嫁给别人，也绝不要这样的成全。你听清楚了没有？！”
　　宋昀盼叫他狰狞到几近变形的脸也吓怔了，期期艾艾道，“我，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也不行。”苏珩硬邦邦打断。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骇人，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有些话他没法跟她明说，但道理却必须让她懂得。
　　他吸了口气，正色道，“昀盼，我希望我喜欢的是一个自尊，自爱，不论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希望，放弃自己的女子……你明白吗？”
　　宋昀盼水汪汪的眸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满是紧张局促地点了点头。
　　她还是被他吓到了……
　　苏珩用力眨了眨眼，软下声音道，“你想听听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么？”
　　那敢情好！
　　宋昀盼赶紧点点头。
　　她脑子本来就不好使，现在六神无主，更是乱得跟浆糊一样……要不是这件事关系到他们是不是叔侄乱伦，她肯定早就告诉他，让他帮自己想了！
　　“我觉得你根本就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他毫不客气道。
　　宋昀盼瞪大眼睛，“可，可是……”
　　“仅凭一只镯子，就联想出这么多事儿……我平时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幻想。”苏珩没好气地揉揉她的脑袋，“不管大哥跟姑母是彼此有意，还是大哥自己一厢情愿，只要两人发乎情止乎礼，不就结了么？干嘛非要搞得好像天塌下来似的？”
　　“人生在世，谁敢说自己心里从来没有半点不容于世的想法，所有的念头都能摊在太阳底下？”
　　宋昀盼抿了抿嘴，小声道，“可我……我的确不是足月生的啊……”先时不知道这件事就罢了，后来听了佩蓝的话，越想越觉得……
　　苏珩不以为然道，“这世上不是足月生的孩子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不是他爹的孩子？”眼见宋昀盼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他继续道，“再者，你觉得大哥像你爹么？”
　　他把宋昀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我可不觉得你有哪点像他的地方。”
　　宋昀盼咽了咽口水，“可大……大表哥确实对我很好的。”她磕磕巴巴道，“我这两天反反复复想小时候的事儿……不知你想没想着，我刚去的时候，有一回四妹妹贴身的玉佩忽然找不见了……她，她非说是我拿了，要叫丫头搜我的屋子……还是大表哥替我解的围，把四妹妹训了一顿……”
　　苏珩嗤之以鼻，“这不是当兄长应该做的么？也值当你念念不忘？”
　　“不是这样的。”宋昀盼脸红了红，小声道，“其，其实那块玉佩真的在我那里。”眼见苏珩皱眉看向她，宋昀盼连忙摆手道，“不，不是我拿的……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回去就发现它在我匣子里……我当时吓坏了，怕大家以为我偷东西的贼，就，就把它丢进了湖里，却不小心被大表哥撞见了……”
　　苏珩皱眉，“然后呢，大哥没说你？”
　　“没有。”宋昀盼摇摇头，“我跟他说我也不知道玉佩为什么在我那里……我本来以为他肯定不会相信的……谁知大表哥非但没有骂我，还叫我不必告诉别人。后头不但在四妹妹面前维护我，还送了我一块跟大家一样的玉佩。”
　　见苏珩沉默不语，她连忙道，“对了，这回大表哥外放回来，送给我的礼物也比给其他姐妹们的贵重……还有，还有陆家二公子——”眼看苏珩的嘴角不悦地往下压了压，宋昀盼声音一顿，声如细蚊道，“也是大表哥介绍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苏珩笑了笑，“且不说他作为兄长，本就应该照顾弟妹。只说大哥对姑母可能存在超乎姑侄关系的情谊——他格外关照你，不是很正常么？”
　　宋昀盼抿了抿唇，犹自不信，“你真觉得……没问题么？”
　　苏珩颔首道，“如果你真是大哥的女儿——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成亲也不会这么容易。”
　　叔侄成婚有悖人伦，要是再生出个不健全的孩子，那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人，而是整个苏家的耻辱了。
　　像他大哥那样的人，是绝不可能拿家族名声做赌注的。
　　可对于他俩的婚事，哪怕是他母亲闹得最凶的那阵子，大哥非但从未说过任何反对的话，甚至还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
　　宋昀盼也想到了，她满怀期待地问，“那我……不是大表哥的女儿？”
　　“当然不是。”苏珩想都没想地答道，“你也不是我侄女。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好了。”
　　宋昀盼讪讪道，“我，我不是……”
　　“再说就算我是你二叔，也不耽误咱们俩过自己的日子。”看宋昀盼面露不解之色，苏珩故意道，“你可知为了寻求禁忌之恋的刺激，这世上有人扒灰，有人偷大伯小叔？”


第171章 你是不是傻
　　宋昀盼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要真是我侄女，咱们可比他们刺激多了。”苏珩挑眉斜睨她，“如何，以后……的时候要叫我二叔么？”
　　宋昀盼呆呆看了他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丫头忽然炸了毛似的扑到他身上，挥舞着两只软绵绵的小拳头使劲捶打他，“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呢……明知道我怕这个……还故意吓唬我……”说着说着，禁不住埋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苏珩又好气又好笑地摸着她的后背，“你现在倒是知道害怕了……可知我这两天为了你有多担心……现在不过开句玩笑你就受不了了……”
　　宋昀盼也不抬头，只是埋在他怀里抽泣不止，“我想跟你说的……可我怕，怕你厌弃我……”
　　“怎么会？”苏珩抱着她哄道，“我不是早就说了么？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就是你……其他任何人都不是你，也不可能替代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相信我一点呢？”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我只是……”
　　只是不相信我自己。
　　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人珍视，不相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还会怜惜自己……
　　苏珩轻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宋昀盼的性子天生就是如此，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肯定又越发自卑了……只默默地拍了她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终于止了哭，才低声道，“先前你什么都不肯说，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只好叫人到处去寻卖牛肉酥饼的摊子，想看看有没有线索……如今话既然都说开了，你可知道在哪能找着佩蓝？”
　　宋昀盼一脸错愕，“二表哥怎么知道她住的巷口就有家卖酥饼的摊子……”
　　苏珩好笑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也多亏了你这个小吃货了。”又问她佩蓝到底住在哪条巷子，宋昀盼也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她说她住在这里，以后还可以常去看望我母亲……”宋昀盼不安地抿抿嘴，“二表哥，佩蓝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丈夫跟孩子都不在了，人也老得不像样子……那些，那些事都是我自己瞎寻思的，你可不要因为这样就迁怒她。”
　　苏珩笑了笑，“我知道……只是有些话还是要问当事人才说得清楚。”又笑道，“不过我的大方向还是对的，想来清风跟白檀他们再找上一两日，也未必不会找到她。”
　　宋昀盼一脸信服道，“二表哥总是很厉害的。”
　　苏珩就调侃她，“放着这么厉害的夫君不信，就爱一个人瞎琢磨，还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你说你是不是傻？”
　　宋昀盼老实地点点头，“是。”
　　苏珩忍不住笑出来，搂住她道，“咱们往后还是生个男孩吧……要是女儿像你，长成这样，又傻憨憨的，总有坏小子来骗可怎么是好？我这当爹的到时候怕是要操碎心了！”
　　宋昀盼没听出他的戏谑，还认真地附和道，“我也喜欢男孩……最好像二表哥这么厉害。”她一顿，又有些担忧道，“那要是他也像我一样笨怎么办……”
　　苏珩哈哈笑道，“男孩子憨厚点怕什么……只要肯用功上进，将来长大了能顶立门户，为姐妹们遮风挡雨就好。”
　　宋昀盼觉得二表哥真的很厉害，好像不管什么事，到了他这里都变得十分简单似的……
　　她点点头，放心地喃喃道，“那二表哥要好好教他……”
　　却说宋昀盼这两天心力交瘁，精神已经绷到了极点，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只觉得整个人异常困乏，一边跟苏珩说着话，一边上下眼皮打着架……还没等到后者回应，已经靠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苏珩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被窝里，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我肯定会的。”
　　……………………………………………………
　　没了心事，宋昀盼第二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她刚醒过来，人还正迷糊着，一边掀帘子，一边揉着眼睛唤道，“白檀……”
　　苏珩正坐在案前看书，见状不由笑道，“睡醒了？”
　　“嗯”宋昀盼点点头，睡眼惺忪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
　　宋昀盼登时清醒过来，“都这么晚了？！”连忙唤了人进来服侍她梳洗。
　　却见小萝顶着两个大黑眼眶，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从外头走进来。
　　宋昀盼叫她的模样唬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小萝心惊胆战地看了看苏珩，勉强挤出丝笑容，“奴婢没事……就是，就是昨晚没有睡好……”
　　宋昀盼一愣，待反应过来，也有些讪讪的不敢说话。
　　苏珩扫了他们主仆两眼，对宋昀盼道，“我去书房一趟，早膳再来陪你。”
　　宋昀盼求之不得，忙点头道，“二爷先去忙吧。”
　　苏珩点了点头，目光淡淡看向小萝，“还不赶紧服侍奶奶更衣……”
　　小萝叫他看得呼吸一滞，连忙叠声应道，“这就来，这就来！”
　　待苏珩出了屋子，小萝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抚着胸口道，“刚才吓死奴婢了……”
　　这回真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阎王打架，她这个小鬼反倒遭了殃……
　　她昨晚吓得一夜都没敢合眼，生怕随时会被撵出去……
　　宋昀盼对小萝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爷他……没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小萝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又语重心长地劝宋昀盼道，“不过奶奶以后这么大的事儿可千万不敢再擅做主张了……奴婢昨晚差点吓落葬了……爷发起火来好吓人啊！”
　　宋昀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次是我连累你了。爷没责罚你就好。”
　　这厢小萝刚服侍着宋昀盼洗漱完，那厢苏珩也从书房回来了，又叫人摆了早膳，夫妻俩正用着饭，就见个小丫头进来回禀道，“爷，清风哥哥带了位娘子在外头等着，说有要事禀告。”


第172章 老爷不知多稀罕您！
　　……“太太跟大爷年纪相仿，两人从小就在一处，任谁也没有往旁的地方想……更不知大爷几时，几时就有了那样的心思……”
　　“你是如何知道的？”苏珩淡淡道。
　　佩蓝扫了眼苏珩身旁的宋昀盼，欲言又止。
　　“你只管照实说就是。”苏珩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委实很难把她跟当年姑母身边的大丫头联系在一起，“盼姐儿作为我姑母的女儿，她有权利知道当年的事。”
　　“是。”佩蓝拘谨地扯了扯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低着头道，“太太十四岁生辰那日，大爷送了她一只自己亲手雕的镯子，太太原本是很高兴的，可不知怎么了，到晚上回来，太太就一直心事重重的……自那之后，也不再跟大爷一起玩了。”
　　“奴婢那时还不明所以，只当是两人又拌嘴了……从前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太太总嫌大爷对她这个姑母不够敬重，大爷则老抱怨太太没有当姑母的样子……”
　　“奴婢原本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大爷忽然找上门。”她想起来，忙解释道，“奴婢，奴婢当时也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觉得两人僵持了那么久……”
　　苏珩理解地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佩蓝心下稍安，看了看宋昀盼，咬牙道，“大爷问太太为何躲着他……”
　　“太太疾言厉色，说自始至终只把大爷当成晚辈，往后他们也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还叫大爷莫要执迷不悟纠缠于她，不然她就只能告诉老太爷跟老太太，求他们为自己做主……”
　　“大爷却说……他原本也不指望太太能回应他，只是想让太太知道……知道他的心意，他既然敢说，就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哪怕老太太老太爷打死他，他也认了……”
　　“奴婢在外头听得魂飞魄散……又唯恐其他人闯进来，便去了门口守着……至于他们后头说了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大爷走后，太太大哭了一场，当天晚上就病倒了……”
　　“后来大爷的课业愈加繁重，太太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两人虽在一个府里头住着，却也渐渐没了来往……再后来太太就嫁给了老爷……”
　　苏珩扫了眼面色苍白的宋昀盼，握住她置在桌上的手，平静道，“昀盼先前听了你关于我姑母跟大哥的事，怀疑……我大哥才是她亲生父亲，你觉得可能么？”
　　佩蓝一愣，正色道，“姑娘怎么会这么想？！奴婢那日已经言明，太太从未回应过大爷……便是当年老爷怀疑太太，也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挑拨，诬告陷害！太太一生克己守礼，又怎可能做出与晚辈苟且之事？！姑娘这般想，不但侮辱了自己，更加侮辱了太太！”
　　一席话说得宋昀盼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结结巴巴道，“但，但是……”
　　“奴婢从小服侍太太，太太是否白璧无瑕，奴婢比谁都清楚。”佩蓝一脸严肃道，语气中难掩对宋昀盼的失望之情，“姑娘身为太太的女儿，不管旁人如何诋毁太太，也应该始终相信，维护太太才是。”
　　苏珩不由多看了佩蓝两眼。
　　他觉得佩蓝说的很有道理。
　　宋昀盼性子软，耳根子更软，其实很需要有个老道的人在身边提点着……
　　佩蓝是从前伺候过姑母的人，又经历过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在丈夫和儿子相继离世后，还能凭借一技之长活下来，性情远比寻常女子更加坚韧刚毅……
　　而这些，都是宋昀盼所欠缺的……
　　她需要一个时时把她放在第一位，能帮她拿主意的人！
　　苏珩这般想着，又见宋昀盼实在憋不出别的话来了，就顺势揽过话题道，“你刚才说我姑父怀疑姑母乃是被人挑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佩蓝微顿了一下，面露犹疑。
　　苏珩道，“你想到了什么就直说。”
　　佩蓝抿了抿唇，迟疑地开口道，“奴婢也没有什么根据……且人都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的……”
　　宋昀盼正愣神之际，就听苏珩问道，“你说的可是冰蓝？”
　　佩蓝不由一愣，“姑爷也知道她？”
　　宋昀盼也想起来，皱眉问，“你们说的，是那个……后来去服侍我父亲的丫头么？”
　　“就是她。”佩蓝点点头，“奴婢一直觉得，是冰蓝跟老爷说了什么……不然老爷好好，又怎么会忽然怀疑太太……还把她收了房。明明在这之前，老爷跟太太都还好好的……即便姑娘是个女孩，老爷也是十分喜欢的……天天抱在怀里都舍不得撒手……”
　　“是这样么？”宋昀盼怔了怔，小声道，“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也常抱我么？”
　　“那可不！”佩蓝认真道，“老爷那时欢喜极了……虽然大太太总在旁边说些嫌弃您不是儿子的怪话，可老爷并不理她，每天下了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您，您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老爷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我一直以为……”宋昀盼的眼泪夺眶而出，“父亲根本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佩蓝见她这样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红着眼眶道，“老爷不知多稀罕您！要不是哪个遭天杀的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您肯定一直是老爷的心肝宝贝，太太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那么去了……”
　　“佩蓝，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么？”苏珩问道。
　　佩蓝含泪摇摇头，“当年太太生完姑娘，本想亲自照料。可她生产时大伤元气，身体十分的虚弱，根本自顾不暇……因怕底下服侍的人不尽心，太太就叫了奴婢去照顾姑娘……”
　　“后来老爷把冰蓝收了房，奴婢还以为是太太怕老爷没人照顾……”
　　“直到有一天，奴婢亲眼看见——”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宋昀盼一眼，难过道，“看见老爷正犹豫着想将姑娘摔到地上……”
　　宋昀盼蓦地捂住嘴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苏珩也脸色阴沉地抿紧下唇。


第173章 一见倾心
　　“奴婢这才意识到出了事，想去找太太，可那时太太已经被老爷软禁了起来，奴婢根本见不着人……再后来，咱们这些跟着太太一起陪嫁过去的，全都被关了起来……奴婢也是那时才知道，老爷竟然怀疑姑娘不是他亲生的……”
　　苏珩拧眉沉思道，“昀盼是九月生。我若没有记错，当年我姑母乃是在我家举行的菊花宴上与姑父……相识相知。两人待到转过年成了亲，姑母便随着姑父来了任上……”
　　“姑父既然怀疑昀盼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眸色一沉，正色道，“那当年的菊花宴——”
　　“奴婢也不知道。”佩蓝摇摇头，“菊花宴前一晚，奴婢吃坏了肚子，那天是冰蓝陪着太太……奴婢之所以怀疑是冰蓝从中作梗，挑拨老爷跟太太的关系，其实也是因为她是当年菊花宴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苏珩眉头愈紧，沉思道，“我听长辈们说，当年乃是因为姑母跟姑父私下里见面被人看到，两人这才……”
　　佩蓝叹了口气，“奴婢知道您的意思……其实奴婢当时也十分诧异——以太太素日的为人品行，又怎么会做出与外男私下会面的事？！更何况老爷当时于她来说还只是个陌生人！奴婢乍一听说的时候，还以为里头定是有什么误会……可太太却一口咬定，她是因为十分仰慕老爷的才华，这才主动前去相见……她对老爷一见倾心，已决定非君不嫁。”
　　“就为了这事，老太太雷霆大怒，还要责罚冰蓝……要不是太太一直替她求情，她当时就被发卖了……”佩蓝叹了口气，“现在想来，若果真由着老太太处置了冰蓝，她也就不会随着太太嫁到宋家，兴许也就不会有后头那些事了……”
　　………………………………………………
　　“二哥哥……二哥哥……”
　　苏珩正在看书，低头见枕在自己腿上的宋昀盼语带哭腔地唤着自己，他忙放下书，把她扶起来，“昀盼……”他轻声道，“我在呢……醒一醒……醒一醒，皎皎……”
　　宋昀盼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茫然地睁开眼，眼泪却哗地一下涌出了眼眶。
　　苏珩吓了一跳，忙伸手帮她拭泪，“昀盼，你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宋昀盼一把把他挥开，声音凄厉道，“不要碰我！”
　　苏珩的手忽然被一把打偏，人也不由愣住了，“昀盼……”
　　宋昀盼一脸惊惶地蜷缩起来，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满是恐惧地看着他，整个人神志还有些混乱。
　　苏珩柔声道，“昀盼，是我啊……我是二哥哥……”
　　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里的迷雾终于散去，“二哥哥……”她嘴唇颤了颤，看着那张跟梦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泪止不住往下落，“你是二哥哥……”
　　“对，是我。”苏珩见她神志渐渐清醒，小心翼翼地上前拥住她，帮她把被泪水和汗水浸透的头发抿到耳后，“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不知是这几天赶路太过辛苦，还是先前发生的事对她冲击太大，宋昀盼这阵子精神一直很不好——白天在马车上浑浑噩噩，等晚上到了客栈，躺在床上又怎么也睡不着……
　　他也是听白檀说宋昀盼白天常做噩梦，所以才特地留在马车上陪着她……只是没想到情况居然会这么严重，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连他也认不出来……
　　宋昀盼呆呆地靠在他怀里，哽声道，“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到你不要我了……”还任由我被别人欺负……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若说两年前，第一次做这个梦时的宋昀盼年纪尚小，还搞不清楚梦里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单纯凭借那张脸上流露出的痛苦绝望，本能地认为梦里的宋昀盼受到了莫大的欺辱，那如今她跟苏珩成亲，夫妻俩情意相投琴瑟和谐，该明白的也已经都明白了，自然也更加理解梦里的自己那种万念俱灰的心情。
　　甚至刚才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二表哥就是那个负了她的人，她心里忍不住悲愤怨恨……
　　“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苏珩柔声笑道，“再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可是我花了好大的心思，拜托了祖母跟母亲轮番游说才娶到的……就是担心，也该我担心你才是。”
　　宋昀盼愣愣地看着他，“二表哥担心什么？”
　　苏珩搂住她，笑嘻嘻道，“担心你被人抢走啊……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先是有柳三儿，沈大，陆二惦记着……后来到了南边儿也不安生，二舅爷为了你居然连禁忌都不管不顾……我不得把你看好了……”
　　宋昀盼登时臊红了脸，急煎煎地解释道，“我，我跟他们都没什么的……就是陆二公子，也，也是因为长辈们让我们相看，才多说过几句话……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二表哥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苏珩忙笑着安抚道，“我的皎皎最是守礼不过了……看都不会多看这些狂蜂浪蝶一眼。”他敛下笑容，认真道，“不管你在梦里梦到什么，都不是真的。你只要记得我喜欢你，你是我唯一倾心的女子，下次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时，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宋昀盼叫他闹了个大红脸，在苏珩怀里乖乖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很久没做过那些梦了……
　　可能是因为她父亲母亲的事，让她对自己的婚姻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这几天她晚上甚至都有些不敢入睡，就怕自己睡着了会胡言乱语，让他发现她的秘密……
　　她得赶紧从这件事情里走出来才行！
　　宋昀盼靠在苏珩胸膛上，轻声问，“咱们还要又几天才能到亓州啊？”
　　“再有两三天吧。”苏珩笑道，“你还记得大姐姐吗？”


第174章 苏瑾
　　其实不止是宋昀盼对这个外祖母一手带大的大姐姐印象不深，就连苏瑾对宋昀盼的记忆也非常模糊。
　　当年宋昀盼回到苏家的时候，苏瑾已经是个即将出阁的十六岁少女，她每天跟在二太太身边学习管家理事，跟这个整天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表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当她见到从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出落成如今这副倾国倾城的绝色时，眼里的诧异掩都掩不住。
　　“盼表妹……”她满目惊艳地拉着宋昀盼左右端详，“真是长成大姑娘了……也太漂亮了吧！”
　　宋昀盼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红着脸柔柔唤了声“大姐姐”。
　　苏珩就笑着解围道，“哪有像长姐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瞧的……”
　　苏瑾瞪他一眼，“我看到自家表妹加弟妹，一时高兴，多看两眼又怎么了？难道你的媳妇儿只你看得，我就看不得了？”
　　苏珩无奈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看得看得……长姐尽管看。”
　　苏瑾得意一笑，拉了宋昀盼手问，“母亲来信说你们这次南下是去拜见家中长辈，顺道给姑父姑母扫墓……一切可还顺利？”
　　宋昀盼微顿了下，点头笑笑，“都很顺利……有劳长姐挂心了。”
　　苏瑾点点头，见宋昀盼生得温柔娇美，性子又憨，瞧着也十分喜欢，不由扫了自家兄弟一眼，打趣道，“你二表哥呢？他待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又故意对宋昀盼道，“你放心，我不是咱们那偏心的母亲，素来最公道了……要是珩哥儿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准帮你收拾他。”
　　说得宋昀盼忍不住笑弯了唇角。
　　“亏你还是做人家长姐的……有你这么埋汰自己母亲跟弟弟的么？”苏珩已经忍无可忍地叫起来，“我们这才新婚燕尔，你就来挑拨我们的关系！”
　　“这怎么能叫挑拨呢？”苏瑾笑吟吟道，“你是母亲的眼珠子，这事儿全家谁不知道？我也只是怕盼表妹遇着什么委屈的事，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听得苏珩一阵汗颜。
　　连长姐都知道的事……他却要通过梦境才想得透……
　　要是在那个梦里，苏瑾也在母亲身边……是不是最后的结局会跟梦里不一样？
　　就听宋昀盼柔声道，“没有，大姐姐……二表哥待我很好的。”她羞赧地弯了弯唇角，“母亲待我也极好。”
　　如明珠朝露般漂亮的小姑娘，只是这么浅浅一笑，苏瑾就觉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苏瑾想起母亲信里说那些事，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笑容亲切地道，“咱们母亲性子有些要强，有时说话可能不那么中听，不过心却是很软的……表妹也算她看着长大，应该知道。你只要多顺着她，说些她爱听的话，她自然会疼你的。”
　　宋昀盼像个听夫子教导似的小学生似的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姐姐教诲。”
　　“好了好了……二弟跟弟妹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先叫人家好生歇歇再来听你说教行不行？”一旁的陈青翰无奈揽住她笑道。
　　大姐夫陈青翰是个身长玉立，俊秀儒雅的青年人。他今年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子最好的年华，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任性，又因入仕多年，比之同龄人又多了几分从容威严。跟自信优雅，光彩夺目的苏瑾在一起，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扫了眼苏瑾已经显怀的肚子，笑着道，“就算你说的不累，弟妹跟咱们的孩子也该听累了。”
　　苏瑾不由转过头嗔瞪他一眼，露出几分女子的娇态。
　　一看就是夫妻平时十分的和睦恩爱。
　　宋昀盼连忙道，“我不累的……就是怕大姐姐累着了。”又一脸关心地问，“大姐姐肚子里的宝宝几个月了？怎么在家都没听长辈们说呢！”
　　要是早知道了，她也可以给孩子做些衣裳鞋袜什么的……
　　苏瑾不由笑嗔道，“还说呢……原本我不是要回宛平参加你们的婚礼么？谁知这小冤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启程的前两天诊出来……你们姐夫怕我路上吃不消，这才只得作罢了。因那时才刚两个多月，就没跟家里说。”
　　时人有种说法，胎儿在不足三个月时是不能跟别人说的，怕肚子里的孩子小气。
　　宋昀盼点点头，“怪不得呢！”又一脸羡慕地问，“我可以摸摸他么？”
　　先前因为误以为自己跟二表哥是不伦之恋，有阵子她对生孩子的事简直避如蛇蝎，如今虽然误会解开了，不过她对这事倒也没那么执念，且二表哥先前也说过不想太早要孩子，两人现在索性顺其自然了……
　　可她对孩子还是很喜欢的，见到有孕的妇人也十分羡慕。
　　苏瑾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啊。”
　　宋昀盼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苏瑾的肚子上。
　　谁知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也有所感似的，轻轻动了一下。
　　宋昀盼满脸惊喜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他动了呢！”
　　“他都六个月了，当然会动啦！”苏瑾不由叫她天真的表情逗乐，笑眯眯道，“好孩子……这是在跟他二舅母打招呼呢！”
　　宋昀盼欢喜不已，左摸摸右瞧瞧，只盼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再动一动，可后者却明显不太想给面子，半天没有再动。
　　宋昀盼总不好一直把手放在人家肚子上……她讪讪地收回来，又想起来问，“绪哥儿呢？他不是也跟着姐姐姐夫的么？”
　　苏瑾嫁入陈家第二年，就生下了嫡长子绪哥儿，肚子里的已经是他们第二个孩子了。
　　提起儿子，苏瑾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嗔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小的……家里老太太生怕咱们有了老二就顾不上她的宝贝长孙，加之他曾祖母也记挂得紧，一听说我有孕，就赶紧派人把绪哥儿接回去了……弟妹这次怕是见不到她了。”
　　宋昀盼轻轻“哦”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第175章 生平所见最好看的男子
　　苏瑾见了就不由笑着对苏珩道，“表妹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你们怎不赶紧生一个出来……也不用羡慕别人了。”
　　苏珩是二房长子，自然全家都盼着他早日开枝散叶。
　　苏珩笑笑道，“昀盼年纪还小呢……等晚两年再说也不迟。”
　　苏瑾看了宋昀盼一眼。
　　她近来因为心情郁郁清减了不少，兼之连日赶路，睡眠不足，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想起母亲跟自己抱怨的话——苏珩不老老实实留在家生孩子，反倒带着媳妇儿往外跑……
　　苏瑾点了点头，赞同地笑道，“盼表妹也才刚及笄吧……等身子骨儿都长开了，生孩子会少吃很多苦，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更健康聪明。”她不由向往道，“盼表妹天人之姿，将来若是生个小侄女，还不知得漂亮成什么样子！”
　　陈青翰在一边默默听他们说话，心说你们这样真的好么？
　　一个成了亲却不急着要孩子，另一个又盼望自己弟妹生个侄女……
　　要是现在他岳母大人在这儿，也不知会不会叫这姐弟俩气晕过去……
　　就听他那又美又憨的弟妹认真道，“二表哥说女儿像我太笨了，容易被骗，还是儿子的好。”
　　苏瑾忍俊不禁，“你听他胡扯呢！”又摸着肚子笑道，“我倒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孩……可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娘亲也贴心。”
　　宋昀盼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抿着嘴满是羡慕地看着她。
　　陈青翰觉得还是不要让妻子继续把人家小两口拐到红薯地里去了……
　　他无奈笑道，“你瞧你，刚说了要叫人家休息，你这一打开话匣子又没完没了了……”遂对苏珩道，“你跟弟妹这一路也辛苦了……你们的院子早已命人收拾好，你们且回去歇歇，若是少了什么，就问你姐姐要……等养足了精神，咱们晚上家宴时再叙。”
　　苏珩也正有此意，又听苏瑾交代了几句，四人就散了。
　　宋昀盼体力不支，先前全是靠见到长姐的喜悦与新鲜感撑着，待回了苏瑾为他们准备的院子，夫妇俩各自沐浴更衣，等苏珩从净房里出来，宋昀盼已经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苏珩帮宋昀盼掖了掖被子，问白檀，“赵嬷嬷呢？”
　　考虑到佩蓝一个人孤苦无依，且宋昀盼身边也需要有这么个人提点照顾，苏珩在询问了佩蓝的意思后，就把她留在了宋昀盼身边使唤。
　　因她过世的丈夫姓赵，大家便都叫她赵嬷嬷。
　　白檀忙答道，“正在看着她们归置行李。”
　　苏珩微微颔首。
　　不得不说，这个从前她姑母身边的大丫头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们从遥州到亓州这一路，佩蓝一直帮忙打点着——住宿之舒适，饭菜之可口，安排之熨帖，绝非来时可比。
　　也亏着她一直变着法地给宋昀盼做各种吃食，这个小吃货好歹没继续瘦下去——如今虽说还不怎么强，但至少不像前阵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
　　这也叫苏珩不由就想起先前母亲对他姑母的评价——真正的千金小姐，真正的掌上明珠。
　　姑母身边的丫头如此精细能耐，那佩蓝当年服侍的——他的姑母，宋昀盼的母亲，又该是何等娇生惯养，金尊玉贵之人？
　　苏珩想了想，“你且在这儿守着奶奶，要是又叫梦魇着，就把她唤起来。”
　　白檀赶紧应了声是。
　　苏珩出了屋子，去寻姐姐苏瑾说话。
　　这厢陈青翰也是百忙之中抽空回来迎接小舅子，待苏珩夫妇安置下，已经去了衙门。苏瑾正坐在屋里看账本，听丫头禀告苏珩来了，遂叫人把他请去了厅里喝茶。
　　“姑母？”苏瑾挑了挑眉。
　　苏珩点点头，“姑母出阁时，长姐应该已经记事了……可还记得当年姑母跟姑父的事？”
　　苏瑾狐疑地看看他，“好好的，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又皱着眉回忆道，“我那时年纪还小，只记得姑母也是跟表妹一般的绝色……祖父祖母对她极是宠爱，那年的菊花会也是为了给姑母相看的……”
　　苏珩点头，“我们这次给姑父姑母扫墓，偶遇姑母从前的婢女……我隐约觉得当年姑母对姑父一见倾心的事或许另有隐情……”
　　苏瑾摇摇头，“我当时还没潇姐儿大呢！便是大人们有什么事，也不可能叫我知道……我只知道菊花会过后没多久，姑父跟姑母就马上定了亲，第二年两人就成了婚，一同去了姑父任上……”
　　“再后来姑父姑母就成了咱们家的禁忌，有次我偶尔在祖母面前提起，祖母当场就沉了脸……还是母亲私下里告诉我，我才知道这段秘辛。”
　　她一顿，问苏珩，“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呢？”
　　苏珩含含糊糊道，“我也说不好……只是听那丫头描述，觉得姑母当不是那种为了情爱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想着或许长姐会知道些。”
　　苏瑾倒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这种事哪里说得准……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忽然遇到心仪的男子……”她不由道，“便是我当时还什么都不懂，却也觉得姑父生得丰神俊朗，秀色夺人，着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想了想，下结论道，“大约是我生平所见，最好看的男子了。”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年姑母闹出了跟姑父幽会的丑闻时，大家虽觉得震惊，愤怒，却也并没怎么起疑，反而也跟苏瑾一般，觉得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恋上了俊美的小郎君……
　　苏珩嗤之以鼻道，“这话姐夫听了怕是会不大高兴……”
　　苏瑾没好气地拿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这还不是你问我的？再说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只会引诱涉世未深的少女，待娶了人家，又不好好珍惜，任由长嫂磋磨，更不能庇护妻女……不过是白白浪费了副好皮囊。”
　　“这事你也要引以为戒。”苏瑾因想起来，正色道，“我知道母亲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她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一时不能接受盼姐儿这样的媳妇儿也情有可原……你身为男子，日后要多从中调和，切不可把盼姐儿一个人丢在内宅就不闻不问了。”


第176章 底气
　　苏珩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会把她丢下的。”待反应过来，又唯恐苏瑾看出他的异样，故意皱着眉岔开话题道，“都十月的天了……长姐还在这儿扇扇子，也不嫌冷得慌……”
　　“你懂什么？”苏瑾扇着扇子道，“这妇人有喜的时候原就比旁人怕热……”她打量着苏珩的神色，“说起来，其实要叫母亲尽快接受盼姐儿，也不是没有办法……等你们有了孩子，母亲就算看在孙子的份上，也肯定会善待她的。”
　　苏珩闻言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先前不是说了么？我还不想这么早要孩子……怪碍事的。”
　　苏瑾一愣，待反应过来，登时涨红了脸，骂道，“疯了你了……这么没羞没臊的话张嘴就来！”就要伸手捶他。
　　苏珩连忙笑嘻嘻求饶，“我就那么随口一说……长姐切莫动怒，不然吓着了肚子里的外甥，回头大姐夫该找我算账了。”
　　苏瑾啐他一口，“你还有脸说……也不怕教坏了我孩儿！”又正色道，“你要是当真不想这么早生儿育女，最好还是跟长辈们说清楚——不然小两口一直生不出孩子，大家少不得要怀疑是不是女方有什么问题……反倒害表妹惹人非议。”
　　别人她不知道，他们母亲那里，冷言冷语怕是少不了的……
　　苏珩显然也想到了，他敛下笑容，郑重道，“我知道了……会跟祖母和母亲说的。”
　　“旁的倒还罢了……只是昀盼上个月才刚及笄。”他顿了顿，低声道，“长姐大约也听说了……她三月时曾意外落过一次水，当时差点要了半条命去。如今虽瞧着没什么妨碍了，但到底还是体弱……要是这时候有孕，我只怕她太辛苦了。”
　　苏瑾微微颔首，感慨道，“我记得婉表妹小时候乖巧伶俐，很是可爱，谁知长大了竟会变成这样……”
　　苏珩心里一阵厌恶，不过到底是自己姨母的女儿，也不好把话说难听了，只淡淡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苏瑾点点头，“怕也是姨母太过纵容的缘故……”又笑着道，“反倒是盼表妹，小时候瘦瘦小小，很不惹眼的小姑娘，不过几年没见，就出落得这么好了，性格也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有么？”提起宋昀盼，苏珩的眼里不由流露出几分柔情，含笑道，“我还是觉得她太内向了，遇着什么事也不爱跟人说，只喜欢一个人闷在心里……性子也十分的软。”
　　苏瑾就道，“盼表妹从小没有父母，又一直寄人篱下，性子难免会怯懦些……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我瞧着已经比小时候强多了——你可记着她刚来咱们家那会儿，只敢笔着墙脚站着，说句话都畏畏缩缩……可她方才跟咱们说话的时候不就很好么？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所以你也不要太心急了。只要你好好待人家……这女人啊，日子过得舒心，丈夫敬重，儿女争气，自然就会越来越有底气了。”
　　苏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长姐说的是。”
　　他忽然觉得他们没有因为遥州的变故而改变来探望长姐跟姐夫的计划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长姐的眼界与见解既然可以让他豁然开朗，相信也一定能够让宋昀盼受益匪浅。
　　这可比熟读《女诫》或是听长辈们说教有用多了。
　　若说二妹妹苏瑜更像他们母亲，那他大姐姐则更像教养她长大的祖母——不管是心胸还是心性。
　　在苏珩心里，他大姐姐就是那种永远保持清醒，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人——有人爱她，她自然过得很好，没有人爱她，她也会自强自爱，依旧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他希望宋昀盼也成为这样的人。
　　不过苏珩也明白，苏瑾之所以能养成这样性格，跟苏家给她的底气是分不开的。
　　苏珩遂笑道，“我看得出来，昀盼十分喜欢长姐……她难得跟人如此亲近，长姐若是有空，也替我多开导开导她。”
　　苏瑾就道，“开导也算不上……我其实也喜欢盼表妹温婉柔顺的性子。等你去书院的时候，叫她多来陪我说说话就是了。”话既然说到这里，苏瑾不由想起母亲的嘱托，继续道，“父亲跟母亲的意思，还是想你早些回去准备明年的恩科。”
　　圣上半月前已宣布要开恩科，如今各地举子都在纷纷赶往京城，她这弟弟倒好，一路游山玩水不说，眼看距离考试已经不足半年，还有心情到白马书院游学……
　　可怜他们母亲在家望眼欲穿的……唯恐他在外面玩野了，影响了春闱的发挥。
　　苏瑾有时也觉得母亲太在意这个唯一的儿子了……不过有些话她却是不便说的。即便偶尔小心翼翼地提上几句，让母亲不要娇惯下头的弟妹，母亲也只觉得她是因为当年被交给祖母抚养，对弟妹心存嫉妒，跟自己离心的缘故……
　　日子久了，苏瑾也就懒得提了。
　　好在苏珩是个男孩儿，按照苏家的规矩，男孩子的教养，母亲就算再想干预，也不能插手太多；再则他自己也争气，不但书读得好，人品，性情，在同龄人中也都是佼佼者，并没有让母亲惯坏了……
　　再反观隋姨母家的表弟表妹……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从中得到教训。
　　就听苏珩道，“是母亲的意思吧……”他无奈地笑道，“我来之前已经跟父亲说过去白马书院游学的事，父亲也十分支持……还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苏家的爷们们都是这么长大的……反倒是母亲，打从听说我要陪盼表妹给姑父姑母扫墓，就一直担心这担心那的……唯恐我因此荒废了学业……”
　　苏瑾也不好多说什么，笑笑道，“母亲也是太紧张你的缘故……大家可都盼着你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那一天呢！”
　　“长姐放心，我都省得的。”
　　只有走到更高的地方，才能有更多话语权，更好地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都知道。


第177章 你要有自己的生活
　　“莫不是珩哥儿又写信回来了？”苏瑾边叫丫头端上点心果子，边问宋昀盼。
　　宋昀盼瞪大眼睛，“大姐姐怎么知道？”
　　苏瑾“切”了一声，促狭道，“之桃，你去拿面镜子给舅奶奶，叫她瞧瞧她的脸——打从进门到现在这嘴就没合上过……”
　　丫头之桃就笑呵呵地说道，“舅奶奶面嫩，您就莫打趣她啦。”
　　苏瑾也是服了她这个弟弟了……
　　这才去了书院多久呢，三天两头地往家写信，有那个闲工夫，多看看书，写写文章它不香么？
　　可看到宋昀盼脸上灿烂的笑容，她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苏珩的心情。
　　大概他也知道，宋昀盼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收到他来信的时候吧……
　　好像天都放晴了似的。
　　但是她还是理解不了宋昀盼的心情。
　　“真就有那么高兴么？”苏瑾忍不住问。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红着脸道，“我，我怕二表哥在书院过得不好……看他说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苏瑾嗤之以鼻，“他从前又不是没出去上过学……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宋昀盼小声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那时他们还没成亲，她也没资格管他的事，可现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他捎东西了，要是他缺了什么，只要告诉她，她都可以第一时间让人送过去……
　　“有什么不一样的？”苏瑾剥了瓣柑橘，随手递给宋昀盼，“他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又有小厮跟着，你还怕他亏待了自己不成？”
　　宋昀盼接过来，眼睛不由亮了亮，忙点点头，“嗯，好吃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剥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道，“可是在这里，大家都不认识二表哥啊……”
　　以前书院里的夫子们跟二舅舅都是熟识，有些甚至还是她外祖父的门生，不管怎么说，也会多关照二表哥一些……可这次这位方学正，据说性情有些古怪，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
　　且二舅舅也早有交代，不许表哥打着苏家子弟的旗号……
　　所以现在二表哥就只是白马书院一个普普通通，前去求学的学生而已，谁也不会特别照顾他。
　　宋昀盼有些惋惜道，“这么好吃的柑橘，二表哥却吃不到……”
　　苏瑾听得直想扶额。
　　她母亲怎么会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呢？
　　这世上应该找不到第二个女人，比宋昀盼更适合接过她母亲的大旗，继续照顾她的宝贝疙瘩了！
　　简直到了无微不至，令人发指的程度！
　　“少吃个橘子又不会掉块肉。”苏瑾不以为然道，“别管他了……倒是你自己，来了这么多天，难道你不想出去玩玩么？或是逛逛绸缎庄，银楼，脂粉铺子什么的？”
　　苏瑾自打有孕就被陈青翰关在家里，每天不是吃就是睡，人都要发霉了……好不容易日盼夜盼，盼来个可以跟她一起玩的小弟妹，偏又是个站能站个坑，坐能坐个窝的文静性子……
　　宋昀盼连忙道，“二表哥临走的时候交代过，叫我在家好好陪着大姐姐……我一点都不想出去！”再说她也不是很爱出门，不喜欢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
　　苏瑾：“……”她想了想，“盼表妹，不是我说你……你不能成天做什么都想着阿珩，一切都以他为中心……男人可是很容易被惯坏的。到那时候，就算你为他做得再多再好，他也只觉得是理所当然，不会珍惜你的。”
　　宋昀盼愣愣地看着她，“怎么会呢？大姐夫对大姐姐就很好呀。”
　　“那是因为我明白这个道理。”苏瑾接过之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即便亲密如夫妻，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需要有自己的空间。”
　　苏瑾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你也是。你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追求，不能一味地依赖阿珩。这样当他顾不上你的时候，你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而不会觉得伤心难过，无所适从。”
　　见宋昀盼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茫然不解地望着她，苏瑾循循善诱道，“就比如说，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亦或是特别想实现的心愿，理想……诸如此类……”
　　宋昀盼一愣，小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羞赧的笑容，“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嫁给二表哥……可我已经实现了呢！”
　　苏瑾：莫名奇妙被喂了一嘴狗粮是怎么回事？
　　苏瑾毫不气馁地继续启发道，“那别的呢？还有没有别的理想了？”
　　“还有……”宋昀盼想了想，不好意思道，“我还想吃遍天下美食……”
　　所以二表哥一到亓州，就先问大姐夫打听清楚了当地都有哪些美食，又带着她出去山吃海喝了好几天，等她把想吃的都吃遍了，这才去的书院。
　　苏瑾听得嘴角抽了抽，扫了眼宋昀盼的小身板儿。
　　好姑娘……志向可真远大……
　　苏瑾正要开口再说，宋昀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柔声道，“对了大姐姐，我可不可以借你的厨房用用啊……”
　　苏瑾一愣，“当然可以……表妹是要下厨么？”
　　宋昀盼点点头，弯唇道，“我想起上次吃过一家酒楼的百合酥，二表哥很是喜欢。我觉得我也可以试试……要是味道还好，就叫人给他送了去。”
　　苏瑾觉得她还是放弃改造宋昀盼的计划好了……
　　不然她可能需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五年的婚姻……
　　“你既然这么惦记珩哥儿，等做好了亲自给他送过去好了。”苏瑾颇有几分认命地建议道。
　　宋昀盼听得眼睛一亮，“可以么？”她随即又忍不住踌躇起来，“但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合规矩啊？”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苏瑾满不在意道，“什么规矩规定，做娘子的不能给夫君送东西么？你要是想去只管去好了，我安排马车送你。”她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你说那什么百合酥，给我也来一份。”


第178章 弟妹来了
　　“……今有上禾二秉，中禾一秉，下禾一秉，实二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十九斗；上禾一秉，中禾一秉，下禾二秉，实十七斗，问上，中，下禾实一秉各几何……此题何解？”
　　就见一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朗声道，“《九章算术》有云，当以‘遍乘直除’之法解之。”
　　先生是位斯文儒雅，一身青衫的中年人，闻言就颔首道，“可。”
　　那男子就笑了笑，胸有成竹道，“上禾一秉九斗；中禾一秉四斗；下禾一秉二斗。”
　　先生赞许道，“不错。”又看了眼坐在后头的新学生，笑问道，“可有其他解法？”
　　那男子笑容微顿，就见一面如冠玉的少年起身道，“先生，学生不才，另有一法。”
　　先生道，“你且说来听听。”
　　“将上禾，中禾，下禾分别相加，得上禾，中禾，下禾各四秉，实六十斗。可知上禾一秉，中禾一秉，下禾一秉，实十五斗。二十四与十五差九，此为上禾一秉；十九与十五差四，此为中禾一秉；十七与十五差二，此为下禾一秉。”
　　先生捋着胡子开怀笑道，“好好好！宗贤举一反三，行之融会贯通……你们都甚好……甚好！”眉宇间十分的欢喜。
　　那被称为宗贤的名唤陈宗贤，闻言就回头朝少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少年朝他淡淡一笑。
　　陈宗贤也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听课不提。
　　待下了算学课，学生们各自离了自己的座位。有与人说话玩笑的，有出去溜达散步的，那陈宗贤则走到先前的少年座位旁，拱手道，“行之思维敏捷，愚兄实在自叹不如……日后还要多向贤弟请教。”
　　如今化名为苏行之的苏珩正在看书，见状忙起身道，“陈兄太抬举我了……”
　　坐在他前头的周继祖跟陈宗贤素来交好，闻言就笑道，“你们俩都别谦虚了，没听见刚才连方夫子都夸赞你们……他可是很少夸人的！是我们该向你们学习才对！”
　　苏珩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见清风从外头伸进个脑袋来扫了一圈，又缩回去。
　　苏珩心下疑惑，忙笑道，“两位，我有些事，且先失陪一会儿。”
　　陈宗贤遂颔首道，“贤弟请便。”
　　苏珩拱了拱手，便去了外头。
　　“什么事？”他冷下脸皱眉问。
　　却说苏珩如今在学院衣食住行皆与普通学子无二，便是清风也只是回舍馆后偶尔搭把手而已。
　　现在他却出现在讲堂外……
　　清风却丝毫没把苏珩的不悦看在眼里，一脸兴高采烈道，“二爷，二奶奶来看您啦！”
　　………………………………
　　“你怎么来了？！”苏珩跑得满头大汗，“方才清风说的时候我还当是自己幻听了呢！”
　　“我做了些吃食……本是想叫人捎给表哥，可大姐姐说我可以亲自送过来。”宋昀盼边拿帕子给苏珩擦汗，边嗔道，“二表哥做什么跑这么急……瞧这一头的汗，如今天渐冷了，叫风一吹再着凉了怎么办？”
　　苏珩就握住她的手，“还不是听说你来了高兴的？”又忍不住念道，“来回一趟就得两个多时辰，你也不嫌累得慌……”边说着边伸手去掀她的帷帽，“我瞧瞧我不在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宋昀盼见状就主动把帷帽上的白纱撩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道，“我都听表哥的，每顿吃很多饭呢……”
　　吃得最近衣服都有些紧了……
　　苏珩见她小脸儿红扑扑的，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粉嫩的小嘴儿在太阳底下更是亮晶晶的，一看就是近来在长姐家过得十分舒心，忍不住捏了捏她圆润起来的脸颊，笑道，“这才乖了。”
　　宋昀盼脸上不由一热，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来的正事，她忙从白檀手里接过食盒递过去，“这是上回二表哥喜欢的百合酥……大姐姐吃了也说好吃的……我做了好多，待会儿二表哥也拿回去跟同窗们分一分。”
　　她本来还想给那位方学正也准备一份，可想到苏珩说此人性情古怪，最不喜这些人情往来，怕自己适得其反，只得作罢了。
　　苏珩伸手接过来，不以为然道，“他们自有他们的娘子操心，你管他们呢……我自己都不够吃。”
　　宋昀盼就认真道，“那不一样……二表哥初来乍到，该谢谢他们关照你才是。”她唯恐苏珩真留下自个儿吃了，连忙道，“二表哥要是喜欢，我以后再做就是了。”
　　苏珩见她说得认真，也就不逗她了，笑道，“知道了……只是你以后也莫做这些了。”
　　宋昀盼愣了愣，前一刻还欢欢喜喜的心情登时像被人浇了盆冷水，她小声道，“你不喜欢么……”她还以为二表哥见自己这么懂事会很高兴……
　　“当然不喜欢啊。”苏珩理所当然道，“可你做得东西这么好吃，万一他们吃了一次吃上瘾，以后还问我要怎么办？”
　　再说他也不喜欢她给别人做吃的……
　　意识到二表哥是在夸赞自己，宋昀盼的小脸登时由阴转晴，笑眯眯道，“要是大家喜欢，我还可以再做的……”
　　反正她在家也没什么事，要是能帮上二表哥就最好了！
　　“那不行。”苏珩正色道，“你做的只能给我一个人吃。”因想起来道，“你这次来，是打算住几天，还是就回去？”
　　宋昀盼肯定是想留下陪他的，不过苏珩住的是书院里的宿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她……要是住进他的宿舍里，又怕他被同窗嗤笑……
　　宋昀盼正有些踌躇，就听一人笑着道，“这不是行之么？”
　　宋昀盼一愣，下意识朝说话的那人看去，待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放下帷帽，两片白纱已经被苏珩落了下来。
　　正好将她的脸完全挡住。
　　苏珩上前笑道，“周兄，陈兄。”
　　过来的正是陈宗贤，周继祖二人。
　　周继祖就笑道，“咱们还当你有什么事，原来是弟妹来了……”


第179章 苏郎君可要留宿
　　宋昀盼茫然地看着来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行之就是苏珩，忙福了福身道，“见过两位郎君。”
　　陈宗贤温和地笑了笑，“弟妹无需多礼。”又扫了眼苏珩手里的食盒，打趣道，“贤弟好福气，还有弟妹不辞辛劳地过来看你……”
　　苏珩就笑道，“内子做了些点心，叫我分给同窗们尝尝，感谢大家这些日子的关照。”便递给一旁的周继祖。
　　周继祖笑着接过来，“弟妹也太客气了……”因想起来，又对苏珩道，“弟妹难得过来……正好过几天就是休沐，你也可以带她四处游玩一番。”
　　宋昀盼听了不由就有几分向往地看向苏珩。
　　苏珩心里原也想留宋昀盼在这里住几日，闻言就笑道，“刚还想跟周兄打听——不知这附近是否有合适的民宅可以租住？不论贵贱，只要屋子宽敞些，住着安静些就好。”
　　白马书院附近并无客栈，因常有学生的家人前来探望，是以周遭有些住户便把家中闲置的院子收拾出来，租赁给学子的家人赚钱。
　　这周继祖二十有五，早已娶妻。苏珩闲来听大家言语，他娘子似是为了照顾他，也特地跟来了匀县，因他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没有打听。
　　周继祖一愣，旋即笑道，“行之问我可是问错人了！”又拍了拍一旁陈宗贤的肩膀，笑道，“你该问问这位财神爷才是。”
　　陈宗贤无奈笑道，“你就莫打趣我了……”因见苏珩面露不解之色，就笑着解释道，“我家在离这不远的福山脚下倒是有处宅子，因没什么人过去，平日里疏于打理……前阵子特请了周家娘子代为管事——”
　　周继祖忙打断道，“陈贤弟就别给我贴金了。”又对苏珩道，“陈贤弟为人乐善好施，因见我们夫妇捉襟见肘，这才好意请了我娘子去他宅子里做事，咱们日子才过得宽绰些，我也能在书院里安心读书……”
　　陈宗贤摆摆手，“原也是我那里确实需要人手……”他笑着看了苏珩夫妇一眼，温声道，“贤弟若不嫌愚兄的宅子简陋，倒是可请弟妹过去将就几日，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见苏珩还在沉吟，周继祖就大大咧咧道，“去吧去吧……陈贤弟那宅子可好了。后头还有一大片山地全是他们家的。不但屋子够宽敞，环境够清幽，里头还有大大小小的温泉——不管是在屋里还是室外，山下还是山上，随时都可以泡……不知有多舒服！到时我家娘子还可以跟弟妹做伴，也不怕她一个人闷得慌，何乐而不为？”
　　苏珩就笑道，“周兄说的是。既如此，内子少不得要去陈兄府上叨扰几日……一概费用皆从市价——”
　　陈宗贤忙道，“贤弟怎地与我如此见外？”
　　苏珩笑道，“已经占了陈兄很大的便宜，要是陈兄再不收分文，咱们便是住着也不安心……”
　　周继祖也大大咧咧劝道，“他要给你就收着便是，横竖行之也不是个差钱的主儿……”
　　纵使苏珩在书院里行事低调，可这世家子弟通身的气派与优雅却是掩都掩不住的。所以大家背地里都在猜测苏珩是豪门富户里出来游学的少爷，只不过任谁也想不到他实则是出自百年公卿世家的宛平苏家而已。
　　陈宗贤见他们都这么说，只得道，“既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就是……这里么？”宋昀盼看着眼前的大宅子，瞠目结舌地问。
　　苏珩含笑揽住她，“是不是觉得很气派？”
　　宋昀盼认真点点头，“我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宅子而已。”
　　苏珩笑道，“我听学院里的同学说，陈家祖上是做生意的，十分的富庶……因他为人慷慨谦虚，学问也不错，在夫子跟同学中的口碑都很好。”
　　宋昀盼“哦”了一声，好奇道，“那他的学问比二表哥如何？”
　　苏珩看看她，笑问道，“你觉得呢？”
　　宋昀盼憨憨笑道，“在我心里二表哥是最厉害的……”
　　苏珩见她笑得跟个没城府的孩子似的，正要摸摸她的头，却见那厢拿了陈宗贤玉佩和周继祖信件前去敲门的清风折返回来，“二爷，二奶奶，管家请您二位进去呢……”
　　苏珩点点头，笑着对宋昀盼道，“走吧，咱们且瞧瞧这别庄里头是不是也跟外头一样气派……”起身先下了马车，又把宋昀盼抱了下去。
　　却说陈家这处宅院修得颇有意境，一路走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十分的雅致。
　　苏珩夫妇正随着管家往里走，迎面走来一个清秀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婢。
　　那妇人见了二人，上前笑迎道，“两位便是苏郎君跟苏家娘子吧。”
　　苏珩忙拱了拱手，“见过嫂夫人。”
　　宋昀盼也掀开帷帽，俯身行礼。
　　那妇人正是周继祖的妻子，见了宋昀盼的脸不由先怔了下，随即柔声笑道，“刚收到我家少爷的口信，已命人去收拾厢房……”又见宋昀盼好像没什么行李，想是临时起意，遂体贴道，“我瞧着娘子身量与我仿佛，若不嫌弃，我倒是也有两身没穿过的衣裳……”
　　宋昀盼嫣然笑道，“嫂夫人叫我盼儿就好……我车里有替换的衣裳，就不劳烦姐姐了。”
　　似苏家这等大家子娇养出来的姑娘，出去做客时，下人必会多带两套衣衫以备不时之需，宋昀盼就算出门在外，这规矩白檀也是严格执行的。
　　周家娘子就笑道，“我娘家姓魏，又痴长妹妹几岁，妹妹唤我声魏姐姐便是。”又问苏珩道，“苏郎君今晚可要留宿？”
　　苏珩就看向宋昀盼，“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宋昀盼原就唯恐因自己过来耽误了苏珩读书，闻言忙道，“不用了，这里有魏姐姐陪着我，二爷只管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苏珩素知宋昀盼的性子，虽有些失望，倒也并不意外，就道，“那等你安顿下来，我就回书院去。”


第180章 温泉
　　他又问周家娘子，“我听陈兄说这宅子里有好几处温泉？”
　　周娘子颔首笑道，“正是。苏家娘子一路颠簸，最适宜洗尘解乏，娘子可要先去泡泡？”
　　宋昀盼刚要开口婉拒，就听苏珩笑道，“那就有劳嫂夫人了。”
　　………………………………
　　宋昀盼趴在池边，下巴枕在胳膊上，小脸儿叫温泉熏得红扑扑的。
　　“奶奶还要再泡一会儿么？”白檀俯身问道。
　　宋昀盼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趴会儿就起了……”先时还不觉得如何，这会儿在温泉里一泡，那股子困乏劲儿就上来了，要是现在就有张床在这里就好了……
　　宋昀盼迷迷瞪瞪地想着，也没留意白檀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直到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还不想起来么？”
　　宋昀盼吓得差点跳起来，“二，二表哥，你怎么进来了？！”
　　原本这温泉该脱光了泡，可宋昀盼觉得不自在，便没有脱肚兜，此时浅紫色的肚兜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一身肌肤更是欺霜赛雪的白，简直比什么都不穿更加勾魂摄魄……
　　宋昀盼这一跳不要紧，她原本腿上就没什么劲儿，慌乱之下脚下不由一滑——人登时跌进池子里。
　　也幸好那池子原就不深，宋昀盼在呛了一口水以后，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
　　苏珩蹲在池边，正好被她溅了脸水。
　　他抹了把脸的水迹，哭笑不得道，“我不过叫你一声，看把你给吓的……”又起身朝她伸出手道，“温泉虽好，却不能久泡……快上来吧。”
　　宋昀盼仰起脸看着他。
　　女子的小脸儿一时也不知是叫水呛的，还是温泉蒸的，还是害羞臊的，红得就像煮熟的虾子，连带着露出水面的脖颈跟肩膀也红彤彤的……
　　宋昀盼结结巴巴道，“二表哥……你，你先出去……我，我自己起得来。”
　　“你就别逞强了。”苏珩索性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真起得来刚才就不会滑倒了。”
　　宋昀盼辩解道，“那是因为你忽然进来……我一时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苏珩好笑道，“咱们成亲都好几个月了，你怎么还这么害羞呢……好像我不是你夫君，倒是哪里来的登徒子似的……”
　　宋昀盼却只肯在水底下跟他交流，“我真的可以，再不然你让白檀进来……”
　　苏珩却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池子里试了试水温。
　　宋昀盼看得眉心猛地一跳，“二表哥，你要做什么？！”
　　苏珩悠悠道，“其实我想了想，也不是非得今天晚上赶回书院去。不然一会儿我下去陪你泡一泡，今晚留在这里好了……”说着就要起身脱衣裳。
　　宋昀盼“腾”地一下从水里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害臊不害臊了，连忙道，“你不要下来！我这就上去！”
　　要是被人发现他们俩在这儿……她就不用做人了！
　　……最后还是苏珩把宋昀盼从池子里拉了上来。
　　“‘侍儿扶起娇无力’……”他在她耳边沉沉笑道，“我倒是有几分理解‘君王不早朝’的心情了。”
　　宋昀盼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亏她刚才还逞强说自己能起来，结果要不是二表哥拉住自己……
　　她披着件宽大的袍子，从他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雪白的后背，和细细的丝带……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应该因为考虑到宋昀盼可以有人作伴，而选择借助在陈宗贤家里……如果自己单独租个小院，现在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了。
　　他不由开始在脑海中考虑重新去附近租个带温泉的院子的可行性。
　　“二表哥，你现在可以……可以出去了吧？”宋昀盼见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咬了咬牙，再次出声提醒道，“剩下的我自己就好……”
　　苏珩把她拥在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袍子，感受着让人心潮澎湃的曲线……
　　他语带委屈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吗？咱们已经好些天没见面了，我想你得紧……一会儿等你安置下来，我还要赶回书院，这几天又见不得面……你都不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又故意把她压在自己胸膛上。
　　宋昀盼却不知道苏珩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最招架不住的就是别人可怜巴巴地跟她说话，闻言果然就心软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真的有点不近人情……不由小声道，“我，我也很想二表哥……可这是在别人家里，咱们这样，不大好……”
　　苏珩一看有门儿，愈发可怜道，“有什么不好？我也只是想多陪陪你而已……又不是要做什么……”一边说着手已经伸进袍子里……
　　最后在苏珩“扮猪吃老虎”的强烈攻势下，宋昀盼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晕晕乎乎地叫他服侍着换了回衣裳。
　　只是期间叫苏珩揩去多少油，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说了很多甜言蜜语，她都不知道他原来这么会说情话……还一个劲儿夸她好看——长得好看，身子也好看……
　　她叫他说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了……他再想做什么，也就全由他去了。
　　不过苏珩自己也知道分寸，再怎么情动，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只在宋昀盼身上讨了些便宜，就抱着她出去了。
　　也好在周家娘子给她准备的厢房距离温泉只有很短的路，别庄里的下人也不多，没有人看见……
　　宋昀盼被他折腾了一通，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二爷说清风就留下来给二奶奶使，要是缺了什么东西，就叫他去买，有什么事儿，也只管吩咐他……等过几天二爷休沐，就过来陪您。”白檀一边给宋昀盼梳头，一边道。
　　宋昀盼扫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领口处还有片红色的印记……是二表哥今下午胡闹的时候留下的。
　　宋昀盼脸上一红，忙把领子往上拉了拉，故作镇定道，“二爷把清风留在这里，那他自己怎么办呢？”
　　白檀笑道，“二爷说他待在书院，也用不着人伺候……”


第181章 非要把人等到心灰意冷了
　　这厢主仆俩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响起敲门声。
　　“宋妹妹可起身了？”却是周家娘子的声音。“起了没？起了没？”一个细尖的声音重复道。
　　白檀连忙开门迎周娘子进来。
　　宋昀盼扫了眼随她进来的丫头，只见后者手里提着只鸟笼，里头有只颜色艳丽的鹦鹉，瞧着煞是好看。
　　宋昀盼不由茫然道，“姐姐这是……？”
　　周娘子接过鸟笼递给白檀，笑容和煦道，“……先前我家相公买了两只鹦鹉给我养着，也不知妹妹喜欢什么，就送了一只过来给你解个闷儿。”
　　宋昀盼受宠若惊道，“多谢魏姐姐了。”忙命白檀接下。
　　周娘子就笑道，“妹妹不必与我客气。说起来我也不过是沾了主人家的光，借住在这里……平时这么大的宅子，一个人住着也怪冷清的，如今妹妹来跟我作伴，我不知多欢喜呢！”
　　宋昀盼不由好奇道，“白马书院不许学生走读么？”
　　周娘子笑道，“那倒不是……是我家相公觉着书院里读书氛围更好，若有什么不懂不会的，还可以随时向同学跟夫子请教……有时便连休沐都不回来。”言语间却有几分怅然。
　　宋昀盼就安慰她，“周郎君也是想赶紧金榜题名，好叫娘子早日过上好日子。”
　　周娘子苦笑着摇摇头，“金榜题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说句不怕妹妹笑话的话，我家相公秋闱已考过五次，哪一次下场不是信心满满的……这还只是乡试，尚且如此激烈，更不必说那每届才取三百人的春闱了。”她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不过我家相公已经答应我，要是到三十岁还不中，就不再考了……这几年，自然是要全力以赴了。”
　　见宋昀盼听得若有所思，周娘子就笑道，“我听我家相公说，苏郎君年纪虽轻，学问却极好，虽来书院的时日不多，但夫子们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的……明年的秋闱恩科必会得偿所愿。”
　　宋昀盼心里却不无骄傲地想，何止是得偿所愿，我二表哥可是我们那儿的解元哩！
　　她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柔声笑道，“那就借魏姐姐吉言了。”不得不说跟苏珩成亲这半年，宋昀盼胆子还是练大了不少的……如今连睁着眼说瞎话都学会了。
　　宋昀盼原就生得好，这般浅浅一笑，越发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周娘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叹道，“先我还想，苏郎君虽年轻，却是个极体贴细心的夫婿……如今妹妹一笑，我方知道，若娶到妹妹这样的佳人，莫说体贴入微，便是披荆斩棘，刀山火海，怕也是愿意的。”
　　连她身为女子，刚才都看得入迷，只盼她时时都能展颜，更何况是那情窦初开的小郎君了？
　　见宋昀盼一脸懵懂，周娘子就笑着解释道，“苏郎君临走的时候，还特地拜托我好生照顾妹妹……她说妹妹有体寒之症，温泉水当是有缓解疗愈的功效，只怕妹妹面嫩，不好意思开口……”
　　宋昀盼登时涨红了脸，“二，二爷可真是……”
　　周娘子掩唇笑道，“少年夫妻，浓情蜜意，真真羡煞旁人。”又对宋昀盼道，“妹妹今日用那池子，离这屋子也近，你后头每日都可以去泡……”她想起来，“其实这宅子里还有几处露天的池子，要是妹妹……”
　　“不用不用不用。”宋昀盼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觉得今天这个就很好。”
　　她才不要在外头把自己脱得一丝不*！
　　周娘子忍不住笑道，“那就随妹妹喜欢了……其实这几处也还罢了，在后山上有个温泉眼，旁边另砌了两个池子，引了温泉水过去。即便隆冬时节，四周也花叶繁茂，真真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只是主人家把那后山的园子锁了，平时不怎么过去。如今陈郎君不在，我更不敢擅做主张领妹妹过去。等过几日休沐，几位郎君们都回来，征得了陈郎君的同意，妹妹倒是可以过去看看。”她笑着道，“届时还可以在那里煮温泉蛋呢！”
　　宋昀盼一听，眼睛登时就亮了，“还可以这样……我也只是在书上见过！”
　　周娘子就笑着道，“那泉眼温度极高，鸡蛋一放就熟。煮出的鸡蛋口感嫩滑，蛋清却未凝固，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妹妹到时可一定要试一试！”
　　宋昀盼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简直恨不得书院明天就休沐，让她马上尝尝这个传说中的温泉蛋。
　　因有了这个小插曲，宋昀盼跟周娘子的关系很快就熟络起来。
　　要说宋昀盼的爱好着实不多，但喜好美食绝对是其中之一，尤其是发现这位周家娘子不但爱吃会吃，厨艺上也甚是精通，宋昀盼对她更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尤其在这里，宋昀盼在众人看来不过就是个乡绅家的少奶奶，便是顿顿下厨也不用担心别人异样的眼光。
　　她索性每天就待在厨房里捣鼓吃的，要是有做得满意的就打发了清风给苏珩送去，还不忘多带些让他分给同窗，连带着苏珩也被书院里的学子们实打实地羡慕了好几天，就连夫子都知道他有个很会做菜的娘子。
　　时间转瞬即逝。
　　一眨眼就到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晚上回来的却只有苏珩跟陈宗贤两人。
　　看着周娘子脸上掩不住的失落，待回了房，宋昀盼就忍不住问苏珩，“周郎君今天为什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啊？”
　　苏珩好不容易能跟宋昀盼独处了，正稀罕得不行，冷不丁听她问了这么一句，不由好笑道，“你夫君回来了就行，你管别人呢……”又去啄宋昀盼红红的小嘴。
　　宋昀盼伸手捂住他的嘴，“可周娘子一直在盼着呢……书院半个月才放一次假，他就不能回来看一眼……难道不知道有人望眼欲穿地等着……”
　　宋昀盼不知怎么就想起梦里的自己……她忍不住喃喃道，“为什么非要把人等到心灰意冷了……”


第182章 难道我会吃了你？
　　苏珩一时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昀盼摇摇头，想了想，认真地道，“是不是如果有个人，一直都对你好，等日子久了……你就觉得是理所当然，不会珍惜她了？”
　　苏珩听得心下一顿，皱着眉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宋昀盼抿了抿嘴，“难道不是这样么？周娘子那么贤惠漂亮，可周郎君却把她丢在这里，一直不闻不问……”她顿了顿，大着胆子道，“还有二舅母，这么多年在家侍奉长辈，抚育子女，可二舅舅却难得回来一趟，就是回来有时候也……三舅舅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家里没有通房姨娘，可是在外头也是有伺候的人的，她有一次还听见三舅母给外祖母哭诉，说三舅舅对她十分冷淡，肯定是叫外面的人勾了魂……
　　“还有我父亲对我母亲……”宋昀盼越说越觉得沮丧，不禁小声嘟囔道，“可见大姐姐说得都是对的……”
　　苏珩算是听明白了，哭笑不得道，“长姐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叫他姐姐有空多开导开导宋昀盼，好么！这丫头原本就有些呆气，这下越发被开解到红薯地里去了……
　　宋昀盼这才反应过来，讷讷道，“也没什么……就是跟我说了一些道理……”
　　苏珩就故意挠她痒，“那是个什么道理？”
　　宋昀盼被他挠得咯咯咯直笑，受不住地求饶道，“别别……真的没什么……”见苏珩不依不饶，只得老实道，“大姐姐就是说，让我不要做什么都想着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不然——”
　　“不然日子久了，我就觉得你的好都是理所当然，就不会珍惜你了？”苏珩居高临下地挑眉问道。
　　宋昀盼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苏珩抬手给她了一记板栗。
　　就这脑瓜子还敢在他跟前蹦跶呢！
　　“少给我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他板起脸道，“长姐说的话，并不是要你都照单全收，也要挑有道理的……”
　　宋昀盼认真道，“可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先前她还有些想不通，可后来越琢磨越觉得大姐姐的话是金玉良言——现在他们是新婚燕尔，自然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彼此，可等日子久了呢……甚至不用等那么久——一旦她怀上孩子，按照二舅母的说法，不是马上就要找人伺候二表哥么？
　　以前她还没觉得什么，可随着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她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心里很难受……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宋昀盼正胡乱想着，胸前忽然一疼，“你——”
　　苏珩声音含糊道，“这是惩罚……”
　　………………………………
　　“阿嚏——”
　　安静的内室再次被一阵喷嚏声打断。
　　正在看书的陈青翰抬起头，皱眉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
　　苏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怎么了？还不是你昨晚上抢我的被子，害我着凉了？她说着抓起身旁的迎枕丢向陈青翰，“今晚你自己上书房睡去。”
　　陈青翰忙伸手接住，无奈道，“怎么是我抢你被子，分明是你滚到我被窝里来……”
　　………………………………
　　书院里一共放了两天假。
　　头一天苏珩就带着宋昀盼在匀县四处逛了逛，吃了些当地有名的小吃。待到第二日，因晚上苏珩就要回去了，两人就没出门，待征得了主人陈宗贤的同意，一起去了山上那处泉眼。
　　“哎呀！”宋昀盼忍不住拍了下脑袋。
　　苏珩正在俯身试水温，闻言不由问道，“怎么了？”
　　宋昀盼懊恼道，“我忘了带鸡蛋来了……”
　　苏珩奇道，“带鸡蛋做什么？”
　　“煮温泉蛋啊！”宋昀盼认真道，“我听周娘子说，在泉眼煮的温泉蛋可好吃了！”
　　苏珩哭笑不得，“才吃过饭没多一会儿，你这么快饿了？”又道，“白檀不是带了些吃的……”
　　“那不一样……”宋昀盼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觉得她要是叫白檀现在回去拿，二表哥肯定会嘲笑自己，只得道，“算了，等以后再说好了……”又见苏珩已经开始宽衣解带，不由杏眼圆瞪，“二表哥……要在这里泡么？”
　　苏珩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咱们不就是来泡温泉的么？”
　　宋昀盼期期艾艾道，“我，我以为你是去外头……”
　　却说这里砌了两个池子，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现在二表哥在这儿，总不能叫她去外面的池子吧？
　　这光天化日的……
　　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苏珩好笑道，“你想什么呢？当然是咱们俩一起在这儿洗！”
　　那就更不好了！
　　宋昀盼抗拒道，“可要是给人知道了……”
　　苏珩已经脱得只用一件白巾围住下半身——猿臂蜂腰，一览无余。
　　他转过头，奇怪道，“谁会知道？”
　　宋昀盼别开眼，“白，白檀啊，她就在外面……”
　　苏珩已经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帮宋昀盼去了外衣，“就跟咱们哪次……她不知道似的……”
　　……因前一晚宋昀盼身上已叫他留下不少印记，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宋昀盼依旧坚持穿着小衣小裤进了池子。
　　饶是这般，宋昀盼一下了水还是赶紧靠他远远的。
　　苏珩看了不由好笑，心说夫妻共浴本是件美事，谁知到她这儿却跟受刑似的……
　　他故意走上前，一把捞过宋昀盼，笑道，“难道我会吃了你么？做什么躲这么远……”
　　宋昀盼看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直觉得要糟，忙道，“我，我没有……二表哥不是要泡温泉么……这样你泡你的，我泡我的，咱们互不影响……”
　　苏珩看她一双圆圆的眼儿警惕地看着自己，明明是最无辜无害的样子了，可他看在眼里就觉着好像带着钩子似的……
　　苏珩低声笑道，“温泉肯定是要泡的，不过我更想试试——”
　　就听外头传来白檀的声音，“二爷，清风过来回禀，四表舅老爷家的七表少爷跟同窗来了亓州，听大姑爷说您在白马书院，顺路过来拜见……”
　　宋昀盼登时松了口气，推着他的胸膛笑意盈盈道，“有人找二表哥呢！二表哥赶紧起来吧！”


第183章 人面
　　等苏珩走了，宋昀盼觉得周遭的空气都畅通了许多。
　　那厢白檀已经把吃食都准备好，放在一个藤编的篮子上，往宋昀盼的方向推了推，笑道，“二爷临走的时候吩咐奴婢先送些吃的给奶奶垫垫……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叫奶奶泡好了就去山上转转，等等他。”
　　宋昀盼心说她才不上当呢！二表哥指不定又想出什么花样作弄人……随手捡了块点心放进嘴里，遗憾道，“可惜上来得匆忙，忘了装几个鸡蛋了……”又想起来，兴致勃勃地建议道，“要不你现在回去拿……我在这儿等着你。”
　　白檀笑道，“奴婢下山再回来，少说也要两刻钟的功夫，奴婢可不敢把您一个人丢在这儿……”又好笑道，“就算再好吃，也不过是个煮鸡蛋而已……就值当奶奶惦记成那样了？您要实在想得了不得，等明天咱们带足了东西再来一趟就是了。”
　　宋昀盼抿抿嘴，“还是算了，咱们已经在这里打扰好几日了……”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听外头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可有人在里头？”
　　宋昀盼一愣，“是周娘子的声音……”
　　“有的！”白檀高声应道，“奴婢出去看看。”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须臾白檀折返回来，禀告道，“奶奶，周娘子也是过来泡池子的……她说一个人不敢在外头泡，问方不方便跟奶奶一道……”
　　宋昀盼忙道，“当然方便了，快请魏姐姐进来。”
　　白檀应了声是，很快就见周娘子走进来。
　　宋昀盼走到池边，“容我不便上去……”
　　周娘子笑着摆摆手道，“妹妹不必客气……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听说苏郎君家来了位远房亲戚，还以为你们夫妇都去见客了……不想却扰了妹妹的清净。”
　　宋昀盼抿唇笑笑，“我们爷已经下山了……我不会说话，只好在这里躲懒。”
　　周娘子扫了眼池子里飘着的食篮，笑道，“你倒是会享受呢！”又想起来，问她，“可尝着温泉蛋了？味道如何？”
　　“快别提了……”宋昀盼有些懊悔地笑道，“我们今早出门的时候忘了问厨房要鸡蛋……刚我还跟白檀说这个事儿呢！要不是来回得半天，便叫她回去拿了……”
　　周娘子就笑道，“这有什么可难办的？”又转身对白檀道，“你且回去拿你的鸡蛋，我在这儿陪着你们少奶奶。”
　　白檀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角，柔声笑道，“周娘子，我家少爷早有交代，叫奴婢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
　　周娘子不由嗔道，“偏你们少爷这么小心，难道我还能把他的心肝宝贝偷走了不成？”又笑吟吟道，“你只管放心下山。我家相公这次休沐没有回来，陈少爷也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如今整个宅子就苏郎君一个男子，还在前头待客，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害怕什么？”
　　“若是怕你家郎君知道，到时我亲自去跟他说好不好？”
　　白檀听她都这么说了，又想起宋昀盼先前叫自己回去拿的话，不由就有些踌躇地看向宋昀盼。
　　周娘子也跟着朝宋昀盼望过去，笑着打趣道，“如何？宋妹妹可信得过我？”
　　宋昀盼叫她说得怪不好意思，忙道，“姐姐说笑了，我并没什么信不过姐姐……”
　　“那就不就得了。”周娘子一锤定音道，“白檀回去拿东西，我在这儿守着，等鸡蛋拿来，咱们再一起煮。”
　　白檀只得听命道，“那奴婢就下山了，有劳周娘子。”
　　周娘子笑着点点头，“快去快回。”
　　待白檀出去了，周娘子不由走到池边坐下，笑道，“你家郎君可真是个仔细人……”
　　宋昀盼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知道二表哥跟白檀是让她这几次遇险给吓着了……
　　看宋昀盼抿唇不语，周娘子就关心道，“我今早见你脸色不若前几日，可是夜里没有睡好？”
　　宋昀盼登时红了脸。
　　还不是二表哥……虽然在外头注意着分寸没有胡闹，可除了……该做的一点也没少……
　　她正胡乱想着，就听周娘子柔声笑道，“我倒是学了些按摩的手法，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宋昀盼忙道，“不必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周娘子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池边，“横竖在这儿等着也是无事，你且把头枕过来……”
　　……不知是周娘子的手法太舒服，还是宋昀盼确实有些疲累，两人说着说着话，她居然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身边已经没了周娘子的踪影，大约已经去了外头。
　　宋昀盼揉了揉眼睛，恍然想起来苏珩曾经说过，不能在温泉里浸泡太久，不然人会吃不消……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有些头晕脑胀的……
　　宋昀盼缓了缓，转过身双手撑着池边，用力往上一蹬——
　　“扑腾——”宋昀盼再次滑进池子里。
　　她懊恼地拍了拍池水，可手上委实没什么力气，不过激起点零星的水花。
　　可先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更明显了……
　　就算再怎么迟钝，宋昀盼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大概就是二表哥说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不良反应……
　　宋昀盼转身靠在池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唤道，“魏……魏姐姐……”
　　外头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昀盼登时心下一松，正昏昏沉沉地坐在水里等待来人……胸前却忽然探过来一双大手，“小娘子可是等急了？”
　　宋昀盼脸色不由大变，一边尖叫一边用力推开那双已经伸到她**的魔爪，可她哪里是那人的对手？
　　后者攥住她的腰身猛一用力，宋昀盼登时就被他拖到了地上。
　　宋韵盼这时才看清楚，面前的赫然就是那个温文尔雅，平日有谦谦君子之称的陈宗贤！
　　陈宗贤看着衣衫尽透，紧紧裹住姣好曲线的宋昀盼也不禁痴了一下，宋昀盼趁这个机会，猛地推开他，爬起就往外跑，却被陈宗贤一把扯了回来。


第184章 不得好死
　　宋昀盼发了疯似的尖叫捶打，“放开我！你放开我！来人啊！救命啊！”
　　陈宗贤却越发来了兴致，一手禁锢住宋昀盼的双手，笑着道，“想不到看你平时娇滴滴软绵绵的，性子还挺烈……不要紧，哥哥最喜欢你这种烈性的小娘子了。”又摸了把宋昀盼嫩滑的小脸，“放心，待会儿哥哥一定好好疼你……你莫要喊了，外头的人是听不见的……要是把嗓子喊坏了，待会儿可就不好听了……”低头就要去亲她。
　　宋昀盼拼命躲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救命……救救我……唔……”
　　宋昀盼强忍住恶心，用力一咬——
　　“嘶——”陈宗贤猛一吃疼，抓着宋昀盼的手下意识一松。宋昀盼一把挣脱开，刚往前爬了两步，就被人抓住头发，“这么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陈宗贤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笑得狰狞道，“也好……很久没见过这么够劲儿的小娘子了……可稀罕死哥哥了！”说罢把宋昀盼扑倒在地上。
　　身上的小衣被人用力扯下，宋昀盼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陈宗贤坚硬的胸膛已经狠狠压了上来。他用膝盖压住她，伸手分开宋昀盼的双腿……
　　宋昀盼泪流满面地嘶声叫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她宁可死也不要受辱，不要二表哥因她蒙羞！
　　陈宗贤埋首在她颈间，含混道，“放心吧……一会儿你就不想死了，还会求着我……”边说着边去扯宋昀盼的肚兜……
　　梦里的记忆跟现实重叠在一起……宋昀盼的手绝望地在地上挣扎，恍惚间却抓住件硬物。
　　却说因为来泡温泉，白檀怕她脚滑跌倒，特地放了木屐子。想不到这东西关键时刻居然派上了用场。
　　宋昀盼想也没想，拿起一只木屐用力砸向压在她胸前的那颗头颅……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哀嚎，陈宗贤强忍着脑后的疼痛去夺她手里的木屐，谁知宋昀盼却像着了魔似的，前一刻还在挣扎地四肢忽然紧紧缠在他身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身上的男人重重地跌在她身上，宋昀盼还是没有停。
　　她要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欺负她的人……
　　她要他们不得好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昀盼猩红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那股被绝望激起的嗜血兽性也从身体里消散……
　　她呆呆地看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仿佛知道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宋昀盼吓得大叫一声，失魂落魄地丢掉手里的木屐，使尽全身力气推开身上的男人，光着脚就朝外面跑去。
　　即便是南边儿，十一月的天也早就带有了些冷意，风呼呼地刮在宋昀盼没有血色的脸上，可她却完全感觉不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
　　奈何宋昀盼刚才在温泉里消耗太多，又拼死跟陈宗贤搏斗，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她跑了没几步腿就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黄色的沙粒活着鲜血顺着她的膝盖流下来，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爬起来又继续跑。
　　先前她在苏家，饱受姐妹们冷眼，相亲屡屡受挫，甚至还险些被苏琮玷污时，宋昀盼曾心灰意冷地想过自己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多余的；后来被隋轩兄妹设计落了水，坏了名声，她也想过，自己还不如当时就淹死了，一了百了；待嫁给了苏珩，虽然夫妻恩爱，琴瑟和谐，可跟他南下回到宋家，却无意中探知了父母的秘密，还误以为自己跟苏珩是亲叔侄，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像她这样的人，母亲当初就不该把她生下来……如果她死了对大家都好。
　　甚至就在刚才，在她被陈宗贤凌辱侵犯时，她满心想的也只有一个“死”字—她宁可跟那个畜生同归于尽，也绝不能叫二表哥因为自己蒙羞……
　　可此时真的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她才知道，她想活，她想好好活下去！
　　可是她却再一次狠狠地摔在地上……
　　离下山还有很长一段路，如果陈宗贤这时候追过来……
　　宋昀盼泪流满面地撑着地想爬起来，可双腿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她试了几次最后只得拖着受伤的腿一下下往前爬……
　　“昀盼！”
　　“奶奶！”
　　耳边忽然传来两声肝胆俱裂的声音，宋昀盼眼泪模糊地看着眼前飞奔而来的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那个高大的更是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迅速脱掉自己的外袍，把只着肚兜小裤的宋昀盼包裹起来，“昀盼！你……你怎么了？！”
　　白檀也吓得哭出来，“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奴婢刚才下山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二表哥……”宋昀盼精神骤然一松，她伸手哆哆嗦嗦指着后头，“陈，陈……”登时昏了过去。
　　……………………………………
　　等宋昀盼再醒过来，外头天已经黑了。
　　“奶奶，您终于醒了。”耳边响起白檀带着哭腔的声音。
　　宋昀盼茫然地睁开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场噩梦……就像她从前做的那些噩梦一样。
　　可腿上的疼痛却好像是在提醒她，那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她险些被陈宗贤这个衣冠禽兽凌辱，几近赤、裸地逃出来，然后遇到了二表哥……
　　“二表哥呢？！”她一把抓住白檀的手，声音如沙砾般粗哑，“二表哥人呢？！”
　　他会不会误会了，会不会以为她已经被人……
　　她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宋昀盼胡乱想着，掀开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床。这才发现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被杂草划破的地方也都上了药。
　　白檀忙拦住她，安抚道，“奶奶别慌，二爷……二爷是有正事在忙。一会儿就回来陪您了。”
　　“那你，你去叫他回来好不好？”她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全身颤抖地缩成一团，紧紧抓住她，“不，不，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第185章 周娘子
　　白檀早就懊悔得恨不能死了才好，闻言忙红着眼眶哽声道，“奴婢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您。”她勉强扯出丝笑容道，“奶奶渴不渴，奴婢去给您倒杯水……”
　　宋昀盼用力摇摇头，攥着她衣服的手却更紧了。
　　白檀心如刀绞，面上丝毫也不敢显露出来，忙道，“好，好……奴婢不去了。那等您想喝水的时候再告诉奴婢……”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开门声。
　　宋昀盼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白檀赶紧揽住她，“奶奶莫怕……一定是二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就见苏珩大步从外头走了进来。
　　白檀连忙起身行礼。
　　先时醒来看不到苏珩，宋昀盼只想着要马上见到他跟他解释清楚，可现在苏珩近在眼前，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嘴唇抖了几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珩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昀盼床前，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别哭……”他哑声道，“是我对不住你……没好好护着你……”
　　宋昀盼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她泪眼模糊地看着苏珩满是痛楚悔恨的脸，“二表哥……我，我没有……”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泣不成声，“我没被……被……”
　　“嘘。”苏珩轻轻地摩挲着宋昀盼的头发，“我知道，我都知道……什么都不必说。”
　　宋昀盼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苏珩心里越发又疼又恨，抱着宋昀盼道，“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叫你受伤害了。”他顿了顿，“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宋昀盼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来，“二表哥，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惊惶无措地打量着四周，“陈……他是魔鬼！他还会来欺负我……他还会来的！”
　　宋昀盼紧紧抓着苏珩的衣襟，眼泪刷刷地从那双惊惶的眼睛里流出来，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带我走吧！快带我走！”
　　“好好好！”苏珩听着她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声音，眼眶也有些烧红了，连忙柔声安抚道，“我们这就走了，马上就走！”
　　方才起身出去的白檀不知什么时候又默默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捧了个茶盏。
　　见宋昀盼精神几近癫狂，她跟苏珩飞快地交换了下眼色，苏珩微微颔首，接过她的茶盏，低哄道，“你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一润……好不好？”
　　宋昀盼只揪着他的衣裳，怔怔地重复着，“带我走……带我走……”
　　“好好……咱们这就走，你听话……先把水喝了。”苏珩低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水喂进宋昀盼嘴里。
　　宋昀盼神情呆怔地吞咽着，全然没察觉那“茶水”入口极其苦涩，跟她前阵子因整宿整宿睡不好，大夫给她开的“安神茶”一个味道……
　　……她终于在苏珩怀里睡了过去。
　　见苏珩轻手轻脚地把宋昀盼放在床上，又仔仔细细地给她盖好被子，白檀这才鼓足了勇气，低声开口道，“二爷……奴婢——”
　　“以后再说。”苏珩冷冷地看她一眼，目光如在冰水里淬过，“你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二奶奶，要是再有什么差池——”
　　白檀“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哽声道，“奴婢也没脸再活了。”
　　…………………………………………
　　倒不是苏珩不想带宋昀盼走，实在是他们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民妇也不知道……”大厅里，周家娘子苍白的脸庞上泪痕未干，仿佛一朵饱受风雨侵袭的娇花，随时都可能倒下，“民妇原是想趁着无事去山上的温泉泡泡，不想却在那里遇到了苏娘子主仆……苏娘子的婢女白檀下山去取鸡蛋，民妇就留在那里陪着她……”
　　一个穿着蓝色直裰，瘦长脸，三十上下，留着八字胡的男人问道，“这么说，你一直都跟她在一起？”
　　周娘子摇摇头，“民妇看苏娘子脸色不好，就帮她按摩了两下，待她睡着之后……民妇便去了外头。”
　　“民妇原是想等白檀姑娘回来……可，可期间忽然发现一条白节黑底的小蛇。民妇当时吓了一跳，见它长得很像，很像民妇家乡一种毒性极强的毒蛇，唯恐它洞穴里还有其他同伴，要是伤了人就麻烦了……便想跟过去看看……”
　　那瘦长脸男人凉凉笑道，“看不出你胆子还挺大。”
　　周娘子泪汪汪道，“大人有所不知……民妇自幼在乡间长大，这些东西也常见着……虽心里也是怕的，但也不至于彻底慌了手脚……且陈郎君把这么大的宅子交给民妇打理，若是真有人被蛇咬伤，民妇也难逃干系……”
　　这被换做大人的，正是本县县令张中桓，见她说得合情合理，颔首道，“你继续往下说。”
　　周娘子低声道，“民妇原是想跟着它找到它的洞穴……可谁知走出去没多远，脚踝忽然一疼，竟是不设防，被另一条蛇咬了一口！”
　　“民妇只当那蛇是有剧毒的……在民妇家乡，但凡被那种小蛇咬了一口，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民妇当时只觉得伤口疼痛不已，甚至没来得及查看，就昏了过去。”
　　“还是后来丫头有事寻我，特地找过来，这才发现民妇……”
　　张县令点了点头，“听下人的口供，发现你的时候，你还昏迷不醒……”他犹自不信地挑了挑眉，“可那蛇若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剧毒无比，那你怎么会还好端端地跪在这儿？”他眯起眼睛不悦道，“你该不会是在糊弄本官吧？”
　　“民妇不敢！”周娘子连忙道，“民妇也是事后才想明白……民妇既然无事，可见那蛇是无毒的。民妇一定是当时太过紧张，惊恐之下只觉得剧痛难忍，这才吓得昏了过去！”
　　她说着唯恐张县令不信，忙掀起一小截裤脚，“大人您瞧，这伤口还在这儿呢！”


第186章 横死
　　只见周娘子纤细的脚踝处，果然有一排细小的牙印。
　　映着周娘子雪白肌肤，显得格外明显。
　　眼见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张大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脚踝，周娘子连忙放下裤腿，红着脸低声道，“大人，民妇真是被蛇咬伤了……不敢哄骗大人。”
　　张县令这才有些惋惜地收回目光，抚着两撇小胡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那厢师爷还在低着头刷刷刷地往纸上写着，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照这般说，你是没见过你家少爷了？”
　　周娘子用力点头，“大人明鉴！民妇只知道陈郎君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至于他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民妇毫不知情！”
　　厅里正问着话，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喧闹声。
　　张县令不悦地皱了皱眉，“是何人在外头喧哗？”
　　就见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年轻的衙役，上前拱手道，“大人，周继祖回来了……在外头闹着要见他的娘子。”
　　周娘子一听，灰白的脸上登时有了几分光泽。
　　张县令想了想，颔首道，“叫他进来。”又对地上跪着的周娘子道，“你先起来吧。”
　　周娘子应了声是，缓缓爬起来，目光一直看着门外。
　　须臾就见衙役领着神色焦急的周继祖从外头匆匆走进来。
　　周娘子眼眶登时一热，“相公——”
　　周继祖也大步走上前，“娘子……”他方想起来，赶紧朝着张县令拱了拱手，“学生周继祖，见过县令大人。”
　　张县令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听说你是白马书院的学生？”
　　周继祖连忙道，“正是。”
　　张县令皱着眉道，“这两日白马书院休沐，你的同窗陈宗贤，苏行之都回来了，为何独独你现在才回来？”
　　周继祖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窘色，讪讪道，“学生惭愧……学生虽年长两位贤弟许多，功课却远远不及，是以只得利用休沐的时间在书院里温习……”他说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学生也是想着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怕贱内担心，这才趁着天黑之前赶过来看看，却不想……”
　　张县令捋着胡子点头，叹息道，“半个时辰前，咱们接到报案，陈郎君被发现死在山间树丛里——死状甚是凄惨。”
　　周娘子想到先前尸体被抬回来时的惨状，胸腔里禁不住一阵翻江倒海，不由干呕一声，抽泣着倒在自家相公怀里。
　　周继祖抱住妻子，痛心疾首道，“陈贤弟为人慷慨，乐善好施……书读得也十分的好，书院里的先生们都说他下次乡试定能取中前三……日后大有可为。谁知天嫉英才，竟让他这么年轻就去了……”说着堂堂七尺男儿也不由红了眼眶，咬牙道，“不知我贤弟是因何而死？”
　　张县令就道，“如今死因尚在调查中……疑是陈郎君是从山顶坠落而死。”他说着，扫了眼周继祖夫妇，“至于是他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因仵作还未赶到，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需得等他来了，做进一步调查方可知晓。”
　　周继祖点了点头，犹豫地看了眼怀里面无血色的妻子，“学生娘子今日受到惊吓，您看可否……”
　　张县令挥了挥手，“你且带她下去吧。”
　　周继祖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学生告退……”
　　那周娘子也勉强站定，朝他福了福，“民妇告退。”
　　夫妻俩刚要退下，又听张县令继续道，“在事情查明之前，你们俩不许离开这栋宅子。”
　　周继祖眉头微皱了下，还是低低应了声是，携着妻子一起退了出去。
　　待两人出了大厅，却见苏珩站在外头。
　　“贤弟——”周继祖无比感慨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苏珩微微点了下头，看了眼周继祖怀里的周娘子，“嫂夫人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周继祖叹道，“她只是叫今天的事儿吓着了……”
　　周娘子面上不由闪过一抹愧色，朝苏珩歉意道，“今日的事真是对不住，我原是想守着弟妹等白檀回来，可谁知——若早知那蛇无毒，我也不必大费周章地跟了去，更不会因此被它咬伤陷入昏迷……”
　　她话音刚落，周继祖忙一脸紧张道，“你被蛇咬伤了？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紧？！”
　　“我没事……你别紧张。”周娘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反倒是苏娘子——”她看向苏珩，愧疚道，“等我被丫头叫醒，再回去找弟妹，她人已经不在了……”
　　苏珩看着她的眼睛，淡笑了笑，“是啊……因我那表弟带来些东西，我想着叫她看看，就过来接她下山了。”他漫不经心道，“只是宋氏身子本来就弱，又在温泉里泡得过久……回来就病倒了。”
　　周娘子在他的注视下垂下眼，轻声道，“都是我疏忽了……当时要是叫醒弟妹就好了……”
　　周继祖不明所以，忍不住安慰道，“你就别自责了……不知者不怪。你又怎么知道会发生后头的事呢？就是苏贤弟也不会怪你的……”
　　苏珩冷冷勾了勾唇角，颔首道，“当然不会。”
　　…………………………………………………………
　　待厅里没了外人，先前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师爷才从一打口供中抬起头，“大人……这事儿，不太好办啊！”
　　张县令捋着胡子幽幽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却说这陈家虽只有陈宗贤一个人在匀县读书，但因他是家中长子，又从小聪慧过人，其父极为钟爱，不但给他在书院周围置办了一栋这么大的宅子，方便他平日休息，就是跟张县令也早就打好了招呼——每到逢年过节，张县令必然会收到陈家孝敬他的厚礼。
　　这也是他今天会屈尊降贵，亲自过来走这一遭的原因。
　　如今这财神爷家的大儿子忽然就在自家宅子里莫名其妙地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不管这案子怎么查，查出个什么结果，往后陈家这条财路却是彻底断了……


第187章 光风霁月
　　要说他也真是倒霉，想这匀县向来是个安乐地，莫说杀人案了，就是小偷小摸也难得遇上几回，偏他这次不但遇上了，还遇上这么个棘手的死者……
　　张县令这般想着，查案的热情也不由灭了大半。
　　倒是刚才那周家小娘子，想不到是个挺水灵的美人儿……
　　想到关于陈宗贤的一些传闻……
　　张县令正胡乱想着，就听外头的衙役进来通禀道，“大人，那个叫苏行之的学生已经带到，大人现在可要传唤？”
　　张县令微皱了下眉，“只有他一个人？”
　　“是。”
　　张县令跟师爷对视了一眼，“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面如冠玉，身姿如竹的年轻人带着个小厮走了进来。
　　苏珩拱了拱手，“学生拜见张大人。”
　　张县令冷冷看他一眼，见这年轻人嘴上说着拜见，眉宇间却全然没有其他人见到自己时的谦卑敬畏，登时就轻哼了声，阴阳怪气道，“本官要是没有记错，先前传唤的该是你跟尊夫人两个人吧？”
　　苏珩像是丝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不悦，温声道，“内子身体孱弱，先时因贪玩多泡了会儿温泉，回来就一直不大爽利……唯恐病容污了大人的眼睛，今日不便前来，还望大人恕罪。”
　　张县令心里原就不顺，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好一个不便前来……你当本官是来跟你们闲话家常，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本官实话告诉你：如今这宅子里出的可是人命案！在这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都要接受本官的盘查！”
　　“尤其今天你们夫妇白天都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后山，很可能——”张县令慷慨激昂的声音忽然一顿，低头看向清风递过来的银票。
　　“大人，”苏珩趁他研究银票的功夫，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今日学生与内子去山上温泉沐浴，期间下人回禀，一个远房表弟途经此处。学生下山与他见了一面，交谈了大约两刻钟。待送走表弟，便与婢女白檀折返回山上……学生赶到时，内子因久泡温泉昏睡了过去，学生遂立时抱了她下山，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此事宅子里很多下人都可以作证。”
　　“至于内子，”苏珩攥紧袖子里的拳头，面上无波无澜道，“她先是与婢女白檀待在一起，后周夫人去，白檀下山……直至学生接她下来，中间不过间隔了短短的三刻钟，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她都与旁人在一起……若陈郎君遇险之事当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那也决不可能与我们夫妇有关。”
　　张县令打量着银票上的面额，装模作样地沉思道，“你说的这些确有一定道理，不过你的嫌疑尚且可以排除，但是尊夫人……”他扫了眼苏珩的神色，“若是尊夫人独处那段时间遇到死者，你也未必知——”
　　“大人！”苏珩皱眉打断，“且不说这些全都是大人的假设，只说内子区区一个弱质女流，大人难不成当真以为她能在短短一刻钟时间将一个男子带到山顶，并把他从上面推下去？更何况陈郎君也不是傻子，明知别人要加害于他，就任由一个身高力气都远远不如自己的女子摆布，并因此送了命？”苏珩冷冷道，“天下断没有这么好笑的事情。”
　　张县令见他说得有理有据，心知再想坐地起价怕也不能够了，且这上头的数目还算叫人满意，遂缓缓地开口试探道，“你既说得如此言之凿凿，那你这是——”
　　苏珩面色微霁，“不瞒大人说——学生这次出门，原是瞒着家里，偷偷带内子出来游山玩水的……要是给家里知道我们夫妇卷入人命官司，少不得要责罚学生……所以还要拜托大人行个方便。”
　　张县令见他满身清贵，确实像是有钱人家的闲散郎君做派，想着不过是个顺水人情，遂大手一挥道，“你且放心，本官不会姑息一个坏人，更不会抓错一个好人。只要查明你们确与陈郎君坠崖之事无关，本官自会给你们行这个方便。”一边说着一边把银票塞进袖子里。
　　苏珩眸中讥讽一闪而过，拱手道，“大人断案如神，学生就先谢过了。”
　　张县令淡淡“嗯”了一声，又打着官腔道，“不过有些问题，还需苏娘子亲自说明一下……”
　　苏珩微顿了下，“这个自然。”他温声道，“待明日内子精神好些，学生亲自带她去衙门禀明一切。”
　　……………………………………
　　宅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清风提着灯走在前头。
　　他到现在都还未从这一天的惊涛骇浪中醒过神来。
　　“我本想着既在书院没见到二表哥就罢了，等从友人家回来再跟二表哥一聚……却听书院的人说二表哥跟二表嫂借住在此人家里……”
　　“……当初我们那里曾经发生过一桩耸人听闻的丑事——一间以求子灵验的庵堂，私下里实则却在做着迷晕妇人，供有特殊嗜好的富家子弟们奸*的勾当。那些妇人性情怯懦，即便事后发现自己被人**，也不敢声张出去，还有些人在被欺辱之后怀上**的孩子，反而让这间庵堂更加名声大噪，去求子的妇人络绎不绝……直到有一次，被一位妇人的丈夫无意中撞破，这才揭开了这桩丑闻……当时被抓了个现行的正是一个名叫陈宗贤的商贾之子。”
　　“……他家从祖上就做生意，家资十分丰厚，最后还是他父亲出面，买通了官府跟那妇人的丈夫，这件丑事才遮掩了下去……可饶是这般，也还是有一些知道内情的人……没过多久他们一家就搬去了外省……今我听人提起这人，方方面面都与我所知道的那个陈宗贤十分吻合——此人颇有才华，出口成章，看似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内里却是个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衣冠禽兽……”
　　“为以防万一，我特特赶来跟二表哥说一声——若当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宗贤，二表哥万不可再与此人交往了！”……


第188章 我杀人了
　　……“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身后忽然响起苏珩清冷的声音。
　　清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自己走的根本不是回去的路。
　　清风忙折返回来，讪讪道，“小的，小的刚才走神了……”
　　他觉得心里乱得很。
　　有件事，二爷不许他告诉别人——
　　其实今天把二奶奶送回去以后，二爷还曾上过一次山……
　　二奶奶的衣服和鞋子，就是那时候拿回来的……只是当时宅子里的人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人注意到……
　　他当时看到木屐上沾染的血迹还不明所以……
　　一旦这件事被其他人发现……
　　清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苏珩的神色，咬了咬牙，低声道，“爷，您是不是……”
　　苏珩英俊清冷的面庞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
　　他淡淡扫了清风一眼，幽深的眸子像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是不是什么？”
　　清风不知怎地，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垂下眼摇摇头，“……没什么，起风了，一会儿怕是要变天……爷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
　　清风没有猜错。
　　当天晚上果然下起了暴雨。
　　就连张县令跟一众衙役也都被这场雨困在了宅子里。
　　……阳光透过窗子照起来，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只一口咬定，是在温泉池看到的二奶奶，当时她已经昏睡过去，周围没看见任何人，更没有任何异样……”苏珩冷声吩咐道。
　　“奴婢省得。奴婢昨天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白檀的声音顿了顿，低声道，“奴婢只是担心……奶奶要是知道，知道那畜生死了——”
　　幔帐“哗——”的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帐外的两个人一愣，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眼见宋昀盼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苏珩急忙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扶住，却被宋昀盼紧紧抓住胳膊，“谁死了？二表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苏珩忙扶着她坐回床上，边吩咐白檀倒水，边柔声道，“昀盼，你不要慌……你睡了一天，先喝口水，吃点东西……其他的我慢慢说给你听。”
　　宋昀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二表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死了？！是不是……是不是他？”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我杀人了……”
　　“当然没有。”苏珩用力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有人在山间树丛里发现了陈宗贤的尸体。那个畜生是从山上掉下来摔死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可听清楚了？！”
　　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半信半疑问，“真的么……你，你没有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苏珩帮宋昀盼擦了擦眼泪，“像那样的人渣，这般死法已经是便宜他了……真真应了那句老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感到怀里的人儿身子哆嗦了一下，苏珩忙摩挲着她的后背，“都是我不好，不该一醒过来就叫你听到这些……”又见白檀倒了水来，遂伸手接过，边亲自喂宋昀盼喝水，边温声道，“昨天你泡温泉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后来还是我上山把你叫醒，抱你回来的……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见过陈宗贤。”
　　宋昀盼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县令现在就在这栋宅子里。”苏珩抚着她的发丝，一字一句道，“他一会儿可能会叫你过去问话……”
　　宋昀盼蓦地瞪大眼睛，满是惊恐道，“我不行的……二表哥，我——”
　　“没有什么不行。”苏珩冷声打断，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道，“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你当时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宋昀盼泪盈于睫，颤抖地嚅了嚅嘴，“可，可是我……”
　　“嘘。”苏珩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极轻极轻道，“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他把宋昀盼搂在怀里，低低道，“等这件事了了，咱们就回宛平去……你不是早就想祖母他老人家了么？咱们很快就回去……马上就要春闱了，我也需要早些回去准备。”他温柔地哄道，“昀盼，只要你照我教你的去做……没有人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
　　张县令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直到耳边响起苏珩一声略带不悦的轻咳，他这才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这世上……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儿！
　　想他在春满楼包养的金宝儿也算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女了，可跟眼前这位苏娘子比起来，简直，简直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一双怯生生，水漾漾的眸子，仿佛里头藏着千言万语，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粉唇娇嫩，肌肤胜雪，高领衣裳里露出来一小截纤细的脖颈更是优雅迷人，叫人简直恨不能顺着那脖子一直钻进去……更不必说那如杨柳般的腰肢，一看就富有弹性的……
　　也难怪这个一脸倨傲的苏小郎君，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就连叫他娘子过来问个话都推三阻四……又说什么他娘子胆小怯懦，问话需得他在一旁陪同……
　　试想要是他得了这么个美人儿，肯定也怕叫人多看了去……
　　张县令咽了咽口水，煞有介事道，“你就是苏娘子？”
　　宋昀盼紧张地看了苏珩一眼，对上后者鼓励的目光，她点了点头，声如细蚊道，“正是，正是民妇……”
　　如明珠般璀璨夺目的小妇人，见了官老爷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张县令不由就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放低声音道，“苏娘子不必紧张，本官只是照例询问每一个人……苏娘子只管照实说便是。”
　　宋昀盼听话地点点头，“大人请问……”
　　张县令道，“昨天你可能见过死者陈宗贤？”
　　宋昀盼的脸白了白，她咬着牙点点头，“见，见过的。”


第189章 不是意外
　　“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是昨天清早……”
　　宋昀盼十分谦卑恭顺地低着头，“民妇与外子想去后山上逛逛，所以特地征求了陈……陈郎君的同意。”
　　“在此之后呢？”张县令问，“你可有看到他？”
　　宋昀盼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这些话在来之前，二表哥已经反复教过她很多遍……她凭着记忆，机械地答道，“后来，民妇与外子去了山上的温泉，不想外子的远房表弟忽然来访……外子于是先行离开，留下丫头白檀陪着民妇。”
　　“再后来周娘子也来了，她听说民妇想吃温泉蛋，就打发了白檀下山去拿……周娘子还说民妇脸色不好，主动帮民妇按了几下……民妇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还是再次上山的外子与白檀将民妇唤醒……”
　　“民妇醒过来后就四肢无力，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得……外子说是在温泉里浸泡太久之故，只得抱了民妇回来。”
　　她抬起头，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怯生生看着张县令，“昨晚大人召见，民妇绝非故意推脱，实在是，实在是难受得厉害……”
　　张县令摆摆手，大度道，“这个无妨……”他捋着两撇自己十分得意的小胡子，摇头晃脑道，“这么说来，清早之后你也没有再见到过死者……”
　　“是。”宋昀盼低声道，“民妇记得，民妇跟外子去询问陈……陈郎君是否可以去山上逛逛时，他正打算出门。后来周娘子也说过……他一早就出门去了。”
　　张县令微微颔首，不解道，“一个本该出门的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回来，还失足死在了自家后山的树丛里……”
　　宋昀盼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苏珩眼里闪过一抹忧色，走上前拱手道，“大人，内子精神尚有些不济，又因听说陈兄坠亡之事受了惊吓，大人若没有其他问题，可否容学生带内子回去休息？”
　　张县令想了想，点头道，“在本案结案之前，你们先不要离开这栋宅子，后头若有需要，还会随时传唤你们。”
　　两人忙应了声是，朝张县令行了礼，就要出去。
　　这时却见外头神色匆匆地走进来一个衙役，拱手道，“大人，孙仵作方才重新查验过尸体，又有新发现。”
　　这个孙仵作是昨天晚上大雨前赶到的，听说是去了亲戚家吃酒，因为发生了命案，这才临时把他抓了回来。
　　他到陈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听看见的下人说，这个孙仵作当时走路都打晃荡——不过也难怪，谁不知他们县这个仵作是出了名的好酒，也幸亏匀县这地方民风淳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两桩命案，不然等他酒醒了，只怕那杀人犯早就已经逃到千里之外去了。
　　张县令皱了皱眉，不耐烦道，“什么新发现？他昨晚不是说死者是摔死的么？怎么睡了一夜又不是了……到底怎么回事？”
　　衙役讪讪道，“详细的属下也说不好……只是听孙仵作说，死者脑后有被人用钝器击打过的痕迹……恐怕，恐怕并非死于意外……”
　　正在往外走的宋昀盼闻言，双腿登时一软——
　　却被身侧的苏珩一把揽住腰身。
　　他的手掌坚实有力，热量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过来，让她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宋昀盼强打起精神，抬头看了苏珩一眼。
　　正对上后者幽深如潭的目光。
　　宋昀盼用力点了点头……夫妇俩一同走了出去。
　　从厅里走到门口，不过短短的十几步路，宋昀盼却觉得长得好像走不完……等关门声在她身后响起，宋昀盼整个人都虚脱了。
　　“二表哥……”
　　苏珩脸色如常地拥着她，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在耳后，低低道，“回去再说。”
　　宋昀盼刚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忙忍下眼里的泪意，转身望去，却是周继祖夫妇联袂而来。
　　周娘子的脸色比宋昀盼也好不了多少。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如今在宅子里刚死了人，死的还是这栋宅子的主人，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两对夫妇见了礼，周娘子就拉住宋昀盼的手，满是歉意道，“听说妹妹昨天在温泉里昏了过去……实在是对不住。”
　　平心而论，宋昀盼的脑子并不怎么灵光。
　　非但不灵光，甚至因为天性里的良善与懦弱，很多肮脏的人和事，她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这又让她整个人变得更加蠢钝可欺。
　　可饶是这样，此时再见到周娘子，宋昀盼还是出自本能地感到抗拒——不管在那件事里周娘子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宋昀盼只知道，如果不是她把白檀从自己身边支走，还把她一个人留在池子里，那个禽兽就不会……
　　宋昀盼的牙齿不自觉打起颤来……
　　苏珩担忧地看了看她，正要开口，就听宋昀盼低声道，“周娘子不必自责……”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周娘子握着的手，苍白的脸上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都怪我自己不好，居然就那么睡了过去……听说你被蛇咬伤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吧？”
　　周娘子微怔了下，点头道，“已经没什么事了……那蛇原本就是无毒的，是我自己吓唬自己，这才把自己给吓晕了……”
　　宋昀盼麻木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跟着个衙役往这边走，那人穿了件打着补丁的长衫，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待经过几人身边时，浓浓的酒气迎面扑来。
　　周娘子下意识掩住口鼻，迟疑道，“这个人不是……”
　　“孙仵作。”苏珩淡淡开口道，“刚才听衙役们说，他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娘子秀美苍白的脸，对周继祖道，“陈宗贤可能不是死于意外。”
　　周娘子脸色大变，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是啊……”周继祖皱眉道，“如果不是意外，难不成，难不成是陈贤弟自己跳下去的？”


第190章 经过
　　他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连连摇头道，“这也太离谱了。”
　　苏珩淡淡道，“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如今也只有静候结果了。”
　　周继祖幽幽叹了口气，“要是早知道……”他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黯然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现在也只有听天由命吧。”
　　两对夫妻随即别过。
　　……………………………………………………
　　“二表哥……我，我有话跟你说。”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宋昀盼低低说道，只是话刚出口，眼泪也随之涌了出来。
　　苏珩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从昨天发生那件事到现在，两人甚至连好好谈一谈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们也确实需要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捋顺一遍——苏珩本不想再逼宋昀盼回忆那些不堪的画面，可如今看来，他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计划已然是落空了的。
　　现在也只有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搞清楚，才能更好地应对仵作可能带来的新的变数，护着宋昀盼全身而退。
　　“现在能说么？”他轻声问，“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可以等——”
　　“不！”宋昀盼握紧手里的杯子，泣不成声，“你，你就让我说吧……我怕现在不说，我就没有勇气说了……”
　　“好。”苏珩把她紧握到变形的手指一根根打开，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案上，“在你说之前，我也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他攥住宋昀盼的手，认真道，“我知道昨天发生的事让你很受伤很难堪，甚至在你心里，或许还会觉得愧对我。”
　　宋昀盼怔怔地，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坚定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未觉得，一个女子是否冰清玉洁，仅取决于她的身体是否被别人染指——本朝民风开化，女子可和离，寡妇可二嫁，便是开国皇后，亦是再嫁之身，也从没有谁会因此质疑她们贞洁与否。”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纤尘不染，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我的皎皎……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改变。在这件事里，如果真的有人需要承担责任，那个人也该是我——是我不该将你置于危险之中，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周全。你不许胡思乱想，妄自菲薄，更加不许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听清楚了么？”
　　宋昀盼听得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二表哥会这样说，是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陈宗贤侮辱了？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说了这样一番话来安她的心——哪怕她已经失贞，他也还是会对她不离不弃……
　　可其实说到底，苏珩还不是真的了解宋昀盼。
　　别看宋昀盼这人平时胆小如鼠，做什么都蔫儿不拉几的，可越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事往往比一般人还一根筋，昨天她要是真的在山上受辱，必定是不肯活下去的……
　　根本不可能等到苏珩今天跟她说这番话。
　　要不是因为这样，在宋昀盼的那个梦境里，她也绝不会落到从阁楼上纵身一跃的下场。
　　当然这些苏珩是不知道的。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些，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动容了。
　　宋昀盼泪汪汪道，“二表哥，我，我真的没有……没有被糟蹋……”
　　………………
　　“……他，他一直压在我身上，我害怕极了，我让他杀了我，可，可他……我不知怎么抓到一只木屐，就，就拿起来砸他的脑袋……”
　　宋昀盼抽泣着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回忆太过痛苦和屈辱，期间有好几次宋昀盼几乎哭得背过气去，苏珩于心不忍，想叫她就此打住，可她还是强撑着坚持了下来。
　　“二表哥……”宋昀盼最后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他……真的不是被我杀死的么？”
　　苏珩无奈地帮她擦去眼泪，“张大人不是也说了么？仵作推测他是意外坠亡……”
　　“可他们不是说他又有了新发现么？”宋昀盼急得一把握住苏珩给自己拭泪的手，“他脑后有被击打的痕迹……那，那就是我打的啊……”
　　苏珩皱眉想了想，“你当时打在他脑后什么位置？”
　　宋昀盼怔了怔，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打他第一下的时候，他还想伸手去抢，我……”宋昀盼想起当时的场面，又是羞愤又是害怕，“我就用腿缠着他，继续打……直到他再也不挣扎了……”
　　苏珩听得想把陈宗贤拖出来再杀死一万次的心都有……
　　他鼓励地点点头，赞许道，“你做得很好！但凡给他一点反击的机会，事情只会比现在糟糕一万倍……”他顿了顿，“然后呢……你离开的时候，他还有气息是么？”
　　宋昀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有……有的，他就压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得到……”
　　苏珩忙抱紧她，不断摩挲着宋昀盼的后背，“莫怕莫怕……我不问了，不问了……”
　　宋昀盼用力咬住舌尖。
　　浓浓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牙齿打着颤道，“我，我不要紧……”
　　苏珩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发道，“事情现在已经很明朗了……想是那畜生当时只是被你用木屐打晕，待你走后，很快就清醒过来。至于他为何会死，可能是他的头受伤，走路不稳，这才摔下山去，又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归绝不是被你误杀的。”
　　宋昀盼从他怀里抬起头，哽咽道，“还有一种可能……他被我伤得太重，我一走，他就断气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苏珩一愣，哑然失笑道，“如果他当时已经毙命，尸体又怎可能跌落到树丛里……”
　　“可能的。”宋昀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如果爱我的人发现我杀了人，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遮掩的……”
　　苏珩不由怔住。


第191章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就见宋昀盼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二表哥，昨天送我回来以后……其实你还上过一次山，是么？”
　　她这次留在外头因是临时起意，所以只带了车上那两套可以随时换洗的衣裳。
　　昨天她失魂落魄地逃出来，甚至连外衣都顾不得穿……可尽早起来更衣的时候，它们却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柜子里……
　　以她对二表哥的了解，自己贴身的衣裳，他是不可能假手于小厮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泫然欲泣地看着苏珩。
　　苏珩也定定地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地笑了。
　　这还是自那件事发生以后，苏珩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笑着揉了揉宋昀盼的发丝，大方地承认道，“在送你回来以后，我的确又去了后山。”
　　“忽然看到你那个样子跑出来……我不可能不去一探究竟。”即便现在回忆起当时的场面，苏珩还是下意识攥紧揽在宋昀盼腰间的手，阴恻恻道，“我甚至想过，要亲自了结了他。”
　　宋昀盼蓦地瞪大眼睛，抽泣一声，“二表哥！”
　　苏珩眼底的冰冷渐渐散去……他淡笑了笑，“所以我才会跟你说……他死得太容易了——因为就算没有摔死，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宋昀盼一时惊骇得连哭都忘了，她的嘴唇抖了几抖，“那，那你——”
　　“我什么也没有做。”苏珩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当我赶到温泉的时候，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地上的木屐沾了血迹……就把它连同你的衣裳一起拿了回来。”
　　“其实在你昏睡时我曾替你处理过伤口——除了膝盖上的磕伤，以及几处被杂草划破的划痕，你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口……”他说话的时候，自动略去了宋昀盼雪白脖颈和锁骨上几处新增的吻痕——因宋昀盼怕叫人家看见，平时两人亲热时，也不许他在这些地方留下印迹……
　　“既然木屐上的血迹不是你的，那应该就是你反抗自保时，击打陈宗贤头部留下的。但他当时并没有死。短暂的昏迷之后，他又离开了温泉。”
　　“至于他后来为何会摔死在山间树丛，我不得而知。”苏珩望着宋昀盼，“我只知道，这一切，都与你，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听了他的话，先前一直压在宋昀盼胸口的大石好像骤然被人挪开，那股支撑着她刚才跟张县令，周氏夫妇虚与委蛇的精气也好像一下子被抽空，她无力地朝苏珩扯了扯嘴角，含泪道，“我，我刚才好怕……”
　　苏珩笑道，“虽然咱们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抛尸，可你刚才那句话，我听了还是很高兴。”
　　宋昀盼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起来，苏珩指的，应该是那句“如果爱我的人发现我杀了人，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遮掩”……
　　宋昀盼脸上一讪，正不知该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说点什么，他的吻却像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额头上，“‘爱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苏珩喃喃地把这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在她耳边低语道，“昀盼，你会这样看我，我很高兴。”
　　他从前总觉得他跟宋昀盼之间少了点什么……
　　诚然，因为那个梦境的关系，他的感情要比其他同龄男女来得更加强烈也更加炙热，可他却常常怀疑宋昀盼是否能够感受得到……
　　她总是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他对她好，她就收着，他对她不好，她也受着……好像不管他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感情得到应有的回应跟认可，苏珩自然也不例外。
　　即使是在这么糟糕的形势下，苏珩还是觉得很欣慰。
　　他想了想，不禁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宋昀盼讪讪地抿了抿唇，“就是……就是从衙役说，仵作查出他脑后有伤的时候……”
　　“我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杀了人……然后就想到……”
　　“那如果真的是我呢？”苏珩继续问道，“如果是我为了毁尸灭迹，把人拖到山上扔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宋昀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怔怔地看了看苏珩，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二表哥不许这样想！”她一脸严肃，“还有先前，先前你说想杀了……你怎么可以那么冲动？！眼看明年就要春闱了，你苦读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你明明有大好的未来，怎么可以因为——”
　　“因为你就是我的未来。”苏珩平静打断，看着愣住的宋昀盼，温声道，“昀盼，你就是我的未来。”
　　在那个梦里，他不是没有过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的时候——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甚至还有那冒失的人家不知他早已娶妻，在他高中之后，还想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
　　可饶是在学业和仕途上再如何得意，难道就能抵消失去她的痛苦么？
　　其实并不能。
　　或许从一开始——从麓山书院那个清冷的，她第一次入他梦的夜晚开始，他的未来就已经与她密不可分了。
　　“所以，你也要为我努力。”苏珩正色道，“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如今这案子再起波澜，这位张县令后头可能还会传唤你。你要记住，不管他怎么问，都是今天这套说辞——你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宋昀盼认真点点头，“你放心吧……我都记住了，不会错的！”她顿了顿，小声道，“二表哥，你说陈……的死，真的只是意外么？”
　　苏珩微顿了下。
　　“究竟是不是，只有看仵作验尸的结果了。”
　　…………………………………………
　　“你的意思，”张县令皱着眉道，“陈宗贤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不错。”孙仵作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属下已经详细查验过，死者后脑勺处有多处被人用重物击打过的伤痕，指甲里也有皮屑……”


第192章 谋杀
　　张县令惊道，“他是被打死的？”
　　孙仵作摇摇头，“死者脑后虽然有伤口，但那些伤口并不足以致命。死者真正的死因，依然是高空坠落。”
　　“根据属下推测，死者很可能在死前跟凶手进行过激烈的撕打，并被对方用重物多次击打头部……最后被凶手从山上推了下去。”
　　张县令沉吟道，“那陈宗贤生得人高马大，要想制服他可不容易……如此说来，凶手应该是身材高大的男子……”
　　孙仵作闻言却面露犹疑之色。
　　张县令不由问，“怎么？难道你觉得是个女子把他推下去的？”
　　“那倒不是。”孙仵作斟酌着开口道，“属下只是觉得，根据死者脑后的创伤，伤口虽然深浅不一，不过整体来说，力道都不算大……”
　　张县令道，“凶器是什么？石头？”
　　孙仵作摇摇头，“应该不是，属下在伤口上并没有发现泥土，而且根据伤口的形状，凶器应该十分规则，倒不像石头之类……”他说着不由遗憾地叹气道，“可惜昨晚一场暴雨，如今很多证据都损毁了，属下也——”
　　张县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喝得醉醺醺的开不了工，现在还用得着这么费事？”
　　孙仵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忙干笑了两声，“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他想了想，“依属下拙见，凶手的身形力气倒也未必一定会强于死者，如果是趁其不备将其敲晕，也不是不能实现……”
　　张县令捋着胡子，“如果是这样的话，如今在这宅子里的几个人倒是都脱不了干系……”
　　…………………………………………………………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看得人心里好不烦闷！”周继祖在窗前来回踱步，一脸的不耐烦地说道。
　　“这时节是这般的。”周娘子柔声道，又看向对坐的宋昀盼，关心道，“我叫人送了宁神汤给妹妹，不知妹妹用了可有效果？”
　　宋昀盼温和地笑了笑，“已经好多了，多谢周娘子挂念。”
　　周娘子点点头，叹气道，“也不知怎么就叫咱们碰上了这样的事……这可，可真是……”说着禁不住红了眼眶，忙拿帕子蘸了蘸眼角。
　　周继祖撩开袍子在周娘子身边坐下，扫了眼从进来就一言不发的苏珩，道，“苏贤弟，你说张大人把咱们叫到这里来做什么？莫不是这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苏珩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清者自清……咱们只管静观其变就是了。”
　　周继祖点点头，“贤弟说的是……”他说着又不由看向窗外，怅然道，“我只盼着这案子能赶紧了了……书院里的功课我本来就跟不大上，如此又要耽误好些日子……”
　　他正说着，就见大门从外头打开，张县令领着几个衙役走进来。
　　周继祖跟苏珩夫妇忙上前行礼。
　　张县令走到上首坐下，“我今日叫诸位过来，是因为本案又有了些变化。”他边说着，目光边从在场的两男两女脸上扫过。当经过宋昀盼时，停顿的时间明显长了一点。“这件事看似是陈宗贤从山上失足坠落，可经过仵作跟本官缜密的调查，发现此事并非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杀——这是一场谋杀案！”
　　他一说完，几个人的脸色顿时全都变了。
　　“本案的受害人，大致死亡时间，是在昨天的巳初到午正这段时间，后头还有很多详细的细节，需要各位一一说明，还希望你们能够全力配合，助本官早日找到杀害陈宗贤的凶手，以慰死者在天之灵，也可洗脱自己的嫌疑。”
　　“陈贤弟居然是被人谋杀的？”周继祖失声道，“他为人慷慨大度，从不与人结怨，又怎么会……”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我知道了！一定是来福！”
　　周娘子眉心微动了下。
　　张县令一愣，茫然问，“哪个来福？我怎么不记得宅子里有叫来福的？”
　　周娘子忙解释道，“来福是陈郎君以前的小厮，不过他已经——”
　　周继祖急忙打断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来福因为手脚不干净，已经被陈贤弟撵走了……可就在半个月前，我曾看见他溜进书院找陈贤弟，两个人不知为了什么，还在后头的树林里吵了起来……肯定是来福对陈贤弟撵走他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偷偷潜回来把他杀了！不然以陈贤弟的为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如此歹毒，非要置他于死地呢？！定是这个来福无疑！”
　　张县令见他说得言之凿凿，且照这个说法，两人之间也确有积怨，遂皱着眉问道，“那这个来福现在在什么地方？”
　　周继祖一愣，摇了摇头，“学生，学生也不知道……”
　　张县令心说那你还说这么起劲……又问周娘子，“你是这里的管事，可知这来福后来去了哪里？”
　　周娘子皱眉想了想，摇头道，“民妇记得他好像是临县的……至于是哪个县，民妇也不知道……”
　　张县令点了点头，“你们说的这些，本官自会去派人查证……不过你们几位也需要提供案发这段时间，你们的不在场证明。”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周继祖忍不住叫道，“难道您把咱们也当成凶手了？！”
　　大黎素来重文轻武，对读书人甚是优待。
　　所以像周继祖苏珩这样的秀才举人，虽然唤自己一声大人，可见了他却不必像其他人那般磕头行大礼，哪怕如今他怀疑是他们中的其中一个杀了陈宗贤，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敢妄下论断，更不敢搞什么对嫌疑人刑讯逼供那一套——因为一旦最后证明他们是被冤枉的，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更不必说他们还有白马书院这座在匀县久负盛名的书院做后盾……
　　如今案情尚未明朗，惹毛了他们实在得不偿失。
　　张县令脑子里瞬间转了几转，皱着眉咳了一声，满是不悦道，“瞎嚷嚷什么？！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第193章 奇怪
　　如今宅子里刚发生了凶案，这里头的每个人都有嫌疑……也不独是你们，就是底下的奴婢杂役，咱们也都会一视同仁，挨个盘查。”
　　周继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拱手道，“还请大人饶恕学生……实在，实在是学生太过意外之故！”
　　见张县令面色微霁，周继祖才继续道，“大人也知道，离明年秋闱恩科已经只剩短短数月，学生每日在书院头悬梁，锥刺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像大人这般，光耀门楣，造福一方百姓……可如今为了这案子，学生已经耽搁了两日，若是一直这么等下去……”
　　他看了其他人一眼，咬牙道，“何况学生是昨天傍晚才回来的，那时候陈贤弟已经遇害，可见此案与学生并无关系。您看能不能……”
　　张县令冷笑道，“若你果真是昨天傍晚回来，这起凶案自然与你无关，可若你也跟死者一般，是提前回来的呢？”
　　“学生绝对没有！”
　　“有没有也不能全听你一面之词。”张县令心说就你这颠三倒四的酸秀才，难怪屡试不中……遂冷着脸道，“本官还是那句话，你们所说的话，咱们自会一一查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你们行得端，做得正，就无需怕人查。”
　　眼见张县令的脸色越发难看，周继祖只得讷讷地应了声“是”，“还请大人给学生个期限，学生也可安心等待……”
　　张县令冷嗤一声，“你这话说的好笑！本官倒是想马上破案，要不然你告诉我谁是凶手？”他沉下脸，“难道就你的时间宝贵，本官的时间就不宝贵？”
　　其实真论起来，撇开刚发生了命案不提，张县令还挺喜欢这儿的……陈宗贤家里有的是钱，他老子也舍得在他身上花钱，就连这么个宅子也修得美轮美奂的，可比他那穷酸的县衙宿舍强多了……
　　更不必说还有温柔可人的周娘子，那好看得都不像凡人的苏娘子……
　　要是现在雨马上停了，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走……
　　这周继祖就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棒槌！
　　周继祖忙赔罪道，“学生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张县令的耐心已经彻底用尽了，他大手一挥，“只要案子一日不破，你们就一日洗脱不了嫌疑，本官随时可以传唤你们——你们也大可以选择先回书院，只要不嫌一趟趟往衙门里跑费事就行。”
　　周继祖还欲再说，却听苏珩道，“既然如此，学生就留在这里，随时等待大人传唤。”
　　张县令点了点头，冷冷扫了周继祖一眼，“横竖如今这鬼天气哪都去不了，也不知你在纠结个什么。”说罢拂袖而去。
　　他一出去，周继祖忍不住问苏珩道，“方才你为何要答应？”语气里满是不悦。
　　苏珩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周兄难道想叫尊夫人一个人住在这才死过人的凶宅里？”
　　他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宋昀盼，笑笑道，“我肯定是要留下来陪内子的。”
　　周娘子的目光落在苏珩紧握着宋昀盼的手上，眸中不由闪过一抹黯然。
　　“……”反倒是她身旁的周继祖叫苏珩堵得半天说不上话，不由气鼓鼓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夺门而出。
　　“相公！”周娘子见状忙追出去几步，谁知脚下却忽然一软——
　　“周娘子当心！”宋昀盼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摇摇欲晃的身子。
　　后者强撑过眼前阵阵眩晕，有些泛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丝笑容，“多谢妹妹……”
　　宋昀盼见她站定，这才松开手，淡淡道，“你没事吧？”
　　“没什么。”周娘子摇摇头，“想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一时没有休息好……”
　　先是宅子的主人死了，后来县太爷又被暴雨留在了这里，周娘子作为管事，事情自然也格外多。
　　宋昀盼点了点头，本来不欲再说，想了想还是于心不忍道，“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周娘子刚要开口，就听宋昀盼身后的苏珩附和道，“是啊。”他上前一步，打量着周娘子的脸色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嫂夫人也病倒了，咱们这里更要乱了套了，不若赶紧找个大夫——”
　　“不用了！”周娘子忽然高声打断，眼见苏珩夫妇的目光有些愕然地望向自己，周娘子连忙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并没有什么事，只要歇一会儿就好了。”她低头草草一福，“我还要去厨房看看今天的午膳……就先失陪了。”说罢也不等苏珩跟宋昀盼说话，匆匆忙忙就走掉了。
　　…………………………
　　“你觉不觉得周娘子有点奇怪？”待回了两人的屋子，宋昀盼小声问道。
　　苏珩正在箱笼前找书，闻言就回过头问道，“哪里奇怪？”
　　宋昀盼犹豫道，“就是刚才你让她看大夫的时候，你不觉得周娘子的反应很激烈么？就好像——”对上苏珩鼓励的目光，她继续道，“好像很害怕似的……”
　　“是有些奇怪。”苏珩点点头，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书，走到宋昀盼身边坐下，“我跟这个周娘子没接触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待人很温和，也很会说话……宅子里的下人们都很尊敬她。”宋昀盼想了想，“她对她夫君的感情很深……不过周郎君一心只想考功名，平日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她，哪怕她住在离书院这么近的地方，两人也极少见面。”
　　苏珩点了点头，“我也听书院里的同学们说，周继祖经常没白没黑地读书，有时休沐了，大家都回家去了，他还留在书院里苦读。”他顿了顿，“那周娘子对这件事就没有怨言么？”
　　“怎么会没有呢？”宋昀盼叹气道，“我看得出来，周娘子其实很难过……不过她告诉我，周郎君答应她，要是到三十岁还不中，就不再考了。我觉得周娘子说这话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第194章 竟敢撒谎欺瞒本官！
　　苏珩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周继祖两耳不闻窗外事，全靠他娘子做活供他读书……也难怪他会那么刻苦……”
　　一个是备受丈夫冷落，春闺寂寞的年轻少妇；一个是在少年时期就喜好玩弄*妻的纨绔，这样的两个人……
　　苏珩轻声道，“昀盼，刚才张县令说，陈宗贤是被人谋杀的。也就是说，在你把他打晕之后，还有第二个人，杀了他。你觉得……那个人会是魏氏么？”
　　宋昀盼蓦地瞪大眼睛，怔怔看着他。
　　“你别紧张。”苏珩握住她的手，“这宅子里外来的就只有咱们三个人，我知道不是你，你也相信不是我，周继祖更是傍晚时才回来……那么有可能作案的，其实就只剩下魏氏一人。”
　　宋昀盼迟疑地抿了抿唇，“可是也有可能是宅子里的下人啊……再不然，还有周郎君说那个来福……”
　　“但你还是觉得周娘子有些可疑，不是么？”苏珩看着她，“你有没有发觉，你近来都不叫她‘姐姐’了。”
　　宋昀盼一愣，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她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红着眼眶摇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苏珩温声道，“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我也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觉得回忆起那些让你觉得很——”
　　宋昀盼摇摇头，“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只是这些全是我自己的感觉……”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艰涩道，“我总觉得，觉得……那天周娘子，是故意支开白檀的……”
　　苏珩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静静听着。
　　“其实当时……白檀并不想下山，是周娘子一直说不要紧，她会陪着我，还不停地催促我……后来也是她主动给我按摩……”宋昀盼掩住脸，抽泣道，“我这两天总会想，要是我当时坚持不让白檀离开就好了……都怪我，二表哥，这都怪我……是我没听你的话……”
　　“没有。”他抱着她，轻声道，“你做得很好，很勇敢……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勇敢。”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从我来到这个宅子，周娘子好像从来没泡过温泉，她说她时常泡，所以就不那么稀罕了……可为什么那天她明知道咱们夫妇上了山，她却来了呢……她说是因为知道你在前面待客，以为温泉里没有人……可，可她是这里的管事啊……既然知道你不在，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并没有跟你回去……”
　　苏珩眸色幽深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周娘子，确实有些古怪。”他赞许地摸摸宋昀盼的头发，温声道，“你瞧，你这不是做得很好么？你甚至注意到了很多别人完全考虑不到的细节。”
　　“真的么？”宋昀盼犹自不信地抬起头看向他，“可这些都是我自己瞎想的……”
　　苏珩笑了笑，“到底是你瞎想，还是魏氏另有隐情，咱们也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说着，目光淡淡地看向窗外。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
　　有些出乎苏珩的意料，这个张县令看着虽然不大靠谱，办事效率居然挺高。
　　第二轮盘问很快就在一片哗哗雨声中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按你先前所说，案发当日，你一直呆在书院自己的宿舍里读书，直到申时才回到这栋宅子，是不是？”
　　周继祖认真点点头，“是。”
　　“可有人能为你证明？”
　　周继祖想了想，皱着眉摇摇头，“书院里的同学大多都回家了，且学生读书读得忘了时间，没来得及赶上食堂放饭，只在宿舍随便吃了些东西——”
　　“大胆周继祖，”张县令双目滚圆，大喝一声，“竟敢撒谎欺瞒本官！”
　　周继祖吓得一个哆嗦，连忙道，“大人……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张县令冷嗤一声，“你不是说自己在申时之前没离开过宿舍么？那为什么有书院的学生证明，午正二刻去找你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宿舍里？”
　　眼见周继祖目光闪烁，张县令拿起镇纸猛地一拍，两撇修得十分讲究的小胡子向上一翘，“你假装在书院读书，实则却趁那个时间偷偷潜回陈宅，杀死陈宗贤，又再次溜出去，直到傍晚才大摇大摆地回来，是也不是？！”
　　周继祖失声否认道，“没有！学生没有！”
　　“那你那段时间到底在哪里？！”眼见周继祖张了张嘴，张县令盯着他，“要是你再撒谎——”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周继祖擦了擦额头上刚刚吓出来的冷汗，“学生……学生也是因为这里发生了命案，怕一时解释不清，这才，这才……”
　　“其实学生那日临时起意，去了集市……因学生娘子的生辰就快到了，学生就想，想去给她买件礼物……”
　　张县令挑眉，“那你买了什么？”
　　周继祖黯然地摇摇头，“……学生原本想给娘子买件朱钗，奈何囊中羞涩……最后……什么也没买到。”
　　“是否有人可以证明你去过集市？”
　　周继祖迟疑了下，不确定地开口道，“学生去过一个卖首饰的摊位，还有个卖零嘴儿的……不过当时周围有很多人，学生也不知那小贩记不记得学生……”
　　张县令皱了皱眉，“这么说，案发那段时间，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哪里，是不是？”
　　周继祖只得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辩解道，“可……可学生为什么要杀了陈贤弟呢？！书院里的人都知道，学生跟陈贤弟的关系很好，陈贤弟也一直很关照学生，学生根本没有道理杀了他……”
　　“这事可说不好。”张县令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慢条斯理道，“杀人的理由多了去了——兴许是你嫉妒他比你有钱，又或许是你嫉妒他学问比你好……再不然——”他一顿，“反正理由多得很。”


第195章 含血喷人
　　周继祖急了，“可，可就算学生真要杀人，学生也不知道去哪里杀他啊!不是说陈贤弟一早就出门去了么？学生又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去了后山……学生真的没有杀人啊大人！”
　　张县令闻言果然皱了皱眉。
　　就见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衙役。
　　那人走到张县令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县令散漫的神色微变了变，又看了眼下头已经急出一头汗来的周继祖，摆摆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周继祖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替自己辩解，但见张县令一副“你给我立刻马上滚蛋”的表情，最后只得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朝张县令拱了拱手，随那衙役走了出去。
　　待出了书房，周继祖不由愣了愣。
　　等在外头的高瘦男子看到他也是一怔，随即就听刚才那衙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来福，大人传你进去问话。”
　　如今陈宗贤的书房俨然已经成了张大人的公堂。
　　那被唤作来福的瘦高个男子忙应了声是，老老实实地跟衙役走了进去。
　　周继祖扭头看了眼他离去的背影，也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周娘子却不在外间。
　　想起刚才张县令对自己的阵阵逼问，周继祖心里一阵烦躁，径自走到桌边坐下，刚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发现里头的水居然已经冷了。
　　周继祖“砰”地一声放下茶壶，朝里间没好气道，“你成天干什么吃的？！怎么屋里连壶热水都没有？”
　　见没听到回应，周继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腾”地站起身走进里间，正想质问妻子，这才发现内室里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周娘子这几日忙得团团转。
　　先是宅子主人忽然被发现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后山，接着又是连日暴雨，搞得他们连心情都来不及收拾，就要严阵以待，把因“暴雨”被困在这儿的县太爷伺候好……
　　安安静静，清清闲闲的宅子里忽然住进来一大堆人，还都是官府的人……这让轻松惯了的下人们顿时就有些招架不住。
　　周娘子作为管事，更是首当其冲。
　　因为人手不够，如今她不但要管着宅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厨房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要充当厨娘的职责。
　　原本宋昀盼倒是个帮忙的好手——不但干活十分麻利，做出来的菜也色香味俱全，很能撑场面。可自打那起命案发生以后，莫说是来厨房了，如果没有苏珩陪着，她几乎连门都不出，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也难为苏郎君有那么好的耐心，天天陪着娇妻，周娘子有几次送些吃食过去，苏郎君不是在教宋昀盼画画，就是陪她下棋……态度十分的温和……
　　再反观自己的相公……
　　“嘶——”周娘子指间骤然一疼。
　　她忙放下手里的刀。
　　一旁的胖厨娘闻声看过来，“哎呀，娘子流血了！”又赶紧拿东西过来给她包扎止血。
　　“我自己来就好了。”周娘子利落地包扎着伤口，柔声笑笑道，“你们忙你们的吧。”
　　厨娘“哎”了一声，一边回去继续做饭一边关心道，“娘子还是过去坐着歇会儿吧……瞧你这两天脸儿都白白的……”
　　周娘子淡笑了笑，“可能是最近事太——”她话音未落，只听见“嗤拉”一声，厨娘正把切好的五花肉丢进油锅里，浓浓的肉香带着脂香味，瞬间就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周娘子的脸色却猛地一变，几乎夺门而出，一跑到外头就扶着树就干呕起来。
　　两个厨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年长些的吩咐另一个帮她看着火，也赶紧跟着走了出去。
　　“娘子这是怎么的了？”她帮周娘子拍了拍后背，犹豫地开口道，“我瞧娘子这症状——”
　　“我没事。”周娘子忙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打断道，“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有些头晕恶心……等忙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没事就好……”胖厨娘迟疑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好心提醒道，“娘子最好还是找个大夫瞧瞧……”
　　周娘子敷衍地笑笑，“这雨下得这么大，外头的路都给冲垮了……还是等雨停了再说吧……”
　　这厢两人正说着话，就见丫头小满快步朝她们走过来。
　　“周娘子。”小满忙朝她福了福，“刚才衙役来说，大人请您过去问话呢。”
　　………………………………
　　“这是……”待到了书房门口，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周娘子脚步不由一顿，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衙役。
　　那衙役敲了敲门，高声道，“大人，周娘子已带到。”
　　就听见里头传来张县令的声音，“让她进来。”
　　衙役忙应了声是，朝周娘子比了个“请”的动作，“周娘子。”
　　周娘子微微颔首，遂推开门走了进去。
　　案前正跪着一人，听见脚步声不禁回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周娘子原就有些苍白的脸上越发没了血色，她忙垂下眼，“民妇见过大人。”
　　张县令问道，“魏氏，你可认得跪着的是何人？”
　　周娘子点了点头，“民妇认得……他就是陈郎君先前的小厮，来福。”
　　张县令颔首，对来福道，“来福，你且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大人。”来福低着头，恭恭敬敬道，“草民原主人陈宗贤因见周娘子生得貌美，遂起了歹心……假借请周娘子来宅子里当管事之便，趁机霸占了她……”
　　他话还没说完，周娘子一张俏脸已然变得惨白，她指着他勃然大怒道，“你，你含血喷人！”
　　张县令冷声喝道，“肃静！”
　　周娘子身子摇摇欲坠，泪盈于睫地嚅了嚅嘴，“大人……”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来福连忙道，“陈……他此事虽做得十分隐秘，却瞒不过咱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再者除了草民，还有一个刘嫂子也知情——当时正是她引了周娘子给……”来福顿了顿，“后来两人成了……周娘子怕叫人家知道她与陈宗贤的私情，就哄着他给了刘嫂子笔钱，把她打发走了。”


第196章 他是个魔鬼
　　“她如今就住在杏花胡同一间二进的宅子里，大人派人去打听就知道了！”
　　张县令的目光看向周娘子，冷声道，“魏氏，你有什么话说？”
　　周娘子身子一软，瘫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喃喃道，“不……他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恍然想起来，孤注一掷地大叫道，“是……是他！一定是他杀了陈宗贤，故意冤枉我！是他故意冤枉我！”
　　来福气得不行：“你才含血喷人！分明是你自甘堕落，跟姓陈的那个畜生勾搭成奸……你们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张县令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了，冷声喝道，“来福住口！”又见魏氏面如纸色，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遂皱眉朝来福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来福气得胸口呼呼起伏，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出去，想了想，又气不愤地回头指着地上的周娘子道，“大人千万不要叫这女人给蒙蔽了……她最会骗人了！明明跟那姓陈的勾勾搭搭，转过头对着他丈夫还装出一副贤惠相！陈宗贤说不定就是叫这淫妇杀死的！”
　　“她还冤枉草民……草民要是真想杀那姓陈的，还用得着等到现在？！他把草民的姐姐害得那么惨，他就这么死了，草民还觉得便宜他了呢！”
　　“大胆来福！”张县令见他越说越激动，不由一拍镇纸，怒道，“你要是再敢在此胡言乱语，本官就判你个藐视公堂！”
　　藐视……额……
　　师爷从证词里抬起头，暗戳戳扫了张县令一眼。
　　张县令装看不见，一脸浩然正气地瞪着来福。
　　来福的气焰果然弱下去，小声道，“草民，草民也是一时愤慨，还请大人恕罪……”
　　张县令怒目而视，“还不退下！”
　　“是，是！”来福叠声应着，着急忙慌地退了出去。
　　可饶是如此喧闹，地上的周娘子神情却始终怔怔的，她嘴里呆呆地念道，“是他……他冤枉我……”
　　张县令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唏嘘，他看了看周娘子，低声道，“魏氏，此时这里没有别人，本官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坦白说出那天的事，本官不会把你与死者的关系泄露给任何人知晓——”他顿了顿，“也包括你丈夫在内。”
　　周娘子目光呆滞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失神地喃喃道，“他，他是个魔鬼……”她眼神骤然变得疯狂，尖声大叫道，“他是个魔鬼！”
　　说完忽然两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
　　“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宋昀盼不由好奇地问去取饭的白檀。
　　白檀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奴婢刚才出去的时候，外头正乱糟糟的……奴婢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张大人问询的时候，周娘子不知怎地忽然晕倒了……这会儿孙仵作正在给她诊脉呢！”
　　宋昀盼愣了愣，“怎么仵作也会看病的么？”
　　“怎么不会？”苏珩笑着走过来，“有些仵作不但会看，医术还很不错呢……”苏珩说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孙仵作的形象，他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位孙仵作的医术如何……咱们就不得而知了。”
　　“想必是外头的雨太大，这里又刚发生了凶案，寻常的大夫未必愿意出诊，这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哦，不对，”苏珩因想起来，“应该是活马当死马医才对。”
　　宋昀盼哭笑不得地嗔瞪他一眼，“二表哥好促狭……”又迟疑道，“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珩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去看看吧。”
　　………………………………………………
　　“如何？”周继祖一脸紧张地问，“贱内生的是什么病？怎么好好的，忽然就昏倒了？”
　　只见周娘子魏氏双目紧闭，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袖口被拉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孙仵作正在给她诊脉。
　　后者闭着眼凝神诊了半刻，这才收回手，慢条斯理道，“尊夫人倒不是生病，而是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
　　周继祖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
　　“恭喜周兄了。”就见苏珩带着宋昀盼从外头走进来。
　　宋昀盼垂着眼朝他福了福，周继祖忙拱手道，“贤弟，弟妹……”
　　宋昀盼看了看床上的魏氏，柔声道，“孙仵作，周娘子这般昏倒，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影响？”
　　“苏娘子放心，周娘子的身体很好，只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并没什么大碍，一会儿应该就会醒过来了。”这世上没人不爱看美人，孙仵作自然也不例外，听宋昀盼这么温温柔柔地说着话，孙仵作的声音也不觉放低了些。
　　一旁的周继祖却忽然问孙仵作，“你确定贱内是有孕了？会不会是你搞错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却说本朝仵作的地位虽然较前朝有较大幅度提高，朝廷也不禁止他们的后代参加科考，但“仵作”在大多数人心中依旧是比较低贱和被嫌弃的职业，尤其是像周继祖这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对他们这些“贱民”更是尤为不屑。
　　孙仵作闻言登时就有些不高兴，拉下脸道，“我还不至于连妇人有孕都诊不出来。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再找别的大夫——管保谁也给不出第二个答案来。”说着又轻哼了声，嘀咕道，“……居然还有人自己妻子怀孕了也不高兴……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周继祖叫他一番抢白，脸上登时就有些不太好看，不由上前一步，恼羞成怒羞道，“你说谁有病？”
　　“周兄！”苏珩忙拦住他，又对孙仵作笑道，“周兄也是高兴糊涂了，这才多问了一句，并非是信不过孙仵作……”
　　孙仵作冷哼了声，但还是很有职业道德地说道，“周娘子的胎尚不满三个月，这时孕妇最忌操劳，要多休息……”他顿了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补充道，“忌房事。”


第197章 娘子记得么
　　他话一说完，不止周继祖，连一旁站着的宋昀盼跟苏珩脸上都有些不太自在。
　　孙仵作也不理会众人脸上好看的表情，大喇喇地扶了扶自己腰间的酒葫芦，径自往房门外去了。
　　周继祖气得忍不住骂起来，“我不过就确定一下……你看他，他这简直，简直是——竖子，无赖！”
　　苏珩安抚道，“周兄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他看着周继祖的神色，笑着道，“嫂夫人有孕是天大的喜事，周兄该感到高兴才是。”
　　周继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贤弟说的是……我也是太意外了，想不到我们成婚这么多年，终于，终于后继有人了。”
　　苏珩理解地点点头，“嫂夫人连日操劳，也确实辛苦……周兄好好陪陪她吧。”
　　周继祖点点头，“多谢你们二位，还特地过来看贱内……”
　　苏珩笑笑道，“周兄不必跟我们客气，如今在这宅子里，我们夫妇认识的也只有你们而已，肯定是要互相帮助的……后头若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周兄只管开口。”
　　周继祖忙道，“那就多谢了。”
　　待送了苏珩夫妇出去，又见个衙役过来，“大人说今天的问讯还没结束，等周娘子醒了，还请派人知会他一声。”
　　周继祖自是应下不提。
　　待打发了所有人，周继祖才回到妻子的床前。
　　床上的女人眉头紧锁，脸上的泪虽早已经干了，却还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周继祖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
　　周娘子终于悠悠地转醒过来。
　　她人还有些发蒙，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旁边还坐着她的丈夫……
　　她撑身坐起来，怔怔地问，“相公，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周继祖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相公——”
　　“张县令问你话时，你忽然昏倒了。”周继祖忽然开口道。
　　周娘子一愣。
　　先前自己昏过去前的画面忽然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原就不多的血色刹时从她脸上褪去……周娘子嘴唇抖了几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才孙仵作已经替你把过脉。”周继祖看向她，“他说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会忽然晕倒，是因为怀孕了。”
　　周继祖冷冷地看着魏氏满是惊恐错愕的脸，“元娘，你怀孕了。”
　　眼泪刷的一下从她那双吓得呆滞的眼睛里涌出来。
　　“快三个月了……”周继祖慢慢地站起来，俯身在魏氏耳边，一字一句道，“那段时间，我正在书院废寝忘食地准备摸底考试，娘子记得么？”
　　…………………………………………
　　“你是说，孩子可能不是周继祖的？”张县令皱眉问。
　　“嗯。”孙仵作打开他的宝贝葫芦饮了一口，一副陶醉的神色，“反正我看他听说他娘子有孕，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有股隐忍的怒意……我一激他，他差点跟我打起来……”
　　张县令不由嫌弃地皱了皱眉，“你能不能别喝了？你闻闻你这一身酒味……”
　　孙仵作“嘿嘿”笑了两声，“酒可是个好东西……这人啊，各有各的乐趣，有人好酒，有人好茶，有人好吃……”他说着看了眼张县令，笑嘻嘻道，“还有的人哪，好色……”
　　张县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抚着他那两撇精心修整过的小胡子，沉吟道，“据那个来福说，这陈宗贤有个怪癖——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他不稀罕，最喜欢玩弄*妻……他喜欢看那些一辈子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妇人们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一边享受着偷情的刺激，迷恋着*妻青春成熟的胴体，一边还跟那些女人的丈夫称兄道弟，心里暗暗嗤笑他们……”
　　“借着这个宅子做幌子，陈宗贤不知强迫了多少妇人，那些妇人胆小怕事，唯恐自己失身的事被别人知晓，遭夫家遗弃，只得含恨忍辱，如此于是越发助长了他的*性……就连来福新寡，前来投奔他的姐姐，也被他骗到温泉奸污了……来福正是因为这样才跟陈宗贤决裂，带着姐姐离开了这里。”
　　“陈宗贤自知理亏，非但不敢阻拦，还给了他们姐弟一大笔钱做赔偿……对外却说是来福手脚不干净，被自己打发了……”
　　“只是那来福姐弟返乡没多久，他姐姐就被诊出有了身孕——一个寡妇却怀了孩子……来福于是又回到匀县，甚至跑去书院找他索要钱财……”
　　孙仵作点了点头，“如此说来那个来福不太可能是凶手。只要陈宗贤一天不死，他就可以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从他那里要钱。而陈宗贤为了维持自己人前道貌岸然的形象，也只能就范……要是杀了他才真是得不偿失。”
　　“我也是这样想。”张县令微微颔首，“至于那周娘子……我猜她大概也是被陈宗贤*奸的妇人之一。”他说着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这陈宗贤是个什么鬼，被他**的妇人一个两个都有了身孕！”
　　说起来这张县令已过而立之年，至今膝下还只有两个千金。
　　孙仵作哈哈一笑，调侃道，“大人，要不要属下帮你配服药，管保叫你大展雄风，三年抱俩……”
　　“你可拉倒吧！”张县令嗤之以鼻，“就你配那药，我还怕吃死我呢！”他因想起来，道，“由此观之，这周继祖夫妇都隐瞒了很多事，先前那周继祖说自己没有理由杀人——可若是他早就知道他妻子跟陈宗贤私通呢？他会不会对死者恨之入骨，从而痛下杀手？”
　　“再说那个魏氏，从她今天的形容，应该不是自甘堕落，自愿与死者苟合，而是跟来福的姐姐一般被死者*污……周家家贫，周继祖还要靠她在陈家的工钱交书院的束脩，那魏氏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如果再发现自己怀上了奸夫的孩子，她会不会对陈宗贤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第198章 受害者施害者
　　“还有苏行之夫妇。”孙仵作接着道，“那陈宗贤若是喜好***子，眼前放着苏娘子那么个天仙似的大美人儿，他能不动心？能不想着据为己有？”
　　张县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莫说是他了，就苏娘子那容貌，只怕神仙见了也要动凡心的……”他皱眉道，“案发那日，陈宗贤一早就出了门，后来却被人发现死在后山上……他为何去而复返？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会不会是周娘子……”孙仵作想了想，“苏娘子曾经说过，当时她跟丫头在温泉时，是周娘子忽然过去，还吩咐她的丫头下山去取鸡蛋……周娘子也可以证明确实如此……”
　　“可如果周娘子并非是好心呢，也许她这么做只是因为——”
　　张县令脑海中灵光一闪，“为了给陈宗贤提供机会，*污苏娘子！”张县令皱紧眉头，“如果是这样，那不只是周继祖夫妇的证词靠不住，苏行之夫妇也同样可能在这件事中撒了谎。”
　　张县令忖度道，“我们不妨设想一下——案发当天，苏行之夫妇征得陈宗贤的同意，一同前往后山温泉，同时陈宗贤在出门之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偷偷折返回来。巳初三刻左右，苏行之一位亲属到访，苏行之从山上下来，留下苏娘子主仆……与此同时，周娘子上山，支走婢女，为苏娘子按摩，直到后者睡过去……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按她自己所说，她守在外头，发现有蛇，并在尾随过程中被蛇咬伤昏迷——可如果她没有呢？有没有可能是她引了死者进去——”
　　孙仵作点点头，“当时我在给死者查验时，曾发现他脑后有被重物击打过的痕迹，伤口虽然有深有浅，但都不足以致命，现在想来，如果说是女子所为，也完全说得通……”
　　“比如陈宗贤试图侵犯苏娘子时，却被后者用重物打伤——”孙仵作皱了皱眉，“那打伤他的会是什么呢？苏娘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女子，根本不是身材高大的死者的对手，如果真是在温泉池，周围甚至找不到什么趁手的工具——”
　　他说着，声音忽然一顿。
　　张县令的目光也看过来。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木屐！”
　　“是了！”孙仵作一拍手，“形状规则，材质坚硬——木屐果然符合！”他一顿，狐疑道，“可苏娘子就算能把死者打伤，甚至打晕，但要把他拖出去，伪造成摔死的假象……以她一人之力，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她丈夫也参与犯案。”
　　张县令摇摇头，“宅子里洒扫的下人可以证明，苏行之从上山到下山只用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且他下山时，苏娘子确实如他先前所说，昏睡不醒，是被他抱下来的。要在区区两刻钟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事，几乎不可能……”
　　张县令说着忽然想起件事，脸上不由又露出先前那副懒散的神色，慢条斯理道，“说起来，不知你有没有留意这位苏郎君腰上那块玉佩……”
　　孙仵作微愣了愣，不知道张县令怎么忽然跳到这上头，茫然道，“没有，怎么了？很贵？”
　　“何止是贵，只怕翻遍了咱们县城，也找不出一块相同质地的玉佩来……”张县令摸着鼻子笑了笑，“这个苏郎君，有点来头啊……”
　　孙仵作不以为然地摸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管他是什么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是先审一审他们夫妻再说吧。”
　　张县令点了点头，“也该到他们了……”又忍不住笑骂道，“本官做事，谁要你这糟老头子教……”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
　　一个高大的衙役推门走进来。
　　眼见张县令跟孙仵作正对坐闲聊，他似乎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大人，周娘子已经醒了……现下人就在门外。”他神情古怪地上前拱了拱手，“她说……她是来自首的。”
　　张县令跟孙仵作对视了一眼，“自首？”
　　“是。”衙役答道，“她说陈宗贤是她杀的。”
　　…………………………………………………………
　　“人是你杀的？”
　　“是。”周娘子低着头跪在地上，“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陈宗贤借让民妇为他管家之名，把，把民妇侮辱了……他还威胁民妇，要是不从，就把这件事告诉民妇的相公……”
　　“民妇没有办法，只得，只得任他为所欲为……”
　　“你们维持这种关系有多久了？”
　　周娘子默默垂泪，“已经一年了……”
　　张县令皱眉，“一年？这么长时间，你丈夫一直都没有发现？”
　　周娘子苦涩地摇摇头，“相公的心思全都在学业上，有时连书院里休沐都不回来……又怎么会发现呢？陈宗贤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越发有恃无恐……”
　　“这次，这次他更是盯上了新来的苏娘子……奈何苏郎君护得紧，不但留了小厮给苏娘子使唤，回来以后他们夫妻俩也几乎形影不离，他一直没机会下手。出事那天，陈宗贤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装作出门的样子，实则……实则却偷偷从后门溜了回来。”
　　“因后门平时多用来运送泔水，大多时候都锁着，周围也没什么人……”
　　“他本来还想欺负民妇……可，可民妇那时已经怀疑自己有了身孕，如何肯答应……偏巧那时候，苏郎君的表弟从书院找了过来……他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遂叫民妇去前头打听，得知苏郎君是一个人下的山，苏娘子还留在山上，他，他就逼民妇上去引开白檀……”
　　张县令冷冷看着她，“然后你就照做了？”目光中满是鄙夷。
　　周娘子的眼泪刷的一下涌出来，“民妇根本没有办法！可他威胁民妇……他还答应民妇，只要帮他把苏娘子搞到手，以后，以后就不会再继续纠缠民妇……否则就把民妇跟他的事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199章 认罪
　　“所以你就把苏娘子送给他欺负？”张县令冷声问。
　　周娘子在他的注视下，羞愧地垂下眼，“民妇也没想到……苏娘子看似柔弱，性子却十分刚烈，抵死不从……民妇见她挣扎，其实好几次想冲上去救她，可迫于陈宗贤的淫威……”
　　“直到苏娘子忽然抓住地上的木屐……猛地砸向那个畜生的头……”
　　“民妇看得大骇……可转念一想，要是那畜生因此受些教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索性悄悄躲了起来。”
　　“后头里面果然就没了声音……不多时就见苏娘子衣不附体地跑了出来。她当时十分慌张惊恐，也没发现躲在石壁后的民妇……”
　　“等苏娘子走后，民妇又悄悄回到温泉，果然就见那畜生倒在地上……民妇想起他对民妇的种种欺凌，不由恨从心起，拿起那木屐又……又狠狠打了他几下，直到，直到试着他好像没气了……”
　　周娘子泪流满面，“民妇不过想出口恶气，并没打算杀了他……见他跟死了一样，民妇吓坏了，又怕被人发现……只好把他从温泉搬出去……从山上扔下去，装作是意外坠亡的样子……”
　　周娘子悔恨地哭道，“民妇要是知道他当时根本没有死，民妇绝不会那么做的啊大人……”
　　张县令静静地听她说完，问，“你既然是木屐将死者打晕，那木屐被你藏在哪了？”
　　周娘子声音一顿，摇摇头，“民妇……民妇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周娘子茫然地点点头，“等民妇再回去的时候……苏娘子的东西都不在那里了……大约，大约是苏郎君，或是哪个下人收起来了吧……民妇真的不知道……”
　　“那你又是怎么把他搬到山上去的？”张县令追问道，“以你的身形，根本做不到吧？”
　　“能的！”周娘子连忙道，“民妇从小就帮家里做农活，力气大得很，就是民妇把他搬上山的。民妇一路拽着他，拉他头发……反正，反正人就是民妇搬走的！”
　　“期间死者一直都没有醒？”
　　“没有……绝对没有！”周娘子连忙道，“民妇就是，就是以为他死了……才想要毁尸灭迹的！绝不是存心要杀了他……”
　　张县令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是从哪里把他丢下去的？”
　　周娘子愣了愣，下意识躲过他的目光，“民妇，民妇也记不得了，就是……就是走到走不动了，就把他推下去了……”
　　眼见张县令还要再说，周娘子俯在地上，痛哭道，“大人，您不要再问了，陈宗贤千真万确是民妇杀的！您把民妇抓起来吧！”
　　“胡闹！”张县令皱着眉冷声道道，“魏氏，你当这是在集市上挑颗白菜萝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官府办案有官府办案的规矩，你连人是怎么杀的，在哪杀的，人证物证……一样都拿不出来，本官凭什么相信你？”
　　“这可是桩人命案！现在陈宗贤死了！杀人偿命，一旦本案真的定罪，你是要给死者偿命的！你到底清楚不清楚？！”
　　周娘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怔怔道，“可，可民妇不是故意的啊……民妇只是失手……要不是仵作验出来，民妇甚至都不知道，他当时根本没有死……大人明鉴啊！”
　　……………………………………
　　“周娘子认罪了？”陪同宋昀盼前来的苏珩一脸诧异。
　　张县令郁闷地点了点头。
　　能把人审得一天哭晕两把也是没谁了……
　　“那大人叫咱们来是为了……”
　　“魏氏虽然认罪，但是对于如何将死者丢下山说得语焉不详，且本官并不认为她有独立犯案的能力。刚才她在本官问询时再次昏了过去，还有很多问题，需得等她醒了才能知晓。”张县令打起精神对苏珩道，“本官已经派人去了山上的温泉和她说把死者推下去的地方进行再次查探……”
　　不过他们也很清楚，下了这么多天的暴雨，找到什么证据的机会微乎其微……
　　宋昀盼局促地嚅了嚅嘴，“那……那您——”
　　张县令谨慎地看了苏珩一眼，斟酌着开口道，“魏氏交代了一些事情，因其中涉及苏娘子你，所以本官想跟苏娘子求证一下。”
　　宋昀盼下意识绞紧手里的帕子。
　　苏珩安抚地握紧她的手，温声道，“大人请说。”
　　张县令见他应得敞亮，索性对着他们开诚布公道，“据死者小厮和魏氏证明，死者陈宗贤生前有玩弄*妻的癖好。”
　　“案发那日，魏氏上山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被死者胁迫，她的目的，是为了替死者引开白檀，让苏娘子落单……随后——”张县令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正色，低声道，“苏娘子，她说的可是实情？”
　　宋昀盼的身子又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感觉到从手上传来的力量……宋昀盼用力咬了咬下唇，“是。”
　　张县令默默打量着他们夫妇，心里也有了数，又继续道，“苏娘子可能不知道，待你走后，魏氏又再次偷偷溜了进去……”
　　宋昀盼煞白的小脸儿满是不敢置信，她身子晃了晃，幸好被苏珩一把扶住，“那她……她当时……”
　　张县令于心不忍地点了点头，“据她所说，她目睹了你打晕死者的过程，并且如法炮制，进去后继续用木屐击打死者头部……”
　　“她以为死者被她打死，这才把他从温泉搬出来，从高处抛下……制造死者意外坠亡的假象……”
　　苏珩的脸色倒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他安抚地拍了拍宋昀盼，待后者情绪稳定下来，才道，“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张县令点头道，“你说。”
　　苏珩沉吟道，“魏氏既然知道内子防卫的全部过程，那她在以为陈宗贤死后，直接把尸体留在温泉旁不是更好么？如此既可以把自己的嫌疑撇清，又能不费吹灰之力陷害内子……”


第200章 我二表哥不可能杀人的！
　　“内子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匆忙逃脱之下根本不可能确定陈宗贤究竟是死是活，把一切推到内子头上，让内子当她的替罪羊，不是更稳妥，更符合魏氏的行事作风么？”
　　他顿了顿，“而且依草民推测，魏氏在用木屐击打陈宗贤时，心里未尝不是这么想的。”苏珩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是什么让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做出‘移尸’这么多此一举的事？一个如此不择手段，心如蛇蝎的女人，若说她忽然良心发现，不想内子因她蒙冤，所以才会毁尸灭迹，草民委实不敢相信……”
　　“更何况魏氏一个弱质女子，到底能不能把人高马大的陈宗贤搬走……”苏珩摇了摇头，“草民以为，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张县令抚着他那两撇小胡子，点了点头，“不错，魏氏虽然已经认罪，但是本案仍然有很多疑点。”他说着，目光从苏珩身上扫过，慢条斯理道，“就比如魏氏提到，那个至关重要，后来却不翼而飞的木屐……你大概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吧？”
　　苏珩一愣，旋即笑了，“大人英明。”
　　张县令板下脸冷声道，“少给本官戴高帽！你隐瞒自己第二次上山的事，一样脱不了杀人的嫌疑。”
　　“大人！”苏珩还没说话，宋昀盼已经失声道，“我二表哥不可能杀人的！求大人明鉴！”
　　苏珩忙笑着拉住她，“你别紧张，大人只是吓唬咱们而已……他知道此事跟我无关。”
　　宋昀盼一愣，忙看向张县令。
　　张县令没好气地冷嗤一声，“要不是你们一个个都信口开河，影响本官断案，本官能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苏珩拱了拱手，正色道，“大人既然已经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草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草民那日是在送走表弟，往山上去的途中撞见内子……当时内子如惊弓之鸟，整个人已濒临崩溃边缘……大人也有妻女，想必能够明白草民当时的心情。”
　　“草民送了内子回去，待确定内子无碍，于是折返回山上——不瞒大人，草民当时心中所想，确实是要手刃了陈宗贤那个畜生。”
　　张县令冷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死者罪该万死，那也有国法处置，岂能容你草菅人命？”
　　苏珩正色道，“大人所言自是不错。可草民身为丈夫，保护妻子乃是天经地义，若是连自己妻子遭受这般侮辱，都能无动于衷，那草民还算什么男人，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
　　“……”张县令叫他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噎了一下，阴沉着脸道，“那你真该庆幸……要不是有人替你杀了死者，现在的杀人凶手就是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第一眼见到苏珩，就直觉得眼前这个清贵高冷的少年不是凶手。
　　他绝不承认是跟那张银票有关系。
　　苏珩点点头，“草民到温泉时，里头空无一人。草民只当是那姓陈的已经逃跑，遂拿了内子的衣裳和木屐回来。”
　　张县令忙道，“那木屐何在？”
　　苏珩微顿了下，如实道，“在草民马车里。”
　　张县令正想唤人去把这个重要的证物取回来，恍然想起自己有限的人手都叫他派到山上去了，不由冷哼了声，“给假口供，私藏证物……谁知道你还干了什么？”
　　宋昀盼在旁听了眼眶不禁一热，“大人息怒……二表哥这么做，全都，全都是因为我……”
　　张县令看她泪盈于睫的模样，登时就心软了，脸上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官又没说人是你夫君杀的……”他顿了顿，看着苏珩阴阳怪气道，“如何？把本官耍得团团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男人，特别有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
　　苏珩脸色微变了变，苦笑道，“大人就饶过草民吧……”
　　张县令狠狠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魏氏虽然不具备杀人的条件，但此案确实因她而起，她也脱不了干系，就算她不是杀死死者的凶手，至少也是帮凶，或是替人顶罪。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夫妇的嫌疑倒是可以洗清了。”
　　因为不管是帮凶还是顶罪，可以肯定的是，她要保护的人绝对不是苏珩或是宋昀盼。
　　苏珩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但是大人也没有证据，是么？”
　　张县令烦恼地挠了挠头，“这魏氏麻烦得很，说不了几句话就昏倒，审都没法审……”
　　苏珩想了想，“按照本朝律法，像魏氏这般身怀六甲，就算真杀了人，也不会被判处死刑……”
　　张县令点了点头，“而且她一直坚持自己是误杀。本来只是想出口恶气……就算把死者从山上扔下去，也是以为人已经死了……”
　　“如此，就算定罪，至多也是流放而已。”张县令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本官还是唬了唬她——本官告诉她，因为她的犯罪性质太过恶劣，就算怀有身孕，等她生产之后也依然要给死者偿命……”他讪讪道，“谁知她听后就吓得昏了过去。”
　　苏珩：“……”可真不知道夸你什么才好……
　　“本该是受人同情的被迫害者，非但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助纣为虐，如今还成了杀人凶手。”张县令唏嘘道，“这个魏氏，真是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想起初来时那个笑容和煦，温柔可亲的魏氏，宋昀盼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却觉得苏珩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宋昀盼不由抬起头，露出个示意他放心的微笑。
　　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她已经懂得不能把好心用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苏珩心下微安，就听张县令道，“本官请苏娘子来，除了想核实一些情况，还想请你去劝劝她，你们同是女子，兴许——”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外头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脸色惨白的丫头，“不好了！不好了！周娘子她……她投缳了！”


第201章 等一下
　　“这，这怎么——”张县令一脸的气急败坏，指着先前那报信儿的小丫头阿芳，“我不是让你们看着她吗？你就是这么看的？！”
　　阿芳满脸是泪，“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等奴婢进来，人，人就已经——”
　　“孙仵作呢？！”张县令勃然大怒问，“还不快去请他过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丫头小满瑟瑟发抖道，“奴婢去请了，可孙，孙仵作喝醉了……酒还没醒……师爷正在叫他……”
　　“这个***！”张县令刚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就听苏珩冷冷道，“不用找了。”
　　他把魏氏平放在床上，探到她鼻下试了试，“已经来不及了。”
　　宋昀盼眼眶一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周，周娘子……”
　　苏珩点点头，“已经没有气息了。”
　　张县令狠狠踹了脚魏氏上吊时踢翻的杌子，“这可是两条人命！两条人命啊！死就那么容易吗？！”
　　宋昀盼吓了一跳，下意识躲进苏珩怀里。
　　苏珩伸手把她护住。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除了偶尔响起几声丫头的抽泣，任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张县令冷声道，“你们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两个丫头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赶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原本两个人都在屋外守着周娘子，后来听见动静，叫小满的那个就进了屋。
　　“娘子的心情心情十分低落，一直在哭……奴婢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小满小脸煞白，眼泪汪汪地回忆道，“说是她杀了陈宗贤，她罪孽深重，实在没脸活在这个世上……”
　　“奴婢见她哭得可怜，就安慰了她几句，叫她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娘子闻言好像好了一些，还说她饿了，叫奴婢拿些吃的过来。”
　　“奴婢于是去厨房拿了些吃食……给娘子送进去。”
　　阿芳点点头，红着眼眶道，“咱们送饭进去的时候，娘子还好好的，虽然没什么精神，可也不像要寻死的样子……”
　　“因奴婢觉得有些饿了，小满姐姐就叫奴婢先去吃饭……奴婢怕小满姐姐等得急，大概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赶紧回来了……”
　　“咱们又在外头守了一会儿，奴婢想着都过去那么久了，娘子也该用完饭了，便想进去收拾，”她说着想起刚才的场面，全身不由颤抖起来，“这，这才发现娘子她……”两人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苏珩静静听她们说着，目光扫过案几，见上头放着张白纸，上头隐隐有几行字，不由皱眉道，“大人，您看……”
　　张县令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步流星走到案前，一把拿起案上的纸，飞快扫了一眼。
　　“是魏氏的遗书。”他跟苏珩对视了一眼，沉重道，“她对杀死陈宗贤的事供认不讳，说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和世人的指指点点，更对不起她夫婿……既然早晚要给陈宗贤偿命，还不如选择这种体面的走法……”
　　张县令攥紧拳头，玩世不恭的脸上满是自责，“是我不该跟她说那些话……要是早知道……”
　　“元娘！”他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肝胆俱裂的呼声。
　　众人问声望去，只见一个颓废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扑进来。
　　那人奔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魏氏旁边，“元娘！元娘你怎么了？！你应我啊！应我啊元娘！”
　　张县令拿着魏氏的遗书走上前，低声道，“尊夫人留下遗书，说是她杀了陈宗贤，畏罪自杀了……”张县令把遗书递过去，“这是尊夫人的遗书，你且看看，是不是她的笔迹……”
　　周继祖颤抖着接过遗书，只低头看了几眼，就忍不住落下泪来，“不错……是，是元娘写的……”他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忍不住哽咽道，“元娘……你，你怎么这么傻？你死了我怎么办……元娘……”
　　眼见最大的突破口忽然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就算再如何怀疑眼前这个人，张县令也只得好声好气地安慰道，“逝者已矣……你也节哀顺变……”
　　周继祖面容悲戚，双目含泪道，“大人……内子虽然有罪，可若不是姓陈的那个畜生……”他说着又禁不住落下泪来，“内子若不是为了我，也不必屡次三番遭他胁迫，求诉无门……都是那个畜生，是他害死了我的元娘……”
　　周继祖说着不禁想起来，跪爬到张县令身前，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大人，贱内已经为自己的一时糊涂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求大人网开一面，让贱内在天之灵可以安息……”
　　按照本朝律法，如果杀人者在杀人后畏罪自杀，死后可以酌情不再追究其法律责任，亦不必再对案件进行判决。
　　想到魏氏的自杀也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张县令一时也有些灰心自责，正要点头答应，却听一个弱弱的声音道，“等……等一下……”
　　屋里的众人俱是一愣，全部朝那声音的源头看去。
　　就连苏珩也有些不解地看向身边的宋昀盼。
　　宋昀盼登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民妇，可不可以……”她伸手指了指先前魏氏上吊的绳子，认真地问，“上去看看？”
　　苏珩不由皱紧眉头，“昀盼——”毕竟刚刚吊死过人，就算苏珩本人没什么忌讳，也并不希望宋昀盼去动那些不吉利的东西……
　　宋昀盼小声道，“二表哥，你就让我看看吧……”她说着，目带恳求地看向张县令，“大人……可以么？”
　　张县令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把刚才被踢到一旁的杌子重新摆放回原处，宋昀盼在苏珩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在杌子上。
　　“你要做什么？！”眼见宋昀盼径自拿了绳子要往头上套，苏珩忍不住吓得叫了一声。
　　宋昀盼低头给他个“放心”的微笑，握着此时踮起脚尖才勉强够着的绳圈，一边演示一边对众人道，“你们瞧，这绳子挂得这么高，连我都够不着，比我矮的魏姐姐要怎么上吊寻死呢……”


第202章 是你
　　她声音软软糯糯地继续道，“就算她不嫌麻烦跳上去……那她又是怎么踢翻底下的杌子的呢？”
　　除非——魏氏并不是主动寻死，而是被人吊上去的！
　　被一个比她高了很多的人，吊了上去！
　　底下的众人顿时脸色各异。
　　苏珩却有些哭笑不得。
　　周娘子刚刚才在这上头吊死，别人避之都唯恐不及了，这小丫头倒好，平时胆子跟只耗子似的，现在居然敢拿来在自己身上瞎比划，且还真叫她说着了……
　　苏珩正要开口叫她下来，却听宋昀盼轻轻“咦”了一声。
　　张县令也正一眨不眨关注着上面的动静，闻言忙道，“怎么了？”
　　宋昀盼抿唇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底下的张县令道，“大人，您……可不可以也上来试一下……”
　　“……”张县令顿了顿，“总得你先下来，本官才能上去吧……”
　　“哦哦哦！”宋昀盼连忙叠声应着，那厢时刻准备着的苏珩已经把她从杌子上抱了下来。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张县令无奈地撩开袍子，刚要踩上杌子，因想起来，又嘱咐苏珩道，“你可给我扶好了！”
　　苏珩心说你是得有多怕死……忙一脸郑重地点头道，“大人放心好了，草民在下头看着呢。”
　　张县令这才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他刚一站稳，就见那绳圈不偏不倚地摆在他正前方，好像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
　　偏这时候，没有关严的窗子忽然“啪”地一声被风刮开，那绳圈好像自有主张似的，直奔着张县令的脑袋，一下子就套住了他的下巴——张县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抓住绳圈，义正辞严道，“周娘子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的！”
　　“这……这怎么可能？！”阿芳一脸震惊，“咱们一直都在外面守着啊……根本就没有人进来……”
　　她说着又忍不住拉身旁目瞪口呆的小满，“小满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满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苍白的小脸楚楚可怜，“是，是啊……自始至终，咱们都没见过其他人……”
　　苏珩没有搭腔。
　　他的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了宋昀盼身上。
　　后者此时正飞快地跑到窗边把窗户关起来。
　　她扬起脸，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县令，满是崇敬道，“大人，劳烦您再看看那个绳结……是不是，是不是跟咱们平时打的不太一样？”
　　任谁在一个女子这样的注视下，只怕都免不得生出几分力拔山河的英雄气概来——更何况宋昀盼还是这样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张县令微微颔首，果然拿起那绳圈仔细端详起来。
　　“不错！”片刻之后，只听张县令掷地有声道，“这个绳圈的确跟我们平时的打法不一样——因为打这个绳圈的人，是个左撇子。”
　　宋昀盼激动地点点头，“可周娘子并不是左撇子！前些天我一直跟她在一起，我们一起女红，一起下厨，一起吃饭……周娘子做什么都是用右手的！”
　　连宋昀盼自己都没有觉察，她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大了起来，连语气也不像从前一样犹豫怯懦，她漂亮的小脸满是严肃道，“一定是有人事先打好了这个绳结，然后把周娘子挂上去，伪造成她畏罪自杀的假象！”
　　张县令从杌子上跳下来，沉重地点了点头，“而打这个绳圈的人，就是杀死周娘子的凶手！”
　　他说着，目光冷冷地从在场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周继祖脸上，一字一句道，“周继祖，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继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般呆在当场，好半天，才抖着嘴唇茫然道，“大……大人，您在说什么……草民，草民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妻子？”他方想起来，“您方才不是说杀死内子的是左撇子么？草民平时写字画画都用右手，这些书院里的同学都可以作证——”
　　“那应该是后天反复练习的缘故吧。”
　　一直注视着宋昀盼，许久没有开口的苏珩淡淡道，“汉字的笔画顺序，句子，文章的阅读，皆是为惯用右手者设计……虽然左撇子在使用时并不会有太大妨碍，但总归不如用右手更为方便。所以很多左撇子小的时候，家中长辈都会有意纠正他们用左手写字的习惯。”
　　“可尽管你学会了用右手写字画画，生活中有些习惯却很难改变——比如吃饭，比如扫地，比如打球……”苏珩目光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大约连周兄自己都没有察觉，你做很多事情的时候，手的方向其实是跟我们反着的吧？”
　　周继祖两腿一软，登时瘫在了地上。
　　外头再次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只见师爷拖着一身酒气，衣衫不整的孙仵作从外头跑进来，“大人……”
　　苏珩走上前拉了宋昀盼的手，“大人，想必接下来大人还有很多事要忙，咱们夫妇就先回房了。”
　　张县令没好气地瞪了正在匆忙整理衣裳的孙仵作一眼，点头道，“两位请便。”
　　……………………………………
　　“你刚才可真是厉害！”回到两人的住处，苏珩毫不吝啬地赞美道，“居然能通过这么细微的证据，破了魏氏的谋杀案……”
　　“我也是歪打正着……”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羞赧道，“二表哥，你知道我的，我哪会破什么案……就是成天无所事事，所以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观察得比别人多些而已……”
　　苏珩的确知道。
　　在宋昀盼短短的十五年人生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寄人篱下中度过。这也养成了她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性子。她会仔细地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喜好厌恶，生活习惯，好让自己的言行不至于惹人讨厌……却不想竟然在这次的案子中派上了用场。
　　苏珩却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不是歪打正着。”他含笑揽住宋昀盼，“是你平时观察入微的缘故。”


第203章 走火入魔
　　他认真道，“昀盼，你知道么？刚才你揭示魏氏被杀真相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那是不同于老天爷赐予的，这副天生美貌之外的，另一种光芒。
　　更加璀璨夺目，也更加难能可贵的光芒！
　　宋昀盼叫他说得脸上愈热，期期艾艾道，“我没……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苏珩笑道，“你有很多很多优点，是连你自己，甚至我都没有发现的……”他正色道，“昀盼，你要记住：你很好。以后，还会更好。”
　　宋昀盼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因想起来，不由轻声道，“二表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苏珩没留意到她情绪微微有些变化，随口道，“什么事？”
　　宋昀盼抿唇道，“你刚才说，说丈夫保护妻子是天经地义……那如果你娶的人，是你不喜欢的呢？”对上苏珩不解的目光，宋昀盼咬了咬牙，一鼓作气，“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你非常非常讨厌她，可又因为各种原因，最后不得不娶了她……你还会，还会这样想么？会愿意保护她，当她被人……被人污辱，愿意挺身而出，不计后果地为她报仇么？”
　　眼见苏珩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宋昀盼惊觉自己失态，她忙垂下眼，讷讷道，“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回答——”
　　“我当然会。”虽然不明白宋昀盼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奇怪的假设，苏珩还是认真地回答道，“不管那个人是谁，也不管我是出于什么原因一定要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讨厌的女人，可既然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人，我当然有义务保护她——如果有人敢污辱她，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肯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苏珩说着，不禁无奈地揉揉宋昀盼的头发，好笑道，“你这问题也委实太古怪了——”
　　宋昀盼却忽然投到他怀里，把小脸深深埋进他胸膛，“二表哥……你，你一定要替我报仇……”
　　她声音又轻又含混，苏珩一时没有听清，不由问，“你说什么？”
　　宋昀盼用力摇摇头，飞快抹掉眼角的泪珠，扬起脸展颜一笑，“我说，二表哥真好……你最好了！”
　　梦里那个含恨而终的宋昀盼，应该也可以安息了吧！
　　……………………………………
　　酒醒了的孙仵作通过给周娘子验尸，证实周娘子乃是死后被吊起来，伪造成自杀的假象，而且在她的指甲里发现了皮屑和少许血迹——这与周继祖手臂上，几道被指甲抓破的新伤完全吻合。
　　在一记记实锤面前，周继祖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原来，早在一个多月前，周继祖就已经知道了魏氏跟陈宗贤之间的私情。
　　周继祖一介书生，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家里的所有重担全都压在周娘子一个女人身上。就连周继祖在白马书院的束脩，也是周娘子通过给人家打零工，东拼西凑才凑齐的。
　　是以周继祖心里虽恨极了魏氏水性杨花，陈宗贤***子，却也没有在得知真相的第一时间找魏氏对质，甚至跟给自己戴了绿帽的陈宗贤还继续称兄道弟，一切都跟从前无二。
　　那日他偷偷从后门溜回宅子，正是要去捉奸——因明年要开恩科，书院已决定于下个月进行一场考核，把那些资质好，下场有望中举的学子们单独编班，进行强化训练，由书院山长亲自指点功课。
　　那周继祖天资平平，他也知道，若靠自己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从一众学生中脱颖而出，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如何肯轻易放弃？思来想去之下，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陈宗贤身上——那陈宗贤虽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学问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且他家里有的是钱，读书于他来说不过就是个消遣，若是这次考试能让陈宗贤替自己答题……那他考进强化班不就十拿九稳了么？
　　周继祖这般想着，已经轻车熟路地躲过了宅子里干活的下人，偷偷溜上了后山。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对奸夫淫妇又约在那个温泉池幽会。
　　可当他蹑手蹑脚地走近门口，却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魏氏秀美的面庞已经扭曲到变形，她正拿着木屐一下下敲在陈宗贤脑袋上，“你这个畜生……人渣……去死，你去死吧！”
　　而被她殴打的陈宗贤，正在地上气息奄奄地蠕动着。
　　周继祖心下大骇。
　　这场面与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居然无意中撞破自己妻子杀人的场面！
　　周继祖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他甚至没有马上站出来阻止魏氏疯狂的行径——哪怕人穷志短，哪怕已经决定向现实低头……可在他的潜意识里，或许也觉得陈宗贤死了才是最好的。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温泉，在山上漫无边际地游荡……十几年寒窗苦读屡试不中，妻子跟人私通，他妄想以此要挟对方为自己替考，却因此目睹了一桩命案……等到今天温泉的事曝光，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一旦魏氏被定罪，他身为丈夫，哪怕日后真能一飞冲天，也会因为有一个杀人犯的妻子而遭世人诟病！
　　周继祖猛地惊醒过来，连忙往温泉池跑——他要阻止魏氏，他不能让这个不贞不洁，心如蛇蝎的女人断了他的青云路！
　　可是已经太迟了。
　　等他再次赶回温泉的时候，魏氏已经不在了。
　　地上只有沾满了血的木屐，和躺在那里，已经一动都不动了的陈宗贤……
　　“不过周继祖坚持说，他当时把陈宗贤丢下去的时候，陈宗贤已经没有呼吸了……他顶多算是帮魏氏抛尸，根本没想杀人……”
　　“什么帮周娘子……”宋昀盼小声嘟囔道，“他明明就是怕有一个杀人犯妻子，影响了他的仕途……周郎君简直，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第204章 变态
　　“皎皎看事情越来越一针见血了。”苏珩揽住她笑道，“我也觉得周继祖是在避重就轻，混淆视听……我猜事实的真相应该是这样——你将陈宗贤打晕后匆忙逃走，魏氏目睹全过程，于是决定依样画葫芦，如此既可以把一直霸占她的陈宗贤除掉，又能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头上。她的打算本来天衣无缝，不想期间却出现了两件纰漏：一是陈宗贤当时其实并没有被她打死；二是周继祖突然上山捉奸，只看到了她杀人，却不知你打晕陈宗贤在先，她顺水推舟在后，以至于画蛇添足，把陈宗贤从温泉拖了出去。”
　　苏珩想起来，不由笑着摇头道，“还有我……我的乱入也一定带给了他们不小的困扰。”谁能想到这么多想杀死陈宗贤的人，在一个小小的后山，却擦肩而过……
　　“只能说，”苏珩最后下结论道，“陈宗贤太该死了。”
　　宋昀盼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往苏珩怀里靠了靠，点点头，问，“那魏氏后来认罪，是为了保护他么？”
　　苏珩“嗯”了一声，“张县令查到他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他已经有些慌了手脚，后来——魏氏又被诊出有孕。”
　　宋昀盼抿了抿唇，“那个孩子……”
　　“是陈宗贤的。”苏珩冷声道，“周继祖就是利用魏氏对他的愧疚自责，哄骗魏氏替他顶罪……让魏氏以为，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帮她摆脱杀人的嫌疑。”
　　“我猜也是这样。”宋昀盼轻声道，“其实周娘子……是很在意周郎君的。要不是那个禽兽……”她说着，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苏珩也感觉到了，安抚地摩挲着她的胳膊。
　　宋昀盼的心情慢慢平复下去，不由问，“周娘子既然已经认罪了……周继祖为什么还非要杀了她不可呢？”
　　苏珩叹了口气，“因为魏氏醒来后，决定向张县令坦白一切。”
　　宋昀盼看向苏珩。
　　苏珩点了点头，“张县令那番吓唬魏氏的话对她并非完全没有触动，她醒来以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又改变了主意，想把事情和盘托出……她甚至吩咐小满去请张县令过去。”
　　宋昀盼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小满……小满就是周继祖的同谋？！”
　　苏珩有些诧异地看看她，“你知道他有同谋？”
　　宋昀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如果周继祖没有同谋，谁给他开的后门，又是谁告诉他在后山就能找到魏氏和陈宗贤？宅子里肯定还有一个人在帮他啊……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小满……”
　　苏珩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我的皎皎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你说得对……小满就是他的同谋。正是小满告诉周继祖，魏氏与陈宗贤之间有私情，也是她帮周继祖打开后门，躲过众人的耳目上了山，最后更是她虚与委蛇，一边暂时安抚下想要坦诚一切的魏氏，一边又把周继祖引去魏氏房里，将她活活闷死……”
　　宋昀盼听得不寒而栗，“所以阿芳才说魏氏不像要寻死的样子……她既已经打定主意说明真相，又有什么必要自杀呢？”她说着不由想起来，“可，可阿芳只离开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算周继祖可以趁这个机会偷偷潜进房里，又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完成杀人并且顺利逃走？”她忽然愣住，“难道，难道当时她跟小满进屋看到魏氏尸体的时候，周继祖——”
　　苏珩点了点头，“不错，他当时就躲在床底下。直到阿芳跟小满兵分两路，分别去通知县令和仵作，他才偷偷溜了出去。”
　　宋昀盼不由皱眉，“可是两人看到尸体，惊慌失措之下不会大声呼叫求救么？他就不怕被闻讯赶来的……”她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他是从窗子跳出去的！”宋昀盼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还奇怪为什么那么恶劣的天气，周娘子的窗户却没有关紧！”
　　“你说得都对。”苏珩笑着点点头，“可惜天网恢恢……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因为一个绳结被你发现端倪。”
　　宋昀盼却不理解，“可是小满……她为什么要帮周继祖呢？”她茫然道，“难道他们两人之间……”
　　苏珩叹了口气，“提起这个，却是陈宗贤做的另一桩孽——据说陈宗贤有次醉酒，险些轻薄小满，还是被周继祖发现，救下了她……小满对周继祖本就满心感激，后又被她发现，魏氏与陈宗贤鬼混，在替周继祖不值的同时，更是对他由怜生爱……”
　　宋昀盼却听得直皱眉头，“周继祖曾经撞见过陈……酒后乱性，就该知道此人私德败坏，对于这样一个人，他非但不敬而远之，还把自己的妻子放在他的宅子里，难道就不怕周娘子也遇到跟小满一样的事情？”
　　宋昀盼越说越气愤，“周继祖简直，简直自私自利到令人发指！他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比陈宗贤还坏，还可恨！周娘子和小满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实在，实在太不值得了！”
　　宋昀盼话刚说完，却发现苏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话里有很多偏激的情绪，一点都不像个大家太太该有的样子，宋昀盼脸上不由一热，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太生气了……不是——”
　　“没有。”苏珩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你能想得这么通透。”
　　其实要他说，周继祖这人心理早就扭曲了，只怕他当初建议自己让宋昀盼过来跟魏氏作伴时，就没安什么好心——他被陈宗贤戴了绿帽子，也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跟他一般……委实是个令人发指的变态！
　　“你这样很好。”苏珩正色道，“遇到什么不公的事情，就要敢于发声。如果什么都闷在心里，就会像周娘子这样，不是让坏人得寸进尺，不断欺凌羞辱，就是被自己的恶劣情绪反噬……不管是哪一种，最后都只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05章 后会有期
　　经过这次的事，不管是苏珩还是宋昀盼，都比从前成长了很多。
　　宋昀盼闻言认真地点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
　　苏珩就笑问她，“你倒是说说看，都记住什么了？”
　　“遇事不能总是忍气吞声，不然坏人非但不会内疚收敛，反而更加助长了他们的气焰，让他们做出更坏的事情来。”
　　苏珩赞许地点点头，“还有么？”
　　“还有……”宋昀盼狡黠一笑，小嘴儿飞快从他颊上蹭过，“不管我做什么，二表哥都会护着我的！”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委实太多，苏珩怜惜宋昀饱受惊吓打击，晚上两人虽在同一个被窝里躺着，却也不曾有什么太过亲昵的举动，也只是在宋昀盼夜半惊醒，吓得大哭时抱着她哄睡而已。
　　到底是少年夫妻，如今案情大白，彼此心情也放松下来，某人禁不住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苏珩把宋昀盼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哑声道，“就只是这样？”
　　宋昀盼微怔了怔，抬头却见他一双幽深的眸子热烈地望向自己，宋昀盼讷讷地开口道，“二，二……”却觉得耳边的呼吸越发炽热，一只手已经熟门熟路地探进领口，“皎皎——”
　　“二爷，二奶奶。”外头忽然响起白檀的敲门声。
　　宋昀盼吓了一跳，像只兔子似的飞快推开苏珩的手，赶紧从他怀里出来。
　　苏珩哭笑不得地坐正了身子，就听白檀回禀道，“大姑奶奶打发了赵嬷嬷来接爷跟奶奶……人已经到了。”
　　…………………………………………
　　“奶奶怎么又清减了……”赵嬷嬷一见宋昀盼的面，就禁不住心疼地红了眼眶。
　　可能是从前伺候过苏微的缘故，赵嬷嬷把对宋昀盼母亲的一腔忠心和热诚几乎全都投到了宋昀盼身上。要不是这次苏珩到白马书院求学隐藏了身份，宋昀盼不好一下子带太多人出门，赵嬷嬷肯定是要跟着来的。
　　可饶是这么着，赵嬷嬷这几天也已经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只恨不能马上长出双翅膀飞到宋昀盼身边。
　　这不天才刚一放晴，外头的路都还坑坑洼洼的，她人就已经到了。
　　宋昀盼笑了笑，安抚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赵嬷嬷这想起一旁的姑爷，忙行礼道，“奴婢给二爷请安。”
　　苏珩微微颔首，“嬷嬷不必多礼。”又叫白檀搬了杌子给赵嬷嬷坐，“外头的路这会儿还不大好走吧……嬷嬷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眼见宋昀盼人虽然瘦了不少，不过精神还算不错，赵嬷嬷这才放了心，“听说这边儿出了命案，咱们都急得了不得……要不是大姑奶奶身子重了，大姑爷怕路上颠簸，不许她出门，大姑奶奶都要亲自过来接您二位呢。”
　　宋昀盼不由惭愧道，“叫大家担心了。”
　　苏珩安慰地捏捏她的手，温声道，“嬷嬷长途跋涉，且叫白檀带你下去稍事休息，等下人把东西都归置好了，咱们就家去。”
　　赵嬷嬷忙站起来，“奴婢不用休息！还有什么没规整好的，奴婢正好可以搭把手！这凶死的宅子，最是不吉利的了，奶奶身子弱，可禁不住这些……越早离开越好！”
　　苏珩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个事，遂对宋昀盼道，“既这么着，我去跟张县令打声招呼，咱们今天就走……”
　　宋昀盼点点头，“二表哥去吧……我们这就收拾了。”
　　苏珩微微颔首，“我去去就回。”
　　等这厢苏珩从张县令那里告辞出来，宋昀盼她们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表哥——”见苏珩走出来，宋昀盼忙迎上前。
　　才发现张县令也跟着走了过来。
　　宋昀盼连忙行礼。
　　张县令微微颔首，对苏珩道，“本官还要在此处善后……就祝你前程似锦，咱们后会有期了。”
　　苏珩笑着拱了拱手，“草民也祝大人步步高升，扶摇直上……”
　　张县令抚着小胡子哈哈一笑，正要答话，就见一个衙役走过来，“大人，陈宗贤的父亲陈员外赶过来了……马车现在就在永宁巷，估摸不用一盏茶就到了……”
　　张县令眼睛一亮，“这么快？！”他清了清嗓子，一脸公事公办地对那衙役道，“等陈员外来了，就说本官还在整理案情，叫他去书房等着。”
　　衙役连忙应是。
　　张县令遂对苏珩正色道，“你们赶紧收拾吧，本官还有事要忙。”
　　苏珩忙作揖道，“是，大人请便。”宋昀盼也赶紧福了福。
　　张县令淡淡嗯了一声，撩开袍子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宋昀盼看着他的背影，不解道，“不是都查清楚了么？张县令还要整理什么呀……”
　　苏珩笑了笑，“管他呢……反正咱们要走了。”
　　正说着，就见清风快步从外头走过来，朝两人行礼道，“爷，奶奶，都准备好了，二位随时可以启程。”
　　苏珩微微颔首。
　　白檀跟赵嬷嬷忙拿了两人的斗篷上前。
　　苏珩接过来披上，又亲自帮宋昀盼系上系带，细心地把她的帽兜往下拉了拉，才笑着道，“走吧。”
　　主仆一行人就往外头去。
　　接连几天的暴雨，此时外面却是艳阳高照，看不到一丝阴霾。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回头不安地看了一眼。
　　苏珩正要扶她上马车，见状不由低声问，“怎么了？”
　　宋昀盼咬了咬唇，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二表哥……等周继祖受审的时候，我，我也要去么？”
　　苏珩立时反应过来，给了她个“放心”的笑容，低低道，“我已经跟张县令打过招呼……你打晕陈宗贤的事对本案并没有任何影响，周继祖也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他握紧她的手，“昀盼，都过去了。”
　　宋昀盼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那咱们快走吧……我，我想大姐姐了。”
　　苏珩点点头，把宋昀盼扶上马车，白檀跟赵嬷嬷也随之跟了进去。
　　一行人刚准备出发，却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在陈宅前停了下来。


第206章 独苗
　　“老爷，老爷您慢点儿……”车厢里传来女子温柔中夹杂着担忧的声音。
　　帘子猛地被人从里头掀开，一个五十上下的矮胖秃顶的男人被一个婀娜妇人搀扶着走出来，老泪纵横，“贤儿，我的贤儿……”
　　苏珩冷冷扫了一眼，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我们走。”
　　……“赵嬷嬷，您看什么呢？”车厢里，白檀见赵嬷嬷一直看向窗外，不由问道。
　　“没……没什么。”赵嬷嬷摇摇头，又迟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白檀看了看那两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冷嗤道，“大概是那人渣的父母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哦……哦……”赵嬷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待想问点什么，又见白檀跟宋昀盼都是副意兴阑珊，不欲多提的样子，也就默默地放下了帘子。
　　………………………………………………
　　“快给姐姐瞧瞧……”苏瑾拉着苏珩左看右看，“瘦了……”又连忙去撸他的袖子，“他们对你用刑没有？”
　　苏珩赶紧拉下姐姐的手，哭笑不得道，“长姐，我没事！你弟弟可是有功名的人，谁敢随便对我用刑？”又有些无奈地向陈青翰求救道，“姐夫，您看——”
　　陈青翰刚从衙门里赶回来，一边喝着茶，一边笑道，“你就让你姐姐好好看看吧……这几天为了你的事，我耳朵都快叫她念出茧子来了。”
　　他不开口还不要紧，一说话，苏瑾登时转过头狠狠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苏瑾禁不住红了眼眶，“我母亲统共就这么一根独苗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疼得跟什么似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是真在咱们这儿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我父亲母亲还有家里的长辈们交代！”
　　眼见娇妻真动怒了，陈青翰忙站起身赔笑道，“你瞧你……好好的怎么还哭起来了？阿珩这不是好好的么？”又要给她擦泪。
　　“还不都是你招我的？！”苏瑾挥开陈青翰的手，气道，“我就说叫你跟张中桓那个草包打声招呼……我弟弟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偏你什么也不肯做……”
　　陈青翰无奈苦笑道，“你不要对张中桓有偏见……他虽然看着有点不着调，人还是可以的。你看这案子不就被他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么？”又暗暗朝苏珩跟宋昀盼的方向眨眨眼睛。
　　“是啊大姐姐。”宋昀盼慢半拍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她认真道，“那个张县令……虽然人有点奇怪，但他一点也不草包……断案很厉害呢！”
　　而且还肯替她保密……是个很不错的人！
　　苏瑾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宋昀盼使劲点点头，“真的！他对咱们一直都客客气气的，别说用刑了，就是重话也没说过一句。”
　　苏珩也含笑点了点头。
　　陈青翰忙笑道，“你不信我的话，阿珩跟表妹的话总该信了吧……”
　　苏瑾没好气地把他挥到一边，拉了宋昀盼的手心疼道，“若是他没亏待你们，你怎么还瘦得这么厉害呢？瞧瞧你的脸，都快瘦脱相了！”
　　宋昀盼忽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抿了抿嘴笑道，“那是大姐姐心疼我，才觉得我瘦得很了……其实也没差多少的。”又含含糊糊地道，“……再说宅子里毕竟死了人，咱们心里，总归是怕的……”
　　苏瑾闻言忍不住自责道，“这都怪我不好……要是早知道会遇到这档子糟心事儿，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撺掇着你去给珩哥儿送东西……”
　　“长姐就别怪这个怪那个的了。”苏珩又好气又好笑道，“要是真论起来，若不是我在白马书院读书，昀盼也不会特地跑过去……再往前推，岂不是连当初允我去读书的父亲也有错了？”
　　一席话终于成功地把苏瑾从自责中拽了回来，她忍不住笑骂道，“疯了你了……连咱们父亲也敢打趣！”
　　苏珩就笑道，“所以嘛！咱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鬼地方回来……盼姐儿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长姐就别再提了，行不行？”
　　苏瑾忙点点头，“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只要你们没受委屈就好。”又对宋昀盼道，“我叫厨房多加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你这身子可得好好补补才行。”
　　宋昀盼甜甜一笑，“谢谢大姐姐。”又挽了苏瑾的胳膊，声音软糯道，“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可想大姐姐了！”
　　苏瑾拍拍她的手，“我也是……珩哥儿是男人还好说，我最担心就是你……好在现在回家来了……”
　　苏珩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正奇怪两人几时变得这么要好了，就听一旁的陈青翰笑道，“你长姐平时也没这么小性儿……不知近来是怎么了，你可别见怪。”
　　“怎么会呢。”苏珩回过神，笑笑道，“大约是因为怀了孩子吧，性情总会有些变化的……”
　　陈青翰一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梦里的宋昀盼也曾落过一胎，从那以后，她整个人都迅速地衰败下去——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
　　苏珩胸口蓦地一疼，淡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说着，目光望向苏瑾的方向，由衷道，“我看得出来，长姐过得很好……多谢姐夫了。”
　　陈青翰哈哈一笑，“现在离午膳时间还早，去我书房坐坐吧。”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书房里，苏珩把案情的来龙去脉大致交代了一遍，期间自动略去了宋昀盼在山上险些受辱的事。
　　陈青翰微微颔首，“那陈宗贤，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苏珩点头道，“比起那些被他欺辱过的人……这般死法，已是便宜他了。”
　　陈青翰点了点头，因想起来，笑问他道，“你觉着张中桓这个人怎么样？”
　　苏珩一愣。


第207章 弹劾
　　陈青翰笑着道，“你姐姐很不喜欢他。觉得他贪财好色，是个草包……这次听说你们的案子在他手里，你姐姐担心得不行，直催我去打招呼……”
　　苏珩笑道，“姐夫却相信他能查明真相，不是么？”
　　他想了想，如实道，“此人虽然油滑贪婪，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两袖清风的君子，却也不失为一个有才干，能做事的人。”
　　陈青翰笑了笑，并没有就他的话发表意见，而是继续道，“这个张中桓是景仁五年的二甲进士，为人圆滑，善逢迎，嗜财如命。”
　　“他爱钱，也有的是法子捞钱。十年间曾任两省三地县令，每到一处，无不疯狂敛财，拼命搜刮。”
　　“可在他任上，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修桥补路，兴办学堂……每逢旱涝灾荒，定有富户出钱出粮，平稳有序。”
　　“商贾们避他如蛇蝎，百姓们奉他如青天。”
　　“这样的人，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青翰似乎也并不指望得到苏珩的回答，见苏珩沉思不语，他继续道，“前两天收到岳父大人的书信——不知你可还记得祖父当年的得意门生，孙备仰孙世伯？”
　　苏珩一怔。
　　说句不夸张的话，他祖父的门生遍布天下，可最有名，叫苏珩印象最深的却非这个孙备仰莫属。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
　　“他又被人弹劾了？”
　　陈青翰苦笑着点了点头，“这次不只是他，连岳父大人也被一并弹劾了——说孙世伯这般有恃无恐，鱼肉百姓，正是因为有苏家背后给他撑腰。”
　　苏珩只觉得无语。
　　要说这孙备仰，倒真是个刚正不阿，爱民如子的好官。当年在京为官时，那可是个连皇亲国戚也能说斩就斩，不带眨眼的主儿。
　　可就是这位以铁面无私，廉洁清正著称的孙世伯，自打苏珩记事起，好像每隔上几年就要被人弹劾一次，每被弹劾一次，就要挪一次地方。
　　眼看那些才干，能力远不如他的人这些年官越做越大，他可倒好，越干越偏，越干越远。
　　也得亏苏珩祖父一直十分看重这个学生，从前祖父在世时，自有祖父为他奔波打点，后来祖父不在了，父亲又继续庇护他……
　　苏珩不由担心道，“那父亲他——”
　　陈青翰安抚道，“岳父大人自有应对，你不必担心。”
　　苏珩松了口气，想了想，低声道，“孙世伯，怕是过于刚硬了……”
　　陈青翰点了点头，“这些年若不是有祖父跟岳父一路护着，只怕他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回……可饶是这般，孙世伯依然如故。据说他手下很多官吏不是早早告老，就是想方设法从他手下调离；因他不屑奉承逢迎，上峰对他也极是厌恶，凡此种种，无不让他在任上举步维艰，难有作为。”
　　“世人皆爱光风霁雨，铮铮铁骨……当年祖父欣赏的，未尝不是孙世伯身上这份不肯与浊世同流合污的刚毅。”
　　“可也恰是这份刚毅，成了他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
　　“以他的才学能力，但凡通些人情世故，得到上峰支持下属拥护，建树成就又岂会是张中桓之流可比？可他却偏偏把自己逼至如斯境地——空有一腔热血，一身傲骨，一不能建功立业，二不能光耀门楣，反而屡屡被人弹劾查办。可悲乎？可怜乎？”
　　苏珩默了好一会儿，方一脸正色地拱了拱手，郑重道，“‘水至清则无鱼’……珩受教了。”
　　“我也只是跟你闲聊几句，你听听就好。”陈青翰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其实我也爱那耿直磊落之人。可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张中桓此人虽私德有亏，却也有操守底线，只要不越界，日后倒也未必不会有番作为。”
　　苏珩点了点头，想起张县令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道，“他也确实刷新了我对‘贪官’的认知……”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头小厮敲门道，“爷……太太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跟二舅爷过去。”
　　“知道了，跟太太说我们马上就来。”
　　陈青翰对他小声吐槽道，“咱们赶紧走吧……你长姐最近脾气可大得很，要是去得迟了回头又得挨排揎了。”
　　苏珩笑道，“是，大姐夫。”
　　………………………………
　　“‘他说：咱们本是宿世的夫妻，因我前世欠了你，所以今生必得给你当牛做马还债’……”
　　宋昀盼一边听一边直往下掉金豆子，“这个楚铭德太坏了……上辈子他娘子就是被他害死的，他还有脸纠缠不休……”
　　苏珩翻书的手一顿，哭笑不得道，“那你又哭什么？”
　　宋昀盼抹着眼泪，哭唧唧道，“我就是觉着筝娘太可怜了，两辈子都落在他手里……”
　　苏珩抿了抿嘴儿，低声道，“楚铭德不是说了么？娶她就是为了还债的……”
　　“人都叫他害死了，还还什么债呀……”宋昀盼抽了抽鼻子，没发现苏珩的脸色不大好看，一脸愤慨道，“要是筝娘嫁给别人，肯定会比跟他过得更好……他还好意思破坏人家的亲事，真是不要脸！”
　　“……”莫名被戳中痛处的某人嘴角抽了抽，禁不住为书中那“不要脸”的负心汉辩解道，“他也是怕筝娘嫁给别人受了委屈，想着自己保护她……怎么能叫不要脸呢？”见宋昀盼还要再说，苏珩连忙道，“你要是不爱听，我给你换一本念就是了……你哭成这样还怎么睡得着……”
　　“可我还想听……”宋昀盼枕在他膝上，因才哭过，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二表哥你继续念……我还想听楚铭德这个大坏蛋怎么哄骗筝娘呢！”
　　“……”也是他自己找虐，好死不死地挑了这么本话本子哄宋昀盼午睡。
　　因是在长姐家，宋昀盼总有些放不开，原想着这些话本儿里都是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旖旎故事，寻思念着念着兴许能捞着点甜头也未可知，谁知甜头没见着，倒是差点把自己说哭好几回了……
　　苏珩只得认命地拿起话本，又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第208章 斯文败类
　　外间正在跟赵嬷嬷做针线的白檀听着屋里的动静，会心笑了笑，刚拿起针在头上挠了挠，“嬷嬷，您这……是不是绣错了啊？”
　　“啊？哦，哦……”正出神儿的赵嬷嬷方反应过来，赶忙回头去拆，“你瞧我这老眼昏花的……”
　　“哪有？”白檀笑道，“嬷嬷的女红这么好，我还盼您有空多指点指点我呢！”
　　“白檀姑娘可太抬举我了。”赵嬷嬷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我这女红比起……可差远了。”
　　白檀一时没听清楚她后面半句，不由笑着道，“嬷嬷别跟我客气，往后叫我白檀好了。”
　　“哎。”赵嬷嬷笑应了声，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白檀，嬷嬷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白檀一愣，问道，“嬷嬷要打听什么？”
　　“就是，就是二爷那个被杀的同窗……”赵嬷嬷认真道，“姑娘可知道他祖籍在哪儿，家里……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还有——”
　　“嬷嬷打听这个做什么？”白檀脸色登时一暗，不等赵嬷嬷把话说完，就沉声打断道，“论理虽不该说死人的是非……可二爷那个同窗委实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说句不好听的，叫人杀了也是他罪有应得。反倒害咱们爷跟奶奶被当成犯人似的审那么久……嬷嬷往后切莫再提这个人了！省得大家伙儿听了怪糟心得慌。”
　　因赵嬷嬷先前也只一星半点地听了几句，并不十分清楚这个案子，又见白檀说得一脸严肃，满肚子的话只得咽了回去，点头应道，“好……好……我知道了，往后再不提了。”
　　………………………………
　　匀县的县衙外，一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想这匀县民风淳朴，这几年又一直风调雨顺，百姓们安居乐业，平日你偷了我只鸡，我牵了你只羊就已经是顶了天了，谁还见过这样的“大案要案”？
　　更不必说杀人者和被杀者还皆是本县赫赫有名的白马书院学生——那可都是能读会写，将来要当大官的秀才老爷！
　　任谁听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儿都忍不住过来瞧两眼，听上个大概，不然晚上吃饱了出去跟街坊邻居神侃的时候都插不上话！
　　只见张县令一身绿色官服，神情威严地坐在公堂之上。
　　他猛地一拍手里的惊堂木，冷声道，“人犯周继祖，你可认罪？！”
　　此时的周继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翩翩读书郎的风流模样，他痛哭流涕道，“大人……学生，学生也是受害者啊，若不是那陈——”
　　“你这个人渣，竖子！”他话还没说完，原告陈员外已经指着他破口大骂，“亏我儿见你家贫，还好心资助你，让你能在书院继续完成学业……你居然恩将仇报，夫妇俩合谋将我儿害死！像你这种狼心狗肺之人，就该千刀万剐，除以极刑！”他说着老泪纵横地朝张县令道，“求青天大老爷给我儿做主！叫这没人性的畜生给我儿偿命，以慰我儿在天之灵！”说着就要跪下。
　　张县令忙示意衙役将陈员外扶起来，一脸凝重道，“老人家请管放心……本官既是这匀县的父母官，受百姓供养，自是要为你们做主！”
　　他看着周继祖，冷声道，“本官且问你，可是你妻子——本案第二死者魏氏先将死者打晕，后由你将死者拖至山上并从高空抛下……”
　　周继祖急忙道，“是，但是学——”
　　张县令冷声打断，“你只需回答本官，是还是不是？！”
　　周继祖声音一滞，“是……”
　　“杀人之后，你唯恐真相败露，又伙同姘头小满，将意欲向本官投案自首的妻子魏氏杀死，造成一尸两命的惨剧，甚至故意伪造案发现场，将其制造成魏氏畏罪自杀的样子，意图混响视听，把全部罪责都推到第二死者魏氏头上……是也不是？”
　　张县令话刚出口，顿时引得外头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周继祖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居然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可不是！亏他还是个读书人，这样的人要是真叫他当了官，以后还有咱们老百姓的活路么？！”
　　“就是……”
　　“就是！”
　　“听说他之所以一直能在书院里读书，全靠他婆娘供他……就这样他都下得去手，简直不是人！”
　　“决不能轻饶了他！”
　　眼见外头群情激愤，周继祖吓得面如纸色，也顾不得什么丢脸不丢脸了，忙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外头你一言我一语的百姓大叫道，“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是魏氏，是那个贱人——”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左一右衙役按住，将他的头死死摁在地上，开口不得。
　　“大胆人犯！”张县令沉下脸，猛地一拍惊堂木，“事已至此，居然还想狡辩！本案两名死者，一个是你同窗好友，长期资助你；一个是你结发妻子，一直供养你。若不是你丧心病狂，哄骗魏氏与你合谋，后又将她残忍杀害，她本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母亲，而不是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非但没有半分悔过之心，居然还在公堂之上口出恶言，诋毁死者！”他扬声道，“来人！”
　　声音一落，顿时上来两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衙役，拱手道，“大人。”
　　“人犯周继祖，藐视公堂，不敬死者，给我掌嘴五十。”
　　“是，大人！”
　　“大人！”周继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内情您也知道的，大人——”
　　剩下的话全都被一阵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取代。
　　“本官知道什么？”张县令掷地有声道，“本官只知道——像你这种读圣贤书，做龌龊事的斯文败类，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严惩不足以正法纪！不严惩不足以警世人！”
　　围观百姓们顿时叫好声一片。
　　可怜周继祖一个读书人，待这五十下打完，嘴上早已是血肉模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209章 疯子
　　眼见气氛被张县令炒得高涨异常，一身常服混在人群里的陈青翰不由笑问身旁的男子道，“如何？”
　　苏珩叹了口气，“大开眼界……”
　　可不是么？
　　分明是那陈宗贤霸占人妻，死有余辜，可在张县令的巧舌如簧之下，居然愣是把一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塑造成了一个仗义疏财，乐善好施的正人君子，就连被陈宗贤胁迫，珠胎暗结的魏氏，在他口中也成了愚昧无知，被丈夫哄骗杀人的迂妻……
　　可你要说张中桓说的不对——陈宗贤为达到霸占魏氏的目的，请魏氏去宅子里做事，变相地资助他们夫妇不假，魏氏怀了孩子也不假……张中桓不过是把真相变了个说法，又隐藏了其中一些关键的前提，这桩杀人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陈青翰点了点头，往堂上陈宗贤父亲的方向看了一眼，淡笑道，“这位陈员外为了他儿子死后能留个好名声，倒是很舍得花钱啊……”
　　苏珩一愣，“姐夫是说……”
　　陈青翰笑了笑，“案子怕是还得再审会儿，等这小子过足了嘴瘾才能判……去旁边的茶楼喝壶茶吧。”
　　苏珩今天之所以随陈青翰过来，一是对这个“大智若愚”的张县令十分好奇，想看看他如何判案，再来也是担心宋昀盼的事——虽说当初该“表示”的都已经“表示”过了，张中桓也答应他不会在后头提到任何跟他们夫妇有关的事，不过不亲耳听见，到底有些不放心……如今见这案子基本已经尘埃落定了，苏珩也暗自松了口气，遂点了点头，“也好。”
　　……茶楼就开在街对面。
　　苏珩扫了眼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县衙，漫不经心地问店小二道，“小二，你们这里，每次审案都这么热闹么？”
　　那小二见两人锦衣华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说起话来也格外客气，边个殷勤地给他们倒茶，边笑呵呵地解释道，“您二位是外地来的吧？两位有所不知，本县近日刚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大案——一个书生因觊觎同窗家产，伙同其妻将同窗杀死，后又怕罪行败露，把妻子也杀了替他顶罪……幸亏我们张大人明察秋毫，一下子就识破了凶手的诡计！今天正是那凶手判决的日子，大家伙儿可不是一窝蜂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苏珩跟陈青翰对视了一眼，笑道，“听你这么说，这位张大人似乎十分厉害的样子……”
　　“那可不？！”小二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道，“要说我们张大人，那可是在世青天！就没有他审不了的案子……”
　　待打发走了张县令的铁杆“迷弟”店小二，陈青翰好笑地看向苏珩，“我说的话，你现在总该信了？”
　　苏珩忙道，“并非不信大姐夫，只是……”他苦笑着摇摇头，“想不到张大人竟然如此受百姓爱戴。”
　　陈青翰笑了笑，随手夹了块点心，“张中桓这人，据说幼时家境十分贫寒，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大约是因为小时候穷怕了，为官后才会如此爱财如命——可你别看他这么贪，这人平时却节俭得很，至今还住在县衙后的宅子里，连几身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置办。”
　　苏珩不由奇道，“那他的钱都用来干什么了？”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陈青翰笑着摇摇头，“我只知道此人结交广泛，还没到任上，我已经得上峰通知，要好生关照他。”
　　苏珩笑了笑，心里却想，陈青翰就是他的上司，这几年……只怕也是少不了吧……
　　就听陈青翰继续道，“不过任他如何敛财，却有个很大的好处：定位精准，目标明确——对那些手里有的是银子的商贾，一旦有什么事儿犯到他手里，他就算不把这些人的血吸个精光，也得给他们脱层皮；可对于那些身无长物，给不了他什么好处的平头百姓，他又是个难得的清官——铁面无私，明辨是非，不枉不纵……久而久之，就捧出个‘青天’的好名声来。”
　　苏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厢陈青翰苏珩郎舅俩颇有闲情地喝着茶，那厢陈宗贤被杀一案很快也有了裁决——周继祖被革除秀才的功名，十日后问斩。
　　这个结果苏珩并没怎么感到意外，反倒是这家茶楼的点心有些出乎意外的好吃。想着宋昀盼是个好吃的，苏瑾又是个嘴刁的，苏珩跟陈青翰于是根据各自媳妇儿的口味喜好，各自选了几样点心，打算拿回去给他们尝尝。
　　正在吩咐小厮去结账取食盒的功夫，却听外头传来一阵争执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本案的苦主，陈宗贤的父亲陈员外不知什么时候从县衙走了出来，而此时正在与人争执的，正是从上次就陪在他身边，那个身姿婀娜的美艳妇人。
　　苏珩淡淡扫了一眼，正欲收回目光，却不由怔住。
　　陈青翰也发现了异样，迟疑道，“阿珩，那人……不是弟妹身边的赵嬷嬷么？”
　　苏珩微皱了皱眉，吩咐清风道，“你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清风忙应了声是，大步走了出去。
　　“哪里来的疯婆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妇人看起来不过桃李之年，鹅蛋脸，樱桃嘴，眉眼间十分的妩媚。
　　只可惜此时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满是气急败坏，她一边用力挣脱赵嬷嬷的手，一边气道，“快放开我！”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赵嬷嬷粗糙的手像钳子一样牢牢抓着她的手腕，“我是佩蓝，佩蓝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
　　她这话一出口，街上看热闹的人也不由笑了。
　　这两个人女人，一个四十上下，一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说差了一代人都少了，又怎么可能一起长大？
　　果真是遇上疯子了！
　　“谁跟你一起长大？！”那美艳妇人不由气极，大怒道，“你这又老又丑的疯子，你要是再抓着我不放，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第210章 冰蓝
　　陈员外也一脸不耐地吩咐下人道，“还不赶紧把这疯婆子拖走！”
　　“你为什么不承认？”赵嬷嬷紧紧抓着女人不肯放手，“我不会认错的！就是你——”
　　陈府的下人上前用力把赵嬷嬷推开，骂道，“我家夫人都说了不认识你了，你这疯子还有完没完？！”
　　赵嬷嬷叫他推得一个踉跄，幸被后头的人一把扶住，“赵嬷嬷，你没事吧？”
　　赵嬷嬷下意识回头，只见扶她的正是苏珩的小厮清风，她微怔了怔，忙摆手道，“我没事，她——”手指向方才陈员外等人的方向。
　　却见陈员外已经领着那妇人上了马车，冷声吩咐道，“快走！”
　　“不能走！”赵嬷嬷急得大叫一声，拔腿就往前跑，“等一等，你们等一等！”却不知是她跑得太急，还是被看热闹的行人绊了一脚，没跑几步就摔到地上。
　　清风见状，忙上去扶她起来，“嬷嬷，你这是——”
　　赵嬷嬷却像抓住救星，“你快！快去拦住冰蓝？！”清风听得正一头雾水，却见苏珩一脸凝重地走过来，“赵嬷嬷，你刚才叫什么？”
　　“冰蓝！”赵嬷嬷指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泪流满面道，“二爷，她就是冰蓝！她就是当年随太太一起嫁去苏家的冰蓝！”
　　………………………………
　　“你确定那个女人是冰蓝？”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宋昀盼错愕地瞪大眼睛。
　　“不会错的。”赵嬷嬷用力点点头，斩钉截铁道，“奴婢本来也不是十分确定，所以趁今天陈宗贤一案判决，特地去细瞧了瞧——她就是冰蓝，奴婢不会认错人的！”
　　一旁的苏珩却皱紧眉头，“可距离你最后一次见她，已经过去十几年……且不说冰蓝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葬身火海，就算她当初没有死，过去这么多年，也不可能跟从前一样……兴许只是一个跟冰蓝长得相像的人……”
　　他虽然对陈员外身边那个妇人没什么印象，但是当时匆匆一瞥，也觉得是个年轻美艳的妇人……
　　要说跟赵嬷嬷年纪相仿……
　　赵嬷嬷登时急了，“二爷，您相信奴婢！真的是冰蓝！虽然她的容貌和声音跟十几年前有了些许变化，但这些变化其实并不大。奴婢从小跟冰蓝一起长大，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一些细小的表情动作……都跟从前的冰蓝一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她一定是冰蓝，冰蓝根本就没有死！”
　　苏珩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沉声道，“除了这些呢？除去外貌，神态，语气，表情……冰蓝还有没有别的特征？比如胎记，伤疤，或是别的什么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赵嬷嬷想了想，眼前一亮，“冰蓝右腰上有一处红色的胎记。大约，”她用手比划了比划，“大约有奴婢两个拳头那么大……我们小的时候，嬷嬷经常说，冰蓝是个有福气的，胎记长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要是长在脸上，只怕连婆家都找不着！”
　　右腰上……
　　那可不是个轻易能查看到的地方……
　　宋昀盼显然也想到了，问道，“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么？”
　　赵嬷嬷摇摇头，“奴婢再想不到了……”她正色道，“可她肯定是冰蓝！奴婢敢打包票！”
　　苏珩抚着茶碗的边沿，沉思道，“如果那个女人真是冰蓝，那她今天的反应……”
　　赵嬷嬷茫然地看看他，恍惚想起来，“奴婢听人叫她夫人……许是她又另嫁了人，怕夫家知道她以前的事……”
　　宋昀盼点点头，“那也是有可能的。”她顿了顿，“那个陈……陈员外，家里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兴许是冰蓝从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从此隐姓埋名，结婚生子了也未可知。”
　　苏珩微微颔首，“可是如果冰蓝当年没有死……”他缓缓道，“那当初被当做‘冰蓝’，葬在梅花庵后山上的……又是谁呢？”
　　宋昀盼怔怔地看向他，“二表哥，你的意思，难道是……”
　　却听外头响起一阵说话声。
　　过了片刻，白檀进来回禀道，“二爷，二奶奶，四表舅老爷家的七表少爷来了，大姑奶奶请您二位出去见见呢。”
　　宋昀盼一愣，“七表少爷？”
　　苏珩想了想，点头道，“知道了，说我们这就过去。”他起身对赵嬷嬷道，“这事儿咱们后头再说，你也先回去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能证明她是冰蓝的特征。”
　　赵嬷嬷连忙应是。
　　苏珩则拿了条毛毛领子给宋昀盼围上。
　　宋昀盼乖乖站着，茫然道，“咱们不是要去见表少爷么？”
　　“是啊。”苏珩一边给她系着，一边道，“今天天冷，别冻着了。”
　　……………………………………
　　两个人还没进去，就听屋子传来一阵欢笑声。
　　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我本来寻思在同学家多住几天，又怕再错过了拜见表哥表嫂，就赶紧回来了。”
　　“这也是你回来得巧。”苏瑾笑道，“再晚两日，他们怕是真就回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有丫头撩开帘子道，“太太，二舅爷，二舅奶奶来了。”
　　说话间，苏珩已经携宋昀盼走了进来。
　　苏瑾不由笑道，“这可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又亲切地对宋昀盼介绍道，“昀盼，这是我们江州的四表舅家的七表弟少麒……你怕是还没见过。”又对阮七道，“这就是你二表嫂了。”
　　因宋昀盼从未见过这位阮七少爷，闻言不由好奇地向他看过去。
　　只见男子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眸似星辰。宋昀盼心说这位表少爷虽然长得跟二表哥不怎么像，倒也是个风度翩翩，神采不输二表哥的少年郎……心里正胡乱想着，目光却意外与那少年在空中相遇。
　　她这才发现，男子生了双很好看的眼睛：尤其当他注视着你的时候——明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他的目光却如此真挚专注，仿佛饱含了许多不能言说的深情……


第211章 旺夫
　　宋昀盼忙垂下眼。
　　阮七少爷阮少麒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惊艳，忙含笑朝两人恭敬地行礼道，“少麒见过二表哥，二表嫂。”
　　宋昀盼也随苏珩上前俯身行礼。
　　只见阮七少爷笑得一脸心无城府道，“我一早就听说，二表哥娶的是姑母家的表妹，表嫂十分的漂亮……可惜我当时病了，没赶上参加你们的婚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珩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说起来，他这个表弟倒是没什么坏心眼，人也长得风流倜傥，十分讨女孩子喜欢，可就是太风流，太会怜香惜玉了——
　　他口中那场病，实则是当时迷上了个清倌儿，要死要活地非要给对方赎身带回家，最后求锤得锤，如愿叫他表舅往死里收拾了一回，打得连床都下不来……
　　自然就没能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这些还是苏瑾后来给他们科普的。
　　苏珩当然不会承认，上次在庄子上，正是因为阮七这些“风流韵事”，他才特地没让宋昀盼跟他一起过去的。不想却险些酿成大祸……
　　宋昀盼闻言就笑了笑，柔声道，“表弟现在康复了就好。”
　　阮少麒看着她的笑容微怔了下，“好了……早就好了。”他讪讪笑了两声，“本来以为上回去陈家宅子的时候就会见到表嫂，不想表嫂当时有事在忙……”
　　宋昀盼微顿，一时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暗。
　　苏珩就接过话道，“是啊……那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说着手不动声色地握住宋昀盼的手。
　　宋昀盼抬起头冲他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没事。
　　“可不是？！”一说起这个，阮少麒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我一回来就听人说了，那间宅子里居然发生了两起命案！其中一起还是我去那天发生的！”
　　苏瑾点了点头，“也是那栋宅子的主人多行不义，喜欢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最后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毕竟有女眷在场，阮少麒自是不好提及陈宗贤有些变态的嗜好，遂点头道，“表姐说的是……”
　　毕竟是表姐弟，陈青翰又还没有下衙，待用过茶点，苏瑾就借着要去厨房里看看，拉着宋昀盼先出去了，留了苏珩陪阮少麒说话。
　　阮少麒见没人了，才艳羡道，“二表哥好福气，二表嫂也太漂亮了……我刚才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因想起来，又笑嘻嘻道，“上回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该不会是故意藏着表嫂不叫我看的吧？”
　　苏珩淡淡扫他一眼，“看来你屁股上的伤果然是大好了。”
　　阮少麒一怔，登时苦着脸道，“二表哥，不带你这么埋汰人的……亏弟弟我当初还为了你特地跑去陈家——”
　　“说起这事，”苏珩正色道，“你对姓陈的这家人了解多少？”
　　阮少麒一顿，虽不知苏珩为何会忽然关心起这个，还是如实道，“我们那里不比京城，有名有姓的统共就那么几户人家，就算不时常走动，多少也知道一些……二表哥可是要打听什么事？”
　　苏珩点了点头，“先前我随姐夫去听陈宗贤一案审判，偶遇他的父母。我看陈家那位太太似乎十分年轻。不像是原配夫人的样子……你可知她是什么来历?”
　　阮少麒不禁笑道，“表哥若问旁的还罢了……这事我还真知道些。”
　　“那陈刘氏乃是陈员外的续弦。”
　　“听说她本是一富商的遗孀，后来遇到了在外头做生意的陈员外，就被他带了回来。陈员外发妻早逝，膝下只有陈宗贤一个。他身边虽也有不少姬妾，却一直不曾续弦，亦未再诞下过一儿半女。”
　　“可谁知这陈刘氏进门不过三年，就给陈员外又生了个儿子！可把这个陈员外高兴坏了，不但对那孩子视若珍宝，对陈刘氏也极尽宠爱……不过那陈刘氏也颇有些能耐，一年后居然又生了个女儿……光只是好生养还罢了，自从她进了门，陈员外的生意也越做越顺，越做越大……算命的算过，说这陈刘氏是天生的旺夫命……待她生下女儿没多久，果然就被陈员外扶了正。”
　　“当年陈宗贤闹出那桩丑事，他们一家从江州搬走的时候，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陈夫人了。”
　　苏珩想了想，“按你所说，这位陈夫人的年纪……得在三十上下吧？”
　　阮少麒点了点头，“或许还不止呢！不过我几年前曾见过她一回，那时她少说也有二十四，五岁了，却依旧是一副楚楚动人的少女模样，一点都看不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难怪陈员外会那么宠爱她。”
　　苏珩微微颔首，“看来确实驻颜有术……”年龄也与已死的“冰蓝”相仿……他沉吟道，“你可知这位陈夫人祖籍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阮少麒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呢！便是这些也是陈家后来事发，八卦的人多了，我才知道的……”又问他，“二表哥为何会忽然打听起这位陈夫人的事？”
　　“没什么。”苏珩淡淡道，“有人觉得她长得像自己的一位故人，所以托我打听……”
　　阮少麒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倒是没听说这位陈夫人有什么亲人……不过想来出身应该不差——看她行事手段，不像出自商贾之家，反倒更像官家太太。”
　　苏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陈夫人真的是当年姑母身边的大丫头，眼界规矩就算比不上世家千金，可也绝非寻常富家小姐可比……更何况她后来还曾跟过他姑父宋崇峻——姑母走后，姑父到死都没有再娶，撇开粗鄙愚蠢的黄氏和年幼无知的宋昀盼，她在很长一段时间，是家里的女主人，人情往来，上下打点，都是她全权负责……说她像官家太太，也的确有迹可循。
　　可如果陈刘氏真的是冰蓝，那她当年又是如何假死逃出去的呢？
　　是谁帮了她？


第212章 冰姨娘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苏瑾皱紧眉头，责备道。
　　苏珩苦笑道，“又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我跟昀盼都以为永远不会有定论了，谁知道又忽然发现冰蓝可能没有死……”
　　苏瑾皱眉回忆道，“其实那个冰蓝我也有些印象，不过时隔这么多年……”
　　苏珩点点头，“所以我们当时也只有五六分把握，既怕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又怕错过这次机会，让她跑了，往后再想知道真相更是难上加难。”
　　苏瑾也知道她这个弟弟，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现在绝不可能求到她这里，她毫不意外道，“所以你现在，已经能确定她的身份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苏珩点了下头，低声道，“清风买通了那个陈夫人身边的丫头，证实她身上的确有佩蓝所说的红色胎记……”
　　苏瑾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此事我现在已经有了初步计划，只是还缺些人手……”
　　……………………………………
　　虽然饱经丧子之痛，可陈员外毕竟是个商人，熬过了最初的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在等待周继祖伏法这几天，陈员外又忙碌了起来。
　　“太太，老爷还在春风楼跟王老爷他们喝酒，今晚就不回来了，叫太太您先睡。”
　　“知道了……”客栈里，陈夫人神色淡淡地吩咐道，“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劝着他，少喝些酒……”
　　小厮连忙应声退下。
　　眼见屋里没了外人，陈夫人才恹恹地摘下红宝石耳坠，没好气道，“喝喝喝，成天就知道喝……干脆喝死他算了！”
　　小丫头吓得大气也不敢喘，默不作声地帮她把头上的发饰一一解下来。
　　“嘶——”陈夫人吃疼地低呼一声。
　　小丫头连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死丫头，笨手笨脚，连这么点儿小事儿都干不好！”陈夫人说罢，又不解气地踹她一脚，“还不给我滚出去！”
　　“是……”小丫头也不敢喊疼，红着眼眶吃疼地爬起来，朝她福了福，捂着肚子退了出去。
　　陈夫人冷哼一声，随手抽去发簪——一头青丝登时就如瀑布般落了下来。
　　她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镜中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肤如凝脂，杏眼樱唇，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陈夫人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时光似乎对她格外优待，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烙印。
　　想起前几日在街上看到的佩蓝……
　　要不是她忽然当街拦住自己，她根本就认不出——只比自己大一岁的佩蓝，居然已经老成那副样子了。
　　也不知她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陈夫人这般想着，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那她呢？她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如此天生丽质的自己，却只能隐姓埋名，嫁给那个大腹便便的丑八怪，把一生最好的年华全都奉献给了一个老男人……
　　想起丈夫那张满是油腻，猥琐的脸……陈夫人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
　　她用力梳了几下头发，直到四五根青丝被她的力道生生扯了下来，才觉得胸口没那么堵得慌。
　　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当初还不如葬身火海了的好……甚至在更早之前……
　　而不是这样日复一日地面对勾不起她丝毫爱意的丈夫，满是屈辱和谎言的人生……
　　她就像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任何一个可能让她暴露身份的人都会让她抱头鼠窜……
　　前几天的偶然邂逅，甚至让她连门都不敢出，哪怕这两天跟着陈员外来了亓州，她也如惊弓之鸟，天天窝在客栈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不知怎么，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人清俊儒雅的眉眼……
　　陈夫人猛地把手里的梳子摔在地上，趴在妆台上抽泣起来。
　　如果，如果当初——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
　　陈夫人一愣，下意识抬起头，“谁——”
　　后颈忽然一阵刺痛。
　　陈夫人登时昏了过去。
　　……………………………………
　　等她转醒过来，人已经置身于一件陌生的空屋子里。
　　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陈夫人吓得身子一颤，本能地想要张嘴呼救——
　　冰凉的匕首贴上她的脸颊，“陈夫人，还希望你配合一下，不要叫咱们难办……毕竟这刀剑无眼的……”
　　陈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你，你们想做什么？”她登时吓得哭出来，“你们想要钱是不是？好，好……我家老爷有的是钱，只要，只要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钱我家老爷都会给的！”
　　那人嘿嘿一笑，“咱们不要钱，我家主人只是想问你几句话。你要是答得好，说完了咱们自会客客气气地送你回去，可要是答得不好——”他说着，匕首故意往下压了压。
　　陈夫人吓得尖叫一声，点头如捣蒜，“你们要问什么？我，我一定据实相告！”
　　那人看着她，笑着道，“陈夫人……哦，我说错了，应该唤你一声‘冰姨娘’才对。”
　　陈夫人一愣，俏脸上登时血色全无，颤声道，“你……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那人冷嗤一声，“那宛平苏家你听不听得懂？遥州宋家你听不听得懂？你以为你换了个身份，就能瞒天过海，逍遥快活一辈子了？需知这世上认识你的人可远不止一个佩蓝，你老子娘虽然不在了，兄弟姐妹却都还好好活着，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吗？！”
　　陈夫人如见鬼一般，满是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想做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那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我家主人只是想问冰姨娘你几句话，只要你老实交代，咱们就会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咱们说话可是算数的。”
　　“可要是冰姨娘不肯配合——”那人一顿，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也该知道，主家对待逃婢，就是打死也不为过的。”


第213章 忠心
　　陈夫人失声叫起来，“你是宋家的人！不，不对，宋家早就败了……那你……你是宛平苏家的！”已然是默认了自己逃婢的身份。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得你自己是谁。”那人沉下脸，冷声道，“我问你，当年姑太太生下二……表小姐，姑爷却忽然翻脸，将陪嫁过去的下人全部发卖，是不是你从中挑拨，让姑爷跟姑太太反目？”
　　“不，我没有！”冰蓝大惊失色，连忙矢口否认。
　　那人犹自不信，皱眉道，“那为何所有人都被发卖掉了，唯独你留在了姑爷身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冰蓝拼命摇头，“是太太叫我去伺候老爷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人厉声道，“黄氏都承认了！她就是无意中听了你跟姑爷的话，误以为表小姐不是姑爷亲生，所以才对表小姐极尽虐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没有！”冰蓝尖声大叫道，“是大太太，是她故意冤枉我！她当时就跟太太不对付，整天给太太使绊子，叫太太立规矩……这些都是她杜撰出来的！”她说着忽然想起来，“当初，当初也是她说小姐生得白白净净，根本不像早产的孩子，怀疑是太太跟——跟外头的男人有私，骗了老爷当王八……”
　　“艹他娘了个蛋！”那人狠狠啐了一口，“要这么说，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冰蓝连忙点头，泪流满面道，“我对太太的忠心可昭日月！当年太太临终时一再叮嘱我，叫我好生照顾老爷跟小姐……太太的嘱托我没有一日敢忘……”
　　“不敢忘？”那人冷嗤一声，恶狠狠道，“那姑老爷走后你去了哪里？这些年你可有照顾过表小姐一天？难道你不知道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小姑娘有多可怜？不知道黄氏的嘴脸有多难看？你把姑太太唯一的血脉丢在虎狼窝里，现在还有什么脸提姑太太？！这也是一个忠仆干得出来的事儿？我呸！”
　　冰蓝哭声一滞，忙道，“我，我那时也是迫不得已……大太太连小姐都容不下，哪里还容不下我？要是我不自请离开，肯定把我也给卖了……我也是为了自保。”
　　“自保个屁！”那人啐她一口，“你是苏家的下人，命都是苏家的！你不好生护着主子，出了事只想着自保？就算你要自保，难道你就不能跟家里说一声？就任由表小姐在宋家叫人作践？”
　　冰蓝支支吾吾，“当时老爷走得那么突然，我也，也六神无主……想着大太太虽然不靠谱，好歹还有大老爷跟几个少爷，总不，不至于委屈了姑娘……”眼见那人一脸不为所动，她咬了咬牙，“再，再则……我那时也吃不准，苏家对小姐是个什么态度……”
　　那人脸色果然一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冰蓝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期期艾艾地开口道，“你既然是苏家的，就该知道，当年……当年我家太太嫁给老爷的事并不光彩……太太一意孤行，很是伤了老太爷老太太的心……那几年太太还在的时候，虽然每逢年节都会准备丰厚节礼，可老家那边除了回礼却是连封家书都没有，再到后来太太过身，两边越发没了来往……”
　　“放你娘的狗臭屁！”那人怒喝一声，“姑太太是老太爷老太太唯一的闺女，他们怎么会放任不管？！我看你这刁奴故意在这儿混淆视听，想蒙混过关呢！”
　　冰蓝刚要辩驳，却听一清冷的声音道，“清风。”
　　两人同时一愣，就见一个身姿如松的男子从扇大屏风后走出来。
　　她刚才居然没有留意，还有人待在那里！
　　待那男子走近了，冰蓝不由怔住，只呆呆地看着来人。
　　清风忙上前道，“爷，这女人……”
　　苏珩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清风一愣，忙拱手道，“是。”说罢狠狠瞪了冰蓝一眼，把匕首放在桌子上，默默退了出去。
　　冰蓝却全然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此时全都被苏珩吸引住了。
　　她怔怔地嚅了嚅嘴，“你，你是……”
　　苏珩撩开袍子，优雅地在椅子上坐定，“我姓苏，行二，你可以叫我苏二爷。”
　　“苏二爷……”冰蓝默默地念叨了两声，刚才初见到苏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她毕恭毕敬道，“原来，是二表少爷……”
　　苏珩点点头，开门见山道，“冰蓝，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很清楚，我今天既然能找到你，有些事，就必须要有个结果。至于这结果是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端看你怎么做了。”
　　冰蓝不安地抿了抿嘴，“可我，我刚才说的，都是真——”
　　苏珩略一抬手，“不如先说说十六年前那场菊花宴吧。”
　　对上冰蓝满是疑惑警惕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笑道，“所有人都觉得，当初是我姑母见到了丰神俊朗的探花郎，一见倾心之下，两人发乎情，却没有止乎于礼……可真相到底是什么，那天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么？”
　　冰蓝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呆在了当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翕张着嘴唇，挤出个干干巴巴的笑容，“二表少爷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什么真相……我家太太在菊花宴上跟老爷一见钟情，私定终身，这是，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冰蓝。”苏珩把玩着刚才清风留下的匕首，“我这个人耐心十分有限。如果你到现在还要胡说八道——”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吓得冰蓝身子猛地一缩，“那咱们就只能一切照规矩办了。”
　　冰蓝惊恐地瞪大眼睛，“您，您要做什么？”
　　“你放心。”苏珩随手把匕首丢在桌上，“你是从前服侍过我姑母的老人，看在我姑母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第214章 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苏珩扫了扫袍子上莫须有的褶皱，神色淡淡道，“你知道我姑父姑母那么多秘密，又有通天的本事，还会假死遁世……为防万一，我也只能割了你的舌头，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把你卖远一点了。”
　　冰蓝脸色登时大变，“不！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么？”苏珩温和地笑了笑，“你是苏家的仆人，我是苏家的少爷，‘主杀有过之奴无罪’这句话你没听过么？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说罢就要出去。
　　冰蓝忽然一下子扑过来跪在地上，她死命抓住苏珩的袍子，“二表少爷，您不能这么做！我做错了什么……梅花庵的火又不是我放的，我只是趁乱逃了出去而已……就算，就算您要因此定我的罪，也该把我带到老太太跟前，请她老人家亲自裁决，而不是在这里不声不响地处置了我！”她恍然想起来，高声道，“而且，而且我已经嫁人了！我夫君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如果一意孤行，我夫君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眼见苏珩皱眉不语，似是在暗自权衡，她急忙道，“如今官府颁布了许多法令，严禁各府对奴仆滥用私刑，就算，就算苏家再如何势大，总大不过一个‘法’字吧……”
　　苏珩低头看着她，脸上忽地咧开一道冰冷的笑容。
　　冰蓝一愣，抓着他袍子的手下意识一松。
　　“我现在总算相信——”苏珩笑道，“你的确是有本事假死逃出去的。”
　　他挥开冰蓝的手，重新回到太师椅上坐定，“冰蓝，我刚才的话你显然没有放在心上——我说过，我今天必须要一个结果。如果你给不了我这个结果，我就自己把它结果。”他冷酷地笑笑，“我也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给我听清楚，没人救得了你。”
　　冰蓝怔怔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说起来，也是老天有眼……其实今天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早在陈宅时，咱们就有过一面之缘，你记得么？”见冰蓝神情茫然，他慢条斯理地提醒道，“我与陈宗贤同在白马书院求学，他生前有次醉酒，还曾提起过你……”
　　眼见对方脸上终于流露出错愕恐慌的神情，苏珩心里也有了计较，“如今陈员外痛失长子，如无意外，日后陈家的一切，都会是你跟你子女的……而陈员外就算为了两个孩子不失去母亲，可能也会尽力保全你——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吧？”
　　苏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如果有一天，陈老爷知道，他的一双儿女，其实不是他的孩儿，你说……他会怎么样呢？”
　　冰蓝犹如五雷轰顶，蓦地瞪大眼睛，嘴唇抖了几抖，却全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珩皱着眉继续道，“不过若说不是他的孩儿……好像也不准确。我听说你那一对子女生得冰雪可爱，十分肖父。这也难怪：毕竟在他们身上，有四分之一流的是陈员外的血——”他淡淡一笑，“他们其实该唤陈员外一声‘祖父’，不是么？”
　　冰蓝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如见鬼魅，“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珩面色猛地一沉，冷声道，“我劝你最好把那些歪歪心思都收起来——但凡再有半句假话，我自是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跟你的孩子生不如死！”
　　这句话终于成了压垮冰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都是他……都是那个没人伦的畜生逼我的……你们谁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受了多少苦……要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了……”她说着，爬到苏珩跟前，不住磕头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放过我的孩子！”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在冰蓝整个人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哭得已经不能自已，根本不曾留意外头的动静。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苏珩眸色微暗了暗，冷声道，“你既然想闹得人尽皆知——那就让你的丈夫跟子女好好看看，他们的妻子跟母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好了。”
　　“不，不要！”冰蓝跪爬几步一把抱住苏珩的腿，泪流满面道，“二表少爷，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你想知道什么，我，我都可以告诉你！”
　　苏珩冷冷看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冰蓝知道自己已经失了先机，现在再想得到苏珩的承诺已是不可能了，她用力抓紧他，“您说得对，当时太太跟老爷的事，的确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她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实则，实则是那日太太叫人轻薄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苏珩整个人都呆住了。
　　冰蓝唯恐苏珩不信，语速飞快道，“太太，太太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偶遇正好路过的老爷……老爷心善，询问太太遇到了什么事儿，还主动解了披风护住太太……可不知，不知怎么就被人看见了……说，说他们两人有私……”
　　苏珩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一把握住冰蓝的胳膊，厉声道，“那个人是谁？欺负我姑母的人是谁？！”
　　冰蓝叫他脸上骇人的表情吓呆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肚子疼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发现太太不见了……后来见她衣衫不整，满脸是泪地从那排空屋子里跑出来……我吓都要吓死了，怎么会想到去看看欺负她的人是谁，只能赶紧去追太太……”
　　“那后来呢？”苏珩一把甩开她，皱眉道，“如果我姑父当时只是碰巧路过，他又为何要趟这遭浑水？难道不怕这么做会坏了他的名声么？”
　　冰蓝脸上闪过一丝恍惚的神情，“后来，后来老爷跟太太的亲事定下以后，太太也曾问过老爷，当初为何要把一切揽在身上，毕竟这么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就连苏家，苏家也对他十分不齿……”


第215章 太太明明什么都有
　　“可老爷却说，其实他从第一眼看见太太，就喜欢上她了……老爷自知自己的出身根本配不上苏家的千金……要不是那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太太……”
　　“他还说，只要太太不嫌弃他高攀，他以后一定一辈子都对太太好……”
　　当年浓情蜜意时许下的海誓山盟，现在听在耳朵里，只让人觉得讽刺无比。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你是除了我姑父姑母，唯一知道当年菊花宴内情的人，你也知道我姑父虽然嘴上说得满不在意，可是身为男子，又怎么可能不对自己妻子受辱的事心存芥蒂？于是你就恩将仇报，待昀盼出生后，故意拿她早产的事做文章，让我姑父对昀盼的出身产生怀疑，进而质疑我姑母的人品操守，是不是？！”
　　安静的屋子里，忽然响起苏珩冰冷的质问。
　　冰蓝一怔，面上飞快闪过一抹慌乱，她急忙道，“我没有！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怎么可能会往那上面想？！是老爷自己——”她忽然像被人生生捏住了喉咙，一下子噤了声。
　　“我姑父怎么了？”苏珩厉声道，“说下去！”
　　冰蓝哆嗦了一下，继续道，“是，是老爷不知听说了什么，怀疑小姐不是他亲生的……我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苏珩冷笑一声，“来人！”
　　清风连忙走进来，恭声道，“爷，您唤小的？”
　　“你马上去春风楼，请陈员外过来一叙！”
　　“不要！”冰蓝尖叫一声，“不要啊二表少爷！”她满脸是泪地去够苏珩的手，却被苏珩满脸厌恶地挥开，“不要叫我家老爷来，求求您不要告诉他！我说，我什么都说！”
　　苏珩扫了眼清风，后者连忙拱手退下。
　　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放弃挣扎，她一股脑道，“我也不知老爷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老爷也十分地疼爱小姐，可是忽然有一天，老爷把我叫去书房……他问我——”冰蓝一顿，对上苏珩漆黑如墨的眸子，她结结巴巴道，“他问我……太太嫁给他的时候，是不是早已不是完璧……”
　　苏珩的脸瞬间沉得能滴下墨来。
　　他还记得他们当初刚找到佩蓝，向她求证宋昀盼出身时，她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过，自己从小服侍苏微，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微白璧无瑕，不曾与任何人有染。
　　苏珩当然明白这个“白璧无瑕”指的是什么。
　　且不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新婚夫妇圆房之后必须把元帕拿去给长辈们过目，就算是平民百姓之家，一旦女子在洞房花烛夜没有“落红”，也是要被休弃回家，甚至浸猪笼的。
　　可他姑父姑母婚后明明夫唱妇随，甚至在宋昀盼刚出生时都还好好的，后来关系却忽然急剧恶化，反倒眼前这个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冰姨娘——
　　苏珩的目光顿时像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射过来，“你说了什么？！”
　　冰蓝身子一僵，忽然拼命磕头，她绝望地大哭道，“都是我……是我鬼迷心窍，害了太太……可我，我当时只是——”
　　“我问你到底说了什么？！”苏珩厉喝一声。
　　冰蓝哭声一止，血水和着泪水从她那张原本姣美的脸庞流下来，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她怔怔地看着苏珩，嘴唇颤抖，“我说……说太太成亲前一晚，曾叫我偷偷备了鸽血——”
　　“啪——”她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一股很大的力道一巴掌打偏到地上。
　　冰蓝半边脸颊顿时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眼见那抹身影起身就要往门外去，冰蓝也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她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冲过去拦住他，“二表少爷，二表少爷……都是我，是我罪孽深重，千刀万剐都罪有应得！可，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不要把我的事说出去，不然……不然他们这辈子就完了！”
　　苏珩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脸色铁青地冷笑道，“你的孩子无辜，难道我的表妹就不无辜？你可知你一句谎话，把我姑母，把昀盼，把宋家所有人推至怎样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居然还有脸叫我放过你？！”
　　“我……我也不想的啊……”冰蓝泪流满面地哭道，“我只是，只是想叫老爷多看我一眼，他那么重情重义，又对太太一往情深，又怎么舍得伤害太太呢……何况，何况他自己亲口承诺过，会一辈子对太太好……我怎么想得到他会勃然大怒，连太太……”
　　“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说那番话……是我害了太太，害了老爷，也害了我自己……”
　　她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失神地喃喃道，“太太死后，老爷整天整天地酗酒，一喝醉了就抱着太太的牌位哭……他，他还打我，说是我毁了他，毁了他的家……”
　　“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有个家，有个人疼我爱我而已……太太，太太明明什么都有——所有人都喜欢她，爱慕她……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那么贪心，为什么不能分给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如果当初她肯替我说句话，如果……她跟老爷就不会反目，兴许他们一家人现在还和和美美，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我又何至于……被陈家父子毁了……”
　　“都是他们……是他们毁了我……”
　　苏珩觉得自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不然他恐怕随时都会掐死这个自私歹毒的女人。
　　“这都是你自作自受！我姑母一片真心待你，当年菊花宴后，若不是她极力保你，你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你非但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栽赃陷害，让他们夫妻反目，酿成一生憾事！”
　　“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死都便宜你了。”苏珩冷声道，“背信弃义，假死逃脱——你不是觉得官府能庇佑你么？那我就成全你！”


第216章 你才该死！
　　“我倒要看看，哪条法令容得下你这个刁奴！我更要看看，等陈员外知道了真相，到底是保一个败坏人伦的荡妇，还是他那两个乱伦生下的孽种！”
　　“不！你不能这么做！”她神情疯癫地尖声叫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苏珩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冰蓝绝望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狠戾，她飞快冲到案前，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把那半人高的花瓶举起来，朝着苏珩的后背就砸过来。
　　“二表哥小心！”耳边响起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
　　苏珩下意识回过头，只见冰蓝面目狰狞地高举起花瓶——
　　“砰！”
　　清风上前一脚把冰蓝踹飞到地上。
　　“二表哥！”宋昀盼飞奔到他怀里，急得快哭出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清风也忙上前，“爷。”
　　“我没事。”苏珩安抚地拍拍宋昀盼，目光冰冷地扫过跌坐在一地碎瓷片中间，满身是血，神情呆滞的冰蓝，“谋杀旧主……好得很！你且等着把牢底坐穿，等你那一双儿女天天去牢里探望你吧！”
　　冰蓝却好像置若罔闻。
　　她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时好像有两团火，她恶狠狠地盯着苏珩，咬牙切齿道，“你该死……你们都该死！”她忽地不能自已地笑起来，“他也该死！所以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才该死！”宋昀盼大步走上前。她的小脸儿气得通红，眼睛也泛红了，指着冰蓝手都在颤抖，“是你害死我母亲……你还想杀二表哥！你才是最该死的人！”
　　冰蓝笑声一顿，她猛地瞪大眼睛，仿佛这时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扭曲的脸上满是惊惧，“太……太太！”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叫着朝宋昀盼扑过去，“太太您放过我吧！我已经知道错了……你饶了我！”
　　“你放开我！”宋昀盼吓得大惊失色，伸手想把她推开，奈何冰蓝两只手像钳子似的紧紧箍着她，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诬陷你，不该把东西藏起来……可我已经受到惩罚了！太太，你就放过我吧，放过我……”
　　苏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把冰蓝推到地上，勃然大怒道，“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绑起来！”
　　………………………………………………
　　“刚才可是吓坏了？”苏珩倒了杯热水给宋昀盼，柔声问道。
　　宋昀盼用力摇摇头，把苏珩递给她的热水一饮而尽，颤声道，“我……我就是怕她伤着你。”想起刚才进屋时那一幕，她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二表哥……冰蓝，冰蓝真的好可怕，你没看到她刚才拿着花瓶砸向你时的表情……她已经疯了……她是真的想杀了你……她想杀人！”
　　感觉到宋昀盼全身都在发抖，苏珩安抚地摩挲着她的胳膊，笑着道，“别怕，别怕……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宋昀盼眼眶一热，忙把泪憋回去，瓮瓮道，“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亏她还跟我母亲一起长大，当初外祖母要发卖她的时候，也是我母亲替她求的情……她不但恩将仇报，甚至到现在还不知悔改！要是，要是她刚才伤了你，我就——”
　　苏珩含笑看着她，“你要怎样？要为我报仇么？”
　　宋昀盼一脸正色地点点头，恶狠狠道，“我就把她卖给叫花子！”
　　苏珩忍不住笑起来。
　　这大概就是宋昀盼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手段了。
　　卖给叫花子……亏她想得出来！
　　苏珩只觉得先前压在胸口的那口郁气都轻了几分。
　　宋昀盼见他笑成这样，也觉得自己可能又说蠢话了，讪讪道，“卖给叫花子不好么……这样她就得一辈子挨饿受冻了……”她觉得像冰蓝这样养尊处优，爱慕虚荣的女人肯定受不了……
　　“好是好。”苏珩笑够了，揽着她道，“不过叫花子自己都吃不上饭了，哪里还有闲钱买她呢？”他故意道，“要我说，像这般蛇蝎心肠的女人，就该毒哑了她的嗓子，画花了她的脸，废了她的手脚，再把她卖到——”他一顿，“卖到山沟里去。”
　　宋昀盼果然变了脸色，她不安地往苏珩怀里靠了靠，咽了咽口水问，“二表哥……真的要这么做么？”
　　苏珩看着她，半真半假地问，“如果我这么做，你会觉得我心肠太狠了么？”
　　宋昀盼一愣，似是没想到苏珩会这么问，她想了想，“二表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不管你怎么做都是对的！”她认真道，“孔子也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像冰蓝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我母亲对她那么好，她尚不知足，还想嫁给我父亲，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陷害我母亲……如果这次她仍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她还以为咱们真拿她没办法了呢！”
　　“你说得对！”苏珩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叹道，“我的皎皎长大了。”
　　他原先最怕的就是宋昀盼烂好人的性子，这次让她在外面听，他也犹豫了很久，可最后还是觉得，既然是她亲生父母的事，不管真相如何，她都有权利知道，而且也应该让她好好看看，人性的恶，到底能可怕到什么地步。
　　还好，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那个唯唯诺诺，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鼻子，从来不会反抗的小姑娘，虽然成长得比别人晚些，艰辛些，可她还是慢慢地长大了。
　　这甚至比冰蓝受到惩罚更让他高兴和欣慰。
　　宋昀盼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依偎在他怀里，恍然想起来，“对了二表哥，你怎么会知道，冰蓝的两个孩子不是陈员外的啊？”
　　苏珩笑道，“我也是碰运气而已……先前我曾听阮七提起，那陈员外虽有好几房姬妾，可是谁也没生下过一儿半女，唯独这个冰蓝，进门没几年，就接连诞下一儿一女——”


第217章 不是意外
　　“想当初陈宗贤就是因为喜好玩弄*妻这个变态嗜好，逼得陈员外一家为了遮掩丑闻不得不远走他乡，试想冰蓝嫁给陈员外时，陈宗贤已经是个十四五岁，渐渐通晓人事的少年了——一个肆意妄为，追求禁忌刺激的少年，有没有可能把手伸向他父亲刚纳的，年轻貌美的妾室身上……”
　　宋昀盼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往苏珩怀里缩了缩。
　　苏珩搂住她，“于是我就试探了冰蓝几句，发现她的神情果然有异……我这才大胆地猜想，孩子兴许就是陈宗贤的……想不到居然被我猜中了。”
　　宋昀盼点点头，“二表哥一直都很厉害的。”她默了一会儿，轻叹道，“冰蓝虽然假死逃了出去，可看看她这些年过的日子……难道真的会比在梅花庵青灯古佛更好么？”
　　苏珩微微颔首，“可见这世上当真有天理报应这回事……”他顿了顿，“如今——”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爷，奶奶。”清风的声音传进来，“大姑奶奶请你们过去呢。”
　　宋昀盼一愣，“大姐姐？”
　　苏珩点点头，“这次的事情能这么顺利，多亏了长姐帮忙。后头是把冰蓝交给官府，亦或是别的处置，我也想听听她的意思。”
　　宋昀盼怔了怔，不安道，“二表哥真要把冰蓝交给官府吗？我以为你只是吓唬她而已……”
　　毕竟关乎她父亲母亲的名誉，如果给别人知道……到时连他们这些做子女的都会遭人非议！
　　苏珩马上就反应过来宋昀盼在担心什么，他安慰道，“你忘了咱们大姐夫是做什么的了吗？事关苏家百年清誉，当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审理……”见宋昀盼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索性笑道，“咱们先去听听长姐怎么说好了！”
　　夫妻俩于是连忙整理了衣裳，去了前厅。
　　只是他们一进屋才发现，苏瑾跟陈青翰夫妇俩居然都在。
　　苏珩微怔，忙上前跟宋昀盼一起行礼，目光却有些狐疑地看了眼一旁的苏瑾。
　　“不用看你长姐。”耳边传来陈青翰凉凉的声音，“难不成你以为这么大的事，光靠你那几个虾兵蟹将就能瞒得住了？”
　　苏珩忙陪笑道，“哪能啊？原本就想等有些眉目了便跟大姐夫说……”
　　“是啊，大姐夫。”宋昀盼一看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也赶忙道，“二表哥刚才还说要把冰蓝送去官府，交给您审讯呢……”
　　到底是内弟媳妇，又是个小胆子的，陈青翰也不好再板着脸，淡淡“嗯”了一声，责备道，“这件事你们做得也太草率了，那陈员外再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生意人……”
　　“好了好了，你就别吓唬他们了。”苏瑾嗔声道，“我叫你们来，是有件很要紧的事跟你们说。”
　　苏珩一怔，“难不成那个冰蓝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苏瑾点点头，“先时你不是说那女人有些疯魔，还企图谋害你么……我便叫了两个老道的婆子去看着她。可谁知——”她说着，看了看苏珩旁边的宋昀盼，欲言又止。
　　宋昀盼也察觉到了，以为冰蓝大抵是又说了什么败坏她母亲名誉的话，虽然心中气恼，还是认真道，“她怎么了？我没关系的……大姐姐直说便是。”
　　苏珩也颔首道，“是啊长姐，到底怎么回事？”
　　苏瑾跟陈青翰对视了一眼，斟酌着开口道，“那个冰蓝，开始的时候满嘴都是污言秽语，喊打喊杀，又说什么死了活了的……监管的婆子们也没有留意，只当她是在骂他们家那个短命的少爷，直到后来她忽然又提到姑母的书信……”
　　苏珩跟宋昀盼几乎异口同声道，“什么书信？！”
　　“别急别急。”苏瑾安抚道，“我一听不对劲，本来想过去看看，结果——”
　　“结果被我发现了。”陈青翰接过话来，“你长姐怀着身子，我怕有什么闪失，就陪她一起过去看了看。”
　　苏珩忙歉意道，“也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难缠，还要长姐替我们操心……”
　　陈青翰摆了摆手，“冰蓝的确大有问题……只是你们行事也太过急进，如今把人逼得疯疯癫癫，到时便是有理也变没理了。”
　　“大姐夫说的是。”苏珩忙受教道，“咱们到底经验不足，也没想到她会忽然狂性大发，先是欲用花瓶袭击我，后又把昀盼错认成姑母……”
　　陈青翰颔首，“那些证词我都看过了……光是陷害主母这一项，就够她把牢底坐穿，更不必说还妄想害你性命……”陈青翰顿了顿，“不过现在你长姐要跟你们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陈青翰说着不由看向苏瑾。
　　苏瑾点了点头，温和地问宋昀盼道，“不知当年姑父过世的事，表妹还记得多少？”
　　宋昀盼一愣，虽不明白大姐姐为何会忽然提起她父亲的死，可还是认真答道，“我那时年纪还小……只知道父亲是有天晚上喝醉了酒，不小心跌进湖里，溺死的……他的尸体，大家还是第二天才发现的。”
　　这样的经历不管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叫人难受不已……苏珩握住宋昀盼的手，打量着苏瑾夫妇的神情，皱眉道，“怎么，难道你们发现当年姑父的死另有隐情不成？”
　　苏瑾微一迟疑，点了点头道，“冰蓝说话虽然颠三倒四，不过大致意思咱们却听清楚了——”她一字一句道，“姑父当年的死，不是意外。”
　　“他是被谋杀的。”
　　她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宋昀盼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是谁？”苏珩一脸凝重地探身问道，“凶手——”他声音忽然一顿，“难道……”
　　苏瑾点点头，“就是冰蓝。”
　　她满是同情地看了看整个人都呆住了的宋昀盼，低声道，“就是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先是诬陷姑母的清白，后又私藏姑母写给姑父的信件……待东窗事发之后，也是她把姑父推下湖，以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第218章 这都怪你！
　　“当年姑母曾经给姑父写过一封信，在那封信里……姑母解释了姑父误会的那件事。”苏瑾幽幽叹了口气，“只怕当时，她也知道要不成了……唯恐自己走了之后，表妹没人看顾，这才想把从前的事解释清楚。可她却没有想到，那封信被冰蓝私截了下来。”
　　宋昀盼忍不住低泣出声。
　　苏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姑母到最后也没等到姑父的和解。没过多久，姑母就郁郁而终，姑父也染上了酗酒的恶习。一喝醉酒就拿冰蓝出气……”
　　“我记得……”宋昀盼啜泣，“父亲那时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什么事都不理……”
　　“想来冰蓝先前说那番话都是真的。”苏珩帮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姑父是真心喜欢姑母的……他会那么震怒，决绝，也只是觉得自己的真心被人辜负了……”
　　“那算什么喜欢……”宋昀盼忍不住哭出来，“我母亲活着的时候，他不珍惜她，怀疑她，折磨她，害她郁郁而终；我母亲走后，他又故意作践自己……这叫什么喜欢？！”
　　“……”苏珩默了默，看向苏瑾道，“长姐，你继续说吧。”
　　苏瑾点了点头，“有一次，姑父无意中在冰蓝那里看出了姑母给她写的信……”
　　宋昀盼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苏瑾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我猜姑父当时一定十分后悔……既恨自己听信谗言，冤枉了姑母，又恨冰蓝害他们夫妇至死都不能打开心结……气愤之下，姑父痛打了冰蓝，还险些杀了她……”
　　“待后来姑父失魂落魄地离开，冰蓝越想越怕，觉得姑父清醒过来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于是铤而走险，偷偷跟着姑父到了湖榭……”
　　宋昀盼“腾”地一下站起来，“冰蓝在哪？！”她尖声道，“她在哪里？我要亲口问问她，我们有什么对不起她，她逼死我母亲还不算，还要害死我父亲！我，我要她为我父母偿命！”
　　“好好好。”苏珩忙站起来抱住她，“昀盼，你先不要激动。”他看向苏瑾，“长姐……”
　　苏瑾迟疑了下，“我看冰蓝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怕她会伤人或是寻死，便捆了关在柴房里。表妹若是要见，我就叫人提了她来。”
　　苏珩点点头，“那就有劳长姐了……”他方想起来，“陈员外那里——”
　　苏瑾看向陈青翰。
　　陈青翰站起身，无奈摆了摆手，“你们不用管了。”
　　苏珩忙拱手道，“多谢大姐夫。”
　　……………………………………
　　冰蓝很快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押了上来。
　　此时的她已经与先前那个美艳妇人判若两人——头上的发髻全部散开，脸上又青又紫，额头正中间还有个血窟窿，看着好不骇人。
　　她看见座上的宋昀盼，原本耷拉下去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
　　“太太！”她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神经质地大叫起来，“你们看！太太……太太根本没死！我没有害死太太，我没有！”她忽然蜷缩起来，胳膊在空中胡乱废物，嘴里不住喃喃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诬陷太太，不该把她的信藏起来……饶了我吧！老爷饶了我吧！不要再打了！”
　　两个婆子死死地按住她，无奈道，“您瞧，她，她就一直这么疯疯癫癫的……”
　　苏珩扫了眼宋昀盼。抬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两人一愣，忙松开冰蓝，朝他们福了福，退了出去。
　　宋昀盼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形如疯妇的冰蓝，缓缓站起来。
　　苏珩伸手想去扶她，宋昀盼却侧身躲开，“二表哥，这次……我想自己来。”
　　苏珩一愣，收回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宋昀盼没有看他，只是直直地走到冰蓝跟前。
　　后者还蜷缩成一团，嘴里神神道道地嘀咕着什么。
　　宋昀盼在她跟前蹲下，轻声道，“冰蓝，你知道我是谁么？”
　　冰蓝转过头，呆滞地看着她，“太太……你是太太……”她怔怔地抱住双膝，不住摇头，“我知道错了……太太，您最心善了，求求您跟老爷说，饶了我这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叫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放过我吧，放过我……”
　　眼泪顺着宋昀盼的脸颊流下来，她狠狠地抹掉，伸手擒住冰蓝的下巴，“你看清楚！我不是太太，我姓宋，我叫宋昀盼！我母亲早就被你害死了！被你的自私贪婪，吃里扒外给害死了！”
　　冰蓝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不住道，“放过我，放过我……”
　　宋昀盼心里不由恨极，反手一个巴掌朝她脸上甩过去，“放过你？！我母亲当初就是因为放过你，才给了你可乘之机！你陷害我母亲，勾引我父亲，这还不算，你还私扣我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件，你也知道她对你好，你也知道她最心善……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主子，对待你的恩人？！你，你甚至还杀了我父亲！”
　　“我简直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冰蓝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忽然大哭起来，“这都怪你！都怪你当初不答应！你为什么不答应……”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用力抓住宋昀盼的手，“我只是想去伺候他……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凭什么你不可以，我就不可以……”她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古怪的光芒，“还有他……明明是他先怀疑你，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凭什么把所有错处都推到我身上……他还想杀了我……他自己才是凶手，他才最应该去死！他不是想你么？我把他推下去就好了啊，下去就可以看见你了，哈哈哈哈哈！”
　　“他们都喜欢你，所有人都喜欢你……可他们谁也得不到了……”冰蓝满是青紫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森然的笑容，如同从炼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还想要那封信……谁也不知道我藏在哪里，他永远也别想知道！”


第219章 曾孙
　　“回去跟母亲说，我们在这边一切安好……等明年你大姐夫回京述职的时候，我就带着孩子回去探望他们。”苏瑾眼眶红红的，拉着宋昀盼的手舍不得放开。
　　宋昀盼郑重地点点头，“……祖母跟父亲母亲身边还有我们呢！大姐姐放心好了。”
　　苏瑾含泪笑道，“我知道你最是懂事孝顺了，有你替我承欢膝下，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又忍不住对苏珩叮嘱道，“你可不要亏待了人家。”
　　苏珩无奈笑道，“哪能啊？长姐怎的连自家弟弟都信不过……”
　　“嗯。”苏瑾扫他一眼，“不是我信不过你，实在是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痴心女子负心汉。先前那桩人命案里的周继祖就不必说了，就连咱们姑父……”眼见宋昀盼小脸一黯，苏瑾惊觉失言，忙歉意道，“昀盼，我不是——”
　　“没关系的。”宋昀盼苦笑着摇摇头，“何况大姐姐也没有说错。我父亲……确实辜负了我母亲。”宋昀盼顿了顿，“我知道为了我的事给姐姐姐夫添了不少麻烦，后头如果冰蓝……”
　　苏瑾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一旦冰蓝的疯病有所缓解，我一定帮你打听姑母那封信的下落……”
　　那晚之后冰蓝就彻底疯了，陈员外见了她亲自画押的口供，得知自己那两个老来子的真相，亲手结果了冰蓝的心都有，哪里还肯再管她的死活？于是没等到周继祖伏法，就赶紧灰头土脸地领着人回老家去了。
　　冰蓝现在就被关在后院的空屋子里。
　　她已经病得连人都认不出来了，每天疯疯癫癫的，哭一阵儿笑一阵儿，要不就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宋昀盼原本还指望着能从她那里找到她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最低限度，知道母亲在信里写了些什么也好，见这情形也只能作罢了。
　　如今眼看着春闱在即，又快过年了，苏二太太上回来信，口吻跟措辞就已经明显变得焦躁犀利起来，甚至还隐晦地表示，宋昀盼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成亲第一年不赶紧回来准备过年，还赖在马上就要生了的大姑姐家到底是几个意思……
　　吓得宋昀盼见信的当晚就做了噩梦。
　　两人眼见从冰蓝这里已经再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且他们在此地也确实待得太久，遂也不敢再耽搁下去，只能把人先交给苏瑾代为看管，就赶紧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宛平去。
　　宋昀盼闻言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姐姐大姐夫了。”
　　苏瑾嗔道，“都是一家人，跟我们还见外什么……再说她害得不只是你的父母，那也是我的姑父姑母，我焉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陈青翰也微微颔首，“正是。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们一定责无旁贷。”
　　苏珩朝两人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姐姐姐夫就此留步吧。”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幼弟，苏瑾眼眶不由一热，点头道，“保重。”
　　苏珩朝两人拱了拱手，上前牵起宋昀盼，“走吧。”
　　回家。
　　………………………………
　　有别于来时的忐忑，回去的路上，宋昀盼虽然因为冰蓝的事还有些闷闷不乐，但心口的那颗大石总算彻底放下了，又有苏珩陪她说话，一路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倒也十分顺利。
　　等他们回到家，已经马上进腊月门了。
　　“好好好，回来了就好。”苏老太太一脸欢喜地拉着他们俩左右端详，对下首的苏二太太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俩也不是那不知分寸的孩子，哪里就能把正事儿给忘了？”又对苏珩打趣道，“可把你们母亲急得跟什么似的！”
　　苏二太太就讪笑道，“儿媳也是怕他在外头把心给玩儿野了……”
　　“那不能够。”苏老太太自信道，又问宋昀盼，“家里一切都好吧？”
　　宋昀盼几不可查地顿了下，抿唇笑笑，“一切都好……伯父伯母让我代问外祖母好，还让我好好孝顺各位长辈们……”
　　“那就好……”苏老太太点了点头，“听说你们还去了你大姐姐大姐夫家？你大姐姐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害喜的症状厉害不厉害？”又忍不住抱怨道，“瑾丫头也是的，怀了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告诉咱们……”
　　“那孩子从小就是个自己有主意的。”长女虽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可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苏二太太闻言也禁不住往前坐了坐，等着听宋昀盼说话。
　　宋昀盼弯唇一笑，“祖母跟母亲放心，大姐姐很好。能吃能睡，人更漂亮了。姐夫待她也十分体贴……长姐腿肿，都是姐夫给她按摩的呢！”
　　苏大奶奶听了就笑道，“当初祖母相中大姑爷，就说他人品好，性情佳，日后肯定会疼人……果然是不差的。”
　　众人少不得又把苏老太太的眼光恭维了一番。
　　苏二太太人云亦云了几句，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腿肿……”她想了想，高兴道，“我记着我怀珩哥儿那会儿也是腿肿，可是怀瑾瑜她们姐妹的时候却好好的……阿瑾这胎八成还是个男孩儿呢！”
　　苏瑾嫁进陈家的第二年就生下嫡长子，如果这胎再是个儿子，那她在陈家的地位就算真的牢不可破了！
　　苏三太太闻言就笑吟吟道，“这个也说不准吧？我倒记着二嫂怀瑜姐儿的时候，肚子尖尖的，人谁见了不说是小子呢……是不是的总得到生出来才知道。”
　　苏二太太脸上的笑容就淡了淡。
　　苏老太太倒是觉得生儿生女都无所谓，她乐呵呵地道，“瑾姐儿已经有一个哥儿了，这胎生个女儿也不错。儿子支应门庭，女儿跟娘亲贴心……一儿一女，正凑成一个‘好’字呢！”
　　苏二太太就笑着点头道，“母亲说的是……”
　　苏三太太跟着笑了笑，眼睛却在宋昀盼身上转了转，掩嘴儿笑道，“曾外孙还罢了……如今母亲最盼着的，怕是盼姐儿给她生的曾孙呢！”


第220章 失望
　　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果然都朝宋昀盼看过来。
　　就听苏三太太继续道，“说起来，珩哥儿跟盼姐儿成亲也半年了呢……”
　　苏二太太微微皱了下眉。
　　先前她不愿意叫苏珩带着宋昀盼回乡祭拜，也是怕他们少年夫妻没个分寸，万一路上真的有了，就宋昀盼这风一吹就倒的架势，到时候再吃不消……
　　可如今看她依旧跟出门时一般单薄……苏二太太还是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
　　很多新媳妇儿可是进门第一个月就怀上了……
　　虽说也没指望这个从来没争过气的儿媳妇这次肚皮能争气，不过要说心里没有过半点希冀，却也是不可能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会不会宋昀盼也跟苏瑾一般，回来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不过事实证明，阿斗就是阿斗，你不能对她心存太多幻想。
　　眼见大家都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的肚子，宋昀盼脸上一热，正要开口，就听苏珩笑着道，“昀盼这阵子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三婶若不提，我都险些忘了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四两拨千斤地把三太太的话一笔带过。
　　苏老太太点了点头，“我瞧着盼姐儿比出门时又清减了……可是这一路太辛苦了？”
　　宋昀盼抿唇笑笑，“其实没有呢！许是因为个子长高了些，祖母这才觉得我瘦了……”
　　苏二太太也笑着道，“可不是，昀盼这趟出去，个子倒是窜了不少……”又一脸慈爱地对宋昀盼道，“别听你三婶唬你，你年纪还小……生孩子的事哪里就这样着急了？总要等再长大些，身子骨儿全长开了才好。”
　　苏老太太也微微颔首，“正是这话了……”又笑着安抚宋昀盼，“当初你大嫂子也是进门几年才有的潇姐儿，你瞧还耽误什么了？咱们家潇姐儿打一出生就比同龄的孩子长得结实，又聪明又漂亮……可见这当母亲的身体康健是最重要的。你不用急……这事啊，也急不得。什么都不想，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宋昀盼叫大家劝得脸色愈红，只好硬着头皮小声回了两句。
　　其实子嗣的事她心里也犯愁……虽然跟二表哥说好了要顺其自然，可每个月小日子那几天她还是忍不住会觉得沮丧，连带着脾气都有些不好……
　　她真怕自己跟梦里的宋昀盼一样生不出孩子来！
　　偏二表哥对这件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让她想跟他发发牢骚都不行。
　　她也曾偷偷问过赵嬷嬷，觉得可能是这段时间两人在一起比较少的缘故……
　　想不到赵嬷嬷也是一样的说辞，说她年纪太小了，应该再等等，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二爷。还拿她母亲当例子，说要是她母亲晚一些生孩子，兴许就不会早早地就去了……
　　可她跟她母亲怎么能一样？！
　　反正她很想有一个孩子，又像她又像二表哥……不过最好像她少一点，像二表哥多一些，这样肯定所有人都会喜欢他！
　　宋昀盼是这么想的，所以回来的路上苏珩再有什么要求……她也都十分配合，还盘算着要是能这时候怀上孩子就太好了……
　　可是世事总不会这么尽如人意的，前几天她的小日子又来了……
　　众人自然不知道宋昀盼心中所想，想着他们小两口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子也该乏了，于是大家伙儿在苏老太太这里说笑了一阵儿，就各自散了。
　　……等两个人都收拾妥当，宋昀盼就打算去苏二太太那里伺候。
　　“颠簸了这么多天，你都不累的么？”苏珩拥着她倒在松软舒适的大床上，“先陪我睡一会儿再说。”
　　“二表哥别闹……我头发都叫你弄乱了。”宋昀盼娇嗔着坐起来，正色道，“咱们出去了这么久，我一直都没在母亲跟前尽孝，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再不过去就不合适了……”
　　“这有什么的？”见她整了整头发就要下去，苏珩长腿一伸，把宋昀盼压住，“往后伺候母亲的机会多得是……你今天才刚回来，身上又不好受，学人家逞这个强做什么？你方才沐浴的时候我已经叫人去听雪堂回过话了，说你旅途劳累，身上有些不适，明天再去给母亲请安。”
　　宋昀盼一愣，“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呀？”她懊恼道，“要是母亲以为是我的意思……”
　　苏珩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笑着安慰道，“刚才祖母跟母亲不是都说叫咱们好好歇着么？你放心，母亲不会多想的。”
　　“可……”宋昀盼迟疑地抿了抿嘴，“可我觉得，母亲见我迟迟没有消息……还是，还是挺失望的。”她说着，悄悄打量了眼苏珩，低声道，“二表哥，你说，会不会是我有什么问题啊，都已经好几个月了……”
　　“胡思乱想什么呢？”苏珩没好气地给了她一记板栗，“孩子又不是说有就能有的，总要——”
　　宋昀盼一愣，忙问道，“要什么？”
　　苏珩哈哈一笑，“总要多多努力才行……这个月没怀上，下个月继续努力就是了。”边说着边径自去解她的外裳。
　　宋昀盼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这可不是在外头！府里人多嘴杂，要是给别人知道了……
　　宋昀盼忙死死抓住他的手，无措地瞪大眼睛，“二表哥……你这是做什么？！现在，现在可是大白天！”而且她还小日子呢！
　　苏珩却不理会她的拒绝，很快就把她外头的衣服全脱光了，只留下小衣小裤，把人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
　　宋昀盼全身都绷紧了，可谁知——
　　她怔怔地看着苏珩动作，好半天，才红着脸讪讪道，“我，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苏珩一脸戏谑地问，手却一下下温柔地揉着她的小腹。
　　与她的冰冷不同，苏珩的手又大又温暖，十分的舒服。
　　宋昀盼嘟了嘟嘴，小声嗔道，“谁叫二表哥总是戏弄我……”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221章 难道你……
　　她蜷缩在床上，小脸煞白如纸，“疼……我肚子好疼……”
　　“奶奶，奶奶再忍一忍，已经去请大夫了！”白檀急道，“二爷呢，快去告诉二爷啊！”
　　“二爷……”小丫头小声道，“二爷一回来就叫夫人请去了……”
　　白檀急得跺了跺脚，刚要再说，就听那小丫头发出一声尖叫，“奶奶！”
　　只见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床上疯狂地晕染开——
　　“昀盼！”苏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枕边那人似乎也听见了，她皱着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往他怀里蹭了蹭。
　　苏珩安抚地摩挲着她的胳膊，直到怀里的人又睡沉了，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后背早已是冰凉一片。
　　外头的白檀听见动静，忙走进来，“爷……”见床上宋昀盼睡得正香，不由压低声道，“刚才流香姐姐来说，二太太请您得空的时候过去一趟……”
　　苏珩回头扫了宋昀盼一眼，颔首道，“知道了。”
　　有些话，他也该提前跟他母亲说清楚才是。
　　………………………………………………
　　“怎么，伺候完你媳妇儿了？”苏二太太正在喝燕窝粥，见他来了，慢条斯理地接过丫头递来的茶盏漱了漱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丫头们忙福了福，鱼贯而出。
　　苏珩就嘻嘻笑道，“瞧母亲说的！儿子就是伺候，也是伺候祖母跟您这些长辈……哪里轮得到宋氏呢？！”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个锦盒，“这支发簪是宋氏陪儿子一起挑的，儿子第一眼就相中了，觉得母亲戴一定很好看。”
　　这世上哪有人不爱听好话的？
　　苏二太太冷冷哼了一声，伸手接过来打开，见里头放着一支红珊瑚发簪，色泽艳丽，质地莹润，一看就是用上好的红珊瑚雕成的。
　　苏二太太面色微霁，嘴上却故意道，“我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哪里还戴得了这种红珊瑚发簪？就得盼姐儿那样的小姑娘戴才好看……”
　　苏珩却不由分说地拿起发簪亲自给苏二太太插在她那一头浓密秀发之间，“怎么不能戴？母亲还年轻着呢！您哪回跟瑜姐儿出去，人家瞧着了不以为你们是两姐妹？”又一脸惊艳地赞美道，“果真好看……可见儿子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一旁的流香见了也赶紧附和道，“可不是？这珊瑚的颜色这么正，可衬太太的肤色了！”说着又殷勤地拿了镜子给苏二太太照。
　　苏二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发簪，嗔怪道，“你们就整天哄我吧……”神情却是比刚才苏珩进门时好看了许多。
　　苏珩就趁热打铁道，“本来昀盼梳洗完就要跟儿子一起过来服侍母亲，是儿子见她一路舟车劳顿，又赶上小日子，脸色很有些不好……想着与其病病殃殃再惹得母亲不快，倒不如在屋里呆着，等明天——”
　　他话还没有说完，苏二太太就不耐地摆了摆手，“既然不舒服就歇着吧……哪时候好了哪时候再来。”说着又嫌弃地扫了苏珩一眼，“你瞧你这小心翼翼的样子，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见不得儿媳妇好，成天找茬挑刺，唯恐天下不乱的刻薄婆婆？”
　　苏珩忙笑道，“哪能啊……您已经是天底下最开明最通情达理的母亲了！要不是您，儿子也不能顺利娶到表妹……”他一脸真诚道，“母亲，儿子跟昀盼一直都很感激您。”
　　“少给我戴高帽。”苏二太太没好气地拍他一下，因想起来，正色道，“说起来你们成婚也有半年了……今儿你三婶的话你也听见了，大家可都盯着呢！”她顿了顿，试探着往下说道，“你当初说喜欢她，非她不娶，母亲也给你娶了……可那孩子委实太单薄了，也不知子嗣上——”
　　“母亲，”苏珩不等她继续说下去，笑着打断道，“儿子今天也是为这事来的。”他说着，目光淡淡瞥了眼在屋里服侍的流香。
　　流香心领神会，虽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无声退了出去。
　　苏二太太皱着眉道，“什么事儿还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的？”
　　“……就是想跟母亲说几句体己话。”苏珩往前坐了坐，谨慎地开口道，“其实关于孩子的事，问题不在昀盼，在儿子身上……”
　　苏二太太脸色猛地一变，脱口而出，“你怎么了？！”她目光不由下移，不敢置信道，“难道你……”
　　“不是不是。”知道母亲想差了，苏珩白皙的俊脸也禁不住一红，连忙摆手道，“儿子不是身体有问题……只是不想这么早要孩子。”
　　苏二太太闻言登时松了口气，忍不住啐他一口，“你这死孩子，是不是想吓死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要是苏珩真的有什么问题，让他们这房绝了嗣……她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了！
　　苏二太太骂完才想起来，如今已经进了腊月门，又赶紧啐了两口。
　　苏珩哭笑不得，只得继续往下道，“儿子想着，昀盼年纪还小，自打那次落水以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不如等再过一两年，她将养好些了再说……”他顿了顿，“儿子，儿子防着这事呢。”
　　苏二太太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防着……你怎么防着？”
　　苏珩也看着他，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只不说话。
　　苏二太太恍然想起来，“你这混小子——”
　　却说当初苏珩跟宋昀盼成亲之前，的确从她这里搜刮去不少好东西——想苏二太太出身世家大族，这样的人家，自然有很多秘而不传的**，有养颜的，有止*的，有助*的……当初苏珩羞羞答答地来问她的时候，她还嫌儿子膈应，干脆叫郑嬷嬷拿了装那些东西的匣子直接把他打发了。
　　可谁知这倒霉孩子别的不学，居然好死不死地用了避孕的法子！
　　苏二太太咬牙问，“你们……一直用香？她也依着你？”


第222章 为了她害了她
　　苏珩讪讪道，“昀盼不知道，都是儿子自己的主意……”
　　“那她呢？”苏二太太将信将疑，“她就没觉察出什么来？”
　　“倒是也问过……”苏珩干巴巴道，“不过我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你行啊！出息了啊！”苏二太太气得笑起来，“敢情你娶媳妇儿回来不是为了开枝散叶，是为了供着人家呢！”
　　“母亲——”
　　“别叫我母亲！”苏二太太冷喝道，“我没有你这种莫名奇妙，不知所谓的儿子！你还是去你盼表妹跟前装你的孝子去吧！”
　　“母亲，瞧您这话说得！”苏珩赔笑道，“儿子刚才不是解释过了么？都是儿子的意思，盼表妹一点都不知情。她倒是想早些有孩子呢！可她那身子骨，要是再怀上子嗣……哪里吃得消？！”他说着，偷偷看了苏二太太一眼，低声道，“真说起来，要不是当初隋家表妹……您现在兴许就快做祖母了。”
　　“我呸！”苏二太太没好气地啐他一口，“你这是在怪我了？你怎不说当初要不是你隋表妹害盼姐儿落水，你们俩现在还没成亲呢！”
　　“好好好，都是儿子说错话了。”苏珩嘿嘿笑道，“您放心好了……孙子肯定会给您生的，到时候叫昀盼生上三男两女，全都养在您膝下，天天围着您喊祖母，您可不要嫌烦……”他说着站起身，死乞白赖地给一脸不悦的苏二太太捏着肩膀，语气讨好道，“也只是多等一两年而已……”
　　苏二太太冷哼了声，“别说三男两女，就是五男五女我也不嫌烦——只要她生得出来就行。”她按住苏珩的手，一脸正色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生儿育女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是你千方百计想要，也未必马上就能怀上，更何况你还——”
　　她烦躁地摆摆手，“盼姐儿那身子一看就不是个好生养的，你自是可以等上一两年再要孩子，可你就敢保证她到时候一定生得出来？想想今天你三婶说那些话——这些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你三婶是个事事争强好胜的，她被我压制了这么些年，心里早就老大不服气了，如今好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她能不成天冷嘲热讽地编排盼姐儿？你们这才成亲半年呢，她就按捺不住……可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
　　“就算你听了不糟心，也不体谅你母亲糟不糟心，难道也不在乎你媳妇儿糟不糟心？你如今巴巴地跑来跟我解释你不想生，难道往后你也能去跟别人挨个解释？你以为解释了他们就会相信么？”
　　“要是再过上两三年，盼姐儿还是生不出孩子，那可就不是糟心的问题了！”
　　苏珩不由一愣。
　　如果真到那时候……长辈们再要塞什么人进来，他就只有收着的份了——
　　哪怕当年他大哥苏璟娶亲时，大伯父大伯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田氏几年没有诞下子嗣的情况下，苏老太太也特地拨了两个丫头给他……
　　他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见苏珩听得有些怔怔，苏二太太面色微霁，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疼你媳妇儿，可这心疼也得心疼在点子上——既然不想这么早生儿育女，你当初为何不索性跟咱们说清楚？直接把婚事定在明年或是后年就是了！如今既然成了亲，又迟迟没有孩子，不知内情的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盼姐儿呢？”
　　“你虽是为了她好，实则却只会害了她。”
　　苏珩听得又羞又愧，口服心服道，“母亲教训得是。”
　　苏二太太见他从善如流，也不由缓下神色，继续道，“依我看，昀盼的身子，该补就好好补着，至于子嗣的事，则顺其自然——要是有了就生下来，没有也不着急，只管慢慢调理就是了。”
　　也省得让人分辨不出是因为不能生还是生不了……
　　苏珩默了片刻，低声道，“您容儿子再想想吧。”
　　苏二太太虽气他心里只想着宋昀盼，越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只得按下心中不悦，神色平静地颔首道，“你好好想想吧……母亲肯定不会害你们。”
　　苏珩点了点头，想起来，不由道，“母亲，这事我一直没跟昀盼说，您……可别告诉她。”
　　苏二太太一脸不耐道，“知道了，不会跟她说的。”
　　……………………………………
　　宋昀盼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这么早就要出去了？”苏珩歪在床上，懒洋洋问，“肚子不疼了？”
　　“嗯。”宋昀盼点了点头，认真地在匣子里挑了一对红宝石耳坠戴上，站起身道，“二表哥看我这样行不行？母亲会喜欢么？”
　　宋昀盼虽然笨，却也不是那么傻的，至少知道苏二太太喜欢明快漂亮的小姑娘，今天打扮得十分明艳。
　　苏珩就朝她招招手，“你站太远了，走过来我看。”
　　宋昀盼于是走到床边坐下，“你觉得——”
　　苏珩在她嘴上轻啄了一下，笑道，“口脂太重了，这样就好多了。”
　　宋昀盼脸上登时一热，羞恼道，“二表哥怎么这么促狭！”说着忙伸手推开他，在白檀等人红着脸退出去之前飞快跳起来，“我要去给母亲请安了！”
　　……………………………………
　　等宋昀盼到听雪堂的时候，苏二太太已经梳洗好了，流香正把从厨房里拿回来的吃食一样样摆在桌子上。
　　宋昀盼连忙给苏二太太布菜。
　　苏二太太扫了她一眼，“今天身上爽利了？”
　　“是。”宋昀盼正在给她舀汤，闻言忙受宠若惊道，“已经好多了……多谢母亲关心。”边说着边毕恭毕敬地把碗放到她手边。
　　苏二太太淡淡“嗯”了一声，调羹一边在里头搅拌着，一边慢条斯理道，“快年底了，府里大大小小的一堆事儿。你待会儿去你大嫂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跟人家好好学学。”
　　宋昀盼微微一怔，忙应道，“是，母亲。”


第223章 我指不定比二婶还乖巧懂事呢
　　苏大奶奶那里果然很忙。
　　整整一个上午，偏厅里人来人往，几乎没有得闲的时候。
　　宋昀盼就安安静静在旁边坐着，听苏大奶奶怎么跟管事们说话。
　　待处理了些杂事儿，喘口气的功夫，苏大奶奶不由歉意道，“你瞧我这忙的……想跟你说句话都不得闲。”
　　宋昀盼忙摆摆手，“我就是来跟大嫂学本事的，大嫂千万不用理会我……”
　　苏大奶奶不以为然地笑道，“我哪有什么本事？也就是年长你几岁，见得比你多些罢了。”又吩咐丫头拿点心果子给宋昀盼吃。
　　这厢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帘子从外头掀开，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苏大奶奶佯怒地瞪她一眼，“皮猴儿，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给你父亲的荷包也绣好了？又跑我这儿顽皮！”
　　苏潇抿了抿嘴儿，笑嘻嘻道，“女儿刚才一直在屋里练琴呢！这不是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嘛……”走上前朝宋昀盼行了礼，“二婶也在呢！”
　　宋昀盼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问她，“给你的东西你喜欢吗？”
　　“喜欢！”苏潇眉飞色舞道，“我最喜欢那盒珠子，个个晶莹饱满，十分的漂亮！”
　　宋昀盼弯唇一笑，“我就觉得你会喜欢的。”
　　虽然苏珩说夜明珠可以任由她处置，不过宋昀盼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把它借给苏潇，而是送了她一盒大小一样，色泽莹润的珠子。
　　她觉得自己可能叫二表哥拐带坏了，只要一想起夜明珠，就会联想到一些暧昧的事情……
　　还是不借给潇姐儿的好。
　　苏潇不知她心中所想，兴致勃勃道，“对了二婶，我最近棋艺大增，我父亲都夸我长进了。等什么时候咱俩切磋切磋……不过你得让我……”
　　宋昀盼嫣然一笑，就听苏大奶奶好笑道，“也不知这丫头跟你怎么就这么亲，每回见了你都有一车轱辘的话说……”又问宋昀盼，“我这会儿实在不得空，就这么着外头还有一堆人等着……要不你先跟潇姐儿去玩，等回头午膳的时候咱们妯娌再慢慢说？”
　　宋昀盼抿了抿嘴，还不待说话，就听苏潇高兴道，“那敢情好！我刚还说想跟二婶下棋呢！”边说着边迫不及待地拉了宋昀盼就要起来，“走走走！二婶上我屋里坐去！”
　　“潇姐儿。”宋昀盼忙拦住她，笑道，“我改天再陪你下棋……我今天是奉了母亲之命，特地来跟大嫂学习的。”又对苏大奶奶道，“大嫂有事只管忙就好了，我不会打扰您的。”
　　苏大奶奶笑着点点头，“我也是怕你闷得慌……”又瞪了苏潇一眼，念她道，“你瞧见没有？一样是学东西，你二婶多用心，再看看你，成天就跟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
　　宋昀盼忙道，“大嫂，潇姐儿还小呢……”
　　“就是嘛！”苏潇嘟了嘟嘴，娇嗔道，“母亲也不想想，女儿还能自在几年呢！等跟二婶一样嫁了人，当了别人家的媳妇儿，还不是人家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我指不定比二婶还懂事乖巧呢！”
　　一席话说得苏大奶奶跟宋昀盼俱是一愣，旋即都忍不住笑起来。
　　苏大奶奶指着她笑骂道，“瞧瞧这猴儿，叫你大哥哥宠得反了天了！”
　　宋昀盼掩唇笑道，“潇姐儿说得也是实话……”
　　“你们就惯着她吧。”苏大奶奶无奈道，又嗔瞪苏潇一眼，“你也别不服气，就你这性子，比你二婶可差远了……日后还指不定有没有婆家肯要呢！”
　　苏潇登时涨红了脸，“母亲！”她又羞又臊地跺了跺脚，“人家不跟你们说了！”说罢赶紧跑了出去。
　　待她出去了，苏大奶奶才歉意道，“那丫头叫她父亲宠坏了，说话无法无天的，你可别跟她计较。”
　　“没有。”宋昀盼笑笑，“我就喜欢潇姐儿这天真烂漫的性子呢！”
　　“说好听是天真烂漫，说不好听那就是傻！”苏大奶奶无奈苦笑，“在自己家里这么着就算了，要是去了婆家还这样，可有的磋磨呢！”
　　宋昀盼听了就笑道，“潇姐儿这个年纪，性子都没定下呢！不想大嫂这么快就开始盘算她的婚事了……”
　　她从小就羡慕苏潇，羡慕她有显赫的出身，疼爱她的父母，性子又十分开朗活泼，讨人喜欢……实在想不出这个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才好。
　　就听苏大奶奶叹道，“要不人家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么？你们姐妹几个，琳姐儿倒未可知，其他几个，婚事俱是一波三折的，也就你还……却也吃了不少苦。”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跟你大哥哥统共就这么一个姑娘，平日也不舍得委屈她，这才把她养成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要是嫁去那高门大户里做长媳，且不说她自己能不能立起来，就是我只要想到她要经历那些事，都试着心里怪没底儿得慌……我想着，日后给她寻个人口简单的殷实人家，做个小儿媳妇儿，没心没肺地过一辈子，就是她的大造化了。”
　　宋昀盼不禁笑道，“瞧大嫂说得……我们潇姐儿那么好的姑娘，将来肯定会寻得如意郎君的！不只是她，还有二，二妹妹，三妹妹她们，好饭不怕晚……将来也都会如愿的！”
　　“好饭不怕晚……”苏大奶奶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盼表妹如今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宋昀盼脸上一热，“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实诚孩子。”苏大奶奶感慨地点点头，“可见老天爷都在天上看着呢……虽然让你从小没了父母，吃了很多苦，却也给了你一段好姻缘跟这么一大家子亲人。”见宋昀盼羞红了脸，苏大奶奶笑着打趣道，“等日后你再生个跟你一般漂亮的孩子来，那就真的是十全十美了！”


第224章 你觉得你行不行
　　就这么着，宋昀盼实打实地跟着苏大奶奶“旁听”了好些时日。
　　这天苏珩难得中午回来，正赶上宋昀盼在屋里午饭。
　　“那你怎么想？”苏珩接过汤喝了一口，随口道，“你不是很喜欢厨房么？要是把厨房的事接过来，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宋昀盼迟疑地开口道，“我是喜欢厨房，可……”她顿了顿，“我只喜欢待在厨房里，要是叫我管着，我怕我做不好。”
　　苏珩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那你想做什么？”
　　宋昀盼摇摇头，“我本来想着……大嫂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帮着跑跑腿，打打下手就好，没想到母亲会叫我自己领件差事做……”她说着看了看苏珩，小声道，“二表哥，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没出息啊？”
　　苏珩好笑地看着她，“我要是说是，你能变得有出息点么？”
　　宋昀盼为难地咬着唇，就不说话了。
　　苏珩苦笑着叹了口气，“慢慢来吧……你如果实在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就跟大嫂照实说。大嫂人很好，有她带着你，你边学边看，早晚有学会的一天。”
　　至于是哪一天就不知道了。
　　宋昀盼抿了抿嘴儿，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那要是……我领了针线房的事儿，你觉得能行么？”
　　苏珩笑着摇摇头，“昀盼，不是我觉得行不行，而是你自己，你觉得你行不行。”
　　苏璟夫妇虽占了个“长”字，可真论起来，苏珩才是嫡房的头一个孩子，从古至今，无不以嫡为尊，只要他的媳妇儿不是太扶不上墙，日后中馈是迟早要交到她手上的。
　　可宋昀盼的性子……
　　有时候连苏珩自己都觉得，干脆放弃治疗好了。
　　“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好，不肯立起来，不肯去尝试，别人又怎么会觉得你能行呢？”
　　“可……”宋昀盼嚅了嚅嘴，“我怕我做不好，母亲会更生气。”
　　苏珩心说就跟你什么都不做母亲就不会生气似的……不过他也不想再加重宋昀盼的心里负担了，鼓励道，“好不好总要试过才知道……也没有谁是天生就会做事的，只有从做中学，人才是成长最快的。”
　　他语气轻松道，“再说你不是还有我么？我也会帮你——”
　　他话还没说完，宋昀盼的头已经像拨浪鼓似的摇起来，“那肯定不行！”她正色道，“二表哥马上就要下场了，先前已经耽误了那么多时间……绝不能再为了这些小事分心。”
　　她皱着眉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接下针线房好了……我觉得应该也没有什么难做的。”顶多就是管着一大家子主子下人春夏秋冬的衣裳，算算账，买买布料什么的，好像也不是很复杂……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苏珩笑着赞许道，“万事开头难，只要把第一关迈过去，后头的路就会越走越顺了。”
　　宋昀盼用力点点头，斗志昂扬道，“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像个受了夫子鼓舞的小学生一般。
　　苏珩不由好笑道，“快吃饭吧，再不吃都要凉了。”正想给她夹菜，却发现桌子上几乎没一样宋昀盼爱吃的东西——别看她生得瘦，饭量也不大，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可今天桌子上唯一一道荤菜，却是宋昀盼闻不惯膻味的羊肉。
　　先前忙着说话还没留意，这时苏珩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起来。
　　他不悦地问青橙，“你没把奶奶今天想吃的东西告诉厨房么？”
　　青橙刚要开口，宋昀盼忙道，“是我觉得不值当费事……跟她说厨房做什么就吃什么的。”
　　“什么叫不值当费事？”苏珩不认同地皱紧眉头，“民以食为天，你又是个爱吃的……难怪我刚才看你都没怎么动过筷子。”遂吩咐青橙道，“去，跟厨房说重新做一份饭送来——你知道奶奶的喜好，叫她们照着做。”
　　青橙暗暗看了宋昀盼一眼，接收到后者的眼色，她忙恭声应道，“是。”遂退了下去。
　　苏珩就对宋昀盼道，“你也别嫌麻烦，你是府里的二奶奶，难道连想吃顿合口的饭菜也不能说——”
　　“我知道啦！”还不等苏珩说完，宋昀盼已经笑吟吟地打断道，“我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二表哥还怕我会饿着自己不成？”她边拿了筷子给苏珩布菜，边催促道，“倒是二表哥，赶紧吃吧……吃完了还要回书房温书呢。”
　　苏珩无奈笑道，“你倒是比父亲母亲催得还紧……”
　　“那当然了。”梦里发生的一切还记忆犹新……宋昀盼正色道，“我还等着二表哥将来给我挣回个诰命夫人呢！”
　　…………………………
　　等苏珩吃完饭去了外书房，先前去厨房要吃食的青橙两手空空地走了回来。
　　“没叫二爷瞧见吧？”宋昀盼见她从外头进来，不由轻声问道。
　　“没有，奴婢小心着呢！”青橙撇撇嘴，不解道，“不过二奶奶为何不直接跟二爷说——明明是厨房那起子人见人下菜碟，知道奶奶好性儿，不能拿他们怎么地，故意把各房点的菜做多出来的给您……”
　　见宋昀盼不说话，青橙不由念道，“上回的千张蒸肉卷，上上回的肉末豆腐，难道还是什么稀罕东西？偏您哪次点道菜，他们就推三阻四的……可大奶奶那边所有菜式都是一天一报的。”
　　连一向主张息事宁人的白檀也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先前他们姑娘在府里的地位尴尬，底下那些人见风使舵，不把她看在眼里就罢了。可如今她已经成了这家里的一分子，她们竟然还想故技重施，那就有些过分了。
　　白檀不由道，“是啊奶奶，奴婢也觉得该跟二爷说说……虽不是什么大事儿，却也不能助长了他们的威风，不然往后这些人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二表哥为了准备春闱已经够忙的了，我不想叫他分心。”白檀还欲再说，宋昀盼抬手道，“我心里有数……且再看看吧。”


第225章 刁奴
　　等到第三回 再被驳了面子，饶是宋昀盼这样的泥人，也不得不表现出几分土性儿来了。
　　之所以说是“表现”，实在是因为像宋昀盼这样逆来顺受的人，要是依着她的本心，原不欲为了这多一口少一口的事儿找不痛快——可她好歹也是跟苏二太太，苏大奶奶学过管家的人，知道这件事虽然小，可她们这样屡次三番打自己的脸，丝毫没把自己看在眼里的做派，却是绝对不能纵容的。
　　就像二表哥说的，要是她自己都立不起来，别人更加不可能瞧得起她。
　　所以宋昀盼在给自己打了半天气之后，还是叫白檀去把管厨房的徐婆子叫了来。
　　徐婆子半个时辰之后才姗姗来迟。
　　徐婆子长得白白胖胖，两只小小的眼睛就跟在发面馒头上用刀割了两个口子似的，一见着宋昀盼，她忙上前行礼道，“奴婢来迟，还求二奶奶原谅则个。”
　　嘴上说着请罪的话，面上却不见半分惶恐之色。
　　宋昀盼看在眼里，神色淡淡道，“徐嬷嬷，近来厨房可是人手不够？怎地我要了几回子菜，每回都说你们那儿打不开点儿，叫我先凑合吃着……”
　　她话还没说完，那徐婆子已经诉起苦来，“可不正是这么个事儿么？！您不知道，如今眼瞅着傍年根儿了，咱们天天腌的腌，卤的卤，酱的酱，忙得跟什么似的！还得准备着主子们的一日三餐，并各式点心宵夜，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饶是这么着，就来二奶奶这儿回个话的功夫，厨房里也一堆事儿等着呢！”
　　言语间对宋昀盼叫她过来的事颇有些怨言，觉得耽误她正事了。
　　宋昀盼本来还想跟她好好说说，可见她这么阴阳怪气，心下也不禁有些恼了，当即冷下脸，直截了当道，“徐嬷嬷，我每回也都是照着府里的规矩，提前叫人拟了菜单子送过去，便是你们当时来不及准备，第二日也不行，第三日也不行？你这般推三阻四，难道咱们老太太，太太大奶奶那里，你们也都是这么搪塞的？还是说你就独独欺负我一个人？”
　　徐婆子不由一愣。
　　宋昀盼在苏家待了这么些年，什么脾气秉性，这个徐婆子也是知道的——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木头人。
　　这是麻雀飞上枝头，跑她这儿摆谱来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
　　一个连中馈都摸不着的少奶奶，一个连自己婆婆都不待见的儿媳妇儿，还想来吓唬她？
　　看把她脸大的！
　　徐婆子心下一阵鄙视，嘴上却怪叫道，“二奶奶说这话可真是冤枉死奴婢了！主子们的吩咐，奴婢哪有一件是敢不上心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府里上上下下那么些主子，就是一人要一样，也得十来样，更不必说还有那口味刁钻，整天捡那费事又稀罕的东西吃的……咱们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哪就能面面俱到了？”
　　她说着，不无得意地扫了眼宋昀盼气得通红的小脸，故意道，“说起这个，奴婢还真就信服大奶奶——您别看她平日管着厨房，从来咱们做什么她就领着孙小姐吃什么，一点也不挑，又说‘知道你们辛苦，成天烟熏火燎的，我跟姐儿吃简单些，你们备起来也便宜……’您听听这话，这才真是体下恤老的好主子呢！任谁能不死心塌地地给她干活？”
　　那意思人家大奶奶管着厨房尚且以身作则，严于律己，你一个什么都不干的，还成天要这要那……咋那么大脸呢！
　　宋昀盼气得全身发抖，努力逼自己镇定下来，冷声道，“大嫂吃不吃那是大嫂的事，可咱们家规矩就是这么定的：允各房点自己爱吃的菜式。你要是觉着不妥，大可去回了太太，把这规矩改了。如今规矩既摆在这儿，又怎么能怪人家点菜？”她咬了咬牙，难得说了句重话道，“难不成在嬷嬷心里，只有那随厨房吃饭的就是好主子，但凡自己要个菜的就都不是好人？你们就不肯死心塌地地伺候了？”
　　徐婆子听得眉心猛地一跳，心说这蔫儿人如今可真长本事了，居然都会反驳人了！心里虽然不屑，可也知道这话是绝对不敢接的，连忙堆着笑道，“奴婢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来着？二奶奶可不要误解了……奴婢也只是想叫您知道奴婢的难处而已……”
　　宋昀盼挺直脊背，冷笑一声，“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我为何要知道你的难处？我只知道，我要的东西你没给我弄来，便是你的失职！”
　　“你失了职，非但不好生反省，反而是我说一句，你说十句，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当主子的不会当主子，反倒要你这个奴才来教我不成？”
　　徐婆子原就是见宋昀盼胆小怯懦，就是受了欺负也只会忍气吞声，这才故意怠慢她，如今见宋昀盼态度硬起来了，她哪里还敢呛声？
　　宋昀盼再怎么不堪，那也是二爷的媳妇儿，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谁能教她规矩，谁有资格教她规矩？！
　　徐婆子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果真是越活越糊涂了，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忙赔着笑脸道，“是奴婢说错话叫二奶奶误会了，奴婢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几个意思。”宋昀盼打断她，“反正往后就要按着我要的东西来——家里没食材你就去买，不会做你就去学。”
　　她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一双眼睛又冷又亮，疾言厉色道，“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我知道嬷嬷体面尊重，我也敬着嬷嬷。可嬷嬷也该记着自己这份体面是谁给的——往后要是再说出这样尊卑不分，倚老卖老的话，我也只能去找祖母评评理，问问她老人家我是不是真就这么不堪，只配叫个下人来教我做人。”
　　徐婆子那白面馒头一样的脸蛋儿瞬间红得像寿桃儿馒头，讪讪地刚要开口，就听宋昀盼冷冷道，“你下去吧。”


第226章 冤枉
　　待徐婆子出去了，青橙在窗边儿扫了眼她的背影，眉开眼笑道，“二奶奶刚才说得真好，把那刁钻婆子说得哑口无言的！看她下回还敢再搪塞您不敢！”
　　白檀也笑着点点头，“奶奶刚才威风得很……”
　　宋昀盼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去握她的手，“你试试我手心里……全是汗。”
　　白檀拿帕子帮她擦了擦手，鼓励道，“您这么做就对了，不然徐婆子还以为您是软柿子，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您就得拿出几分主子的气势来！”
　　她没说出口的是，宋昀盼要是总这么绵软，叫下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声不响，日后在这府里还如何立威，如何服众？老太太，二太太怎么放心把管家的权利交到她手里？
　　一个没本事管家的嫡房太太，就算丈夫再如何爱重，在这深宅大院里，也是没有底气的……更何况谁又知道男人的喜欢能坚持多久呢？
　　总归还是权利和子嗣更靠得住！
　　“就是就是！”青橙连连点头道，“奶奶千万不能对她们太和善了！谁不知这些婆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些眼里没人，两面三刀的主儿……您听她刚才满嘴胡吣，说什么大奶奶那边不要东西——别说大奶奶了，就是大奶奶房里的二等丫头，哪天问厨房要个什么，她们都借不着八条腿，上赶着献殷勤呢！”
　　一旁的青杏暗暗拉了拉她袖子，“你就少说两句吧……”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青橙性子跳脱，不以为然道，“咱们做下人的，不就是活个主子的脸面么？只有二奶奶硬气了，咱们出去了脸上才有光，腰板儿才挺得直——那话怎么说来着，什么鸡什么狗的！”
　　宋昀盼“噗嗤”一声笑出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青橙笑嘻嘻道，“奶奶要是以后都这么着，肯定谁也不敢再小瞧咱们。”
　　宋昀盼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就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人罢了……只是我现在要什么没什么，也不知能不能唬得住她……”
　　“胖子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白檀倒是十分乐观，“您瞧您刚才威严的样子，不就比从前强多了么？您有老太太跟太太支持，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宋昀盼也笑着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青杏因想起来，不由问道，“那奶奶明天还点菜么？”
　　“点，当然要点！一定要点！”青橙满脸期待地看向宋昀盼。
　　宋昀盼微微颔首，想了想对她道，“你去跟徐婆子说，明天我要吃三套鸭。”
　　青橙正要应声，却见白檀皱了皱眉，“这道菜……”
　　“我省得。”宋昀盼笑笑道，“就它吧。”
　　……………………………………
　　徐婆子在宋昀盼这儿闹了个没脸，正气呼呼地在外头走，就听一人奇道，“这不是徐嬷嬷吗？”
　　徐婆子一愣，见是三太太跟前的大丫头春燕，忙敛下脸上的愠色，笑着迎上去，“姑娘这是打哪来呢？”
　　春燕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她指了指丫头们手里的托盘，“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先前儿我们舅老爷送了两张狐皮过来，太太想着从前的衣裳也旧了，就叫针线房用那两张皮子给她跟四姑娘做了两件褂子，等过年的时候出去会客穿。我这也刚带着人领回来呢！”又笑着问她，“嬷嬷这会子不在厨房里忙活，又是打哪里来？”
　　她不问还好，一问这话，徐婆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抚掌道，“我的好姑娘，你倒是给我评评理……我都快叫二奶奶给冤枉死了！”
　　春燕跟在三太太身边，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这个便宜外甥女儿，一听事情跟宋昀盼有关，登时来了兴致，笑着道，“任她什么事儿，难道还能大得过个理去？您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就值当气成这样？”遂转身对那两个小丫头道，“你们且拿着东西先回去。太太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厨房看看太太的燕窝粥好了没有，去去就回。”
　　两个小丫头连忙应了声是，端着托盘想走了。
　　春燕就笑道，“嬷嬷刚才到底是为什么事儿？且说来我听听……”
　　徐婆子忙道，“这天寒地冻的，哪好叫姑娘在这里站着？您要不嫌弃，且去我屋里坐坐。”
　　……………………………………
　　作为府里最有油水的部门之一的厨房大管事，徐婆子的住处自然非一般下人的屋子可比，里头甚至还有一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供她使唤。
　　待迎了春燕进来，徐婆子忙吩咐小丫头给她沏茶。
　　春燕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笑盈盈道，“嬷嬷这屋子，就是住个财主太太也使得了。”
　　徐婆子嘿嘿笑道，“春燕姑娘就别打趣我了……”因见那小丫头子送了茶上来，赶忙殷勤地接过去，亲自送到春燕手里，“姑娘且尝尝这茶……原是我上回做了道葫芦鸡，老太太吃得高兴赏我的。寻常也舍不得喝，只留着招待姑娘这样的金贵人儿……”
　　春燕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颔首道，“果然是好茶。”
　　徐婆子发面馒头似的脸越发笑得看不见眼，“你要是尝着好，等回去就带上一些……”
　　春燕摆摆手，淡笑道，“那倒不必……我那儿也不缺这些。”
　　徐婆子忙笑道，“谁不知这府里出手最大方的就是三太太？姑娘成天跟在三太太身边，肯定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的……”
　　大爷跟二老爷虽然在朝为官，听起来比经商体面，可这俸禄毕竟有限，且他们人情往来也多，赚那些银子，用来应酬都未必够……也就是苏家家大业大，又有苏三老爷这么个“财神爷”源源不断地往家里赚银子，才能够支撑这么大个摊子。
　　不过当然了，这也是互惠互利的事儿——要不是有大爷跟二老爷这些人脉，三老爷的生意也不会做得这么顺，扑棱得这么大。


第227章 要吃我呢
　　不过这些也都是题外话了。
　　春燕就开门见山道，“嬷嬷刚才说二奶奶冤枉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婆子一拍大腿，“快别提了……也不知我每天兢兢业业地干我的活儿，怎么就碍着二奶奶的眼了，今儿特特把我叫过去，很是敲打了一顿。臊得我这张老脸吆……你说这都造了什么孽了！”
　　遂把先前的事如是这般，这般如是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见春燕沉思不语，徐婆子故意道，“说句不好听的，府里虽是有个各房点菜的规矩，可这每月的分例就这么多，谁还真能你一样我一样的做去？素日便是大奶奶也都是叫咱们照着现成的张罗，三太太那里就更不用说了——便是偶尔想吃个新鲜，哪回还不是叫人送来好几百钱，使不了的使，咱们说不收都不行。偏就这二奶奶，才刚过门几个月呢，架子倒是摆得比谁都大了！”
　　其实徐婆子这话说得水分就很大了。
　　府里这些个主子，老太太就不必说了——自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紧着她点，至于其他几房：大房苏大奶奶严于律己，以身作则自然没话可说，但却架不住有个会吃的苏潇，每天的菜那都是早早就拟好了送去，第二天厨房只要照着做就行；二房苏二太太精致讲究，又是正经的嫡房太太，下人当然是怎么讨好怎么来，至于二姑娘三姑娘，一个是二太太膝下现在唯一的嫡女，一个又是有名的带刺玫瑰，任谁也不敢招惹；三房的苏三太太跟四姑娘则更是挑剔的主儿，别说点菜了，就是点了的饭菜口味但凡有半点儿不合心意，都是要倒了重做的……
　　说来说去，徐婆子也不过看宋昀盼软弱，在苏二太太跟前又不得脸，故意欺负她就是了。
　　春燕就笑着道，“咱们二奶奶毕竟是小户人家出身，也不大懂得里头这些门道……何况她又是主子，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不必为这个生气。”
　　徐婆子不服气地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听外头响起敲门声，进来个小丫头道，“徐嬷嬷，刚青橙姐姐来，说二奶奶要吃三套鸭——家鸭要用老雄鸭，重四斤的，野鸭用一斤半的，鸽子不要用乳鸽，要四个月大的，半斤左右重……明个儿中午就要吃。”
　　徐婆子上去朝着那小丫头的胳膊恶狠狠捏了一把，“姐姐姐姐！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
　　小丫头忍不住疼得哭起来。
　　春燕忙上前笑呵呵地劝说道，“嬷嬷跟个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她才多大，不叫青橙姐姐又该叫什么呢？”又摆手示意她下去。
　　小丫头这才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徐婆子不由气道，“姑娘听着了吧，咱们这位二奶奶还真是位吃家呢！连那三套鸭都出来了！连鸭子鸽子重多少都有数！改明儿她要是想吃那龙肝凤髓，我是不是也得变着法儿给她做出来？”
　　春燕问道，“这三套鸭是什么？我倒是没大听人说过……怎么又是家鸭又是野鸭又是菜鸽的，可是十分难做？”
　　“原是最近从南边儿传过来的一道菜，光这个‘套’字，你就知道有多繁琐了！需得把那家鸭，野鸭，鸽子整只拆骨，然后沸水烫过，将鸽子塞进野鸭腹中，再填些香菇，火腿；再把野鸭塞进家鸭腹中，填上香菇火腿……”
　　春燕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个三套法。”又忍不住掩唇笑道，“还是嬷嬷见多识广……”
　　徐婆子无奈道，“姑娘就别打趣我了……旁的不说，只说把这鸭子鸽子整只拆骨，外头瞧着还得完好无损——二奶奶这不是要吃菜，竟是要吃我呢！”她说着，目光暗暗扫了春燕一眼，叹气道，“我估摸着，我这厨房管事也干不了几日了……倒是辜负了三太太的一番栽培提携……”
　　春燕不由笑道，“大年下，嬷嬷怎么净说些丧气话？当年三太太也是见你有能耐，又知分寸，这才把你荐给大奶奶……这些年人谁不知道你厨艺了得，把厨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你也知道咱们二奶奶那个人——有道是‘佃户翻身了比地主还狠’，她才飞上枝头，正是找人作伐子立威的时候呢……可不得闹几件事出来。也怪嬷嬷运气不济，正撞在她枪口上，如今只得勉为其难地做了，等后头二奶奶这口气消了，威也立了，自然就好了。”
　　春燕嘴上这般说着，脸上却是一股淡淡的不屑之色。
　　三太太素来瞧不上这个赖在外祖家打秋风的穷外甥女儿，做个“三套鸭”事小，可要是叫三太太知道自己给二奶奶示了弱，日后定不会再把她当心腹了；就是大奶奶那边——如今虽说这家是大奶奶帮忙管着，可二太太私心里肯定还是希望二奶奶掌权，自己一个不小心，也很可能被大奶奶厌弃……
　　一时之间，徐婆子心思转了几转，“我的好姑娘，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她不由叫起来，“要是换做平时也罢了，可如今正年底下，咱们天天忙得脚不着地，就这么着还一堆活儿干不完呢，谁有功夫天天‘三套鸭’‘三套鸡’的伺候她？”她打量了眼春燕的神色，丧气道，“要不我直接去给二奶奶请罪，就说这菜咱们做不了得了！”
　　春燕就笑着道，“要是实在不行，我倒是还有个法子……就看嬷嬷你敢不敢了。”
　　徐婆子一愣，忙道，“姑娘快说，是什么好法子？”
　　春燕朝她伸出纤纤玉指。
　　徐婆子赶忙附耳过去。
　　春燕遂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婆子一边听一边皱眉，迟疑着小声道，“可要这么着，岂不显得我们无能……”
　　春燕淡淡一笑，“我也是看嬷嬷犯愁，所以随口那么一说。嬷嬷要是能做出来，那就更皆大欢喜了——二奶奶看嬷嬷这么上道，肯定也会高看你一眼……往后说不定还得靠嬷嬷多提携提携我呢。”


第228章 第二次投胎
　　“原来是这样。”静园里，苏老太太一边听宋昀盼说起在遥州跟当年的佩蓝重逢的经过，一边叹息着点了点头，“先前她过来给我磕头的时候，我也唬了一跳……你要不说，我都认不出她是佩蓝。”又唏嘘道，“她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出头，谁知竟然苍老成那个样子了……”
　　宋昀盼轻声道，“也难为赵嬷嬷这么多年一直惦念着我母亲……要不是她经常去给我母亲扫墓，我也不会遇上她。如今她男人跟孩子都不在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靠在酒楼打零工为生。我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她一口就答应了……我这才把她带了回来。”
　　苏老太太点点头，“一个她，还有一个叫冰蓝，都是从小跟着你母亲长大的。佩蓝性子平和坚韧，冰蓝则更漂亮，人也更要强些，不过她们俩对你母亲倒是一样忠心耿耿的。”
　　宋昀盼用力抿了抿下唇，笑笑道，“祖母的记性真好……”
　　苏老太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这人啊，一旦上了年纪，就总爱回想些以前的事儿……”苏老太太因想起来，叹气道，“我记着你母亲生下你没多久，就叫冰蓝去服侍你父亲了。不过听说那丫头是个没福气的，跟了你父亲几年，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后来你父亲不在了，她就自请去了尼姑庵……反倒是这个佩蓝一直没有消息，原来是嫁到外头去了，也是个命苦的。”
　　宋昀盼听了半晌没有言语。
　　当初离开亓州时，他们就已经商议好，先不将她父亲母亲当年的事告知家中长辈——一来是不忍惹苏老太太伤心，再来，事情如今并没有完全明了，若是贸然说出来，宋崇峻夫妇虽然已经不在人世，可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宋昀盼难保不会遭人非议。
　　可饶是如此，此时在听苏老太太满是感慨地提起那段与她至亲有关的往事时，她还是不能不感到伤心和悲愤……
　　直到身后的白檀暗暗拉了拉她袖子，宋昀盼这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思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赶紧打起精神，却只听到苏老太太后半句话问，“……都安置好了？”
　　宋昀盼正一头雾水，就听身后白檀小声提醒道，“赵嬷嬷……”
　　宋昀盼忙点点头，“是。因我们院子里的事儿都有专门的人管着，如今倒也没领什么差事，只是有时帮着管管院子里的小丫头……”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感慨道，“她从前就是个好的，女红厨艺珠算无一不精，就是嫁去寻常人家当个正房太太也是够格的……当年要不是随你母亲去了南边儿，府里不知多少管事看中了想娶回去当儿媳妇……总这么闲着，倒是可惜了的。待年后你帮着你大嫂管家，等手里的事儿慢慢捋顺清楚了，很是可以把这个人用起来。”
　　可见外祖母果然还是希望自己能主中馈的……
　　宋昀盼抬头看看苏老太太，在后者的注视下，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外祖母。您放心吧，我一定会跟母亲跟大嫂好好学，不会让您失望的。”
　　自打宋昀盼嫁给苏珩，就改口跟着苏珩叫苏老太太祖母了。这声“外祖母”，是她作为苏老太太的外孙女，对她老人家的承诺——她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主母。
　　苏老太太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好，好……只要你有这份心，肯定能做好。”说着又高兴地对一旁的方嬷嬷道，“你看我就说吧，盼姐儿自打成了亲，真是长大了不少，人也不像从前那么胆怯害羞了……”
　　方嬷嬷笑着点头附和道，“要不怎么说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呢……二奶奶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宋昀盼叫她们夸得怪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其实我前段日子住在大姐姐家，大姐姐也教了我很多东西……”
　　苏老太太就笑道，“可惜你来没多久你大姐姐就出阁了。真论起来，你们俩倒更能聊得来些。”见宋昀盼不解地瞪大眼睛，苏老太太刮了下她鼻子，笑呵呵道，“你没发现，你大姐姐也跟你一般，是个小吃货么？”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苏老太太笑问她，“你大姐姐还跟从前在家那么贪吃不？”
　　宋昀盼笑得眉眼弯弯道，“大姐姐可会吃了！他们家的厨子也很厉害，什么天南海北的菜式都会做。不过大姐姐近来很喜欢淮扬菜，尤其喜欢其中一道叫‘三套鸭’的……”
　　苏老太太听了也不由来了兴致，“为何叫三套鸭？难不成是三只鸭子套起来做的？”
　　宋昀盼笑吟吟地解释道，“其实是家鸭里头套着野鸭，野鸭里头套着鸽子……这么个三套法。家鸭肉质鲜美，野鸭紧实味香，鸽子肉松细嫩，三层口味，相得益彰，从外到里，越吃越嫩，越吃越香……”宋昀盼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羞赧道，“不只是大姐姐，我也很喜欢。”
　　苏老太太不由好笑地对方嬷嬷道，“你听听她这小嘴儿，巴巴巴巴，一套一套的，说得连我都怪想吃了！”
　　这人上了年纪，胃口就大不如前了。虽说苏家厨子的手艺也算出色，菜色也算丰盛，可苏老太太常点的就那么几样，吃来吃去早就吃腻了。如今难得听说她老人家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方嬷嬷也高兴，忙道，“奴婢这就吩咐下去。”便要命人去知会厨房。
　　就听宋昀盼笑着道，“嬷嬷不必麻烦了……我昨个儿正巧也馋这道菜了，因不知厨房的人会不会做，就叫丫头去问了一声，徐嬷嬷一口就应下了。等一会儿午膳的时候，让丫头们把我的菜端过来，昀盼也算请祖母尝了回鲜呢！”
　　苏老太太不由抚掌笑道，“好好好，我这也沾了孙子媳妇儿的光了！”
　　众人又忍不住笑了一回。
　　祖孙俩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饭点儿。


第229章 我从来没说过
　　因老太太的饭都是厨房亲自给送过来，方嬷嬷眼见到了平常的时间，外头还没什么动静，遂悄悄打发了玉翘去问。
　　便是去给宋昀盼拿饭的青橙也半天没回来。
　　也好在苏老太太一直在和宋昀盼说话，并没有留意。
　　直到院子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说笑声，“母亲，儿媳来您这儿蹭饭来啦！”
　　就见阿福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老太太，二太太跟三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苏三太太已经挽了苏二太太走进来，见宋昀盼在此，苏三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吆，盼丫头也在呢！”又掩着嘴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二太太一眼。
　　宋昀盼忙上前给苏二太太跟苏三太太行礼，“请母亲安，请三婶安。”
　　苏二太太面色不虞地“嗯”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苏老太太笑呵呵道，“你们俩怎么这时候一起过来了？”
　　“儿媳刚才不是说了嘛？”苏三太太笑嘻嘻道，“儿媳约了二嫂来母亲这儿蹭饭呢！”她说着眼珠子往桌子上瞅了瞅，故作意外道，“原来母亲这里也没摆饭呢……”
　　“今儿厨房确是比往常晚了些。”苏老太太看看宋昀盼，笑着打趣道，“有道是好饭不怕晚……莫不是你母亲跟婶子知道咱们祖孙背着她们吃好东西，都寻着味儿跑来了？”
　　宋昀盼闻言禁不住笑弯了眼睛，却在见到苏二太太脸上的不悦时赶紧止住。
　　就见苏二太太上前道，“母亲，儿媳是特地来给母亲请罪的……”
　　苏老太太一愣，跟同样一头雾水的宋昀盼对视了一眼，奇道，“请罪？你请什么罪？”
　　苏二太太抬起头埋怨地瞪了眼宋昀盼，问她，“那‘三套鸭’可是你叫厨房必须给你做的？”
　　宋昀盼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儿媳是说今中午想吃……”
　　“你这孩子也忒不懂事！”苏二太太登时拉下脸，训斥道，“你可知那菜做起来有多费劲？厨房里的婆子从一大早就都在又是拆鸽子又是拆鸭子的——就这么着也没拆出一套不破皮的……连带着府里的午膳都被耽搁了。”苏二太太厉声道，“就为了你一个人的口腹之欲，叫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饿着肚子陪你干等，这也是你一个小辈应该干的事儿？”
　　宋昀盼似是没想到苏二太太会当着苏老太太跟苏三太太的面忽然发难，一时又是委屈又是难堪，眼眶登时就有些红了。
　　她嚅了嚅嘴，“母亲，我，我不是……”
　　“二嫂快别骂盼姐儿了，瞧瞧把孩子吓哭了。”苏三太太见状忙假惺惺地拉着宋昀盼道，“不过也不怪你母亲生气：你说你吃什么不好，偏要那磨牙的东西……若只是耽误了我跟你母亲和你几个姐妹的午膳还罢了，如今连咱们老太太的也耽误了，还搞得厨房里沸沸扬扬天怒人怨……”
　　苏老太太这会儿也已经听出了个大概，皱眉道，“你们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在说什么事？”
　　苏二太太刚要开口，苏三太太抢先道，“不就是盼姐儿么？这丫头去南边儿也不知怎么听说了个叫‘三套鸭’的菜式，还特地点明了要厨房做……”
　　苏老太太点了点头，“这事儿我知道……”
　　苏三太太一愣，“您知道？”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说是咱们家瑾姐儿近来爱吃的……我还寻思着跟孩子们尝个鲜儿。可是那菜不大好做？”
　　“可不是怎么地！”苏三太太忙添油加醋道，“据说要把什么家鸭野鸭菜鸽一个套一个，还得把这些东西都拆去骨头，外头还不能有一丝破损——光是听听都觉得琐碎得不行！那徐婆子也是个实诚的，一只拆不好就拆第二只，一个婆子做不了就换第二个婆子，这一上午别的没干，光干这个去了！”
　　宋昀盼急忙辩解道，“可，可我昨天就告诉她了，她也没说做不了……”
　　“她也得敢说呢！”苏三太太阴阳怪气道，“我听说你昨天好大的威风，把她叫去很是发作了一番，还说只要是你点的，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得给你弄了来，可有这事没有？”
　　本来依着苏三太太的了解，宋昀盼素来就是个笨嘴拙舌的，尤其是叫人欺负的时候，更是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只会哭，可没想到，她话音刚落，就见宋昀盼泪盈于睫道，“三婶明鉴！我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狐疑地看向自己，宋昀盼忍不住委屈地落下泪来，抽抽搭搭道，“我，我昨天是叫徐嬷嬷过去说了几句，可那，那也是想问问她……为何每次我要的东西她都做不了……”
　　苏老太太皱眉问，“什么叫你要的东西做不了？你要什么了？”
　　见宋昀盼委屈地抹着眼泪，白檀忙道，“回老太太的话，上回的鸡蛋羹，上上回的千张蒸肉饼，还有再上回的肉末豆腐……厨房都说忙不过来，不能做。”
　　苏老太太的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太好看。
　　连苏二太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说到底，任宋昀盼再怎么窝囊，再怎么没用，那也是她儿媳妇，怎么也轮不到个厨房里的腌臜婆子作践！
　　她冷笑一声，“我倒没听说，谁家灶上忙得连碗鸡蛋羹都整不了。”
　　苏三太太眼见风向不对，连忙道，“这些个婆子都是办老了差，油滑惯了的……盼姐儿敲打几句，给她些厉害也就是了，何苦又整这么刁钻的吃食难为人？”
　　宋昀盼茫然地看看苏三太太，“我没有啊。”她白嫩的小脸上稚气未脱，因才哭过，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个无辜的孩子，“我以为徐嬷嬷是厨房里的老人儿，什么菜都难不倒她……何况三套鸭，也没有您以为的那么难。”她不解地问，“徐嬷嬷要是不会，当时为什么不说呢？”
　　苏三太太凉凉笑道，“就是她不说，难道你想不到？你当那菜是轻易就能做出来的？”
　　谁知宋昀盼认真点了点头，弱弱道，“我的嬷嬷就会。”


第230章 对其他主子也这样么
　　宋昀盼小心翼翼地将三套鸭层层剖开，夹了一小块家鸭放进苏老太太碟子里，柔声道，“祖母，您尝尝……”
　　苏老太太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颔首道，“这鸭子吃着倒是一点骚味儿也没有，香而不腻，丝丝如纤。”
　　宋昀盼见苏老太太面露满意之色，也不觉松了口气，忙夹了一筷子野鸭肉给苏老太太，笑吟吟道，“祖母再尝尝这个。”
　　苏老太太尝了尝，笑道，“试着比那家鸭倒是更嫩些……不消说，这鸽子又更嫩了。”
　　宋昀盼笑着点点头，边给苏老太太夹鸽子肉，边解释道，“因为乳鸽不经煮，所以用的是四个月大的鸽子，肉质十分细嫩……”
　　苏三太太在旁边儿听着，拿帕子掩了掩嘴，“盼姐儿懂的还真多呢……莫不是这‘三套鸭’连你也会做？”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大姐姐家的时候是跟着厨娘学过，不过拆骨拆得不好，做出来没这么漂亮……”
　　苏三太太不屑地勾了勾唇，就听苏老太太对宋昀盼道，“叫你母亲跟婶子也尝尝……”
　　苏三太太笑着摆摆手，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宋昀盼道，“母亲还是叫二嫂吃吧，儿媳才用了午饭，这会儿还饱着呢！”
　　先前因厨房折腾了那么一出，等午膳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午正三刻了，娘几个索性就在一处吃了。
　　“我也吃不下……”苏二太太看了看宋昀盼有些失望的小脸，淡淡道，“给我盛碗汤就好。”
　　宋昀盼一愣，“哦哦，是，母亲！”见苏二太太这么赏脸，赶忙舀了汤递给她。
　　苏二太太拿起调羹喝了一口，点头道，“汤汁鲜美，各种口味，相得益彰……除却麻烦了些，倒也很适合冬日进补。”苏二太太说着，放下碗，接过丫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柔声道，“母亲，徐婆子她们还在外头跪着，您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苏老太太闻言就看向宋昀盼，“盼丫头怎么说？”
　　宋昀盼不设防苏老太太会忽然问到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皱眉想了想，小声道，“祖母，我觉得徐嬷嬷怪不厚道的……”
　　苏老太太笑问她，“怎么不地道了？你说要吃三套鸭，人家就领着满厨房的婆子，鸡飞狗跳地拆这个拆那个，这不是对你的吩咐很尽心么？”
　　宋昀盼咬着嘴想了半天，才道，“可她要是真把我当主子，为什么先前我叫她做别的菜，她都搪塞我呢……我昨天只是气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跑去三婶那里添油加醋地告状，还为了一道菜耽误了所有人的午膳……这不是故意欺主么？”
　　其实这话换了府里任何一位太太奶奶，哪怕是苏瑜苏蓉姐妹俩说出来，听见的人都得在心里好生琢磨琢磨。可如今说这话的人却是宋昀盼——这丫头天生就带着几分呆气，要是连这样憨傻之人都觉得徐婆子有问题，那就肯定是有很大的问题了。
　　“怎么是告状呢？！”苏三太太不悦地开口道，“原是去厨房拿饭的下人见饭没有做好，于是多问了几句……”
　　“可她说的不是真的啊。”宋昀盼杏眼无辜地忽闪忽闪，天真道，“她都能接连回绝我三次，可见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又怎么会因为我一句吩咐，就连一大家子的饭都不顾了呢？再者我先时还问过她，要是她们实在没工夫做我的饭，能不能借个灶台，让赵嬷嬷做……可她也不答应。”宋昀盼皱眉想了想，不解道，“难道她对其他主子也都是这样怠慢么？如果是的话，咱们家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人管着厨房呢？”
　　苏三太太声音不由一滞。
　　她自是不可能承认徐婆子只怠慢宋昀盼一人，更不可能承认徐婆子走的是自己的门路，是自己不愿意见二房独大，故意捧苏大奶奶打压宋昀盼……
　　苏三太太不由冷笑道，“你说得倒容易。那徐婆子管厨房也有些年岁了，在这府里头，论资历，论厨艺，论本事，还没几个强得过她的去。若这么贸贸然就把人换了，你叫底下的人怎么想？”
　　宋昀盼怔了怔，怯怯地问，“咱们不是主子么？徐嬷嬷作威作福，难道不该狠狠地处置她以儆效尤么？咱们为什么要管底下的人怎么想？要是她们都觉得徐嬷嬷做得对，以后一一效仿她，咱们家不就乱套了么？”
　　苏三太太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不错！”苏老太太掷地有声道，“要不是今天闹这么一出，我都不知道咱们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连主子想吃个什么东西，都得三催四请，看她们赏不赏脸，有没有功夫？”
　　“那徐婆子既然这么有能耐，咱们这间小庙也容不下她这尊大佛。”苏老太太一锤定音地对苏二太太道，“等回头去寻个伢子，把她们一家发卖了。”
　　毕竟是给自己儿媳妇撑腰的事儿，苏二太太赶紧俯身应道，“是，母亲。”
　　眼见事情全然朝着跟自己预期相反的方向去了，苏三太太连忙道，“母亲，那徐婆子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老太太冷声道，“她在咱们家这么多年，谁也不曾亏待过她。如今她仗着自己有了年纪，比别人多几分体面，就想倚老卖老，降服起小主子来了？咱们家断容不得这样的刁奴！”苏老太太一顿，“不只是她，还有灶上那些个婆子，要是有谁觉着咱们家处事不公，嫌咱们家银子赚着烫手的，就一并撵了，全都换了新的来！”
　　见苏老太太这回动了真怒，苏三太太抿了抿嘴，登时就不敢再说话了。
　　苏二太太不动声色地扫了苏三太太一眼，忙恭声应下来，想了想又问道，“若是发卖了徐婆子，那这厨房的管事……”
　　苏老太太微一沉吟，“盼姐儿身边的赵嬷嬷不是挺能干的么……往后就叫她管着吧。”


第231章 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
　　待从苏老太太院子里出来，苏二太太叫了宋昀盼去自己屋里说话。
　　刚屏退了下人，苏二太太就开门见山道，“今儿在你祖母那里，我话说得重了些——”
　　“我明白。”宋昀盼连忙点头道，“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好。”
　　“哦？”苏二太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挑眉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为你好了？”
　　宋昀盼抿了抿唇，“母亲当着祖母跟三婶的面儿先狠狠地训斥我，这样就算三婶想拿我的错处，也不好再开口……”她一顿，“还有外——祖母，可能还会因此怜惜我，如果三婶再说什么为难我的话，祖母她老人家也会向着我……母亲用心良苦，昀盼都知道的。”
　　苏二太太面上不由露出一抹满意之色，“你这趟出门，倒是长进了不少。”想到刚才苏三太太吃瘪的模样，苏二太太也觉得心情畅快了不少，叮嘱她道，“佩蓝我也是知道的，从前跟着你母亲的时候就十分稳重，这些年经了这么多事儿，想必越发老练了。如今你祖母既然点了她当这个管事，意思已经十分清楚——你可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对你的信任。”
　　宋昀盼郑重地点点头，“昀盼省得。”先前她因觉得厨房责任太大，还婉拒了大嫂叫她管厨房的建议，却不想兜兜转转，倒是叫她自己的人站稳了脚跟儿。也不知道……
　　她正想着，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就有丫头进来回禀道，“太太，二爷过来给您请安了。”
　　苏二太太点头道，“请二爷进来说话。”
　　丫头清脆地应了声是，须臾就见苏珩从外头笑着走进来，上前给苏二太太行礼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苏二太太点点头，边叫人端了杌子给苏珩坐，边问他，“你父亲前两天给你带回来的书都看过了？今天的制艺做完了？”
　　来年三月就是春闱恩科，如今苏珩的功课是苏二太太心里的头等大事。其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繁衍子嗣。
　　苏珩笑着答道，“都看过了，想着等明天再详详细细地看一遍。制艺也是完成了的。”他说着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苏二太太身侧站着的宋昀盼，见她眼睛微微有些红肿，明显是哭过了，遂笑着道，“儿子听说今天昀盼闹了点故事……没给母亲添麻烦吧？”
　　苏二太太先还满是慈爱的脸登时冷下来，凉凉道，“我就说，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巴巴地过来请安，原来是怕我欺负你的好媳妇儿呢……”
　　宋昀盼正乖乖在那儿站着，不设防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闻言登时一脸不安地看向苏珩，就见后者笑呵呵地道，“母亲也太多心了……儿子怎么会怀疑您呢？只是担心盼姐儿笨嘴拙舌，惹了母亲不快而已。”
　　苏二太太冷哼一声，“你是我生的，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我会不知道？”她没好气道，“我要说的刚才都跟你媳妇儿说完了，要眉来眼去领着她回屋眉来眼去去，少在我跟前碍眼！”
　　整天腻歪得跟什似的，偏生连个孩子也捣鼓不出来……
　　真是糟心！
　　宋昀盼没想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全落在苏二太太眼里，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母亲，我，我不是——”
　　苏二太太知道宋昀盼胆子小，对她的态度倒还比苏珩好些，“今儿折腾了这么半天，你不累我都累了……赶紧下去歇着吧。”
　　宋昀盼还欲再说，苏珩却已经笑着站起来，“既然母亲累了，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宋昀盼见状也只得道，“那我明早再过来服侍母亲。”
　　苏二太太一脸不耐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
　　“二表哥这样母亲肯定又生我气了。”宋昀盼嘟着嘴小声抱怨道。
　　“你这是在怪我咯？”苏珩似笑非笑看着她，“我一听着人说今儿内宅的午膳因为你给耽搁了，三婶还引了母亲过去，就担心得连书都看不下去，赶紧跑去听雪堂救你……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宋昀盼嫣然一笑，讨好地挽了他胳膊声音甜软道，“我知道二表哥紧张我……其实母亲并没有为难我，而且母亲还很维护我呢。”遂把这两天的事儿详详细细地跟苏珩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苏珩不由笑道，“我进去时见你眼眶红红的，还以为是母亲又骂你了……倒是我错怪母亲了。”
　　“当然了！”宋昀盼认真点点头，“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母亲对我很好的……虽然有时严格了些，可是教了我很多东西，二表哥根本用不着担心我。”
　　苏珩想了想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皱眉道，“别的还罢了……只是那徐婆子那般欺负你，怎么你一句都没听你提过？”
　　“二表哥每天读书就够辛苦的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宋昀盼憨憨笑道，“再说你又不会天天待在内宅里……我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你替我出头啊。”她有些后怕道，“我本来只想着敲打敲打她，后头改了就算了。可谁知这人居然这么坏，还想撺掇着厨房里的人闹事……也得亏是在祖母那里用午膳，有她老人家护着我，不然我肯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珩不由抱着她笑道，“怎么不知道怎么办，你不是做的很好么……不但严惩了刁奴，还叫赵嬷嬷在祖母跟前露了脸。如今她掌管了厨房，你再做起事来就便宜多了。简直一箭三雕。”
　　宋昀盼叫他夸得怪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哪有二表哥说得这么厉害……其实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三套鸭不好做，徐婆子未必做得出来。到时她要又说自己做不了，我正好顺理成章地叫她借厨房给赵嬷嬷用，也不怕想吃什么吃不到了……哪知道最后会闹出那么大阵势！当时三婶跟母亲找过去的时候，我都吓蒙了！也是因为忽然想起大姐姐教的话，这才大着胆子乱说了一通……到现在心还砰砰砰乱跳呢！”


第232章 为什么
　　苏珩就探手过去，低笑道，“我试试……”
　　宋昀盼的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儿，忙抓住他的手，羞恼道，“二表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珩禁不住笑起来，转而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你刚说是长姐教你的，长姐都教你什么了？”
　　宋昀盼见苏珩果然没再乱动了，这才放松下来，小声道，“大姐姐说我太面了，底下人保不齐会欺负我，要是万一遇上了，叫我，嗯……叫我扬长避短。”
　　苏珩就见宋昀盼越说声音越小，脸上还有些讪讪，不由奇道，“那是什么？”
　　宋昀盼难为情地看他一眼，支支吾吾道，“因为我嘴笨……可能说不过她们。大姐姐说，要是她们不服我管，下我面子，我就，就用我的长处……”
　　苏珩却越听越糊涂了，“你的长处是什么？”
　　倒不是苏珩瞧不起宋昀盼，要说管家理事，就宋昀盼绵软好说话的性子……他一时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长处来。
　　宋昀盼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脸却越发红了，声如细蚊道，“不就是……不就是爱哭嘛……”
　　苏珩一愣，旋即哭笑不得道，“大姐姐总不会是叫你去哭吧？”
　　“就是的！”谁知宋昀盼却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大姐姐说我既然那么爱哭，那就在长辈们跟前大哭一场——叫她们都知道我受了委屈。就算她们再气我没用，也不能任由我叫下人欺负了去。等府里的人都知道我有长辈们护着，自然就不敢再怠慢我了。”她顿了顿，小声道，“不过这也是下下策了……肯定最好还是靠自己镇住她们的。”
　　宋昀盼说着，小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沮丧的神情，“其实我昨天找徐婆子来之前，每一句话都酝酿了好久，没人的时候，我还对着镜子练了半天呢！白檀她们也说我说得很好，徐婆子都被我训得哑口无言了……可，可谁知她今天……”宋昀盼泄气道，“都怪我太没用了，要是换了大姐姐二妹妹她们，肯定一下子就把她治住了……”
　　苏珩却觉得宋昀盼现在这样已经比从前强多了，最起码不会像以前一样一味地任人欺负不敢吭声，而且也会在自己搞不定时借长辈的势了……
　　他笑着安慰道，“你做得够好了。你想想，若是换做从前，你会把徐婆子叫来敲打一顿么？遇到三婶跟母亲找过来，你敢为自己据理力争么？其实你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宋昀盼原就有些憨，听苏珩这么说，自己想了想也不禁豁然开朗，笑道，“二表哥说得也对……要是换做从前，这些事我肯定是不敢的。”
　　可她现在不但做了，而且感觉还很不错呢！
　　“母亲刚才也说呢。”宋昀盼美滋滋地道，“说我从南边儿回来以后长进了，还鼓励我不要辜负祖母她老人家的期望……也没有因为今天的事训斥我。”
　　见宋昀盼笑得一脸满足，苏珩心里反倒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只淡笑着道，“那当然了，你现在越来越好，母亲提点你的自然就少了。”他说着，不由想起件事，问她道，“昀盼，你这段时间经常跟着大嫂管家，大嫂待你好么？”
　　“二表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宋昀盼一愣，不明所以道，“大嫂待每个人不是都很好么？”
　　苏大奶奶出身名门，上侍长辈，下育儿女，孝顺贤惠，怜贫惜老……府里上至苏老太太，下至奴仆丫头，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
　　就连一向吹毛求疵的苏三太太，在她身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苏珩却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有些奇怪……你被徐婆子怠慢，为什么没想过跟大嫂说说呢？你们俩最近经常在一起，关系不是应该很亲近么？我明白你不愿意告诉母亲，怕母亲觉得你没用，连个下人都镇不住……可大嫂呢？大嫂成天带着你跟这些管事婆子打交道，让她出面难道不是解决问题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么？横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我刚才听你说的，好像压根儿都没想过要找她。”
　　宋昀盼抿了抿嘴，讪笑道，“肯定的啊……要不是今天事情闹大了，我本来连你都不想说的……”
　　“我记着当初你弄丢了姑母给你的镯子时也是这样。”苏珩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你宁可晚上摸黑带着丫头们在外头找，也不愿意请大嫂帮忙——这对她来说明明就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宋昀盼笑容一顿，登时就不说话了。
　　可苏珩却不是个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他盯着宋昀盼的脸，连她脸上细小的神情都没有错过，“昀盼，你不喜欢大嫂，是不是？”


第233章 你相信我说的话？
　　宋昀盼满是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他。
　　却并没有否认。
　　“为什么呢？”苏珩忍不住皱眉道，“你刚才也说，大嫂对家里每个人都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像宋昀盼这样的人，别人对她哪怕只有一分好，她也能在心里扩大成十分，可像苏大奶奶这样事事周全，处处妥帖的人，宋昀盼却发自内心地排斥……这不是很奇怪么？
　　宋昀盼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迟疑地开口道，“二表哥……其实在遇到赵嬷嬷以后，我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儿，我也不知道记得对不对，甚至有些，可能只是我当时年纪太小，自己以为的……”
　　“我明白。”苏珩点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宋昀盼抿着唇纠结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二妹妹她们，她们以前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见苏珩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宋昀盼不由一怔，“你知道？”
　　“能感觉到一些……”苏珩含糊道，“大约因为你是后来的，大家没有打小在一处的缘故……”
　　“不是的。”宋昀盼摇摇头，“我知道姐妹们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乡巴佬，做事也畏畏缩缩，所以不屑和我玩儿……”
　　眼见苏珩想要开口解释，宋昀盼憨憨地笑笑道，“其实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我也确实像她们说得那样，又笨又土胆子还小……姐妹们会那么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她们顶多也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总还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讨厌我。”
　　苏珩一愣，“难道你觉得——”
　　“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宋昀盼低声道，“可我，我总觉得大嫂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
　　苏珩想了想，“可是她做了什么，让你产生这种感觉？”
　　宋昀盼咬了咬唇，“那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正赶上府里给姑娘们做衣裳……”
　　她不好意思地道，“你也知道女孩子……谁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呢。尤其是我，我那时已经好久没穿过新衣裳了，见那些布料那么好看，花色又那么特别，欢喜极了……就照大嫂说的挑了几块。大嫂当时也没说什么，还夸我眼光好，那些料子很配我……”
　　“是有什么不妥么？”苏珩不解地问。
　　宋昀盼点点头，“我也是后来——”她一顿，“后来有次四妹妹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原来那里头有几块料子是三叔从外头带回来的，咱们这儿就是有钱也买不到……有一块是四妹妹看好的，还有一块是三姐姐喜欢的，谁知最后却被我选了去……”
　　苏珩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你那时刚来，所以大嫂叫你先选。”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宋昀盼点头，“所以虽然搞得三姐姐和四妹妹都对我很不满，可我还是很感激大嫂那么照顾我……直到后来，我发现每回有什么新鲜东西，不管是吃的，穿的，还是玩的，大嫂都会紧着我先挑……”
　　苏珩不由皱了皱眉。
　　要说先前的宋昀盼，在苏家的确是个十分尴尬的存在。她既不是那些来省亲，过阵子就家去的表姑娘，也不是苏家自己的女孩儿，如果说第一次选布料的时候，苏大奶奶是出于客气和为了表示对宋昀盼的重视，那么在日后的相处中，再让一个既不是年龄最长也不是年龄最幼的表姑娘事事都抢在苏家嫡出的姑娘前头，明显就有些不合适了。
　　当时的苏瑜也不过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被一个来家里打秋风的穷亲戚抢走，她心里会怎么想？比她更要强的苏蓉，比她更年幼的苏琳又会怎么想？这无疑会使得这些女孩儿对宋昀盼心生怨愤不满。
　　而这种不满，对当时人生地不熟，正迫切想要融入这个家，迫切希望被姐妹们接纳的宋昀盼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这种不妥，连他一个不同俗务的男子都看得出来，而造成这一局面的苏大奶奶——一个从嫁进门就帮苏二太太料理家事，深知内宅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当家奶奶，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珩终于有些明白宋昀盼所谓的“大嫂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是什么意思了。
　　他想了想，问道，“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么？”见宋昀盼表情傻傻的，他还以为是对方没有听懂自己的话，耐心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除了什么东西都让你先挑，使得阿瑜她们对你心生不满，大嫂还在别的地方难为过你么？”
　　宋昀盼怔怔地看着他，“二表哥，你，你相信我说的话？不觉得是我胡思乱想，疑心太重？”
　　“当然了。”苏珩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何况我也觉得，大嫂做这些事，的确十分欠妥当。”既然说到这里，苏珩索性道，“你再跟我说说从前的事吧……那时我也只知道你跟阿瑜她们玩不到一块去，并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是非……”
　　宋昀盼抿抿唇，“别的……别的好像也没什么，”她小声道，“大嫂从来没有为难过我，而且正好相反，她对我几乎有求必应，不管我喜欢什么，都会想方设法满足我。”她顿了顿，“有年夏天我在她屋里吃了道奶酪冰盏，又香又甜，很是好吃。大嫂见我喜欢，就叫人每天做了给我送来……”
　　苏珩不由皱紧眉头，“你这肠胃，如何能受得了了？”
　　宋昀盼点点头，“后来我经常难受，有时还吃不下饭……本来以为是苦夏，也是肚子疼得厉害了，这才找了大夫。大夫说我是吃多了生冷，脾胃失调的缘故……还说要是一直吃下去，将来身体会更加不好。”
　　苏珩沉声道，“难道你就没告诉祖母，是大嫂让你吃的么？”
　　宋昀盼摇摇头，“原就是我自己贪嘴，大嫂一番好意，我又怎么能赖到她身上呢……”


第234章 伉俪
　　苏珩听得神情越发凝重。
　　小孩子能有什么自制力了？
　　遇到喜欢的东西自然只想吃个过瘾。
　　可大人却不同。
　　难道苏大奶奶不知道小孩子脾胃虚弱，尤其是姑娘家，要是吃多了生冷，日后就连生儿育女都可能受影响？
　　就听宋昀盼继续道，“也是后来遇到的事儿多了，我也渐渐大了，有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才跟大嫂慢慢疏远了。”
　　苏珩沉思着点了点头，“怪不得……”
　　他从前还觉得纳闷：明明整个苏府，大房一家才是对宋昀盼最友好，最和善的，可为什么几乎从来不见她向田氏主动示好，哪怕和潇姐儿相处，也是小丫头来找她的时候居多……
　　就听宋昀盼迟疑道，“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嫂不喜欢我……可现在，”她一顿，一脸不自在道，“二表哥，你说大嫂，会不会也知道……知道大哥喜欢我母亲的事？”
　　苏珩想了想，点头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年少时，他也曾以苏璟为楷模，觉得他大哥大嫂是世间夫妻的典范——男人在外努力打拼，建功立业，女人在家侍奉长辈，教养子女……这么多年，大哥除了大嫂，身边连个通房姨娘都没有，实在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一对。
　　可自从在苏璟书房里无意中看到那副画着他姑母的小像，自从他心里也慢慢住了一个人，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为那人停留……他才忽然发觉，事情似乎跟他以为的不一样。
　　诚然，大哥对大嫂十分敬重，也认可她这些年对他，对整个家族的付出……
　　可好像，也仅此而已。
　　他尊重她，信任她，倚仗她，在她默默地支持下，一往直前，平步青云，而他也没有辜负她的付出，这么多年，身边的女人始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可除此之外，苏珩并没从他大哥身上看到更多的情谊。
　　他每回面对田氏时，神情总是很淡淡的——温和而有礼，好像他们并不是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少年夫妻，而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
　　苏珩心里甚至有个大胆的猜测：苏璟这么多年都没有别人，并非因为多喜欢妻子田氏，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已经不会再有别人了。
　　苏珩这般想着，不由抬头看了宋昀盼一眼。
　　后者正蹙着眉，抿唇沉思。
　　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性子逐渐开朗起来，先前眉宇间那股淡淡的薄愁怯懦也渐渐淡了，与苏璟画像上的女子越发相像……
　　苏珩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想了想道，“不管大嫂知不知道，若她真如你说的这般心思难测，往后你还是防着她些的好——她要是想算计你，你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宋昀盼听话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一直注意着呢。”
　　“也不只是她，”苏珩顿了顿，“还有大哥……”
　　宋昀盼不知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可她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宋昀盼脸白了白，连忙道，“我跟大表哥很少说话的，还有三表哥，四——”她忽然顿住，紧张地绞紧帕子，“我，我知道的！”
　　苏珩抱着她，心下不由有些懊恼：他肯定是昏了头了。明知道宋昀盼一直很介意自己的名声，觉得拖累了他……好好的又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苏珩忙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大哥喜欢过姑母，从前咱们不知道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对着他难免会觉得尴尬……并没有别的意思。”
　　宋昀盼听话地点了点头，“现在快过年了，家里正是忙的时候，我想着就好好跟在大嫂身边，看她怎么管家理事，跟那些婆子媳妇们打交道……等后头过了年不忙了，再领了针线房的事儿，自己一点点做起。”她看着苏珩，无比认真地道，“二表哥，我答应过你要努力，就一定会努力的。”
　　苏珩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你肯定可以的。”
　　………………………………………………
　　另一厢，苏二太太也正和郑嬷嬷说着话，“你说今儿个宋氏是故意的，还是歪打正着了？”
　　郑嬷嬷捧上杯热茶，笑呵呵道，“太太管她是哪一种呢……反正奴婢瞧着今儿二奶奶应对得怪好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连三太太都哑口无言了呢！”
　　苏二太太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也是……”又纳罕道，“你还别说，这丫头出去了一趟，回来倒是有点开窍了。”
　　郑嬷嬷就笑道，“要不怎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呢！您先前还总担心二奶奶老实木讷，怕她压不住，可您瞧二奶奶这不是轻轻松松就把厨房收入囊中了？”
　　苏二太太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可不是怎么地……你没瞧着方才吴氏那张脸——真真是玩鹰的反叫鹰啄瞎了眼了！”
　　郑嬷嬷自然不好说主子的是非，闻言就乐呵呵道，“可见二奶奶是个有造化的……您往后只管安心享儿孙福好了。”
　　苏二太太抿了口茶，“我倒巴不得这样呢……”因想起先前苏珩巴巴儿赶过来那股腻歪劲儿，又禁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我几时才能抱上孙子了……”
　　郑嬷嬷笑着安抚道，“二爷跟二奶奶的感情这么好，肯定不会叫您等太久的……”
　　苏二太太意兴阑珊道，“但愿吧。”
　　………………………………………………
　　叫宋昀盼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她刚服侍着苏二太太用过早饭，才回到自己屋里，就听说苏大奶奶过来了。
　　宋昀盼忙叫人迎了苏大奶奶进来。
　　“大嫂怎么过来了？”宋昀盼一边起身招呼她，一边笑着道，“我还寻思待会儿收拾好了就过去……”
　　苏大奶奶含笑拉着她坐下，“昨天去参加郭大人家幼子的百岁宴，不想叫郭太太她们几个姐妹留下打牌……一直待到酉末才回来，一进门就听说了徐婆子的事儿，若不是觉着太晚，怕打扰你们，我昨晚就过来了。”苏大奶奶面带歉意道，“说起来那糊涂东西还是我提携起来的，从前看她倒是个能干的，人也拎得清，谁知当了几年管事，居然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敢在主子跟前拿大——我今儿正是来给弟妹负荆请罪的。”说着就要起来。
　　“大嫂快别这么着！”宋昀盼忙拉住她，“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个人，大嫂哪能全管得过来？总有那么几个不尊重的。横竖现在徐婆子一家已经发卖出去了，祖母的意思是叫我屋里的赵嬷嬷顶了她的差……”
　　苏大奶奶颔首笑道，“从前姑母身边的丫头个顶个的出挑，赵嬷嬷就更不必说了——今儿已经去我那儿点过卯了。”
　　宋昀盼微怔了下，小脸儿可疑地一红。
　　本想着赵嬷嬷“新官上任”，昨天她还把她叫来叮嘱了几句，又盘算着自己今天要早点起来，亲自领了她过去大嫂那里，谁想到二表哥昨天折腾到那么晚，害她今天差点连服侍苏二太太用早膳的时间都耽误了……这件事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
　　苏大奶奶倒是没察觉到宋昀盼的异样，继续道，“这次的事儿是我一时失察，往后要是再遇着这样的刁奴，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她说着不禁叹气着苦笑道，“你不当家所以不知道——别看这些个管事的婆子媳妇子，一个个鞍前马后，天天奶奶长奶奶短的，私下里哪一个不是心术厉害，嘴里手上都来得？别说你了，就是我，但凡软弱些，早就叫她们给治倒了！就这么着，每年还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得着空就想跳出来蹦跶两下，气你一气。从年头顺心到年尾，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拍拍宋昀盼的手，笑叹道，“二婶叫我帮着管家的时候，我也差不多你这么个年纪，这些年一路摸爬滚打，倒也熬过来了……大家只瞧着我厉害，能镇住她们，却不知她们怕我，我心里也怕她们呢！唯恐谁出什么幺蛾子，亦或是哪一步行差踏错，落了她们的口实……要叫我说，倒宁可当个甩手掌柜，天天只顾着自己这一摊事儿，也好过整日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气哩！”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昀盼，笑道，“这些等你以后上了手，自然就明白了。”
　　若换了从前，宋昀盼听苏大奶奶如是说，心里肯定愁得不行，要开始打退堂鼓了。
　　可她这个人吧，又有点左性：一旦自己认准了的事儿，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苏珩，要学着立起来，不再让他为自己担心，又岂是别人三言两句就能吓跑了的？
　　宋昀盼闻言像个受教的小学生似的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个娇憨的笑容，“我知道大嫂管家不容易……我从前也没做过这些，对什么都不熟悉，以后还少不得要您多指点我呢！”
　　苏大奶奶就笑了笑，柔声道，“都是一家人，弟妹说这些就见外了……”
　　宋昀盼嫣然一笑，语气轻快道，“那大嫂也不要跟我见外——徐婆子做错了事，跟大嫂又有什么关系呢？且她现在已经自食恶果了，大嫂根本犯不着放在心上。”


第235章 黑心
　　看着宋昀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毫无城府地看着自己，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憨憨傻傻，怯怯弱弱的小姑娘，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苏大奶奶微怔了怔，笑着点点头，“你说的是……倒是我多虑了。”遂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因想起来，不由奇道，“刚我进来时，闻着似是有股淡淡的馨香，这会子倒是闻不着了……我记着弟妹从前是不用香的，不知今天是什么香？”
　　宋昀盼一愣，恍然想起来苏大奶奶说的该是每回她跟二表哥……燃的香。
　　宋昀盼脸热了热，总不能说是二表哥拿来助兴用的……只讪讪地笑了笑，干巴巴道，“我也不大懂，是二——二爷偶然遇着，觉得喜欢……就一直用了。”
　　苏大奶奶一顿，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随口笑道，“想不到二弟还如此讲究……”又闲聊道，“如今这制香的工艺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各家为了抢占生意，也都别出心裁的……”她一顿，好像忽然想起来，“说起这个，前阵子京里新时兴起来的如意轩倒是刚发生了件大事儿：有人因用了他们家的香，竟然小产了！”
　　宋昀盼吓了一跳，“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苏大奶奶心有余悸道，“那如意轩兴起也不过是近一两年的事儿，都说他们家制的香香气独特，沁人心脾，光那么一小盒就能卖到五至十两银子……就这么着还不是随时都买得到。可谁知里头竟然加了少量的蓇叶！那东西虽香气馥郁，可对女子却是大大的有害——轻则难以受孕，重则可能使孕妇小产！这也是小产的那户人家有心，细细查了才爆出来……不然还不知有多少人受害呢！”
　　“他们也太大胆了！”宋昀盼听得瞠目结舌，“这么丧尽天良的事，他们怎么敢……”
　　“谁说不是呢……”苏大奶奶叹了口气，“如今有些黑心铺子，为了赚钱连良心都不要了。”她说着，不由笑道，“我跟你说这些倒不是要吓唬你，只是你嫁进来也半年了，全家都盼着你赶紧有动静呢！你身子原就弱些，这吃的用的，自己也该多多注意……尤其是那些香粉香料，更加不能乱用，合该选了知根知底的铺子才好。”
　　宋昀盼也叫她的话吓得不轻，赶紧道，“我知道了，以后会当心的。”
　　苏大奶奶就笑道，“你瞧我，原是过来跟你说徐婆子的事儿，没想到又带出这么一车轱辘儿的话来……这会子管事们也该等着了，你是要现在跟我过去，还是等会儿再过去？”
　　宋昀盼忙起身道，“我随大嫂过去。”
　　………………………………
　　等这满满当当的一天过去，宋昀盼又去给苏老太太请过安，伺候苏二太太吃完晚饭，天都已经黑了。
　　待她回到自己的住处，觉得脑袋都晕晕乎乎的。她实在很佩服苏大奶奶——自己这在旁边儿听的，一天下来都脑袋瓜子嗡嗡作响，苏大奶奶却能把所有的事安排得有条不紊……
　　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饶是已经十分疲惫，宋昀盼还是坚持着打了小半个时辰的算盘——这还是赵嬷嬷教她的。
　　她于算学上不怎么开窍，好在房里就有个“名师”，她每回算不明白的时候都能适时地指点她几句，所以她现在已经比刚开始接触算学时好多了，也能看懂简单的账目……
　　只是“先生”的架子比较大，每回教她都要收“报酬”，让人很是烦恼……
　　“奶奶……这处是不是算错了？”眼见宋昀盼有些心不在焉，白檀不由小声提醒道。
　　“啊？”宋昀盼回过神，“哦……是哦。”又打起精神，重新算起来。
　　白檀不禁道，“奶奶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今天就别算了……等养足了精神，明天多练一会儿就是了。”今天统共就睡了没几个时辰，又要服侍二太太，又要去给大奶奶打下手，她都有些担心宋昀盼吃不消……
　　要是过年的时候再病倒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没事。”宋昀盼摇了摇头，没精打采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白檀见状不免有些心疼，小声道，“奶奶也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二爷……您如今多忙啊，又不跟先前在外头似的，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总这么着身体哪受得了啊……”
　　宋昀盼叫她说中了心事，不由收回拨弄着算盘的手，皱眉道，“你也觉得我们还挺……频繁是不是？”
　　白檀脸上一热，点点头劝诫道，“奶奶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不能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昀盼却没听进她后半句话……她托着腮皱眉道，“那我为什么一直没怀上孩子呢？”
　　白檀一愣，没想到宋昀盼居然担心的是这件事，就安慰她道，“奶奶用不着心急，您跟爷这才圆房多久呢……爷不是也说过不想这么早有孩子么？”
　　“是啊，二表哥说过的……”宋昀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白檀，你记得那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点的么？”
　　白檀不明所以道，“好像您跟二爷圆房以后——”白檀声音一顿，不禁瞪大眼睛，“您是觉得那香有问题……”
　　宋昀盼未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我记得二表哥说过，那香是家里特制的……”
　　白檀越发愕然，“您总不会怀疑——”
　　见宋昀盼抿唇不语，白檀忙道，“您可不能听了大奶奶几句话就想三想四的！二爷对您多好呢！又怎么会……”
　　“我知道！”宋昀盼捂住脸，沮丧地打断。
　　她当然知道二表哥对她好，这世上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
　　可不知道怎么地，她今天一整天脑海中都忍不住想起这件事——二表哥说他不想这么早要孩子，他们每一次在一起都会点香……他半真半假地跟她说，用了那香她会好受些，不会那么紧张……可即便后来她不再紧张了，他还是每次都会点……而他本人原来明明是不用香的……


第236章 我不会骗你的
　　白檀听了她的分析，迟疑地开口道，“就算真像您想的那样……那也兴许是二爷觉得您年纪太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反正肯定是为了您好。您要是不放心，等二爷回来，亲自问问他就是了，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
　　“这话我怎么好问呢？”宋昀盼心烦地嘟囔道，“如果那香真的是为了避子用的，他一直不告诉我，可见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就算我问，他也未必实话……可如果不是，二表哥知道我这么想他，一定会生我气的……”
　　白檀听了也不禁犯了难，“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宋昀盼沮丧地趴在桌子上，“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愁得慌啊……”
　　哪怕她一早就知道苏大奶奶对自己并不像表现出来得那么关心，甚至她说的这番话可能本身就是别有用心，可谁叫她一下子就点在自己的死穴上了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
　　所以等苏珩再次点香时，宋昀盼立马制止了他。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紧张了。”她圆圆的眼睛认真看着他，“二表哥不用费事了……”
　　苏珩一顿，笑问她，“当真不紧张？”
　　宋昀盼用力点点头。
　　苏珩皱着眉回忆道，“那昨晚是谁说疼来着？”
　　宋昀盼一愣，小脸登时像煮熟的虾子，“我，我就是……”
　　“难道你说的不是真的？是故意敷衍我的？”苏珩挑了挑眉，问她道。
　　宋昀盼哪里敢说自己是被他折腾得狠了，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个理由，赶紧正色道，“是真的，真的疼！我不会骗你的，二表哥！”
　　苏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燃上香，对她笑着道，“可见你还是有些拘谨了，没法彻底放松下来……不然只应该觉得舒服才是。”
　　宋昀盼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心里不由一阵失望，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可我现在一点都不舒服……”
　　下一刻，身子却忽然被苏珩腾空抱起，“皎皎说什么？”后者似笑非笑地问，“听起来，皎皎对我的服侍好像不太满意呢……”
　　宋昀盼脸上一热，直觉得苏珩会错意了，正要开口解释，整个人就陷入温软的被褥里。
　　“看来今天为夫必须好好表现表现了。”
　　……这一晚宋昀盼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摇摇晃晃的小船，每回眼看着要到岸边儿又被卷进狂风暴雨里。
　　待苏珩终于餍足，还没等到去净房沐浴，宋昀盼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
　　“说是咱们二爷原是有状元之才，就因为生得太好了，这才被圣上点了探花……”
　　“你这话倒好笑了。”一身穿绿衣，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掩嘴笑道，“难不成长得好看的人就不能当状元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穿粉衣的小丫头得意洋洋道，“这历届的探花必得选了那才学出众，容貌俊美的美男子来当。你没听说今年的榜眼已经年过四十，便是那状元也是个老头子……游街那日咱们二爷骑着白马在朱雀街引得好多女子尖叫呢！”
　　绿衣小婢不由笑起来，“瞧你说得有鼻子眼儿，倒跟亲眼见着了似的。”
　　粉衣丫头笑嘻嘻道，“我是没瞧着，可流香姐姐她们瞧着了呀……”说着又忍不住八卦道，“流香姐姐还说，连鲁国公府的老夫人都跟二太太打听，想着把家里的嫡孙女说给二爷……后来得知二爷早就娶了亲，惋惜得不行呢。”
　　绿衣小婢闻言禁不住小声道，“其实二奶奶……也怪可怜的。”
　　粉衣丫头嗤之以鼻，“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我还觉得咱们二爷可怜呢！凭着咱们二爷的出身才学，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着？二奶奶除了模样过得去，哪里配得上他了？”她一顿，压低声道，“也得亏二奶奶没有孩子，等日后有了新奶奶……”
　　绿衣小婢忙往地上啐了两口，骂道，“越说越胡说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二爷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二奶奶先时不是还……”
　　“我才没有胡说呢！”粉衣丫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小声道，“你瞧二爷自打做了官，统共才回来过几回？就是回来了也只在外书房歇着……他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都没有子嗣，难道心里就不着急？就算他不着急，二太太也不着急？怕是根本瞧不上那位生的孩子……”她讳莫如深道，“我还听说二太太一直有心给二爷再娶一房平妻，只是从前碍着老太太……后来又因平妻说出去不好听，相看的门楣也不大高……可如今二爷成了探花郎，先前在朱雀街走那么一圈，已经入了几家的眼……”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朝远处走去，任谁也没有发现树后脸色煞白的宋昀盼。
　　直到两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才怔怔地扶着树瘫软下去。
　　她不想哭的。
　　从她的孩子没了以后，她觉得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值得她哭了。
　　母亲嫌弃她，二表哥厌恶她，就算她经历丧子之痛，他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多跟她在一起待一刻……她早就知道的。
　　她嫁给他就是个错误，她活着就是个错误……
　　她早就知道……
　　宋昀盼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住处走去。
　　却被迎面来的人挡住了去路。
　　“二嫂这是往哪里去？”那人伸手拦住她，目光轻佻地从宋昀盼脸上扫过，诧异道，“谁又惹二嫂伤心了？”他说着，手竟然朝宋昀盼脸上抚过去，“看得我心都疼了。”
　　宋昀盼吓得连忙后退几步，脸上越发没了血色，“四爷请自重！”
　　“盼表妹也未免太无情了。”苏琮的脸上全然没了平日长辈们面前的温和有礼，“当初要不是我……表妹如何能嫁给我二哥这个如意郎君呢？”他啧啧道，“不过现在看来，这如意郎君也并非那么如意啊……”


第237章 又要叫长辈们失望了
　　宋昀盼眼眶一热，冷声道，“还请四爷让开。我要回去了。”说罢就要从他身侧过去。
　　谁知苏琮非但没有闪开，反而往旁一步，伸手拦住宋昀盼，“我话还没说完呢，表妹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他说着低头在宋昀盼发上嗅了嗅，低笑道，“二嫂好香啊……二哥实在是暴殄天物，竟舍得叫二嫂独守空房……连我这当弟弟的看不过去……往后还是叫我疼你吧。”说着就要去搂宋昀盼。
　　“四爷！”宋昀盼吓得声音都变了，“你要是再这么不尊重，我，我就喊人了！”
　　谁知苏琮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慌，反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嘻嘻道，“那你就喊好了……最好把大家都喊来。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家三贞九烈，冰清玉洁的二奶奶，有多耐不住寂寞，当年勾搭我二哥还不算，现在还想对自己的小叔子故技重施……”
　　“你，你无耻！”宋昀盼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些不堪的记忆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指着苏琮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当初要不是你，你对我下药……”她就算再怎么喜欢二表哥，也绝不会丧失理智，做出那么不知廉耻，让人一辈子戳脊梁骨的事情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苏琮笑问道，“你敢去告我么？你敢叫人知道在同一个晚上，你先是差点失身于我，其后又委身于我二哥么？”他上前一步，逼问道，“你敢么？”
　　宋昀盼仓惶地退后两步，身子抵在树干上，哭道，“你，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魔鬼！”
　　苏琮冷笑一声，凑近她道，“我劝你还是认命吧……我二哥已经摆明不要你了，一个连子嗣都没有，还没进门就失了丈夫跟婆婆欢心的二奶奶，你以为这个家还会有谁把你当个人看？”他把失魂落魄的宋昀盼压在树上，隔着衣裳摩擦着身下的娇躯，蛊惑道，“只要你从了我，往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说着鼻尖将将蹭过宋昀盼脸颊。
　　宋昀盼使出全身力气抵住他，泪流满面，“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真的，真的要叫人了！”
　　“好啊。”苏琮满不在意道，“到时我就跟二婶说，是你故意勾引我……你猜，到时候她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感觉到宋昀盼挣扎的手一僵，苏琮勾唇笑道，“二婶想休了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是叫她知道你勾引小叔，败坏伦常，你说她会把你怎么办？只怕不叫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宅子里，也会把你丢去庙里让你自生自灭。”
　　“表妹这般花容月貌，若是没有了苏家庇佑，你可知道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到那时候，恐怕就不是伺候我一个人这么简单了……孰好孰坏，表妹可要掂量仔细……”
　　眼看着绝望的眼泪从宋昀盼呆怔的眼睛里流出来，苏琮满意地凑过去，“你放心，我不是我那不解风情的二哥，肯定会好好疼你——”
　　宋昀盼别开脸，对着他的手臂用力就是一口！
　　苏琮猛一吃疼，连忙一把甩开她，撸开袖子一看，只见手臂上一道深深的牙印，苏琮的火气“蹭”的一下冒上来，咬牙道，“好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我今儿就是想要你，就得在这儿办了你，你以为你躲得了？！”说着就要扑过去。
　　宋昀盼却忽然拔下头上的发簪，颤抖地对着他，“你，你别过来！”锋利的簪尖在太阳底下发出明晃晃的光芒。
　　苏琮脚步一顿，嘲讽道，“就凭这也想吓住我？你琮四爷可不是吓大的！”就要上前。
　　宋昀盼却忽然把簪头一转，直抵在自己咽喉上，“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簪子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她却仿佛毫无察觉，“我今天就死在这里！”她满脸是泪地决绝道，“四爷若不怕担上逼死嫂子的名声，就尽管过来好了！”
　　苏琮咬紧后槽牙，“你这贱人居然敢威胁我——”
　　“我数到三，你要不走，我马上自裁！”宋昀盼握着簪子的手一紧，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二——”
　　眼见那簪子越扎越深，鲜红的血液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下来，已经染红了一小片领口，苏琮也终于有些怕了，“好好好……算你有种！”他没好气地往后退了几步，冷笑道，“不过你也给我记住了，若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里……我保管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宋昀盼使出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滚！”
　　“昀盼……昀盼……”耳边有人担忧地唤着她的名字，下一刻，已经连人带被子被那人抱进怀里，“醒一醒……”
　　宋昀盼茫然地睁开眼，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泪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苏珩吓了一跳，忙伸手把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拢到一边，紧张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宋昀盼一把挥开他的手，失声痛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
　　“现在觉着好些了么？”苏珩坐在床边，柔声问。
　　宋昀盼低着头搅动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轻轻“嗯”了一声，“我，我就是来癸水了，身上不好受……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苏珩不信地皱了皱眉，却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宋昀盼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只是这个月，又要叫长辈们失望了……”
　　苏珩一愣，好笑道，“你也太多心了！”又安慰她，“你莫多想，长辈们并没催咱们……”
　　其实先前苏二太太的话他也不是没认真考虑过，只是还没有想好而已……
　　“你刚才是梦着什么了？”苏珩不由问，“怎么哭成那样？”
　　想起先前的梦境……宋昀盼眼眶一热，垂着眼把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第238章 后悔什么
　　觉察到苏珩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宋昀盼局促地绞紧衣角，期期艾艾道，“二表哥……其实你有时候，会不会有点后悔啊？”
　　苏珩不解地挑了挑眉，“后悔什么？”
　　“就是……就是我这么笨，要是将来孩子也跟我一样，不就糟糕了么？可如果你娶的是母亲为你选的人……”她顿了顿，“再不然，等你金榜题名了，也会有很多贵女愿意嫁给你……她们又高贵又聪明，生出来的孩子也跟她们一样……二表哥肯定会很喜欢的。”
　　苏珩拧眉看着她，“昀盼，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叫很多贵女愿意嫁给我？我已经有你了，其他女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昀盼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二表哥一直说不想要孩子……那要是你娶的是隋家表姐呢？二表哥还会这样么？”
　　苏珩一怔，不喜道，“隋家表妹心思歹毒，当初还设计陷害你，我怎么可能会娶她？这种假设根本不存在。”
　　“你别管存在不存在。”宋昀盼的拗劲儿也上来了，固执道，“你只要告诉我，要是你娶了她，你也不想跟她生孩子么？”
　　苏珩一顿，对上宋昀盼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他考虑了片刻，坦承道，“应该不会。”
　　宋昀盼登时红了眼眶，“你果然嫌弃我！”她越想越觉得灰心，梦里的种种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先前的怀疑与委屈在这一刻一下子被放到了无限大，宋昀盼想也没想，哽声道，“那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怀上孩子？”
　　苏珩一愣，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一下，“昀盼，其实——”
　　“我不要听！”眼见苏珩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宋昀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是什么？你做了什么？！”她推开苏珩想去抱她的手，从床上赤着脚跑下来，指着案上的香炉，质问道，“是它吗？”
　　苏珩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道，“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宋昀盼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抽泣问，“所以这香……根本就不是为了叫人放松心情，而是，防止我有孕的？”
　　苏珩沉默地抿了抿唇……竟是默认了。
　　宋昀盼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简直恨不能把那个香炉砸个粉碎。
　　可她从小懦弱惯了，若不是今晚上这个噩梦让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她甚至连刚才那些话都问不出来，可饶是如此，这也已经是宋昀盼的极限了，再要叫她做出什么更血性，更过激的事，她却是做不到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慢慢弯下腰，抱住全身颤抖的自己，无声哭了起来。
　　她不由想起梦里那个宋昀盼——那个经历丧子之痛，却不曾得到丈夫一丝慰藉，被孤零零地丢在深宅大院，每天面对着冰冷的高墙，刻薄的婆婆，不怀好意的小叔的女人。
　　她觉得很疼。
　　心很疼，头很疼，小腹也很疼……疼得她几乎没办法思考。
　　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也知道自己是在借题发挥……
　　二表哥跟梦里那个负心人是不同的，他待她很好很好，就算他真的对自己用的避子的熏香，也一定有他的原因。
　　可她就是忍不住……她觉得好难受，难受得要窒息了。
　　苏珩见事情忽然演变成现在这个地步，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的本意只是为了她好而已……她年纪还那么小，身子又不好，他怕她根本承受不了生儿育女的辛苦……
　　可是现在看她哭得这么伤心，他又有些懊悔起来……
　　“昀盼。”他走上前，低声下气道，“地上凉，有什么事咱们起来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宋昀盼一把推开他，带着哭腔赌气道，“我出身低微，人又蠢，原就配不上珩二爷，更不配给你生孩子……你爱找谁生找谁生去吧！”
　　苏珩叫她推得一个踉跄，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开口道，“我知道这事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可你这么说也未免太冤枉我了……”
　　“你是我千辛万苦才娶回来的，我又怎么会不想要你生的孩子？实在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都说妇人生产是闯鬼门关……你年纪小，底子又弱，我也是想你多将养将养……”
　　宋昀盼抽抽搭搭，“可你刚才说，要是你娶的是隋表姐，你就不会……”
　　“是啊。”苏珩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我又不喜欢隋表妹，当然不会为她考虑那么多……我需要嫡子，肯定是越早开枝散叶越好……”
　　“你，反正你做什么都有理……”宋昀盼抹着眼泪，“你就是看我笨，好糊弄……”
　　苏珩顺势上去抱住她，“谁说你笨了，我的皎皎还会破案……聪明着呢！”宋昀盼伸手推搡他，却被他从地上抱起来，“不许使性子了……你今天还小日子，在地上坐久了如何能受得了？”
　　宋昀盼只别开脸不肯看他。
　　待被苏珩刚放到床上，宋昀盼索性缩进角落里，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苏珩叹了口气，无奈地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你既然那么想要孩子……以后这香咱们就不用了，好不好？”
　　宋昀盼抽噎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珩枕着胳膊，仿佛在跟她闲聊一般，“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以后咱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梦里那个无缘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这次还会不会再来做他们的子女呢？
　　这些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他想的更多的却是，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生，可她却只有一个……
　　不过或许真是他疏忽了……梦里的宋昀盼跟现在的宋昀盼毕竟是不同的。
　　虽然她的身体依旧算不上多好，可在这些日子的调理下，也已经慢慢长开，并不是梦里那副瘦瘦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这样的她，应该可以做母亲了吧……
　　苏珩就那么自顾自地说了很久，直到耳边终于传来宋昀盼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第239章 认可
　　傍年根儿了，家里也越发忙碌了起来。
　　苏瑞苏琮兄弟都从三笠胡同和明德书院回来了，苏二老爷跟苏大爷的衙门里也封了印，苏三老爷则赶在腊月二十四回了家，一大家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自打苏二老爷回来，宋昀盼这几日倒是难得多了几分清闲——因苏二老爷跟苏二太太聚少离多，现下好容易得了空，肯定是要多陪陪妻子的。
　　宋昀盼虽是外甥女，且如今还多了层儿媳妇的身份，可这该避的嫌也是要避的——只要哪天苏二老爷宿在苏二太太房里，她就得等到二老爷出了门才可以过去请安。
　　不过苏二太太倒也开通，体恤她这阵子给苏大奶奶打下手，天天忙前忙后，一般都提前打发流香过来知会一声，叫她第二天不用过去伺候了。
　　……
　　“奶奶，这都已经好几天了，您看——”凌霄阁里，白檀给宋昀盼递上杯热茶，欲言又止道。
　　宋昀盼正目不转睛地拨着算盘珠子，闻言连头也没抬，漫不经心道，“我的气都还没消……你理他呢！”
　　白檀无奈笑道，“二爷不是跟奶奶解释了么？他这么做也是为您的身体着想……奶奶应该体谅二爷的一片苦心才是。”
　　宋昀盼停下正在打算盘的手，抬起头正色道，“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生气并不是因为他一直在用香让我避子，而是气他明明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可先前明明是他说，夫妻之间应该开诚布公，不能有所隐瞒……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他难道不应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么？”
　　白檀只得道，“爷大约是怕您不愿意……”
　　“我是不愿意啊。”宋昀盼理所当然道，“可是这样他就可以不告诉我了么？”
　　害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每次小日子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二表哥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才不会由着他搞那么多花样！
　　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很可能是故意的！
　　看她那么听话地任他摆布，他心里还指不定多得意呢！
　　宋昀盼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气得不行，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偏偏这些床笫之事，还没法跟别人说，连白檀都不行……
　　她嘟着嘴道，“反正这件事我很生气……非常生气！在我气消之前，你们谁都不许替他说话……我不想听。”
　　白檀抿了抿唇。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近来她家姑娘的脾气好像明显比以前大了，偶尔还敢对着二爷发个脾气什么的，这在以前肯定是不会的……
　　她正胡乱想着，就见宋昀盼已经合上手边的簿子，起身走到衣架前拿斗篷。
　　白檀忙跟过去，接过斗篷服侍她穿上，边系着带子边问，“奶奶这是要去哪？”
　　宋昀盼嘴角一扬，露出小小的得意，“母亲要我算的账目我算出来了，该去听雪堂交功课了。”
　　……………………………………
　　“儿媳查了名单，也跟各房的管事核对过，也不知道对不对……”宋昀盼打量着苏二太太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苏二太太看着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问，“都是你自个儿算的？”
　　“是。”宋昀盼忙点点头，认真道，“布料，棉花……还有里衬的用料和花费儿媳都算了两遍。”
　　苏二太太指着簿子，挑眉问，“那为何这几处算出来却比你实际说的多了二十两？”
　　宋昀盼一愣，心说二舅母也太厉害了，就这么看看也能看出偏差来……
　　她当即也不敢有任何隐瞒，老老实实道，“原本的确是没有这二十两的……不过二爷说管家理事也不能事事都算得这么精细了……一则每个人高矮胖瘦不一样，料子用多用少也不一样；再则买办领了差事总要赚一些，管事们多多少少也要赚一些……若是样样都算得分毫不差，他们再想着从别的地方找补，或是以次充好，或是克扣底下干活的人……反倒把好事办坏了。儿媳就，就又加了些……”
　　“这也罢了。”苏二太太皱紧眉头，“只是你连这些小事都要问他？”
　　宋昀盼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道，“也，也是二爷自己瞧见了，随口说的……儿媳并没有问他。”
　　别说问了，她最近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还是他自己借着这事儿没话找话说……
　　苏二太太面色微霁，放下簿子道，“你这次算得还不错……虽然比今年实际的用度多了三五两，不过你头一回接触这些，能算成这样，也属不容易了。”又叮嘱道，“你记着，就像你二表哥说的，与其叫他们以权谋私，想着从别处捞油水，倒不如给他们些甜头——只要底下人信服你，肯为你卖命，往后你做起事来才会更加得心应手……只是也不能一味宽松了，养大了他们的胃口。这一松一紧之间，也是门大学问。等过了年，你正式接手了针线房的事，一边学一边做，慢慢就会了。”
　　难得得到苏二太太的认可，宋昀盼登时喜形于色，“多谢母亲指点……我记住了！”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又教育她，“二郎过了年就要下场，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切记不可拿这些琐事打扰他，若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只管来问我……”她顿了顿，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宋昀盼，继续道，“你如今是当媳妇的人了，事事都要以丈夫为先，好生服侍二郎，而不是使性子，叫他费心哄你……你明白么？”
　　宋昀盼心下一凛，立刻警醒过来：她果真是糊涂了……他们在府里的一切又怎么可能逃得过苏二太太的耳目！
　　宋昀盼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忙如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我知道了母亲……会好好服侍二表哥，不会叫二表哥操心的。”
　　苏二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她几句，直到苏瑜与苏蓉姐妹俩过来请安，方止了话头。
　　宋昀盼一天都待在听雪堂，待服侍苏二太太用过晚膳，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240章 将功补过
　　宋昀盼还没进屋，就听说苏珩已经回来了。
　　宋昀盼刚被苏二太太敲打了一通，这会儿也老实了，低声问，“二爷可用过晚膳了？”
　　青杏道，“说是在外头用过了。”
　　宋昀盼点了点头，进屋见苏珩果然躺在罗汉床上，已经睡着了。
　　宋昀盼遂朝她们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白檀等人含笑福了福，无声退了出去。
　　宋昀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去床上睡，却见前一刻还闭着眼睛的某人忽然睁开眼，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腕把往怀里一带——
　　宋昀盼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压在他身上。
　　宋昀盼顿时有些羞恼，“你……你又骗我！”挣扎着要爬起来。
　　苏珩却不肯放手，委屈道，“谁叫你一直不理我……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又凑在她耳边问，“还没消气么？”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垂上……宋昀盼脸上一热，只面无表情道，“二表哥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不敢生二表哥的气。”
　　“你啊。”苏珩笑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宋昀盼扬起下巴，像苏珩每回教训她似的板着脸问，“那你说说看……你错在什么地方了？”
　　苏珩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抱着她坐起来，正色道，“我不该自作主张——哪怕是为了你好，事先也应该征得你的同意，而不是瞒着你。”
　　宋昀盼原本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又见苏珩说得如此郑重，想起先时苏二太太的话，也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不由轻声道，“二表哥，你先时总叫我相信你……那你呢？你相信我么？”
　　苏珩一愣，“我当然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说呢？”宋昀盼小声嘟囔道，“要是早知道那香可以避子，我当时以为咱们是……根本不必整天提心吊胆，叫小萝去买什么药，还因为东窗事发被你臭骂了一顿……”她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控诉道，“甚至在那时候你都没想跟我说实话……”
　　“都是我不对。”眼看这账越翻越多，苏珩赶忙投降道，“其实先时觉得你年纪还小，本来也没打算那么早圆房，谁知后来一不小心……我是想着那香是专门配的，对身子也不会有什么损害，这才……后来待要跟你说，又怕你知道会生气……”眼见宋昀盼还要再说，苏珩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以后肯定不会再那样了！我现在就可以将功补过……”
　　宋昀盼怔了怔，茫然地问，“……怎么个将功补过法？”
　　苏珩揽住她腰身的手一紧，低笑道，“先前是我耽误了皎皎当母亲，不如今天好好补偿你……”
　　宋昀盼反应过来，一张小脸登时红到了耳朵根儿，恼羞成怒道，“你，你又胡——”剩下的话忽然堵在了嗓子里。
　　只见苏珩忽然像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东西不过只有他掌心那么大，全身雪白雪白，肉肉呼呼，竟然是只小奶猫。
　　宋昀盼不由看愣了，“这，这是——”
　　苏珩把那猫咪放在宋昀盼的手上，笑着道，“虽一时半刻养不了孩子，不过养只小猫还是可以的……”他说着又故作诧异道，“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宋昀盼一讪，明知苏珩故意戏弄自己，待要捶他，又怕吓着手里的猫咪，只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它好小啊……二表哥是从哪得来的？”
　　苏珩笑呵呵道，“原是柳三家前阵子有人送了只番邦猫，最近刚生了崽子，我瞧着怪有趣的，就问他要了一只，喜欢么？”
　　宋昀盼高兴地点点头，见那小猫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圆滚滚湿漉漉的，如宝石一般，不由爱不释手道，“表哥你瞧，它长得好漂亮啊！”
　　苏珩笑着点头，告诉她，“据说这猫叫‘仙子猫’，不但长得如猫中仙子，性情也十分温顺，对人很是忠诚……”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宋昀盼会喜欢，果然让他猜对了。
　　他不忘提醒道，“这猫刚生出来没多久，还没有名字呢……你给它取一个吧。”
　　他话音刚落，那小猫咪似有所感似的，温顺地喵了一声。
　　“原来你是个小仙子呀！”宋昀盼欢喜地抚着它柔软的白毛，笑盈盈道，“以后就叫你灵儿吧……好不好？”
　　小猫乖乖地趴在她手心里，又喵喵地叫了两声。
　　苏珩笑着凑趣道，“看来灵儿很喜欢它的名字呢。”说着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揽上去。
　　宋昀盼刚要展颜，忽然想起来，一个闪身躲开，板着小脸道，“少来这一套……跟你的账我还没算完呢！”
　　苏珩一愣，苦笑道，“……皎皎还要怎么算？”
　　宋昀盼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考虑了一会儿，正色道，“我想了想，觉得二表哥说的也有道理——晚两年再生孩子也没什么……反正我现在已经有灵儿了，就先养着它好了。”
　　眼见苏珩面色一松，宋昀盼继续道，“至于那香，往后也不必麻烦了——还是等二表哥什么时候心甘情愿地想生孩子，再什么时候进我的屋子吧。”说着就要抱着灵儿走开。
　　却被苏珩一把逮住，径自把她手里的小猫放到罗汉床上，“你也太狠心了吧！”他咬着她耳朵道，“我不是也赔了，礼也送了……你还想憋死亲夫啊……”
　　“什，什么嘛？！”宋昀盼涨红了脸，故作镇定道，“二表哥本来不是也打算等我长大了再圆房么……你就只当先前的事没发生过——”她话音未落，忽然一下子被人腾空抱起来。
　　宋昀盼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苏珩的脖子，“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苏珩非但没放下她，反而抱着她在手里颠了颠，一本正经道，“其实这几天我也想了想，觉得你如今长高长开了不少，大抵可以做母亲了……干脆咱们从今天开始努力好了。”


第241章 我才不做后羿
　　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打扫得焕然一新，到处是张灯结彩，红红火火。
　　因二太太一早叫人来传话，说今天不用过去请安，待宋昀盼跟着苏大奶奶张罗完明日祭祀用的供器，又把各房的年物分发下去，难得得了些闲暇，便领着丫头们在屋子里剪窗花玩儿。
　　不过片刻功夫，青杏就剪了“花开富贵”跟“喜上眉梢”出来。
　　宋昀盼见她剪子拿得十分的稳，动作也很娴熟，不由笑道，“想不到青杏的手这么巧！”
　　青杏憨憨一笑，“奴婢也是从前跟嬷嬷学的……”
　　白檀展开自己剪的连年有余，笑呵呵道，“那也是你手巧……我跟着奶奶学了这么些年，也只学了些皮毛，比你可差远了。”
　　青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儿，“姐姐过奖了……”
　　一边儿的青橙泄气地看着面前一堆被她剪坏的纸，愁眉苦脸道，“你们就别谦虚了，你们已经够厉害的了！看我这都剪了些啥呀……”
　　逗得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青杏就安慰她，“其实你这个牡丹花已经比先前剪的好多了，再多练练就更好了……”
　　青橙毕竟孩子心性，闻言就高兴了些，又见宋昀盼到现在一个还没剪完，不禁好奇道，“奶奶剪的是什么呀？”
　　宋昀盼弯唇一笑，眨眨眼睛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下不止是青橙，连白檀跟青杏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大家索性都不剪了，只聚精会神地看着宋昀盼。
　　“啊！是嫦娥仙子！”青橙一脸惊喜地叫起来。
　　只见那纸上的嫦娥翩然若蝶，衣袂飘飞，仿佛下一刻就要奔月而去。
　　“可真好看！”青杏忍不住赞叹道，“奶奶的手也太巧了！”
　　白檀却是知道宋昀盼的本事的，仔细端详了一番，含笑道，“怎么奴婢瞧着，这嫦娥倒有几分奶奶的模样？”
　　宋昀盼一愣，“有么？”
　　“还真是！可不就是二奶奶的眉眼么！”青橙喜笑颜开道，“原来奶奶是广寒仙子下凡呢！”
　　“谁是广寒仙子？”主仆几个正说得高兴，却见苏珩从里头掀起帘子走出来。
　　因马上要过年了，他这两天也没去书房，就在屋里看书写字。
　　众人见状赶忙行礼。
　　宋昀盼也跟着站起来，不好意思地问道，“可是我们吵着表哥了？”
　　苏珩摇头笑道，“没有。就是看书看得累了，出来瞧瞧你在做什么。”又温声问宋昀盼，“你们刚才说什么，什么广寒仙子？”
　　青橙性子最是跳脱，闻言忙献宝似的拿起桌上的剪纸，笑嘻嘻道，“二爷您瞧，奶奶剪的嫦娥像不像她自己？”
　　苏珩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宋昀盼，也笑了，“果然很像。”
　　白檀极有眼力道，“奶奶，奴婢们先出去贴窗花了。”
　　宋昀盼一愣，“可这才剪了……”
　　苏珩已经颔首道，“去吧。”
　　白檀笑着应了声是，上前收起桌上的剪纸，带着青橙青杏等人退了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苏珩这才揽住宋昀盼，打趣道，“敢情我不止有个‘仙子闺女’，还娶了个仙女媳妇儿呢！”
　　先前因苏珩送了只小猫给宋昀盼赔罪，还叫她把灵儿当孩子养着，宋昀盼于是每每故意在苏珩跟前对灵儿说“你爹”如何如何……苏珩自知理亏，也只能老实听着。
　　宋昀盼闻言脸上热了热，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伸手便要抽回剪纸，“我随便剪的，哪里像了……”
　　苏珩却把手移远些，煞有介事道，“你还别说，竟然越看越像呢……”
　　宋昀盼觉得苏珩故意作弄她，赌气地收回手，“我是嫦娥，那二表哥又是谁？难道是后羿不成？”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
　　嫦娥跟后羿……那不就天各一方，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了么？
　　宋昀盼登时就有些后悔。
　　白檀说的果然没有错，她好像真的被二表哥宠坏了，现在什么话都敢不过脑子，张嘴就来……
　　宋昀盼正踌躇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却听苏珩笑呵呵道，“我才不做后羿，我要做就做那只玉兔，让皎皎日日夜夜抱在怀里。”
　　原本只听苏珩前半句话，宋昀盼还觉得他这说法很新奇有趣，可待他说完后半句，宋昀盼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登时红到耳朵根儿，恼羞成怒道，“赶紧看你的书去，再胡说八道，你就上书房呆着。”
　　苏珩哈哈一笑，“我逗你玩的，怎么还真生气了。”又抱怨道，“书房那么冷，床又小又硬，我才不去。”
　　宋昀盼也不是真要撵他，闻言就瞪圆了眼睛，装出副凶巴巴的样子道，“那你就老实点。”说着从苏珩手里拿走剪纸，一边看一边嘀咕，“我就看不出她有什么地方像我……”
　　她正说着，忽然有句话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禁不住低念道，“嫦娥已悔偷灵药，愿君再把鹊桥悬……”
　　苏珩一愣，不由奇道，“你说什么？”
　　宋昀盼回过神，“没，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句签文。”见苏珩挑着眉询问地看向自己，宋昀盼只得老实道，“就是前年二表哥秋闱之前，我不是随母亲跟三婶去明仁寺上香么……”遂把当时求的那只签文说了一遍。
　　“前缘未尽又占缘……”苏珩轻声重复道。
　　宋昀盼求签的时间，不正与他做梦的时间十分吻合么？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宋昀盼点点头，“其实过去了这么久，我都已经忘记了……刚才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她看着苏珩，认真道，“二表哥，你说这签文是什么意思啊？”
　　苏珩默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解释道，“我猜这签文的意思是，咱们俩是宿世的姻缘，哪怕忘记了彼此，也一定会再续前缘。而且不止今生，往后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回想起那个奇怪的梦，宋昀盼将信将疑道，“那‘嫦娥已悔偷灵药’——”


第242章 天生丽质
　　苏珩却不知道宋昀盼梦到过什么，笑着打断道，“大约是你前世负了我，这辈子要好好补偿我呢！”
　　宋昀盼一怔，“我负了你？”
　　想起梦里的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嫁给二表哥，占了二奶奶的位置，阻了他的大好姻缘，还害得他考场失意，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还好二表哥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宋昀盼不由松了口气，小声道，“那最后一句……应该是希望二表哥原谅我，不计前嫌地接受我的意思吧？”
　　看着她小脸上流露出心虚不安的表情，苏珩心里不由生出浓浓的愧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答非所问道，“所以皎皎以后要对我好一点，不能动不动就撵我去书房。”
　　“二表哥，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宋昀盼咽了咽口水，老实道，“不是，不是真撵你。”不然给二舅母知道……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苏珩见状就蹬鼻子上脸道，“还有答应我的事，也不能忘了。”
　　宋昀盼一愣，茫然看着他，“我答应什么了？”
　　苏珩好心提醒道，“先前说要努力……但因你小日子没过去，就罢了。你答应了后头会补偿我，可要说到做到。”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宋昀盼也一肚子气：那是她要答应的么？明明是他想了新法子折腾她，她要是不应他就一直欺负他……现在倒成了她说话不算数了！
　　可宋昀盼也不敢反驳，只小声道，“可不是我言而无信，只是这几天太累了……”
　　这倒也不全是宋昀盼的推托之词。
　　越到年底家里的事情越多，尤其是三十前这几天，那银子花起来更是跟流水似的……宋昀盼第一次参与整个过程，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记，一天下来脑袋瓜子嗡嗡作响，还得打起精神去二太太那里伺候晚膳……别说服侍二表哥了，有时只是靠在炕上眯一会儿，都能直接睡过去。
　　反而还要苏珩帮她换寝衣，给她擦脸梳洗……
　　苏珩体谅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等忙过这几天，你就可以履行你的承诺了。”眼见宋昀盼神色一松，他继续道，“今天就先把利息给了吧。”
　　…………………………
　　待到腊月二十九这日，外头还黑乎乎一片，白檀就来叫宋昀盼起床了。
　　苏珩听见耳边一阵窸窣，只当时快天亮了，伸手揽住宋昀盼，声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宋昀盼也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似醒非醒道，“才寅时两刻呢……你再睡一会儿。”
　　苏珩皱了皱眉，“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依依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宋昀盼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人也清醒了些，揉了揉眼睛道，“我今天还好多事儿呢……”
　　二舅舅是一族之长，二舅母作为宗妇，也要陪祭，今天肯定一早就要起来，她得过去伺候着。
　　苏珩却抱着她没松手，“哪里用得着这么早……再陪我躺会儿，等卯时我陪你过去。”
　　宋昀盼却不敢。
　　她把苏珩的胳膊挪开，打着哈欠道，“母亲那边大约也快起了……我还要梳洗打扮，需赶在母亲起身前过去……”又柔声哄他，“等明天我就有空陪你了……”
　　苏珩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回。”
　　宋昀盼一愣，正不知他什么意思，就见他凑过来，在耳边低声道，“最少陪我三回。”
　　宋昀盼红着脸啐他一口，径自越过苏珩下了床。
　　白檀已经领着丫头们端着衣服鱼贯而入。
　　宋昀盼于是又由着她们服侍着自己更了衣梳了头。
　　其间要不是白檀一直跟她说话，有好几次宋昀盼险些又迷糊过去。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百蝶穿花袄，下配鹅黄色的裙子，发髻也梳得十分繁复，一头乌发被绾成高椎髻，云鬓上珠翠环绕，晃动间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如何？”宋昀盼看了眼镜子里光彩照人的自己，有些不确定地问，“看起来……会不会太浓艳了？”
　　“才没有呢！”白檀笑吟吟道，“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其实她家主子很适合这样明艳的打扮，只是她原先太过单薄，稍微差了些意思，如今却刚刚好——就如一朵牡丹开到最浓烈的时候，偏她对自己的美根本一无所知。
　　宋昀盼却觉得白檀只是随口说说，哄她而已……不过现在再换也来不及了。
　　正有些犹豫，就听靠在床头的苏珩懒洋洋道，“转过来我瞧瞧。”
　　宋昀盼于是听话地站起来，问他，“你觉得行么？”
　　苏珩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道，“果然人靠衣装……如此倒是有几分当家奶奶的威严了。”
　　见苏珩也这么说，宋昀盼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底气，眼见时候也不早了，遂道，“那我就去母亲那里了。”
　　苏珩点点头，“今日祭祀，我只怕顾不上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使人来找我。”
　　宋昀盼嗔道，“我跟着母亲，能有什么事儿呢……二表哥不用担心我，只管忙你的就是。”便领着丫头们出了门。
　　待去了听雪堂，苏二太太果然还没起来，宋昀盼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屋里唤人，这才跟流香等人一道，亲自服侍着苏二太太梳洗更衣。
　　流香扫了眼正半蹲着给二太太整理裙摆的宋昀盼，一边给苏二太太系着玉佩一边笑道，“二奶奶对您真是有心，今儿一大早就过来了……这才睡了多会儿呢！”说着又打量着宋昀盼的脸色，笑吟吟道，“不过奶奶天生丽质，今天的气色倒是十分的好。”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因在宋昀盼的梦里，这个漂亮的大丫头恰恰就是苏二太太给二表哥准备的，宋昀盼平时跟她素来没什么交集，今天她却忽然夸赞起自己……宋昀盼心里莫名就打起鼓来。
　　她谨慎地笑了笑，“流香姐姐过奖了……”又俯身继续给二太太整理裙摆。
　　苏二太太低头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微顿了下，吩咐流香道，“你去厨房看看燕窝粥好了没有……”


第243章 你好歹争点气
　　流香忙应了声是，又含笑朝宋昀盼行了礼，就默默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昀盼总觉得流香的笑有些意味深长似的……
　　却听苏二太太轻斥道，“还杵在那儿干什么？把那对红珊瑚耳坠拿给我。”
　　“哦……哦。”宋昀盼赶忙从匣子里拿出耳坠，又小心翼翼地给苏二太太戴上。
　　苏二太太满意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漫不经心道，“府里人多口杂，你自己也注意些……莫总由着你二表哥胡闹。”
　　宋昀盼愣了愣，呆呆地看向她。
　　苏二太太见她这副傻乎乎的蠢相，无奈道，“你早起都不照镜子的？”
　　宋昀盼一怔，讪讪地抿了抿唇，实话实说道，“照过的……就是，就是有些困，也没看仔细……是有什么不妥么？”
　　下一刻苏二太太已经拾起妆台上的景泰蓝手镜递过来，凉凉道，“自己看。”
　　宋昀盼赶忙应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地接过镜子，也不知是不是对着苏二太太太紧张的缘故，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也不敢去问苏二太太，只咬着嘴，一脸局促地站在那里。
　　苏二太太觉得自己简直要叫她气笑了了……
　　她没好气地提醒道，“脖子！”
　　宋昀盼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镜子，忽然惊觉自己领口处不知几时居然多了块红痕，随着她举手投足，那红痕若隐若现！
　　恍然想起来今早上梳妆的白檀好像叮嘱过，叫她别摘下白狐领子……可她当时正似醒非醒，也没细听她说了些什么……待刚才进了听雪堂，要伺候苏二太太梳洗，她随手就给解了……
　　这下可丢大人了！
　　宋昀盼的小脸儿登时涨到了耳朵根儿，“母亲，不是，我不是……”
　　二表哥虽然逗了她一会儿，可是想着今天有正事要忙，两人昨晚早早就睡下了，并没有胡闹……
　　可宋昀盼越是想解释，那舌头越是跟打了结似的完全不听使唤，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行了行了。”苏二太太见状一脸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又没说你什么……至于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么？”
　　其实也不怪苏二太太不高兴。
　　凭良心说，自打宋昀盼嫁给苏珩以后，苏二太太对宋昀盼虽说不上态度有多和蔼可亲，可也是绝对不差的。她实在想不明白宋昀盼每回见了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是为哪般……
　　亏她还觉得这根儿小木头近来有些开窍了……
　　宋昀盼见她这般，越发吓得不敢说话了。
　　倒不是她觉得苏二太太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实际真论起来，她倒觉得从苏二太太身上学的东西远比天天跟着苏大奶奶来的更多——哪怕她偶尔点拨自己一句，也叫她受用无穷。
　　可因为有了梦里那些经历，她对苏二太太有种不由自主的敬畏……哪怕她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都会叫她心惊胆战上半天。
　　更不必说还是为了那种事提点她——她实在太怕二舅母又跟梦里那般，觉得是自己举止轻佻，败坏二表哥的精血……
　　不过她好像越描越黑了……
　　就见苏二太太一脸无语道，“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赶紧把泪擦了！不然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这都叫什么事？！
　　宋昀盼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吓得眼泪都飚出来了，赶忙拿帕子擦了擦，讷讷道，“我，我不是因为母亲说我才哭的……”她只是觉得自己太笨了……还有对苏二太太本能的恐惧。
　　其实她都好久不哭鼻子了，可二舅母一板起脸……她忍不住就害怕得想哭。
　　苏二太太没好气道，“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如今也是做人家媳妇儿的人了，眼泪怎么还这么浅呢？你得知道，咱们是一家人，不管我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我也不过是想着你们年轻，正是贪玩的时候，所以嘱咐你几句，这就委屈得治不得了？这得亏还是对着我，要是叫你三婶瞧着，还指不定说出什么话来！你到时也这么说不了两句就眼泪汪汪……没得把人笑死！”苏二太太说罢，又觉得自己大年下的提“死”字太不吉利，连忙啐了一口。
　　宋昀盼心里也觉得又羞又愧，不由低声道，“是我想差了……叫母亲失望了。”
　　苏二太太见她眼眶红红的，衬得那张还带着些稚气的小脸儿好不可怜，不由叹气道，“我失望不打紧……倒是你二表哥，他事事替你打算，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你好歹争点气，别叫其他两房看笑话才是。”
　　宋昀盼叫苏二太太训得越发抬不起头，声如细蚊道，“我记住了母亲。”
　　苏二太太淡淡“嗯”了一声，又扫了宋昀盼不盈一握的腰身一眼，慢条斯理道，“先时你二表哥怜惜你身子弱，年纪又小，连孩子都不舍得叫你生……转过年你也十六了，这子嗣的事儿你们俩到底如何打算的？”
　　苏府到底不比外头，凌霄馆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苏二太太的耳目。
　　宋昀盼一愣，虽有些难为情，可还是赶紧表态道，“其实我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她红着脸小声道，“我跟二表哥都说好了，往后再不用那香了……”
　　苏二太太面色微霁地点了点头，“养儿方知父母恩，等你们自己也做了父母，就明白了……”
　　这厢正说着话，就见方才去厨房的流香领着丫头提着食盒走进来，笑盈盈道，“太太，早膳已经取回来了，厨房今儿还做了您爱吃的核桃酥……您看是在哪用？”
　　苏二太太道，“就这儿吧。”
　　宋昀盼闻言忙要过去帮忙，却听苏二太太道，“你不用管了，叫她们张罗吧。”又对流香道，“二奶奶妆花了，你去打盆水来给她洗。”
　　流香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伺候宋昀盼梳洗这种事，论理还轮不到她这个二太太的大丫头来做……
　　流香恭声应道，“是。”


第244章 你觉得流香怎么样
　　除夕前的最后一天，终于在迎神，献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接近了尾声。
　　待到礼毕，所有男丁皆至苏老太太的上房，与女眷们一起，按辈分给苏老太太敬茶行礼。
　　静园的地上铺着红毡，火盆把屋子里烧得热烘烘的。
　　宋昀盼围着白狐毛领子，衬得一张小脸儿越发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苏老太太吃了她捧的茶，笑得一脸慈祥道，“跟珩哥儿好好过日子，早点给家里开枝散叶。”
　　宋昀盼羞赧地看了眼苏珩，见后者含笑应是，也忙红着脸应下。
　　其余苏瑞苏琮兄弟苏瑜姐妹也一一上前行礼，又有苏潇并乳母抱着的苏淳也捧了茶与苏老太太吃。
　　尤其苏淳，跟个小大人似的毕恭毕敬地捧了茶，跪在垫子上，双手举过头顶，奶声奶气道，“僧祖母请用茶。”因他刚掉了门牙，一张嘴就漏风，一句话说完，愣是把大家说得都笑起来。
　　小家伙自己也怪不好意思，赶忙用手捂住嘴，因在场的都是长辈，也不敢说别人，只拽着苏潇的裙子，羞恼道，“姐姐不许笑，姐姐不许笑！”
　　大家越发笑得不能自已。
　　一屋子人在苏老太太房里待到傍晚，因想着明天还要喧闹上一天，于是早早就散了。
　　苏珩就陪着宋昀盼往回走。
　　“今天起那么早，现在困不困？”苏珩一边说着，一边拉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给她取暖。
　　宋昀盼摇摇头，“其实也还好……”又小声跟他道，“中午的时候母亲还让我眯了一会儿呢。”
　　“是么？”于苏珩来说，没有什么比母亲愿意接受并体谅自己的妻子更让人高兴的了，不由笑着道，“母亲对你可真好，我都没有这待遇呢。”
　　“那当然了，你毕竟是男子嘛。”宋昀盼因想起来早上的事，忍不住抽回手抱怨道，“我还没说二表哥呢!你做什么，做什么在我脖子上……都叫母亲看见了！”
　　苏珩一愣，旋即想起来，心虚地讪笑了两声，“我一时没忍住……”他觉得她甜甜软软跟糯米团子似的……要不是怕被人看见，有时都想在她脸上咬一口呢！
　　宋昀盼嗔瞪他一眼，“你以后要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肯定不会了。”苏珩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又把她的手拉回来，“母亲可是为这事儿说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说家里人多嘴杂，叫我不要由着你胡闹，不然闹出了笑话，丢人的还是我。”宋昀盼一脸正色道，“你看，母亲还是很公道的，知道是你胡闹……不怪我。”
　　苏珩忙附和道，“母亲果然公正。”却见宋昀盼不知想起了什么，下意识蹙了蹙眉。
　　苏珩不由道，“怎么了？”
　　宋昀盼摇摇头，想了想，迟疑道，“二表哥，你觉得流香怎么样啊？”
　　苏珩一愣，茫然道，“什么怎么样？”
　　宋昀盼抿了抿唇，“就是……你觉得她好看么？性子讨人喜欢么？”
　　苏珩好笑地给了她一记板栗，“也不知你这脑袋瓜成天都装着什么……先是莫名其妙地说我要娶什么名门贵女，现在又是流香……她也值当你费这个心？”
　　宋昀盼揉着额头，心说好家伙，在我的梦里，流香可是二舅母给你挑的通房丫头的不二人选……
　　她嘟嘴道，“你先回答我嘛。”
　　苏珩于是随口道，“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吧。至于性子，”想到他每回去苏二太太处，后者若有似无的撩拨……苏珩眼里闪过一抹厌恶，淡淡道，“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宋昀盼见苏珩对流香评价如此之差，心下莫名就有些高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要是，要是母亲叫你收了她……”
　　“这是不可能的。”苏珩笑道，“其实母亲先前也曾隐约提过，当时就被我一口回绝了。”眼见宋昀盼有些呆怔，他故作轻佻地挑起宋昀盼的下巴，笑嘻嘻道，“今天晚上皎皎莫不是想吃饺子了？”
　　宋昀盼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苏珩这是在打趣她吃醋，当即脸上一热，忙扫开他的手，“我才没有呢……”她讪讪道，“我就是觉得，流香对我好像有点敌意……”
　　苏珩脸上的笑容微敛，蹙眉道，“这话怎么说？”
　　宋昀盼想了想，“就拿今天我脖子上的……来说吧，其实母亲原本是没看着的。还是流香忽然说我气色好，引了母亲来瞧，这才注意到。”她顿了顿，“我总觉得她是故意的。”
　　不然两人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她干嘛忽然又夸她孝顺又夸她天生丽质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宋昀盼如今也学聪明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再结合着自己先前的梦境，她于是难得地灵敏了一回——流香很可能是故意引了母亲不喜欢自己，这样她兴许就会有出头之日。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却落空了——母亲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叫流香亲自伺候自己梳洗……
　　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宋昀盼这般想着，不由觑了眼苏珩，叹气道，“刚才听二表哥说，我终于有点明白了……流香肯定是因为遭到二表哥的拒绝，所以连我都恨上了。”
　　苏珩又好气又好笑道，“平时也不见你这么爱动脑子，这时候倒是一个顶俩了……”他想了想道，“那个流香年纪也不小了，我既然对她无意，也没必要白白耽误了人家……等回头我去跟母亲说，早点放了她出去嫁人吧。”
　　“别啊。”宋昀盼一愣，连忙道，“这些都是我自己寻思的……兴许是我想多了，再不然……只是我乱吃醋——”
　　“无所谓啊。”苏珩满不在意地打断道，“反正不管是哪一种，她让你不痛快了就是她不对。”
　　宋昀盼停住脚步，认真看着他问，“二表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管她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她，包容她……


第245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珩微怔了怔，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又好似通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看向另一段人生……
　　可也只是一息的功夫。
　　他笑着帮宋昀盼往下拉了拉帽兜，“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对谁好？”
　　宋昀盼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不由道，“我也是，我也对二表哥好。”她甜甜道，“只对二表哥一个人好。”
　　苏珩见她圆圆的眼笑得弯弯的，小嘴儿粉粉嫩嫩，就跟她的人似的，能甜进人心里……就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宋昀盼认真道，“我以后好好管家，做二表哥的贤内助……还要给二表哥生儿育女。”她红着脸吃吃笑道，“你瞧今天淳哥儿多讨人喜欢呢……要是以后咱们的孩子也这么可爱就好了。”
　　苏珩笑着揉揉她的脸，“像你肯定会很可爱的。”
　　宋昀盼莞尔一笑，又想起来，警告道，“这次咱们可说好了，二表哥不许再偷偷搞鬼。”
　　从前或许真是他着相了，总觉得自己都是为了她好……其实他做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她能像现在这么欢欢喜喜的而已。
　　苏珩点了点头，“说好了。”
　　………………………………
　　除夕的喧闹声从早起就没消停过。
　　苏珩为了讨苏老太太高兴，带着几个弟弟在外头放烟花，苏瑜等人个个穿得跟球一样，抱着手炉兴致勃勃地在边儿上看。
　　随着“嗖”的一声响，天空中乍然绽开一朵红色的花朵，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次第绽放，引得众人欢呼起来。
　　苏潇性子跳脱，苏淳年纪又小，见状顿时就有些跃跃欲试。
　　苏老太太就唬苏淳，“你年纪小，伤着了怎么办？仔细把别的牙也蹦了去。”吓得苏淳忙捂住嘴。
　　苏老太太笑道，“等你长大了再叫你叔叔们领着你放爆仗去!”
　　苏潇就摇老太太的胳膊，“曾祖母，潇姐儿也想去呢！”
　　“你更不行。”苏老太太故意板起脸，嗔道，“你瞧你几个姑母，哪个下去了？小姑娘家家，成天就知道顽皮……仔细日后连婆家都说不着。”
　　“那正好。”苏潇笑嘻嘻地滚进苏老太太怀里，“那潇姐儿就不嫁了，一辈子陪着曾祖母呢！”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旁伺候的苏大奶奶瞪她一眼，无奈道，“您瞧这孩子，越说她越来劲了！”又啐她道，“还不赶紧起来……”
　　苏老太太就摆摆手，笑呵呵道，“无妨无妨……大过年的，莫要骂孩子。”
　　就见苏潇指着前头叫道，“我二叔领着二婶放礼花呢！”
　　众人顺着她手看过去，果然就见苏珩从后头环住宋昀盼，握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俯下身，点燃引线。
　　“砰！”
　　宋昀盼吓得忙转过身，缩进苏珩怀里。
　　苏珩含笑揽住她，“你看。”
　　只见烟花已在空中绽成一片璀璨的花海，照得整个院子里亮如白昼。
　　“喜欢么？”他笑得一脸宠溺，看着她眼里五彩斑斓的世界，温声问道。
　　宋昀盼小脸红扑扑的，激动地用力点点头，“好刺激！我现在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呢！”
　　苏珩哈哈一笑，“你就是放得少了……多放几回，自然就不怕了。”
　　却听苏琳在一旁跺着脚撒娇道，“二哥哥好偏心，就只带着二嫂放，叫咱们姐妹眼巴巴干瞅着……”
　　苏琮往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没吭声，就听苏瑞笑道，“妹妹们这么金贵，咱们可不敢叫你们动手……还是等日后有了妹夫，叫妹夫领着你放吧！”
　　一席话说得苏琳涨红了脸，羞恼道，“三哥哥好促狭……看我不告诉二伯父去！”
　　苏瑞见状忙拦住她，赔笑着作揖道，“好妹妹好妹妹，是哥哥说错话了……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大年下的你可千万别给我招捶……算我求你了。”又央求苏瑜等人帮自己说项。
　　苏瑜苏蓉只笑着躲开，不肯帮他说情。
　　那厢兄妹几人说得热闹，苏珩则问宋昀盼，“你想不想再放一个？”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还是不了……大家都看着呢！”又对苏珩道，“我还要陪祖母跟母亲她们呢……就先进去了。”
　　苏珩想了想，笑着点头道，“也好……我试着你手都冻僵了，赶紧进去吧。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玩儿就是了。”
　　待宋昀盼回去，苏珩又跟苏琮等人玩闹了一会儿，便去了后头更衣。
　　因今儿是除夕，除了各房各院留下照望灯烛花爆的，还有那些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其他没差事的丫头媳妇们多聚在前头的园子里看烟火。苏珩一路走来，明显觉得路上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不过眼前灯火通明，身后火树银花，倒也不碍什么。
　　待他信步绕过回廊，正要往前头去，却见凉亭里正站了两个人，却是苏大爷苏璟，跟苏三老爷苏律。
　　苏珩这才恍然记起来，好像早些时候他们两人就离席了，原来是在这里说话……
　　自打从南边儿回来，苏珩还没有就他姑母苏微的事跟苏璟详谈过——一来是苏璟平时公务繁忙，实在没什么空闲，再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立场……这事儿就拖到了现在。
　　苏珩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朝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两人却好像为什么事起了争执，
　　就听苏三老爷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气十分的强硬。
　　苏珩脚步微顿。
　　“我当然知道。”苏璟淡淡道，“希望三叔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三叔。”苏三老爷冷笑一声，“怎么，当了几年官，翅膀硬了，连怎么跟长辈说话都忘了？！”
　　苏璟心平气和道，“三叔该知道，这件事要是——”
　　“咔嚓！”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两人的脸色几乎同时一变，“谁在那里？！”
　　苏珩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去，故作诧异道，“三叔，大哥……”他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246章 暗潮
　　“原来是珩哥儿啊。”苏璟跟苏三老爷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淡淡道，“我碰巧遇见三叔，闲聊几句……”他漫不经心地扫了苏珩一眼，“你几时过来的？”
　　苏珩笑得一脸心无城府道，“我刚从前头来，正要去解个手。”苏三老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么？”
　　“是啊。”苏珩神色坦然地任由他打量，“我才还在心里说，这一路上怎么也没见着个人……就瞧见三叔跟大哥了。”
　　苏璟点了点头，“前头又是戏，又是爆仗的，园子里的人都看热闹去了……自然没什么人。”又道，“你不是要解手么？还不去？”
　　苏珩笑道，“三叔跟大哥也赶紧回去吧……快子时了，一会儿好吃饺子了。”
　　苏三老爷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面色微缓地颔首道，“这便要回去了。”
　　苏珩遂朝他们行了礼，三人随即分开。
　　直到身后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苏珩方停下，默默地转过头。
　　整个苏府灯火璀璨，笙歌聒耳，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特有的刺鼻气味。
　　苏珩眸色幽深地看了许久，方大步流星地朝远处走去。
　　………………………………………………
　　等他再回到席上，先前在外头放鞭炮的苏瑞等人都已经回来了，苏三老爷跟苏二老爷在一处说话，苏璟则抱着淳哥儿跟一众兄弟姐妹们围在苏老太太身边。
　　宋昀盼见他过来，就往里挪了挪，等苏珩在她身边坐下，才小声道，“一会儿就是子时了……二表哥再不回来，我都要找人去寻你了呢。”
　　苏珩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正说着，余光却见苏老太太身侧的苏璟向自己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苏珩若无其事地捏了捏宋昀盼的手，低声问，“你呢，玩得开心么？”
　　其实宋昀盼这么少言寡语的人，这种场合通常都没什么存在感，就算现在比从前强了些，但也不过就是能多应付上几句话而已……可她还是高兴地点点头，“开心的……”
　　从前越是这般阖家团圆的时候，她越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可现在却不同了，她也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大家说说笑笑，她也觉得十分快活。
　　苏珩却皱了皱眉，“刚才喝酒了？”
　　宋昀盼心虚地抿了抿嘴，憨笑道，“刚才跟着大家喝了一点米酒……甜甜的，祖母说不会醉。”又撒娇地拽着他袖子道，“二表哥不要生气。”
　　二表哥说过没有自己在她身边的时候不许她喝酒的……
　　苏珩见她已经有两分醉意，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今天就罢了，往后记住了。不然可是要罚的。”
　　宋昀盼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乖乖道，“知道了。”
　　待到子时，又重新换了席面，众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饺子，年纪小的淳哥儿撑不住，依偎在乳母的怀里睡着了。
　　苏老太太见状就笑道，“你们谁要是困了就去睡……咱们家不讲究那些。”
　　苏三老爷笑着道，“儿子不困……二哥二嫂操劳了一年，今儿就叫儿子陪母亲守岁吧。”
　　苏三太太连忙道，“儿媳也陪着母亲。”
　　底下苏瑞等人正是爱玩的年纪，一个个眼睛都锃亮锃亮的，哪里有半点想睡的意思？于是也纷纷表示自己不困，要陪着苏老太太守岁。
　　只是宋昀盼今儿起了个大早，又一直跟着苏二太太进进出出，加上喝了些酒，这会儿就晕呼呼的，脑袋跟打摆似的一下下磕在苏珩的肩膀上。
　　苏珩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扶着叫她靠得更舒服些。
　　苏老太太瞧见了，不由笑道，“瞧瞧这小可怜见儿的，都困成什么样儿了。”又对苏珩道，“且领着你媳妇儿先回去吧，咱们等着再玩会儿也就睡了。”
　　苏珩本也有心如此，见苏老太太发了话，便笑揽住宋昀盼道，“那孙儿跟昀盼就先退下了。”
　　苏老太太颔首道，“去吧。”
　　苏珩遂行了礼，抱着已经迷迷瞪瞪的宋昀盼退了出去。
　　苏璟眸色沉沉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待收回时，目光却与苏三老爷撞个正着。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峙了片刻，却听苏老太太道，“这会子天凉渗了……不若挪屋里，大家围坐着，又有炕又有床，想玩的玩，想吃的吃，想睡的睡……还暖呼。”
　　众人听了赶忙说好。
　　苏璟跟苏三老爷几乎同时上去搀住苏老太太，异口同声道，“儿子(孙儿）扶您回去。”
　　苏老太太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潇洒俊逸，不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笑呵呵道，“好好好……都好，都好。”
　　苏三老爷深深地看了苏璟一眼，温声笑道，“母亲留神脚下。”
　　苏璟也接过木槿手里的斗篷，给苏老太太披在身上，“祖母且慢走。”
　　………………………………………………
　　正月很是热闹了七八日。
　　今儿请这个，明儿回那个，前院后院皆是笙箫不断，来往亲友络绎不绝。
　　宋昀盼跟着苏二太太苏大奶奶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过了初十才空闲些，不过十五又快来了。
　　“赶紧换身衣裳去。”宋昀盼刚一回房，苏珩就催促道。
　　宋昀盼一愣，见苏珩已经是一身出门的装束，不由奇道，“待会儿就晚膳了……二表哥这时候要出门么？”
　　“不止是我，还有你。”苏珩笑着道，“咱们上街看花灯去……晚饭在外头吃好了。”
　　宋昀盼眼睛一亮，接着又马上想起来，为难道，“可我还要去服侍母亲……”
　　“母亲那里我已经派人知会过，母亲也答应了。”苏珩笑眯眯道，“你赶紧换衣裳，换好咱们就走——你不是说想吃观景街的小吃么？去晚了可就卖光了！要是时间来得及，咱们还可以去护城河放花灯……”
　　“哦哦哦！”宋昀盼登时面露喜色，叠声答应道，“二表哥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第247章 花灯
　　夫妇俩却在出门时遇到了正要上轿的苏璟。
　　两人忙上前行礼，“大哥要出去呢？”
　　苏璟微微颔首，“约了几个同僚小聚。”又问，“你们这是去哪？”
　　苏珩笑着道，“听说这几天鼓楼街有灯会，我领盼姐儿过去瞧瞧……”
　　苏璟听了不由皱了下眉，“那边儿乌泱泱到处是人，什么鸡鸣狗盗之徒都出来了，何苦非去凑这个热闹？再过几天就是上元，到时想看什么样的没有……”
　　宋昀盼抿了抿唇，正有些打退堂鼓，就听苏珩笑笑道，“也不止是看灯，还想逛逛夜市，看看杂耍什么的……大哥放心好了，我带足了人手的。”
　　苏璟见状只得叮嘱道，“你可把盼儿看好了……别又跟上回似的。”
　　去年二月初二那场踩踏事件，苏璟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宋昀盼也不由想起那晚的事，脸上登时一热。
　　苏珩笑着拱手道，“我省得了，大哥。”
　　…………………………………………
　　正月里的灯市总是分外热闹，不但有扎得跟小山一样高的灯楼，还有各色耍把式卖艺的，年轻的郎君跟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到处都是一片繁荣祥和的景象。
　　两人还没进入主街，宋昀盼就兴奋起来。
　　“我想吃艾窝窝，猫耳朵，红枣糕，冰糖葫芦……”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喜笑颜开道，“还要吃烤肉串喝小馄饨……要是能再来碗米酒就更好了！”
　　“瞧把你高兴的！”苏珩哭笑不得道，“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要是爱吃，家里的厨子也能做……难道路边儿的吃起来就格外香？”
　　宋昀盼眉眼弯弯道，“那不一样呢……”想了想又道，“其实我还想喝豆腐脑，就怕后头吃不下了。”
　　“……”苏珩笑着摇摇头，“光你刚才说那几样，我都怀疑你吃不了。”
　　他还不知道她么，每次都眼大肚子小的……
　　“吃得下的。”宋昀盼却认真地点点头，“咱们先吃点小吃垫垫，等逛完灯会，放了河灯，再回来吃烤肉当宵夜。”她说着不无遗憾道，“二表哥要是早点告诉我今晚要出来就好了，我也能提前规划规划。”
　　出来得这么匆忙，有些店就去不了了……
　　苏珩一眼就看穿宋昀盼的小心思，好笑道，“你且放心，不管你今天想吃什么，保管让你吃着就是。”
　　宋昀盼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娇嗔道，“叫二表哥说得我好像只想着吃似的……”
　　苏珩挑眉问，“难道不是么？”
　　眼见宋昀盼要发作，他忙牵住她的手，一本正经道，“这里人多，你待会儿可跟紧了我，不然小心叫拍花子的拍了去。”
　　宋昀盼闻言果然就紧张起来，也顾不得计较他先前调侃自己的事儿了，听话地点头道，“我记着了，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二表哥。”
　　……五彩缤纷的亭台楼阁禽鱼虫花的花灯，正演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蟠螭灯，还有各色花篮灯，蘑菇灯，棱角灯……看得宋昀盼眼花缭乱，兴奋不已。
　　她一边把手里的糖葫芦送到苏珩嘴边儿，一边兴致勃勃指着前头道，“二表哥快看，前头有演灯戏的呢！”
　　苏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签子上咬了颗山楂下来，点头笑道，“还真是……咱们也过去瞧瞧去。”
　　他就不觉得糖葫芦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每回吃都能酸倒牙……可又不想拒绝了她难得的亲昵……
　　苏珩正一边走一边硬着头皮吞咽着嘴里的山楂，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跟在他后头的宋昀盼一愣，“怎么了二表哥？”
　　“没什么。”苏珩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就是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宋昀盼于是道，“我刚才看着那边有个卖糖水的摊位……”
　　苏珩点了点头，遂转身吩咐跟在他后头的清风几句。
　　清风愣了愣，忙应了声是，快步往那边摊位的方向走去。
　　苏珩就拉住宋昀盼的手笑道，“走，咱们先看灯戏去。”
　　…………………………………………
　　两场戏都看完了，去买糖水的清风还是没回来。
　　宋昀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苏珩，“清风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回来啊？他该不会是找不着咱们了吧？”
　　“不能够。”苏珩淡笑道，“就算万一找不到，他也可以直接回府，用不着担心。”又问她，“你是继续看灯戏，还是咱们再逛逛别的？我看那边儿有猜灯谜的，要不要去？”
　　宋昀盼是个“猜灯谜小能手”，闻言忙高兴地点点头，“好啊好啊，等咱们赢了灯，正好待会儿去护城河放了！”
　　苏珩好笑地刮了她下鼻子，“咱们就差那盏灯钱了……”便领着宋昀盼往猜灯谜的摊子里凑。
　　最后还真叫他们赢了盏灯回来。
　　苏珩特地挑了盏并蒂莲花灯，含笑问宋昀盼，“你还记得去年卖花灯给咱们的小童说了什么吗？”
　　宋昀盼兴高采烈地接过来，抿着嘴儿笑道，“当然记得。”
　　刚才二表哥叫人拿这盏灯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她听了那个孩子的话还怪不自在的，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却只剩下甜蜜……
　　“可惜那盏灯后来不知道丢哪了。”宋昀盼不无惋惜道，又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花灯道，“这次我肯定拿好了……”
　　苏珩笑着道，“待会儿记得把咱们的名字写上去……叫月老保佑咱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宋昀盼脸上一热，喜滋滋地点点头，“嗯！”
　　这厢两人正商议着，却见先前去买糖水的清风穿过人潮快步向他们走过来，上前道，“爷，奶奶……小的买了甜枣茶。”
　　苏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拿了杯茶递到宋昀盼手里，又接过她手里的花灯，道，“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咱们这就去护城河放灯了。”
　　宋昀盼把茶捧在手心里，眉眼弯弯地应道，“好。”


第248章 跟丢了
　　待去护城河放了花灯，两人又回鼓楼街吃了宋昀盼心心念念的烤肉馄饨，天已经很晚了。
　　宋昀盼还是意犹未尽，“咱们再去那边逛逛……”
　　白檀唯恐苏珩由着她性子，连忙提醒道，“奶奶明日还要帮大奶奶准备元宵的家宴，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珩闻言就笑道，“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等后头有机会我再领你来。”
　　可是下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昀盼心里虽有些恋恋不舍，却也明白白檀说的是正理，遂听话地点点头，“那就回去吧。”
　　于是众人就护着他们往停车的方向走。
　　大街上依然人潮涌动，很多都是拖家带口，逛累了过来吃宵夜的。
　　先时一路上兴致勃勃，眼花缭乱，还不觉得如何，这会儿往回走，那股子乏意就返上来了。
　　宋昀盼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红着眼眶嘟囔道，“怎么走了这么半天还没到啊……”
　　一旁的白檀听了就笑道，“这边儿人多，马车驶不进来，您忍一忍，再多走几步就到了。”
　　宋昀盼揉着眼睛乖乖地“哦”了一声，却见苏珩松开她的手，径自走到她跟前，半蹲下身道，“上来，我背你走。”
　　宋昀盼一怔，困意顿时跑了大半，她忙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快拉倒吧。”苏珩好笑道，“刚才也不知谁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说罢直接拉过宋昀盼两只胳膊。
　　宋昀盼还要挣扎，“可，可是——”
　　下一刻苏珩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了起来。
　　宋昀盼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抱紧他的脖子，目光却不安地看向护着他们出来的小厮和侍卫。
　　却见众人只顾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好像根本没留意他们在干什么。
　　清风油嘴滑舌惯了，见状笑嘻嘻道，“奶奶请管放心，咱们除了保护您二位周全，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您跟爷自便，自便就好。”说罢还不忘贴心地把跟在宋昀盼旁边的白檀往后拽了两步。
　　宋昀盼叫他说得脸色愈红，心下却也放松了些，不由趴在苏珩后背上，在他耳边小声嗔道，“二表哥也太霸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叫人看见多难为情呢！”
　　甜甜软软的气息吹拂在耳边……苏珩脚步微顿了下，笑道，“那怕什么的？再说你本来不就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么？”宋昀盼刚要反驳，就听他继续道，“我虽不能把你架在肩膀上看灯，不过背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宋昀盼抿了抿唇，忽然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贴在苏珩背上，深深吸了口气道，“二表哥，你真好。”
　　他这是还记着自己羡慕潇姐儿可以叫大哥哥顶在肩膀上上街看花灯的事儿……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苏珩听她声音有异，故意逗她道，“只这么嘴上说说就算啦？光说不练假把式……盼姐儿该想想怎么报答我才是。”
　　宋昀盼知道他存心捉弄自己，探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苏珩只是哈哈直笑。
　　枕着他坚实的后背，听着耳边一下下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宋昀盼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喃喃道，“二表哥……要是咱们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苏珩轻轻“嗯”了一声，把宋昀盼的身子往上托了托，“肯定会的。”
　　…………………………………………
　　等他们找到停马车的地方，宋昀盼早就在苏珩背上睡着了。
　　待回了府，安顿好睡得正香的宋昀盼，苏珩叫过白檀，“我书房还有些事，你今晚好生服侍二奶奶。”他因想起来，又吩咐道，“叫人灌个汤婆子给二奶奶抱着……省得夜里冷。”
　　白檀忙应了声是。
　　苏珩这才披上斗篷出了门，就见清风候在外头。
　　“爷。”清风连忙上前。
　　苏珩拉了拉斗篷，神情淡漠，“去书房说。”
　　……“跟丢了？”书房里，他皱着眉一脸不悦地问。
　　“是。”清风一脸惭愧地低着头道，“大爷一直十分警醒，不知是不是发现有人跟着，在那巷子里七拐八绕了半天，小的一不留神……就把人给跟丢了。”
　　苏珩想了想，“那巷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清风摇摇头，“只是普通的民巷而已……”就听外头一人敲门道，“爷。”
　　苏珩扬声道，“进来。”
　　就见清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行礼道，“爷，大爷刚才回来了。因二门落了匙，这会子已经往书房去了。”
　　苏珩点点头，“知道了。”他沉默了片刻，对清风道，“你这几天不用跟着我，想法子查查大爷今晚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清风一愣，迟疑地看看苏珩，“二爷，您这是……”
　　“让你查你就去查。”苏珩清冷俊秀的面庞在烛火后忽明忽暗。
　　他只是想知道，苏家大爷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已。
　　…………………………………………
　　苏璟怔怔地看着案上的画像。
　　世人只知道苏家大爷才学出众，铁画银钩更是一墨难求。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少时师从其曾祖父，工笔写意亦是俱佳。
　　只是这些年极少动笔罢了……
　　那画上的墨迹正是将干未干之时，不过寥寥几笔，正勾勒出少女转身回眸的一刹。
　　只见少女容色惊人，一身湖绿色裙衫，嘴角含笑，欲语还休。颊上两个清浅的梨涡，似是要将那一心爱慕着她的人溺毙其中。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更是勾魂摄魄，让人忍不住就想拜倒在她脚下，求她垂怜，求她看自己一眼……
　　苏璟盯着画正有些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窸窣请安声，紧接着，响起苏珩清朗的声音，“我刚瞧着这边儿亮着灯……你们爷可睡下了？”
　　小厮连忙回了一句什么。
　　苏璟方回过神。
　　他看了眼案上的画像，飞快把它揉成团丢进纸篓里，冲着外头扬声道，“可是二爷来了？请他进来说话。”


第249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如何，鼓楼街的灯会好看么？”苏璟一边落座，一边笑着问道。
　　苏珩接过下人递上的茶盏，笑呵呵道，“我就是带昀盼去凑个热闹罢了……她倒是挺喜欢的，又去小摊上吃了宵夜，这才心满意足了。”
　　苏璟不认同地皱了皱眉，“那些地方脏兮兮的，有什么好？”
　　苏珩笑道，“我也这么说，架不住盼姐儿稀罕……难得出去一趟，也不想扫了她的兴。”
　　苏璟不以为然道，“盼姐儿体弱，就算她自己不在意，你也该劝着些，回头吃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再不舒坦，大正月的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珩讪讪道，“大哥教训的是。”
　　苏璟面色微霁，因想起来道，“你这会子不回去歇着，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苏珩就笑道，“原是想着今天还有篇制艺没有做，所以寻思去书房完成了。谁知没什么思路……见大哥这里的灯亮着，所以过来聊几句。”
　　苏璟就笑道，“倒也不必这么刻苦了……你前头那几篇制艺我都看过，写得很是不错。便是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不敢说会做得比你更好。以你的实力，今年春闱肯定不在话下。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苏珩忙道，“大哥过奖了，倒是父亲每常拿大哥的制艺来教导我……”又就当年苏璟春闱的那篇策论跟他讨论了一番。
　　待制艺上的事说得差不多了，苏珩才恍然想起来，懊悔道，“看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打扰大哥休息了吧。”
　　苏璟笑着摆摆手，“无妨。原本也没打算这么早睡……”
　　苏珩就随口道，“对了，大哥今天不是跟同僚出去吃酒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当会玩到很晚呢。”
　　苏璟笑了笑，“我也是凑个热闹……见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苏珩就笑道，“大哥今晚宿在书房也好……不然叫大嫂闻着你身上的脂粉味儿……”说罢还讳莫如深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苏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笑骂道，“臭小子，居然连我也敢打趣了……”又无奈解释道，“是他们说醉仙楼的曲儿好听……大约是那时候沾上的。”
　　“原来大哥去醉仙楼了？”苏珩不由来了兴致，“我跟盼姐儿往回走的时候，听人说樱花里今晚会放烟火，要不是实在累得不行，还想过去看呢……大哥可瞧见了？”
　　苏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笑着点头道，“是放了一阵儿……不过我也没怎么看就是了。”又不以为然道，“马上就是上元了，到时你们想看什么样儿的没有？”
　　苏珩笑笑道，“大哥说得也是。”遂站起身告辞道，“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大哥休息了。还需回去把今天的制艺写完。”
　　苏璟也站起来，“别熬得太晚了。”
　　苏珩拱手笑道，“我知道了。”
　　夜晚的风冷硬地刮在脸上，苏珩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下来。
　　他回过头，朝苏璟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对。
　　什么都不对。
　　本该在醉仙楼应酬的大哥却出现在了位置截然相反的鼓楼街；他不过随口掰了句樱花里今晚放烟火的谎，大哥就毫不含糊地一口应是；他甚至还说自己身上的脂粉味是那些欢场女子的……
　　可那些女人又怎么可能用得起这种上等的脂粉？
　　苏珩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苏璟了。
　　…………………………
　　待出了十五，苏珩就忙了起来。
　　家里有两个将要下场的少爷，府里的气氛也变得分外紧张，女人们天天烧香拜佛，就连苏三老爷也放下了手头的生意，留在府里“陪考”。
　　另一厢的亓州也传来好消息——大姑奶奶苏瑾于正月十九顺利诞下嫡次子，苏家上下俱是欢喜不提。
　　……宋昀盼刚转了转酸涩的手腕，就觉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跳上自己的膝头。
　　她笑着把那雪白雪白的小东西抱进怀里，捋着它的毛柔声道，“我们灵儿可真乖，这么久都不吵不闹的……等我算完了这笔账，带你去花园里玩好不好啊？”
　　灵儿却像听懂了似的，在宋昀盼怀里委屈地喵呜了两声。
　　白檀就笑道，“奶奶都算了大半天了，还是起来走动走动吧……横竖那账又不是马上就要的，您总这么坐着对身体也不好。”
　　“我知道。”宋昀盼点点头，“就是有个事儿没做完，心里老惦记着……”又见灵儿睁着两只亮晶晶圆溜溜的眼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心下不由一软，笑着道，“那咱们就先去花园里逛逛，等一会儿回来再算好了。”
　　灵儿欢快地喵呜一声，高兴地窜了出去。
　　宋昀盼忙跟着站起来，在后头无奈道，“你倒是等等我呀！”
　　…………………………
　　阳光照在身上，正是一日最好的时候。
　　小灵儿懒洋洋地窝在宋昀盼怀里，时不时一脸闲适地叫上几声。
　　宋昀盼不由摸着它的毛好笑道，“你们瞧把它给舒坦的……”
　　主仆几人正说笑着，就见苏三太太跟苏琳在一群丫头婆子的簇拥下走过来。
　　宋昀盼连忙上前行礼，“昀盼见过三婶。”
　　苏三太太淡淡嗯了一声，倒是苏琳见宋昀盼怀里的灵儿周身雪白，小小的一团十分漂亮，不由道，“我早就听潇姐儿说二嫂养了只小猫，就是它呀？”
　　宋昀盼笑着点点头，“正是呢……”
　　苏琳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因见那小猫长得煞是可爱，心里也有几分稀罕，便要伸手来摸。
　　谁知灵儿却不高兴了，挥舞着爪子便挠，吓得苏琳飞快地缩了回去。
　　宋昀盼忙把灵儿交给一旁的青杏，关切道，“四妹妹没事吧？”
　　苏三太太也赶忙紧张地拉过苏琳的手细细查看，“可伤着哪里没有？”
　　“没有。”苏琳摇摇头，“幸亏我刚才反应快。”又忍不住对宋昀盼抱怨道，“这小东西瞧着还挺温顺，怎么这么凶呢？”
　　眼见苏琳没有受伤，宋昀盼心里也松了口气，讪讪笑道，“它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没伤着四妹妹就好。”


第250章 欲加之罪
　　“你也是个蠢的。”苏三太太冷着脸训斥道，“那些畜生也是能随便乱动的？我素来最烦这些猫猫狗狗，到处掉毛不说，身上还脏兮兮臭烘烘的……也不知有跳蚤没有。”她说着扫了宋昀盼一眼，凉凉道，“畜生不懂事就罢了，难道人也不懂事？”
　　宋昀盼叫她说的脸上一讪，咬了咬下唇，小声道，“三婶，我经常给灵儿洗澡……它，它很干净的。”
　　苏三太太冷嗤一声，“盼姐儿，你可不要怪我这个当长辈的多嘴：你也是做人媳妇儿的人了，既有闲情成天在这儿逗猫逗狗，还不如正正经经生个孩子出来，到时老太太瞧着欢喜，咱们见了也高兴……可不比养这玩意儿强多了？”见宋昀盼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她又阴阳怪气道，“再不然，你如今还管着咱们家的针线房，这一大家子的衣裳可都指着你呢，你难道不该多上心些……”
　　“我有的！”宋昀盼连忙道，“三婶，我有好好做的！”
　　苏三太太不以为然地挑了挑唇角，“既这么着，那我问你，先前儿我叫针线房给我跟你四妹妹做两身儿的衣裳，原是想等过几天去她外祖家吃喜酒的时候穿，怎么到现在还没做好？”她故意道，“可是底下那些人见你年轻好说话，所以出工不出力了？”
　　“没有没有。”宋昀盼忙道，“那件事我已经跟春燕姐姐解释过了，实在是这阵子针线房正在赶制各房的新衣，还没腾出空来……”
　　府里每年春夏秋冬的衣裳各有份例，宋昀盼所说的，正是今年的春装。
　　只不过主子们时常出门在外，只靠那么几身新衣裳肯定是不够的，其他衣裳要么是叫了自己的丫头动手，要么就交给外头有名的绣坊，再不然就等针线房不忙的时候叫她们给做……都是有的。
　　却说今年苏三太太也不知是有意为难宋昀盼，亦或是因为苏三老爷一直留在府里，想给自家夫君些新鲜感，打从年前到年后，苏三太太的新衣裳就没断过。
　　若是没活计的时候也还罢了，可今年府里又赶上给下人们发放棉衣，一时时间上便有些紧张。
　　偏苏三太太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先前做的衣裳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满意，连做带改要费好些功夫不说，等这身儿衣裳刚送过去，没两天新的料子又送来了。
　　眼瞅着春衣“交差”的时间一天天临近，宋昀盼心里也不禁着急起来：如今她刚接手府里的事儿，又选的是最清闲的针线房，正是大家都盯着的时候，但凡有一点点纰漏，少不得给人留下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印象。
　　宋昀盼权衡再三，遂决定叫大家先把旁的事都停了，待把活计赶出来了再说。
　　就听苏三太太冷笑一声，“真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都烧到我头上来了！从前你母亲跟你大嫂管针线房的时候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宋昀盼脸上一热，硬着头皮道，“还请三婶见谅……等忙过了这阵儿——”
　　“等你做出来只怕喜宴都过去了！”苏三太太一脸不悦地打断道，“你若干不了这些往后还是别干了，天天逗你的猫狗岂不比管针线房容易多了？”说罢也不耐烦再看宋昀盼一眼，转头对苏琳道，“走吧。我还约了千衣坊的裁缝过来量尺寸，可别耽误了……”
　　苏琳幸灾乐祸地看了宋昀盼一眼，“是，母亲。”遂过去挽着苏三太太的胳膊，把宋昀盼晾在原地，母女俩扬长而去。
　　待两人走远了，青杏才抱着灵儿上前，低声道，“奶奶……”
　　宋昀盼方收回目光，黯然道，“咱们也回吧。”
　　………………………………………………
　　苏珩这阵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外书房用功，待到晚上又找苏二老爷或是苏大爷讨教制艺，日夜苦读，有时回房宋昀盼都已经睡下了。
　　这天他难得早回来一趟，宋昀盼正跟白檀两个正在净房里给小猫洗澡。
　　他看了不觉好笑，刚要进去，就听白檀劝道，“奶奶就别为这事难受了……奴婢听太太的意思，也不是真觉得您做的不对……”
　　宋昀盼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一边拿着胰子顺着灵儿的毛发轻轻按摩，一边道，“我知道……母亲是觉得我太死板了，不知道变通……”
　　白檀不由低声道，“那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谁不知道三太太最挑剔，这世上就没有她看得顺眼的东西……便是您照她说的做了，她也未必就满意了，总还会挑您别的错处。”她顿了顿，“再说她跟四姑娘这阵子统共都不知做了多少套衣裳，怎么就能因为您险些耽误了？分明就是欲加之罪……您根本用不着理会。”
　　宋昀盼咬着嘴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再不然，等琳姐儿后头绣嫁妆的时候，我也帮着绣些荷包帕子什么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苏珩笑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主仆俩同时一愣，反倒是刚才还一脸生无可恋的灵儿最先反应过来，出溜一下就从浴盆里窜了出来。
　　宋昀盼被她溅了一脸一身的水，忙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你这小坏蛋，我还没给你擦身体呢！快过来！可仔细冻着了！”
　　灵儿好不容易逃脱“她”的魔掌，哪里肯再回去？兴高采烈地上蹦下跳，甩得净房满地是水。
　　苏珩哭笑不得道，“你还管它冻不冻着的……赶紧洗把脸换身衣裳要紧。”边拖了宋昀盼往外走，边吩咐道，“把灵儿擦干净抱下去吧。”
　　白檀忙含笑应了声是。
　　待宋昀盼重新净了脸，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这才坐回妆台前梳妆。
　　苏珩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歪在炕上看书，待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儿，不由下意识坐起来，想了想，走上前笑问道，“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怎么跟你往日用的不一样？”


第251章 强求不得
　　“二表哥也觉得好闻么？”宋昀盼转过头嫣然一笑，“是潇姐儿送给我的，说是馥馨居今年刚出的香粉，我也很喜欢。”
　　苏珩目光微闪了闪，漫不经心地拿起那香粉盒子在手里把玩。
　　他随口笑道，“你既然喜欢，等回头我叫人照着这个再给你买几盒回来。”
　　宋昀盼连忙道，“二表哥不用麻烦了。其实这些胭脂水粉光是每个月府里发的份例都用不完……”
　　“那怎么一样？”苏珩看着镜子里的宋昀盼笑道，“公中的是公中的，我送的是我送的。且这香味委实很配你，恬淡清新，香而不俗……你就别管了。”说罢便把那香粉盒揣进袖子里。
　　宋昀盼见苏珩都如是说了，也不好再推辞，只笑着道了声谢。
　　待梳完妆，两人对坐在炕上说话，苏珩才问起来，“我刚才听你说什么绣嫁妆……怎么咱们家又要有什么喜事了么？”
　　宋昀盼方想起来，忙道，“是哦……今天听三婶说，上回她带四妹妹回去参加娘家侄子的婚礼，正巧合了永宁侯夫人的眼缘，想把四妹妹说给他们家小儿子……”
　　苏珩想了想，“章家……吏部侍郎章大人那个章家？”
　　宋昀盼点点头，“就是他们家。不过四妹妹年纪还小，章家小郎君今年又要下场……章大太太的意思，是两家先交换了庚帖，把亲事定下，其他的都等四妹妹及笄了再说。”
　　苏珩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笑道，“既这么着，以三叔三婶对琳姐儿的疼爱，肯定还得把她在家多留两年，那嫁妆有的是功夫绣，怎么还用得着你操心了？”
　　犹记得在他的梦里，春闱前也有过这么一出，宋昀盼当时正是因为太过劳累，不堪重负，才病倒的。
　　虽说如今的情况已经比梦里好了许多，但他还是本能地不想让宋昀盼掺和到这些事里。
　　宋昀盼抿了抿嘴，憨憨笑道，“我也是自己随便想想……”
　　苏珩就笑问道，“你成天光想着别人，我的东西可都给我备好了？”
　　宋昀盼忙点点头，认真道，“笔袋跟护膝都做好了，衣裳也只差一点了……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呢，二表哥。”
　　小丫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自己的影子，圆溜溜亮晶晶的，虽没在笑，却满是笑意，像个眼巴巴等着大人夸上一句的小孩子。
　　不知怎么的，眼前莫名就浮现出那个满身是血，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的宋昀盼。
　　苏珩用力眨了眨眼睛，声音略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笑道，“这才乖了……”又抵着她额头道，“你想着，不该你管的事儿少管。只要祖母护着你，母亲满意你，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
　　宋昀盼心下一顿，打量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问，“你刚才……都听着了？”
　　苏珩笑问，“什么？”
　　宋昀盼咬着嘴儿，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二表哥既听着了还明知故问？”
　　苏珩就笑道，“我也刚巧听了一耳朵……可是三婶又在祖母跟母亲跟前给你上眼药了？”
　　宋昀盼于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无奈道，“我原也不知那衣裳是她急用的。要是早知道……”
　　苏珩不以为然地笑道，“知道了又如何？她既着急穿，大可叫了屋里的丫头或是请了外头的绣坊，既交给针线房，便该知道针线房的规矩，这事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又问她，“难道祖母为这个说你了？”
　　“那倒没有。”宋昀盼老实道，“因后头说起四妹妹的婚事，这事儿就一笔带过了。”
　　“那是母亲说你了？”
　　“也没有……”宋昀盼摇摇头，“母亲只是说，三婶素来就那样，加之先前徐嬷嬷的事儿，她心里一直存着气，叫我往后防备着些。”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苏珩一眼。
　　苏珩一怔，不解道，“怎么了？母亲还说什么了？”
　　宋昀盼小脸微微一红，小声道，“母亲还问我，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苏珩见宋昀盼这神情，就知道她肯定又多想了，不由笑着安抚她道，“咱们不用那香才几天呢？何况这阵子我一直闭门读书……母亲不会不清楚。”
　　跟春闱比起来，子嗣之事也只得先让道了。
　　道理宋昀盼不是不明白，只是心里总归还是不好受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母亲并没有说我什么，是我自己觉得不安……”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算少，她还以为从前都是避子香的问题，这回自己铁定能怀上呢！
　　尤其前阵子还传来大姐姐的喜讯……天知道小日子来的那天她心里有多沮丧！
　　这样的患得患失每个月都要经历一回，如今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在盯着……
　　宋昀盼真的觉得压力很大。
　　苏珩就揽住她宽慰道，“其实我现在这么忙，你又刚开始管家，并不是什么要孩子的好时机……等再过几个月，我考完春闱，你的事儿也慢慢上手了，岂不更好？”
　　“倒是你，心里不要总想着这件事——要是绷得太紧了，反而越发不容易怀上……”
　　宋昀盼忙道，“真的是这样么？”
　　“我骗你做什么。”苏珩煞有介事地胡诌道，“我从前有个同窗，夫妻俩成婚好多年都没有子嗣，后来妻子没有办法，只得给丈夫纳了妾，可谁知那妾室前脚刚进门，她立马就有喜了。”他一脸正色道，“可见这儿女都是缘分，到该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来了。强求不得。”
　　宋昀盼听了却不由想到另一件事……她不无惆怅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小声道，“那到底他什么时候才会来啊？要是来得太晚……”
　　……她就只能给二表哥置通房了。
　　苏珩一看宋昀盼又想偏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到底听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有？”
　　“听明白了啊……”宋昀盼捂着她那不怎么开窍的脑袋揉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道，“其实……其实我是想——”
　　她话刚起了个头，就听外头响起青橙的声音，“爷，清风哥哥说有事回禀。”


第252章 紧张
　　“叫他先去书房等着。”苏珩问宋昀盼，“你刚才要说什么？”
　　宋昀盼被这么一打断，登时就说不下去了。
　　“也没什么……”她笑着摇摇头，催促道，“二表哥既然有事就赶紧去忙吧。”
　　苏珩只当她还是为生孩子的事儿忧心，遂安慰她道，“你不要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明明没怎么着的事儿，自己先把自己吓着了……”便站起身。
　　宋昀盼听话地点点头，也起身拿了斗篷给苏珩披上，“我知道了，不会乱想的。”
　　苏珩满意地捏捏她的手，“等我晚膳的时候再回来陪你。”说罢径自就往外头去了。
　　他前脚刚出去，后脚灵儿就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动作敏捷地窜到宋昀盼膝盖上。
　　“坏东西，这会子倒肯过来了？”宋昀盼皱着鼻子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灵儿窝在她怀里，乖巧地喵呜了两声。
　　宋昀盼笑叹了口气，捋着它的毛轻声道，“你爹爹根本就不知道……”
　　才不是什么有的没的。
　　她只是想告诉他，从前她一直想做一个像二舅母一样的贤妻——贤惠大度，不嫉不怨，宽待妾室，对庶出子女视如己出……
　　她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可是她现在后悔了。
　　她刚才就是想问问他，要是她能给他生孩子……他可以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么？
　　可惜他没给她机会。
　　还好他没给她机会。
　　…………………………
　　苏珩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香粉盒子。那盒子上绘着花鸟，单这么个小玩意儿的做工就十分精致。
　　就听清风低声道，“小的派人跟了大爷几日……可大爷每日下了衙，不是来家，就是回京里的宅子，平素便是跟同僚出去应酬都不多，更不必说去鼓楼街一带……”
　　“小的见大爷这边儿没什么头绪，又去打听那条巷子的住户，果然叫小的打听到自那晚过后没两天，巷子里就有户人家搬走了。”
　　苏珩终于抬起头，冷声问，“是什么人？”
　　清风摇摇头，“那宅子原就是赁的，中人也不知是何人所租，就连当初签的文书也是由下人出的面，只说是一对夫妻……”
　　“且那户人家住在最里头，左右院子都空着，虽不是独门独栋，却也大差不离，主人家平时从不出门，两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口风也紧得很，只说他们老爷夫人是来探亲的……可是他们搬过去半个多月，左邻右舍也没见过这对夫妇……倒是有人曾见过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去过那院子，因这阵子天黑得早，也没瞧见他长得什么样子。”
　　苏珩沉吟了片刻，“既这么着，就把跟着大爷的人撤了吧。”他说着把手里的香粉盒子丢过去，“查查他上个月可有派人去馥馨居买过这种香粉。”馥馨居是京城的老字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却能用上今年新出的香粉……只能是别人送的。
　　清风刚伸手接住，就听苏珩继续道，“另跟他们说，每月往府里送两盒给二太太跟二奶奶，记在我账上。”
　　清风忙道，“是。”
　　……………………………………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过得平淡如水。
　　宋昀盼每天早晨按部就班地送了苏珩去书房读书，就去听雪堂服侍苏二太太用早膳，然后去议事厅听苏大奶奶跟管事媳妇们议事，再去针线房坐镇。
　　因针线房主要管着主子们四季份例里的衣裳鞋袜屋子里的帘帐帷幔，并下人每年两季的衣裳，所以大多时候也还算得上清闲。宋昀盼在那里待到中午，回去伺候苏二太太用过午膳，等对方午睡，她就可以回屋看看书算算账，做点自己的事儿；待到晚些时候，苏老太太午睡起来，她就领着她的宝贝灵儿去给老太太请安——不像苏三太太的厌恶，苏二太太的可有可无，老人家近来挺喜欢这个雪白可爱的小东西，闲来也爱逗弄两下。
　　等在苏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再给她老人家念念经书或是按摩按摩，宋昀盼这一天的“工作”也差不多接近尾声，等回了房换了衣裳，苏珩那边也好用完功回来了，再伺候他晚饭梳洗不提。
　　每天的生活虽然忙碌而单一，但是宋昀盼却过得有滋有味。
　　要说这段时间唯一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四姑娘苏琳——她如今已经正式跟吏部侍郎章大人家的幼子交换了庚帖，成了苏家三个姑娘里唯一一个有了婚约的人。
　　大约是女儿的婚事太过顺遂，近来就连爱挑刺的苏三太太也不怎么挑刺了，每天笑得一脸的春风得意，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挑了个称心如意的女婿。
　　苏瑜倒还不觉得如何，反倒苏蓉看在眼里糟心得不行，干脆称病连课都不去上了。
　　听说为了她的婚事她姨娘江氏还在苏二老爷跟前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了一回，话里话外无不是暗示苏二太太这个当嫡母的亏待庶女，不肯替苏蓉寻好人家……最后还是叫苏二老爷狠狠骂了一顿，说她要是再这么诋毁主母，以下犯上，就把她送去外头庄子上……江姨娘这才消停了。
　　宋昀盼听这些府里的秘辛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而消息的来源却正是她如今所掌管的针线房——别看是个没什么油水儿的“闲差”，可大姑娘小媳妇儿的谁还没有个用着一针一线的时候？宋昀盼身边的青橙活泼，青杏稳重，两姐妹很快就跟各房的丫头们打成一片，连带着宋昀盼也成了“阖府八卦早知道”。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今年最最紧要的事儿——春闱，终于如约而至。
　　宋昀盼紧张得几乎一宿没睡，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边服侍苏珩更衣，一边给他加油鼓劲儿，“二表哥千万不要紧张……你肯定没问题的。”
　　“这话该我跟你说才对。”苏珩哭笑不得地拉下她的手，无奈道，“昀盼，你没发现这话你从起床到现在都说了五遍了么？”


第253章 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有么……”宋昀盼呆呆看着他，“我不记得了……”
　　“你别紧张。”苏珩笑着揉揉她的脸，温声道，“九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切都会顺利的……嗯？”
　　宋昀盼用力点点头，“我等着二表哥回来。”
　　……起得这么早的也不独苏珩夫妇，实则苏家从上到下，除了年幼不懂事的淳哥儿，几乎所有人都起来了。
　　待苏珩苏琮兄弟俩拜过祖先，便由苏二老爷苏三老爷跟苏璟亲自送去了贡院。
　　“珩哥儿那身衣裳是你做的？”听雪堂里，苏二太太一边优雅地喝着粥，一边慢条斯理地问。
　　苏珩今天穿的是件簇新的雪青色袍子，袍角上绣的魁星一手执笔，一手托砚，一脚踢“斗”，一脚立于一只巨鳌头上。滚边儿上亦绣着数个魁星，或持花枝，或捧宝瓶……做工十分的精致。
　　取的正是“独占鳌头”，“平步青云”之意。
　　宋昀盼小心翼翼地把剥了皮的鸡蛋放进碟子里，应声道，“是。”
　　“做得不错。”苏二太太点了点头，扫了眼宋昀盼有些憔悴的脸色，淡淡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待会儿用了早饭就回去歇着吧。”
　　宋昀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喜笑颜开道，“知道了……谢谢母亲关心。”
　　反应这么慢，还这么孩子气，也不知将来到底能不能当个合格的宗妇，替她的二郎把内宅打点好……
　　“嗯。”苏二太太一阵腹诽，神情淡淡地扫了眼对面的杌子，“赶紧坐下吃饭吧。”
　　………………………………
　　宋昀盼昨天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回去头一挨着枕头立马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外头早就日上三竿了。
　　“太太派人来说，午膳的时候不用过去伺候了……针线房刚赶出春装，近来也没什么事儿，您今天就好好歇一歇吧。”白檀一边给宋昀盼梳头一边道。
　　宋昀盼摇摇头，“我既管着针线房，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便是没什么事儿，也要过去看一看才安心。”
　　白檀笑着道，“奴婢说不过您，既这么着，马上就中午了，奶奶等用了午饭再过去吧。”
　　“不吃了。”宋昀盼皱眉道，“今儿早上在母亲那儿多吃了几口，回来又直接睡下，好像窝了食，这会子还试着顶得慌……”
　　白檀登时紧张道，“那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宋昀盼连忙摆摆手，娇嗔道，“二爷四爷前脚刚进了贡院，我后脚就请大夫……你也不怕晦气！我就是吃多了不消化而已……出去溜达溜达就好了。”
　　白檀半信半疑地回忆道，“也没有吧……”只是喝了碗粥，吃了几个蒸饺而已……又忍不住担忧道，“您最近吃得都少……”眼瞅着都瘦了。
　　“可不是么？”宋昀盼苦笑道，“二表哥也说，怎么他考试我倒好像比他还紧张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就感到很焦虑，最后这几天更是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苏珩还打趣她，灵儿的毛都要被她撸秃了……
　　宋昀盼这般想着，目光不由望向窗外，“也不知二表哥答得怎么样了，题顺不顺手……”
　　要是可以的话，她都想跟二舅舅三舅舅他们一起送二表哥进考场……
　　白檀就安慰她，“您放心好了，二爷的学问那么好，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宋昀盼认真点点头，“我也对二表哥有信心。”
　　………………………………
　　虽然没什么胃口，宋昀盼还是听从了白檀的建议，中午用了些清淡的饭菜才去了针线房。
　　正如白檀说的，大家才忙完了主子们的春装，正是清闲的时候，便有几件各房送来的活计，那于她们来说也都是小菜一碟。
　　宋昀盼过去的时候，众人正一边儿做着绣活儿一边儿拉着呱。
　　见她来了，大家连忙起来行礼，“奴婢见过二奶奶。”
　　宋昀盼就笑道，“你们忙你们的好了，我就过来看看。”
　　管事媳妇儿郑宝盛家的是二太太身边郑嬷嬷的侄媳妇，也算是半个自己人，见状就笑道，“奶奶这阵子劳心劳神的，怎不多歇歇？”
　　倒不是她托大，实则就针线房这么一亩三分地儿，她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每年也不过就春夏秋冬换季的时候略忙些，却也都是有数的。
　　宋昀盼笑了笑，因见一个绣娘正在忙着裁布料，不由随口问道，“这是……”
　　“哦。”郑宝盛家的忙笑道，“先前大奶奶送过来几匹布，说是想给大爷做几身儿家常穿的衣裳，因当时忙着赶活儿，便先放在咱们这儿了……如今不忙了，便想着赶紧给大爷做了。”
　　宋昀盼点点头，“那也应该。”说着目光却在看到其中一个绣娘手里正在做的袍子时神情一僵。
　　她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问，“这件……也是做给大爷的？”
　　“正是呢……”郑宝盛家的并没发现她的异样，笑呵呵道，“说起这衣裳，原是咱们家孙小姐一片孝心，亲自设计了样子，叫给大爷做的……”她说着又特地拿过那袍子，亲自指给宋昀盼看，“您瞧这上头的山水楼台，可是咱们照着孙小姐的画绣出来的……”
　　宋昀盼看着袍子上刺眼的图案，好像腊月天忽然掉进了冰窟窿里，整个人都冻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开口道，“潇姐儿素来就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至于后头郑宝盛家的那些夸赞苏潇的话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觉得有个声音一直在嗡嗡作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忽然响起男人疯狂的，难掩兴奋的声音，“盼儿，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
　　宋昀盼猛地睁开眼，在看清身上的男人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不！”


第254章 前世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
　　看着眼前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宋昀盼的泪水登时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白檀的手，“我，我看见了……我看见他了！”
　　白檀一愣，下意识问，“您在说什么？您看见谁了？”
　　“我看见——”宋昀盼声音猛地停住。
　　她用力抓紧身上的锦被，默了好几息，才牙齿打着颤，低低道，“没什么……我就是，又做噩梦了……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
　　白檀也是经历过宋昀盼从前做噩梦的样子的，最严重的时候她们甚至还想过找个道行高深的师傅来看看……此时见她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白檀不由安抚道，“奶奶一定是这阵子精神太紧张了，所以夜里才会睡不好……”又伸手去探她的后背，果然已经濡湿一片。
　　宋昀盼呆滞地点点头，“大约是吧……”
　　白檀已经动作麻利地把她用被子围起来，“奴婢叫她们打盆水来给您洗。”说罢快步去了外头吩咐。
　　宋昀盼呆坐在床上，全身的精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般……
　　明明只是个梦而已。
　　可为什么，为什么大表哥会有一件跟梦里那人一模一样的衣裳？
　　甚至就在刚才的梦里，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那是大表哥的脸！
　　宋昀盼蜷缩起来，双手无助地插进发丝，用力咬紧下唇。
　　假的，假的……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梦里的二表哥还很嫌弃她，二舅母还很讨厌她呢！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二表哥怎么待她就不用说了，便是二舅母——虽然二舅母对她一直淡淡的，却也并没有难为过她，反而多有维护，就连在她梦里，二舅母身边那个对二表哥总是“虎视眈眈”的流香，近来也因为年纪大了，二舅母开恩，放出去嫁人去了。
　　这跟梦里都是不同的！
　　可饶是宋昀盼如何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梦里的绝望与恐惧依旧清晰得仿佛亲身发生过，让她只要一想起来，就羞愤得恨不能立时死了才好。
　　好在白檀很快端了热水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宋昀盼擦了身子，重新换上干净的寝衣。
　　“奶奶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奴婢就在这儿守着您。”白檀一边帮宋昀盼掖着被角，一边柔声道。
　　宋昀盼顺从地“嗯”了一声，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紧。
　　白檀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放下帘帐，也在脚踏上歇下。
　　只是主仆俩一时都没了睡意。
　　过了许久，才听帐子里的宋昀盼低声问，“白檀，你说人真的会有轮回转世么？”
　　白檀一愣，虽不知道宋昀盼为什么问起这个，还是老实道，“奴婢也不知道……老人们反正都是这么说的。”她想了想，“不过奴婢觉得，既然投胎以前都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那前世的事儿又跟今生有什么关系呢？横竖都是新的一辈子了。”
　　宋昀盼静静听着，如呓语般喃喃道，“那会不会……还记着前世的事儿呢？”
　　白檀一时没有听清，“奶奶说什么？”
　　宋昀盼回过神，忙道，“没说什么……你接着说。”
　　白檀笑道，“奴婢就想，不管有没有前世来世，反正这辈子总要好好过，也不算白来世上走一遭。”又半真半假地玩笑道，“奴婢尚且如此，奶奶更应该放宽心……从前就算了，如今您有老太太太太护着，二爷对您又一心一意地好，眼瞅着就要金榜题名，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万不可再跟从前一般自苦。身子原就不是多好的人，自己再不好生保养，成天多思多虑，夜里都能把自个儿吓醒，还要怎么地呢！”
　　宋昀盼听白檀这话便知道她误会了，偏自己梦里那些事儿实在无法启齿，心里一时只觉有苦说不出，又默默地流了会子眼泪，就沉沉睡了过去。
　　脚踏上的白檀一直小心翼翼地听着帐子里的动静，直到里头终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暗暗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
　　春闱依旧是九天。
　　这几天宋昀盼每晚噩梦缠身，有时甚至不需要重复先前的梦境，只是出现苏璟的脸，她都会吓得惊醒过来。
　　如此人也不免越发清减。
　　当然清减了的并不止她一个人，苏二太太这几天也同样吃不下睡不着，每天求神拜佛望眼欲穿，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来。
　　是以苏二太太见宋昀盼这般，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媳妇儿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但对她的二郎却是真的上心，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连带着对宋昀盼的态度又比以往亲和了几分。
　　宋昀盼就这么莫名其妙歪打正着地赢得了婆婆的好感，自己还浑浑噩噩，全然无知。
　　这晚她又跟往常一般在静园用过晚膳，为苏老太太念了会儿经，直到她老人家有些睡意，才往回走——为了不再做噩梦，宋昀盼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把每天所有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闲都没有，晚上回去继续看账簿算账，直到困得眼都睁不开……如此就能一觉到天亮了。
　　宋昀盼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再过两天苏珩他们就出贡院了，照着前年秋闱的架势，当时二表哥瘦得人都脱了相不说，还大病了一场，今年只怕也好不了多少，正琢磨着要回去列个单子，把那些适宜进补，且二表哥又喜欢的汤汤水水都写下来……却见一道高瘦的身影朝这边儿走过来。
　　宋昀盼身子顿时就有些僵硬，连脚都迈不动了。
　　她身边的白檀也瞧见了，忙行礼道，“奴婢给大爷请安。”
　　宋昀盼方回过神，忙福了福，“见过大哥。”
　　苏璟笑问道，“你这是打老太太院子里来？”
　　“是。”宋昀盼垂着眼道，“念了会儿经，见祖母有些乏了……我就先回来了。”
　　苏璟微微颔首，温声笑道，“辛苦你了。”


第255章 阿璟阿璟，剪那枝
　　“大哥言重了。”宋昀盼抿了抿唇，“这原就是我应该做的……”
　　苏璟笑了笑。
　　苏家四兄弟都生得极好，只是相较于苏珩等人，苏璟又多了几分儒雅沉稳。
　　“祖母一直都很疼你，有你在身边陪着说说话，也可缓解她老人家这几日的焦虑。”
　　可不是么？这些日子别说苏老太太了，就是苏家的下人们也一个个谨小慎微，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句话不小心犯了主子们的忌讳。
　　宋昀盼因这阵子噩梦缠身，对春闱的紧张反而消散了不少。
　　觉察到苏璟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她局促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虽然一再告诫自己只是个噩梦，可她对苏璟还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宋昀盼点点头，干巴巴道，“好在……好在二表哥他们马上就考完了。”她话刚出口，忽然蓦地瞪大眼睛，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苏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罢，才摆手道，“没事没事……能不能中，不在这个上头。”
　　宋昀盼却懊悔得不行。
　　她真是昏了头了，居然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桃花树下，少女脸上泛着懊恼的嫣红，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她发间……
　　苏璟定定望着她，依稀看见一身着湖绿色裙衫的美丽少女，在树下娇声笑道，“阿璟阿璟，剪那枝！那枝样子不太蠢的！”
　　苏璟不由失了神，下意识伸出手……
　　宋昀盼花容失色，身子猛地后退一步，失声道，“你要做什么？！”
　　却见苏璟摊开的掌心里，刚好接住几片从树上飘落的花瓣。
　　“好像要变天了。”眼见宋昀盼脸色都变了，苏璟微怔了怔，“你——”
　　“天晚了！”宋昀盼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慌忙打断道，“大爷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说罢根本不给苏璟说话的机会，屈膝胡乱福了福，就赶紧领着白檀快步离开。
　　苏璟目送着她飞快地走过拱桥，一路往凌霄馆去，直到主仆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他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瓣，淡淡吩咐小厮道，“走吧。”
　　…………………………………………
　　为期九天的春闱终于在大家望眼欲穿的等待中接近尾声。
　　苏二老爷跟苏三老爷又亲自去贡院把苏珩两兄弟接了回来。
　　经过连日的“身心摧残”，兄弟俩俱是面如菜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不过这次苏珩的精神还算尚可，跟苏琮又强撑着把考试时做的八股，策问又逐一默写了出来。
　　苏二老爷拿起来一一翻看了一遍，笑着道，“孩子们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又把文章递给苏三老爷。
　　苏琮却不敢退下，神情不安地看向苏三老爷。
　　苏三老爷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心里也大致有了数，颔首道，“去吧。你母亲今天天还没亮就起来熬了补汤……赶紧回去喝一碗，别的等你们睡醒了再说。”
　　苏琮见父亲神情温和，想必对自己的答卷还算满意，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忙跟苏珩两个朝苏二老爷跟苏三老爷行了礼，退出书房。
　　待他们出去了，苏二老爷才笑呵呵地对苏三老爷道，“两个孩子发挥得都还不错……当是能入二甲的。”
　　“二哥谦虚了。”苏三老爷笑着摇摇头，“我一早就说珩哥儿有状元之才，这篇时文立意独特，不落俗套，又文采飞扬，位在一甲应是实至名归。”他禁不住感叹道，“说不定咱们家真要出个‘三元及第’的小郎君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状元郎！
　　苏二老爷对苏珩的表现虽也满意，但远没有苏三老爷那么乐观，他摆摆手道，“你自己也是考过的，难道还不知道……一甲看的不光是文采，还得看对不对考官的胃口。二郎这篇文章到底有些冒险，不若四郎的稳妥。”
　　苏三老爷不以为然道，“稳妥便意味着平庸。像这等中规中矩的文章，考官都不知见过多少了……”又笑着对苏二老爷道，“二哥该好生想想，到时怎么给二郎庆祝才是。”
　　苏二老爷皱眉道，“这话关起门说说就罢了……不然人家还指不定以为咱们家狂妄成什么样子！”
　　苏三老爷哈哈一笑，“知道了，不会乱说的。”
　　另一厢，苏珩在苏二太太那里点过卯，也迫不及待地回了凌霄馆。
　　“两天没吃过东西？！”宋昀盼瞪大了眼睛，一边吩咐人赶紧下去准备吃食，一边问，“可是干粮放坏了——”
　　“当然不是。”苏珩含笑抱住她，下巴上青色的胡渣故意在宋昀盼脸上蹭了蹭，“实在是因为第一场考试有很多突发状况：有人忽然狂性大发，撕毁了自己的考卷，还想冲进别人的号舍撕对方的考卷，还有人因为太过紧张忽然失——”他声音一顿，想起号巷里不时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不禁苦笑道，“我想着少吃一些，也好让自己可以时刻保持警醒。”
　　宋昀盼不由气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吃啊！两天不吃东西，身体怎么会受得了？”又问他，“那二表哥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说完又自问自答道，“不对不对，你都两天没吃饭了，还是先吃些清淡的好——”话还没说完，嘴唇却被人咬了一口。
　　宋昀盼一脸不敢置信地捂着嘴看向苏珩，却听后者低声笑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今天用的什么口脂，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粉嫩嫩水润润的，叫人见了就想咬一口……
　　宋昀盼的脸登时红到耳朵根儿，又羞又气道，“你，你是不是疯了！青天白日的，你才刚从贡院出来……”
　　“而且还是饿着肚子出来。”苏珩笑嘻嘻道，“你刚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我想吃你，给吃吗？”说着作势又要咬她。
　　宋昀盼正要躲，却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二爷二奶奶，饭是摆在哪里？”
　　苏珩还不待反应，宋昀盼已经像只兔子似的从他怀里窜出去。
　　“在外头搁着！”她朝苏珩做了个鬼脸，“吃你的白粥去吧！”


第256章 难
　　苏珩到底年轻底子好，蒙头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起来就生龙活虎了。
　　于是某些刚回家时没来得及注意到的细节，也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可是想我想的？”苏珩意有所指地玩笑道，“……都瘦了。”
　　宋昀盼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待反应过来苏珩指的是什么，登时涨了脸，嗔道，“我才没有……二表哥别没个正形！”一边说着一边把被子里那只正在使坏的手扒拉到一边儿。
　　苏珩又锲而不舍地缠上来，亲了亲她的脸颊，问，“昨晚睡得好么？”
　　宋昀盼几不可查地顿了下，笑着道，“当然好啊。”说着好像故意验证自己的话似的，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道：“一觉醒来就天亮了呢。”说罢就要起身。
　　苏珩懒洋洋地抱着她，“怎这么早就起？”
　　“不早了。”宋昀盼笑道，“往常我起得比今天还早呢。”
　　苏珩却不肯，耍赖道，“我才回来，你陪我躺一会儿……等母亲问起，你就说是我缠着你害你走不开好了。”
　　宋昀盼哭笑不得，“那怎么成！”又哄他道，“你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等我伺候母亲用过早饭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苏珩就笑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了，别叫我去针线房逮你。”
　　宋昀盼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谁又能想到优雅从容的苏家二郎私底下却是这么一副做派……只得应下他，两人又缠绵了会儿，这才梳洗好，领着人往苏二太太那里去了。
　　等她出了门，懒在床上的苏珩也爬了起来。
　　他很快叫了青杏进来，“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二奶奶每天都做些什么？”
　　青杏愣了愣，老实道，“还跟往常一样的……早起伺候二太太用过早饭，便去议事厅听大奶奶跟管事们议事，然后到针线房坐到晌午；中午伺候二太太午膳；下午回来看看账簿，算算账，傍晚的时候去给老太太请安……”
　　“夜里呢？”苏珩皱眉道，“奶奶近来可有失眠或是惊悸多梦？”
　　青杏想了想，摇头道，“爷不在这些日子都是白檀姐姐守着奶奶，奴婢倒是没有听说。”
　　寻常二爷在家的时候，外头都不叫丫头守着。所以也只这几天奶奶屋里需要人伺候。不过白檀姐姐说她们年纪小，怕夜里睡得死，也没用她们。
　　苏珩沉吟了片刻，才挥手道，“下去吧。”
　　青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也不敢多嘴，忙应了一声，默默退了出去。
　　不对劲。
　　昨天夜里他其实醒过一回。
　　那时他正睡得迷迷瞪瞪，隐约听着有人低低抽噎了几声，可后来那人的哭声越来越急，正当他清醒过来，想起身唤醒宋昀盼时，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阵极轻的窸窣，他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一点点从他身侧挪开，随后，则是漫长的，低沉压抑的啜泣。
　　知道她不想让他察觉，他就索性继续装睡，直到那哭声渐渐止了，小小的人儿可怜兮兮地缩在墙角，他才起身摸了摸她头底下枕巾。
　　整个都叫眼泪浸透了。
　　他也不过才离开九天而已。
　　梦里到底梦到了什么，让她那么伤心害怕？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伤心害怕，第一件想到的，却不是从自己这里得到安慰，反而是竭力掩饰？
　　苏珩忽然觉得有些挫败。
　　即便到了现在，想走进她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呢！
　　……………………………………
　　宋昀盼闭眼躺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直到枕边人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她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苏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挪开。
　　谁知她刚一动，对方忽然不满地喃喃了声，手却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身，下巴还在宋昀盼的颈窝里蹭了蹭。
　　宋昀盼身子一僵，登时就不敢动了。
　　她保持着这个动作等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小声道，“二，二表哥……”
　　回应她的，只有苏珩均匀的呼吸声。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动作轻柔地从他怀里出来，消无声息地往床里缩了缩。
　　她现在白日根本不敢合眼，就算是晚上，不管已经有多困了，也必得等到苏珩睡沉了她才敢睡，唯恐自己因为梦中失态惊扰了他。
　　宋昀盼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这次，她又做梦了。
　　——却不是先前的梦。
　　好像是她刚来到苏家的时候，过年府里头办灯会，五颜六色的花灯，把整个苏府照得亮如白昼，漂亮极了。
　　孩子们都叫丫头嬷嬷们抱着，欢天喜地地猜灯谜，领金豆子，玩得不亦乐乎。
　　年幼的苏潇兴高采烈地坐在父亲肩头，指着一盏又高又精致的花灯，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爹爹，潇姐儿要猜那个大的！”
　　苏璟笑呵呵道，“好，看咱们爷俩今天赢个大奖回来！”说罢就把苏潇高高举过头顶。
　　耳边全是苏潇银铃般的笑声，“爹爹举高一点！再高一点！”
　　宋昀盼仰着小脸儿，满是羡慕地看着他们。
　　她不像其他姑娘少爷，身边跟着一大堆丫头婆子。虽有外祖母身边的方嬷嬷帮着料理她的饮食起居，可今天这样的日子，方嬷嬷光是照顾外祖母都分身乏术，又哪里有空来管她？
　　身边两个丫头，樱草比她还小，白檀虽年长些，却也细胳膊细腿，根本抱不动她……
　　宋昀盼正胡乱想着，那厢苏潇已经在父亲的帮助下猜出了谜底，正要去屋里领赏。
　　见宋昀盼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苏潇忙示意苏璟把她放下来，热情地跑过来，“表姑姑，你猜出几个灯谜来了？”
　　宋昀盼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我还没——”
　　樱草已经抢先道，“孙小姐，我们姑娘够不着呢！”
　　苏潇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有什么难的！叫我爹爹抱你看！”又拉着苏璟的衣角撒娇道，“爹爹，你就帮一下表姑姑嘛！不然到时候大家都有金豆子，只有表姑姑没有，该多伤心呢！”


第257章 我要你，你躲得过么
　　苏璟赞许地摸摸女儿的头，走到宋昀盼跟前，半蹲下身笑道，“来，我抱你上去。”
　　宋昀盼怔怔看着他，“可，可以么？”
　　“当然可以啦！”苏潇笑着催促道，“表姑姑快上去吧！我爹爹举得很高很高，比所有人都高呢！”
　　宋昀盼高兴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搂着苏璟的脖子，让他抱了起来。
　　“看见了么？”
　　宋昀盼激动地连连点头，“看见了！我看见了！”她欢喜道，“谢谢大哥哥！”就要从他怀里下来。
　　苏璟却没有松手，只低笑道，“只这样就行了么？”
　　宋昀盼一愣，在他炙热的注视下，没来由地就感到一阵紧张，她局促地动了动身子，小声道，“大哥哥……我，我要下去了，你放我下来。”
　　苏璟的手却忽地收紧，那张一向温和儒雅的脸上露出丝诡异的笑容，他沉沉地在她耳边道，“盼儿，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一天……我想要你，你以为你躲得过么？”
　　“啪！”案上的灯花忽然爆开，在寂静的屋子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
　　宋昀盼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喘了好一会儿，直到梦里那股让人窒息的恐惧感终于彻底平复下来，这才恍然想起来苏珩还睡在自己身边。
　　她连忙转头朝他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苏珩沉静的睡脸。
　　宋昀盼整个人像被一下子抽干了力气，全身瘫软地靠在墙壁上。
　　假的，都是假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是没有用：哪怕她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苏璟也根本从来没抱她看过花灯——虽然她曾经在心里幻想过，憧憬过无数次……
　　可她还是感到彻骨的恐惧。
　　她甚至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醒来前那一刻，苏璟看向她的目光。
　　那种疯狂的，甚至带着几分凶残的目光，她曾经在四表哥的眼里看到过，也曾在陈宗贤的眼里看到过……
　　宋昀盼蜷缩成一团，抱住不住颤抖的身体，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拳头。
　　她想大哭，想尖叫，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被这些莫名其妙又可怕至极的梦逼疯了！
　　苏珩默默地睁开眼睛，看着宋昀盼把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身子因为强忍哭声而抽搐。
　　苏珩认命地叹了口气。
　　原本从白檀那里印证了她近来时常梦魇，苏珩心里还置了口气，以为宋昀盼定是遇着了什么事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想等她主动找自己寻求慰藉……可谁知她的嘴比河蚌还紧，非但不曾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还每晚熬到他入睡了才睡……真真能把人气死！
　　苏珩撑起身，伸手抚上她后背，柔声道，“昀盼……”
　　“不要碰我！”宋昀盼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身子砰地一下撞在墙上。
　　苏珩没料到宋昀盼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不由怔住了。
　　同时怔住的还有宋昀盼。
　　她满脸是泪，双眸惊惧怔忪地望着他，直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才局促地瘪了瘪嘴，“我，我不是……”却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苏珩也叫她吓了一跳，面色不觉凝重了几分，忙把宋昀盼揽进怀里，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叫梦魇着了？乖，乖……别哭。”
　　宋昀盼的眼泪却越发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日子她太害怕，太难过了，可偏偏谁也不能说，谁也不敢说……就连哭都不敢擦，唯恐肿了眼被人发现端倪。
　　她原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心里承受能力更是十分有限，如此日日绷着，早就到了极限，就这么窝在苏珩怀里哭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几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这才慢慢止了。
　　苏珩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儿？”又问，“可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三婶又给你气受了？”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宋昀盼又被为难或是欺负了，可他私下也问过跟她形影不离的白檀，后者却压根儿没有任何印象。
　　宋昀盼两眼红肿地摇了摇头，又开始掉眼泪。
　　苏珩也叫她哭得束手无策，只得柔声道，“那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兴许我能有办法呢……”
　　宋昀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二表哥，我，我……”
　　见她“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苏珩耐着性子道，“昀盼，咱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难道你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宋昀盼泪流满面地摇摇头。
　　可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啊！
　　难道说她梦到自己被大伯哥……
　　二表哥一定会以为自己疯魔了！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颤声道，“二表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苏珩点头，“记得。”那时宋昀盼被隋婉设计落水，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就为了这个梦，两人的婚事差点黄了……
　　他当时觉得宋昀盼可能也做了跟自己一样的梦，着实心惊了些日子。后来两人和好，他也曾玩笑般地问过她，但据宋昀盼所说，她应也只是些断断续续的梦境，知道两人成了一对怨偶而已……
　　苏珩不禁试探道，“你可是又梦着那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对你不好了？”
　　宋昀盼摇摇头，抽泣道，“其实……其实我一开始，梦到的不是这个……”宋昀盼咬了咬牙，“我总看见，看见自己从一个阁楼上跳了下去！”
　　苏珩抱住宋昀盼的手忽地收紧，声音里带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跳楼？”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僵硬，可如果宋昀盼当时抬起头看看他，一定会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得骇人。
　　可她没有抬头。
　　她紧紧抓住苏珩的胳膊，眼泪一下子从那双满是惊惧与绝望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宋昀盼崩溃地哭道，“我梦到一个男人……他，他欺负我！”


第258章 是谁
　　烛火昏黄。
　　帐子里，苏珩拥着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宋昀盼，轻声道，“你是说……从那以后，你经常做这个梦？”
　　宋昀盼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我每回都是梦到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直在哭，求人救救她，”宋昀盼的泪水哗哗地往下落，“她哭得很可怜……我，我想过去帮帮她……”
　　“我知道，我知道……”苏珩低声哄着，他的声音低沉暗哑，仿佛是怕吓着她，又仿佛是在极力掩饰语气里那彻骨的寒意，“是谁……那个欺负她的人是谁？”
　　宋昀盼抽泣着摇头，“以前……每当我走过去，看到她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就会吓得惊醒过来……再后来，我就很少做那个梦了。直到——”她说着身子忽地一颤，下意识往苏珩怀里缩了缩。
　　苏珩也不催促，拥着宋昀盼的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摩挲，直到她的情绪又平复下来，才继续道，“就在你进贡院的那天，我无意中在针线房里看到……看到一件潇姐儿做给大哥哥的衣裳……”宋昀盼闭了闭眼，哑声道，“那衣裳上的山水图案，和梦里……梦里那个人身上穿的一样。”
　　“可针线房的管事说，那上头的图案是照着潇姐儿的画绣出来的……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件一模一样的衣裳了。”宋昀盼靠在苏珩怀里，眼泪很快浸透了他的前襟，“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可在梦里，我却不再是局外人——我变成了那个女人，大哥哥，大哥哥就压在我身上……”
　　屈辱和恐惧的眼泪再一次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宋昀盼抓住他，“二表哥，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可怕的梦啊……明明，明明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我却觉得那么熟悉，好像自己真的经历过……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她呆怔地喃喃，“会不会，其实二表哥对我的好，大家对我的好，才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里那个人人鄙夷，被欺辱被抛弃，最后从阁楼上跳下去的，才是真正的我……”
　　“说什么傻话？”苏珩勉强扯了扯嘴角，牵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你好好看看，难道我是假的么？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感觉到手掌下的温度，宋昀盼红着眼眶摇摇头，执拗地问，“那梦里呢？梦里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被逼得走上了绝路的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会长了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难道，是……前世的我吗？”
　　苏珩胸口猛地一疼，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只皱眉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记得你刚才说，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不小心撞破老三跟丫头……之后，是不是？”
　　宋昀盼怔了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可是——”
　　“你那时年纪还小，忽然撞见那样的事，怎么会不害怕呢？”苏珩从容地打断她，面色如常地分析道，“或许在你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是老三欺负了那个丫头……你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于是在梦里也不自觉地代入了进去，又因为这件事给你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后头又屡次三番地重复同一个梦境……”
　　“在现实中遇到了可怕或是痛苦的事情，梦里可能就会被无限放大……这是人之常情。”
　　宋昀盼湿漉漉的眼睛满是茫然地看着他。
　　她脑子笨，反应也慢，更重要的是，在她心里，二表哥的判断是从来不会错的。
　　“真的是这样么……”宋昀盼迟疑地抽了抽鼻子。
　　“当然了。”苏珩温声道，“你且想想，是不是还有一些事，让你十分紧张或是害怕，然后在梦里也梦到了的……”
　　宋昀盼一愣，“有。”她瘪了瘪嘴，下一刻忍不住又要哭出来，“我，我以前还梦到过沈家表哥，还有四表哥……”
　　苏珩原是想冲淡这件事对宋昀盼的影响，却不设防又对她造成了新的伤害，心里不禁懊恼得要命，忙安慰道，“所以你瞧，人只要受到惊吓，是很容易做噩梦的……可梦里那些是做不得数的。”
　　宋昀盼呆呆地想了想，“可，可那件衣裳……”
　　“这就更好解释了。”苏珩不以为然地笑道，“倒不是我贬低自家侄女儿——潇姐儿那丫头的画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就从没见她长进过。想来她画的山山水水也都大同小异……或许你在做这个梦之前，曾见过她画的画，所以不觉就入了你的梦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听苏珩分析得那么头头是道，宋昀盼几乎都要被他说服了，可她还是不放心地道，“可是我梦到的不止这一件，我还梦见母亲——”
　　却在对上苏珩那双温柔的，含着笑意的眸子时忽然禁了声。
　　就听苏珩轻声问道，“昀盼，其实你在很久以前——在做这些梦以前，就已经喜欢我了，是么？”
　　宋昀盼一愣，原本还有些发白的小脸终于浮现出了些许血色。“我，我……你……”
　　“你不用着急解释。”苏珩笑得一脸如沐春风，“我猜，你正是因为喜欢我——既想嫁给我，以后长长久久地跟我在一起，又怕嫁给我以后，长辈们会不认可，所以患得患失之下，才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他说着，还故意问她道，“不然你仔细想想，自打你嫁给我以后，可还做过我待你不好，亦或是长辈小姑为难你的梦没有？”
　　宋昀盼怔了怔，仔细回想了一下，竟然真的没有！
　　苏珩见她这副神情，脸上登时露出个“我就说吧！”的表情，笑着道，“所以压根儿没有什么前世今生，这一切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结果。”
　　宋昀盼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抿着唇，期期艾艾道，“那我这几次夜里梦见，梦见大哥哥，也是因为……”


第259章 是够傻的
　　苏珩微微颔首，笑道，“‘疑邻盗斧’的故事你总该听过……”
　　宋昀盼又羞又愧，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我岂不是误会了大哥哥……”
　　苏珩无所谓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捉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他又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看他的。”
　　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宋昀盼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大哥哥待我那么好，我却把他想得，想得那么不堪……”
　　“肯定就是二表哥说的那样了……”她无比懊恼地喃喃道，“所以我才会梦见大哥哥举着潇姐儿看花灯，还梦见他抱着我——那原本就是我小时候一直盼望的！我却因此觉得是大哥哥想欺负我……”
　　她甚至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形象全无地跟二表哥说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简直，简直要叫自己蠢哭了！
　　宋昀盼难为情地看看苏珩，小声道，“二表哥，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啊……”
　　苏珩回过神，用力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板着脸道，“是够傻的——做个梦也能把自己吓死……还遮遮掩掩地瞒着我。平时都白疼你了！”
　　宋昀盼忙拉住他的手，赶紧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可这些都只是梦——”何况还是这么有悖人伦的梦……
　　“你既然知道是梦，往后就别胡思乱想了。”苏珩拥着她哄道，“你记着，以后要是再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在心里默念，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样马上就会醒过来了！”
　　宋昀盼错愕地瞪大眼睛，“还可以这样？”
　　“当然了。”苏珩理直气壮道，“我有段时间还总做梦梦到你喜欢上别人了呢！我当时就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是真的……然后果然很快就醒了。”
　　宋昀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二表哥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居然梦到——”她无比认真道，“二表哥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了……我是绝不会喜欢别人的！”
　　宋昀盼的话极大限度地取悦了苏珩。
　　他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我的皎皎还会说这么动听的情话呢……”笑过之后，苏珩正色道，“所以你瞧，那些荒诞的，怪异的噩梦并不止你一个人会做，我也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就说给我听听，或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宋昀盼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两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二表哥。”
　　却听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宋昀盼忙问，“不过什么？”
　　“不过你怎么会这么频繁地做梦呢？”苏珩皱着眉忖度了一会儿，下定论道，“可见是睡觉的时候还不够累的缘故。”
　　宋昀盼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暗示，小脸不由一热，赶忙趴在枕头上，乖乖道，“不是的二表哥。我每天服侍母亲，还要跟着大嫂学管家，我很困很累的。”
　　苏珩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困了就睡吧……折腾了这么半天，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好不容易落了地，宋昀盼精疲力尽地靠在苏珩怀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苏珩揽着她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直到耳边响起宋昀盼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他那张温润平和的脸才渐渐冷了下来。
　　……………………………………………………
　　一转眼就到了春闱放榜的日子。
　　小厮们天还没亮就早早去了贡院外头等着，就连苏二老爷也破天荒地摸了把鱼，去衙门里点了个卯，就特地赶回来陪苏老太太一起等消息。
　　家里的女眷们更是紧张得不行，一趟趟地打发人去二门上看。
　　苏珩这几天没什么事儿，索性待在家陪着宋昀盼，闲来就看看书，练练字，修身养性。
　　眼看宋昀盼一整个上午都坐立难安，小嘴里一直念念有词，还时不时往门口张望，苏珩禁不住放下笔，哭笑不得道，“你都走了大半天了，难道不累么……就算你不累，菩萨被你念叨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
　　宋昀盼脚步一顿，嗔瞪他一眼，“才不会……今天求神拜佛的人那么多，我就是要多说几遍，菩萨才能知道我的诚意，保佑二表哥高中呢！”说着又开始虔诚地念起来。
　　苏珩好笑地接过白檀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不由分说地拉了宋昀盼在身边坐下，“你就不能对我有信心一点吗……”其实他自我感觉还挺不错的——虽然不敢说一定能考第几名，不过想要金榜题名应该还是不难的……
　　宋昀盼连忙道，“我当然对二表哥有信心了，只是觉得这样更安心一点……”又忍不住跟苏珩道，“母亲这次给二表哥求的可是上上签呢！上次求上上签，二表哥就中了解元，这次肯定也不会错的！母亲还说要是愿望成真了——”
　　这厢她话还没有说完，忽听得外头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中啦，中啦！二爷中啦！”
　　宋昀盼“腾”地一下站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上，就见青橙喜笑颜开地跑进来，一张小脸儿也不知是跑的还是高兴的，通红通红的。
　　就听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道，“二，二爷大喜！二奶奶大喜！二爷考中了会试第一名，是今年的会元！”
　　宋昀盼大喜过望，“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青橙用力点点头，“报喜的官差已经到了前街，正往咱们这儿来，老太太叫二爷赶紧过去呢！”
　　她正说着，外头就好像在验证她的话似的，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宋昀盼也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一边叠声应着，一边赶忙服侍苏珩更衣。
　　苏珩倒显得十分淡定。
　　他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宋昀盼服侍自己穿衣，慢条斯理地问，“那四爷呢？可中了？”
　　宋昀盼直到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家里还有苏琮这么个人，也不禁看向青橙。


第260章 风姿
　　“您瞧奴婢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青橙猛地一拍脑门儿，笑逐颜开道，“四爷考了第一百五十八名。喜得老太太当即就赏了每个小厮十两银子！还说等二爷跟四爷过了殿试，每个人都有重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苏珩的强硬干预，自打撵了苏琮身边那些个不着调的小厮，并把他丢进三笠胡同读书，那小子倒是进步神速。
　　以他这次会试的成绩，只要殿试不出什么岔子，应该不会再考个不上不下的“同进士”回来了。
　　一科两进士。
　　还是两个少年进士。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出个状元郎……
　　怎么能不叫人热血沸腾呢！
　　苏珩心里正想着，才发现帮他穿衣的宋昀盼一直屈膝在他跟前，半天都没起来。
　　苏珩不由好奇地看了一眼，却见宋昀盼握着他玉带的双手一直在发抖，竟是怎么也扣不上了。
　　苏珩无奈拉了她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还哭起来了……”
　　“我，我这是高兴的呢！”宋昀盼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展颜道，“二表哥，我真的太高兴了！”
　　其实在她那个奇怪的梦里，她甚至还梦到过二表哥名落孙山……
　　可见梦里的一切果然都做不得数！
　　她也是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放了心！
　　苏珩刮了刮宋昀盼的鼻子，好笑道，“又哭又笑……真跟个孩子似的了！”又随手把腰间的玉带扣好，牵了她手道，“快走吧，可别叫祖母他们久等了。”
　　宋昀盼泛红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她用力点点头，“嗯！”
　　………………………………………………………………………………
　　要说如今街头巷尾讨论最多的，大抵就是今年新出炉的会元了。
　　苏大学士府的小郎君，未及弱冠就已连下两城，将解元，会元收入囊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猜测着，苏珩会不会成为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少年状元。
　　这般出身清贵，前途无量的小郎君，任哪个有闺女的人家听了能忍住不问一句，“可说亲了不曾？”
　　待听说他已于去岁娶妻，娶的还是寄养在他家，父母双亡的表妹，众人少不得又替他惋惜了一回。
　　当然这些苏珩是不知道的。
　　他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家闭门温书，准备即将到来的殿试。
　　就连相识多年的柳进德，也是连递了两回帖子，这才见到他人。
　　“你小子可以啊！”柳进德拍着苏珩的肩膀，大喇喇道，“居然一下子就考中了会元！不愧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会读书的！”
　　苏珩笑了笑，“只是我运气好罢了……”
　　柳进德嗤之以鼻，“你小子跟我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你可知道现在好多人都在打听你，还有人找我帮忙引荐……”
　　苏珩奇道，“打听我什么？”
　　“还能打听什么？”柳进德笑嘻嘻道，“都听说今年的会元少年有为，神采飘逸……当然是捉回去当女婿咯。”
　　苏珩好笑地摆摆手，“我早已娶亲，你就莫拿这事取笑了。”
　　“这可不是什么取笑。”见苏珩不信，柳进德一本正经道，“你也就是成亲早，不然你们家的门槛儿现下非叫媒人踩破了不可。”他说着又忍不住砸吧着嘴叹息道，“远的不提，就说我那傻妹子……现在都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苏珩笑容一敛，正色道，“胡说什么呢！我跟柳姑娘——”
　　“知道知道。”柳进德忙打断道，“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是？但架不住人家惦记你呀。”柳进德说着不禁坐正了身子，使劲儿盯着苏珩的脸看了又看，不解道，“你说我就纳了闷儿了——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我也不比你差什么呀……怎么女人就只对你趋之若鹜呢？”
　　苏珩禁不住笑骂他一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开不得这种玩笑。何况令妹是姑娘家，名声更容不得一点闪失。”
　　柳进德夸张地“哎吆”了一声，“看不出你还挺守‘夫德’的嘛。”
　　苏珩一愣，“那是什么？”
　　“妇人有妇德，丈夫自然也有‘夫德’了。”他说着又一脸贱兮兮地凑过来，“我看你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一看就是婚后日子过得十分舒心。可见小表妹把你伺候得很好……”
　　男人们聚在一起有时候会说些荤话，柳进德口无遮拦惯了，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苏珩闻言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端起酒盅抿了抿，似笑非笑道，“难不成是今天的酒格外醉人？你还没喝几杯，就开始说醉话了？”
　　柳进德与苏珩相识多年，对他的脾性也十分清楚。见苏珩这般反应，也知是自己方才的话惹他不高兴了，心里只觉怪没意思，不由干笑了两声，讪讪摸了摸鼻子，粗声大气地吩咐小厮道，“你去瞧瞧万儿姑娘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过来，我今天可是特地带苏二爷来听她弹曲儿的！”说着又站起身，装作醒酒一般地走开窗边，推开窗子朝外张望。
　　却听他忽然诧异地“咦”了一声。
　　苏珩因心里还在恼他言语无状，也不搭腔。
　　就听柳进德奇道，“你快来瞧瞧，那人可是弟妹不是？”
　　苏珩皱了皱眉。
　　当初柳进德对宋昀盼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便是两人成婚后他也总会有意无意地调侃，还自以为很高明的样子，苏珩原就忍他许久，见他安生了没一刻钟言语间又提及宋昀盼，不禁冷冷道，“不可能。她这会子当在家里。”
　　柳进德不服气道，“可我瞧着分明是她！虽带了面纱看不见全貌，可盼表妹的眉眼跟风姿我却是记得的！这世上再不能有第二个人了！”又急着催促他道，“当真是她，你快过来看看！”
　　苏珩叫他说得心里也不禁疑心，便站起身往窗边走去。
　　却见柳进德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目光闪闪烁烁地看向他。


第261章 好运
　　苏珩顿时有些莫名其妙，也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湖绿色长裙的女子刚从家铺子里出来，似是正巧碰上了来寻她的情郎，女子态度十分亲昵地跟男子说了没几句话，那男人就扶着她上了大榕树下的马车，随后也跟着坐了进去。
　　女的婀娜窈窕，男的身长玉立，远远看去，倒是十分养眼的一对。
　　“大约……大约真是我眼花了。”直到马车绝尘而去，柳进德这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
　　可那眉宇之间却满是狐疑不定。
　　苏珩眸色几不可见地暗了暗，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淡淡道，“自然。我刚才已经说了，内子这会儿在家里侍奉长辈。”
　　可那女人身上穿的——那条湖绿色的裙子，却分明是宋昀盼前阵子最爱穿的那件——阳光照在上面，宛如波光潋滟的湖水，流光溢彩。
　　苏珩这般想着，默默地将酒杯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再放下时，眼底已是冰冷一片。
　　…………………………………………
　　宋昀盼回来的时候，苏珩正在练字，灵儿则懒洋洋地趴在案上，百无聊赖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一人一猫，竟然莫名很是和谐。
　　宋昀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灵儿听着她的动静，兴高采烈地跳下来，喵呜喵呜地在她脚边儿求关注。
　　宋昀盼俯身把它抱起来，一边捋着灵儿的毛，一边柔声问，“你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捣乱？”
　　灵儿一双眼亮晶晶滴流圆，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闻言又乖巧地喵呜了两声。
　　苏珩把笔搁在笔山上，接过小丫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笑问道，“回来了？”
　　“嗯。”宋昀盼抱着灵儿走过来，扫了眼苏珩刚写好的字，眉眼弯弯道，“二表哥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呢！”因想起来，又问，“你今天不是约了柳家公子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珩淡笑了笑，“没什么事儿就早些回来陪你了。”说着也不顾灵儿的反抗，把小家伙抱出来交给一旁的白檀带下来，“你今儿怎么这么晚？可是母亲留你说话了？”
　　平时这时候宋昀盼一般都在屋里看看书，算算账，今天却一下午都不见人……
　　宋昀盼憨憨地笑了笑，“我刚才一直都在二妹妹屋里呢。”
　　苏珩询问地挑了挑眉。
　　宋昀盼跟苏瑜姐妹从小就玩儿不到一块去，便是后来几人的关系缓和了些，又成了姑嫂，可离真正的“亲近”其实也差得很远。
　　宋昀盼抿了抿嘴，轻声道，“大姐姐前两天来了封信，说是大姐夫外家的四表弟要到京城的双鹭书院读书，拜托父亲帮着照望一下。据说姐夫这个四表弟不但书读得极好，人也生得仪表堂堂……”
　　苏珩顿时就反应过来，想了想，皱眉问，“陵安顾家那个顾四郎？我怎么记着他比我还年长几岁……”
　　“就是他。”宋昀盼道，“听说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
　　苏珩不由奇道，“难道至今还没有成亲么？”虽说也有不少人家的子弟为了寻一门得力的亲事，会等到金榜题名后再说亲，不过像陵安顾家那样的世家大族却不至如此。
　　宋昀盼点了点头，“其实顾四郎君原本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只是女方还没进门就病故了……所以就耽搁了下来。”
　　苏珩“唔”了一声，“顾家家风清正，又有大姐姐担保，这个顾四郎当是不差的。”又随口道，“可是阿瑜不愿意？”
　　苏瑜自打先前沈万章那件事，家里都心疼她受了委屈，婚事上也不敢十分勉强她，总要她自己答应了才行。
　　宋昀盼点点头，“母亲原是想趁着顾四郎过来拜见的时候，叫二妹妹见上一见，不过二妹妹不愿意……”她脸红了红，声音低低道，“二妹妹说顾四郎都那么大年纪了，这么多年没有娶亲……要不就是还对死去的未婚妻念念不忘，要不就是身边另有贴心的人……便是嫁过去也堵得慌。”说着还忍不住偷偷瞄了苏珩一眼。
　　其实苏瑜当时怼她的原话是，“你当人人都像我哥哥这么守规矩，身边连个多余的人都没有？那是你嫁得好。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的！”
　　“她不愿意，你能有什么办法？”苏珩想了想，不禁笑道，“母亲该不会想叫你去说服阿瑜吧？”
　　宋昀盼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母亲说我跟二妹妹年纪相当，兴许我的话她能听进去，叫我帮着劝劝……”她一脸苦恼地托着腮道，“可我从前跟二妹妹哪说得上这些？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好不容易想出来几句，又被她怼了回来。”
　　再说她本来就最怕二姐姐，就算当了她二嫂，心里那股怯意也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叫她抢白了几句，越发不敢说话了……
　　苏珩笑问她，“那你在她那儿待这么半天都干什么了？”
　　“陪她喝茶啊。”宋昀盼长长叹了口气，“母亲都已经交代了，我总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了……”她说着不由想起来，认真道，“二表哥，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怎么分辨那茶是用露水，雨水，还是雪水泡出来的？”又难为情道，“我试着都一个味儿，二妹妹说我把她的好东西都糟蹋了……”
　　苏珩一愣，心说定是苏瑜又促狭故意捉弄宋昀盼，好叫她开不了口说自己的事。也就宋昀盼实在，还真回来学这些有的没的……遂笑着道，“我可没她那个闲情逸致，便是我尝我也分辨不出。”又安抚宋昀盼道，“母亲叫你劝你也劝过了，后头不想去就不必去了。”
　　宋昀盼忙道，“那怎么行？我今天吃了二妹妹的茶，明天还要陪她去采露水呢……”
　　苏珩哭笑不得，揽着她道，“你不是怵她么？不怕她又捉弄你……”
　　宋昀盼正色道，“可我已经答应母亲了……再者这话别人更劝不得。我是她亲嫂嫂，好歹可以说两句——她就是恼，也总要给二表哥些颜面的。”


第262章 还不是四姑——
　　苏珩哈哈一笑，“你可以啊，如今都知道借我的势了！”又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论起来，咱们家已经是很开通的人家了，长辈们亦不会硬逼着儿女选个自己不喜欢的。阿瑜委实不该仗着父母亲的宠爱耍小孩子脾气……”
　　宋昀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也算是苏家长辈们“开通”的直接受益人了，一直还感念着当初苏二太太应允苏珩娶她的这份恩情，闻言忙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郑重道，“我也这样想。既然大姐姐都觉得顾家郎君好，那肯定是真的好。行不行的，不见一面怎么会知道？若是因为这样白白错过了一门好亲事，那该多可惜呢！”她说着，打定主意道，“等我明天陪二妹妹采露水的时候，还要再劝劝她才是！”
　　他倒是把宋昀盼是他长姐的小迷妹这茬给忘了……苏珩好笑道，“要是阿瑜一直不肯呢？你打算怎么办？”
　　宋昀盼呆了呆，小脸不由垮下来，“我，我也不知道。”
　　苏珩心说自己还是别给宋昀盼泼冷水了……不由鼓励她道，“那你就试试吧。阿瑜既然肯让你陪她采露水，也未必不会听你的劝。”
　　大不了在必要的时候，他出面劝劝苏瑜就是了……
　　宋昀盼听了顿时高兴起来，“是么？二表哥是不是也觉得二妹妹待我比从前亲近了？”
　　苏珩笑着点点头，学着宋昀盼的口气道，“你当她那不知是雨水雪水还是露水的茶是什么人都喝得着的？也得她看你顺眼才行。”
　　宋昀盼高兴地点点头，喜滋滋道，“我也觉得二妹妹现在随和多了，好像把我当自己人了……”
　　苏珩不由在她头上敲了一记板栗，好笑道，“又说什么傻话呢？你是她二嫂，不是自己人是什么？”
　　宋昀盼揉了揉脑袋，小脸儿上露出个憨憨的笑容，“那也要她肯接受我才行啊……”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那厢青橙跟青杏一人抱着一叠衣料走进来，笑吟吟道，“二爷，二奶奶，这是针线房送来的料子，叫您二位选呢。”
　　苏珩愣了愣，转头问宋昀盼，“不是才做完衣裳么？”
　　“我忘了告诉二表哥了。”宋昀盼一边吩咐两人把料子拿去给苏珩过目，一边欢欢喜喜地解释道，“祖母说今年咱们家喜事不断，等到下个月，更是家家户户都有赏花宴，少爷小姐们少不得要出去走动应酬……于是叫针线房给每人再多做两套衣裳，等出去会客的时候穿。”
　　“那也应该。”苏珩点点头，扫了眼布料随口道，“我记着你前阵子做了条湖绿色的裙子穿着怪好看的，这回可有一样的料子？选了那清新雅致的，正好赏花宴的时候穿。”
　　宋昀盼一愣，还不待开口，就听青橙笑着道，“二爷说的是那条流光锦的裙子吧？那可不是针线房供的料子。阖府上下统共也只有两匹，还是大爷的旧部从金陵特地给大爷带过来的。大爷孝顺，又送给了咱们老太太……老太太说二奶奶是新媳妇儿，这才赏了二奶奶一匹。据说那料子稀罕得紧，便是金陵也不多见，外头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苏珩沉吟着颔首，“原来是这样……”又对宋昀盼笑道，“可见是老太太疼你了。”
　　宋昀盼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只是我也穿不了几回，这样的好东西，不免有些浪费了……”
　　她如今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衣裳都只能穿一季，很快就不合身了。
　　苏珩不以为然地笑道，“谁家做件衣裳还能穿一辈子不成？你要是真怕浪费，多穿几回就是了……那衣裳也衬你。”他因想起来，又道，“最近倒是没怎么见你穿了。”
　　宋昀盼神情微顿了下，就听青橙已经嘴快地接话道，“还不是四姑——”
　　“青橙！”宋昀盼低喝一声。
　　青橙忙住了口。
　　宋昀盼不悦地扫她一眼，吩咐道，“行了，你们把料子放在桌上吧。我跟二爷等会儿再选。”
　　青橙也不敢多说，忙跟青杏两个低低应了声是，把料子放下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她们出了屋子，宋昀盼才讪讪笑道，“这青橙聒噪得很，成天跟只小麻雀似的，不若青杏老实稳重……边说着边要站起来，“二表哥可有什么喜欢的颜色，我瞧着那块雪青色的和淡——”手却被苏珩捉住，径自往怀里一带。
　　“可是四妹妹又给你脸色看了？”
　　宋昀盼在他怀里局促地咬了咬嘴，避重就轻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都怪我没见识，不知这料子这么稀罕……只想着不能辜负了祖母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却没考虑其他姐妹的心情……”
　　还穿着那么贵重的衣裳招摇了好几天……
　　苏珩轻嗤了声，“你也说是祖母赏的，祖母自己的东西，她想给谁就给谁，四妹妹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该把账算到你头上。”
　　宋昀盼一听就知道苏珩不高兴了，连忙道，“没有没有……四妹妹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不大好，所以才不穿了……”
　　“你呀。”苏珩戳了戳她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亏我先时还觉得你长进了……你是嫂子她是小姑，几时当嫂子的穿什么衣裳还轮到小姑子置喙了？偏你就谨慎成这样。好好的衣裳再放就不能穿了，你这倒不怕浪费了？”
　　宋昀盼自知理亏，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其实四妹妹有的是好衣裳，光三婶叫人给她做那些她都穿不过来。她也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我一下子排在了她前头而已……等再过几天，她把这件事淡忘了，我再拿出来穿好了……反正肯定不会浪费的。”
　　苏珩无奈叹了口气，“行吧，那裙子你不穿便不穿了。等回头我再带你出去选新的便是……”
　　“不用了二表哥。”宋昀盼连忙道，“我的衣裳够穿了。再说当时在遥州的时候你还给我买了好些布料……都一直没做呢！你不要再为我花钱了！”


第263章 恶心
　　像苏珩这样还在读书的小郎君，除了每月公中的月例，其他都是苏二太太私下里贴补的，原本手头上就不怎么宽裕，现在还要再供她花销……
　　苏珩好笑道，“那你倒是做啊！难道四妹妹有穿不完的好衣裳，你就没有？”又故意一本正经地教育她，“你如今好歹也是会元娘子了，只有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我脸上才有光彩，你知道吗？”
　　宋昀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道，“我知道的二表哥，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苏珩知宋昀盼会错意了，也不解释，又叮嘱她，“等回头叫她们把那些压箱底的料子都找出来，全做了衣裳。你也不要嫌多——母亲过阵子肯定会经常带你出门做客，你不能来来回回就那么几身衣裳。母亲见了定然不喜。”
　　苏二太太就是宋昀盼的紧箍咒。
　　宋昀盼闻言果然神情越发郑重，忙应道，“我知道了，马上就把衣裳赶制出来。”
　　…………………………………………………………
　　待用过晚饭，苏珩就去了外院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到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的沙沙声。
　　“长房跟三房都有采买的记录……”清风说着抬头扫了眼案后的苏珩，低声道，“就连咱们二老爷也叫人购置了几盒……”
　　苏珩终于停下笔。
　　他挑了挑眉，淡淡道，“也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了？”
　　清风心下一凛，忙低头道，“小的无能，只查到这些……”
　　苏珩低头扫了眼刚刚完成的字，随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去打听打听近来可有哪家绣坊接了流光锦的活计。”
　　这流光锦的布料既然如此稀罕，凡是裁剪过衣裳的人想必印象也十分深刻。京城叫得上名字的绣坊就那么几家，总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苏珩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今天看见的那个女人。
　　也不怪柳进德认错。
　　那女子不管衣着，装扮，甚至五官轮廓，举手投足，都与宋昀盼有七八分相似——亦或者，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比照着宋昀盼的样子把她调、教成这样的。
　　只要一想到这些，苏珩心里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这个家里有个人，一直默默地觊觎他的妻子，甚至不惜制造出一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赝品……
　　他的目的何在？
　　是对这段求而不得的禁忌之恋的移情，亦或是，还有什么更加无耻，更加龌龊的念头……只是在暗中等待机会？
　　苏珩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犹记得那个午夜，宋昀盼泪流满面地在他怀里崩溃大哭，说自己总是做梦梦到一个男人欺负自己，她悲愤绝望之下，跳楼自尽……
　　他当时虽然拿那套“梦里的事做不得真”的说辞搪塞了过去，可他却骗不了自己。
　　因为在他的梦里，宋昀盼恰恰也是坠楼身亡。
　　既然他能做那些预知未来的梦，宋昀盼又为什么不能呢？
　　梦外的自己曾经对梦里的宋昀盼香消玉殒一直无法释怀，他想过她在家饱受排挤，举步维艰；想过她不能承受丧子之痛和无望婚姻带来的双重折磨；他也曾无数次反省过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丈夫，不曾好好关心爱护过她……可他却独独没有想过——宋昀盼竟是因为不堪凌辱，自杀身亡！
　　而那个污辱她，逼死她的，就是这个家里的某一个人，甚至很可能是他们一直崇敬仰慕的大哥！
　　别说是宋昀盼，连他都感到难以接受。
　　他何尝不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梦醒后所有人都还是原来他认识的模样……
　　可今天在酒楼外看到的那对男女，却无疑再一次给他敲响警钟……
　　可惜当时离得太远，无法看清那男人的长相，也无从知晓那人到底是不是苏璟，只知道是个身材高瘦挺拔的男子……
　　可苏家男子几乎清一色都是这般修长身材，就连他年愈不惑的父亲，远远看去，怕也与他们几兄弟大致无二……
　　“今天白天我出门的时候，其他老爷少爷们都在做什么……你打听到了没有？”
　　清风忙道，“四爷一天都在家准备殿试，您回来的时候他都没出过书房；三老爷出门访友去了，据说过几天才会回来……二老爷跟大爷清早便去了衙门，三爷这几日一直在明德书院……”
　　苏珩想了想，“你先前用那些人，现在还找得到么？”
　　清风一愣，“爷是想……”
　　苏珩微微颔首，沉吟道，“先时大哥可能有所防备，所以你们一无所获，如今时过境迁，大哥恐怕也想不到我会再找人跟着他，兴许会有意外发现也未可知。”
　　清风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道，“要派人跟着大爷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就算咱们大爷真在外头养了人，您这当兄弟的，总不好——”
　　苏珩抬起头，冷冷看向他。
　　清风声音一顿，忙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办。”
　　…………………………………………………………
　　“……先去明仁寺上香还愿，然后在寺里用斋饭，去后山赏景……晚上住一宿，第二天上午再回来。”
　　苏珩听宋昀盼说着，不由从书里抬起头，皱眉道，“原先不是说好了当天就回来么？怎么又要住一晚？”
　　宋昀盼抿着嘴吃吃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原是我听说明仁寺求子也很灵验，所以特地求了母亲……加之二妹妹她们也说许久都没出去玩了，这会子天还不热，正是踏青的好时候，便想在山上多留一晚……母亲就应允了。”
　　苏珩想了想，爽快道，“不如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那怎么行？！”他的建议立刻遭到宋昀盼的反对，“我们只出去两天，很快就回来了……二表哥只管安心在家准备殿试就好。”又见灵儿乖巧地趴在一边，遂把它抱起来，笑吟吟地举着它的爪子朝苏珩招了招，“当然还要照顾好我们的小灵儿，是不是？”


第264章 流年
　　灵儿兴高采烈地喵呜喵呜叫了两声，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单独跟“爹爹”在一起的日子十分期待。
　　苏珩好笑道，“怎么我瞧着你对灵儿倒好像比对我还上心似的……”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淡淡的委屈。
　　宋昀盼噗嗤一声笑出来，娇嗔道，“二表哥多大的人啦，居然还跟一只猫争风吃醋！”
　　苏珩顺势揽住她，叹气道，“我就是替自己愁得慌——你说一只猫你都照顾得这么用心，等日后咱们有了孩子，你岂不是眼里心里更只有他了？如今跟猫争宠都只勉强打个平手，日后跟子女争宠，怕是更加没什么胜算了……”
　　把宋昀盼逗得笑个不停，“二表哥也太促狭了……”说着忽然“嘶”了一声。
　　苏珩忙问，“怎么了？”
　　宋昀盼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儿，叫这小东西挠了一下。”
　　苏珩忙拉过她的手看，见上头果然划了一道，好在没有出血。
　　苏珩遂把灵儿从她怀里抱过来，交给青杏，“灵儿的指甲长了，你且抱它下去剪剪。”
　　青杏忙含笑应了一声，接过灵儿退了出去。
　　苏珩这才回过头，笑嘻嘻道，“好了，这下不用争宠了。”
　　………………………………………………………………
　　待到出门上香那日，计划却临时有了些变化。
　　“三婶病了？”宋昀盼刚一到静园，就听说了苏三太太今天不跟她们一起去上香的事。
　　苏二太太正在跟苏老太太说着这事，闻言点了点头，“清早起来说是头疼得厉害，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一会儿你三妹妹跟着咱们。”
　　宋昀盼忙应了声是，就听苏老太太道，“想是你弟妹这阵子忙琳姐儿跟琮哥儿的事儿给累着了……既这么着，等回头你替她在佛祖跟前上柱香也一样。”
　　苏二太太心下一阵不以为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含笑答应了。
　　又听苏老太太叮嘱道，“别忘了给瑾丫头也添份儿香油钱，保佑她们娘儿几个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苏二太太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笑着道，“您放心吧，儿媳都省得的。”
　　这厢正说着话，苏瑜姐妹也陆陆续续过来给苏老太太请安。
　　苏琳因这段日子一直被苏三太太拘在身边学规矩，绣嫁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出门，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连掩都掩不住。
　　待听到苏老太太问起苏三太太的身体，她忙规规矩矩地答道，“孙女刚才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好多了，还吃了小半碗燕窝粥……请祖母不必挂心。”
　　苏老太太点了点头，“没什么大碍就好。”又笑问她，“近来成天呆在屋子里绣嫁妆，可是把我们琳姐儿闷坏了？今天出门高兴不高兴？”
　　苏琳俏脸一红，娇嗔道，“祖母……”
　　众人见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唯独苏蓉脸上一直淡淡的，闻言也只跟着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等一切收拾妥当，那边儿苏大奶奶来请，说是可以出门了。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又问她，“没多叫些人跟着？”
　　“祖母放心好了。”苏大奶奶今天穿了件丁香色的裙衫，越发衬得肤白如雪，容貌妍丽。她笑吟吟道，“孙媳原就安排了十五个护院，恰大爷今日得闲，说是一会儿亲自护送了我们过去。”
　　有长孙保驾护航，苏老太太也就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她们几句，众人便出了门。
　　因提前就已经派人过来打点过，为防冲撞了苏府的女眷，明仁寺一早就张贴了告示，今日闭寺一天。待到苏府的马车一到，便有知客僧赶忙迎了出来，殷勤地请了二太太等人入内。
　　因此番主要是来还愿，顺带着游玩的，大家的心情也都十分轻松，才刚被引去禅房，四姑娘苏琳便按捺不住，拉了苏瑜苏蓉姐妹就要往后山去。
　　苏瑜倒是无可无不可，苏蓉则打从出了门就一直紧跟在苏二太太身后，目不斜视的，闻言就只笑了笑，“也要先问过母亲……”
　　苏琳就挽着苏二太太的胳膊撒娇道，“二伯母，您就让两个姐姐陪我去玩玩吧……人家都盼好久了呢！”
　　苏二太太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故意板起脸道，“你还好意思说！如今也是有婆家的大姑娘了，还成天只想着玩儿，羞也不羞？你母亲可是早有交代，叫我看好了你，不许你淘气呢！”
　　苏琳忙道，“不是还有两个姐姐看着我么！琳姐儿保证不淘气！”又对着苏二太太一顿软磨硬泡。
　　苏二太太叫她缠得没法，只得对苏瑜苏蓉道，“既这么着，你们就陪琳姐儿去后山逛逛……记得多带几个婆子，可不许走远了。”又想起来，问一直安安静静的宋昀盼，“你是跟她们一起去，还是跟我去听住持讲经？”
　　宋昀盼弯了弯唇角，“……儿媳抄了些佛经，想献给佛祖。”
　　苏大奶奶就笑道，“可巧了。这两天潇姐儿身上总不爽利，我也抄了经，正好可以陪弟妹过去。”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对苏家三姐妹道，“那你们就自己去玩吧……记得正午之前回来。”
　　苏琳喜笑颜开地应了一声，连忙行了礼，高兴地拉着苏瑜跟苏蓉出去了。
　　宋昀盼则随苏大奶奶去了主殿堂。
　　………………………………………………………………
　　主殿堂旁的观音堂里，观世音菩萨慈眉善目，眼眸低垂，不悲不喜，俯视众生。
　　“信女宋昀盼，诚心跪求观世音娘娘早日赐信女麟儿……望菩萨垂怜，达成信女所愿。信女愿吃斋念佛，广行善事……”宋昀盼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祈祷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苏璟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阳光洒在女子浅碧色的挑线裙子上，时间仿佛一下子穿回了若干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少女……
　　却听一人诧异地唤道，“大爷？”


第265章 求什么
　　宋昀盼正在心里默默祈祷，冷不丁听到白檀这声轻唤，登时吓了一跳，她连忙站起来，回头果然就见苏璟正负手站在门口。
　　因他是逆光站着，宋昀盼看不清苏璟脸上的神情，可不知为什么，她本能就觉得苏璟的目光此时正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梦境作祟，她现在只要一面对苏璟，就忍不住感到紧张，莫名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
　　“大哥。”宋昀盼局促地朝他福了福，小声问，“您也是过来拜佛的么？”
　　苏璟很快回过神来。
　　他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朝宋昀盼走了过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刚听二婶说你们来了大雄宝殿，原是想过来跟你大嫂说一声，我还有些事，要先行下山去……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你可知她去了哪里？”
　　宋昀盼茫然地看看苏璟，“大嫂刚才就在正殿啊，她还叫我一会儿过去找她……现在人不在那里了么？”
　　苏璟摇了摇头，“我正是从那边过来，并没有看见她。”
　　宋昀盼轻轻“哦”了一声，想了想，“那兴许……是被什么人叫走了吧。”
　　苏璟颔首道，“也许吧。”他这般说着，却好像并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反而温和地问她，“你刚才是在求什么吗？”态度十分的虔诚……
　　她总不能跟大哥哥说自己是在求子！
　　宋昀盼脸红了红，讪笑道，“也没什么……”
　　苏璟看着宋昀盼。
　　这一年她的变化实在很大。
　　看得出来，苏珩把她照顾得很好——虽还是从前那个憨憨糯糯，话都不怎么多说的小姑娘，可不论容貌，身量还是气度，都在慢慢地改变。哪怕言语间依旧难免羞赧腼腆，却也不再给人一种“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感觉。老天爷在她身上更是毫不吝啬，那得天独厚的美貌，让她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一天比一天美丽，一天比一天夺目，好似身后普度众生，让人臣服于她脚下的观世音……
　　也难怪……
　　苏璟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后一人冷声道，“大哥怎么在这里？”
　　苏璟跟宋昀盼同时一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珩已经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来到宋昀盼身边。
　　“我猜你就在拜观音菩萨，果然被我猜中了。”他笑得一脸温和，不动声色地挡在宋昀盼前面，故作诧异道，“大哥这是——”
　　苏璟笑笑道，“原是来找你大嫂的，遇见弟妹就聊了几句。”因想起来，问苏珩，“你不是在家准备殿试么？怎么过来了？”
　　苏珩看着他，淡淡勾了勾唇角，“总要劳逸结合不是？何况今天来了这么多女眷，我怕大哥一人顾不过来……”
　　苏璟微微颔首，“你来得正好。我这会儿急着下山，你能留在山上就再好不过了。”
　　苏珩一愣，“大哥这就要回去了？”
　　苏璟点了点头，“衙门里还有些事……”又对宋昀盼道，“等回头见着你大嫂，帮我跟她说一声。”
　　宋昀盼忙应道，“我知道了……会把大哥的话带到的。”
　　苏璟点了下头，很快就离开了。
　　苏珩看着苏璟离去的方向，直到后者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漫不经心地问宋昀盼，“大哥来很久了么？”
　　宋昀盼摇摇头，“没有……才刚说了没几句你就来了呢。”
　　苏珩就道，“可是他说了什么？我看你好像十分拘谨的样子。”
　　宋昀盼一愣，“有那么明显么？”她小声道，“我也不知怎么了，只要一看见大哥哥，就忍不住想起我做那个梦……”她面露懊恼道，“大哥哥可不要看出什么才好……”
　　“不会的。”苏珩安慰她，“我也是和你亲近，才知道你紧张，大哥是不会发现的。”
　　“那就好。”宋昀盼松了口气，因想起来，“二表哥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家复习么？怎么忽然跑过来了？”
　　苏珩笑了笑，“怎么，我来陪你难道不好么？”
　　他当然不会告诉宋昀盼，自己是因为知道这趟是苏璟护送她们出门，所以特地赶过来的……
　　在他还没清楚苏璟的目的和用心之前，他绝不能让对方有任何可能接触到宋昀盼的机会。
　　可饶是他已经如此“严防死守”，苏璟刚才依旧……
　　就听宋昀盼道，“好是好……”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可我怕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
　　苏珩哈哈一笑，“我逗你的。”他正色道，“其实你们走后没多久，父亲就命人传了口讯；陵安顾家的顾四郎已经抵京，并且拜见过父亲。父亲对他颇为欣赏，打算过几日请他来咱们家做客……我正是来回禀这事儿的。”
　　宋昀盼本来一边听一边点头，可等他这番话说完，不由迟疑道，“可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要紧啊……就算父亲要宴请顾四郎君，也大可以等咱们明天回去以后再说……就算真那么要紧，二表哥只要打发个人来说一声——”
　　苏珩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挑眉道，“不然呢？难道要我去跟母亲说，我放心不下你，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你，所以巴巴儿地赶来了？”
　　宋昀盼一愣，赶忙回过头双手合十地朝观音念了一句，红着脸嗔道，“二表哥怎么在菩萨跟前也这么促狭！”
　　苏珩忍不住笑出声，“走吧，先过去跟母亲打声招呼，不然她可能真的会不高兴……”
　　夫妻俩说着，走出了观音堂。
　　他边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边笑道，“对了，你刚还没回答我，大哥除了让你带话给大嫂，还说了什么呢……”
　　“也没什么啊……”宋昀盼不明所以地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大哥哥就是问我，在跟菩萨求什么……我还没回答，二表哥就进来了。”
　　苏珩停下脚步，笑问她，“那你求什么呢？”
　　宋昀盼嗔瞪他一眼，嘟嘴道，“明知故问。”
　　苏珩低声笑道，“这事哪里还用得着麻烦菩萨……皎皎只要求我就好了……”


第266章 一朝被蛇咬
　　宋昀盼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一张小脸儿登时红到耳朵根儿，“你……你……”待要骂苏珩两句，偏又嘴笨，脑子也慢，一时连个恰当的词也找不着，只得咬牙切齿地在他腰上恶狠狠拧了一把。
　　苏珩也不恼，只是呵呵地笑。
　　这厢夫妻俩正闹着，却见苏大奶奶领着人往这边来。
　　宋昀盼忙收回手，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大奶奶见着苏珩也是一怔，笑问道，“珩哥儿几时过来的？”
　　苏珩朝她行了礼，温声笑道，“刚上来不久……方才碰见大哥，大哥说有事要先下山，因没找到大嫂，所以叫咱们代为转达一声。”
　　“哦……”苏大奶奶淡淡一笑，“我刚才去找师父布置斋饭……不想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跟大爷错过了。”又柔声问宋昀盼，“二弟妹方才可跟菩萨许过愿了？”
　　宋昀盼好容易白回来的小脸又是一热，羞赧地点了点头。
　　苏大奶奶也是过来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掩唇笑道，“你放心，菩萨肯定会保佑你们心想事成的。”又热情地招呼苏珩道，“二弟倒是有口福的，今儿中午有你爱吃的东坡豆腐和清蒸白玉佛手……”
　　苏珩不禁笑起来，“难为大嫂还记着我爱吃什么。”
　　苏大奶奶笑道，“忘不了。”
　　…………………………………………
　　果然苏二太太听到消息后的反应跟宋昀盼一样，她皱眉道，“你就为了这事儿特地赶过来？”
　　苏珩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父亲难得如此夸赞一个后生，可见那顾四郎当真是个踏实有才学的……先前儿子曾听盼姐儿提起，二妹妹对这次相看似乎并不上心。儿子想着如今她在外头游玩，心情自然非在家中可比，母亲何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趁这机会好好劝劝她……总要瑜姐儿自己愿意，这事才有可能成不是？”
　　苏二太太叫他说得有些动心，一时也不再计较他不好好在家学习的事儿，沉吟道，“你妹妹说是嫌顾四郎年纪大，我却觉得她是一朝被蛇咬……”她说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烦恼的神情，“那孩子打小就犟，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一旁的宋昀盼抿了抿唇，小声道，“要不……我再跟二妹妹说说？”
　　“你？”苏二太太不以为然地扫她一眼，“你先前也不是没劝过，瑜姐儿不是连你的茬都不接么？”
　　宋昀盼干巴巴道，“二妹妹虽然不理我，可也没再反驳我呢……”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主动请缨道，“母亲，要不我再劝劝她……要是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人选，我也替二妹妹惋惜得慌。”
　　尤其当初沈万章的事……宋昀盼总觉得自己对苏瑜今天这个局面要负些责任……
　　苏二太太见宋昀盼对苏瑜这么上心，心下也有几分满意，颔首道，“那你就试试看吧。”
　　…………………………………………
　　另一厢，苏瑜姐妹几个一边在山间漫步，一边闲聊。
　　“到底出身摆在那儿，做什么都透着股小家子气……”苏琳正在跟苏瑜苏蓉抱怨自打宋昀盼接管针线房，找绣娘们做活也多了诸多限制，却见两个堂姐一个神游天外，一个根本不搭腔。
　　苏琳不悦地嘟了嘟嘴，“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嘛？”
　　苏瑜回过神，淡淡道，“听着了。”
　　苏琳向来跟这个堂姐亲近，闻言就忙挽着她胳膊撒娇道，“那你也不应人家一下……”
　　苏瑜凉凉扫她一眼，“你方才一直在说二嫂坏话，叫我怎么应你？难道跟你一起在背后编排自家嫂子的不是？”
　　苏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小声道，“我倒忘了……如今你们是亲姑嫂，连我都要靠边儿站了。”
　　“你呀。”苏瑜没好气地在她脑门儿上戳了一下，“我跟她是姑嫂，难道你跟她就不是？打小就这么个口没遮拦的毛病，你这性子再不改，将来可有的是苦头吃——也是二嫂性情敦厚，不和你计较，等你日后去了章家，难道你那些个妯娌们也不计较？到时谁还能护着你？”
　　苏琳定下的是章家小儿子，上头有好几个嫂子，个个都是大家子出身，谁也不是简单的。
　　苏琳俏脸一红，跺着脚羞恼道，“二姐姐！”
　　“叫什么也没用。”苏瑜正色道，“我也是跟你要好才说：咱们姐妹还能在家待几年？等日后出了门，能倚仗的还不是自己的父兄手足？便是你再如何看不惯，那也是咱们二嫂——是二哥哥喜欢的人。你成天跟二嫂过不去，叫二哥哥怎么想？还是说，你自信将来嫁去章家一定能过得如鱼得水，没有用得上自家兄弟的地方？”
　　苏琳咬了咬嘴儿，就不说话了。
　　一直没搭腔的苏蓉也附和道，“是啊阿琳，二姐姐都是为了你好，你可要记住了。”
　　苏琳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知道了……大不了以后不说就是了。”
　　苏瑜面色微霁，道，“也不止这一件……以后不该你管的事少管，不该你说的话少说，总好过吃了亏再后悔……”
　　“好了好了人家记住啦！二姐姐几时也变得这么啰嗦了！”苏琳不耐地嘟了嘟嘴，转头去挽苏蓉，“三姐姐，咱们上前头看看吧……”
　　苏蓉笑着拉下她的手，“我有些乏了，想去那边凉亭坐一会儿。你还是跟二姐姐去吧。”说罢朝苏瑜行了礼，径自带着丫头往亭子那边儿去了。
　　留下苏琳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懵圈，“三姐姐今天这是怎么了？打从今早上出门我就觉得她怪怪的……”她说着，忽然想起来，一脸八卦地问苏瑜，“我听我母亲说，二姐姐过阵子也要跟大姐夫家的表弟相看……三姐姐可是因为自己的亲事还没有着落，所以不愿意理咱们了？”
　　苏瑜凉凉扫她一眼。
　　苏琳一顿，讪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第267章 齐人之福
　　“没有的事儿，你少瞎寻思。”苏瑜云淡风轻道，“想是她姨娘这阵子身子不好，你三姐姐有些心烦……”
　　“就只这样？”苏琳狐疑地看看她，“我怎么听说——”
　　苏瑜不欲提长辈们的是非，忙冷冷打断道，“你刚不是还说要去前头看花儿，到底去是不去？要不去，我可回了。”作势就要回去。
　　苏琳忙拉住她，“去去去！当然要去！你都不知这阵子闷得我……我好多话跟二姐姐说呢！”又亲亲热热地挽着苏瑜往前走。
　　苏瑜的余光略过凉亭那抹身影，微暗了暗。
　　其实苏琳猜的，虽不完全对，却也相差不远。
　　作为府里唯一一个庶出的女孩儿，苏蓉的地位委实有些尴尬。
　　若论容貌才情，她并不比苏家嫡出的姑娘差，便是通家的千金里，也少有赶得上她的，可她的出身却是硬伤——饶是她再怎么才貌双全，再怎么会讨太太奶奶们喜欢，但凡有底蕴的人家，断不会给自己嫡子娶一个庶出的姑娘。
　　至于那些愿意求娶的，门第自然也高贵不到哪去。
　　苏蓉从小心气儿就高，又亲眼看着她姨娘如何在苏二太太跟前做小伏低，于是暗下决心，人家学的她都学，人家会的她都会，而且样样出挑，事事拔尖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说门让自己扬眉吐气的亲事。
　　可如今眼瞅着比她小的苏琳都说了一门好亲事，苏瑜的婚事虽然一波三折，却也不愁没有好人嫁——刚走了个沈家大郎，又来了个顾家四郎，就这么着，还得紧着她自己的意愿。
　　是以苏蓉还没怎么地，她姨娘江氏就先按捺不住了。
　　尤其江姨娘还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苏瑜自己对这个顾四郎并不怎么感兴趣，她顿时觉得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于是某天苏二老爷歇在江氏屋里的时候，她先是温柔小意把苏二老爷很是服侍了一番，又趁两人浓情蜜意之时，半是撒娇半是诉苦道，如今眼瞅着家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都有了归宿，可怜她的蓉姐儿，明明模样才情样样出挑，可就因为托生在自己肚子里，至今婚事还没个着落……
　　说起来苏二老爷对苏蓉倒是打心里疼爱，对她的亲事也是费过心的，闻言就告诉江姨娘，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因还想再看看，所以才没告诉她。
　　江姨娘忙问是什么人。
　　苏二老爷便道是浦州通判方大人的嫡长子，今年刚十九岁，天资聪颖，才学出众，如今就在国子监读书。要是没什么意外，定会在今年秋闱恩科中脱颖而出……至于家风人品如何，已经命人去打听了。
　　只是个通判的儿子就罢了，居然还只有秀才的功名！
　　江姨娘一听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苏瑜悔婚以后还能相看顾四郎这样的好后生，就连娇纵跋扈的苏琳都要嫁去侍郎府，她的蓉姐儿却只能配一个六品通判的秀才儿子？！
　　江姨娘仗着自己伺候苏二老爷多年，又育有一子一女，劳苦功高，直接就泪洒当场——一样都是老爷的骨血，便是太太不心疼三姑娘，不知三姑娘的苦，老爷难道也不心疼？怎能这样厚此薄彼……日后叫三姑娘怎么做人？
　　苏二老爷原本还为自己给女儿挑了个不错的亲事沾沾自喜，觉得那方家若当真不错，等叫他们相看相看，这事便可定下了，闻言却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非但如此，江姨娘话里话外，无不是在暗示苏二太太不仁，故意刻薄庶女。
　　苏二老爷顿时就有些不悦。
　　可两人毕竟才温存过，且江氏也是服侍他的老人了，见她此时梨花带雨，形容楚楚，想着到底可怜天下父母心，饶是心里不高兴，苏二老爷还是耐着性子告诉江氏，那方家大郎乃是他从前的恩师，国子监祭酒杜大人保的媒。方大人是他多年好友，方大郎跟着他读书，也确实文采斐然，是个翩翩美少年……配他们蓉姐儿并不算辱没了。待日后方家郎君高中，蓉姐儿也只有跟着享福的……
　　却说这人大抵都有个贱病——苏二老爷若是疾言厉色，把江姨娘狠狠痛斥一番，骂她好高骛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江姨娘再怎么不愿，也只有哑口无言的份儿，可她此时见苏二老爷这么和气地跟自己解释，不由就生出几分“事情还有回转余地”的错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缠着苏二老爷撒娇道，那方家郎君再好，难道能比顾家郎君好？她早就听说了，二姑娘并不稀罕这门亲事……既这么着，老爷就不能想想三姑娘？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横竖都是苏家的女儿，日后都是二老爷的姑爷……二老爷为何就不把顾四郎君说给蓉丫头？
　　苏二老爷当即就呵斥了她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婚姻是缔结两姓之好，让顾家这般高门嫡出的郎君聘他们家庶出的姑娘……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许是当时苏二老爷回绝的态度不够坚决，也许是刚经过剧烈运动，苏二老爷的底气不是很足，又许是江姨娘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明知道苏二老爷已经恼人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哭道：出身算什么？只要把蓉姐儿记在二太太名下，那不就明正言顺了么？原就是事在人为。她求的也不多，本就是二姑娘不要的，老爷要是真心疼三姑娘……
　　把个苏二老爷气得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裳走人，任江姨娘在后头哭得再如何梨花带雨，肝肠寸断，愣是连头也没回。
　　当天夜里江姨娘就“病”倒了，至今还没有痊愈。
　　当然这些详情苏瑜是不知道的。
　　就连苏蓉也只知道她姨娘是因为她的亲事得罪了父亲，被父亲变相禁了足，如今连她也不能见……
　　反倒是此时正掌握着府中最大的“八卦”情报部门，且还有一个得力嬷嬷在厨房当管事的宋昀盼，差不多在第二天就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第268章 谁想抢
　　就连苏二太太一高兴，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并且打赏了厨房做饭的婆子这种小事儿，宋昀盼都一边撸着猫，一边嗑着瓜子，听了个大概。
　　“三妹妹心气这么高，江氏也‘功不可没’。”苏珩如是评价道。
　　宋昀盼点点头，“就是可怜三妹妹了……见着二妹妹也怪尴尬的。我看她今天脸上一直淡淡的……”
　　苏珩不以为然地笑道，“也就你这么实在。你当三妹妹不同意，她姨娘自己就去找我父亲说这些了？”
　　宋昀盼瞪大眼睛，“你，你是说——”
　　苏珩点点头，“她既然叫她姨娘开了这个口，不管结果如何，也只能自己受着。”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在隋府，要不是蓉姐儿给我报信，我也不能及时赶到……这份情我是记着的。等以后有机会，我打听打听这个方大郎的情况吧……”
　　宋昀盼认真点点头，“那二表哥就帮着打听一下。毕竟关系三妹妹一辈子……”又甜甜笑道，“不过我觉得，父亲既然认为这门亲事可行，那方家郎君肯定也是很好的。”
　　苏珩不由看着她，“阿瑜她们从前那样待你……你心里都没有一点芥蒂么？”不但主动跟母亲请缨去劝苏瑜，还要操心苏蓉的事……
　　宋昀盼一愣，“……她们待我很好啊。”她有些不解道，“二表哥刚不是还说么？三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还有二妹妹，也不嫌我笨，还用她辛辛苦苦收集的水请我喝茶……”
　　苏珩笑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姑嫂相处融洽就最好了。”
　　“所以啊。”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已经这么幸福了……当然也希望二妹妹，三妹妹也可以跟我一样，嫁一个疼惜她们，爱护她们的好夫君。”
　　苏珩揽住她，笑问道，“皎皎这是在向我表白么？”
　　宋昀盼红着脸推开他，“佛门净地，二表哥不许胡闹。”
　　她站起身，“我不跟你说了，二妹妹这会儿该午睡起来了……我找她聊聊去。”因想起来，又问苏珩，“二表哥几时下山？”
　　苏珩懒洋洋地倚着枕头道，“等你回来再说……兴许就留在山上不走了。”
　　宋昀盼无奈嗔瞪他一眼，简单整了整头发，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珩则半闭着眼靠在枕头上想事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二爷。”青杏的声音传进来，“清风哥哥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苏珩蓦地睁开眼。
　　这阵子因为查苏璟的事，他今天是带的清松上山……
　　“知道了。”苏珩一下子坐起来，冷声道，“叫他在外头等着，我马上就来。”
　　……………………………………………………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苏瑜优雅地吃着点心，慢条斯理地问，“怎么，嫌我吃你家大米了？”
　　对于做人家媳妇儿的女人来说，要是家里有个一直不嫁人的大姑姐或是小姑子，倒也确实不是什么叫人高兴的事儿……
　　宋昀盼却只傻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答上话。
　　苏瑜看宋昀盼这副蠢相，知是她那股子呆劲儿又上来了，等会儿只怕真得为了这句调侃跟自己掰扯半天，心下也觉得好没意思，于是一脸不耐烦道，“我都已经说了不见，你还要我说多少回？要再这么着，我这儿可不欢迎你了。”就要下逐客令。
　　宋昀盼反应过来，连忙道，“不是的，二妹妹，我不是嫌弃你。而是顾家郎君真的好——”
　　“顾家郎君好不好，你又知道了？”苏瑜嘲讽地挑了挑眉，“难道你见过？”
　　宋昀盼被她一噎，讪讪道，“我，我是没见过，可父亲说……”
　　苏瑜轻嗤一声，“你连人都没见过，就学人家人云亦云，还跑来游说我……”她说着端起茶盏，“二嫂还是请回吧。”
　　“二姐姐，你再想一想好不好？”宋昀盼唯恐会被撵出去，赶紧抓住苏瑜的袖子，急得连称呼都变回了从前，“父亲母亲那么疼你，还有大姐姐，远在千里之外还一直记挂着你……那顾家郎君我虽然没有见过，可我知道，父亲要不是觉得他真的好，是绝对不会叫你们相看的……”
　　哪怕在她梦里，苏瑜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只能下嫁给苏二老爷的门生，可成亲后也是丈夫敬重，婆婆疼爱，夫妻十分和睦……
　　可见苏二老爷对子女的亲事是很用心的。
　　如今苏瑜只是二八年华，苏家虽称不上如日中天，却也蒸蒸日上，苏珩更是这届的会元——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二舅舅跟大姐姐给苏瑜选择的夫婿，自然也只会比梦里的更好，跟她更般配！
　　苏瑜抿了抿唇。
　　她自是知道父母对她的良苦用心，只是心里到底堵着一口气，连带着对自己的亲事也有些抵触……
　　就听宋昀盼继续道，“上回我误会二姐姐要跳湖，二姐姐问我是不是可怜你……我还说‘像二姐姐这么有福气的人，以后肯定有大好的姻缘’……如今这姻缘不就来了么？顾表少爷不论家世，样貌，学识，听说都是顶顶出挑的……比沈——沈家表哥强一百倍。”
　　“也不见得吧。”苏瑜故意道，“沈大郎好歹也是个同进士，那顾四郎至今还只是个举人而已。”
　　“那有什么关系？”宋昀盼连忙道，“他的学问连父亲都说好，考中进士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她语重心长道，“这门亲事要是别的小娘子碰上，高兴都来不及了，便是碰不上的，抢着都要上……二姐姐可千万要惜福啊。”
　　苏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是谁想抢？”
　　宋昀盼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先是卡了下壳，瞬间福至心灵，赶紧补救道，“是我！要不是我已经有了二表哥，顾表少爷这样的好夫婿我也十分眼馋呢！”她低声劝道，“你好歹见一面吧……要是实在觉得不行，咱们再说别人，好不好？”


第269章 大爷被人打了？
　　苏瑜又好气又好笑，心说她这憨二嫂为了游说她也是拼了，面上只凉凉道，“敢情那顾四郎那么好，比我二哥哥还好，我要是不见他，就是不惜福？”
　　宋昀盼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讷讷道，“话也不是那么说，二表哥……其实也是很好的。”
　　苏瑜轻哼了声，扬起下巴道，“我二哥哥可是会元，十九岁的会元！开国才有几个呢？！你才应该惜福才是！”
　　宋昀盼点头如捣蒜，“我很珍惜的……也一直很感谢佛祖，让我遇到这么好的人！我更希望二妹妹能跟我一样，早日嫁得如意郎君！”
　　苏瑜瞧着她又憨又认真的小脸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般固执委实有些没趣，心说见一面就见一面吧，横竖只要自己不愿意，谁也不能逼着她上花轿不是？于是慢条斯理地说道，“让我见顾家四郎也不是不行。”
　　宋昀盼面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就听她继续道，“可我的话先说在前头：那人若是我不喜欢——”
　　宋昀盼喜笑颜开地打断道，“那咱们就再挑更好的！”她说罢忙站起来，“我这就去跟母亲说！”
　　………………………………………………
　　另一厢，清风正事无巨细地跟苏珩回禀道，“玲珑绣坊一个多月前的确曾经接过一单流光锦的生意，只是那绣娘前阵子回老家去了，小的也只能查到那户人家住在城西一个小胡同里。
　　那宅子有护院守着，还有两个婆子专门负责采买，寻常没什么人出入。这几天小的一直叫人在附近盯着，今天忽然听说有个男子进了那胡同，小的闻讯忙赶过去，谁知却正看见咱们家大爷往里头去！小的记着您的吩咐，一步也没敢离开，可不想大爷进去才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且嘴角还带着伤，一看就是刚被人打过……”
　　苏珩一愣，“你说大爷被人打了？！”
　　“是。”清风干巴巴道，“小的当时纳闷得很，心说谁敢打咱们家大爷？！又疑心那女人难不成是有丈夫的，刚才进去的其实是她男人，正巧叫大爷撞上了……”
　　“小的也不敢走，又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见那女人或是她的家人，可谁知……过了没多一会儿，先前进去那男人真的出来了——”清风脸上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向苏珩。
　　苏珩心里正急着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状不由没好气地踹他一脚，骂道，“你当是在天桥底下说书呢，还给爷整什么起承转合？！赶紧的，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小的，小的看见三老爷了！”清风直到现在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小的看着三老爷铁青着脸从那院子里出来，后头还跟着个女子，像是在劝他……小的因不敢靠得太近，也看不很分明……远远瞧着，当是个十分年轻的女人，盘着妇人的发髻……”
　　先时爷叫他跟着大爷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大爷包养外室，可如今看来，包养外室的兴许另有其人？再不然，难道是三老爷跟大爷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叔侄俩因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就连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爷，”清风一脸为难，“这往后……往后要怎么办啊？”
　　苏珩阴沉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这次做得很好。叫人看死了那个宅子，里头那女子是什么来历，是不是上回我大哥去鼓楼街见的女人，她跟我三叔有什么关系……我都要知道。”他顿了顿，“这件事，还是你亲自去办。”
　　清风却觉得这水已经越来越浑了，先前以为是大爷的时候，已经够叫人胆战心惊的了，这下可倒好，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能牵扯出苏家长辈的丑闻来……
　　他不由低声劝道，“二爷，那人可是三老爷……您要不然跟二老爷——”
　　苏珩冷冷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当差了。”幽深的眼睛好像在冰水里淬过。
　　清风后背一冷，忙低下头，“小的多嘴。”
　　………………………………………………
　　“我还以为二表哥下山去了呢。”宋昀盼见苏珩去而复返，有些意外道，“青杏说清风也跟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苏珩笑得一脸温和，跟刚才山间阴郁冰冷的他几乎判若两人，“就是先前吩咐他办的一件事情有了些眉目……”他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道，“你呢，劝动瑜姐儿了？”
　　他一提起这个，宋昀盼漂亮的小脸儿上登时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那还用说？二妹妹已经答应跟顾四郎君相看了！”她眉飞色舞道，“我刚才回禀母亲的时候，母亲还直夸我聪明能干呢！”
　　“我娘子本来就很厉害!”苏珩笑着揽住她，夸赞道，“她们以后会慢慢发现你的好的！”
　　宋昀盼叫他夸得怪不好意思，羞赧道，“其实也不是啦……还是二妹妹孝顺，知道父亲母亲担心她，这才松了口……”
　　“不管是为什么，那也是听了你的劝才改变主意的。”苏珩笑着道，“你这次在母亲跟前可是立了大功了。”
　　对父母来说，还有什么是比自己儿女的终身幸福更重要的呢？
　　哪怕这次相看不成功，苏瑜年纪还轻，各方面条件又都不差，也不愁挑不到好的。
　　宋昀盼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道，“所以二表哥就放心吧！以后你在外头建功立业，我一定会把内宅打理得妥妥当当，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语气里自信满满。
　　苏珩看着她澄澈得宛如孩子般的笑容。
　　就是这么个单纯得像张白纸，给她一点阳光就会灿烂无比的小姑娘，在梦里却被逼着走上了绝路……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苏璟，苏律，还是打从很久以前就觊觎她的苏琮……
　　苏珩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笑道，“你瞧你，不过得了母亲一句夸，就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又对她道，“我一会儿见过母亲，就下山去了。”


第270章 盼姐儿随了她母亲
　　宋昀盼一愣，“二表哥还要下山啊？”她连忙道，“那你赶紧走吧！不然等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苏珩又好气又好笑，“你就那么盼着我走？”
　　“当然啦。”宋昀盼一脸正色地点点头，“现在二表哥赶紧回家准备殿试才是正经。”
　　苏珩忙摆出个投降的姿势，“我真是服了你了……父亲母亲都没你这么唠叨！我这就走，行了吧？”说着又有些不甘心地问，“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宋昀盼想了想，正要摇头，又想起来，叮嘱道，“二表哥记得好好照顾灵儿。”
　　“……”苏珩没好气地她腰上拧了一把，“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明天早些回来。我在家等着你。”
　　宋昀盼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知道啦。”她声音糯糯地答应着，踮起脚在苏珩颊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二表哥在家乖乖的……我很快就回去了。”
　　苏珩轻哼了声，也撑不住笑了，“这还差不多。”
　　………………………………………………
　　待到晚间，苏璟果然派人来说，衙门里有事，这几天不回来了。
　　因家里的女眷都去了寺里，苏珩怕老太太冷清，傍晚过来请了安，顺便留下陪老人家用晚膳。
　　苏老太太很高兴，一边指挥木槿给苏珩布菜一边笑道，“快吃吧……今儿厨房里做的可全是你爱吃的。”
　　苏珩夹了烩羊肉到苏老太太碗里，笑道，“祖母，您也吃。”
　　“哎。”苏老太太笑呵呵应着，却不急着动筷子，只一脸心疼地看着他，“我这个年纪，已经吃不动啦，倒是你很该多吃点——瞧瞧这脸颊都凹进去了……可是压力太大的缘故？”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父亲母亲都对你给予厚望，盼着你三元及第，可那三元及第岂是那么好考的？这世上有才华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可三元及第的统共才几个？你如今这般已是很好了……待到殿试那日，也只要发挥出你平时的水平就好了。”
　　苏珩看着一脸慈爱的祖母，想到在他那个梦里，因为自己春闱失利，母亲把家中闹得鸡犬不宁，连祖母她老人家也因为心中有愧，积郁成疾，身体每况愈下……
　　苏珩温声应道，“是，祖母。孙儿一定谨遵祖母教诲。”他说着又有些无奈道，“其实我父亲母亲也还好……并不曾逼过我。反倒是盼姐儿，她这阵子简直跟魔怔了一样：每天天不亮就把我唤起来读书，就连今天——我原是想留在山上陪她们，最后却被她赶了回来。”
　　苏老太太哈哈笑道，“这可就是一物降一物了……盼姐儿这点倒是随了她母亲。”
　　许是人年纪大了，格外容易怀念过去，也许是随着宋昀盼嫁进苏家，苏微已不再成为这个家的禁忌，有时候苏老太太自己言语之中也会带出来些。
　　见苏珩不解地看向自己，苏老太太笑着回忆道，“当年你姑母小的时候，也跟着你三叔和大哥他们读过几年书……”
　　苏珩原本正愁没处打听宋昀盼母亲的事，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想了想，“我记得三叔父跟大哥只相差一岁，姑母又比他们略小些……”
　　苏老太太点点头，“你姑母也不是一开始就跟他们一起读书……因是个女孩，我跟你祖父舍不得她吃苦，便请了先生单独教导她。你三叔跟大哥则跟同族子弟和亲戚家的子侄在族学上学。”
　　“你三叔跟大哥那会儿正是淘气的年纪，下水摸鱼，上房揭瓦，捉弄夫子……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苏珩想起今天苏璟跟苏律疑似大打出手的事儿，笑笑道，“想来三叔父跟大哥那时感情一定很好。”
　　“那可不？”苏老太太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笑呵呵道，“你三叔虽上头有两个哥哥，可你父亲跟大伯都年长他许多，反倒是璟哥儿和他年纪相近，两人打小儿一起淘气，一起挨揍，一起跪祠堂……感情自是比跟旁人亲厚。”
　　苏珩点点头，“祖母刚说请了先生单独教姑母……那为何又说姑母跟三叔跟大哥他们一起读书呢？”
　　苏老太太笑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你三叔跟大哥太过顽劣——族学里的其他子弟全都以他们马首是瞻，一群半大小子成日作天作地，最后连夫子都受不了，主动跟你祖父请辞……你祖父这才知道他们平素在族学里的作为，当即气得了不得，又恨你三叔身为叔父，非但没有以身作则，反而带坏侄子，于是叫人绑了你三叔，摁在凳子上好一顿揍，直揍得他足足半个月下不来床。”
　　苏珩不由奇道，“孙儿记忆里，祖父并不是这般脾气火爆之人……”而且恰恰相反，祖父的脾气一直十分温和，哪怕他闯了祸，也很少责罚他……
　　“那是他上了年纪，心软了。”苏老太太乐呵呵道，“你祖父当年教儿子，可比你父亲跟三叔狠多了！尤其你三叔，就为了正他的性子，你祖父不知打断了多少根藤条……偏你三叔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伤养好了转过头又出去胡闹。”
　　“最后还是你姑母不忍见你祖父生气，主动提出要跟你三叔他们一起上族学，敦促他们好好用功。”
　　苏珩一愣，“姑母？”
　　苏老太太点点头，“那时咱们家跟现在不一样——满大家子统共就这么一个姑娘，谁不疼她？不光我跟你祖父，就是你大伯，你父亲……那也都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的。就连你三叔那个混世魔王，任他在外头如何张牙舞爪，上蹿下跳，对这个妹妹却也十分的好。”
　　“我跟你祖父想着，有你姑母看着也好，这般你三叔跟大哥他们多少会收敛些，哪怕不能，好歹他们做了什么，咱们也能马上知道……于是便允了你姑母跟他们一道读书。”
　　“那后来呢？”苏珩问，“三叔他们收敛了么？”


第271章 我姑母跟三叔并不亲近？
　　苏老太太笑着点点头，“你还真别说！那时你姑母比盼姐儿现在还小个五六岁，粉粉嫩嫩，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却愣是把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子管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的！”
　　“你姑母每天清早叫他们一起背书，下了学三个人就在你祖父的书房里练字，谁写不好就不许出去……就这么过了两年，你三叔跟大哥的性子果然沉稳了不少，书法更是突飞猛进……也是后来你姑母渐大了，因要学女红针黹，又要跟着我学理家，这才渐渐不去族学了。”
　　苏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孙儿实在想不到大哥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打从孙儿记事起，大哥就一直是父亲教育我们的榜样……”
　　“你想不到的多着呢。”苏老太太哈哈笑道，“谁家孩子也不是生来就会读书的！有道是淘小子出好……所以我常跟你母亲说，你已经很好了，不可把你逼得太紧……你瞧怎么样，果然就考了个会元回来。所以殿试你也无需太多紧张，尽力而为就好。”
　　“是。”苏珩忙道，“孙儿一定全力以赴。”
　　“好好好。”苏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道，“你瞧我，这一说起从前就拉不住了……赶紧吃饭吧，再不吃可就凉了。”
　　…………………………………………
　　“三老爷？”赵嬷嬷不解地问。
　　苏珩微微颔首，“听说姑母有段时间跟着我三叔和大哥一同上族学……想来他们三个的感情应该不错吧？”
　　赵嬷嬷点点头，“这是自然。三老爷一向很疼爱这个妹妹。”赵嬷嬷笑着道，“其实也不独是三老爷……大老爷，二老爷都对太太十分的好。当年的太太，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了……”
　　苏珩轻轻“哦”了一声。
　　饶是宋昀盼这般文静内向的性子，就因为这副惊世骇俗的容貌，已经引得男人们趋之若鹜……那他姑母呢？学士府唯一的掌上明珠，他大哥笔下，那如空中明月，花中牡丹般风华绝代，光彩夺目的少女，喜欢她爱慕她的人，又该有多少呢？
　　就连他那冷静自持的大哥，亦会在朝夕相处中迷失了自己，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恋上自己的姑母，那他那本就放纵不羁的三叔，有没有可能……
　　却听赵嬷嬷奇怪道，“二爷问这些可是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苏珩回过神，淡笑了笑，“就是刚才忽然听祖母提起从前的事儿……我先前也只听嬷嬷说姑母跟大哥时常玩在一处……”
　　赵嬷嬷就笑道，“太太跟三老爷和大爷的年纪最接近，又是一起读书，三个人自是常在一块的……只不过太太还是跟大爷的脾气更契合些，两人也更玩得来些。”
　　苏珩挑了挑眉，“嬷嬷的意思，我姑母跟三叔并不亲近？”
　　赵嬷嬷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大爷毕竟是太太的晚辈，太太待他自然比对三老爷随意些。也是后来……才疏远了。”
　　苏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
　　宋昀盼陪着苏二太太等人，直到第二天晌午才从寺里回来。
　　“你把这些素点心拿下去给大家分了吧。”宋昀盼抱着灵儿，笑吟吟地叫白檀把攒盒递给青杏。
　　青杏忙伸手接了，笑着道，“多谢二奶奶。”便拿着攒盒高高兴兴往外头去了。
　　宋昀盼因想起来，一边捋着灵儿的毛，一边奇道，“寻常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青橙一早围过来了，怎么今儿静悄悄的？”
　　白檀正在归置东西，闻言朝外头看了一眼，笑道，“那丫头怕是为您这趟出门没带她的事儿，心里有些不自在吧……过阵子就好了。”
　　宋昀盼笑叹了口气，“倒不是我不想带她，实在是她那张嘴总没个把门的。在咱们自己院子里说说就罢了，可这趟去的人这么多，几个姑娘又都是心细的，万一她说错了话……”
　　白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奶奶说的是。为上次她多嘴的事儿，奴婢已经训过她了。如今瞧着倒是稍好了些……青杏老实，性子也沉稳，虽话不多，却是个可靠的。青橙活泛归活泛，可有时又太活泛了……到底不太稳当，还得多历练历练。”
　　宋昀盼一听就笑了，“可不是？我也觉着青杏怪像你的，稳重可靠。青橙就跳脱些……你有空多教教她们，等你日后嫁了人，我也好有个臂膀。”
　　白檀叫她说的脸上一热，连忙道，“奴婢不嫁人，一辈子服侍奶奶。”
　　宋昀盼含笑拉住她，“你先别急，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把你嫁了……”宋昀盼柔声道，“白檀，咱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虽是主仆，可在我心里，你就跟我的姐姐一样，一直照顾我，保护我……”
　　“奶奶太抬举奴婢了……”白檀眼眶微热，低声道，“这原本就是奴婢该做的。再说您待奴婢又何尝不好呢……满府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您一样宽容的主子了。奴婢只想守着您，别的什么都不想……”
　　宋昀盼笑着摇摇头，“那怎么成？你比我还大一岁，要是一直留着你不嫁人，人家岂不是觉得我不近人情，耽误了你？”眼见白檀又要开口，宋昀盼示意她听自己说下去，“就因为咱们亲如姐妹，所以我才更希望你过得好，将来有夫君疼爱，儿女孝敬……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婚事，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的……你自己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告诉我。”
　　宋昀盼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要是再拒绝就有些矫情了。白檀红着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能有什么想法……奴婢也不求什么，只要以后还能继续待在您身边伺候就行。”
　　宋昀盼点点头。
　　那还是在苏家里头找比较好……毕竟要让她跟白檀分开，她心里也十分舍不得。
　　宋昀盼想了想，笑道，“那等我留意看看，府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肯定不能委屈了你。”


第272章 早就被打死了
　　另一厢，青杏把素点心给凌霄馆的众人分了分，最后剩下她跟青橙的那份儿，便回了她跟青橙的下人房。
　　青橙正在屋子里绣香囊，见她回来了，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青杏把点心放在桌子上，径自拖过个杌子坐下，不解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往常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可是谁招你了？”
　　青橙拿针在头上挠了挠，淡淡道，“没有……就是清早吃多了，刚才没什么胃口而已。”
　　“我说呢。”青杏一边打开纸包，一边笑道，“你闻闻这点心，可香了！二奶奶特地带回来分给大家吃的……”说着拿出个五仁儿点心，掰了一半递给青橙。
　　青橙摇摇头，“你吃吧，我这会儿还不想吃。”
　　青杏不疑有他，把掰下来的点心塞进嘴里，又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心满意足道，“明仁寺的点心果然跟咱们平常吃的不一样……怪不得那么有名！”
　　青橙斜睨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你就好了……二奶奶特地点了你跟着，又是吃又是玩的。”说罢重重地把针线丢进笸箩里，拿起剩下那半块点心赌气似的吃起来。
　　青杏动作一顿，似是明白了什么，想了想，笑笑道，“什么‘又是吃又是玩的’……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不是去当差，倒是去游玩的。”
　　青橙用力嚼着嘴里的点心，不服气道，“难道不是吗？”
　　好不容易盼来个出门的机会，谁知末了二奶奶宁可要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青杏，也不许她跟着……叫她怎么能服气？
　　青杏抿了抿唇，“奶奶是陪太太去寺里还愿，哪能带那么多人呢。再说奶奶留了你看院子，也是信任你的意思……”
　　“你少哄我了。”青橙冷哼了声，气鼓鼓道，“我知道奶奶是为了什么——自打上回我在二爷跟前提了句四姑娘，奶奶这阵儿就一直冷着我，寻常也不叫我进屋伺候……”
　　青橙越想越觉得委屈，声音不觉高了起来，“她怎么不想想，就她那个性子，要不是我，二爷能知道她受了委屈，能心疼她护着她？”
　　青杏脸色顿时一白，忙起身快步上去把门关上，严肃道，“你浑说什么呢？！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你既然知道自己坏在这张嘴上，还不赶紧收敛了！”
　　青橙气得红了眼眶，哭道，“我说什么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一样是当丫头的，其他姑娘的丫头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从前就罢了……原想着奶奶跟了二爷，咱们也算苦尽甘来了，谁知还是这个样子！”
　　“我不过看不下眼，故意漏出来两句，原是心疼奶奶，想着叫爷给她撑腰……可咱们奶奶倒好，对着那些欺负她的人，她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我这么一心为她的，却防我跟防贼一般！我又是何苦来哉？！”
　　“我看你真是魔怔了！”青杏气道，“奶奶想怎么做是奶奶的事，你一个当下人的，还用得到你出头？你光看着别的房的丫头风光，怎不想想家里哪个主子像咱们奶奶这么宽厚和气？远的不说，就四姑娘屋里的青梅，叫四姑娘掴得牙都松动了！就你这性子，要是真去服侍四姑娘，指不定早就被打死了！”
　　青橙咬了咬唇，登时就不说话了。
　　青杏见她这样，气也消了几分，又语重心长地劝她道，“咱们奶奶已经是难得的和善人，便是底下人做错了什么，也从不打骂……跟着这么个主子，你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你且听我一句劝：往后这口没遮拦的毛病还是改了吧！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青橙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青杏见状，不由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要去当差了。”说罢转身出门去了。
　　青橙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不忿，禁不住趴在桌上小声哭了起来。
　　直到外头有小丫头叫她，这才恍然想起午膳的时间快到了，赶忙擦了眼泪，又往脸上敷了厚厚的粉，这才匆匆出去不提。
　　………………………………………………
　　苏瑜一大早就被宋昀盼催了起来。
　　“做什么起这么早啊？”苏瑜昏昏欲睡，皱着眉抱怨道，“二嫂都不睡觉的么？”
　　宋昀盼坐在绣墩上，一边看晴果给苏瑜敷脸，一边笑眯眯道，“不早啦！一会儿顾四表哥就要过来了呢！”她端详着苏瑜的脸，皱眉道，“二妹妹昨晚可是没睡好，瞧着眼底有些发青似的……”
　　苏瑜翻了个白眼——一大早就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她脸色能好看了才怪！
　　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宋昀盼语气欢快道，“莓果快拧块热帕子来给你们姑娘敷一敷！”
　　莓果忙笑着应了声是，须臾就拿了热帕子在她脸上按摩起来。
　　苏瑜叫她们按在妆台前捯饬了半天，接连换了好几身衣裳才算过了关。
　　“我可跟你说清楚了。”苏瑜一脸“丑话说在前头”的表情道，“我只是答应了去见人，至于——”
　　“我知道我知道！”宋昀盼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成不成还要看二妹妹跟顾四表哥的缘分——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缘分不到咱们就再看别人……”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苏瑜认命地打了个哈气，意兴阑珊道，“二嫂留下一起吃早饭吧。”
　　宋昀盼喜滋滋道，“好啊。”
　　………………………………………………
　　顾四郎君是个挺拔俊朗的年轻人。看得出苏二老爷苏二太太十分喜欢他，留他聊了好一会儿，又叫苏珩苏瑞陪他说话。
　　“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宋昀盼坐在屏风后跟苏瑜小声咬着耳朵，“顾四表哥长得很英俊呢。”
　　苏瑜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朝宋昀盼勾了勾手指。
　　宋昀盼不明所以地凑过去，听她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273章 你可长点心吧
　　宋昀盼一愣，皱了皱眉，“这……会不会不太好啊？再说就算尝不出来也不影响过日子呀……”
　　“那我不管。”苏瑜扬了扬下巴，嫌弃地瞥了宋昀盼一眼，“于你是可有可无的事，我却觉得重要得很——若他连水都不会品，肯定也是个无趣之人。”
　　“……”身为“无趣之人”典型代表的宋昀盼，还是赶紧“知趣”地闭了嘴。
　　果然须臾就见莓果亲自领着丫头端了茶盏上来。
　　顾四郎君虽不认得她，苏珩跟苏瑞却是认得的，兄弟俩不由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
　　就听莓果落落大方道，“姑娘听说家里来了贵客，叫奴婢取了从前瓮的水，请几位郎君们吃。”
　　宋昀盼近来叫苏瑜拐带的整天在屋里捣鼓这些……苏珩现在听着觉得头大。
　　苏瑞却是个没心没肺的，闻言笑呵呵道，“原是二妹妹存的……那定是好东西，我可要尝一尝了。”说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虽没尝出跟平时喝的茶水有什么区别，还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不错不错，果然不凡。”又热情地招呼顾四郎君道，“顾表哥也尝尝。”
　　顾四郎端起来喝了一口，微笑道，“果然好茶。”
　　苏珩也笑了笑，正疑心苏瑜葫芦里卖什么药，果然听莓果笑盈盈道，“姑娘让奴婢多嘴问一句，几位郎君可尝出这茶是用什么水烹的？”
　　苏瑞一顿，一脸茫然地看向苏珩。
　　“胡闹。”苏珩低喝一声，无奈对顾四郎苦笑道，“家妹顽劣，叫表兄见笑了。”
　　顾四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想起方才在苏二太太那里遇到的那个秀美清冷的小姑娘，心说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不由笑着道，“想不到二表妹如此风雅。”他又抿了口茶，想了想，“这当是用的梅花上的雪水……”
　　这下不光是苏珩苏瑞，就连屏风后的苏瑜都愣了下。
　　宋昀盼见她这副神情，心知这个顾四郎君八成是说对了。想她跟着苏瑜学了这么久，到现在连雨水跟雪水都分不清，顾四郎却能一下子说出是梅花上的雪水，心里不由赞叹：顾家表哥简直不是人……不是人……
　　她正胡乱想着，却听外头的顾四郎惋惜道，“只是可惜了……”
　　宋昀盼不由脱口而出道，“可惜什么？”
　　屋子里刹时安静下来。
　　连苏瑜都忍不住扶额——她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缺心眼的二嫂陪自己相亲！
　　宋昀盼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朝苏瑜送去个“对不住”的眼神，坐在杌子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屏风外的苏珩也叫茶水呛了一下。
　　虽说男女婚前相看也都是常有的，不过是不是也得差不多点……好像唯恐人家不知道屏风后有人似的……
　　苏珩攥拳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不知表哥这‘可惜’是指什么？”
　　顾四郎君却好像对刚才那一声根本没听见似的，神情自若地笑道，“水是好水，只是不知为何里头还染了桃花的香气……”
　　苏瑜一愣，一时也顾不得计较刚才宋昀盼的失仪了，下意识看向晴果。
　　晴果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奴婢想起来了……当时是有小丫头拿错了瓮，不过奴婢马上就换过来了……”
　　苏瑜低喝道，“简直糊涂！”又皱紧眉头细细听外头动静。
　　苏瑞端起茶盏闻了闻，半信半疑地看向莓果，“顾表哥可说对了？”
　　莓果也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忙一脸折服地点头道，“正是用的前年梅花上的雪水……”
　　苏瑞顿时对顾四郎佩服得五体投地，“顾家表哥真是博学，居然连这都尝得出来。”
　　顾四郎笑笑道，“家里兄弟姐妹们多，小时成天在一起淘气，我也跟着他们略知道些，算不得厉害。”
　　苏珩心说苏瑜这把是棋逢对手了，笑着道，“你若算不上厉害，我们兄弟就更是粗人了。”又故意对莓果道，“你回去跟你们姑娘说，既要请人喝茶，就该拿出诚意来，今儿这水都串味了，叫她改日再请。”
　　莓果见使命已经完成，忙俯身应了声是，领着丫头们退下。
　　几人又在书房里说了会儿话，直到那边苏二老爷派人来请，这才一同出去了。
　　宋昀盼长长出了口气，高兴道，“二妹妹，顾四表哥答上来了！你刚可是说——”
　　“我说什么了？”苏瑜凉凉扫她一眼，“倒是你，往后可长点心吧。”说罢一边捉摸着下次该请顾四喝什么茶能让他尝不出来……一边领着丫头扬长而去。
　　留下宋昀盼一个人呆在原地，“那这事儿……”她茫然问，“到底成不成啊？”
　　白檀扫了眼苏瑜离去的背影，笑眯眯地道，“奴婢瞧着……有门！”
　　宋昀盼想了想，也笑了，“我也这么想！”
　　………………………………………………………………
　　这厢苏瑜跟顾四头一回相看，彼此心下都有几分意思暂且不提，只说这殿试就定在春闱放榜后的第十日。
　　此时的苏家众人虽也十分紧张，可与春闱时的紧张又不相同：就凭苏珩苏琮会试的成绩，只要殿试不出什么岔子，两个进士肯定是跑不了的，唯一的差别也不过在名次上——尤其是苏珩，已经连中解元，会元，任谁都忍不住想看看，这个年仅十九岁，惊才绝艳的学士府少年，到底能不能一路过关斩将，成为连中三元的状元。
　　苏二太太的心情更是可想而知，这阵子烧香烧得比谁都勤……苏老太太看在眼里，原本还劝两句，后来见没什么用，也就随她去了。
　　反倒是苏三太太，自打上香那日病了，身体就不大好，这几日一直待在屋子里养病，直到殿试这日才强撑着出来。众人见她果真憔悴了许多，少不得又是关心慰问了一番。
　　就这样大家在期待与焦灼中等了一天，直到日落才等到苏珩苏琮兄弟回来。
　　两人眉宇间十分轻松，看起来对自己在殿上的表现都还比较满意。


第274章 二表哥可真好看
　　苏琮经过这一年的“头悬梁锥刺股”，能有如今的成绩已经自觉得很了不起，且今日殿试发挥亦属稳定，二甲之上基本毫无悬念，自是轻松无比；苏珩对“三元及第”并没有苏二太太那么执念，且在他的梦里，下届春闱他也只是被圣上点了探花而已，是以心态平和从容，只等着第二日放榜。
　　所以待到次日传胪，苏珩乍听到自己名次的时候，还有点懵。
　　“第几？”苏珩直觉得自己听错了。
　　“一甲第一名！”宋昀盼激动得小脸儿红扑扑的，眼睛像黑宝石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二表哥，你是状元！三元及第的状元！”
　　……这天底下统共就没几个状元，更何况还是三元及第的，这消息顿时就跟往学士府扔了个爆仗似的，阖府都炸了。
　　就连素来低调的苏老太太也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要给菩萨镀金身。
　　苏琮的成绩虽没有苏珩那么突出，不过也中了二甲五十四名，比之在苏珩梦里的三甲同进士已然好了太多。
　　只不过有苏珩珠玉在前，一个二甲进士显然就有些不够瞧了。
　　要是换做往日，苏三太太少不得又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酸话，给二房泼点冷水，不过想是她近来精力不济的缘故，苏三太太这次倒是难得的“识大体”，不但没说什么废话，还送了端砚和湖笔给苏珩当贺礼。
　　苏二太太就更不用说了——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且还把三房压得死死的，那股子舒畅劲儿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尤其此刻被本家几个过来道喜的太太奶奶们围着，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地奉承着，夸她教子有方，夸苏珩雏凤清于老凤声……任换了谁也免不了要飘飘然。
　　本家女眷里有个太太因是头一回见宋昀盼，不由看得眼都直了，问苏二太太，“这就是珩哥儿媳妇儿？”
　　苏二太太笑应道，“正是。”又给宋昀盼介绍道，“这是你德二婶子。”
　　宋昀盼忙福了福，唤了声二婶好。
　　德二太太亲亲热热地拉着宋昀盼的手，一边打量一边连声夸赞道，“亏我早先还替你愁得慌：你们珩哥儿已经那么出挑，到底得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果真是我多虑了——瞧瞧这孩子……就跟九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跟咱们珩哥儿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想起这一两年发生的事儿……苏二太太颇有感触地笑叹道，“可见这姻缘的事儿，天上的月老都看着呢。”半点都由不得人……
　　德二太太点点头，“先前还有个远房亲戚跟我打听咱们家二郎成亲了没有，说是前几年来宛平时见过一回，一直念念不忘的，想托我帮着说媒……等回头我就告诉她，二郎不但成了亲，还娶了个天仙似的漂亮媳妇儿！”
　　她说着，又笑呵呵地拍拍宋昀盼的手，“我们家二郎打小就讨女孩子喜欢，自己却洁身自好的。如今更是考中了状元……你可挑了个好夫婿啊！”
　　说得宋昀盼脸都红了，正不知怎么接话，就听苏二太太态度温和地吩咐道，“你且去厨房里看看……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苏珩苏琮同时高中，不光自家叔伯兄弟，便是通家之好也会过来道贺，今天府里少不得要大宴宾客。
　　宋昀盼知道苏二太太这是为自己解围——她如今虽比以前健谈了些，可对着陌生人还是会有些紧张，尤其时间一长就容易露怯。
　　宋昀盼闻言忙站起来，含笑道，“是，母亲。”又跟其他太太奶奶们告了罪，便领着人往厨房去了。
　　德二太太看着她的身影，笑着道，“真是个温柔平和的好孩子。”
　　苏二太太默了几息，点头道，“除了话少内向了些，倒也没什么大毛病。”
　　“你呀，还是这么个求全责备的毛病。”德二太太跟苏二太太也是旧识，闻言就斜睨她一眼，笑道，“新媳妇儿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想想咱们刚进门那会儿，比她还不如呢！”
　　苏二太太想了想，也笑了，“你说得倒也是……”
　　她如今已经认命了，只盼着儿子媳妇赶紧生个孩子，叫她能含饴弄孙，人生也就圆满了。
　　………………………………………………………………
　　苏家接连热闹了好几日。
　　每天府前车水马龙，上门道贺的亲友络绎不绝。宋昀盼跟着苏二太太招呼宾客，张罗膳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这种忙碌却是喜悦的，快活的，饶是每晚上精疲力尽，人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苏二太太婆媳依旧乐此不疲。
　　待到三天后状元游街，苏二太太的成就感与自豪感更是到达了巅峰。
　　……整个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相比去年三个加起来二百岁的状元榜眼探花，今年三元及第的少年状元本就是最大的看点。
　　只见一群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为首的少年剑眉星目，身姿笔挺，一身大红色袍子越发衬得他秀色夺人，随着他策马而来，广袖在空中飞舞，真是说不出的潇洒俊逸。
　　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唤上一句，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过了最初的震撼与惊艳，人群很快开始骚动起来。
　　因自古就有“榜下捉婿”的习俗，虽有不少人已经打听过，知道苏珩早已娶妻，可也有更多人是不知道的……那些个大胆热情的女少已经趁着这个机会高喊起他的名字，更有甚者拿了刚采来的鲜花往他身上掷。
　　苏珩也不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见状连忙骑马躲开，目光却下意识看向朱雀大街旁边一家酒楼的二楼。
　　果然就见窗边一抹湖绿一闪而过。
　　苏珩淡淡一笑，扬鞭疾驰而去。
　　……却说那间厢房里坐着的正是苏家女眷。
　　就连久不出来的苏老太太，今天也为了看自己孙儿们的英姿特地出了门。
　　宋昀盼看着苏珩远去的身影，吃吃地笑道，“二表哥可真好看。”


第275章 有孕了？
　　“……”一旁的苏瑜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扫她一眼，“二嫂天天看还看不够么？”
　　宋昀盼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羞赧道，“可二表哥今天格外好看呢……”
　　苏瑜正要抢白她两句，就听苏二太太笑嗔道，“行啦，你二嫂面嫩，你就别打趣她啦。”
　　苏瑜撇了撇嘴，过去坐在苏二太太身边，拉了她袖子撒娇道，“母亲好偏心，有了嫂嫂都不疼我了……女儿可不依。”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苏老太太笑呵呵道，“瞧瞧这可怜见儿的，快来祖母这里，祖母疼你……”
　　“还是祖母向着我。”苏瑜边说着边笑嘻嘻地投进苏老太太怀里。
　　一旁的苏三太太只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刚病过一场，如今虽好了，人却消瘦了不少。尤其脸颊凹陷进去，不笑的时候，显得十分的阴郁。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冷冷投向窗外。
　　……………………………………………………
　　府里最近每天热闹得跟过节一样。
　　坐在床边的宋昀盼小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身子一歪就往床架上撞。
　　正在更衣的苏珩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扯回来。
　　宋昀盼猛地惊醒过来，“……二表哥这么快就洗漱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掩嘴儿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的眸子登时蒙上一层水雾，“我服侍你穿衣裳吧。”
　　“你坐着吧，我自己会穿。”苏珩好笑地拦住她，“最近是不是怪累的？我看你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要不跟母亲说说，今天放你一天假好了。”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宋昀盼连打了几个哈欠，娇嗔道，“春乏秋困，春天总是这样的……总不能因为犯困就什么都不干了吧？”又起身帮苏珩整理衣裳。
　　苏珩无奈笑道，“我就是替你辛苦得慌……”宋昀盼原本就是不善言辞的性子，如今不但要每天跟那些不熟悉的太太奶奶们打交道，且还有苏二太太这个严格的“考官”在旁边盯着，精神自然又格外紧张……
　　“一点都不辛苦。”宋昀盼笑着摇摇头，“其实我可爱听那些太太们说话了。”见苏珩询问地挑了挑眉，宋昀盼眉眼弯弯道，“她们一直都在夸二表哥……我只盼着她们再多说些呢。”
　　苏珩听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啊。”他刮了下她的鼻子，“如果实在觉得累了可不要硬撑……总是你的身体要紧。”
　　宋昀盼甜甜应道，“我知道啦。”
　　……………………………………………………
　　待在外头参加完跟几个同科的应酬回到苏府，家里依旧是张灯结彩，高朋满座。
　　苏珩去前头打了声招呼，又陪着众人喝了几杯，便径自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面容冷峻地看着窗外。
　　外头依稀传来前院鼎沸的喧闹声，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和声。
　　据说“得了传染人的毛病”，回乡下休养的清风此时神情同样凝重，几乎掩饰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听那婆子说，这家男主人似乎十分繁忙，打她去了还不曾见过，只知道他十分宠爱夫人，请她也是因为他们夫人近来刚诊出有孕，甚是怀念家乡菜的缘故……”
　　苏珩转过头挑了挑眉，“有孕了？”
　　“是。”清风低声道，“小的本想混进去一探究竟……可奈何那院子守卫森严，寻常采买都有专人负责，小的蹲了几天也没找着机会，不过也没遇见过咱们府里的其他人去过……”
　　苏珩微微颔首。
　　这段时间他跟苏琮忙着准备殿试，待金榜题名，府里又整天忙着各种宴客，苏三老爷跟苏大爷倒不出空也很正常……
　　“小的实在没有办法，幸亏从那个灶上婆子的嘴里，打听到给这家女主人看诊的是哪位大夫，于是暗中买通了他，趁他去请平安脉的时候，装成药童混了进去。”
　　若是平时，苏珩定会夸清风一句“机灵”，可此时他全副身心都在那栋宅子和那宅子里的神秘女人身上，闻言只是抬起头，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清风咬了咬牙，“那栋宅子里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只是那女主人竟跟府里的二奶奶长得一模一样！小的当时唬了一跳，心说奶奶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直到大夫给那女人看诊，小的在旁边悄悄打量了好几眼，这才确定那人不是二奶奶，只是长得跟二奶奶十分的像——”他说着又忙改口道，“不不不，也不光长得像——她的衣裳，发饰，妆容，几乎是仿着二奶奶来的！”
　　“要不是小的近身伺候过奶奶，险些都要认错了！”
　　清风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苏珩的神色，却见后者脸上淡淡的，似乎并不感到十分惊愕……
　　清风掩下心中诧异，继续道，“小的当时觉得这事实在匪夷所思，正想赶紧回来跟您禀告，可谁知往外走的时候，居然碰见了正好去看那女人的三老爷！”
　　苏珩的目光蓦地犀利了起来。
　　虽然这个答案也算在他预料之中，苏珩还是下意识攥紧拳头。
　　也不知过了许久，他才听见自己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问，“他认出你了？”
　　“没有没有。”清风连忙道，“好在小的出门前乔装了一番，且三老爷常年在外，身边伺候的人对小的并不熟悉……”
　　见苏珩半天都没有言语，清风大着胆子，结结巴巴道，“二爷，咱们先前怕是，怕是误会大爷了……大爷兴许，是发现三老爷……”
　　剩下的话，却是怎么也不敢往下说了。
　　若说先前怀疑那女人可能是苏三老爷养在外头的外室，且还怀了身孕已经足以叫人惊掉下巴，那如今发现她居然跟自家二奶奶长得一模一样，对清风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晴天霹雳——
　　包养外室对苏家这样的人家固然名声有碍，可男人嘛，谁还没有点风流韵事？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的事儿。
　　可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第276章 认错
　　叔父包养了一个酷似自己侄媳的女人……两人甚至还是舅甥！
　　一旦这件事被别人知晓，不光是苏三老爷本人——二爷跟二奶奶，乃至整个苏家，都势必会沦为世人的笑柄！
　　最最倒霉的还是他家二爷，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居然被自己的叔父觊觎……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恶心人的事儿么？！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苏珩轻声道，“你下去吧。”
　　清风张了张嘴，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吭哧了半天，愣是一句也没说出来，最后只低低应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苏珩一个人待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起身出了书房。
　　外头已经点起了一盏盏红灯笼，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
　　前院的喧嚣声欢笑声依旧不绝于耳。
　　苏珩漫无目的地走到湖边，站在那儿吹了好一会儿风，可胸口那股一直翻涌着的愤怒却始终无法平复下来。
　　谁能想到，梦中宋昀盼跳楼殒命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多肮脏龌龊的内情……
　　可他身为丈夫，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恨谁——他既无从知晓当初凌辱逼迫宋昀盼的到底是苏璟还是苏律，亦无法对今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去报复任何人……
　　他有满心的怨愤，却连发泄的理由都没有。
　　苏珩深深吸了几口气，转身往女眷们所在的戏台子方向走去。
　　他忽然迫切地想见到宋昀盼，迫切到让他觉得一刻都等不了——
　　却见一人大步流星地从石子路上走过来。
　　苏珩目光闪了闪。
　　直到那人走近了，他才好像刚发现似的，上前温声行礼道，“侄儿见过三叔。”
　　苏三老爷似是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别人，他微怔了下，连忙收起脸上的戾气。
　　“原来是珩哥儿啊。”苏三老爷淡漠地点了下头，皱眉道，“你这时候不在前头待客，跑这里来做什么？”
　　苏珩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他袍子上精致的山水楼台图案，笑笑道，“侄儿先时在外头已经饮了不少酒，方才又多喝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就先回来了。”
　　苏三老爷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闻言微微颔首道，“你这酒量还该再练练才是。”
　　苏珩恭声笑道，“三叔说的是。”又问，“三叔这是打哪来？”
　　苏三老爷神情稍顿了下，“厅里太闷，出来透透气。”因耳边传来一阵锣鼓声，不由笑道，“戏台那边儿倒是热闹。”
　　“是啊。”苏珩笑了笑，“祖母最爱听畅音社的戏，我也正打算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苏三老爷想了想，颔首道，“那我跟你一道过去吧。”
　　叔侄俩便一同往女眷们看戏的回澜馆走。
　　只是他们才刚过了游廊，忽听身后一人唤道，“父亲，二叔！”
　　两人回头望去，却见是苏潇走过来。
　　苏潇见了他们二人也是一愣。
　　“三叔祖。”她连忙朝三老爷行礼，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刚才竟然不小心把您错认成我父亲了！”她说着不由“咦”了一声，目光诧异地落在苏三老爷的袍子上，“三叔祖，您这衣裳怎么跟我给我父亲做那件一样啊？”
　　“哦？”苏三老爷跟苏珩对视了一眼，笑着挑眉问，“怎么咱们家潇姐儿还会做衣裳么？”
　　与宋昀盼不同，苏潇是苏家“氵”字辈的头一个孩子，打从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是面对长辈，也极少有怯懦的时候。
　　她笑嘻嘻道，“是我画了样子，叫针线房给父亲做的……那不就跟我做的一样么？”又好奇道，“难不成针线房一下子做了两件？”
　　苏三老爷笑着摆摆手，“我穿的正是你父亲那件。”他温和地解释道，“原是方才跟你父亲喝酒时不小心弄湿了衣裳，因他那里正好有几套新的，我见这身做的别致，就拿来穿了……却不想还是我们潇姐儿的一片孝心。”他说着忍不住责怪道，“你父亲也是，他要是早说，我便换一件了。”
　　苏潇嘟嘴道，“我都送给父亲好些日子了，一次也没见他穿过……还是三叔祖有眼光，一眼就相中了我做的衣裳！这袍子您穿着正合适，您就留着穿好了，也算潇姐儿孝敬您了呢！”
　　苏三老爷哈哈笑起来，“你这丫头倒挺会借花献佛。”又颔首道，“寻常的衣裳就罢了，这件既然是我们潇姐儿做的，我往后肯定要时常穿。”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珩也笑了笑，“先我就瞧着这衣裳十分特别，原来还有这么个缘故……”
　　“那可不？”苏潇刚说了一句，忽然想起正事来，“二叔是来接二婶的吧？二婶这会儿不在里头……”
　　眼见苏珩面露茫然之色，苏潇道，“我才叫了丫头去前头找您——我二婶不大舒服，您赶紧带她回去歇歇吧。”
　　苏珩一愣，“我先时没在席上，许是丫头没找着我。”又忙问，“你二婶怎么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苏潇回头一指，“就在后头的茶房……”
　　苏三老爷面上也不由露出几分关切之色，忙道，“怎么忽然就不舒服了？”又问苏珩，“可要请个大夫？”
　　苏珩强压下心里极度不适的感觉，拱手道，“侄儿先过去看看宋氏……剩下的事就不劳三叔费心了。”他说罢朝苏三老爷行了礼，大步流星地朝后头的茶房走去。
　　……………………………………………………
　　茶房里，宋昀盼正叫白檀服侍着吃茶果。
　　见苏珩神色匆匆地冲进来，宋昀盼不由一怔，“二表哥……”
　　苏珩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跟前，“怎么了？”他半俯下身，一脸关心地问，“今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可是累着了？”
　　宋昀盼呆呆看着他，直到苏珩的手探上自己的额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道，“我没事的，二表哥。”
　　苏珩已试过她的体温，心下也放松下来，随手拉了杌子在她身边儿坐下，“刚听潇姐儿说你身子不适，吓了我一跳……”


第277章 惊惧
　　宋昀盼无奈道，“那丫头也太小题大做了，我都跟她说了没事……她到底还是把你找了来。”
　　苏珩笑笑道，“倒不是她找的……是我见没什么事儿，所以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正好遇上了潇姐儿。”又问宋昀盼，“你先前是怎么了？怎么就不舒服了呢？”
　　宋昀盼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开锣的时候忽然试着有些心慌……就想出来避一避。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了。”
　　苏珩看向一旁服侍的白檀。
　　白檀忙点点头。
　　宋昀盼见状不由嘟了嘟嘴，不高兴道，“二表哥连这么点小事都不相信人家。”
　　苏珩听了不禁好笑道，“倒不是我不信你，实在你什么事儿都爱自己忍着……”又道，“你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回去歇一会儿？今天家里这么多人，大家肯定不会留意到的……”
　　“那可不行。”宋昀盼认真道，“要是我离开了，母亲万一找我了怎么办？何况大家都是为给二表哥道喜来的，我怎么能先走呢？”又娇嗔道，“我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二表哥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苏珩想了想，“既然这样，那我留下来陪你好了。”
　　宋昀盼一愣，“你不用回前院陪客么？”
　　“不去了。”苏珩百无聊赖道，“去了也只是喝酒，怪没意思的……还不如留在这儿。”
　　宋昀盼点点头，笑盈盈道，“那咱们出去看戏吧……我再不回去，母亲该找我了。”
　　苏珩忙拦住她，“不着急。”他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刚才在吃什么呢？我看你吃得津津有味的。”
　　宋昀盼方想起来，忙把面前的碟子推过去，笑着道，“我在吃桔子呢！这桔子很好吃，酸酸甜甜的，水分也很多……二表哥要不要尝尝？”
　　苏珩点点头，“你剥给我吃。”
　　宋昀盼笑应了声，随手挑了一个色泽漂亮的，一边剥一边跟苏珩闲聊道，“以前家里摆宴席的时候，我最爱溜到茶房里玩了……这里又暖和，又有很多好吃的点心和果子……有时当值的婆子还会请我吃烤红薯，可香了！”
　　苏珩望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脸，没有说话。
　　茶房里的好东西再多，又怎么能跟厅里的宴席相比呢？可是对于一个从小寄人篱下，饱受排挤的小姑娘来说，这里却成了她最喜欢的地方……
　　甚至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剩下的也只有美好。
　　可就这么一个乖顺得已经低到尘埃里的女孩，却有人打着亲人的旗号侵犯她，凌辱她，让她在悲愤与绝望中走上了绝路……
　　他们怎么忍心！
　　宋昀盼已经剥好了桔子递给他，甜甜道，“你尝尝，甜不甜？”
　　苏珩接过来，咬了一口，皱眉道，“酸得很。”
　　“怎么会？”宋昀盼一愣，连忙也剥了一瓣，边往嘴里送边诧异道，“可我刚才吃的明明都很甜……”她神情一顿，“这不——”
　　苏珩忽然笑着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这下就甜了。”
　　宋昀盼脸上一热，登时羞恼道，“二表哥——”声音却戛然而止。
　　苏珩眼看着血色一下子从她绯红的小脸上褪去，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然就见一人正负手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男子簇新的袍子上，上头绣工精致的山水楼阁，晃得人眼疼。
　　宋昀盼如遭雷击。
　　她“腾”地一下从杌子上站起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地贴上墙壁，这才满是错愕惊惶地看向来人。
　　苏珩也忙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的宋昀盼，“三叔。”他朝苏三老爷行礼道。
　　宋昀盼终于反应过来，嘴唇抖了几抖，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她忙垂下眼，屈膝福了福，“昀盼见过……三叔……”
　　苏三老爷点点头，走进来温声道，“我见你们一直没出去，所以过来看看……盼姐儿好些了么？”
　　苏珩神情自若地笑了笑，伸手揽住强忍颤抖的宋昀盼，“昀盼没什么事儿，就是有些累了……倒叫三叔担心了。”
　　苏三老爷轻轻“嗯”了一声，“没事就好……”他扫了眼苏珩怀里的宋昀盼，见后者脸色果然十分不好，忍不住叮嘱道，“要是实在觉得不舒服，就赶紧找大夫看看，可千万不要耽误了。”
　　苏珩笑了笑，“侄儿知道了，这便带昀盼回去……若是祖母或是我母亲问起——”
　　“回去吧。”苏三老爷颔首道，“我会跟她们说的。”
　　苏珩拱手道，“那就多谢三叔了。”他说罢，拉着失魂落魄的宋昀盼告辞，很快离开了茶房。
　　一路上，宋昀盼的手都冰凉冰凉的。
　　直到回了凌霄馆，她整个人还在瑟瑟发抖。
　　苏珩屏退了屋里的下人，又吩咐白檀下去煮安神汤。
　　白檀眼见宋昀盼忽然像害了大病似的，精神都有些恍惚，虽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连忙应声退下了。
　　苏珩亲自倒了杯热水喂宋昀盼喝下，这才低声道，“昀盼，那件袍子……”
　　宋昀盼缓过神，“我知道……”她打断他，脸色苍白地喃喃道，“我知道只是个梦，也许是我哪天见过潇姐儿的画，所以就梦到了……我知道不是真的……就好像我原本以为那人是大哥哥，可实际却是三叔穿着那件衣裳，难不成欺负我的是三叔吗？这也，也太荒谬了……”见苏珩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宋昀盼努力朝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想让他放心，可是眼泪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我不要紧……就是，就是刚才吓了一跳……”她终是忍不住抽泣起来，“我明知道……可我，我还是很害怕……”
　　苏珩只觉得心如刀绞。
　　“嘘……”他忙揽住她，伸手拭去宋昀盼脸上的眼泪，“我明白……如果你觉得哭出来会舒服些，那就哭一场好了……我在这儿陪着你。”他吻了吻宋昀盼冰冷的额头，希望自己身上的热量可以让她觉得温暖一些，“昀盼，有我在……我一直在。你什么都不要怕。”


第278章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好不好
　　宋昀盼靠在苏珩怀里，眼泪终是肆无忌惮地从眼睛里落下来。
　　她怔怔地问，“要是你不在呢……”她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打了个冷战，双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襟，“二表哥，你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的。”苏珩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道，“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不管在哪里，都要在一起。”
　　“嗯……”宋昀盼用力点点头，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二表哥会护着我的……我跟她不一样……”
　　那个“她”是谁，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对。”苏珩轻轻抚着宋昀盼的头发，温柔的语调仿佛说着再寻常不过的情话，“我会保护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好不好？”
　　宋昀盼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紧紧地抓着他，抓得骨节都泛白了，也不肯松手。
　　苏珩就一直抱着她，直到白檀送来安神汤，又柔声细语地哄着宋昀盼喝了，她的神色才终于平静下来。
　　苏珩摸摸她的头，柔声道，“你今天也累了……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嗯？”
　　宋昀盼没说话，像灵儿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就枕着他睡着了。
　　直到她终于睡沉了，苏珩才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又小心翼翼地给她掖好被角。
　　宋昀盼的反应像把尖刀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忍不了了。
　　…………………………………………………………
　　苏珩去了听雪堂。
　　苏二老爷却并不在那里。
　　“你父亲去书房了。”苏二太太原本都要就寝了，听说苏珩过来，又特地换了衣裳出来，“你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找他？”
　　苏珩笑了笑，“也没什么……父亲既然不在，儿子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说罢就要起身告退。
　　苏二太太却叫住他，“你媳妇儿怎么了？听说身子又不舒服？”
　　苏珩解释道，“大约是这阵子家里事儿多，有些累着了……我看她脸色不好，便先带她回去了。她原本还不肯走，怕母亲找她不着……”
　　“那都是小事儿。”苏二太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只是盼姐儿这身子骨儿未免太差些了，也不过叫她出来招待了几今宾客而已……”要是将来偌大的苏家都由她来操持，岂不是动不动就要撂挑子了？
　　苏珩温声笑道，“母亲也知道，宋氏自打落水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其实这段时日已经调理得强了许多，寻常也不怎么生病，要不是这两天事多——”
　　苏二太太不耐打断，“你用不着提醒我她身子是为什么不好的。”苏二太太没好气地瞪了苏珩一眼，“怎么着，她今天早早儿离席，我这当婆母的，连多过问一句也不成了？”
　　苏珩笑得一脸讨好道，“瞧母亲这话说的……您想问什么还问不得呢？儿子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母亲可不要多想了。”
　　苏二太太冷哼一声，“是不是我多想你心里有数。”生气归生气，苏二太太却也没忘了正事，只见她一脸正色道，“先前是因为春闱……如今你试也考完了，状元也当上了，这子嗣的事，可要抓紧了。”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提醒道，“眼瞅着盼姐儿进门就快满一年了……”
　　苏珩神情微顿了下，笑着应承道，“儿子知道了……肯定会让母亲抱上孙子的。”他说着，唯恐苏二太太继续往下说，忙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母亲要是没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了。”
　　知子莫若母，苏珩那点子小心思如何能瞒过苏二太太的眼睛？不过看在他态度还不错的份上，苏二太太也懒得跟他计较了，淡淡道，“去吧。”想了想，又道，“你媳妇儿既然不舒服，叫她明天不必一大早过来了，等通家太太们来的时候过来请个安就好。”
　　苏珩面露喜色，忙拱手道，“是……儿子多谢母亲体恤。”
　　苏二太太嫌弃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
　　苏珩很快去了苏二老爷的书房。
　　苏二老爷的两个长随都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苏珩见他们这架势，显是在防着有人靠近书房，心念不由一转，笑笑道，“可是有客人在里头？”
　　一个叫长随的小厮忙毕恭毕敬地道，“是三老爷。二老爷请了三老爷过来说话……”他顿了顿，“只怕一时半刻也说不完，二爷若是——”
　　“胡闹！”他话还没说完，书房里忽然传来苏二老爷满是震怒的声音。
　　松籁讪讪看了眼苏珩，低声道，“二爷要不要先去茶房坐一会儿……”
　　苏珩心思转得飞快，闻言笑了笑道，“不用了，既然父亲跟三叔有事要说，那我就改日再来好了。”
　　松籁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朝苏珩行了礼，目送他离开。
　　苏珩却没有真的回去，他在两个长随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却从岔道上绕了个弯，径自溜进了二老爷书房后头的银杏树林。
　　他小时候常被父亲拘在书房里练字，困了就在里头的软榻睡觉。那里有扇窗子，从前他都和清风定好了暗号，每次趁午睡的时候，清风就从小窗子递好吃的好玩的进来……
　　苏珩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书房里的苏二老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玩世不恭的脾气，哪怕当年苏老太爷每常把他打得连床都下不了，也没见扭过他的性子来。
　　这些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再想约束他就更不可能了。
　　苏二老爷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件事二哥就不要管了。”苏三老爷淡漠道，“横竖我也不会在家待太久，等过了母亲的寿诞，我就带她离开了……二哥权当不知道好了。”


第279章 我看你真是色令智昏了！
　　苏二老爷冷声道，“不知道？你为了外头乱七八糟的女人把自己的侄子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还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你跟我说让我当不知道？！”苏二老爷冷喝一声，“你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了是不是？！”
　　苏三老爷勾了勾唇角，嘲讽道，“二哥这些都是听那小子说的吧？这么多年了，我看他倒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每回就只知道去你那里告状。”
　　他跟苏璟虽是叔侄，可因为两人年纪相当，小时候也没少干过架，虽然各有输赢，不过还是苏璟被他痛揍的时候多。
　　苏二老爷见弟弟依旧是一副有恃无恐的德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勃然大怒道，“但凡你肯听他的劝，大郎用得着跟我说？便是上回我看见他脸上的伤，他也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他要不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苏二老爷气呼呼指着他，“我看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没办法？”苏三老爷冷笑一声，“没办法就可以不顾尊卑，跟自己的亲叔父大打出手？！连我的袍子都扯碎了！我看他的圣贤书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二哥与其在这儿跟我浪费功夫，还不如好好教教大郎做人的道理——就他这般行事，别说振兴苏家，日后不拖累咱们就不错了！”
　　苏二老爷皱眉道，“大郎做的不对的地方我自会说他，可你自己呢？其身不正……你看看你有半点为人叔父的样子没有？”
　　苏二老爷恨恨道，“琳姐儿刚定了亲，四郎眼瞅着也要议亲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难道都不为孩子们考虑么？！”
　　当父亲的包养外室……那些看重家风门风的人家，为女儿相看的时候肯定是要想一想的。
　　就算再怎么放荡不羁，苏三老爷也不可能真的不在乎自己的一双子女。
　　他的脸色微微松动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低声道，“我知道这次的事是我欠考虑了……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现在又有了我的骨肉，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我都已经想好了，等她胎相平稳了，就送她到山东去……待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儿，就抱回来养。吴氏愿意养最好，要是不愿意，就只能拜托母亲……”
　　“敢情我刚才说这些都是白费唇舌了！”苏二老爷厉声道，“你在外头如何胡闹我不管……咱们家断容不得那女人生的孩子。你若实在狠不下心，我就叫人帮你把这事料理了。”苏二老爷顿了顿，到底没把事做绝了，“至于那女人……你若实在喜欢，只要把她打发得远远的，要怎么着，也随你了！”
　　“二哥！”苏三老爷低呼出声。
　　“叫什么也没用。”苏二老爷态度坚决道，“除非你想把母亲气死，亦或是想让你媳妇儿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苏二老爷冷声道，“居然糊涂到让那样的东西怀上孩子，还想让弟妹帮你养……我看你真是色令智昏了！”
　　这世道男人逢场作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更何况苏律常年在外奔波，夫妻聚少离多，就算他身边有个把伺候的人，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可如今居然搞出个孩子来！
　　就算在寻常的富贵人家，外室子也是要饱受非议的，更何况还是他们这样的人家！
　　苏珩苏琮刚刚金榜题名，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
　　他三弟妹还是那么个不饶人的性子……
　　苏二老爷光是想到这些都觉得头疼。
　　偏他这个弟弟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不必再说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还当我是你二哥，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咱们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屋里传来苏二老爷掷地有声的声音，“松籁，送三老爷出去！”
　　苏珩轻手轻脚地合上微微开启的窗户。
　　他大哥到底没有说出来……那女人长得像极了宋昀盼的事。
　　想想也是。
　　不然要怎么说呢？
　　是揭发苏三老爷病态地爱着自己的妹妹并移情到自己侄媳身上，还是让苏璟承认这些年他一直偷偷地喜欢着自己的姑母？
　　只是如此一来，固然保住了这个不伦畸恋的秘密，给他和宋昀盼留了颜面，可事情的严重性也跟着大打折扣：很明显，对苏二老爷来说，更在意的是血统——决不能让一个身份低微的外室诞下苏家的子嗣。
　　至于那女子的去留，不知是出于补偿苏三老爷的目的，还是他真的觉得无所谓，苏二老爷最后把决定的权利还给了苏三老爷。
　　这恰恰是他跟苏璟最不希望看到的。
　　苏珩一点都不怀疑，苏璟之所以会不顾长幼尊卑，跟苏三老爷大打出手，一定是两人在为那外室争执时，牵扯到了另一个女人——那个让他俩魂牵梦萦，却又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那苏璟呢？
　　是单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疼爱，出于为苏家名声的考量，还是跟苏三老爷一样，心里也有什么阴暗龌龊，不可告人的念头？
　　一旦有可乘之机，他们中的哪一个，会罔顾伦理纲常，对宋昀盼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苏珩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
　　先前凭着一腔怒火，他只想找苏二老爷说明真相，让苏二老爷把苏律养在外头那女人处置了，可此时清醒过来，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比苏璟做得更多。
　　如果被苏二老爷发现……
　　苏珩在寒风中打了个冷战。
　　他不能冒这种随时会把宋昀盼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危险……
　　她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想到她吓得面无血色，却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的样子……
　　他都心疼得想杀人！
　　可他又无能为力。
　　身为晚辈，别说苏三老爷，就是大哥苏璟……他也管不着。
　　更何况梦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现在暴露出来，受损的只有他姑母跟宋昀盼的名声，和整个苏家的声誉……
　　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宋昀盼远离梦里那些伤害，远离那些随时可能伤害她的人？
　　苏珩认真地思考起来。


第280章 不能再留了
　　等宋昀盼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睡醒了？”苏珩正靠在床头看书，旁边趴着懒洋洋的灵儿。见她醒了，灵儿也打了个滚儿，喵呜了声。
　　宋昀盼轻轻“嗯”了一声，勉强适应了外头的光线，声音有些沙哑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苏珩笑道，“肚子饿不饿？是要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吃东西？”
　　宋昀盼一愣，“都这么晚了！”去服侍母亲早膳都来不及了！
　　她慌慌张张就要起来，苏珩伸手按住她，“你不必急，母亲昨天嘱咐了，说你身子不舒服，今天早上就不用过去请安了，等夫人们来的时候去打个招呼就行。”
　　宋昀盼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二表哥该叫醒我才是。”她不想给二太太留下自己总是病恹恹的印象……
　　苏珩微微笑了下，又问她，“昨晚睡得好么？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一晚上都不太敢睡，有几次看她好像要哭出来，就赶紧抱着她哄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像只猫儿一样窝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宋昀盼眼眶一热，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我总梦到那件袍子在我眼前晃荡……有时那人转过脸是大哥哥的样子，有时又变成了三叔……”她抱过灵儿，低着头捋着它的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就不要想了。”苏珩伸手揽住她，“梦里的事又怎么能用常理解释得通呢？”他认真建议道，“要不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反正现在没什么事……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然我们去近郊的庄子住两天也行——我还可以教你骑马……”
　　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是直接授翰林院修撰或是编修的，至于其他像苏琮这样位列二甲，三甲的进士，则要继续参加下个月的庶吉士考试，选出其中出类拔萃者，跟他们一起进翰林院观政。
　　有道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虽然没什么实权，却清贵无比，连苏琮在松散了几天之后，也开始认真备考了。
　　苏珩因为到时候是跟其他庶吉士同时入职，所以这段时间就清闲了许多。
　　宋昀盼摇摇头，“不用了二表哥……我每天都要随母亲款待客人，根本走不开的。”她深深吸了口气，朝他展颜一笑，“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昨天也只是吓着了而已……你就不要担心我了。”
　　苏珩看看她，知道自己是很难说服她的了，只得道，“要不我在家陪着你……”
　　“不用了。”宋昀盼忙拒绝道，“二表哥该趁这时候多出去跟同科走动走动才是。”又不安道，“你千万不要做什么都顾着我，不然母亲肯定会觉得我拖了你后腿的！”
　　“不会。”苏珩笑着安抚道，“母亲近来不是还夸你越来越能干了么……”
　　夫妻俩在床上说了会儿话，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得各退一步——以后苏珩还是照常出门，但是把清风留给宋昀盼，这样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也随时可以找到自己。
　　说起来苏珩今天还真有件事儿要出去一趟，等陪宋昀盼用过早饭，确定她的精神已经恢复如常，又叮嘱了她几句，这才出了门。
　　这厢宋昀盼也没闲着。
　　因最近家里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她每天跟在苏二太太身后忙得团团转，也没太有功夫过问针线房的事，今天难得有空，就去针线房坐了坐。
　　见时间差不多了，宋昀盼正打算先回凌霄馆换身衣裳，就去苏二太太那里报到，却听说灵儿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宋昀盼皱眉道。
　　白檀刚才一直陪着宋昀盼，闻言不由训青橙青杏道，“不是叫你们好好看着它么？两个人看一只猫还看不住？”
　　这小东西近来开始发情了，因这段时间家里人来人往，怕它万一冲撞了客人，宋昀盼平时都把它关在院子里，也是今天忙里偷闲，想着它也憋了很久了，所以带出来“放放风”，哪知就出了这档子事。
　　青杏急得满头是汗，一脸自责道，“都是我大意了……先时它一直跟着我，我看她玩儿球玩的好好的，就出去拿了个东西……谁知只一眨眼的功夫再回来就不见了，我只当它藏起来了，可刚才院子里都找遍了也没找着。”
　　白檀又问青橙，“你也没看见？”
　　青橙摇摇头，“我当时正在跟薛嫂子请教针线上的事儿，并没留意……还是后来青杏找过来，才知道灵儿不见了……刚才咱们屋里屋外都寻遍了，也没见着……”又小心翼翼地问宋昀盼，“要不奴婢回凌霄馆看看……兴许灵儿自己回去了也未可知。”
　　现在也不是计较谁把灵儿看丢了的时候……宋昀盼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又吩咐青杏道，“你带几个人去周围找找……一会儿太太请的客人们就该来了，万一不小心冲撞了人就麻烦了。”
　　青杏青橙也吓得不轻，连忙叠声应是，正要分头去找，却见三太太房里的春燕领着人过来。
　　宋昀盼跟这个春燕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是三太太跟前第一人，且跟主人一般是个难缠的主，正想她这时候怎么会过来，后者已走上前，朝她盈盈一福，“奴婢见过二奶奶。”
　　宋昀盼微微颔首，问道，“春燕姐姐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奴婢原是去凌霄馆替我们太太传话，是丫头说奶奶来了这里。”
　　宋昀盼一愣，就见春燕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道，“刚我们太太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奶奶的灵儿不知从哪忽然窜出来，一下子扑到太太身上。”
　　眼见宋昀盼脸色大变，她继续道，“得亏这时节衣裳穿得厚，没伤着我们太太，可饶是这般衣裳也划了道口子……我们太太受了惊吓，这会子还在床上躺着。太太叫奴婢跟二奶奶说一声，那畜生性子太野，断不能再留了。”


第281章 出事了
　　彼时苏珩正跟柳进德在永福楼里喝酒。
　　“怎么想起她来了？”柳进德先还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哈哈笑道，“如何，莫不是后悔当初还没享用就把人家给送走了？”
　　苏珩斜睨他一眼，神色淡漠地抿了口酒，“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那倒是。”柳进德砸吧着嘴道，“意浓姑娘再好，又怎么能跟弟妹比呢？”说罢意识到自己又多嘴了，忙转移话题道，“你忽然打听这个干什么？”
　　苏珩半垂着眼，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我只是想知道她找到她的家人了没有。”
　　先前听说那女子跟宋昀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时候，他还没往这上头深想，可昨晚听了他父亲跟三叔的话……
　　外室固然让人瞧不起，可他父亲言语之间对那女子明显的不耻鄙夷却叫他觉出几分不对劲——
　　除非那女人的身份比外室更加的不堪……
　　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起来，自己曾经为其赎身的那个名叫“意浓”的清倌人来。
　　当初他也是见那女子眉眼间与宋昀盼颇有几分相似，不忍见她沦落风尘，这才拜托了柳进德为她赎身，又送了她回乡找她的家人……
　　为了这事他在跟宋昀盼成婚前还被苏二老爷罚在书房跪了两个时辰，差点儿腿都跪废了……
　　就听柳进德大喇喇道，“这事你还用得着问我？直接问苏三叔不就得了。”
　　苏珩眸色一沉，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此事跟我三叔有什么关系？”
　　“难道我没告诉过你么？”柳进德拧着眉头回想了一下，满不在意道，“哦……大概是你一直没问，我就忘了跟你说……”
　　“当初他们送意浓姑娘回去的时候，到淮江正赶上大雪，没有船肯过江……幸亏后来偶遇了苏三叔的船。刚好三叔途经她家乡，就顺道捎了他们一程。”
　　“只是那意浓姑娘离家多年，家里有些什么人都记不清了，我那几个下人打听了几日也没有头绪，又不好把她一个姑娘家丢在那里不管……还是三叔好心，说是可以拜托自己生意场上的朋友帮忙打听……他们这才回来跟我复命。”
　　柳进德没心没肺道，“你要是想知道意浓姑娘的事儿，回去问你三叔就是了。不过我想以苏三叔的人脉，只要她的家人还在世，肯定是能找着的，就算找不着，想来也不会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他说着不禁向往道，“说起来，我最羡慕的就是苏三叔了，成天走南闯北，自由自在的……要是我也能跟他一般就好了。”
　　见苏珩抿着唇若有所思，柳进德不由推了他一把，“你想什么呢？”
　　苏珩方回过神，“没什么。”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事情挺凑巧的……”
　　柳进德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他恍然想起来，皱着眉狐疑道，“说起来……咱们那天喝酒的时候，我从窗户上看到那个长得跟弟妹很像的女人，有没有可能是她啊……”
　　他见过唯一能与苏珩那个国色天香的小表妹有几分神似的就只有这位意浓姑娘了……那样的姿容，总不可能一个两个……到处是跟她长得像的人吧？
　　苏珩面色微冷。
　　就听他继续插刀道，“可要真是这样，那你当初辛辛苦苦花几百两银子把她从那腌臜地赎出来，兄弟我又叫人千里迢迢护送她返乡……咱哥俩这不都成笑话了么？”
　　苏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不就是笑话么？天大的笑话。
　　兜兜转转，他居然把那女人送到了他三叔手里！要是早知道她如此自甘堕落，甘愿做人外室，当初还不如由着她自生自灭算了！
　　柳进德还要再说，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清风忽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他顾不上行礼，上气不接下气道，“二爷……二奶奶，二奶奶出事了！”


第282章 连人话也听不懂？
　　半个多时辰之前。
　　宋昀盼领着人去了苏三太太的观澜居。
　　待进了屋，果然就见苏三太太神情恹恹地靠在迎枕上。
　　宋昀盼忙上前行礼道，“侄媳给三婶请安……三婶现在可觉着好些了？”
　　苏三太太淡淡扫她一眼，木着脸道，“你放心，还死不了。”
　　宋昀盼一噎，连忙跪下道，“都是侄媳的错，是侄媳没把灵儿看好，叫它跑出来冲撞了三婶……请三婶恕罪。”
　　苏三太太冷哼了声，“这得亏是撞着我，我且问你，要是今天它惊扰的是咱们家的贵客，你怎么说？”
　　宋昀盼叫她说得越发抬不起头，“三婶教训得是……”
　　苏三太太见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儿，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一早就跟你说，这些畜生养不得，养不得，偏你不肯听，成天拿着跟个宝贝似的……你可知它发起疯来有多凶狠，连我好好的衣裳都给我扯烂了！这要是抓在你那张人见人爱的脸上，岂不得破了相？！”
　　宋昀盼脸色愈白，“……灵儿，灵儿它平时很温顺的，侄媳也不——”
　　她话还没说完，苏三太太忽然捡起一旁的衣裳劈头盖脸地朝宋昀盼砸过来，“你给我瞪大眼瞧仔细了，我到底有没有冤枉了你那小畜生！”
　　“三婶息怒，侄媳，侄媳不是那个意思……”宋昀盼也不敢躲，生生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衣裳，目光微顿了顿，低声哀求道，“三婶……这次都是侄媳一时疏忽，侄媳回去就把灵儿关起来，往后再也不许它出来了……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它这回吧，好不好？”
　　苏三太太不由看了跟进来的春燕一眼，皱眉道，“你刚才没把我的话跟二奶奶说？”
　　春燕垂眼道，“奴婢可是一字不差地带到的。”
　　苏三太太不禁看着宋昀盼嘲讽地笑道，“二郎媳妇儿，你脑子不好使就罢了，难不成连人话都听不懂？这小畜生野性难驯，我今儿必得打杀了它以绝后患！”
　　苏三太太说着，忽然心念一转，慢条斯理道，“我知你养了那畜生这么久，舍不得它……既这么着，我且叫你再看它最后一眼。”苏三太太冷声吩咐道，“去，把那畜生带上来给二奶奶瞧瞧。”
　　小丫头忙应了声是，须臾就见个仆妇抱了灵儿上来。
　　小灵儿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蔫蔫地看了宋昀盼一眼，发出声微弱的喵呜。
　　别说宋昀盼了，后头跪着的白檀也面露不忍之色。
　　宋昀盼红了眼眶，拉着苏三太太的袖子哽咽道，“三婶，灵儿好歹也是条性命，求您看在侄媳的面上饶它一命吧，侄媳马上把它送走，往后再也不养了，三婶……”
　　苏三太太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一把甩开宋昀盼，“我叫你看它一眼，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说着，吩咐那仆妇，“把这畜生弄下去打死。”
　　仆妇刚要应声下去，却听宋昀盼大喝道，“站住！”
　　毕竟是这府里的二奶奶，那仆妇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询问地看向苏三太太。
　　苏三太太这些年还从没听宋昀盼这么大声说过话，一时也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登时沉下脸，“怎么，为了只畜生，你还要忤逆长辈不成？”
　　“侄媳不敢。”宋昀盼咬了咬牙，一把抓起地上的衣裳，看向苏三太太，“三婶，您方才说这衣裳是灵儿扯烂的？”
　　苏三太太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冷着脸道，“不错。”
　　“可这是不可能的。”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灵儿的爪子才刚修剪过，别说划破这样的衣裳，就连上头的绣花儿都未必勾得起来。何况这衣裳上的口子这么齐整，一看就是用刀划的！”
　　众人闻言果真都望向宋昀盼手里的衣裳。
　　可不是怎么着？
　　那口子整整齐齐，莫说灵儿没有指甲，就算有，也断划不出这么整齐来。
　　“还求三婶放过灵儿！”
　　苏三太太叫宋昀盼一番话说得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半晌，才咬着牙冷笑道，“好好好，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既然觉得我冤枉了它，那我今儿就好好冤枉给你看看！”苏三太太“腾”地一下坐起身，厉声道，“不用把这小畜生弄下去了！就在这里打，给我狠狠地打！”
　　仆妇连忙应是，下一刻就有人拿了板子上来。
　　宋昀盼眼眶通红地站起来，“三婶，您不能这样！”
　　“我不能么？”苏三太太冷冷勾了勾唇角，“那你就好好看着，我到底能不能。”她冷喝一声，“拦住二奶奶，给我把这畜生往死里打！”
　　…………………………………………
　　噼里啪啦的板子声一下接一下地在耳边响起，想要上前的白檀已经被观澜居的婆子制住，宋昀盼更是被死死挡在后头。
　　“这也是一条性命啊！”听着灵儿的哀嚎从凄厉到现在已经渐渐低不可闻，宋昀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一边挣脱仆妇的钳制，一边哭道，“三婶，您这么做，难道就不怕伤天理吗？！”
　　那么一点点儿大的小猫，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在她怀里撒娇，在她身边嬉闹……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它死去……
　　宋昀盼觉得心都要碎了！
　　苏三太太气得青筋暴突，尖声叫道，“还不给我使劲打！”
　　眼看灵儿原本雪白雪白的毛让鲜血染红，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几乎不再动弹，宋昀盼终于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挣脱开仆妇的束缚，朝灵儿扑过去。
　　春燕目光微闪了下，不动声色地伸出只脚一拦——
　　“二奶奶！”身后的白檀惊呼一声。
　　宋昀盼一下子摔到地上。
　　血淋淋的灵儿终于一动也不动了。
　　宋昀盼怔怔地看着它圆睁着的眼睛里，自己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血！”耳边忽然传来春燕惊恐的叫声，“二奶奶流血了！”
　　下一刻，宋昀盼陷入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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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重感冒，本来今天真更不动了，想了想怕你们还在等。。。要是今天感冒继续加重，明天就请假一天。


第283章 我护不住的
　　苦涩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嘴里……
　　宋昀盼挣扎着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苏珩满是紧张担忧的脸。
　　宋昀盼心头骤然一松，“二表哥……”刚一张嘴，眼泪却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没事了。”苏珩抱着她，哑声哄道，“别哭，昀盼，不要哭……”
　　“灵儿死了……”宋昀盼泪流满面地抓着他的衣裳，在他怀里歇斯底里地大哭道，“她们打死了我的灵儿！她们杀了我的灵儿！”
　　那个会撒娇，会淘气，软绵绵毛茸茸一团，见到她会扑到她怀里，那么乖顺可爱的灵儿，被她们活活打死了！
　　“我知道。”苏珩连忙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跟你一样。可大夫说你今天惊吓过度，又摔了一跤，刚才还……要是再这么伤心下去，肯定会伤及腹中的胎儿。”
　　对上宋昀盼怔怔的眼睛，苏珩轻声道，“昀盼，你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你都没发现么？”
　　宋昀盼只是看着他，呆呆地说不出话。
　　她的月信一直不准，先时也常有推迟的情况，只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这阵子忙着家里的事，她都没有去在意……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
　　就听苏珩抱着她继续道，“你不是早就盼着这个孩子了么？他现在终于来了，难道你不高兴么？”苏珩握着宋昀盼冰冷的手在唇边吻了吻，柔声道，“你既这么喜欢猫，等下回柳三他们家猫生崽子的时候，我再给你要一只，要是一只不够，咱们就养两只，好不好？”
　　苏珩的话音刚落，宋昀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身子颤了颤，总算有了反应，“不要了……”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不要了二表哥……我再也不养了。”她喃喃道，“我护不住的，我护不住它们的……”
　　苏珩觉得心像是被人剜下来一块，连呼吸都生疼，他忙安抚道，“不会的……”
　　“你不知道……”宋昀盼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我看着她们把灵儿一下一下打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灵儿一直看着我，到死的时候也看着我，它好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这么没用，连它都护不住……”
　　“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宋昀盼呆滞地自言自语着，手下意识覆上平坦的小腹，“我甚至差点连他都护不住……”
　　“这不是你的错。”苏珩直觉得心都要叫她揉碎了，他用力抱紧宋昀盼，“事情的始末我都听白檀说了，根本就是有人借题发挥，故意栽赃陷害……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必须叫她们付出代价。”
　　宋昀盼却只是圆睁着眼睛，麻木地靠在他怀里，眼泪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襟……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昀盼又沉沉睡了过去。
　　…………………………
　　苏珩面色铁青地出了屋子。
　　不意听说厅里的人还在等着他。
　　“如何了？”见苏珩进来，苏璟面色同样凝重地问道，“昀盼没什么事吧？”
　　“精神很不好，一直很激动……哭着哭着又睡着了。”苏珩叹了口气，拱手道，“今天的事多谢大哥了。”
　　先前若不是溜出去通风报信的青杏偶遇正要出门的苏璟，后者把宋昀盼从观澜居抱回来，又及时请了大夫……现在会怎么样他都不敢想！
　　苏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昀盼不仅是你媳妇儿，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妹，我又岂能袖手旁观？”见苏珩神情颓然，苏璟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好在昀盼跟孩子都安然无恙……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苏珩冷冷扯了扯嘴角，这段日子压在心底的怀疑愤怒怨恨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我如何能不担心？！这次是当着盼姐儿的面打死她从小养到大的猫，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在我看不到，顾不到的地方，他们还要如何作践折辱她？！难道非要把她逼死了才高兴么？！”
　　“珩哥儿！”苏璟眉头一紧，“我知道你心疼昀盼，可也——”
　　“也不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么？”苏珩冷笑一声，“可是我说错了吗？！今天的事我都已经问清楚了：是三婶坚称盼姐儿的猫划破她的衣裳，不顾盼姐儿苦苦哀求，当众把才几个月大的猫活活打死！就连三婶屋里一个贱婢，都敢不把她这个二奶奶放在眼里，故意将盼姐儿绊倒！是谁给她的胆量？是谁在背后给她撑腰？！”
　　苏珩攥紧拳头，目光直直看进苏璟眼底，“盼姐儿性情柔弱文静，对长辈素来恭敬孝顺，我实在想不明白，三婶跟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连盼姐儿身边的一只猫都容不下？居然要这样治她于死地？”
　　先前因忙着救治宋昀盼，观澜居发生的一切还来不及细问，此时听苏珩这般义愤填膺地说出来，苏璟心头也是一顿，心底隐约浮现出个不安的念头。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你也不要想多了……三婶大约是叫那东西吓了一跳，所以才会如此大动肝火，并非是故意针对昀盼……若她知道昀盼有了身孕，又怎会如此粗暴行事？”
　　眼见苏珩还要反驳，苏璟抢先一步，“这是你跟昀盼的头一个孩子，也是咱们全家的宝贝，三婶就算再如何不懂分寸，也绝不会在这上头犯糊涂。”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先时不知情形如何，长辈们那里我亦不敢惊动。刚才听说是盼姐儿有了喜讯，我怕你一时顾不过来，已经叫丫头先去各房回禀……这会子长辈们大约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外头还有事，就先走了。”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也不必说得太透了……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那我送大哥出去。”
　　苏璟摆摆手，“不必了……你留下好好照顾昀盼吧。”


第284章 难道没个说法了？
　　他顿了顿，“珩哥儿，或许我现在说这些你听不进去……可我们大家，都是盼着你跟盼姐儿好的。”
　　苏珩看着苏璟。
　　苏璟也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半晌，苏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
　　“盼姐儿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祖母莫急，盼姐儿喝了药，已经睡下了。”苏珩搀扶着苏老太太坐下，红着眼眶道，“大夫诊出她有了近两个月身孕。只是这阵子有些操劳，加之今日惊惧悲痛，又摔了一跤，情况有些不好……后头还需静静养着，再也不能受刺激了。”
　　“什么叫惊惧悲痛？”苏老太太听得一头雾水，一脸焦急地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还有怎么人好好的就摔着了？”
　　一旁的苏二太太也紧张地看向苏珩。
　　今天她原是请了几个相熟的太太来家里做客，只是左等右等都没见着宋昀盼人影。
　　苏二太太正有些不快，忽然就有小丫头过来传话，说是二太太有喜了。
　　这厢儿子才刚金榜题名，那厢儿媳就有了身孕，可不正是双喜临门么？！
　　来做客的太太们少不得又恭喜了她一通，苏二太太心里也高兴，又叫过报信的丫头多问了两句。
　　不问还不打紧，这一问，立马就问出宋昀盼“不小心”摔了一跤，忽然见了红的事儿。
　　在场的女眷们也都是人精，见状忙都识时务地想起“家里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她们回去做，一个个很快就相继告辞，苏二太太这才得了空，马上领着人急匆匆往凌霄馆去。
　　谁知半路却遇上被木槿文竹扶着，同样急得不行的苏老太太，众人便一同赶了过来。
　　“是啊，珩哥儿。”苏二太太连忙道，“来回话的小丫头子也说不清楚，一会儿又说盼姐儿去了针线房，一会儿又说是大郎把她送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连大郎都扯进来了？”
　　苏珩忙朝苏老夫人跟苏二太太行礼，“叫祖母跟母亲担忧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苏老太太赶忙摆摆手，“不相干不相干……你只管说就是。”
　　苏珩沉声道，“孙儿今天原本在外头吃酒，也是下人忽然通禀，才知道盼姐儿出了事……方才她情绪一直十分激动，哭得连话都说不上来，好像吓傻了似的……孙儿哄了许久才把她哄睡了。”他随手指了指身后的白檀，“这丫头倒是一直跟着盼姐儿的，详情如何，还是叫她来跟祖母跟母亲禀报吧。”
　　苏老太太也认得白檀，见后者哭得眼睛又红又肿，不由皱眉道，“你说，你们奶奶这是怎么了？”
　　白檀走上前，跪在地上，“老太太，我们奶奶……”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磕头道，“还求老太太，太太给我们奶奶做主……”
　　…………………………………………
　　“灵儿的爪子咱们一直都是按时修剪的，就怕不小心挠着人……便是昨天也刚修剪过。可三太太一口咬定她衣裳上那道老长的口子是灵儿抓的，我们奶奶跟她解释求情，三太太非但不理，还恼羞成怒，叫人直接当着我们奶奶的面把灵儿活活打死……”
　　白檀泪流满面，哽咽道，“老太太也知道，我们奶奶打小心肠就软，如何见得了这些？何况那灵儿还是二爷所赠，真真是当成心肝儿宝贝一般养大的……奶奶一直苦苦哀求，可那些人怎么也不肯停手，见奶奶急得要扑过去救，三太太身边一个叫春燕的还故意把她绊倒……”
　　回想起当时的场面，白檀哭得泣不成声，“我们奶奶摔在地上，又见灵儿血淋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当场就见了红，一下子晕了过去。要不是大爷及时赶到，抱了我们奶奶回来就医，奶奶肚子里的小少爷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
　　苏老太太气得全身发抖。
　　苏二太太的脸色也沉得能滴下墨来。
　　先前她还纳闷儿近来苏三太太怎么这么安生，要照她往常的性子，自己的儿子高中状元，她的琮哥儿却只是个二甲进士，这人少不得要没事生出些事来，可最近这阵儿她却静悄悄的……
　　想不到竟在这儿等着！
　　苏二太太恨得压根儿痒痒，可她跟三太太毕竟是妯娌，有些话苏老太太说得，她却说不得，心里禁不住又暗怪宋昀盼糊涂，连有了身子都不知道……遂沉着脸怒斥道，“你们主仆好生糊涂！出了这样的事，为何不来找我？便是你们奶奶不曾有孕，为了只畜生，难道就值当这样拼命？！这得亏是祖宗保佑，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要是真有个好歹……我看她怎么办！”
　　“太太说得何尝不是？”白檀哭道，“可三太太忽然叫人来传话说要把灵儿打死……我们奶奶一时也是急糊涂了……”
　　“你们这些个废物！”苏二太太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平日一个个跟着你们奶奶进进出出，瞧着倒跟个人似的……真到你们奶奶用人的时候你们跑到哪去了？就由着她叫人绊倒？”
　　白檀伏在地上抽泣道，“太太教训得是，奴婢也好生自责……要早知道……当时奴婢说什么也要拦在奶奶前头……”
　　苏二太太冷哼一声，刚要再说——
　　“老三媳妇儿何在？”一直没有说话的苏老太太忽然厉喝一声，“她把人害成这样，难道就没个说法了？”
　　苏珩眸中闪过一抹厉色，面无表情道，“回祖母的话，自打孙儿回来，三婶那边儿至今还不曾派人来过。”
　　“好好好。”苏老太太深深吸了口气，冷声吩咐一旁的木槿，“你去，把咱们金尊玉贵的三太太请过来！就说我老婆子亲自请她。快去！”
　　木槿心下一凛，知道苏老太太这回动了大怒，此事是必定不能善了了……连忙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请三太太。”说罢忙福了福，快步走了出去。


第285章 贱种
　　木槿最后也没请了苏三太太来。
　　苏三老爷这两天也烦躁得很。
　　昨晚苏二老爷已经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必须把外头的女人处置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二哥，看着倒是温文尔雅，很好说话的样子，实则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他要是收拾起人来，那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苏三老爷本想今天再找机会跟苏二老爷恳谈一次——大不了他收回先前的话，那孩子就干脆养在外头好了。一辈子不上族谱，不认祖归宗，反正以自己的能耐，也肯定能给那孩子留下一份家业，让他一辈子吃穿不愁……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一大早就被苏二老爷骂得狗血淋头——只差没叫他带着他的外室跟外室子一起滚蛋了。
　　苏律虽然放纵不羁，却也不敢真的忤逆自己的二哥。在苏二老爷那儿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回头把自己关在书房缓了好一阵儿，这才回房打算换件衣裳出门。
　　谁知就撞见了来传话的木槿。
　　待听完事情的始末，苏三老爷原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越发乌云密布，他挥了挥手道，“你且回去好生劝着老太太，切莫动怒，等回头我就叫吴氏去给盼姐儿赔不是。”
　　木槿见状也不好多说，忙应了声是，低声道，“想必三太太先前也不知道——”
　　苏三老爷淡淡打断，“去吧。”说罢也不等木槿说话，阴沉着脸进了屋子。
　　屋里的苏三太太此时也吓得够呛。
　　她也是生养过的人，如何不知道宋昀盼方才那种情形意味着什么……
　　她虽是存心折辱宋昀盼出气，但也没想过事情会闹到如今这个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宋昀盼再怎么说也是嫡房长媳，她肚子里的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孙，真论起来，比长房的淳哥儿还要金贵！
　　要是真有个好歹……
　　别说苏老太太……苏三老爷头一个就饶不了她！
　　苏三太太想到这里，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正心慌意乱之际，却感到有人抱住自己的腿。
　　只见春燕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太太，您可千万要救救奴婢……奴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太，为了给太太出气啊……”
　　她实在是被方才的一切给吓傻了——先是二奶奶莫名其妙地见了红，紧接着璟大爷也来了，她现在都记得他看向自己的样子……
　　要是眼神能杀人，她只怕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苏三太太烦躁地一脚踹开春燕，指着她破口大骂道，“你还有脸哭！还有脸叫我救你？！要不是你把宋氏绊倒，她会见红？！要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就连我都要被你牵连！”
　　苏三太太气呼呼说着，方想起来，忙叫过个丫头，“你去凌霄馆打听打听，二奶奶——”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帘子一把被人从外头掀开，苏三老爷铁青着脸走进来，厉声道，“春燕何在？”
　　苏三太太吓得猛一哆嗦，还不及开口，春燕已经面无人色地瘫在地上。
　　苏三老爷一眼就认出她，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把这贱婢拖出去打死！叫所有的丫头婆子们都出来看看，这就是以下犯上的代价！”
　　外头登时冲进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待瞧清楚苏三老爷说要杖毙的竟是三太太身边的红人春燕，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不敢先动。
　　苏三老爷勃然大怒，“还不动手！”
　　几个婆子飞快看了眼苏三太太，见后者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毫无制止的意思，连忙应了声是，上去拖了春燕就往外走。
　　春燕不住挣扎哀嚎，可她娇养惯了，哪里是这些婆子的对手？一边儿被拖着往外走，一边大哭道，“太太，太太救我……太太！”随着一路拖拽，地上居然留下了一道水迹——竟是吓得尿裤子了。
　　屋里剩下的人见了俱是吓个半死，连忙跟着退了出去。
　　苏三太太总算从惊恐中回过神，她白着脸走上前，“老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扇过来。
　　苏三太太的脸猛地被打偏到一边儿，半边脸颊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子，登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苏三太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蒙了，她下意识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打我？”她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道，“你居然为了那个贱人的女儿打我？！”
　　苏三老爷青筋暴突，一把掐住苏三太太的脖子，震怒道，“你说谁是贱人？！”
　　苏三太太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委屈怨恨在这一刻也终于像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她咬牙切齿道，“我说苏微，我说苏微是个贱人！她生的女儿也是贱种！”看着苏三老爷再次扬起的手，苏三太太梗着脖子大叫道，“你打！你有种就打死我！打死我就没有人知道你跟自己妹妹的丑事，没有人知道你在外头养着个跟自己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你打啊！”
　　苏三老爷一怔，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可也只是一瞬间，理智让他很快清醒过来。
　　他勒着苏三太太脖子的手骤然一松，低喝道，“你这疯婆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三太太一把推开苏三老爷，瘫坐在罗汉床上重重咳嗽了几声，咳得眼泪都流出来，她一边咳一边笑道，“我当然知道！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一直爱慕着他的妹妹！”她笑着笑着，忽然伏在罗汉床上失声痛哭，“谁知道我心里的苦……谁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我能跟谁说……我敢跟谁说？！亏我还天真地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以为有一天你会看见我，看见我为你做的一切……”
　　“可你，你居然变本加厉……不但照那女人的样子养了外室，还把那个下贱东西带了回来！你究竟至我于何地，至我对你的一片心于何地！”
　　苏三老爷面上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心虚。


第286章 难不成是你的种
　　“什么一模一样……”他冷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整天胡搅蛮缠，听风就是雨的……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连夫为妻纲都不懂？你看看你现在跟市井的泼妇有什么两样？！难道非要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你才高兴吗？！”
　　横竖已经撕破了脸，苏三太太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质问道，“到底是谁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她冷笑道，“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小就偏疼那贱人生的丫头。当初那女人刚死，你就想把她的孩子抱回来养，要不是碍着她还有老子伯父，老太太不同意，你早就如愿了……到后头她老子莫名其妙死了，唯一的伯父也不着调，你果真就迫不及待地把那小贱人弄了回来。”
　　“我每天看着她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在眼前晃悠，心里不知有多厌恶多膈应，但念她毕竟是个孩子，只能咬牙忍了，可是你——”
　　“我怎么了？！”苏三老爷理直气壮道，“那是我唯一的外甥女儿，打小就没了父母，我这当舅舅的疼着她些又怎么了？就连这你也要斤斤计较？就算你要计较，要怨恨，你冲着我来就是了，何必去为难一个什么过错都没有的小姑娘？你可知盼儿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方才那一跤险些伤及她腹中的胎儿？！”
　　其实苏三太太打从看见宋昀盼流血的那刻就后悔了，只是此时她已经被怨愤和不甘冲昏了头脑，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道，“要怪就怪她命不好，谁叫她是那贱人的女儿！谁叫她跟她那下贱的娘一样，迷得家里的男人神魂颠倒！她那短命娘早早死了一了百了，却害我在这里日夜煎熬，生不如死……她活该替那贱人还债！”
　　苏三太太疯狂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她冷声笑道，“她现在这还没什么事呢，你都能为了她殴打自己结发多年，为你生儿育女的妻子，要是她有什么事，你待要如何？是不是杀了我给她的孩子抵命？你为了那贱丫头的事这么义愤填膺，怎么地？难不成她肚子里怀的竟不是二郎的种而是你的种，将来那孩子生出来要喊你作父亲吗？！”
　　苏三老爷一时气得简直掐死苏三太太的心都有了。
　　可看她现在这副歇斯底里，好像恨不得跟自己同归于尽的模样……苏三老爷也怕把事情闹大了，他用力攥紧拳头，咬牙道，“你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苏三老爷深深吸了口气，“母亲刚才还打发人传你过去……我看你病得神志都不清楚了，满嘴胡话，一会儿还是我替你解释吧。等叫下人们收拾好东西，我马上安排人送你去家庙里静养。病不好就别回来了。”说罢看不想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出去。
　　苏三太太“腾”地站起来，一下子冲到门口，“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她口不择言地指着苏三老爷尖声道，“就因为我伤了你的心肝宝贝，说中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事，你就要把我关起来？！我偏要说！你当年跟苏微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勾三搭四还不算，现在是不是又丧心病狂，把主意打到她女儿身上了？她可是你外甥女，是你名义上的侄媳……”
　　苏三老爷终于忍不可忍，反手一巴掌把她呼到地上，指着她的鼻子大怒道，“你闹吧，使劲闹！最好闹得人尽皆知！让你的丈夫跟儿女颜面扫地，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他说着忽然“嘭”的一脚踹开房门。
　　屋外的下人们全都心惊胆战地在那儿围观春燕受刑。
　　眼瞅着长凳上的春燕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连气儿都不怎么出了，大家俱是吓得面无人色，两腿发软，此时又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门响，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已经忍不住吓得哭了出来。
　　却见苏三老爷面色铁青地拖拽着头发凌乱，脸颊红肿的苏三太太，一边往外走，一边怒气冲冲道，“说啊！跟她们说！跟所有人说！”
　　众人不由全看过来，连打板子的婆子也下意识住了手。
　　眼见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苏三太太终于从先前的疯癫中回过神，看着长凳上血糊糊的春燕，终于掩着脸哇地一声，绝望地瘫倒在地上……
　　……………………………………
　　苏三太太当天被送去家庙里静养的事儿就像一颗石子丢进大海里——还没来得及掀起波澜就销声匿迹。
　　三房的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打死，按理说这种事本不该发生在他们这种积善之家，就连苏老太太听了也禁不住念了声佛，待苏三老爷急匆匆赶过来赔罪的时候，又把他训斥了一通。
　　苏三老爷便索性把一切都推到那丫头身上，说苏三太太是听了那丫头挑拨——觉得宋昀盼自打管家就对自己不够敬重，所以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现在也后悔得很，更是无颜见家里的众人，自请去家庙里吃斋念佛，为宋昀盼跟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赎自己的罪过。
　　苏老太太也知道自己这个三儿媳妇，当年瞧着虽是个好的，不过随着这些年苏三老爷跟她聚少离多，两人情分越发淡薄，人也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整天无事生非，最是见不得别人好，今天这事儿倒真是她干得出来的……
　　先前为着宋昀盼差点小产，苏老太太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这会子早已经心力交瘁，也不耐烦再管儿子后宅之事，只臭骂了苏三老爷一通，又叫他妥善安置春燕的家人，便叫闻讯赶过来的苏大奶奶搀扶着回了静园。
　　苏三老爷原本还不放心，有心想看看宋昀盼，只是自家侄子的脸色委实算不上好看，也只得讪讪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就离开了。
　　倒是苏二太太今天大喜大惊，少不得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苏珩半天，一直待到晚上才回去。


第287章 所以当年，是你们两个人吧？
　　不过这些宋昀盼都是不知道的。
　　静谧的内室里光线昏暗。
　　很多摆设都被重新换过，凡是可能磕着碰着人的东西几乎全被换了个遍，就算实在换不了的也都被包了角。
　　案上燃着安神香，刚刚喝过安神汤的宋昀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这几天的情况一直很不好。
　　每天的膳食送上来吃不了几口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去，便是偶尔架不住丫头们的软磨硬泡，或是被苏珩劝着勉强吃进去，过不了多久又会忍不住吐出来……人变得越发消瘦，巴掌大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大夫又来看过，说是忧思太重，重新给她换了药方，可情况依旧不见好。
　　苏二太太听了也气得不行：先前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把孙子盼来了，偏这丫头又这么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叫她整天提心吊胆，唯恐一觉醒来听说孩子掉了……
　　再说什么叫忧思过重？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家家，叫她们家傻小子天天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有什么可忧的？不过就是死了只宠物，受了点惊吓，可当初绊她的人已经被活活打死，就连她三婶也因为这事儿被撵到家庙里，怎么还就过不去了？
　　苏二太太不理解，甚至心里还暗暗怪宋昀盼矫情。
　　不过怪归怪，看在宋昀盼现在怀着自己宝贝孙子的份上，苏二太太近来倒是往凌霄馆跑得很勤。哪怕实在脱不开身也一定会叫了白檀过去问话，二奶奶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吐了几回……对宋昀盼的情况可谓是了若指掌。
　　苏珩最近也很少出门，只要有空就在家守着宋昀盼，陪她说话解闷——哪怕她大多时候都在睡着，就算醒着的时候话也很少。
　　与苏二太太的不屑不同，苏珩心里十分清楚——灵儿被打杀其实只是压倒宋昀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前一天看到苏三老爷穿着梦里欺负她的男人的那身衣裳出现时，甚至在更早之前——早在她第一次在针线房看到那件衣裳的时候，宋昀盼的世界就已经开始崩塌了。
　　她能够一直撑到现在，或许是真的相信了自己那套关于“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的说辞，亦或者，只是她想让自己相信而已。
　　可现在，她撑不下去了。
　　看着宋昀盼一天天沉默消瘦下去，苏珩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先前他还盘算着，等在翰林院观政期满，就求父亲帮自己谋两任外放，到时带宋昀盼去任上过几年自在日子。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他羽翼丰满的时候。到那时，这家里的某个人要是老老实实就罢了，要是还敢出来作怪，也怨不得他见神杀神，见鬼弑鬼……
　　可现在这个孩子的到来却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首先是他母亲——以他对自己母亲的了解，苏二太太也许会答应尚未生育的儿媳去任上服侍自己的儿子，但却绝不可能允许他们把她的宝贝孙子带走，更有甚者，她恐怕会把宋昀盼一并留在家里，而另选了自认为合适的人伺候他；至于宋昀盼，有了孩子的羁绊，恐怕也不会愿意离开……
　　苏珩觉得左右为难。
　　他甚至还曾含蓄地试探过母亲，等过阵子自己去翰林院入职，宋昀盼的胎相也稳定了，能不能叫她跟着他一道搬去他们家京里的宅子，如此父亲大哥和自己下衙晚的时候家里也能有个女人操持，他也不必为了宋昀盼牵肠挂肚……
　　最后的结果就是毫无悬念地叫苏二太太臭骂了一顿：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叫家里的女人绊住手脚？满大家子这么些人难不成个个都是坏人，都会欺负你媳妇儿，就得你寸步不离地在跟前守着？你要真需要人伺候，等回头挑个丫头叫你带去。
　　把苏珩堵得哑口无言，只得乖乖作罢。
　　如果硬要说这阵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那大约就是苏三老爷养在外头的女人终于被处置了。
　　原本苏二老爷就只给了苏三老爷三天时间，只是这三天经历了宋昀盼险些小产，苏三太太被连夜送去家庙……府里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苏珩自然也没有太多的心力关注此事的后续，等他想起来再去打听，才得知早在宋昀盼出事的当天下午，苏二老爷的贴身长随松籁忽然领着人去了苏三老爷远在城西胡同的宅子，不由分说地绑了宅子里的丫头婆子小厮，把那外室狠抽了顿鞭子，不但把她抽得皮开肉绽破了相，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并小产了。
　　如今那里早就人去楼空，唯有地上一滩触目惊心，蜿蜒到门口的血迹，还彰显着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可怕血腥的事情。
　　“珩哥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声音。
　　苏珩循声望去，果然就见苏璟诧异地站在那里。
　　“大哥。”他神情自若地朝后者拱了拱手。
　　苏璟点了下头，皱着眉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过来看看……”苏珩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血迹，答非所问道，“听说我父亲把那女人处置了？”
　　苏璟眸色微暗了暗，沉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珩随手把玩着刚才从地上捡到的珠子——显是主人在慌乱挣扎中从朱钗上掉下来的，他半真半假道，“是柳三说看到三叔跟个长得很像盼姐儿的女人往这条巷子里去了……”
　　“去岁春天我曾偶遇一个名叫意浓的清倌人，那女子眉眼间与昀盼颇有几分相似，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帮她赎了身，还托柳三派人送她返乡……只不过他们半路忽然受阻，还是遇到正好经过的三叔，搭上了他的船……”
　　苏珩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是她吧？”看似是在询问，语气却十分的肯定。
　　苏璟抿了抿唇，低声道，“珩哥儿……”
　　“所以当年，是你们两个人吧？”苏珩眸色淡漠地看向他，忽然觉得……不想再忍了。


第288章 那日你做了什么？
　　“你们两个，同时喜欢上了昀盼的母亲——我们的姑母。”
　　院子里一片寂静，一时只听到彼此低沉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是。”苏璟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声音。
　　他说完，整个人好像瞬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挺拔的身姿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苏璟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应该是听佩蓝说的吧……”
　　见苏珩点了点头，苏璟黯然一笑，“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藏得住呢？哪怕隐藏得太好，也终究瞒不过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苏珩未置一词，神情淡漠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如何看我的。”苏璟苦笑道，“你这会儿心里一定在唾弃我，觉得我罔顾人伦，丧心病狂吧？”他似乎并不指望得到苏珩的回答，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的光芒，只听他自顾自地回忆道，“你没有见过她，也从来没和她接触过……所以不会明白。她身上好像天生就有种魔力——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喜欢她的魔力……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我或许做错了事，但我没有爱错人：如果换做任何人跟我一般，与她朝夕相对，一同长大，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心悦她——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他看着苏珩，认真道，“我不后悔。哪怕她早就不在了，哪怕要受世人白眼唾骂，我依然惦记着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诚如大哥所说，”苏珩沉默了半晌，忽地开口道，“如果你对姑母的感情，仅仅是你个人的行为，是你发乎情止乎礼的心意，那我身为局外人，的确无权置评。”他盯着苏璟的眼睛，“可大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姑母做出那种人神共愤，禽兽不如的事情。”
　　苏璟一怔，还不待开口，就听苏珩冷声道，“你可知我为何会知晓当年你与姑母的那段秘辛？佩蓝对姑母忠心耿耿，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又怎肯叫姑母身后的名声受到半点玷污？！”
　　苏璟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是说——”
　　“我们从前只知道昀盼在宋家过得不好：姑父酗酒，宋家伯父伯母挥霍姑母的嫁妆，更是要将年幼的昀盼卖掉，可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苏珩直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原因就是——他们一直认为，昀盼并非姑父亲生！”
　　苏璟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苏珩清冷的脸上勾起一抹薄凉的微笑，“姑母温柔高贵，克己守礼，又怎会做出红杏出墙，珠胎暗结之事？”
　　“可姑父就是这样认定的，而他之所以这样认定，皆因她与姑父定亲的那场菊花宴——”苏珩上前一步，掷地有声地道，“难道那日你做了什么，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第289章 她还能活吗？！
　　苏璟的身子猛地一晃，心虚，懊悔，自责交替出现在他那张满是错愕的脸上，“我，我……”
　　苏珩把一切尽收眼底，一不做二不休道，“若非你当年轻薄姑母，让姑母在仓皇逃脱之下偶遇姑父，使两人被外人误解，如何会成就那段门不当户不对的错位姻缘？”
　　“姑父在那种境况中救下姑母，就算一时被姑母的姿容吸引，甘愿担下与学士府千金私会的‘骂名’，可试问这世上有几个男人真的能忍受自己妻子婚前就遭人**的事实，能不对妻子的清白心生芥蒂？”
　　“姑父更是因此疑心姑母的忠贞，就连盼姐儿——因为是早产生下的，也叫姑父怀疑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是姑母与当初的‘奸夫’所生，险些扔到地上摔死！”
　　看着苏璟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苏珩继续道，“姑母陪嫁的下人悉数被发卖，姑母自己亦是百口莫辩，生下盼姐儿没几年就郁郁而终，留下年幼的表妹在宋家受尽磋磨……大哥口口声声说喜欢姑母，可恰是你的喜欢，不但害死了她，也险些害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你今天竟能问心无愧地站在这里，跟我说你不后悔——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不后悔自己对别人造成的伤害！”苏珩冷笑一声，“真叫我大开眼界！”
　　“不！”苏璟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事情根本不是那样！”他脸色灰白，急煎煎地解释道，仿佛一刻都不能承受把苏微的死怪到他头上的指责，“那天……我知道那天的菊花会是给她相看的，我难解心中抑郁，借着酒意去找她，我们当时还大吵了一架，她甚至赌气说，一定会在这次宴会上挑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叫我死了这条心……”
　　“我们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我也负气出门跟朋友跑马……直到两天后才回来，一回来就听说——”他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想起来，嘴唇抖了几抖，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她当时……”
　　苏璟脑袋里空白一片，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当年的苏微是为了摆脱自己，所以才故意跟宋昀盼的父亲……
　　午夜梦回，他也曾恨过她，恨她为何这么不自重自爱，选了那么个寒门子弟，让自己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也未免太看低了他！
　　就算再怎么喜欢她，再怎么违背人伦地倾慕着她，他也总是盼着她好的，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她好……
　　她怎么能这般草率，这般冲动地……
　　可现在苏珩却告诉他，她是被人轻薄了……
　　苏珩紧紧盯着他，没有错过苏璟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他皱着眉冷声道，“大哥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不是苏璟。
　　当年非礼苏微的人。
　　不是他。
　　苏璟眼眶都烧红了，“我当然不知道！”他用力攥紧拳头，眼睛里好像有两团火，“如果我知道，如果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身就往回走。
　　苏珩忙上前拦住他，“大哥要去哪里？！”
　　苏璟一把推开苏珩，“你不要管！”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苏珩一愣，忙跟出去，“大哥，你把话说清楚。”他疾步追上苏璟，“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怀疑当年的事是——”
　　苏璟停下脚步，“这件事与你无关。”他深深吸了口气，“二叔已经处理了那个女人，不会有人知道……盼姐儿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别再叫她受苦了。”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去。
　　外头苏璟的小厮正牵着缰绳等在那里，见状连忙上前。
　　苏璟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猛地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一直守在外头的清风也忙迎上来，满脸愧色道，“爷，刚才大爷——”
　　“回府。”
　　…………………………………………
　　苏三老爷在书房里一连砸碎了几个花盆。
　　守在外头的丫头小厮们站得远远的，一个个噤若寒蝉，简直恨不能把脑袋塞进衣领里。
　　苏三老爷掩着脸，精疲力尽地靠在躺椅上。
　　……“那女人挨了一顿鞭子，不但孩子没了，如今脸也毁了……我已经命人把她卖得远远的，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再找到！”
　　“二哥！”苏三老爷惊呼出声，“那是我的女人跟孩子！你凭什么——”
　　苏二老爷反手就是一巴掌
　　他这一巴掌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苏三老爷半边儿脸都疼麻了。
　　他尝到嘴里腥甜的鲜血，甚至忘了要去擦拭，只是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苏二老爷。
　　他一母同胞的亲二哥，不管他在外头做什么，也不管自己多生气多恼火，都会帮他收拾烂摊子，永远优雅永远温和，从来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的二哥，居然给了他一巴掌！
　　苏三老爷整个人都被打蒙了。
　　“就凭我是你哥哥。”苏二老爷却是再一巴掌甩过来，“父亲跟兄长都不在了，我替他们教训你，教训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
　　“我说你怎会糊涂到把那些逢场作戏的玩意儿弄回来，正正经经置了宅子养着……原来是怀着这样龌龊的心思。”苏二老爷气得呼呼喘着粗气，“如何？看着那娼妇打扮成自己侄媳妇儿的模样，穿着跟自己侄媳妇儿一样的衣裳叫你玩弄，你是不是觉得很刺激，很过瘾？！”
　　“你要不是我亲弟弟，我简直恨不能打死你！”苏二老爷指着他鼻子咬牙切齿道，“你已经毁了一个微姐儿，难道连她的女儿也要一并毁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件事被人发现……她还能活吗？！这家里的女人，还能让她活吗？！”
　　苏三老爷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二哥知道了……一切都知道了……
　　他甚至还知道……
　　苏三老爷嘴唇抖了抖，“二哥……”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微姐儿下嫁宋崇峻是怎么回事吗？”却听苏二老爷哑声道。


第290章 魔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没想到是因为你这个没人伦的畜生！”苏二老爷深深吸了口气，“要不是微姐儿跪着求我，说父亲母亲经受不住这些，咱们家经受不住这些，说你是一时糊涂……我当时就该揍你！我真后悔，当年怎么不打醒你！怎么就由着微姐儿嫁去那么户人家，叫唯一的妹妹最后含恨而终！”
　　“我更加想不到，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非但不知悔悟，甚至变得更加丧心病狂，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盼姐儿身上！”
　　“我没有！”苏三老爷矢口否认，他红着眼眶辩解道，“我承认，当年是我酒后失德……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在内疚自责中度过，我甚至，甚至不敢面对盼姐儿……可我对那孩子绝对没有半分不轨的心思！我只是……”他声音一顿，神情怔怔地道，“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渐渐忘了她母亲的模样……我连我最心爱的女人……都忘了。”
　　“我让外头那女人穿着跟盼姐儿一样的衣裳，也只是想通过她，怀念阿微……”
　　“你给我闭嘴！”苏二老爷冷声打断，“你如果真知道错了，就该老老实实地赎罪！而不是把她的女儿置于风口浪尖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弟妹刁难盼姐儿是为了什么，都是你做的孽！你自己做了孽，却总是让无辜的女人替你承担后果……你还算是个男人吗？！你现在怎么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提微姐儿？！”
　　“她要是地下有知，知道自己唯一的女儿险些被你的私心所害，一定会后悔当初包庇你，纵容你！你根本不配提她的名字！”
　　“不会的，不会的……”躺椅上的苏三老爷喃喃自语，“阿微不会的……”
　　阿微最是心软了，哪怕有时嘴上说着再也不理他，可转过头只要哄哄她，他们又会和好如初……
　　可那么好，好得让他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捧到她跟前的阿微，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她被那个配不上她的男人害死了。
　　当他第一次看到宋昀盼，看到她那双清澈的，跟她母亲一样漂亮的眼睛，他就想把她带回家——
　　没有。
　　没有任何龌龊的心思，只是因为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留在这世上的，自己唯一的一点念想。
　　可宋昀盼一点一点长大……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她与他藏在心底，那个几乎不敢去想，去触碰的女子，越来越像……
　　苏三老爷掩住脸。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根本不缺女人。
　　这些年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身边的女人压根儿没有断过。
　　可他从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更没闹出过什么外室子的丑闻——女人之于他不过是暖床的物件，伺候人的玩意儿，从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直到那天，在码头遇到回乡寻找亲人的意浓……
　　他就像着了魔一样。
　　哪怕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错的，是犯了大忌的，一旦被人知道，他跟一个长得酷似自己侄媳（妹妹）的女人搞在一起，不要说他，整个苏家都会沦为笑柄……
　　可他还是鬼迷心窍地打发了柳家派去护送的下人……
　　那意浓原就是清倌儿出身，如何看不出苏三老爷的心思，想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苏三老爷虽年过三十，却生得清俊儒雅，温柔多金，意浓心里早就肯了，于是借着苏三老爷帮她打探亲人，一来二去，两人很快就成事了。
　　那段时间他简直快乐极了。
　　他对意浓的宠爱，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尽了办法摘给她。
　　两人如胶似漆，他甚至一刻都舍不得跟她分开，哪怕是回家过年……他还让那女人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即便他早就知道，苏家绝对不会允许那种女人诞下苏家的子嗣……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他只是想圆心里的梦，他只是想知道，如果当年，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娶苏微为妻，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以为等过了苏老太太的寿辰，他就可以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远走高飞，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他每天都活在对那个孩子的期待和欢喜中，殊不知，还是被苏璟发现了。
　　那个臭小子，好像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当年跟他争微姐儿的关注，如今又来粉碎了他的美梦……
　　现在，一切都完了。
　　孩子没了，意浓也找不到了……
　　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他原本爱的就是她那张与苏微相似的脸，如今她的脸毁了，于自己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辛辛苦苦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也如幻影一般，彻底破灭了……
　　他依旧是那个永失挚爱，一辈子活在悔恨与自责里的可怜虫……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嘈杂的请安声阻拦声。
　　苏三老爷猛地回过神，忽觉得手上温热一片。
　　他茫然地抹了把脸，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苏三老爷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正要起身，却听大门“砰”的一声，竟是被人一脚从外头踹开。
　　苏三老爷一愣，待看清楚来人，他忙站起来，沉下脸冷声道，“你——”
　　“砰——”苏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跟前，一拳把苏三老爷打倒在地。


第291章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跟进来的小厮吓得魂都没了，忙上前阻拦，“大爷……”
　　“谁许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苏三老爷扶着桌子站起来，厉声喝道。
　　小厮一愣，“老爷——”
　　“滚！”小厮不敢再说，赶忙噤若寒蝉地退了出去。
　　苏三老爷原本就满心的委屈怨愤，这下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狠狠地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冷笑道，“苏璟你是不是疯了？！我可是你三叔！”
　　“我没有你这样的三叔！”苏璟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裳，“你根本不是人！你怎么能……怎么能对她做出那种事！是你害了她，你害死了她！”
　　苏三老爷一怔，肚子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苏三老爷恼羞成怒，拳头毫不客气地招呼过去，“你放屁！害死阿微的是宋崇峻，是那个虚情假意，喜新厌旧的浑蛋！你他娘的放屁！全是放屁！”
　　“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嫁去宋家！怎么会承受这么多年的误解诋毁！居然对自己的妹妹……你简直禽兽不如！”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世上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
　　却说苏家虽是书香门第，家中子弟年少时也都是学过些强身健体的功夫的，更何况苏三老爷跟苏璟年纪相近，两人自幼一起习武，一起干架，彼此有什么弱点更是再清楚不过，此时他们对对方的愤怒都已经达到了极点，竟真的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地在书房里不管不顾地打了起来。
　　……屋子里很快就一片狼藉。
　　“你他妈的放屁……”苏三老爷瘫在地上，喃喃自语道，“都是放屁……我只是，只是喜欢她……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你根本不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我什么都能为她做……”
　　苏璟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
　　他看着苏三老爷呆滞癫狂的模样，在回来之前，那满心愤怒怨恨下想要质问他的话……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就像他们清楚彼此进攻时的弱点，苏璟对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三叔的性格也同样了如指掌——可能比他自己还清楚些。
　　他承受不了——一旦让他知道，当年苏微正是因为那件事被宋崇峻误会，间接造成了她的早逝，苏律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到时候，偏激如他，很可能会做出伤害自己，甚至整个苏家的事情。
　　而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苏璟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推开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
　　屋子里静悄悄的，案上的香炉升起青烟袅袅，满室都是安神香淡雅的气息。
　　青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床上扫了一眼，见宋昀盼还在睡着，遂消无声息地走到白檀身边儿坐下，拿起笸箩里的针线坐了起来。
　　白檀淡淡看她一眼，见青杏眼角泛红，显是刚刚才哭过一场，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见着她了？”
　　青杏穿针引线的手一顿，一滴泪珠滴落在手背上，她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连忙擦掉，“嗯……”
　　这次二奶奶险些小产的事，不仅仅是杖毙了一个春燕。
　　涉及二房的长子嫡孙，苏二太太震怒之下，直接就命人把当天涉事的所有丫头婆子全部绑了关进柴房里一个个审问。
　　灵儿素来乖顺，怎么好好地就能逃过针线房这么多双眼睛跑出去，且还好巧不巧地跟苏三太太撞个正着？
　　这要说不是有人从中内应，是万万不可能的。
　　苏二太太也是管束内宅的老手了，底下更是一帮子能人，这种事处理起来自是手到擒来。
　　且如今眼瞅着苏三太太这颗大树说倒就倒，从前风光无限，比府里不得脸的主子还要体面上三分的春燕姑娘更是说打死就打死了，下人们就算再蠢也知道现下的风向已经变了，不等对她们用刑，一个个争先恐后，跟倒豆子似的恨不得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倒出来……最后很快就查到了宋昀盼身边的青橙头上。
　　原来那青橙自打在宋昀盼这儿受到冷遇，愤愤不平之下就生出些别的心思。这些心思不知怎么就被苏三太太给知晓了——
　　针线房薛嫂子是原先管着厨房的徐婆子的干女儿，这两人狼狈为奸，故意把灵儿弄出去交给三房接应的人，又故意装作是冲撞了苏三太太的假象……
　　要依着苏二太太，这等卖主求荣的东西，便是不打死，也要卖去最下等的窑子，连带着一大家子都要跟着遭殃。不过念在宋昀盼这胎才刚上身，又正是不稳的时候，权当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积福，苏二太太只叫人把那青橙打了二十大板，就开恩叫她哥嫂把人领了回去。
　　只是青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即便是跟了宋昀盼这么个窝囊的主子，可也从没受过什么亏待，平时宋昀盼更是连半个指甲盖儿都没戳过她们，养得这些贴身伺候的丫头个个身娇肉贵，比之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娇嫩几分。
　　如今青橙生生受了二十板子，别说她一个女子，便是身强体壮的小子都未必受得住，直把这丫头打得死去活来，血肉模糊，被拖出去的时候，已经跟血人一般。
　　青杏今天去看她，见她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说什么也只知道哭……
　　青杏吸了吸鼻子，哽声道，“我，我原是想去问问她，奶奶对咱们这么好，她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青杏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我瞧她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都化脓了……心里又难受得不行……”
　　白檀皱眉道，“难道她哥嫂没给她请大夫？”
　　青杏摇摇头，“她嫂子恨她拖累了他们，拦着她哥哥不许请大夫，她老子娘又在庄子上，如今虽太太开恩放出去，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白檀看了眼她光秃秃的头发和耳朵，淡淡道，“所以你就把首饰给他们了？”
　　青杏一顿，咬唇道，“姐妹一场，我，我也是想叫她剩下的日子好过些……至少有口热汤热饭吃……”


第292章 红袖添香
　　白檀叹了口气，“罢了……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你能为她做的也都做了，后头就看她自己造化了……”
　　青杏点了点头，忽听床上响起一声低低的呢喃。
　　白檀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飞快朝青杏使了个眼色。
　　后者赶紧拿衣袖擦了擦眼睛。
　　白檀则快步走到床前，把帘子勾起来，柔声道，“奶奶醒了？”
　　“嗯……”宋昀盼有气无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未正了。”白檀给她把薄衾往上拉了拉，“菜还在笼屉里热着，这就叫她们端上来。”
　　如今宋昀盼吃饭也没什么点，基本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能吃多少算多少。
　　青杏听见，连忙出去张罗，须臾就有丫头们端了粥跟几样精致小菜上来。
　　宋昀盼如今有孕，吃食上比往日越发精细，为让她能有食欲，厨房也算煞费苦心，小菜上的配菜也都做了样子出来，有时雕个花，有时做个鸟儿的……只可惜宋昀盼每回动不了两筷子就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为了这事儿，赵嬷嬷也被二太太叫去训了一顿。
　　白檀见宋昀盼又放下筷子，不由劝道，“奶奶再吃点吧……便是您不饿，肚子里的小少爷也要吃呢。”
　　宋昀盼摇摇头，她近来越发懒怠，有时连话也说不得几句，“端下去吧……”
　　白檀见状也不敢再劝，只得应了声是，正吩咐人撤下碗碟，却见青杏从外头进来，“奶奶，二姑娘过来看您了。”
　　苏瑜前头也曾来探望过两回，只是要么宋昀盼还在睡着，要么苏珩看她精力不济，舍不得她去应酬别人，便都回绝了。
　　宋昀盼闻言愣了愣，正想让人把她打发了，就听外头传来苏瑜清冷的声音，“一回两回……难道回回都在睡觉？成天这么昏昏沉沉，便是没病也要躺出病来了。”
　　宋昀盼迟疑了下，颔首道，“请二姑娘进来吧。”
　　青杏见宋昀盼终于肯见人了，忙高兴地应了声是，赶紧请苏瑜进来。
　　苏瑜进来时正看见丫头们端了午膳下去，不由怔了怔，问，“二嫂这是吃过了还是没吃？”
　　白檀无奈笑笑，“吃过了的……”
　　苏瑜想了想，“这粥留下。”
　　白檀微怔，看向宋昀盼。
　　苏瑜冷下脸，“我说留下，你就留下便是。”边说着边示意莓果接过托盘放在一旁矮几上，“你们都下去吧，我陪二嫂说说话。”
　　白檀犹豫地开口道，“可是二爷交代过……”
　　就见宋昀盼点点头，“去吧。”
　　……………………………………
　　苏珩回来时，正看见白檀跟青杏两个在外头做针线。
　　两人连忙站起来行礼。
　　苏珩皱了皱眉，不悦道，“你们不在屋里守着奶奶，在这儿做什么？”
　　青杏跟白檀对视了一眼，后者忙上前道，“回二爷的话，二姑娘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里头跟奶奶说体己话……”
　　苏珩一愣。
　　……………………………………
　　屋子里，苏瑜道，“我前头也来看过你几回，每回她们都说你睡下了……你如今到底如何了，身上还是不好吗？大夫怎么说？”
　　宋昀盼咬了咬唇，对苏瑜习惯性地畏惧还是让她忍不住实话实说道，“大夫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苏瑜点点头，“那你成天在屋里躺着不闷吗？就算怀了孩子，也该多出去走走吧？何况现在天气这么好，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宋昀盼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红了红，摇摇头，“我，我不想出去……”
　　苏瑜看她这样，忙递了帕子过去，一脸无奈道，“咱们好好说话，你可千万别哭！不然回头给我哥哥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
　　宋昀盼擦擦眼泪，哽声道，“我知道二妹妹是好心来看我……可我就是忍不住……”说着又要哭出来。
　　苏瑜嘴硬道，“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我之所以来看你，全是为了我哥哥跟母亲……你成天这么病病殃殃，可知道他们有多担心？人家都说‘为母则强’，我也没见你强在哪里……我二哥哥为了你甚至还特地跑去跟母亲说，要领你去京里住着，好像生怕谁会欺负你似的……”
　　宋昀盼双眼湿漉漉地看看她，茫然道，“我，我并不知道……”
　　“你每天除了睡还是睡，能知道什么呀？”苏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伸手端了案上的粥递过去，“喏，把粥吃了，我说给你听。”
　　宋昀盼犹豫地抿了抿嘴，正想婉拒，对上苏瑜圆瞪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都憋了回去，只得乖乖接过来。
　　“这才对嘛。”苏瑜盯着她把碗里的粥吃完，“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不喜欢你么？就因为你整天软绵绵的，动不动就哭！二哥哥还叫我体谅你，说你过得不易……好吧，从前的事我都体谅了。可现在呢？你说你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就算先前三婶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可她都被送去庙里了，你还在这儿自怨自艾做什么呢？”
　　“你现如今肚子里怀着我哥哥的孩子，祖母那里自是不必说了，便是我母亲也得把你当菩萨一般供着，你要星星她不敢给你月亮的……整个苏家，还不是任你横着走？你可倒好，不趁这个机会赶紧立起来，就只会躲在屋子里，说不了两句话就眼泪汪汪，又怎么能怪人家看低你呢？”
　　见宋昀盼低头不语，苏瑜继续道，“你可知我母亲听说二哥哥想领你上京里住着以后是怎么说的？”
　　宋昀盼果然抬起头，讷讷道，“母亲怎么说的？”
　　“母亲说，哥哥要是怕没人伺候，等回头她亲自挑个听话的丫头，叫哥哥带了去。”苏瑜故意道，“你想想，到时候你在家十月怀胎，千辛万苦，我哥哥那儿却有人嘘寒问暖，红袖添香……你愿意么？”
　　宋昀盼眼眶红红的，像小兔子般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瘪瘪嘴，“不愿意……”


第293章 对牛弹琴
　　“那不就得了。”苏瑜道，“既然不愿意，你就赶紧振作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然整天病病歪歪，非但照顾不了我二哥哥，还要二哥哥费心伺候你，连带着我没出世的小侄子也跟着受累……母亲见了，如何能高兴？到时真塞个人进来，你才有的哭呢！”
　　宋昀盼抿着嘴想了想，期期艾艾道，“可我，我也确实没法跟去照顾二表哥啊……”
　　“说你傻你还真傻。”苏瑜扫了她平平的肚子一眼，提点道，“如今母亲心里排头一位的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就连我二哥哥跟他比都要靠边儿站。只要你自己争气，又有祖母向着你，母亲肯定是要顾及你的。”
　　见宋昀盼呆呆地看着自己，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苏瑜认命地叹了口气，教她道，“我且告诉你个法子，你可听好了：你若不想给我哥哥置人，就化被动为主动，先发制人——我哥哥如今不是常出去应酬么？等母亲来看你的时候，你不妨就跟她说，我哥哥近来每常染了外头的脂粉味儿回来，你怕他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求母亲做主，给哥哥抬个人……反正就是说得可怜一点，越可怜越好——你说的越是可怜，越是忍辱负重，母亲就越心疼你，就算她原本有这个心，见你这么难受，也必得安抚你……至于那些红袖添香的事儿，自然也就先不了了之了。”
　　却说苏瑜这番话委实说的颇有智慧。
　　想当年苏二太太便是怀着苏珩的时候咬牙给苏二老爷纳的江氏，这事儿一直是她梗在心里头的一根儿刺。作为婆婆，苏二太太自然希望在儿媳孕期，儿子依然能有个妥帖的人伺候，可身为女人，宋昀盼的苦她也未必不能感同身受——长辈往他们房里塞人是一回事，自己在外头胡来又是另一回事……苏二太太说不定还会觉得苏珩跟他老子一样不懂事，而因此多疼惜宋昀盼些。
　　只可惜宋昀盼是个不上道的。
　　她想了想，认真道，“可二表哥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他待我很好的。如果这样说，岂不是让母亲误会他了么？”
　　“……”苏瑜一噎，瞬间不想待下去了，“行吧……全当我对牛弹琴了。”掏心挖肺连亲妈都出卖了，你跟我说这个？我就缺你那口狗粮吃？
　　宋昀盼忙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二妹妹，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我好……我很感激你的。”
　　苏瑜登时有些不大自在，“谁为你好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可是阿瑜来了？”
　　就见苏珩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扫了矮几上已经空了的碗，笑呵呵地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隐约听着还有红袖添香什么的……”
　　宋昀盼跟苏瑜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忙道，“没有……二妹妹刚才在跟我说笑话呢。”
　　苏瑜也赶紧点点头，“我过来看看二嫂，二哥哥既然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要是让她小心眼的二哥知道自己在背后这么算计他……
　　苏珩微微颔首，见苏瑜俯身行礼，像是忽然想起来，漫不经心道，“对了，听说父亲已经叫人去顾家打听了，顾四表哥家里并没有什么红袖添香的丫头，阿瑜只管放心便是。”
　　宋昀盼跟苏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就见苏瑜的小脸瞬时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这么讨厌！”说罢跺了跺脚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身后跟着的莓果见状也忙朝苏珩跟宋昀盼福了福，赶紧跟了出去。
　　宋昀盼看着她们主仆离去的背影，不由小声责备道，“二妹妹脸皮薄……二表哥方才不该说那些话臊她……”
　　苏珩在她身边坐下，好笑道，“那她背后说我坏话，挑唆我们夫妻感情难道就应该了？”
　　“二妹妹不是——”宋昀盼一顿，恍然大悟道，“二表哥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苏珩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道，“我只是怕她欺负你……所以听了一耳朵，可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又揽着宋昀盼问，“二妹妹陪你说说话，可感觉好些了？”
　　宋昀盼点点头，迟疑了下，轻声道，“二表哥，我是不是又叫你为难了？”
　　“没有。”他云淡风轻地笑道，“你可别叫阿瑜三言两语就给唬住了。什么红袖添香……根本连影都没有的事儿。原是我跟母亲说想叫你去京里照顾我，母亲心疼你怀着孩子，所以拿这番话把我怼了回来，偏她在这儿断章取义的……”
　　宋昀盼摇摇头，“其实二妹妹说得对。我太没用了，非但什么都做不了，还总是拖累二表哥……就算母亲——也是应该的。”
　　“瞎说。”他握了她的手，温声笑道，“你如今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谁敢说你没用？”
　　宋昀盼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她意兴阑珊地笑笑，“二表哥别哄我了。生儿育女本来就是每个女子都会的。二表哥不管娶谁都可以……”
　　“可我只喜欢皎皎为我生的。”苏珩揽住她，笑着道，“我都想好了。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儿，以后我就亲自教他读书；如果个女孩儿——”
　　“要是个女孩……”宋昀盼轻声道，“就把她交给母亲教养吧……”
　　苏珩一怔，认真看向她。
　　宋昀盼抿了抿唇，“我……我怕我教不好。”
　　“怎么会呢？”苏珩揉揉她的头发，“德容言功，你哪一样都不差。”见宋昀盼低头不语，他抱着她温声安慰道，“这些日子你做的一切大家都有目共睹，昀盼，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更不需要因为别人的错误就妄自菲薄，自暴自弃……如果这样，那先前所有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么？”
　　他顿了顿，“再说若是真把孩子抱去给母亲养，你舍得么？”
　　宋昀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二表哥，其实我不想这样的。我也想像大姐姐二妹妹她们那样，又聪明又自信……”


第294章 振作
　　“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不是不想养，如果可以，谁会愿意跟自己的孩子分开呢？可我怕把孩子养得跟我一般没用……”
　　“胡说。”苏珩不容置疑地打断道，“其实你已经变得越来越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若非如此，三婶也不会故意打压你，阿瑜亦不会主动与你亲近……”他握紧她的手，“昀盼，你该对自己，对咱们的孩子有信心一些才是。”
　　宋昀盼怔怔看着他，“是这样吗？”
　　“当然是。”他肯定道，“而且就算你一时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帮你的。”苏珩把她的手放到唇边啄了啄，“对我跟孩子来说，你就是最好的。所以……为了我们，快点好起来。”
　　宋昀盼埋首在他怀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低低道，“好。”
　　……………………………………………………
　　“大爷一回来就去了三老爷的书房。”
　　“……两人在里头闹得动静很大，连下人都惊动了……不过三老爷不许任何人进去……”
　　“大爷在里头呆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如今这件事已经被压下了，除了咱们并没有其他人知晓。”
　　苏珩许久没有说话。
　　事情跟他猜想的大致无二。
　　他姑母当年之所以隐忍下嫁给他姑父，是为了保护这个家里的某一个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为了保住这个家族的名声。
　　所以哪怕婚后被宋崇峻百般猜忌，哪怕连女儿的血统都遭到质疑，姑母也不曾说出当年的隐情……她甚至，到死都没有跟家里求助过……
　　而那个轻薄了她的男人——比起克制内敛，自律守礼的苏璟，苏珩权衡再三，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我行我素，玩世不恭的苏律。
　　很显然，苏璟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一从苏珩这里得知当年苏瑜下嫁的真相，就想也不想地就冲回来找苏律算账。
　　而从今天苏律的种种反应来看，事实应该就是如此——
　　苏珩面色阴郁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碗。
　　那梦里的事呢？
　　侵犯宋昀盼的人也是他吗？
　　他的三叔父，不但非礼了自己的妹妹，还趁他不在家之际，强占了自己的外甥女……
　　会是这样吗？
　　……………………………………………………
　　宋昀盼又修养了几日，就开始照常给苏老太太请安了。
　　“还是太瘦了。”苏老太太皱眉道。
　　先前的事随着苏三太太去了庙里大家都不愿意再提，不过宋昀盼受了很大的委屈，苏老太太也是心疼的……
　　她温和地拍拍宋昀盼的手，“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以后做什么事儿都要当心……这阵子胃口如何了？害喜得厉害么？”
　　“没有。”宋昀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有些懒……这不又在床上多躺了好几天，才过来给您请安……”
　　苏老太太就笑道，“怀孩子的时候是这样的，总是特别容易困乏……你要是乏得厉害，就不必特地过来了。”
　　苏二太太忙笑着道，“媳妇也是这么告诉她，不过这孩子说好些日子没来给您请安了，心里怪不安的……”
　　苏老太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值什么？如今你肚子里这个才是最要紧的。”
　　宋昀盼柔声道，“昀盼没什么……反倒成天在床上躺着，骨头都酥了，没什么力气……”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是这么回事。虽说该仔细些，却也不能因此就不动弹了，不然生的时候越发要吃苦头。”说着又想起来，“我听说你母亲还特地拨了个婆子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是。”宋昀盼看看苏二太太，柔声笑道，“王嬷嬷人很好，也很有经验，教了我很多东西……”
　　苏老太太点点头，“你是头一胎，年纪又小，的确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又告诉她，“要是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让她们给你做。千万别委屈了肚子……不然孩子生出来是会小气的。”
　　宋昀盼一愣，认真地问，“还有这样的说法吗？”
　　“那可不？”苏老太太笑呵呵道，“里头的讲究可多着呢！”又细细地叮嘱了宋昀盼半天。
　　大家正说着话，苏大奶奶也带着苏淳过来请安了。
　　淳哥儿也有阵子没见宋昀盼了，一行过礼，圆溜溜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宋昀盼，好奇地问，“二婶把娃娃藏哪里啦？淳哥儿怎么没找着？”
　　说得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苏老太太就搂着他笑道，“在你二婶肚子里呢……”
　　淳哥儿瞪大眼睛，觉得很不可思议——二婶的肚子里居然藏了个人！
　　苏老太太笑呵呵道，“也不怪他不知道……打咱们淳哥儿之后，家里真是许久没添过孩子了……”
　　苏二太太笑着点头，“母亲说的是。”又故意逗苏淳，“淳哥儿是想要个弟弟还是想要个妹妹啊？”
　　“弟弟。”淳哥皱着眉道，“妹妹太麻烦了……就跟元宝哥哥的妹子似的，整天喜欢告状，还动不动就哭鼻子……还是弟弟好。而且以后元宝再欺负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和弟弟一起揍他了！”
　　逗得众人又忍不住笑起来。
　　苏老太太好笑道，“那可不成！你是哥哥，怎么能净想着带弟弟出去打架呢……你得护着他才行。”
　　淳哥儿认真点点头，小大人儿似的道，“曾祖母放心吧，我肯定会护着他的。”他因想起来，兴高采烈地问苏老太太，“曾祖母，母亲说这次绪表弟也会跟大姑母大姑父一起回来，是真的么？”
　　宋昀盼一愣，“大姐姐要回来了么？”
　　苏二太太笑着点点头，“前几天刚收到她的来信。因你在静养，便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姐夫回京述职，你长姐正好带着大哥儿一同回来给老太太拜寿。”又笑吟吟地问淳哥儿，“你表弟来，你高不高兴？”
　　“高兴！”淳哥儿欢喜道，“终于有人陪我玩了！”


第295章 就凭我是你二嫂
　　如今“氵”字辈统共就苏潇和苏淳两个孩子，苏潇是女孩儿，又年长苏淳许多，苏淳平时连个玩伴都没有。
　　苏大奶奶看着宋昀盼掩嘴笑道，“弟妹听见了没，我们淳哥儿可心心念念地盼着你赶紧多添几个弟弟陪他玩呢！”
　　说得宋昀盼红了脸。
　　众人少不得又笑了一回。
　　待苏大奶奶跟苏老太太跟苏二太太说起这次苏瑾省亲的相关事宜，苏老太太唯恐宋昀盼出来的时候太久，精力不济，便打发她先回去休息了。
　　谁知却看苏琳往这边过来。
　　宋昀盼下意识想绕道而行，可苏琳却已经先一步发现她，领着人快步走了过来。
　　“原来是二嫂啊。”苏琳冷冷勾了勾唇角。
　　宋昀盼点点头，“四妹妹。”
　　“不是说二嫂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了么？”苏琳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我瞧着你的气色倒好像比我还好似的？”
　　白檀忙想上前，却被宋昀盼不动声色地拦住，她淡淡道，“我前几天是有些不适，不过将养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好多了。多谢四妹妹关心。”
　　苏琳冷笑一声，“你就好了，如今叫全家众星捧月似的哄着，可怜我母亲却被你害得送去庙里——”
　　“四妹妹可要慎言了。”宋昀盼冷声打断，“此事我先前一点都不知情，更没那么大能耐决定长辈的去留……何谓被我害的？”她看也不想再看苏琳，“四妹妹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说罢就要离开。
　　苏琳却上前一步拦住她，“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怒气，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既然已经好了，总该让我母亲回来了吧？”
　　“四妹妹莫不是搞错了。”宋昀盼皱眉道，“送三婶去庙里是三叔的决定，四妹妹就算求也该去求三叔——”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苏琳本来就是娇养长大，见宋昀盼这般不冷不淡的态度，大小姐脾气登时就上来了，“要不是你，我父亲怎么会那样对我母亲？！”
　　就连她跟哥哥去替母亲求情，父亲也不为所动，甚至还把他们兄妹痛斥了一顿，叫他们不许学了母亲刻薄恶毒的做派！
　　如今眼瞅着祖母的寿辰就要到了，她母亲身为儿媳却不出席，这让人看了会怎么想？她未来的婆家怎么想？！
　　连带着她都跟着丢脸！
　　而这一切都是宋昀盼造成的！
　　苏琳越想越窝火，不依不饶道，“我不管，反正是你害我父亲母亲失和，就该由你去求我父亲……父亲看在你的面上，肯定会答应的。”她说着就去拉宋昀盼的胳膊。
　　宋昀盼却一把挥开她。
　　“我不会去的。”她平静道，“这件事我爱莫能助，四妹妹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
　　“姑娘！”“四姑娘！”耳边忽然响起丫头们异口同声的惊呼。
　　宋昀盼一把握住苏琳扬起的手腕，直直看进她眼底，“四妹妹可要想清楚了：你这一巴掌下来，三婶这辈子能不能回来尚且两说，可一旦传出你掌掴自家堂嫂的事……章夫人还会不会愿意要一个目无尊卑，肆意妄为的儿媳妇？届时不光是你，连带着别的姐妹的名声也会受损……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苏琳的脸顿时气得通红，大怒道，“你，你敢——”
　　宋昀盼冷冰冰地看着她，“你要试试么？”
　　苏琳的脸色由红到青，又由青到红，变了几变，最后终于败下阵来。
　　她再怎么天真，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的厉害——一旦自己传出不敬堂嫂的名声，别说章家了，就是苏家也饶不了她！
　　何况如今父亲还在气头上，到时更会迁怒到她母亲身上，觉得是她教坏了自己！
　　苏琳惊出一身冷汗。
　　她用力抽回手，恶狠狠地瞪着宋昀盼，咬牙笑道，“真看不出啊……怪不得人家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二嫂如今母凭子贵，果然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宋昀盼尚且平平的小腹，凉凉道，“先前不是说二嫂胎像不稳么？那二嫂可要当心了。不然这孩子要是万一有什么闪失——”
　　“四姑娘！”白檀气得上前一步，“我们奶奶肚子里怀的是苏家的骨肉，更是您的侄子，您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苏琳正恨没机会发作，见状登时一个巴掌扇过来，怒骂道，“贱婢，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跟你们主子说话，岂轮得到你插嘴！”说罢反手还要再扇，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下一刻，一记耳光已经掴到苏琳脸上。
　　身后的丫头吓得惊叫一声，只见苏琳细白的小脸儿登时红了起来。
　　她有一瞬间的怔怔，满是不敢置信地摸上自己的脸颊。
　　白檀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宋昀盼护在身后。
　　青杏也不动声色地走上前。
　　就听宋昀盼淡淡道，“她没资格，我总有吧。”
　　愤怒一下子像火焰似的在苏琳心里升起，她气得几乎跳起来，“你，你怎么敢打我？！你有什么资格！”连她父亲母亲都没动过她一个指头，宋昀盼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下贱胚，她凭什么？！
　　苏琳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就凭我是你二嫂。”宋昀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凭你方才出言不逊，几次三番挑衅我，甚至诅咒我肚子里没出世的孩子。”
　　这一年宋昀盼的个子长高了不少，此时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居然让苏琳不觉生出几分压迫感，她冷声道，“你现在大可以去祖母跟前告状，说我打了你，看祖母会不会向着你，会不会认为你做得对。”
　　“你——”苏琳用力攥紧拳头。
　　她当然不能去说。
　　如今全家最金贵的就是宋昀盼肚子里的孩子，如果被祖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挨了这一巴掌……只会自找苦吃！
　　苏琳咬了咬牙，“算你狠！”说罢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她的丫头见状，忙向宋昀盼福了福，也赶紧走了。


第296章 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宋昀盼就问白檀，“你觉着怎么样？”又去看她的脸。
　　跟宋昀盼的点到为止不同，苏琳刚才可是使了十分力气的。
　　白檀脸上一个红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
　　“奴婢不要紧。”白檀摇摇头，低声道，“奶奶何必为了奴婢跟四姑娘……”
　　宋昀盼苦笑着摇摇头，“我都已经看明白了的事，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琳姐儿是不会因为咱们的忍让就收敛的……”
　　“奶奶说得是……”白檀见她神色黯淡，忙道，“再说也是四姑娘挑衅在先……”
　　宋昀盼意兴阑珊地点点头，“从前都是我没用，连你们也护不住。也不怪青橙她……”
　　白檀一默。
　　青橙最终也没熬过去，在青杏看望过她后没两日就去了……
　　宋昀盼深深吸了口气，“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白檀轻声道，“奶奶……”
　　“走吧。”宋昀盼笑着打断道，“你这脸若是再不上药，回头真该肿了。”
　　…………………………………………
　　和宋昀盼料想的一样，苏琳根本没敢把自己被打的事告诉任何人。反倒是晚些时候苏珩从外头回来，看见白檀脸上有伤，随口问起来，这才听宋昀盼说了早先的事儿。
　　却说宋昀盼自打扇了苏琳耳光，虽然嘴上说得强硬，其实心里也十分惴惴不安。她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样的事，又担心苏珩会怪自己——毕竟家里那么多长辈，便是要教训苏琳也轮不到她出手……谁知苏珩听了非但没有责备她，还夸她做得好，他甚至告诉宋昀盼，以后谁要是再欺负她，她就像今天这般狠狠回击过去，就算事后真有人追究，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他给她顶着就是了。
　　宋昀盼这才放了心。
　　尤其后来再遇到苏琳，发现她果然比从前老实了许多，虽然不怎么搭理自己，但是那种一直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傲慢却收敛了不少。
　　宋昀盼倒不太在意这些，想着只要她以后别再来找自己麻烦就好了。
　　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过了最初的两个月，宋昀盼害喜的症状忽然厉害了起来——从原先的胃口不佳，直接到了天天吐得天昏地暗的地步，眼瞅着好不容易长上的几两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地往下掉，每天就只能吃些清粥果子度日。
　　吃不饱的人怎么会有力气？于是有天宋昀盼在给苏二太太请安的时候，险些当着她的面昏了过去，也幸亏是叫身旁的丫头扶住了。
　　可饶是这么着，也把苏二太太吓得个够呛。虽大夫来看了几回，都说没什么大碍——妇人孕吐的反应因人而异，等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可苏二太太却不敢拿自己的孙子冒险，索性吩咐宋昀盼待在凌霄馆静养，旁的事一概不许她操心。
　　宋昀盼知道自己的身子比不得旁人，也不敢大意了，索性每天乖乖窝在房里，或看看书，或下下棋，或赏赏花，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苏老太太寿辰的前一日，苏瑾夫妇终于回来了。
　　这还是苏瑾嫁去陈家，头一回回来，一大早，众人给苏老太太请过安，就在静园里翘首等着。
　　尤其是苏老太太跟苏二太太，苏二太太自是不必说了——自己的头一个孩子，虽说打小没养在身边，但心里也是疼的，尤其这两年底下的苏珩苏瑜兄妹没一个叫她省心的，这也不禁叫苏二太太越发想念从小懂事持重，不用她操一点心的苏瑾。
　　苏老太太更是等得望眼欲穿。
　　细算起来，她虽有四个孙女一个外孙女，可只有长孙女苏瑾是她真正一手带大的。祖孙之间的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待大家陪苏老太太用了回茶点，就听小厮来报，“老太太，太太，大姑爷大姑奶奶的船巳初就靠了码头，这会子正在搬运行李，二爷三爷四爷已经陪姑爷姑奶奶在回来的路上了……请老太太跟太太放心。”
　　苏老太太激动地点点头，“好好好，总算是回来了。”
　　苏琳因苏三太太的事这些天一直不自在，加之也不爱跟宋昀盼在一个屋子待着，一听这话，便打着要迎接苏瑾的旗号先去垂花门等着了。苏瑜苏蓉姐妹见她过去了，也都跟着过去了。
　　苏潇和宋昀盼说了会儿话，看时间差不多了，也过去找姑姑们了。
　　宋昀盼因有了身子，便跟苏大奶奶在屋里陪着苏老太太跟苏二太太。
　　苏大奶奶就问宋昀盼，“弟妹的脸色瞧着倒是好了些……可是害喜得没那么厉害了？”
　　宋昀盼正拿了只风车哄淳哥儿玩，闻言就笑笑道，“已经好多了。”
　　苏大奶奶笑着点点头，“好多了就好……我看这些日子不光是你，就连二弟也跟着瘦了不少，怕也是心疼你，吃不下睡不着的呢。”
　　正在跟苏老太太说着话的苏二太太漫不经心地扫了宋昀盼一眼。
　　本来苏二太太还担心他们少年夫妻，苏珩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怕他一时失了分寸，所以特地叮嘱王嬷嬷好好盯着，别叫二爷缠着二奶奶胡闹……
　　可谁知人家小两口根本用不着她操心。
　　先前宋昀盼因为闻不得怪味，又吐得厉害，怕影响苏珩休息，还打算跟他分房睡，据说连铺盖都搬过去了，可回头她那二十四孝儿子就把人抱了回来。
　　如今两个人还在一张床上睡着——宋氏渴了她儿子给人家倒水，宋氏想吐她儿子跟人家端痰盂，宋氏吃安胎药她儿子给人家喂蜜饯……真真比伺候祖宗都殷勤周到。
　　可看见自己儿子这么懂事有担当，苏二太太心里又不舒服了。
　　谁家的女人不生孩子？谁家的女人不是打这个时候过来的？就算宋昀盼体弱了些，娇贵了些，却也用不着这么个伺候法吧？
　　就算当年她怀长女苏瑾——那时跟苏二老爷成亲不久，两人也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她还不是打发了个丫头去服侍他……只是那丫头心太大，等她生下女儿就把人打发了……
　　苏二太太觉得宋昀盼应该在这件事情上“懂事”一点。


第297章 小人得志
　　不过这话她却不好明说——先时宋昀盼那一跤已经摔得差点小产，如今虽没什么大碍但身子也一直不好，且这孩子是个心思重的，万一自己哪句话说重了……
　　更何况她上头还有苏老太太，她可不想落个刻薄，见不得儿子媳妇好的名声……
　　苏二太太只得忍着，期待宋昀盼自己觉悟。
　　偏后者自打那次搬出去被苏珩抱回来以后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现在听苏大奶奶提起这话，虽没觉着儿子近来有什么变化，苏二太太心里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大得劲。
　　就听宋昀盼天真地问，“有么？”她小脸上露出个娇憨的笑容，“可二表哥近来跟着我喝了好多补汤，今天去接大姐姐的时候，他还抱怨才做的袍子都有些紧了呢！”
　　苏大奶奶的神情微顿了下，随即掩嘴笑笑道，“二弟妹如今也会开玩笑了……”
　　宋昀盼朝她嫣然一笑，“二表哥真的这样说呢。”遂低头专心逗淳哥儿玩去了。
　　须臾听着外头热闹起来，就见苏瑾夫妇在一众弟妹的簇拥下进来了。
　　……“孙女（婿）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苏瑾跟陈青翰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给苏老太太行了大礼，又拉过一旁唇红齿白的男孩儿，“这是您的曾外孙绪哥儿。”
　　绪哥儿端端正正地跪下给苏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绪哥儿给曾外祖母请安。”
　　苏老太太高兴得老泪纵横，拉起他搂在怀里，欢喜道，“好好好……一眨眼哥儿都长这么大了……还长得这样好。”
　　说得一旁的苏二太太苏瑜等人也红了眼眶。
　　“可不是……”苏瑾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着笑道，“孙女离家多年，见祖母还跟从前一般精神抖擞的……孙女就放心了。”
　　绪哥儿见大家全都泪汪汪的，不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帮苏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奶声奶气道，“曾外祖母莫哭，母亲莫哭，大家莫哭……”
　　“曾外祖母不哭。”苏老太太喜得亲亲他肉嘟嘟的小脸，笑呵呵道，“还是咱们绪哥儿懂事儿……难得一家子团聚了，怎么还都哭起来了？”又打趣苏瑾道，“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不提着我点？也不怕叫孙姑爷笑话。”
　　苏瑾含泪道，“孙女也是欢喜的呢！”
　　“是啊祖母。”一旁的陈青翰笑着揽住她，“阿瑾在家时每常提起您，只遗憾离得太远，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今儿这是喜极而泣了。”
　　“不怕叫孙姑爷笑话，”苏老太太忙拿帕子蘸了蘸眼睛，“我们家阿瑾自来就是个孝顺孩子。”又忙叫她跟陈青翰带着绪哥儿去拜见苏二太太。
　　苏二太太亦是激动不已。
　　却说苏瑾这门亲事原是苏老太太相中的，陈家虽清贵，姑爷虽年少有为，可到底隔了千山万水，且苏瑾又是嫁过去当宗妇……苏二太太每每想起远嫁的长女，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可如今见苏瑾面如满月，容光焕发，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十分舒心的样子，又见绪哥儿年纪虽小，却是口齿清晰，大方有礼，心中更觉欢喜不禁。
　　待一大家子都见过礼，陈青翰便去了前头书房见苏二老爷，苏瑾则叫丫头把礼盒捧上来，分发给众人。
　　她因想起来，“今儿怎么没见着三婶？”
　　苏老太太神色微顿，淡笑道，“你三婶去庙里祈福去了。”
　　就听苏琳甜甜笑道，“母亲最喜欢大姐姐了，每常叫我跟大姐姐学……她要是知道大姐姐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很想回来看看的。”
　　苏瑾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见满大家子提起苏三太太脸上都淡淡的，心里也有了计较，就笑着对苏老太太道，“四妹妹倒是还跟从前一般活泼的。”
　　苏老太太点点头，“你出门的时候，她比潇丫头还小些呢……如今却已经说了婆家了。”
　　苏瑾就顺着老太太的话道，“是么？不知什么人家配得上我们琳姐儿？”很快便把这个话题揭过了。
　　宋昀盼在旁边看着，见苏琳恹恹地不再做声，心想到底还是大姐姐厉害，自己要是有她一半就好了……就听苏瑾道，“刚才回来的路上，听珩哥儿说二弟妹有孕了……可要恭喜了。”
　　宋昀盼一直还没机会跟苏瑾说话，闻言柔声笑道，“多谢大姐姐……”
　　苏瑾拉了她的手细细打量了番，皱眉道，“怎么我瞧着倒比去年冬天更瘦了似的？可是反应得厉害？”
　　宋昀盼抿唇笑了笑，“就是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
　　苏二太太无奈道，“你如今瞧着这已经是好多了，先前吐得连床都下不来……”
　　苏瑾笑吟吟道，“我怀绪哥儿跟朝哥儿的头三个月，也是吃什么吐什么……弟妹肚子里怀的怕是个调皮的小侄子呢！”
　　这话说得简直不能再合苏老太太跟苏二太太的心意，两人少不得又关切地问了好些这回没抱回来的朝哥儿的情况，那厢绪哥儿跟淳哥儿也很快交上了朋友，两个小脑袋聚在一起说得比大人还热络。
　　苏大奶奶在旁边陪聊了几句，便先下去张罗膳食。
　　苏琳瞧着二房团团圆圆，热热闹闹，越发衬得自己形单影只，索性也趁机跟着苏大奶奶退了出来。
　　苏大奶奶就道，“我是要去厨房，你又出来做什么？”
　　苏琳撇撇嘴，“我不耐烦在里头呆着，看她小人得志的嘴脸……”
　　“你啊。”苏大奶奶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方才也是的……做什么在大姑奶奶跟前说那些？反倒惹了老太太不喜……”
　　苏琳红了眼眶，声音也不由高起来，“我母亲都去了庙里那么些日子，若我不提，怕是越发没人记着她了！”
　　苏大奶奶忙斥道，“小祖宗，你可安生些吧！难道上回的事还没叫你长记性？”她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也该看出来了……如今你二嫂肚子里那个就是头等要紧的，你且听我一句劝，莫要再生事端。”


第298章 嫡庶有别
　　“那难不成就由着我母亲在庙里受苦？”苏琳禁不住落下泪来，哽声质问道。
　　“不然还能怎么样？”苏大奶奶叹了口气，“先前三婶就是因为不肯听我劝……老太太对你二嫂是何等看重，就连厨房那么重要的地方也叫你二嫂的人管着……亲疏远近，咱们老太太心里明白着呢！偏三婶要去以卵击石……”
　　“我真不明白！”苏琳忿忿道，“她宋昀盼有什么好的，人又蠢又没用，连给大嫂提鞋都不配！为何祖母什么事儿都偏向她？！”
　　“凭什么？”苏大奶奶苦笑道，“就凭嫡庶有别——二叔父是嫡房长子，祖母器重二房本就是应该的。”
　　眼见苏琳一脸不服气，苏大奶奶苦口婆心地劝道，“好歹我如今还管着些事，总能护着你，可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如今三婶不在家，三叔是男子又顾不上，你万不可再跟从前一般使性子，否则得罪了你二嫂，只会自讨苦吃……”
　　“难不成咱们以后就只能这样了？”苏琳不甘心地问，“她如今还没生出儿子，就敢扇我耳光，那要等她把孩子生了，岂不是越发没我的立足之地了？”
　　苏大奶奶悠悠道，“这事也说不好……你二嫂身子素来就不好，头三个月又恰是不稳的时候……”她说着好像惊觉失言，连忙道，“所以你近来要懂事些，莫要冲撞了她……”
　　见苏琳听得若有所思，苏大奶奶继续安慰她道，“二弟妹是个忠厚人，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她定不会为难你。有道是家和万事兴……等先前的事儿大家都淡忘了，你再跟琮哥儿求三叔接三婶回来，三叔自然也就允了……”
　　苏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嫂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说罢朝她福了福，领着丫头径自去了。
　　苏大奶奶默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站了好一会儿，方转身去了厨房。
　　………………………………
　　宋昀盼因还有些闻不得油水儿，且众人也怕她累着了，待陪苏瑾聊了一会儿，就先回来了。
　　她这阵子虽好了些，吃得依旧十分清淡，多是以炖菜为主。
　　白檀就笑呵呵道，“大姑奶奶待您真是没得说……先前您夸他们府上的腌菜好吃，大姑奶奶这回竟特地给您捎回来一坛……”
　　宋昀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东西虽小，难得大姐姐一番心意……”
　　“正是呢。”白檀又问宋昀盼，“奴婢一会儿送去厨房，叫她们拿笋跟肉丝炒了，再来个醋拌黄瓜，火腿炖豆腐，再蒸条鱼……配粥吃，奶奶觉着可好？”
　　宋昀盼就道，“今儿大姐姐回来，厨房怪忙的，随便捡两样清淡的，配着腌菜就是了……”
　　“那不成。”白檀笑道，“二爷可交代过，您如今难得能吃进去点东西了，哪一顿也不许凑合了。”
　　宋昀盼无奈笑道，“那随你吧……只别太麻烦了。”
　　白檀笑应道，“奴婢省得。”
　　……因中午苏珩在前头陪苏瑾夫妇吃饭，宋昀盼就跟白檀在一处吃了，又闲聊了会儿家常，就懒洋洋地歪在床头看书。
　　却听外头说苏珩回来了。
　　“二表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宋昀盼从柜子里拿了衣裳刚要服侍苏珩换上，待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不由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歇着吧……不然回头又该恶心了。”苏珩笑着伸手接过来，边唤人送热水进来，边道，“父亲叫了大姐夫说话，母亲也留了大姐姐说体己话，我见没什么事儿，就回来陪你了。”
　　宋昀盼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其实我这几天反应已经没那么大了……”她因想起来，又低声问，“二表哥有没有问问大姐姐冰蓝的情况？她现在人还是疯疯癫癫的么？”
　　苏珩神情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笑道，“上回写信的时候不是都问过了么？若是有什么好转，肯定早就告诉咱们了。”他说着，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转移话题道，“果然有股酒味儿……”又自责道，“也怪我，该去书房沐浴了再回来的。”说话间已经有婆子抬了热水进来，苏珩自去净房不提。
　　宋昀盼就继续翻她的话本子。
　　待洗过澡，换了身寝衣，苏珩才上了床，抱着宋昀盼倒在松软的枕头上，“今中午吃什么了？可有好好吃饭？”
　　宋昀盼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认真道，“我喝了一碗粥，吃了鱼，豆腐，黄瓜，还有大姐姐带回来的酱菜……可饱了。”
　　“这才乖了。”苏珩摸摸宋昀盼还没显怀的肚子，搂着她道，“这阵子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宋昀盼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甜甜地笑道，“每个女子有孕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她因想起来，兴高采烈道，“二表哥刚有没有听大姐姐说，原来她怀两个外甥的时候反应也大得很……说不定我肚子里真的是个男孩儿呢！”
　　苏珩见她喜不自禁，圆圆的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漂亮，憋了好些日子的火不由蹭蹭就往上冒……他低下头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低声道，“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只要是皎皎生的，我都喜欢。”
　　宋昀盼埋首在他怀里，满是憧憬地道，“可我还是希望是个男孩儿……这样祖母跟母亲都会很高兴的。”她说着，声音忽然一顿，红着脸抓紧苏珩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二表哥……孩，孩子……”
　　“知道……”苏珩呼吸渐重，“别怕，我不做什么……”
　　床帐很快被放了下来。
　　………………………………
　　待隔靴搔痒了一回，宋昀盼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内室里还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累了？”苏珩帮她清理完身体，系好衣带，柔声问道。
　　“没有。”宋昀靠在他怀里，迟疑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问，“二表哥，你……是不是忍得很辛苦啊？”


第299章 通房
　　苏珩一愣，“没有……大约刚才多吃了几杯酒，忽然就想了……”他低声笑道，“是不是吓着你了？”
　　宋昀盼摇摇头，“不是……”她停下来，挣扎了半晌，才下定决心道，“二表哥，要不……我再给你添个人吧？”意识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总不能……叫你一直委屈自己……”
　　其实先前她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户人家的正室有了身孕之后，通常是要从陪嫁里挑个模样齐整性情温顺的丫头替自己伺候丈夫的……只不过她嫁的是自家表哥，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外祖母并没有给她准备这样的丫头，而她也因为自己的私心，迟迟没主动提出来……
　　可现在，好像到了不提不行的时候了——想到今天苏二太太若有若无的打量，还有他刚才的情难自已……
　　宋昀盼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已经答应了白檀，要给她说门好亲事，还有青杏，她年纪还太小了……我身边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不如我求母亲——”
　　“是谁又在你跟前说什么了？”苏珩径自打断，开门见山地问。
　　宋昀盼抿了抿嘴，没有作声。
　　苏珩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还以为你多能呢！刚才连说话的声儿都变了……还在这儿逞强。”他没好气道，“相信我就那么难么？”
　　“不是！不是不相信你！”宋昀盼连忙解释道，“可我现在这样，非但照顾不了二表哥，还要二表哥迁就我……要是还霸着你，母亲，母亲肯定会觉得我不贤——”
　　“哦——”苏珩故意道，“就为了博个贤良的名声，你就要把我给卖了？”
　　宋昀盼一愣，急忙道，“怎么是把你卖了呢？！”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咽了咽口水，“你，你自己不也……”
　　苏珩哭笑不得地在她鼻子上捏了一把，“我怎么了？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有这种反应是人之常情好不好？”他无奈道，“难不成非要叫我赌咒发誓，这辈子只一心一意地守着你，你才肯信？”他说着竟然真的举起右手，“既这么着，我便发个毒誓叫你安心就是了。”
　　“谁叫你发誓了？”宋昀盼也急红了眼，忙按下他，“我是怕你忍得太辛苦了……这才没几个月，你就，就这样了……可等孩子生下来，少说还得半年……这半年你怎么办？再说就算你这次忍得了，那我下回生孩子的时候呢，再下回呢？再再下回呢？你也都能忍么？”
　　苏珩怔了怔，然皱紧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宋昀盼见他果然犹豫了起来，虽也在意料之中，可心里到底不怎么好受，脸色也不禁灰暗下来，低声道，“所以……”
　　就见苏珩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所以你确定要生这么多么？四个？”
　　宋昀盼一愣，“我重点要说的不是这个！”她终于叫苏珩给气炸毛了，“你根本就是……就是胡搅蛮缠，避重就轻！”
　　“好好好。”苏珩哈哈笑着抱住她，“你别生气别生气……我不逗你就是了。”他笑够了，才道，“你放心好了，通房姨娘什么的我统统都不需要。”
　　“至于你说那左一个右一个地生孩子，我觉得问题也不大。”他在她耳边道，“我问过大夫了，只要挨过前头三个月，小心些也是不妨事的……”
　　宋昀盼一愣，待反应过来，登时涨得满脸通红，“你，你怎么连这个都问？！”
　　苏珩嬉皮笑脸道，“那没办法，谁叫我只喜欢皎皎一个人呢。”他在她嫣红的小脸上亲了亲，“所以你请管把心放肚子里吧。”
　　…………………………………………………………………………
　　另一厢，苏瑾正在陪苏二太太说话。
　　“我瞧那顾四郎倒是生得一表人才的……你父亲也十分满意。”苏二太太道。
　　苏瑾笑吟吟道，“母亲放心好了。若不是真的好，我也不会想着说给咱们家瑜姐儿。”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虽然比你妹妹大了几岁，不过倒也不算什么。就是你已经嫁得那么远，若是你妹妹也远嫁……”
　　苏瑾就笑着道，“母亲还不知道么？就算嫁得再近，也未必能一辈子待在您身边儿了。”她因想起来，“我听说沈家那个表弟，如今可在蜀中一个小县里当县令呢。”
　　苏二太太点点头，“也是这么个理……”又问她，“那顾四郎也过弱冠了，屋里……”
　　苏瑾笑道，“母亲是说通房吧？顾家舅父舅母管得极严，顾四表弟自己也洁身自好，平日身边伺候的不是婆子就是小厮……性子倒是跟您姑爷有些像。”
　　苏二太太听她这般说才彻底放了心，又因苏瑾话里流露出来的意思，不禁低声问道，“怎么你怀朝哥儿的时候……就没给姑爷置个人？”
　　苏瑾满不在意道，“没有啊。您姑爷说爱我爱得不行，不要别人呢。”
　　苏二太太一愣，不意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登时涨红了脸啐她一口，“你当跟谁说话呢，这么荤素不忌的？！再说我都是怎么教你的？难得姑爷如此体恤你，你自己也该——”
　　“母亲。”苏瑾笑着打断道，“女子生儿育女已经够辛苦的了，何苦还要自己给自己添堵呢？再说您姑爷也不在意这个……”
　　“就算他不在意，”苏二太太不放心道，“可你婆婆跟太婆婆……”
　　苏瑾笑嘻嘻道，“我婆婆跟太婆婆都是明事理的人，才不为这种事情难为我……”
　　她说着，漫不经心地扫了苏二太太一眼，“倒是我们家四太太，先时我那五弟妹才刚有了身子，她迫不及待就塞了两个人进去……偏我那五弟妹是个敏感多思的，为这事儿哭了几回，最后好好的个哥儿愣是给哭掉了……您说是不是心疼死个人？”
　　苏二太太听得眼皮子猛地一跳，连忙问道，“竟有这样的事儿？”


第300章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这么大的事儿，我还能骗您不成？”苏瑾一本正经道，“我们家那个小五弟，您从前也见过，最是老实孝顺不过了。可就为了这个，那么好脾气的人都恼了，直怪他母亲插手他们房里的事儿……老太太也心疼得不行，觉得四太太多事……四太太本是心疼儿子，最后却落得里外不是人……待到后来我怀朝哥儿，越发没人敢多说什么了。”
　　苏二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其实要叫我说，”苏瑾捻了块糕点，一边吃一边总结道，“都是从媳妇儿熬过来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了？男人自己想要纳妾置通房就罢了，别人实在没必要上赶着替他们操心——”
　　她话音刚落，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苏二太太一下，“你倒是会说嘴呢！”苏二太太冷哼了声，“等日后你们家绪哥儿，朝哥儿也讨了媳妇儿，你再这么说不迟。”
　　苏瑾就哈哈笑道，“母亲放心，我肯定说到做到的……咱们现下给瑜姐儿挑姑爷，还想找个身边儿干干净净的，怕她受委屈呢！难不成等换成自己儿媳妇，就不晓得体谅人家闺女了？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苏二太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少在这儿旁敲侧击的……我问你，可是你弟弟又托你给他做说客来了？”
　　“说客？”苏瑾一愣，“做什么说客？”
　　苏二太太半信半疑看着她，“当真没有？”
　　苏瑾随即反应过来，问道，“母亲难不成也要往珩哥儿屋里塞人？”
　　苏二太太忙道，“我可没说过那样的话……只是觉得盼姐儿是头一胎，身子又弱，怕你弟弟总缠着她。”
　　苏瑾就笑道，“阿珩当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又语带担忧道，“反倒是盼表妹，我刚才瞧她委实瘦得厉害……她又是没有亲生母亲的，母亲好歹多疼疼她，便是祖母见了也欢喜呢。”
　　“她肚子里还怀着你弟弟的孩子，我能不疼她么？”苏二太太说着又不禁嘀咕道，“也不知你们仨都着了什么魔了，怎么一个个的就那么稀罕你们‘盼表妹’……”
　　“当然是因为她惹人疼啊。”苏瑾忍不住笑起来，“像个糯米团子似的，漂漂亮亮，乖乖顺顺的，看着就惹人怜惜。等她将来生出来的侄子侄女，还指不定好看成什么样呢！”
　　提到自己未出世的孙子，苏二太太的神情也不禁温柔了许多，“好看不好看的有什么打紧……最重要是健康聪明，像你弟弟多些。”
　　苏瑾抿嘴笑道，“您放心好了，肯定会的。”她说着不由想起来，兴致勃勃道，“要生个小侄女儿，我们两家倒是可以亲上加亲呢……”
　　却被苏二太太啐了一口，“亏你还是当姐姐的，就那么见不得你弟弟好？我盼了多久才盼来这个孩子，你居然咒他是个丫头……”
　　苏瑾委屈道，“瞧您这话说的，女儿怎么就见不得珩哥儿好了？”她挽着苏二太太的胳膊撒娇道，“母亲当年也是先生的女儿，难道就不好了？”不待苏二太太开口，她抢先道，“女儿可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呢。”
　　“就你？”苏二太太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也不知是什么黑心棉花做的……”说罢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母女俩不由笑成一团。
　　待说笑够了，苏瑾方想起来三房的事儿，“三婶儿好好的怎么去庙里了？”她三婶可素来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人……
　　提起这事儿苏二太太就来气，“你弟妹这胎要不是有祖宗保佑，早就叫你三婶折腾掉了！”又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听得苏瑾也跟着捏了把汗，“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怪不得方才我提起三婶的时候大家都是那副表情……”
　　苏二太太点点头，“琳姐儿跟琮哥儿去求了你三叔好几回，都被训斥了一通。老太太也摆明了不管此事。琳姐儿这是见你回来了，又想替她母亲求情呢。”
　　苏瑾点头道，“三婶这次也确实有些过分了……”她默默看了眼苏二太太，斟酌道，“盼姐儿素来乖顺，三婶为何会对她……”
　　“还能为什么？”苏二太太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嫉妒。你三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见不得别人好的——如今你弟弟得了状元，盼姐儿也渐渐上手府里的事，你三婶可不是心里又不平衡了？”苏二太太冷声道，“这回是你三叔坚持要把她送去庙里……若不是这般，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苏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好在盼表妹吉人天相……”
　　…………………………………………
　　待从苏二太太院子里出来，苏瑾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去看看二爷在做什么。”她吩咐道，“跟他说我现在要去书房见老爷，让他也过来。”
　　下人很快应声退下。
　　苏瑾则带着丫头去了外院。
　　“小的见过大姑奶奶。”迎面走过来个小厮，毕恭毕敬地上前行礼道，“三老爷说好些年没见过大姑奶奶了，甚是想念，还请大姑奶奶去书房一叙。”
　　苏瑾笑笑道，“三叔有请，原不该辞。只是我此刻正要去拜见父亲，还望三叔见谅，容我晚些时候再过去给他请安。”便要离开。
　　谁知那小厮忙上前一步，赔笑道，“我们三老爷有几句话跟大姑奶奶说，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大姑奶奶——”
　　“放肆！”苏瑾面色猛地一沉，冷喝道，“你跟谁学的规矩，居然敢拦主子的路？！”
　　那小厮连忙跪在地上，“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他不动声色地挡住苏瑾的去路，“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姑奶奶莫要叫小的为难……”
　　苏瑾冷笑一声，“你为不为难，跟我有什么相干？难不成我一个当主子的，反倒要听你这个奴才的支使？”她厉声道，“还不给我让开！”
　　小厮迟疑了下，正要开口——
　　“阿瑾。”


第301章 有什么意义呢
　　身后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
　　只见一身着石青色袍子的男子朝这边走过来，“在做什么？”陈青翰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跪着的小厮，笑着道，“父亲正在书房里等你……可别叫他久等了。”
　　苏瑾点了点头，“这就要过去。”她说着，居高临下地朝地上跪着的人挑了挑眉，“还不闪开？！”
　　小厮为难地皱了皱眉，只得道，“是，是……小的告退。”说罢朝苏瑾跟陈青翰行过礼，赶紧灰溜溜地离开了。
　　待他走远，苏瑾才轻出了口气，“幸亏你过来了……”她低声道，“三叔那边……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陈青翰微微颔首，边陪妻子往苏二老爷书房走，边道，“方才在席上时，三叔也试探了我几句……”
　　苏瑾脚步一顿，“那你——”
　　“放心。”陈青翰温和地笑道，“这是你的家务事，没得到你的允许，我一句也不会多说的。”
　　苏瑾轻轻叹了口气，秀美的脸上露出一抹伤感，幽幽道，“其实我心里也矛盾得很……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是不对。”她怅然道，“在外人眼里，三叔或许有些玩世不恭，离经叛道，可对我们来说，他却是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对我们这些小辈也总是疼爱有加的……我怎么也没想到……”
　　陈青翰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我甚至想，姑父姑母都已经不在了，就算现在揭穿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带来痛苦……”
　　“但活着的人，有权利知道真相，不是么？”陈青翰帮她摘下头发上不知几时落上的一片花瓣，柔声道，“盼表妹年幼失怙，在颠沛流离和寄人篱下中度日……难道，她不该得到个说法，不该知道自己父亲遇害的真相吗？”
　　“何况二郎夫妇回来之前，曾把冰蓝交托给咱们，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瑾红着眼眶喃喃道，“……我只是害怕……”
　　“我明白。”陈青翰体恤地安慰道，“既然选择这么难，不如让岳父大人帮你做这个决定——是将一切彻底掩埋，还是让做错事的人受到惩罚，还逝者一个公道。”
　　苏瑾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们过去吧。”
　　……待两人来到苏二老爷的书房外，门口的松籁忙上前行礼道，“大姑爷，大姑奶奶。”
　　苏瑾微微颔首，“父亲现在可得空？我有事情跟他说。”
　　松籁忙笑道，“小的这就进去通传，还请大姑奶奶稍等片刻。”说罢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转身进去。
　　却听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姐，姐夫！”苏珩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朝他们拱了拱手。
　　“你来得正好。”苏瑾微微颔首，对陈青翰道，“你先回去吧，阿珩陪我进去。”
　　陈青翰看了看苏珩，笑着道，“也好。那我回去等你。”说罢跟苏珩打了声招呼，径自离开。
　　苏瑾目送着陈青翰离开，才转过头对苏珩道，“先前你问我的那件事，在信里没法给你详细说。其实这段日子，你姐夫托人查到了一些东西……”她顿了顿，“阿珩，现在这件事，恐怕已经不单单是你，或者我就可以解决的。”
　　苏珩一愣，皱眉道，“长姐——”
　　“冰蓝死了。”苏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苏珩脸色一变。
　　………………………………………………………………
　　“二弟他们走后，冰蓝依旧疯疯癫癫，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女儿一边叫大夫继续医治她的疯病，一边继续查当年的事。”
　　“后来您姑爷打听到，原来当年冰蓝嫁去陈家的时候，曾经带去一笔十分丰厚的嫁妆——试想一个死遁的逃婢，怎么会忽然摇身一变，成为坐拥万贯家财的富商遗孀？她的钱都从哪里来？跟当年梅花庵失火有没有关联呢？”
　　“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您姑爷居然发现……”苏瑾声音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神情严肃的苏二老爷，低声道，“原来三叔这些年跟陈老爷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外间都传陈老爷的生意越做越大，乃是因为续娶的夫人旺夫，实则却是因为三叔在背后扶持——他甚至默许陈家按市价的七成从咱们家名下的商号拿货……”
　　“瑾儿。”苏二老爷忽然出声打断。
　　苏瑾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一向温文尔雅，风度绝佳的父亲，仿佛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笔直的脊背好像被什么压弯了似的，竟然流露出几分老态。
　　苏二老爷用力闭了闭眼，疲惫道，“以你的性子，若只是查到了这些，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你——”他看了眼一旁的苏珩，“或者是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都一并说出来吧。”
　　苏瑾看了看苏珩，斟酌着道，“其实——”
　　“还是儿子来说吧。”打从进来就一直默不作声的苏珩忽然开口道。“长姐才刚回来，有些事也未必清楚。”他看向苏二老爷，“父亲既然处置了三叔藏在外头的女人，想来一定已经知晓——这些年，三叔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苏二老爷的瞳孔蓦地放大。
　　苏瑾也茫然地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苏珩。
　　“长姐肯定也没有想到……”苏珩扯了扯嘴角，清俊的脸上露出个讥讽无比的笑容，“我们的三叔，其实疯狂地爱慕着昀盼的母亲——十七年前那场赏花会上，恰恰是他，不顾人伦纲常地非礼了自己的妹妹，我们的姑母！”
　　苏瑾惊惧地掩住嘴巴。
　　哪怕在查到冰蓝跟当年姑父的死都跟苏三老爷有关时，她也只是单纯地以为，苏三老爷是因为唯一的妹妹早逝，因而迁怒于妹夫，怎么也想不到……
　　“二郎住口！”苏二老爷低喝一声。
　　苏珩看着父亲沉重却并不感到意外的神情，忽地笑了。
　　“原来您知道……您居然知道！”


第302章 畏罪自杀
　　多日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怒，羞耻，怨恨……这一刻忽然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涌出来，他高声质问道，“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还要纵容他！您可知正是您的放任纵容，才叫三叔这般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如果不是他当年轻薄了姑母，姑母就不会跟姑父离心，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他还不知悔改地唆使冰蓝害死姑父！”
　　苏珩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他现在甚至，甚至丧心病狂地让外头的女人打扮成昀盼的模样——他打的什么主意，父亲同为男人，难道会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毁了姑母还不够，要把我的昀盼一并逼死了他才满意？！”
　　书房里一时像死一般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苏二老爷声音沙哑地问苏瑾，“你弟弟刚才说，是你三叔教唆冰蓝害死了你姑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证据？”
　　苏瑾终于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是冰蓝亲口承认的……”她低声道，“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医治，她的疯病早就好了，只是在装疯拖延时间而已……她甚至还想买通看管她的下人，给三叔通风报信……”
　　“直到事情败露，冰蓝发现逃跑无望，才终于承认——其实姑母去后，三叔曾经找过她……”她顿了顿，声音艰涩地往下说道，“三叔觉得是姑父害死了姑母，想接盼表妹回来，可他知道，只要有姑父在一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就暗示冰蓝，如果姑父……”
　　苏二老爷攥紧拳头。
　　苏瑾抿了抿唇，继续道，“其实冰蓝一直心悦三叔，且姑母走后，姑父嗜酒成性，对她动辄打骂，这样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可毕竟是杀人这么大的事，她的心里十分犹豫……直到，直到后来姑父发现了那封信……”
　　苏二老爷沉声问，“什么信？”
　　苏瑾忙道，“是姑母写过姑父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姑父一直怀疑盼表妹不是他亲生骨肉，而是当年姑母与非礼她之人藕断丝连，珠胎暗结……”
　　苏二老爷猛地抬起头。
　　苏瑾难过地点点头，“姑母嫁给姑父那些年……其实过得很不好，长嫂刁难，丈夫猜忌，就连唯一的女儿也不受待见……”
　　苏二老爷颓然道，“这些……你姑母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姑母生性要强，且当年又是为了那样的原因下嫁，如何还能再跟家里开口……”她现在回想起来，只怕当年的苏微，也是迫切想逃离这个家，逃离那个偏执地爱慕她，甚至想要占有她的兄长……恨不能跟家里断了一切来往。
　　苏瑾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姑母许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决定将当年的事解释清楚，希望姑父能在她走后善待表妹……可那封信却被冰蓝私藏了起来——直到姑母病故，姑父也不知道有那封信的存在。”
　　“姑父当时在冰蓝的住处翻到那封信，悔恨交加，甚至想掐死冰蓝泄愤……可他那时长期酗酒，身体早就垮了，非但没有掐死冰蓝，还被她指责是害死姑母的罪魁祸首……姑父无法接受这个真相，夺门而出……冰蓝却唯恐他第二天清醒过来，会处置了自己，所以一路尾随姑父，在他经过湖边时，将他推了进去……”
　　“其实这些事情，珩哥儿他们也都知晓……只是咱们先前以为是冰蓝临时起意害死姑父，不知还有三叔在后头推波助澜……后来姑父过世，冰蓝自请去庵里修行，也是三叔早就许诺她的——一旦她除去姑父，三叔就帮她诈死脱身……就连宋家伯父沉迷赌博，输光姑母的嫁妆，甚至把盼姐儿也拿去抵债——实则都是三叔故意布局，为的就是叫宋家一败涂地，将盼表妹接回来养。”
　　苏二老爷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这些都只是冰蓝的一面之词……也兴许是她怕承担谋害主人的罪名，故意诬陷你三叔——”
　　“父亲！”苏珩双目猩红道，“难道直到这个时候，您还要包庇三叔吗？！”
　　苏瑾一把拉住他，“珩哥儿！”
　　苏珩咬了咬牙，终是退后一步。
　　苏瑾对苏二老爷点点头，“父亲说得不错……尤其是现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
　　苏二老爷一怔，“你是说——”
　　“冰蓝在我问话的当天夜里，忽然上吊死了。”
　　苏二老爷沉吟道，“是畏罪自杀……？”
　　苏瑾苦笑道，“她如果敢死，早就死了，又何必装疯卖傻了这么久……而且女儿已经答应她，只要她交出姑母的那封信，就让她跟她的一双儿女见上一面……女儿看得出，她当时是心动了的。”
　　苏二老爷面沉如水，“你在怀疑——”
　　“不是怀疑。”苏瑾平静道，“您姑爷已经验过了，她是先被人勒死，伪装成自缢的假象——”她面色沉重地看着苏二老爷，“父亲，冰蓝是被人谋杀的。”
　　而害死她的那个人是谁，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苏珩走上前直直跪下，“父亲，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求父亲庇护。”他说着，额头重重抵在地上。
　　书房里落针可闻。
　　许久，才听苏二老爷缓缓开口道，“一切……都待过了你祖母的寿辰吧。”
　　…………………………………………
　　苏老太太的寿宴异常的盛大，整整一天，苏家丝竹声，鞭炮声，喧闹声……不绝于耳。
　　苏瑾原本还担心，不知该如何面对苏三老爷，可后者却好像全然不记得先前的事了一般，非但没有再找过她，而且一反先前的强硬态度，居然赶在宾客到来之前，把苏三太太从庙里接了回来。
　　苏琳自是欢喜不已——今天章家也来了人给苏老太太拜寿，苏三老爷这般，总算维护了她母亲的颜面，亦让自己不至于在未来夫家面前丢脸。
　　倒是苏三太太在庙里住了这些日子，不但清减了许多，人也变得木木的，待给苏老太太磕了头，就默默坐在角落里，也只有别人跟她寒暄的时候，才会简短地说上几句，全然没有了从前张扬的样子。
　　※※※※※
　　前天夜里12点接到通知，昨天直接被拉去当大白，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第303章 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啊
　　苏二太太亦不耐烦理她，只想着她今天别再生事就最好了。
　　宋昀盼因为身子才好些，大家也不敢劳动她，苏老太太便留了她在身边给自己看牌。
　　众人见她身后好几个丫头婆子小心翼翼伺候着，连眼都不敢错一下，虽还没有显怀，却也大致猜着是为了什么，不由纷纷向苏老太太道喜。
　　苏老太太就笑呵呵道，“才刚三个月，就没跟你们说……”
　　就有人拉着宋昀盼手对苏老太太笑道，“我就说你是个有福气的，这孩子生得这样好，等日后的重孙子重孙女肯定错不了！”
　　苏老太太笑着点头道，“我可不就天天盼着呢！”
　　柳老太太也笑着感叹道，“你就好了，不但儿子们孝顺，底下的孙子也个顶个儿的出息，大哥儿就不用说了，如今二哥儿四哥儿也金榜题名，珩哥儿媳妇儿还有了身子……真真是三喜临门，羡煞旁人啊……”
　　于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儿子孙子们争气更值得高兴的了，说得苏老太太一时乐得合不拢嘴。
　　大家于是又说起来谁家近来又添了丁，谁家又娶了媳妇儿云云。
　　宋昀盼就在旁边儿安安静静听着，她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性子，如此倒也丝毫不觉得无趣。尤其她年纪又小，长得又乖巧，老人们都把她当小孩子，还招呼她拿糖果蜜饯吃。
　　宋昀盼有些哭笑不得的。
　　好在她最近胃口好了些，也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就听话地拿了话梅吃。
　　她这边又吃又喝好不惬意，苏珩那边却心事得不行，不但拜托了苏瑾苏瑜帮忙照看，自己得了空也要过来看看。
　　苏瑜就跟苏瑾打趣道，“长姐看见了吧……先前我说你还不信，二哥哥恨不能一天跑过来八百趟呢！”
　　苏瑾笑呵呵道，“也不光是他吧？我刚才可是瞧着顾四表弟往这儿瞅了好几眼呢！”
　　苏瑜一愣，待反应过来，顿时羞恼道，“大姐姐怎么也跟二哥哥一般促狭！”说罢跺了跺脚，红着脸跑开了。
　　苏瑾含笑看着她离开，目光却渐渐黯淡了下来。
　　谁又会知道，一旦过了今晚……
　　……宋昀盼有些无奈地皱眉道，“二表哥怎么又过来了？我都说应付得了，你这样二妹妹肯定又要笑话我了。”
　　“她敢！”苏珩帮她抿了抿头发，“累不累？”
　　“不累。”宋昀盼无语道，“我一直陪祖母在那儿坐着，怎么会累呢！”
　　苏珩这才放了心，嘱咐道，“那你就好生跟着祖母，如果要做什么，就叫瑜姐儿她们陪着你……”
　　“我知道啦。”宋昀盼娇嗔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叫人欺负的。”
　　苏珩看她一脸心无城府的模样，忍不住道，“昀盼……你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心里不会觉得怨愤么？”
　　宋昀盼一愣，想了想，“你说的是三婶跟四妹妹吧……”
　　她笑容慢慢敛下来，默了片刻，轻声道，“当然会啊……我的灵儿，那么可爱的灵儿，三婶说打死就打死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都难过得想哭……我甚至想过，以后再也不要尊敬她了！”
　　“还有四妹妹，总是欺负我……我还盼过她日后嫁了人，也有三四个难缠的大姑姐小姑子，天天跟她打擂台呢！”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啊……”
　　苏珩摇摇头，“这恐怕是我听过的最温柔的惩罚了。”
　　也好在她一直是这种温和柔软的性子……
　　不然他真怕她知道，三叔才是造成她父母亲悲剧的罪魁祸首的时候，会受不了……
　　她现在胎象才刚平稳下来……
　　“反正二表哥放心好了。”宋昀盼笑眯眯道，“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着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道，“我可是会打人的哦！”
　　上次琳姐儿被她打跑以后，再也不敢招惹她了呢！
　　苏珩不由被她的表情逗乐，“行吧，你能应付得了就好。”又叮嘱道，“一会儿人多里头闹哄哄的，气味也难闻，你要是呆不住了，就装个要吐的样，祖母肯定就叫你回去歇着了……你如今不比从前，做什么事都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想了想，又担心宋昀盼脸皮薄，不好意思走，“要不我待会儿过来接你……”
　　“不用不用。”宋昀盼赶紧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快忙你的去吧。”
　　“那好。”苏珩捏了捏她的手，“我这就去了。”他说着，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前方。
　　却是苏三老爷领着苏琮进来给苏老太太请安。
　　只见苏三老爷含笑走上前，他本就生得好，加上此时带着几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比之身后高大英俊的苏琮，越发多了几分温润儒雅，“母亲玩得还开心吗？园子里的戏台子也预备着了，随时可以请了伯母跟婶子们过去……”
　　苏老太太还不待开口，一旁的柳老太太就笑道，“老三，我们刚才还跟你母亲说呢！难为你想得这样齐全，样样都周周到到的……”
　　苏三老爷笑道，“只要母亲跟诸位伯母婶子高兴了，我做再多也是值得的……”
　　众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夸赞。
　　“二表哥……”宋昀盼忽然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捏疼我了。”
　　苏珩一怔，忙松开手。
　　等过了今天……
　　一切都结束了。
　　………………………………………………
　　觥筹交错，笙箫鼓乐……待把宾客陆陆续续送走，都已经亥时了。
　　苏三老爷回了观澜居。
　　苏琮跟苏琳已经过来了，正在陪苏三太太说着什么，兄妹俩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都小心翼翼的。
　　苏三老爷微微颔首，“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苏琳抿了抿唇，迟疑地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苏琮，“父亲，母亲她——”
　　“琳姐儿。”苏三太太忽然打断，“我已经与你父亲说好，等你祖母的寿辰一过，就回庙里长住，潜心修佛。”


第304章 根源在你——是你！
　　苏琳眼眶一热，“可是母亲……”一旁的苏琮却抢先一步开口道，“父亲想必还有话跟母亲说，我跟琳姐儿就先告退了。”说罢强行拉着苏琳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好一会儿，苏三老爷才道，“我知道那里比不得家里舒坦，要是缺了什么，就跟大郎媳妇儿说，总归你们一直是要好的，她肯定不会委屈了你。”他说罢，站起身，“你明天一早还要回庙里，早些休息吧。”就要出去。
　　“老爷。”苏三太太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老爷这是一刻都不想再见着我了？”
　　苏三老爷低头看着她。
　　许是庙里的日子太过清苦，苏三太太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经有了几丝淡淡的细纹。
　　“阿鸾。”苏三老爷忽然唤了声她的闺名，苏三太太一愣，就听他道，“你我毕竟是少年夫妻，就算……这么多年的情分总还是在的。往后你就在庙里好好修身养性，也算给母亲，给二房一个交代。母亲向来心软，只要你不再生事，等年底的时候，她定会把你接回来……至于将来要怎么做，你也想清楚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琮哥儿和琳姐儿他们……”
　　苏三太太忙道，“那你呢……你，可是还在为那天的事儿怪我？”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却独独没提他自己……他以后打算如何待她？
　　其实去庙里的当天她就后悔了。
　　她怎么能跟苏三老爷说那样的话！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她明明，明明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的啊！
　　苏三太太低声道，“我知道是我错了，不该迁怒到盼姐儿身上……可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怀了孩子，要是我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哀求道，“还有，还有你在外头的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过问了，只求你念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儿上，好歹记着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她啜泣出声，“不要丢下我们不管……”
　　苏三老爷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丢下你们……”他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道，“阿鸾，不管你信不信，当初娶你的时候，我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他也以为自己做得到……
　　直到——
　　苏三太太眼眶一热，“我信，我相信，是我——”
　　却听个小丫头隔着帘子道，“老爷，二老爷打发了人来，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就要去了。”苏三老爷拉下苏三太太的手，“二哥在唤我了。你歇着吧。”
　　苏三太太忙擦了擦眼泪，哽声道，“那妾身等您回来。”
　　苏三老爷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必了。”
　　他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
　　“你可知我为何找你过来？”一进书房，苏二老爷就屏退了下人，开门见山地问。
　　苏三老爷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猜到了。”他甚至还笑了笑，“从我知道他们找到冰蓝……就想到有这一天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已。”
　　“为什么？”苏二老爷沉声问，“为什么要害死宋崇峻？！”
　　“难道他不该死么？”苏三老爷俊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冷笑道，“我好好的妹妹，屈尊下嫁给他一个穷小子，他非但不知感恩，一心一意待她，竟然任由那泼妇一般的黄氏磋磨她，成亲不过一年就纳了她的丫头，还成天在外头寻花问柳……是他害得我的阿微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我只恨没早点杀了他，这样阿微就不会早逝了！”苏三老爷深深吸了口气，对苏二老爷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再翻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二哥已经处置了我外头的女人，连我的孩子也弄死了……难道现在还想叫我去给那个混账东西抵命么？”他无所谓地笑笑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二哥就送我去见官好了。我无话可说。”
　　苏二老爷看了他许久，忽地笑了，“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么？”
　　苏三老爷抿紧下唇，没有说话。
　　“你果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苏二老爷苦笑道，“父亲临终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担心你的自负，偏执，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
　　“其实当年的事，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苏三老爷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冰蓝告诉你的吧？”苏二老爷淡淡地问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妹夫当年为何会纳了她？”
　　苏三老爷皱眉，“当然是他喜新——”
　　“是因为冰蓝卖主求荣！”苏二老爷厉声道，“是她诬陷阿微成婚之时已非完璧，让姑爷误以为阿微跟当年轻薄过她的男人藕断丝连，盼姐儿亦是她与人私通所生！就是这个贱人害得阿微夫妇离心，害得我们唯一的妹妹早死！你听明白了吗？！真正的根源在你——是你！”
　　“这，这不可能！”苏三老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想也不想地矢口否认道，“当初我虽然酒后失德，但，但我没对阿微做什么……且那都是他们成亲前好几个月的事……”
　　苏二老爷听了却觉得可悲又可笑。
　　“盼姐儿是早产所生。”苏二老爷疲惫地开口道，“因为先前赏花宴的事，妹夫对阿微其实早就有心结，加之冰蓝从中作梗……”
　　“不是！这些都不是真的！”苏三老爷偏执道，“是你，是你故意编出这些话……你不就是想让我内疚，让我觉得不该弄死他？！我不会上你的当的，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么？”苏二老爷道，“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内不内疚，还有什么意义？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再执迷不悟下去——”
　　“你不要再说了！”苏三老爷猛一挥手，咬牙切齿道，“我没做错！是宋崇峻，宋崇峻该死！”


第305章 世家
　　“是他逼死我的阿微，他甚至不肯善待他们唯一的女儿！只有他死了，盼姐儿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盼姐儿，为了阿微仅有的这点血脉！我没有错！”
　　他话音刚落，苏二老爷猛地从案上抓起封信朝他砸过来。
　　“那你就好好看看吧！”他声硬如铁道，“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苏三老爷伸手抓住，待看清楚信封上的字，不由怔住，“这，这是……”
　　“当年阿微深感时日无多，曾给妹夫写过一封信，”苏二老爷冷声道，“只是那封信被冰蓝藏了起来，阿微到死都没等到妹夫回心转意。”
　　“枉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却不知自己也不过是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当冰蓝为何那般听你的话，肯为了你几句花言巧语就杀人？”
　　“那是因为她私藏信件的事被妹夫发现了！她怕被妹夫责罚，所以才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而你，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二老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若不是你威逼利诱，承诺事成之后会助她脱身，冰蓝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谋害家主之事！”
　　“你说你做的一切是为了阿微，为了盼姐儿，可恰恰是你，将她们母女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盼姐儿本有机会等到她父亲悔悟，本可以像别的孩童一般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可又是你，让她在失去母亲之后又痛失父亲，从此过上寄人篱下，受尽白眼的日子！”
　　“不，不是的！”苏三老爷双目猩红道，“是我救了她！我救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看这封信？你不敢看吗？”苏二老爷冷声道，“你们从小一起读书写字，阿微的字迹你不会认不出来……你何不看看这上头都写了什么，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苏三老爷的手抖了几抖，终是勉强把信从信封里拿出来。
　　因为时隔太久，信纸早已泛黄，可上头娟秀的字迹，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当年冰蓝逃走之前曾将这封信藏匿于梅花庵观世音菩萨的座基里头，冰蓝至死都没有交代把信藏在了哪里……还是瑾丫头跟姑爷凭着只言片语的线索找出来的。”
　　“你还跟我叫嚣，让我拉你去见官……”苏二老爷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么？如果你不是我弟弟，如果不是怕母亲知道了伤心，你以为我会投鼠忌器，为了苏家的名声，就继续放任你纵容你？！”
　　“那都是人命！好几条人命！你只想到自己伤心，怎不想想你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痛不欲生的时候？！若是父亲他老人家还在世，怕也恨不能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我不信……我不信！”苏三老爷拿着信的手不住颤抖，“不是这样的……”他上前死死抓住苏二老爷的衣裳，“是你……一定是你！这些都是你模仿阿微的笔迹写的，是不是？”
　　苏二老爷一把推开他，怒道，“苏律，你醒醒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从始至终，全都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把一切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苏三老爷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竟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我没有。”他怔怔地喃喃道，“我没有……我才是这世上最喜欢她的那个人，我才是！她知道的，她都知道……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命都可以……”
　　可她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感谢宋崇峻把她从噩梦中拯救出来，为什么要说从他求娶她的那一刻，她就认准了他，认定了他……
　　那……他呢？
　　喜欢了她足足二十年，宁愿把这颗心都掏给她的他……又算什么？
　　就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他做的一切，到头来，就只是个天大的笑话？！
　　苏三老爷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呆呆地坐在地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那天，他只是想告诉她，他不想做她的哥哥了——为了她，他什么都可以抛下，他要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并不是想伤害她……
　　他怎么舍得伤害她呢……
　　他那么喜欢她，就算她想要他的命，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她……
　　可现在二哥却说，他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
　　苏二老爷这两天精神也备受折磨。
　　他虽恨苏律的偏激妄为，毁了妹妹妹夫一家，可此时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疯疯癫癫的模样，又觉得于心不忍……
　　苏二老爷低声道，“阿微终究给你，给咱们家留了颜面……到死也没提你的名字……”他幽幽叹了口气，眼眶也不禁红了，“……是我们对不起宋家，也对不起盼姐儿。”
　　他明明早就知道当年的真相，可为了苏律，为了苏家的名声，这么多年硬是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即便亲近如苏二太太，他也从不曾透露过一个字，哪怕他看得出来，因为父亲母亲“不光彩”的过往，宋昀盼在来苏家的很多年里，过得一直都不好……
　　就连他们的母亲，也因为被苏微伤透了心，不愿意在教养盼姐儿上花太多心思……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说苏律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那他自己又何尝不像苏珩所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如果他早一些制止他，纠正他……事情是不是也不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说到底，他又比苏律好了多少？
　　甚至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首先考虑的，依旧是如何替弟弟善后……
　　其实他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宁可牺牲了别人的幸福，也要保全自己……
　　苏二老爷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道，“老三——”
　　苏三老爷却置若罔闻。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嘴里不住念叨着，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却在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
　　守在门外的松籁连忙上前搀扶起他，“三——”


第306章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滚！”苏三老爷一把推开他，赤红着双目怒吼一声。
　　松籁不由看向身后的苏二老爷。
　　后者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挥挥手，“随他去吧。”
　　“是。”松籁只得应声退开，任由苏三老爷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彼时苏珩正跟苏璟在亭子里喝酒。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盼姐儿并非姑父亲生，她也绝不会另嫁他人——因为这不仅仅是对姑父，更是对她自己的侮辱。她是清白的。”
　　苏璟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她……还说了什么？”
　　苏珩看了眼苏璟，拿起酒壶将两人的酒杯斟满，“姑母说，她永远感激姑父当年为她做的一切——嫁给他，她不后悔。”
　　回应他的，是苏璟许久的沉默。
　　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也觉得很震惊，很不可思议……只不过这种心情，比之当初听说是苏三老爷轻薄了苏微时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实在有些不值一提。
　　毕竟宋崇峻对他来说，也只是个人名而已——是她的丈夫，宋昀盼的父亲。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宋崇峻的死，宋家迅速败落的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苏璟再次开口道。
　　“没什么。”苏珩晃动着手里的酒杯，“我只是觉得，大哥或许会想知道……”他轻叹了口气，幽幽道，“昀盼一直非常感激三叔，觉得当年如果没有三叔，她也不会过上安定的生活。谁又能想到，其实她童年的所有悲苦，都是三叔造成的……”
　　他顿了顿，忽然看着苏璟的眼睛，神情平静地问，“你说，是不是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让人念念不忘，无法释怀？”
　　苏璟微怔。
　　苏珩似乎也并不指望得到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往下道，“明明是他间接害得姑母早逝，他却把一切都怪到姑父头上——其中纵然有冰蓝故意欺瞒的成分，可如果他真想查明原因，又怎么会查不到呢？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姑母下嫁姑父的真相……”苏珩冷笑笑，“或许他只是不想知道而已。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打着替姑母报仇的旗号，害死姑父，把盼姐儿抢回来了。”
　　苏璟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替盼姐儿打抱不平，也知道你还在为上次……的事儿不痛快。或许在你看来，三叔做什么都是错的，都另有所图。可其实，”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替苏三老爷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如果他知道真相，只会比任何人更痛苦，更自责……”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苏珩淡淡道，“我只知道，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顾及过别人——当年对姑母是这样，现在对盼姐儿依然是这样。”
　　“好在父亲把那个女人处置了，不然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昀盼不是姑母，我也不是姑父。我决不可能允许任何人因为任何目的伤害我的妻子，败坏她的名声——哪怕这个人是我的长辈也不例外。”
　　苏璟点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情，换做是任何人——”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远处有人大叫道，“快来人啊！有人落水啦！”
　　苏珩跟苏璟对视一眼，飞快起身朝湖边奔去。
　　………………………………
　　送走过前来看诊的大夫，苏二老爷扫了眼头发还湿漉漉的儿子跟侄子，“等待会儿姜汤送上来，你们也都喝一碗驱驱寒。”
　　苏璟苏珩连忙拱手应是。
　　就见松籁从外头进来，“老爷，老太太打发了人来，问刚才外头怎么地了，怎么听着闹哄哄的，好像谁落了水……”
　　苏二老爷沉声道，“就说我一会儿亲自去跟老太太解释。”他想了想，叮嘱苏璟道，“你三叔这里……”
　　苏璟忙道，“二叔放心，侄儿在这儿守着三叔。”他顿了顿，“要不要叫人知会三婶一声……”
　　苏二老爷叹了口气，“他这样……还是算了吧。”他说着，目光看向一旁的儿子。
　　苏珩忙道，“儿子也留下——”
　　“你跟我出来。”苏二老爷打断道。
　　苏珩一愣，“是，父亲。”随即跟着苏二老爷出了屋子。
　　苏璟目送他们父子离开，在原地停留了半晌，才转身进了里间。
　　苏三老爷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目光直直盯着床顶的承尘，听到有人进来，却连看都没有朝这里看一眼。
　　“方才祖母派人来——”
　　“为什么要救我？”苏三老爷忽然转过头，意气风发的脸上此时满是灰败，“你不是很恨我么？为什么要救我？”
　　他低笑出声，“宋崇峻当年就是被人推进湖里淹死的……刚才我还在想，原来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啊。满心的痛苦与绝望……如果我刚才真就那么死了，你说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苏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三老爷却笑红了眼眶，“看到我变成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很解气？枉我还一直以为害死微姐儿的人是宋崇峻，还以为自己给她报了仇……”他忽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可原来害死她的人是我，是我害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是我！”
　　他终是忍不住捂住脸痛哭出声，“为什么救我……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哭得像个做错了事却永远得不到原谅的孩子，连听到的人都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与凄凉。
　　苏璟默默看了他许久，“方才珩哥儿说，你做事总是不顾及别人——从前对姑母是这样，如今对盼姐儿还是这样。我还替你辩解……”
　　“现在看来，珩哥儿说的是对的。”
　　“你如果真的知道错了，就应该想办法补救，补救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那些因你遭遇不幸的人！可你直到现在了还在逃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你在湖里淹死了，祖母会怎么样？她老人家已经这个年纪，你觉得她能承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第307章 何谓公平？
　　“还有三婶，琳姐儿，琮哥儿，他们又该怎么办？”
　　“这些你想过吗？”
　　“没有！”
　　“你想到的依然只有你自己！”
　　“可你以为死了就能万事皆休？如果到了阴曹地府，你就有脸去见姑母吗？！”
　　苏三老爷终于止住哭，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他。
　　苏璟却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冷冷道，“你先前不是问我，是不是觉得很痛快么？那我就告诉你——一点都没有。一个人如果想死还不容易么？最难的却是活着……日日夜夜地活在内疚与悔恨中。”
　　“如果我是你，就会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为曾经犯过的错，害过的人，用一辈子赎罪。”
　　他说着最后看了苏三老爷一眼，“本来答应了二叔要留下守着你，不过三叔既然还有力气在这里怨天尤人，想必也无需人陪了。”他干净利落地拱了拱手，“侄儿告退。”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苏三老爷忽然问。
　　“就在你来找我的那天……”他怔怔地回忆道，“你会那么生气，不止是因为知道我对阿微……更因为，她因这件事被宋崇峻误会，受尽耻辱，郁郁而终……是不是？”
　　苏璟抿紧下唇。
　　“可你却什么也没说。”他哑声问，“为什么，你明明很恨我——”
　　“因为你是我三叔。”苏璟猛地转过身，厉声道，“因为你刚愎自用又不堪一击，因为你懦弱到根本承受不了害死心爱之人的打击！”
　　苏三老爷不禁呆住。
　　苏璟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所以你瞧，我一点都没有看错你——你一直是个懦夫。当年你没勇气站出来，承认自己犯过的错，眼睁睁看着姑母下嫁给根本配不上她的姑父，任由她的品行名声一直遭人非议……现在你又没有勇气面对害死她的真相，想一死了之……”
　　“其实这么多年……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苏璟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三老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哭了起来。
　　……………………………………………………
　　“后头我会找人接管你三叔手里的生意，以后就让他在家修身养性……”
　　“父亲！”跟在他身后的苏珩忍不住叫起来。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包庇你三叔。”苏二老爷道，“可刚才的情形你也都看见了，你三叔心里也很后悔……”
　　“可这样姑父姑母就能活过来么？昀盼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就能一笔勾销了么？”苏珩不认同地皱紧眉头，“父亲，这不公平——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不然你想怎么办？”苏二老爷冷冷看他一眼，尖锐道，“叫他替你死去的姑父偿命？还是把他送去官府，判他个流放，或者是斩立决？！”
　　苏珩抿紧下唇。
　　苏二老爷冷声道，“真论起来，你姑父是被冰蓝所害——若不是那贱婢做贼心虚，又怎么会因你三叔的三言两语就对你姑父动了杀心？你三叔顶多是帮她脱身，让她逍遥法外而已。”
　　“至于她的死，更是她自己罪有应得——就算你三叔不叫人弄死她，只凭她做那些事，也足够她死一万次。”
　　“……”苏珩嘲讽地勾了勾唇间，“那照父亲所说，三叔就一点错都没有了？”
　　“混账东西！我是那个意思么？！”苏二老爷冷喝一声，“我若当真要丢开不管，又何必找你三叔？方才又怎么会出这档子事儿？你三叔的帐，我自会和他算。可就像你说的，就算现在打杀了他，难道你姑父姑母就能起死回生，一切就能重新来过？”
　　“既然过去的已经不能挽回，现在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活着的人吗？”
　　“当年因你姑母的事，已经叫你祖母伤透了心，如果让她知道，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你觉得她能受得了这个打击？”苏二老爷直视着苏珩，冷声道，“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做？怎么做，才是你所谓的公平？”
　　苏珩用力攥紧拳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垂下眼，低声道，“儿子不敢。”
　　苏二老爷面色微霁，叹了口气道，“我年纪大了，这个家将来迟早要交到你们手里。你如今也不小了，很快自己也要做父亲，该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更加不能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为家族，为族人考虑。”
　　“你三叔虽然做错了事，但也罪不至死……且他始终是你血浓于水的长辈，你便是有再多的不满，也永远不能忘了这一点。”
　　“儿子没有忘。”苏珩垂着眼，神情淡漠，“儿子如果忘了，方才也不会下水救他。”他咬了咬牙，“只希望三叔这次真是彻底醒悟，痛改前非了……若是再像先前那般——”
　　苏二老爷打断道，“你放心，他是真的知错了……若是再做那等糊涂事，不用别人，我头一个就饶不了他。”苏二老爷不欲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苏珩道，“盼姐儿那儿你预备怎么说……要告诉她么？”
　　苏珩沉默了片刻，“她身子才刚好了些，我想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慢慢跟她说……但肯定是要告诉她的。”
　　苏二老爷嚅了嚅嘴，似是想说点儿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好一会儿，苏二老爷才幽幽叹了口气，“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按你的想法做吧。”苏二老爷疲惫道，“我要去你祖母那里了，你也赶紧回去歇着吧。”
　　苏珩意兴阑珊地拱了拱手，“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
　　苏珩回到凌霄馆时，宋昀盼早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把宋昀盼揽进自己怀里。
　　睡梦中的宋昀盼似乎被吵醒了，她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小脸儿贴在苏珩胸膛上蹭了蹭，手脚也无意识地缠上来。
　　“睡吧。”苏珩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
　　宋昀盼心满意足地枕着他的胳膊，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308章 打虎亲兄弟
　　宋昀盼第二天早晨才听说苏三老爷昨晚落水的事儿。
　　“怎么会忽然落水呢？！”她心有余悸道，“还好碰到了你跟大哥哥……三叔没什么事吧？”
　　“没事。”苏珩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鸡蛋壳剥掉，放进宋昀盼面前的碟子里，“只是受了些惊吓……想来将养几日就没什么大碍了。”
　　宋昀盼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庆幸道，“得亏这时节天已经暖和了，不然掉水里该多冷呢！”
　　苏珩扫了眼她满是担忧的小脸，淡淡点了点头，“是挺万幸的。”
　　宋昀盼想了想，“咱们一会儿要不要过去看看？”
　　“大夫说三叔需要静养。”苏珩不容分说地打断，“你就别管了……赶紧吃饭吧。”
　　宋昀盼听话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二表哥好像并不喜欢听她提起这件事情……
　　宋昀盼乖乖地吃起饭来。
　　………………………………
　　“太太。”书房外，小厮拱了拱手。
　　苏三太太走上前，“老爷他——”
　　小厮垂首道，“老爷刚喝过药，说今儿就不见太太了……叫您记着他昨晚告诉您的话，在庙里好生静养。”
　　苏三太太眼眶一热，哽声道，“他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小厮为难地抿了抿唇，低声劝道，“太太，您还是等——”
　　“不必了。”苏三太太轻轻打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告诉他，我走了。叫他……自己保重吧。”
　　她说罢，心灰意冷地看了眼身后的屋子。
　　二十年了……
　　从不谙世事的花季少女，到满心幽愤的深闺怨妇。
　　这个人，她一等就是二十年。
　　她，等不起了。
　　苏三太太扬起脸，抑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转身离开。
　　………………………………
　　因苏三老爷的意外落水，苏老太太这几天也恹恹的。得亏有苏瑾带回来的绪哥儿跟淳哥儿承欢膝下，两个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静园里充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多少缓解了些老太太的抑郁。
　　“你的意思，往后都不叫老三管了？”苏老太太打发了绪哥儿跟淳哥儿去园子里玩，边叫人给苏二老爷上了碗老鸭汤，边皱着眉问道。
　　苏二老爷喝了两口，把汤碗放到桌上，“老三这些年为了家里，一直在外头东奔西跑，和弟妹聚少离多，下头几个孩子跟他也不亲近……儿子想着，倒不若趁这个机会，让他在家好好歇歇……”他顿了顿，也不敢把话跟苏老太太挑明了，只模棱两可道，“等他日后调理好了，是要继续做生意，还是留在家里，也都由他了。”
　　苏老太太沉吟了片刻，看着他问，“老二，你跟母亲说句实话，是不是你弟弟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儿？”
　　苏二老爷一怔，讪讪地笑道，“您想到哪里去了……”
　　苏老太太却一脸严肃地摆摆手，正色道，“那天晚上他忽然落水我就觉着不对劲儿……你们都跟我说他是喝醉了。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弟弟平时虽然荒唐了些，却也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又怎么会因为多喝了几杯就掉进湖里……”
　　“前两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精神很不好……说不了几句话就眼泪汪汪的……”她担忧地道，“你们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你是当哥哥的，可不能骗我。”
　　苏二老爷抿了抿唇。
　　要是能说，早在当年苏微下嫁宋崇峻的时候他就跟家里明说了……当初他既然选择了隐瞒，现在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苏二老爷心知今天要是不交代点什么很难蒙混过关，只得拿出他先前就准备好的说辞道，“是出了点事儿……老三这几年做生意太急进，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儿……如今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想拿这些事攻击咱们家……我便训斥了他几句。”
　　“老三那天大概也是想这事儿想得出神，所以才不小心失足落了水……”
　　“怪不得！”苏老太太面色凝重地问，“可是影响到你跟大郎了？”
　　“目前儿子还应付得了。”苏二老爷道，“不过他如果再我行我素下去，以后就难说了。”
　　苏老太太点了点头，“你弟弟……”她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年他一门心思要去经商，谁劝也没有用……那时候我还想，他性情偏激，做事又容易走极端，不去当官也好，不然难保不会拖累了你们……可谁知……”
　　“母亲先别着急。事情也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苏二老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安抚道，“我也是防微杜渐而已。”
　　苏老太太握住苏二老爷的手，泪汪汪道，“你别怪母亲替你弟弟说话……你们兄妹四人，如今就只剩你跟你弟弟。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他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你就狠狠地打他骂他，可千万不能因此不管他了。”
　　苏二老爷叹了口气，“母亲放心，儿子都知道的……”
　　母子俩正说着话，就听文竹隔着帘子道，“老太太，三老爷过来了。”
　　苏老太太一愣，“他怎么来了？”又忙擦了擦眼睛道，“快请他进来。”
　　文竹赶紧应是。
　　须臾就见苏三老爷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竹青色的袍子，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姿好像叫这回的落水一下子给压垮了，人看起来有几分佝偻。
　　他走上前给苏老太太行了礼，又对苏二老爷道，“原来二哥也在啊。”
　　苏二老爷微微点了下头。
　　苏老太太忙叫丫头端了杌子给苏三老爷，又责备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出来了？”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知道他做错了事，看他落魄成这样，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苏三老爷消瘦的脸上露出丝苍白的笑容，“儿子已经没什么事儿了……过来看看母亲。”他低声道，“都是儿子不孝，叫母亲担心了。”
　　苏老太太闻言登时红了眼眶。


第309章 您是我的恩人
　　她幽幽叹了口气，“你的事儿老二都告诉我了……你糊涂啊。”
　　苏三老爷怔怔地抬起头，看向苏二老爷。
　　苏二老爷神情淡漠地点了点头，“我刚才和母亲说了，这段日子你就在家安心静养，生意上的事儿我会找人处理——眼瞅着二郎跟四郎马上就要入仕，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咱们家绝不能再碰了。”他顿了顿，“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自责了，往后……就好自为之吧。”
　　苏老太太也颔首道，“你就听你哥哥的吧。咱们家也不是挣不出口吃的来了，那些黑心的钱咱们不能要……”
　　苏三老爷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他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母亲说的对，从前都是儿子太自作聪明了，做了很多罪孽深重的事……”他说着说着，声音竟然有些哽咽起来。
　　苏老太太心里一阵儿难受，尤其见苏律两鬓隐隐闪着几根银丝，越发显出几分老态，不禁落下泪来，“也怪我没把你教好了……其实留在家也好，这些年你东奔西跑的，想多见你几面都难……”
　　苏三老爷却失神地摇摇头，“儿子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
　　苏老太太一怔，就见苏三老爷哑声道，“儿子这些年做了许多错事，身上背了很多罪过，还险些拖累家里……经过这一病，儿子也想明白了。等病好之后，儿子想去清隐寺做居士，为以前犯下的错忏悔赎罪。”
　　“这……”苏老太太皱了皱眉，看了眼苏二老爷。
　　后者抿唇不语。
　　商场跟官场上的事儿她也搞不懂，不过看两个儿子的神情，苏三老爷做的事必定比她以为的还要严重得多……
　　苏老太太想了想，试探着劝道，“你要是想做居士，其实待在家里也一样……”
　　苏三老爷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是这样，那跟从前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老太太还欲再说，一直默不作声的苏二老爷开口道，“母亲，既然老三想去，就让他去吧，横竖清隐寺离咱们也不远。”他对苏三老爷道，“只是寺庙里的日子十分清苦，你自己可要想好了。”
　　苏三老爷点点头，“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他顿了顿，“还有件事儿……当初二郎媳妇儿……吴氏心里也一直很后悔，如今琳姐儿也快出阁，身边不能没有人指点，还望母亲……”
　　苏老夫人摆摆手，“原本也没打算叫她在庙里呆一辈子……只是闹出这么大的事，总要给二房，给盼姐儿个交代……等过年的时候，自然就把她接回来了。”又再一次问苏三老爷，“你当真想好了？非去清隐寺不可？”
　　“是，儿子想得很清楚。”苏三老爷扯了扯嘴角，“您就放心好了……若是您想儿子了，儿子随时可以回来看您。”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几个孩子她是知道的。
　　撇开早逝的苏征不提，苏彻，苏律，甚至苏微，都是从小就有自己主意的。
　　当年她拦不住儿子经商，如今自然也拦不住他出家礼佛……
　　“那就随你吧。”苏老太太疲惫道，“我老啦，管不了那许多了……只盼着你们好歹都安安稳稳的，等我到了地底下，也好去见你们父亲。”
　　一时说得苏二老爷跟苏三老爷俱是伤感，忙安慰苏老太太不提。
　　………………………………
　　宋昀盼刚从针线房回来，就听说苏三老爷过来了。
　　宋昀盼不禁有点意外。
　　先前苏三老爷落水的时候，她还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不过二表哥说三叔需要静养，最好不要打扰，于是最后便只叫人送了些东西过去。
　　只是不知道三叔为什么会到他们这里来？
　　他的身体已经好了么？
　　宋昀盼心里一阵奇怪，忙叫人迎了苏三老爷去厅里坐。
　　“三叔。”她上前行礼道，“您身体好些了么？该是我们去看您才对，您怎么反而过来了……”
　　“不必多礼了。”苏三老爷笑了笑，示意她坐下，“我也是忽然想起来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宋昀盼愣了愣，“给我？”
　　苏三老爷点点头，就见四个小厮抬了两口箱子上来。
　　“把箱子打开。”
　　“是。”小厮们应了一声，忙将两个箱子打开，又把里头的几只首饰匣子逐个打开，摆在宋昀盼面前。
　　宋昀盼微诧，下意识朝匣子里看去，却叫里头的珠光宝气晃了下眼。
　　她禁不住愕然道，“这是——”
　　“都是当年你母亲的陪嫁。”苏三老爷道，“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宋昀盼心神一震，手不由抚上首饰匣子，颤声道，“您是说，这些都是我母亲从前的东西？您……把它们都找回来了？”
　　苏三老爷点点头，“除了首饰，还有这些文玩字画……原本早就该给你，”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只是因为它们一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我也是找了很多年，才只找到这些……”
　　“不不不。”宋昀盼禁不住泪盈于睫，“这已经很好了……真是太好了！”
　　先前她也不是没动过找寻亡母嫁妆的念头，只是一来时隔多年，现在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者，她也没有那么多财力人力……
　　“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见到这么多属于我母亲的东西！”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高兴得语无伦次道，“真的……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您不但把我带回来，给了我一个家，还，还一直帮我找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您一直是我的恩人！”
　　她却因为先时的噩梦，对三叔也心存戒备……宋昀盼心里又感激又惭愧。
　　苏三老爷却不敢看她满是感激的眼睛。
　　明明这些东西他一早就可以拿出来……可因为他的私心……
　　“……全当是我送给未出世的小侄孙的礼物了。”苏三老爷轻声道，“你母亲在天有灵，知道她的东西又交还到你手里，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礼物了！”宋昀盼正沉浸在这份意外的惊喜中，一时也没听清苏三老爷后头说了什么，她含着泪欢天喜地道，“谢谢三叔！”


第310章 放下
　　“三叔？”苏珩神情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来这里做什么？”
　　宋昀盼并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她兴高采烈道，“原来这些年三叔一直在帮着找我母亲的嫁妆……他今天整整送了两个箱子来！刚才赵嬷嬷也看过，说里头好些首饰还是我母亲从前戴过的呢！”
　　苏珩捏捏她的脸，笑道，“瞧把你给高兴的……”只怕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他三叔找回来的，而是当年使计让人从宋崇峰手里赢回去……
　　现在却能让她如此感恩戴德……
　　宋昀盼眉飞色舞道，“当然高兴了！我从来没想过母亲的东西还能失而复得！”她感慨道，“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三叔才好……他赎回这些东西，一定花了很多很多钱！”
　　苏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调侃道，“那你想怎么地？难不成还要把钱还给他？三叔肯定不会要的。”
　　“三叔说是送给咱们孩子的礼物……”宋昀盼点点头，不好意思道，“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钱还给他……”
　　她想了想，“其实我想给三叔做点东西……你也知道，我别的都不会，只有女红还好一些，要是绣副屏风——”
　　“不行。”苏珩想也不想地打断道。
　　宋昀盼一愣，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讪讪地笑笑，“也是哦……三叔平常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绣的东西他也未必——”
　　“你瞎想什么呢。”苏珩哭笑不得地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怀着孩子，母亲不是说这时候不能动针线么？就算要做，也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宋昀盼旋即高兴起来，“我知道的……就是先想好了。”又问他的意见道，“你觉得绣副屏风好么？还是做些别的什么……”
　　“既是你的心意，肯定怎么样都是好的。”苏珩揽着她道，“三叔除了送来姑母的嫁妆，还说了什么？”
　　宋昀盼摇摇头，“没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了。”她低声道，“不过我感觉三叔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似的……”
　　“那也正常。”苏珩笑了笑，“三叔才落过水……肯定多将养些时候，才能把元气补回来了。”他顿了顿，“我听父亲说，三叔还打算过阵子去清隐寺礼佛……祖母已经答应了。”
　　宋昀盼一愣，诧异道，“三叔喜欢礼佛么？我从前怎么都没听说过……”
　　苏珩眸色黯了黯，淡淡道，“大约是经历过生死，所以心态就有些变了吧……”
　　宋昀盼不疑有他地点点头，“兴许吧……”又有些担忧道，“只是三叔的身体才刚好，寺里的生活又十分清苦……”
　　“也不知你怎么就这么爱操心。”苏珩笑叹了口气，“三叔是什么人？谁还能委屈了他不成？”
　　何况他觉得这对苏三老爷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比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比起宋昀盼十几年的寄人篱下……寺里的孤独清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总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宋昀盼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我就是觉得怪意外的……”她轻声道，“三叔对我这么好，我总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苏珩抿了抿唇。
　　他恍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苏二老爷在问完自己的打算后，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有些理解父亲的沉默了。
　　他曾经坚定地认为，宋昀盼有权利知道当年的真相——有权利知道谁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可是现在，看着她甜甜软软，欢欢喜喜地依偎在他怀里说话，他忽然有些动摇了。
　　知道真相的她，难道会比现在一无所知的她更快活么？
　　如果她知道她一直感激，信赖的那个人，正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她该如何面对过往的一切，如何面对他们共同的家人？
　　“如果……”苏珩沉吟着开口道，“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三叔曾经做过一件很严重的错事，甚至就因为这件事，让你经历了很多不幸，你能原谅他么？”
　　宋昀盼一脸茫然，“二表哥为什么会这么问？”她想了想，恍然道，“你是因为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梦吧？”
　　她笑容淡了淡，垂下眼道，“其实我也想过许多次，有时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有时又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朝苏珩展颜一笑，“后来我就想，哪怕那真的是我的前世呢！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啊。二表哥对我很好，大家也都对我很好，我们还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我总不能因为梦里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成日疑神疑鬼，甚至心怀怨恨吧？”
　　她圆圆的，清澈的眼睛认真看着他，“所以我已经放下了，二表哥……真的。你以后也不用再担心我了。”
　　她话刚说完，苏珩却忽然把她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好像恨不得把她融进血液里。
　　却听他在耳边似难过又似叹息道，“你为什么这么好？”
　　这么轻易就原谅了那些伤害你的人，原谅了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罪过……
　　而他自己，也恰恰是那些迫害她的人之一……
　　宋昀盼一头雾水，“什么呀？”她推推他，小声道，“你都抱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苏珩的手忙松了松，低头在她唇上轻啄，“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好在当初没有选择擦肩而过，好在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宋昀盼脸上一热，伸手主动回抱住他的腰身，“幸运的人应该是我才对……现在的一切，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我却都拥有了。”
　　她何德何能，得老天爷如此厚待……
　　宋昀盼扬起脸，甜甜道，“我才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苏珩不由被她的模样逗乐，伸手捏了捏她近来养得越发细腻娇嫩的脸，好笑道，“头一回听说，连这个都有抢的……”他顿了顿，想起刚才宋昀盼贴在自己怀里时……不由低头扫了一眼，“最近是不是长大了？”


第311章 这不是骗婚么？！
　　宋昀盼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么？赵嬷嬷说，通常妇人三四个月就开始显怀了，不过我倒觉得不太明显……”
　　苏珩笑了笑，在她耳边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上次他仗着酒劲儿闹了一回，好像把她吓着了，再后来又遇上三叔落水的事儿，两人虽在一张床上躺着，却是各睡各的，已经许久不曾……
　　宋昀盼一愣，待反应过来，一张小脸儿顿时红到耳朵根儿，嗔怒道，“二表哥，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正经着呢！”苏珩说着忽然把她打横抱起来。
　　宋昀盼吓得连忙搂住他的脖子，“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她又急又臊，又唯恐叫外头苏二太太派来照顾她的王嬷嬷听见，声音也禁不住软软颤颤的，“二表哥，天，天还没黑呢！”
　　苏珩沉声笑道，“那黑了就可以吗？”
　　宋昀盼一噎，待好不容易想起来要说点什么，人已经被放到床上，“王嬷嬷还在外头——”
　　“不叫她听着……”
　　帘子很快被拉了下来。
　　……………………………………………………
　　得知苏三老爷要去寺里修行，苏琳当即就跑到他的书房里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是被苏琮生生拖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家庭的变故，苏琮似乎迅速成长了起来，平日再也不跟丫头寻欢作乐，而是卯足了劲准备庶吉士的考试，终于在五月顺利通过了庶吉士的选拔，跟苏珩一起进了翰林院。
　　两个孙子同时中了进士，又一同留在翰林院，委实是件天大的喜事，就连这阵子家里低迷的气氛也被驱散了不少。
　　陈青翰述职结束，便带着苏瑾母子回了任地。苏二太太眼泪汪汪地送别了女儿女婿跟外孙，很快就重整旗鼓，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苏瑜跟苏蓉的终身大事中。
　　……………………………………………………
　　“那，那不就是……”宋昀盼捧着银耳汤，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珩。
　　苏珩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碗递给青杏拿下去，苦笑道，“我也没想到，原是寻思帮蓉姐儿打听打听那方家大郎的为人品行如何，不想却打听出这档子乌糟事儿来……”
　　尤其柳进德那个不着调的，居然还把他领到南风馆，让他隔着纱屏欣赏了一场两个大男人的活春宫……苏珩当时把眼珠子挖出来的心都有了。
　　可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会想得到，堂堂侍郎家的小郎君，居然不爱娇娥爱猛郎……
　　而且还是躺在底下的那一个！
　　苏珩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这些话他也不好跟宋昀盼明说……
　　他问白檀，“有凉茶没有？拿碗我喝。”
　　“有的有的。”白檀忙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一碗过来。
　　苏珩接过来一饮而尽，强压下胸口翻江倒海的恶心，“我也是听人说才知道……他们家人也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只是想方设法瞒着不叫人发现……”
　　他说着不禁摇头道，“当初三婶这门亲事定得太过草率了。”
　　他三婶素来争强好胜，只怕当初也是看中了章家的身份，所以没怎么细细打听，就赶紧定下了……
　　“那他们也不能这么过分啊！这不是骗婚么？！”宋昀盼气得脸都红了，攥紧拳头道，“二表哥跟父亲母亲说了没有？”
　　苏珩一愣，“还没，我这不才——”
　　“那你赶紧去说呀。”宋昀盼忙站起来，语带责备道，“这可是关系四妹妹一辈子的大事儿，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茶呢！”
　　“……”苏珩看了眼手里的茶碗。
　　怪我咯？
　　“你还愣着干什么？”宋昀盼急得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快告诉父亲去……”


第312章 他到底哪里不好？
　　苏珩遂叫宋昀盼催着去了苏二老爷书房。
　　只是他亦不敢跟父亲直说自己被柳进德拉去南风馆看人家**的事儿，只含含糊糊地表示近来听到些风声，那章家小郎君好像是个不好女色只爱男风的……也不知真假。想着关乎四妹妹一辈子，还是打听清楚为好。
　　苏家毕竟不是那等靠儿女亲事换前途的人家，苏二老爷听了他的话，登时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就叫人出去暗中打听。
　　想章家因为儿子有这个毛病，原是想了不少法子遮掩，奈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兼之苏珩又“无意中”听说章家郎君在南风馆还有个相好的兔儿爷，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果然很快就打听了出来。
　　苏二老爷听完下人回禀，也恶心得不行，当天晚上就直接去了苏三老爷修行的清隐寺。
　　于是在继苏二郎苏四郎双双入翰林院后，苏大学士府在这个平静的五月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家四姑娘跟章侍郎府上的小郎君退了亲。
　　据说是苏家四姑娘近来身体不适，待找高人算过，竟是与这桩亲事犯了冲，于是只得退亲。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推托之词，可奇怪的是章家对这种说法竟然欣然接受，且对被退婚之事全无半点不悦，在朝堂上见了苏二老爷依旧十分客气，甚至比先前越发尊敬。
　　反倒是苏四姑娘苏琳，自从知道苏家跟章家退了亲，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她原还想着自己有了这门体面的亲事，纵使父亲去了寺里，看在自己即将出嫁的份上，母亲也能早些被接回来，可如今亲事说退就退，莫说苏三太太回来遥遥无期，便是她自己——一个退过亲的姑娘，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名声总归是有瑕疵了的！
　　为了这事儿苏三老爷特地回来安抚了她一番。只是此事涉及章家小郎君的私隐，苏三老爷身为父亲，自是不好开口跟女儿细说，苏三太太亦叫人送了信回来。她也为自己当初如此草率地定下这门亲事对女儿惭愧不已，只是章家再怎么不堪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苏三太太虽恨他们恨得牙根儿痒痒，但也知道此事一旦从他们家传扬出去，任谁脸上都不好看，于是劝苏琳的时候也不便说得太明白了，只说章家小郎君不是良配，家里这般决定都是为了她好，叫她要好好听长辈的话。
　　苏琳正是晴天霹雳之中，如何听得进劝，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两天，就往苏老太太这儿来了。
　　“祖母不是跟你说了么？”静园里，苏老太太一边叫人去打水给苏琳梳洗，一边爱怜地搂着她道，“那章家小郎君的风评有些不好……你父亲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把这门亲给退了……你从小千娇百宠地长大，咱们怎么舍得叫你受委屈……”
　　“那他到底哪里不好了？”苏琳哭得眼睛通红，“我从前也是见过的，十分温和有礼的郎君……当初我母亲也是多方打听才定下的，如何现在大家说不好就不好了？”
　　提起这事苏老太太也一肚子气：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少爷的婚事都是要打听得清清楚楚才能成的——毕竟关乎孩子一辈子的幸福，一点也马虎不得。当初苏三太太对章家小郎君各种满意，她还想着再怎么也是亲生母亲，对子女的婚事岂有不尽心的？也就由着她操办了，谁知最后结果却是这样……
　　就听苏琳抽抽搭搭道，“先时我的亲事明明是姐妹里最好的，大家都羡慕我……如今可怎么办？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大家非笑话我不可！”尤其是宋昀盼，上回都敢扇她的耳光了，如今自己退了亲，岂不是更要叫她踩到脚底下去了！
　　她好恨，好不甘心啊！
　　苏老太太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性子到底还是叫她母亲养得有些歪了。任大家好话歹话说了一筐，她却只在意自己丢了面子，错过了嫁进高门的机会……她但凡明白事理一点，大家也不至于不敢把真正的原因告诉她……
　　不过现在也不是教训她的时候……
　　“谁笑话你？”苏老太太摩挲着她的后背，“你几个姐姐们定不会这样。便是外头有那多爱嚼舌的，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又理她们作甚？等以后家里给你找个更好的……”
　　“还有什么以后？”苏琳大声道，“我都是退过亲的人了，难道还有比章家更好的人家肯娶我么？”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
　　苏老太太的耐心却被她磨尽，不由正色道，“琳姐儿，你如今长大了，也该懂事了。难不成你以为嫁人就只是嫁给对方的门第，男方的人品，性情，学识通通都不重要？需知这些才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家里怎么会害你！”
　　见苏老太太板起脸，苏琳终于吓得不敢再哭，只捏紧了帕子默默垂泪。
　　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女儿，又摊上这么桩亲事，苏老太太总归是心疼的……她不由幽幽叹了口气，面色微霁道，“祖母知道你难受，可这都是暂时的……等你日后嫁个疼你爱你的好夫婿，便是现在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总比嫁一个叫自己恶心屈辱的丈夫，守一辈子活寡强！
　　苏琳便是心里有再多不甘，也知道事已至此，再闹下去，只会惹祖母生厌，于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只得老老实实地叫丫头们服侍着洗了脸，上了妆，又听了苏老太太一顿教诲，便跟蔫儿打的茄子似的回去了。
　　谁知才出了门就见宋昀盼领着人往苏老太太这边来。
　　她穿了件玫红色的夏衫，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人却显得愈发明艳娇媚，肌肤更是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宋昀盼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苏琳，微迟疑了下，还是不躲不闪地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见过二嫂……”苏琳朝她屈身行了礼，勾唇笑道，“二嫂最近倒是春风得意的，我远远看着，都要认不出来了。”


第313章 大嫂跟我也疏远了？
　　宋昀盼见她娇艳的小脸儿不过才几天功夫就瘦得凹陷下去，眼睛还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知道她是为了亲事正不自在，也懒得计较她的阴阳怪气，只淡淡点了点头，“原来是四妹妹……”便要从苏琳身边过去。
　　却听苏琳冷声道，“看我现在变成这样，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啊？”
　　宋昀盼脚步一顿。
　　“我为什么要高兴？”她皱眉看看苏琳，“再说你变成什么样子了？退掉一门注定会让人不幸的婚事，正是长辈们心疼你的地方……你自己也该懂点事，赶紧振作起来，而不是让大家都担心你——”
　　“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苏琳死死瞪着她，恶狠狠道，“我要怎么样是我的事，你凭什么管我了？”她扬起下巴，倨傲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就算退了亲，祖母她老人家也还是一样疼我，我还有爱我的父母，前途大好的兄长，总归要比你强一万倍！”
　　宋昀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大家总归不会害你的。”说罢也不再理会苏琳的挑衅，领着丫头们径自离开。
　　待她们走远了，白檀才忍不住低声道，“四姑娘真是不识好歹，要不是咱们二爷发现得早，及时告诉了家里……将来有她哭的时候呢！”
　　宋昀盼倒没怎么把苏琳的态度放在心上，她笑了笑，“琳姐儿是‘王’字辈儿最小的孩子，从小大家都宠着她，哪受过这样的打击……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白檀想了想，微微有些不甘心道，“照奴婢说，要是把事情的原委跟四姑娘说清楚倒好了……如今就仿佛谁见不得她好似的……”
　　宋昀盼苦笑道，“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家里都这样了，要是让她知道……怕还有的闹呢！”她摇摇头，“且随她去吧。等过了这段日子，她想开了就好了。”
　　白檀点点头，“但愿吧。奴婢就是心疼您……”
　　“我有什么可心疼的？”宋昀盼不以为然地笑笑，“她爱说就说，我又不会因此就少块肉，随便她好了。”
　　白檀想了想，也笑了，“倒是奴婢想错了……奶奶如今跟从前不同了呢！”
　　宋昀盼笑叹了口气，“是啊……要是琳姐儿也经历过我经历的事，现在兴许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人总是在摸爬滚打中成长起来的。
　　……………………………………………………
　　苏琳则直接找去了苏大奶奶那里。
　　苏大奶奶正在厅里跟管事的媳妇们议事，见状忙交代了几句，就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苏大奶奶忙叫人端了碗酸梅汤上来，又问她，“这是打哪来？”
　　她不问还好，话刚出口，苏琳忽然“哇”的一声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
　　苏大奶奶一愣，忙伸手揽住苏琳，另一只手则朝屋里伺候的丫头们摆了摆。
　　众人心领神会，忙福了福，无声退出去，并随手带上了房门。
　　苏大奶奶轻轻摩挲着苏琳的后背，柔声道，“琳姐儿快别哭了……哭得我心里都怪不好受的……”
　　“大嫂，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苏琳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先是我母亲被送去了庙里，然后是父亲……现在连我的亲事也没了……”
　　“刚才我还碰见那个女人……她，她也来看我的笑话……”
　　苏大奶奶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无奈道，“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那是你二嫂……”
　　“谁当她是二嫂？”苏琳哭着道，“要不是她，我母亲也不会到现在还被关在庙里……我真是恨死她了！”
　　“莫要胡言乱语！”苏大奶奶连忙道，“先时我就告诫过你，不要得罪你二嫂，偏你怎么也听不进去，你当初要肯听我劝，如今——”苏大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琳却听出来不对，“如今怎么了？”她说着，忽然间福至心灵，忙追问道，“大嫂，你告诉我，家里到底是为什么退了我跟章家郎君的亲事？大家只说是章家郎君风评不好，怕我嫁过去委屈……可我明明问过四哥哥，他也没听说对方有什么不好……凭什么好好的亲事说退了就退了？”
　　苏大奶奶目光微闪了闪，含糊道，“这事到底如何我也是一知半解的。不过既然长辈们都觉得不妥，那肯定是不妥的……你就不要打听这么多了……”
　　苏琳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关乎我的终身，我为什么不能打听？如今亲也退了，脸也丢了，我不过想问清楚……难道这也不行吗？从前我母亲还在家的时候，咱们两房有多亲近，母亲得了什么好东西，哪一回是少了大嫂的？难不成如今她去了庙里，大嫂跟我也疏远了？”
　　苏大奶奶气得在她脑门儿上戳了一下，骂道，“真真你个小没良心的，能活活把人气死！我几时和你疏远了？三婶走后，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是谁安慰你？你委屈生气的时候是谁开解你？你这会儿倒是连我也抢白起来了！”
　　苏琳抽抽搭搭道，“大嫂要是真疼我，就告诉我怎么回事……也不枉咱们好了一场！”
　　“我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见苏琳眼泪汪汪地看过来，苏大奶奶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方才那番话倒不是骗你，实则这事儿我真是一知半解的，只不过听到些风声……”她欲言又止。
　　苏琳连忙道，“大嫂听到了什么，只管照实说就是……”
　　苏大奶奶迟疑地抿了抿唇，叮嘱道，“你听听就算了，可不许再出去瞎嚷嚷……”
　　苏琳保证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绝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苏大奶奶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你二哥哥觉得那章家小郎君有些不妥之处，告诉了二叔……二叔这才找到三叔，劝他退了这门亲事。”


第314章 离心
　　苏琳怔怔看着她，“二哥哥……？他怎么忽然管起我的事？”
　　苏大奶奶怒其不争地瞪她一眼，“你说你……平时看着也是聪明伶俐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犯傻？！你二哥哥是谁？那是你二嫂的夫婿！如今你二嫂还怀着孩子，你成天对着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难道你二嫂就不会觉得委屈，就不跟你二哥哥说？你二哥哥听了，心里难道能高兴得了？”
　　苏琳张大嘴巴，“大嫂，大嫂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苏大奶奶连忙道，“我只是告诉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你二哥哥才学出众，如今又任了翰林院修撰，前途一片大好，将来很可能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他说的话，任谁听了都要掂量掂量……他既说那章小郎不好，这门亲事如何还能成呢？”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琳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我可是他的堂妹啊！看着我丢脸，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她说着忽然“腾”地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苏大奶奶忙拉住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琳恨恨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我要去找二哥哥，我要他把话说清楚了！”
　　苏大奶奶吓得脸色一变，“我的小姑奶奶，你刚才都是怎么答应我来着？！”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苏琳气极，“我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他要这样害我？亏我还一直这么敬重他……”她说着又忍不住委屈地哭起来。
　　苏大奶奶忙拉了她坐下，“我先时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会这样……你要真去找你二哥哥，闹得人尽皆知，大家还不得把账算在我头上？你叫我以后还敢不敢跟你说真话了？”
　　她打量着苏琳的神色，继续道，“何况我刚不是也跟你说了，这些其实都是我自己寻思的，也未必做得准……偏你大哥哥近来公务繁忙，这些天都歇在衙门里，我打听也没处打听……”她顿了顿，“不过我想着，毕竟是一家人，你二哥哥既然那么说了，一定是章小郎有什么问题，只是咱们不知道——”
　　“大嫂不要再替他们说好话了！”苏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住往下落，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他就是欺负我母亲去庙里了，父亲又是个不管事的，想着法作践我，替他心爱的女人报仇呢！”
　　苏大奶奶连忙道，“可不能这么说……你二哥哥并不是那样的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帮苏琳擦眼泪，“只是你也长这么大了，有些道理也要知道：你二嫂是你二哥哥的人，夫妻本是一体，你不敬重她，便是不敬重你二哥哥。长此以往，哪怕是亲兄妹也要离心，何论你们了……你没瞧着瑜姐儿跟蓉姐儿她们如今待你二嫂也都比从前亲近了许多？这才是她们聪明的地方——”
　　“她都把我母亲害成这样了，还指着我对她做小伏低？我呸！”苏琳恶狠狠道，“我简直恨不得——”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外头传来敲门声，有丫头回禀道，“奶奶，外头新进了几盆花，花房叫请奶奶过过目，好挑了送去老太太房里。”
　　“知道了，叫她们放在院子里吧。”苏大奶奶说着，对苏琳道，“罢罢罢，今天的事都怨我，不该一时心软跟你说这些话……如今倒叫你越发放不下了。”
　　她拍拍苏琳的手，安抚道，“章家的亲退了就退了，你是咱们家的姑娘，老太太的心肝儿宝贝，何愁日后说不上更好的？就是你三姐姐——你大约也听说了吧？二叔给她相的是浦州通判方大人家的长子。前阵子那方大人在任上剿匪立了大功，已经接到吏部的调令，官升两级，即将出任深州知州……到时你三姐姐嫁过去就是长房长媳，何等尊贵？你是苏家嫡出的姑娘，前途又岂会差了？只管放宽了心……可不许再闹了。”
　　“至于你二哥二嫂那里……你听我一句劝：你二嫂素来是个好心的，你平日见了她，多说几句软话，流几次眼泪，她心自然就软了……只要她不跟你计较，你二哥哥自然也就不计较了。”
　　苏大奶奶又语重心长地劝慰了苏琳半天，直到把她劝得心情平复下来，正要拉着苏琳去院子里看那几盆花，却有个管事媳妇过来回话，便叫大丫头竹雨陪苏琳出去了。
　　苏琳原也没什么兴致，无精打采地扫了两眼，就见竹雨指着一盆花笑道，“四姑娘您瞧，这桃花长得倒是特别，叶片似竹，花朵灼灼，老太太看了一定喜欢……”
　　苏琳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还行吧。”便要伸手去抚。
　　“四姑娘碰不得！”忽听身后一人高声叫道。
　　苏琳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就连一旁的竹雨也不禁皱紧眉头，不由回头看去。
　　却见说话的是个洒扫的小丫头。
　　见两人面带不悦地看过来，那丫头忙把手里的扫帚放到一边，过来朝苏琳福了福，“四姑娘赎罪……奴婢也是见您要碰这花，所以才……”不等苏琳说话，她连忙道，“四姑娘有所不知，此花并非是桃花，而是‘假竹桃’。”
　　苏琳一愣，“假竹桃？”
　　“正是。”那丫头点点头，“此花叶似竹，花似桃，因此得名。”她正色道，“只是这花虽开得好看，却是有毒的，只可远观，万碰不得！”
　　苏琳叫她的话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竹雨见状忙冷声喝道，“不过是盆花而已，你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吓着咱们四姑娘……”
　　“竹雨姐姐，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小丫头连忙跪在地上，对苏琳道，“姑娘们养在深宅大院，所以不知道……此花奴婢的家乡遍地都是，不但容易养活，而且全年开花，煞是好看。”
　　“直到有一回，奴婢村子里一户人家，因误食了假竹桃的花叶，全家五口之中，老人跟孩子全都丧了命！”


第315章 天打雷劈
　　“他们家儿媳妇虽吃得少逃过一劫，却也把个四个月的胎给落了……当时就连大夫也没查出是怎么回事，还是后来隔壁村子又接连出了两起事儿，咱们才知道，竟是这假竹桃惹的祸！”
　　竹雨听得脸色都变了，“竟有这样的事！”她不禁怒道，“他们倒是当得好差，连这种东西也敢送过来！得亏咱们发现得及时，要是给老太太送去了，那还了得！”说着就要让人去唤管事问罪。
　　苏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她心念一动，连忙道，“且慢。听这丫头说的，这假竹桃的毒性他们也未必知道，不然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送来……”
　　竹雨想了想，点头道，“四姑娘说的是。”又皱紧眉头道，“只是这花却不能再留了，不然家里老老小小，要是谁不小心碰着了，岂不糟糕？”
　　苏琳点点头，“你顾虑得是。”
　　就听竹雨吩咐那小丫头道，“你且抱了这花去花房，亲自交给管事嬷嬷，再把刚才跟我们说的那些一字不差地跟她再说一遍，告诉她不但这盘花不能留，往后也不许再弄这种花进来！不然出什么差错唯她试问！”
　　小丫头忙应了一声，抱起花盆屁颠屁颠地往花房去了。
　　苏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淡淡道，“你且忙你的吧，我也走了。”
　　竹雨忙道，“四姑娘不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不必了。”苏琳意兴阑珊道，“看来看去还不是那些东西……我走了。你也不必送。”说罢径自带着白露也出了院子。
　　竹雨连忙俯身行礼，待苏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站起身。
　　……………………
　　“你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丫头一愣，待回头看清楚来人，“给四姑娘请安。”她忙福了福，笑问道，“您叫奴婢是有什么吩咐么？”
　　苏琳扫了眼她手里的假竹桃，漫不经心道，“我这会子正好要去花房，这花叫白露帮你送过去就行。”
　　小丫头忙赔笑道，“怎么敢劳烦白露姐姐，还是奴婢自己——”
　　“叫你给她你就给她。”苏琳一脸不耐地打断，嫌弃地扫她一眼，“这么多废话，也不知跟谁学的规矩。”
　　小丫头抿了抿嘴，弱弱道，“可刚才竹雨姐姐吩咐过——”
　　白露笑着从她手里把花接过来，“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送过去了，旁的不必多说。”
　　小丫头扫了眼苏琳的脸色，也不敢再反驳，只得不放心地叮嘱白露道，“白露姐姐，您可千万记得跟嬷嬷说，这盆花是要丢了的……”
　　白露柔柔一笑，“你放心，我省得。”
　　…………………………
　　“奶奶料事如神，四姑娘果真把那盆假竹桃搬回去了。”竹雨上了碗茉莉花茶，低低回禀道。
　　苏大奶奶拿簪子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竹雨想了想，沉吟道，“只是如今凌霄馆跟个铁桶一般，二奶奶的衣食住行全有人专门盯着……四姑娘就是想动手，怕也不那么便宜……”
　　苏大奶奶笑了笑，端起茶抿了一口，“路已经给她指好了，能不能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她的本事了。”
　　苏琳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她就不信苏珩夫妇搅黄了她的亲事，她能叫他们好过了……
　　竹雨点点头，又想起来，“爷方才打发了常庆回来拿换洗的衣裳，您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叫他一并给爷送去？”
　　“送了，他便能想起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来了？”苏大奶奶嘲讽地挑了挑唇，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随他去吧。”
　　竹雨不敢多说，忙应了声是，正要出去传话，就听苏大奶奶在后头叫，“回来。”
　　竹雨只当她改变主意了，忙问，“奶奶？”
　　苏大奶奶道，“叫别人去传话。你且收拾了东西家去……等我叫了再回来。若有人问起，就说家里人病了。”
　　竹雨一愣，“您的意思……”
　　她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是，奴婢省得了。”
　　…………………………
　　苏琳心不在焉地靠在迎枕上，目光时不时往窗外瞥。
　　却听外头响起一阵说话声，就见白露提着食盒进来。
　　苏琳的眼睛亮了亮，神情淡淡地扫了眼屋里服侍的下人，“你们都出去吧。”
　　丫头们连忙应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目送着她们出去，白露忙走过去把门关上，就听苏琳在后头迫不及待地问，“如何了？放进去没有？”
　　白露摇摇头，“二奶奶的吃食都由赵嬷嬷亲自盯着，就连一应器具，也有专人收着，全都锁在橱子里。莫说放东西了，就连想靠近都不成……”她咬了咬下唇，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低声劝道，“姑娘，要不，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这事儿一个不好，可是会出人命的……”
　　“算了？！”苏琳腾地一下坐起来，勃然大怒道，“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丢了这么大的脸，你居然叫我算了？！”她说着，目光如吐着芯子的毒蛇般阴恻恻地把白露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恐怕东西放不进去是假，你贪生怕死才是真吧？”
　　“奴婢不敢！”白露吓得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对姑娘的忠心天地可鉴！真是赵嬷嬷盯得太紧……”她吓得忍不住哭起来，“您也知道，自从二奶奶有孕，府里何其重视，别说是吃食了，便是那些花啊粉啊的，如今也都不往里送了。奴婢真的是没有办法……绝不是故意搪塞您……”
　　苏琳冷哼一声，凉凉道，“没有最好。你可不要忘了，你老子娘还在庄子上……我如今虽然落魄了，却也是这府里的四小姐，要收拾个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热的天白露愣是听得背后一阵阵发冷，她如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颤声道，“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奴婢要是对姑娘有二心，就叫奴婢天打雷劈……”


第316章 小孩子脾气
　　苏琳面色这才好看了些，嗤笑一声，“瞧把你给吓的，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她慢条斯理道，“你放心，我只是想给那女人点教训，又不打算要她的命……青梅的反应你也看着了，只是当天难受了些，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么？”
　　白露听了却只觉得心里阵阵发冷。
　　先前四姑娘拿青梅做实验，逼自己悄悄在青梅的吃食里加了一点点假竹桃叶子的汁水，一无所知的青梅当天下午就头晕恶心，难受得不行……
　　大夫来看了一回，也只当是中了暑气，压根没往假竹桃中毒上想……
　　可怜本来活蹦乱跑的一个小姑娘，在床上躺了两天，现在人还蔫蔫儿的……
　　这事儿到了四姑娘嘴里，却如此轻描淡写，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二奶奶身体底子本就不好，现在还怀着孩子，要是……
　　白露心里默默想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道，“姑娘说的是……都是奴婢想多了。”
　　“自然是你想多了。”苏琳道，“而且就算那女人真的有什么事儿，只是处理得干净，就算大夫也一样查不出什么来……”
　　白露不由提醒道，“可竹雨姐姐知道——”
　　苏琳不以为然地打断她，“大嫂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竹雨是她的人，肯定不会为了那个贱人出卖我。”她一顿，看了看白露，“倒是你……”
　　白露忙伏地道，“奴婢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苏琳冷哼一声，“我谅你也不敢。”
　　……………………………………
　　待用了早饭，宋昀盼依旧照常去前头的静园。
　　近来她跟苏琳常在苏老太太那里碰上。大约是因为没了靠山，且引以为傲的亲事也告吹的缘故，苏琳倒是比从前安稳了许多，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哭哭啼啼，或是苦大仇深的，总算有了几分世家小姐的模样。
　　宋昀盼过去的时候，苏琳也在那里，正在老老实实地做着针线。
　　宋昀盼心说太阳倒是打西边儿出来了……遂给苏老太太请了安，也在旁边儿坐着看。
　　苏老太太就笑着跟她道，“你四妹妹心血来潮，说想学做女红，我就指点她两句……只是我如今这眼神儿也大不如前了，看得也不清楚……”又对苏琳道，“你二嫂的针线倒是极好的，要不是有了身孕，你可以跟着她学。”
　　宋昀盼正秀气地吃着点心。
　　她自从食欲恢复以后，尤其喜爱这些香甜的糕点。
　　宋昀盼羞赧地笑了笑，“我这手艺哪里教得了人呢？琳姐儿要是真心想学，不若请了专门的师傅……”
　　苏琳看她一眼，淡淡道，“哪用那么麻烦了？针线房里多的是能人，二嫂要是真这么为我着想，打发个人来教我就是了……”
　　宋昀盼知她故意找茬，也不生气，柔柔一笑道，“她们到底不是专门教这个的，只怕教得不好了，反倒耽误四妹妹……”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惹不起还是躲远一点好了……
　　苏琳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我还以为是二嫂嫌我蠢笨呢……”
　　宋昀盼笑了笑，“怎么会？四妹妹要是蠢笨，这世上就没什么伶俐人了……”
　　苏琳撇了撇嘴，刚要再说，就听苏老太太笑道，“你也不必忙着拜什么师……且安安稳稳地在我这儿拿两天针线再说。”
　　苏琳不由娇嗔道，“祖母可别小瞧人……等孙女学好了，就给您做件褂子穿！”
　　哄得苏老太太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瞧瞧我们四姑娘，人不大，志气却真不小呢！那祖母可等着穿你做的衣裳了！”
　　见这小孙女儿从先前退亲的阴霾里走出来，苏老太太自是欢喜，如今难得她对女红感兴趣，便忙又叫人开了库房叫挑了几匹布给她裁衣裳。
　　宋昀盼虽知道苏琳只是一时兴起，不过为了叫老太太高兴，少不得也锦上添花地叫人取了两匹布来给她练手。
　　苏琳原就是个没定性的，只做了会儿针线，就说累了，要去园子里走走。
　　大家也都见怪不怪，由着她去了。
　　待苏琳出了门，苏老太太才对宋昀盼道，“你四妹妹叫我们给惯坏了，性子冲得很……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人却是没什么的。如今她婚事不顺，火气又越发大了。她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祖母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宋昀盼弯了弯唇角，“四妹妹刚才说了什么吗？我倒是没留意呢。”
　　苏老太太赞许地点了点头，拍拍她的手感慨道，“我的盼姐儿如今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掉眼泪的小姑娘了……
　　她说着不由叹了口气，“也不知你四妹妹几时才会懂事了……”
　　宋昀盼闻言就笑了笑，没说什么。
　　待陪苏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宋昀盼就先告辞了。
　　她跟苏琳话不投机，也不想待会儿见了再尴尬。
　　待从静园里出来，白檀就低声道，“奴婢刚才真怕奶奶应下给四姑娘找针线师傅的事儿……不然回头她学不会，指不定又要怪您给她找的人不尽心了……”
　　宋昀盼笑着摇摇头，“她也是寻思一阵儿是一阵儿的……”
　　她倒不觉得苏琳会有这个耐心学女红……
　　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宋昀盼跟白檀对视了一眼。
　　她转过身，面色如常地笑问道，“不知四妹妹叫我有什么事？”
　　却见苏琳朝这边走过来。
　　她身后的两个丫头，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攒盒。
　　苏琳淡淡道，“我这人一向最不愿意欠别人东西……我知道，你刚才不过是当着祖母的面儿，故意做给祖母看的。”她说着瞥了眼丫头手里的攒盒，“这是我舅父叫人给我捎来的点心，我得了两盒，一盒要给祖母，另一盒就给二嫂了……也不算我白拿了你的布。”
　　宋昀盼不由笑了，“琳姐儿跟我几时还这样客气了？”她收起笑容，淡淡道，“只不过你想多了……我倒不为了做给祖母看，只是觉得学女红是好事，应该支持而已……至于点心大可不必了。”


第317章 要吃么？
　　苏琳却好像因为这句话觉得受到了很大冒犯，她冷笑了笑，“怎么，二嫂不肯收，莫不是怕我在里头下毒么？”
　　她说着径自上前打开一个攒盒。
　　只见攒盒里摆着四式点心，做得样样精致，尤其是其中一式荷花酥。粉嫩的花瓣包裹着中间的花蕊，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苏琳直接从里头拿出一个荷花酥，当着宋昀盼的面一口气吃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我已经吃过了，二嫂这下总可以放心了吧。”她带着几分挑衅地问，“再不然，要我每样吃一个你才放心？”
　　宋昀盼只觉得头疼不已……
　　连送人东西都能搞得跟强买强卖一样……这世上大概就只有苏琳了。
　　不过这里人来人往，她也不想再跟苏琳纠缠下去。
　　“我并没有疑心四妹妹什么，”宋昀盼道，“只是觉得一家人，大可不必我送你点什么，你就非要还我点什么……不过既然四妹妹执意如此，我就多谢四妹妹了。”说罢示意白檀上前接过丫头手里的攒盒。
　　苏琳扬起下巴，“不必谢，我刚才说了，只是礼尚往来而已。”她说罢，领着丫头带着剩下的攒盒往苏老太太的静园走去。
　　白檀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低声道，“奶奶，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她顿了顿，不太确定道，“算是在向您示好么？还是……”
　　宋昀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意兴阑珊道，“我也不指望她会喜欢我，只要面上能和和气气，莫叫祖母她老人家担心就好了。”
　　………………………………………………
　　“奶奶在看什么呢？”青杏跟白檀说说笑笑地从外头进来，就见宋昀盼对着桌上的攒盒发呆。
　　“没什么。”宋昀盼笑着收回神，“我就是觉着，这点心做得怪精致的……”
　　“可不是？”白檀把洗好的水果放到桌子上，“就连奴婢这不爱吃糕点的，瞧着都觉得十分可口的样子……”
　　宋昀盼点点头，自嘲地笑道，“不知是不是习惯琳姐儿的敌意了，今天她忽然送我东西……反倒叫我有些不安了。”
　　白檀倒是没有多想，笑着道，“四姑娘这性子，委实不讨喜……说出来的话也跟她的人一样——呛得很。”又问宋昀盼，“这点心，奶奶打算怎么处置？真要吃么？”
　　宋昀盼想了想，摇头道，“我虽不觉得四妹妹会下毒……不过我如今这样，入口的东西肯定要小心些的……还是不吃了。”
　　白檀点点头，“奴婢也是这么想。”她把盖子盖上，“既这么着，这攒盒奴婢就先收起来，等过了这阵子，再拿去丢了好了。”
　　宋昀盼笑叹了口气，“虽有些糟蹋东西，不过也只能这样了……”她顿了顿，迟疑道，“会不会是我太小人之心了……”
　　“当然不是了。”白檀安慰她道，“要怪也只能怪四姑娘平时做事太不着调，叫人信不过……”
　　两人说着话，也没留意青杏一直眼巴巴在旁边儿瞅着，待白檀把攒盒拿下去了，青杏忙跟上前，“白檀姐姐，还是我来吧。”
　　白檀也没当回事，叮嘱道，“记着收好了，等过几天再丢，别叫人瞧见，多嘴传到四姑娘耳朵里。”
　　青杏忙应声道，“我知道了……收在我屋里，保证谁也不知道。”她刚要出去，又转过头不确定地问了一遍，“当真是要丢了的？”
　　“自然。”白檀因想起来，故意吓唬她，“你可不许偷吃……指不定四姑娘在里头下了巴豆呢。”
　　青杏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不会吧……四姑娘自己还吃了一块呢。”
　　白檀无奈地摆摆手，“快去快去！”
　　青杏忙应了声，抱着攒盒下去了。
　　………………………………………………
　　炎炎夏日，最是好睡。
　　宋昀盼才吃过午饭，刚靠在床上看了两页书，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檀看得不由好笑，蹑手蹑脚地上前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就见两个小丫头冬儿和乐儿正坐在廊下打瞌睡，见她出来，一个忙拉扯着另一个站起来，“白檀姐姐。”
　　白檀点点头，见那被拉起来的乐儿还迷迷瞪瞪的，就笑道，“奶奶刚睡下，我出去溜达溜达解解困，你们留一个在这儿守着，别奶奶使唤的时候没人……另一个去打个盹儿再回来替换也使得。”
　　冬儿忙欢喜道，“多谢白檀姐姐。”
　　白檀因想起来，问，“你们可瞧见青杏了？”方才伺候宋昀盼用过午饭，青杏就下去吃饭了。她吃饭一向麻利，往常这时候都该回来了。
　　两个丫头摇摇头，“青杏姐姐下来的晚……兴许还在屋里吃饭？”
　　白檀点头，“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去她房里看看去。”于是径自去了后头的下房。
　　青杏跟青橙共住一间下人房，自打青橙被撵出去，青杏就独自住在原来的屋子里。
　　白檀见那房门虚掩着，隐约看见个人影，也不曾多想了，一边随手推门进去，一边笑道，“今儿什么好饭呢，值当你吃这么久？”
　　谁知却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点心登时滚到地上。
　　“咳——咳咳——”
　　白檀一看不好，赶紧上去给青杏拍打着后背，又拿了桌上的水给她喝。
　　青杏咳得脸都红了，赶忙就着水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白檀姐姐，你……你刚才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呢！”白檀没好气地在她旁边坐下，扫了眼攒盒里已经被消灭了一半的点心，“我说你今天吃个饭怎么吃了这么久……原来在这儿吃‘独食儿’呢！”
　　青杏干笑了两声，原本就咳红了的脸越发红得厉害，讪讪道，“我，我刚才没吃饱……就想着，反正这点心奶奶不要了，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不是故意偷吃的！”她说着拉住白檀袖子，低声哀求道，“姐姐可千万别跟奶奶说。”
　　白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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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又写跨了年，好在本文已经接近尾声，跟我原本预期的七十万相差不大，难得我这次算得这么准，哈哈哈哈。因篇幅问题，其他的话写在评论区，关于番外大家可以在里面畅所欲言。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18章 我好难受
　　厨房派给下人们的饭菜就那么些，除了馒头咸菜，再就是个拿肉丁或肉丝炒的热菜，只是那肉丁跟肉丝翻遍了盘子也找不到几块……
　　本来依着如今宋昀盼在府里的地位，青杏就是私下叫厨房给自己加个菜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她素来老实，也做不出这种仗势的事儿……有时就只能饿肚子了。
　　白檀无奈道，“你当奶奶是疼你吃么？她是怕里头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会的不会的。”青杏连忙道，“我刚才都尝过了，这不是好好的么？”
　　她说着忽然想起来，赶紧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点心，惋惜道，“最好吃的就是这个荷花酥了……可惜最后一个也被我吃了。”她说着吹了吹点心上的灰尘，就要往嘴里送。
　　白檀忙拦住她，“都掉地上了你还吃？”
　　青杏憨憨笑道，“吹吹就干净了……不碍事的。”
　　白檀不由分说地拿过来，“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吃呢……”她转身丢进簸箕里，又好气又好笑道，“这点心脏了，不能再吃了……你还是吃别的吧。”
　　青杏一愣，“白檀姐姐不生我气啦？”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白檀嗔瞪她一眼，“你自己都不害怕，我才懒得管你呢……”
　　青杏顿时喜笑颜开，忙端起攒盒，一脸讨好道，“姐姐你也尝一块吧，真的很好吃很好吃的！”
　　白檀待要拒绝，但见她小脸儿上满是殷勤，还是随手拈了一块。
　　青杏忙问，“怎么样，好吃吧？”
　　白檀尝了一口，点头道，“倒还真是不错。”
　　青杏忙道，“还有这种，咸甜口的，也好吃，还有这个……”
　　……………………
　　屋子里响起哗啦哗啦的打牌声。
　　夏天天长，虽已过了晚膳，外头的天还大亮着，只是不再像白天一般燥热。
　　苏大奶奶就笑盈盈地问宋昀盼，“弟妹今儿怎么有空留下来陪咱们打牌，不用回去等二弟了？”
　　宋昀盼笑笑，柔声道，“二爷说这两天翰林院事情有些多，就不回来了。叫我多陪陪祖母……”
　　苏大奶奶点点头，“怪不得呢。”她笑着道，“到底是你们新婚燕尔，二弟这么见天儿地往回跑，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说罢还含笑看了苏二太太一眼。
　　苏二太太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神色如常地出了张牌。
　　宋昀盼抿了抿嘴儿，娇美的小脸儿上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二爷怕我迷糊，照顾不好肚子里的孩子……我要是能像大嫂一般能干，二爷肯定也跟大哥一般，乐得在外头当个甩手掌柜，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算不得什么了……”
　　苏大奶奶一噎，就听苏老太太笑呵呵道，“你如今还怀着孩子，也难怪珩哥儿成天心事着……”边说着，边扔出来一张，“二饼。”
　　苏大奶奶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宋昀盼怀着孩子，天天什么都不做，丈夫还日日往家跑就是应该，那她呢？当初她怀淳哥儿，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苏璟还不是照常去了任上，她还不是照样天天忙前忙后，操持这一大家子？二房的孤高，三房的刁钻还不是她一个人咬牙应着？
　　果然不是老太太心尖儿上的人，待遇就是不同的。
　　她这般想着，面上笑容不禁更胜，“还是祖母疼我……这把我糊了。”说罢就要伸手拿牌。
　　谁知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宋昀盼笑吟吟道，“对不住了大嫂，截胡。”
　　苏老太太一愣，旋即抚掌大笑起来，“这可真真是财神爷保佑那不会打的……盼姐儿今儿都赢了好几回了。”
　　“可不是怎么地？”苏二太太也笑着抱怨道，“我这前前后后都叫她赢去七八两了……”
　　不过输的最多的却是苏大奶奶。
　　她叫丫头把钱拿给宋昀盼，笑着夸赞道，“二弟妹的牌技倒是进步了不少……”
　　宋昀盼伸手接过银子，甜甜一笑，“哪里，只是手气好而已……”
　　就听苏老太太吩咐道，“木槿给我把牌好好洗洗，我就不信今儿赢不了你们二奶奶了。”
　　宋昀盼跟苏大奶奶相对一笑，各自摸牌不提。
　　……………………
　　待众人都散去，丫头们自去收拾东西，方嬷嬷就扶着苏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奴婢瞧着二奶奶真是长进了不少，刚才大奶奶那样说，也都应对自如的……”她顿了顿，“倒是大奶奶……奴婢反倒有些看不透了。”
　　“她那是给老二家的上眼药呢。”苏老太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些年田氏一直做得很好，侍奉长辈教养子女，对璟哥儿也十分用心……虽有些小心思，不过人生在世，谁还没点自己的算计呢？”她闭上眼靠在迎枕上，“我老啦，这个家迟早要交到她们手里……盼丫头要是连这么点儿事都应付不了，以后恐怕也就只配给田氏打个下手了。”
　　方嬷嬷点点头，轻声道，“听您的意思，还是属意……”
　　苏老太太笑叹了口气，“人到底都是自私的，哪怕我自诩公平，也有自己的私心……就算大郎夫妇再好，我还是更盼望二郎他们能顶起这个家来……”
　　方嬷嬷就笑道，“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怎么能叫自私呢？再说当初要不是您，大爷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您可不要想多了。”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现下说这些也都言之过早了……到底能不能行，也要看盼姐儿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她若真是扶不起来，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这个家败了……”
　　方嬷嬷安慰道，“您请管看着吧……肯定错不了的。”
　　……………………
　　另一厢，宋昀盼回到凌霄馆，见外头只有几个小丫头守着，不由想起来，“我这儿没什么事，你且去看看青杏怎么样了……”
　　下午临出门时青杏忽然觉得头晕恶心……
　　白檀就好笑道，“奶奶不用担心，那丫头没什么事儿，多半是吃撑了，窝食了……”
　　宋昀盼茫然道，“吃撑了？”
　　白檀点点头，遂笑着把白天发现青杏偷吃点心的事儿说了一遍。
　　“想不到青杏还是个小吃货呢……”宋昀盼哭笑不得，说着又想起来，忍不住皱眉道，“该不会是那点心有什么……”
　　“那不能够。”白檀忙笑着道，“奴婢也跟着吃了两块，您看奴婢不是好好的么？”
　　宋昀盼想了想也是，不由点头道，“倒是我多心了……”
　　白檀就道，“奴婢估摸着，八成是那丫头太贪吃，把自己个儿撑坏了……您不知道，奴婢找过去的时候，点心都已经下去一半了，就这么着，掉地上的她都舍不得丢了……”
　　宋昀盼无奈笑道，“哪里就能好吃成那么个样儿了……”又吩咐她，“你且去看看她好点没有，若还不好，就请个大夫看看……可别耽误了。”
　　吃撑着了的经历她也有切身体会，那还是当年刚来苏家的时候，十分的不好受……
　　白檀笑应了声，又服侍着宋昀盼换了衣裳，才往青杏房里去。
　　待到了门口，白檀敲了两下门，也不见青杏出来，心想她大约是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也没当回事，便要回去给宋昀盼复命。
　　谁知走出去没两步，忽然听见里头“噗通”一声，却是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白檀吓了一跳，这才惊觉不好，忙又折返回来，把门往里用力一推，果然就推开了。
　　白檀也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进去，却叫屋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青杏你怎么了？！”
　　只见青杏倒在地上，刚才的声响居然是她落地时发出来的。
　　白檀赶忙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你这是——”
　　青杏面色惨白，艰难地睁开眼，有气无力道，“白檀姐姐，我，我好难受……”


第319章 轻则胎儿不保，重则一尸两命
　　“怎么样了？！”一见白露进来，苏琳就赶忙问道。
　　白露不放心地四下看了一遍，这才关上门，低声道，“后门的婆子说，二奶奶叫人传了个大夫……从后门进的，这会儿已经去凌霄馆了。”
　　“这么快……”苏琳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笑起来，“那个贱人，再叫她打我耳光，设计我……我也要叫她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白露却满脸不安，“四姑娘，您说要是二奶奶的孩子保不住，那，那咱们——”
　　“你慌什么？！”苏琳狠狠瞪她一眼，“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大夫去了，也未必能诊出是怎么毒。再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了，难道还能再吐出来不成？”她说着，冷声警告道，“倒是你，最好给我小心点，要是因为你露出什么马脚——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白露连忙道，“奴婢，奴婢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苏琳冷哼了声，想了想，“你现在去外头守着，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回来回我！”
　　白露忙应道，“是。”
　　…………………………………………
　　“张大夫，”宋昀盼请了看诊的大夫到厅里说话，“不知我的丫头是怎么了？要紧不要紧？”
　　张大夫出身杏林世家，医术十分精湛，且为人耿介，宋昀盼自打有孕，胎一直是由他看顾的。
　　张大夫拱了拱手，“青杏姑娘当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物质……我已经扎过针，待喝了药，恶心腹痛的症状当能缓解，后头还要多多饮水，尽快把体内的毒素排出来……”
　　宋昀盼皱紧眉头，“你是说，她这是中毒了？”
　　张大夫严肃地点点头，“也得亏青杏姑娘身体底子好，发现得也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竟这么严重么？”宋昀盼吓得脸色都变了，“你知道是什么毒么？”
　　张大夫刚要说话，就见白檀从外头走进来。
　　宋昀盼连忙问，“青杏可好些了？”
　　白檀点点头，“张大夫妙手回春，青杏喝过药，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宋昀盼这才松了口气，一脸感激道，“真是有劳你了。”
　　张大夫摆摆手，“原就是老夫分内之事。”他想了想，“至于您刚才问青杏姑娘是中了什么毒……不知她今天都吃过什么东西？其中有没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
　　宋昀盼不由看向白檀。
　　白檀一愣，“没有啊……早饭和午饭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下午她就觉着不舒服，连晚饭都没有吃……”她忽然想起来，迟疑道，“再就是她吃过一盒点心，”她说着又连忙补充道，“不过那盒点心我也吃过，并没觉得什么不适……”
　　张大夫道，“姑娘方不方便把那盒点心拿过来叫老夫验验？”
　　白檀忙道，“就在她屋里，我这就拿过来。”
　　白檀很快就端了个攒盒上来。
　　“其他的都吃了，就只剩这些了。”她上前把盖子打开，里头的四式点心有一格已经空了，剩下的三格也被吃得七七八八。
　　白檀指着其中两格道，“这两款点心我都吃过……”
　　张大夫微微颔首，遂叫药童打开药箱，拿出工具一样样试了起来。
　　白檀在旁边看着，就劝宋昀盼道，“奶奶忙了一晚上，还是先去歇着吧，有奴婢在这儿守着……”
　　宋昀盼摇摇头，“青杏如今这样，我如何能够安心，总要知道个结果……”
　　好在张大夫也并没有用太久。
　　“这盒子里的点心都没有问题。”张大夫道。
　　宋昀盼才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只是我从空了的这格油纸上却发现了些东西……不知里头原先装的是什么？”
　　白檀跟宋昀盼飞快地交换了下眼色，忙答道，“里头装的是荷花酥，不过青杏似乎格外喜欢，就都吃——”她戛然而止，“您且等一等，我去去就来！”说着忽然飞奔出去。
　　宋昀盼不明所以，不由问张大夫，“您刚才说油纸上有东西……是毒药么？”
　　张大夫沉吟道，“说是毒药倒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如果真的是我猜的那样东西，确实会要人命的。”
　　宋昀盼面色一变，刚要再问，却见白檀像阵旋风似的冲进来，“找到了！”她边说着，边气喘吁吁地掏出团帕子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个吃了一半的点心，“张大夫，您看看，问题是不是出在它身上！”
　　宋昀盼愣了愣，“这是——”
　　“是青杏吃剩的荷花酥……”白檀擦了擦头上的汗，“当时掉到了地上，被奴婢丢到簸箕里了。也得亏青杏没来得及收拾……”
　　宋昀盼点了点头，主仆便不再说话，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张大夫查验。
　　“老夫果然没有猜错。”张大夫正色道，“这点心里，被人加了少量假竹桃叶汁……”
　　宋昀盼一怔，“假竹桃？”
　　“不错。”张大夫道，“假竹桃是一种叶似竹，花似桃的植物。虽然花期极长，且颜色绚丽，但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它的根，叶，花，甚至种子都是有毒的，而且毒性极强。老夫也是在外游历时偶遇几例误食的患者……他们的症状各有不同，有人表现为头晕，腹痛，有人则是倦怠，乏力……单是一片小小的叶子，就足以让孩童致命。”
　　宋昀盼呆呆地坐回到椅子上。
　　白檀更是面如纸色，失声道，“那若是孕妇吃了，岂不是，岂不是……”
　　张大夫微微颔首，看两人这般反应，心里也猜到了几分，正色道，“轻则胎儿不保，重则一尸两命。”
　　白檀后怕地看向宋昀盼，眼眶登时红了，“奶奶，这……”
　　宋昀盼用力攥紧把手，直到攥得骨节泛白，才哑声道，“张大夫，今天实在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怕是连怎么回事都弄不清楚……”
　　张大夫刚拱手说了句“不敢”，就听她继续道，“只是我现在还有件很棘手的事，怕是要拜托你。”
　　张大夫不解地看向她。


第320章 后怕
　　“王嬷嬷，不好了，不好了！快开门啊！”王嬷嬷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王嬷嬷趿拉着鞋，一边打着哈气一边骂道，“死蹄子，叫你娘的魂儿呢叫！”她刚打开门，还来不及看清来人，就叫那人一把抓住，“王嬷嬷不好了！我们，我们奶奶忽然肚子疼……”
　　王嬷嬷一个激灵，登时清醒过来，“你说谁，谁肚子疼？”
　　“二奶奶！”冬儿泪流满面，“我们二奶奶！”
　　王嬷嬷急得大骂道，“你光哭有什么用，还不赶紧禀了咱们太太，去请大夫来！”
　　“张大夫已经来了。”冬儿哭道，“原是今天青杏姐姐今天忽然肚子疼得受不了，奶奶请了他过来看看……可不知怎么地奶奶也忽然不好了……您老赶紧过去看看吧！”
　　王嬷嬷吓得不行，赶忙回去换了衣裳，就跟着冬儿往宋昀盼的屋里去。
　　却见张大夫已经在外头写好了方子，正要递给白檀。
　　王嬷嬷忙走上前，“张老爷，不知我家奶奶如何了？”
　　“虽然胎儿目前没什么事，不过还是要好生观察着……我开了副安胎药，且吃上几日看看。”张大夫把方子交给白檀，“也好在二奶奶吃得极少，毒量摄入得不多，不然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
　　王嬷嬷听了前半句刚松了口气，待听完后半句，一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儿，失声，“什么毒，哪来的毒？我们家二奶奶难道是中毒了不成？”
　　白檀红着眼眶道，“嬷嬷，张大夫刚才已经验过，在四姑娘送给二奶奶的糕点里验出了夹竹桃的毒汁……还有青杏，也是因为吃了几块奶奶赏的糕点，一下午腹痛难耐，这会子人还躺在床上……”
　　张大夫点点头，遂又把那假竹桃的毒性跟王嬷嬷说了一遍，直把个王嬷嬷说得头冒冷汗，两脚发软，才对白檀道，“青杏姑娘食用了太多有毒的点心……后头还需多吃几天药，把体内的余毒都清出来才好。”
　　白檀忙道，“我知道了，今天多谢张大夫。”又吩咐冬儿送张大夫出府，乐儿下去煎药。
　　直到张大夫跟着冬儿出去，王嬷嬷才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她一把拉过白檀，“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四姑娘送给二奶奶的糕点……”
　　白檀泪汪汪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四姑娘忽然在院子里拦住我们奶奶，非要送她盒点心，我们二奶奶推脱不过，便收下了……可谁知，谁知那点心里竟是下了毒的！”她指着桌上的攒盒，“就是这盒点心，险些要了我们奶奶跟肚子里小少爷的命！”
　　“四姑娘？”王嬷嬷惊魂未定，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四姑娘怎么会……”
　　“咱们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她，她要这样害人……刚嬷嬷也听大夫说了，只那么一片叶子，就能要了孩童的命！四姑娘这是要置我们奶奶于死地啊！”
　　白檀用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幸亏我们奶奶有佛祖保佑，大人跟孩子都平安无事，只是却苦了青杏……”她深深吸了口气，“嬷嬷，我先不跟您老人家说了……我们奶奶还在屋里等着我……”
　　王嬷嬷连忙点点头，“你快忙你的吧。”她忽然想起来，又问，“可叫人去跟太太说了？”
　　白檀摇摇头，“奶奶怕太太知道了担心，不叫咱们说。”她哽咽着道，“偏偏今天二爷又没回来，奶奶刚才害怕得直哭……我也怕得跟什么似的，这才赶紧请了您老人家来。”
　　王嬷嬷责备道，“也是你们小孩子家，没什么见识……这样大的事儿就该一早叫我来。”又催促她，“你快进去吧，万事都有我呢。”
　　白檀忙感激涕零道，“多谢嬷嬷了。”说罢赶紧进了屋。
　　待白檀的消失在帘后，王嬷嬷才招手叫来门口的乐儿。
　　乐儿一愣，“嬷嬷您叫我？”
　　王嬷嬷点点头，吩咐道，“你且在这儿守着，我去去就来。”
　　这么大的事儿，哪里能瞒着太太了！
　　…………………………
　　内室里，宋昀盼正靠在床头出神，直到听见外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忙坐正了身子。
　　“如何了？”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白檀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朝外头看了一眼，这才快步走到宋昀盼床前，低声道，“一切都照奶奶的吩咐……王嬷嬷已经往外头去了。”
　　宋昀盼点点头，见她这会儿说话还眼泪汪汪的，不由轻声道，“瞧你……只是给王嬷嬷做场戏看而已，怎么还真哭起来了呢。”
　　她不说还好，话一出口，白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下来，“奴婢，奴婢是真的后怕啊……”她握住宋昀盼的手，如此炎热的夏日，她的手却像从冰窟窿里拿出来一般，“奴婢简直不敢想，要是您真的吃了那块点心……”她说着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宋昀盼也不由红了眼眶，她轻轻拍拍白檀，故作轻松地嗔道，“你怕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青杏也没有事……咱们大家都好好的……快别哭了。”说着说着，也不禁落下泪来。
　　白檀用力点点头，抽泣道，“人在做，天在看……您做了那么多善事，佛祖自会保佑您跟您肚子里的小少爷。”她咬了咬牙，“四姑娘心如蛇蝎……她一定会有报应的！”
　　宋昀盼眸色黯了黯，沉声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再由着她这样下去了。”
　　这厢主仆正说着话，却听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丫头婆子的请安声，紧接着就见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苏二太太满脸紧张地走进来，“怎么了这是……晚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白檀见状连忙上前行礼。
　　宋昀盼一见苏二太太，忙擦了擦眼泪，怔怔地问，“母亲……您，您怎么来了？”
　　苏二太太简直叫她气得心肝儿疼，“我怎么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能不来吗！”


第321章 有失公允
　　“你居然还敢瞒着我？！”
　　宋昀盼嚅了嚅嘴，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苏二太太，“儿媳，儿媳是怕母亲担心……”
　　“现在不告诉我，等真出了事，我就不担心了？！”苏二太太气急败坏道。
　　她刚才这一路心从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且不说这孩子是她盼了多久才盼来的，只说她那个没出息的儿子——成天唯恐他媳妇儿在家受什么委屈，嘱咐这个嘱咐那个，为了这事儿自己没少骂他，要是今天宋氏真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个好歹，她也没脸见那死小子了。
　　宋昀盼叫她一吼，身子不由一颤，先前的愤怒，害怕，委屈……都化作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母亲，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自作主张……”
　　苏二太太见她脸色煞白，小脸儿上泪痕交错，好不可怜，想她小小年纪，出了这样的事儿，男人又不在家……也暗悔自己方才语气重了些，不禁软下口气道，“我哪里是生气，只是恨你这孩子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又问她，“方才大夫到底怎么说？我听王嬷嬷说又是中毒又是肚子疼的……把我吓得了不得。”
　　“大夫说没，没什么大碍，又开了安胎药……”宋昀盼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道，“原，原是今天晚上我的丫头忽然病了，我就请了个大夫来给她看，可，可谁知我自己又忽然不好了……”
　　白檀连忙道，“得亏奶奶心善，特地请了常来看诊的张大夫过来，这才没有延误了……”
　　苏二太太不耐烦地摆摆手，她对一个丫头的死活倒是不甚在意，忙问道，“我怎么听说问题出在你四妹妹的点心上……”
　　宋昀盼点点头，老实道，“白天的时候四妹妹送了我一盒点心，我瞧着十分精致，就赏了青杏白檀几块，白檀倒还好，青杏吃了却头晕目眩，上吐下泻的……我只吃了几口，却也腹痛难耐……”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张大夫刚才查验后，说，说我们这是中了毒……”
　　白檀忙解释道，“毒就下在荷花酥里，是一种名为假竹桃的叶子的汁水……”白檀含泪道，“太太有所不知，听张大夫说，那假竹桃的毒性十分的强，只要一点就能要性命……我们奶奶，这回可是死里逃生啊！”
　　“简直反了！”苏二太太面色铁青，“什么假竹桃，咱们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厉喝一声，“郑嬷嬷！”
　　吓得宋昀盼一个哆嗦。
　　郑嬷嬷连忙上前，“奴婢在。”
　　“你现下就跟王嬷嬷一道去找大奶奶，叫她带人进园子里搜，看是谁房里养了这害人的玩意儿！还有花房的管事，叫她马上滚来见我！”
　　郑嬷嬷跟王嬷嬷两个刚应声下去，外头就有赵嬷嬷亲自熬好了药送过来。
　　苏二太太瞧了眼宋昀盼苍白的小脸儿，白天还娇花一般的小姑娘这会儿就跟蔫儿了似的，也不免生出几分才恻隐，又想起苏瑾说的，宋昀盼从小没有亲生母亲，如今还怀着她的孙子，便是多疼爱她些也是应该的……遂亲自接过药碗，柔声道，“来，一会儿把药吃了，就好生歇着，剩下的事儿自有母亲为你做主。”
　　宋昀盼应了声是，刚要伸手接过，却见苏二太太居然拿起调羹，舀了一勺药汁在嘴边吹了吹，便要喂到她嘴里。
　　宋昀盼的舌头登时跟打了结儿似的，半天才期期艾艾道，“母亲，我，我自己可以……”
　　白檀也瞠目结舌，“太太，还是，还是奴婢来吧……”
　　苏二太太却叫她们的反应搞得怪不自在，沉下脸皱了皱眉，对宋昀盼道，“你就好生躺着吧，张开嘴……”
　　宋昀盼呆呆看着她，眼泪莫名涌上眼眶……她终是听话地张开嘴，任由苏二太太一勺一勺喂了起来。
　　…………………………………………
　　却说宋昀盼虽没吃那有毒的点心，但到底受了惊吓，待吃过药，又听苏二太太安慰了几句，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自是不知昨晚上园子里兵荒马乱，足足折腾到半夜。
　　待到第二天早上，苏老太太才起身，就听说二太太跟大奶奶过来了。
　　苏老太太漱了口，拿帕子擦了擦嘴，随口笑道，“她们今儿来得倒早。”话刚说完，却见方嬷嬷并几个丫头俱是神情凝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老太太不由把帕子交给丫头，皱眉道，“怎么了？”
　　木槿文竹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方嬷嬷。
　　方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老太太，昨个儿晚上，二奶奶……”
　　…………………………………………
　　“那丫头也是糊涂，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居然还想瞒着我！”苏二太太不由气红了眼眶，边拿帕子擦着眼睛，边道，“也得亏祖宗保佑，孩子没什么事儿，要是真有个什么……我都不知拿什么脸见珩哥儿。”
　　苏大奶奶在一旁默不作声。
　　苏老太太摩挲着袖子里的佛珠，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老二家的，不是说人已经抓着了么？可审出是怎么回事了？”
　　“回母亲的话，还不曾。”苏二太太连忙道，“因此事关系盼姐儿肚子里的孩子，儿媳只怕自己感情用事有失公允，亦怕那丫头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所以一直把她关在柴房里，等您老人家醒了亲自审问。”
　　“你怕有失公允……”苏老太太点了点头，“难道大郎媳妇儿也不能审？”
　　被点到名的苏大奶奶直到此时才抬起头，走上前，面带愧色道，“祖母，此事孙媳虽不知情……却也有不察之责……”
　　苏老太太询问地挑了挑眉。
　　苏大奶奶只得歉意道，“孙媳也是昨天审问花房的管事才知道，原来这盆假竹桃是外头进上来，先送去孙媳那里的……只是他们送花来的时候，孙媳正好有事走不开，都是竹雨那丫头处置的……”


第322章 狼心狗肺
　　……
　　“竹雨听说那假竹桃有毒，当即就叫丫头送回花房，且叫她跟管事的说明利害……只是那天她母亲忽然病了，她匆忙告假，也没来得及将此事回禀孙媳……孙媳也是昨晚听二婶说起，这才知晓……”
　　“待孙媳找到那小丫头盘问，她才承认：原来那天她并没有把花送回去，而是半路遇着四妹妹，四妹妹说要去花房，叫她把花交给白露带过去……她因怕竹雨怪她偷懒，就没有直说，只说是自己送回去的……”
　　“也是这次东窗事发了，她才知道自己险些酿成了大祸……”
　　苏老太太默默听她说完，疲惫地摆了摆手，“既这么着，就把人带上来吧。”
　　苏二太太忙应了声是，朝外头扬声道，“来人，把那贱婢给我带上来。”
　　须臾就见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押了个柔柔弱弱的丫头上来。
　　那丫头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上头还沾着点点血迹，头上一个血窟窿，这会儿虽然已经干涸了，看着还是好不骇人。
　　苏老太太唬了一跳，“这不是……”
　　“是琳姐儿身边的白露。”苏二太太咬牙道，“母亲，昨天夜里就是这贱婢要把那盆假竹桃毁尸灭迹，好在老天有眼，叫来旺家的逮了个正着……她还想畏罪自杀，被救了下来。”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白露，二太太说的，是真的么？”
　　白露一直耷拉着脑袋，闻言艰难地抬起头，哑声道，“回老太太的话，是……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苏老太太问，“是不是你在点心里做了手脚？”
　　白露伏在地上，“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你当然该死！”不等苏老太太开口，苏二太太就咬牙切齿道，“二奶奶待下一向宽厚，跟你更是无冤无仇，你却要置她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于死地！你们主——”她声音猛地一顿，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下去，“好歹毒的心肠！”
　　“你且稍安勿躁。”苏老太太抬手示意苏二太太闭嘴，缓缓道，“当初你们主仆明知那假竹桃有毒，为何却没有把花送回花房，而是私自留下来——”
　　白露抿了抿唇，“是……是奴婢觉得那花煞是好看，要是就这么丢了太过可惜，所以求了四姑娘……把那盆花赏给奴婢的。”
　　“你撒谎！”苏二太太厉喝一声，“你分明是受人指使！”
　　白露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都是奴婢自己……”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道，“其实，其实奴婢要害的不是二奶奶……二奶奶只是被牵连的……”
　　苏二太太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见木槿撩开帘子从外头走进来，她上前福了福，低声道，“老太太，四姑娘过来请安了。”
　　苏老太太看了眼地上的白露，颔首道，“叫她进来吧。”
　　木槿忙应了声是，快步走出去。
　　却说苏琳自打白露被二房的人带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她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虽有害人之心，却并没有承担后果的胆量。尤其如今眼见东窗事发，心里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她更加没有想到二房居然这么快查到了点心跟假竹桃上……
　　偏偏四爷苏琮自从父母相继离府，寻常也极少回来，昨天更是住在京中的宅子，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待要去找苏大奶奶，又听说苏大奶奶被二太太叫了去，一直没有回来。
　　苏琳翻来覆去了一夜，今天只得自己过来打探消息。
　　果然刚一进屋，就见白露一身狼狈地跪在地上，裙子上还有斑驳血迹。
　　苏琳眉心跳了跳，忙上前给苏老太太跟二太太等人行礼。
　　苏二太太冷冷扫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琳姐儿今儿来得倒早啊。”
　　苏琳忙道，“我昨晚早早儿就睡了，还是今天早上起来才听说夜里的事儿——”又一脸关心地问苏二太太，“二嫂她不要紧吧？”
　　苏二太太冷笑笑，“你二嫂好人有好报，自然不会有什么事儿……可那些坏事做尽，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却没那么幸运了……”
　　“二伯母说的是。”苏琳咬了咬牙，走上前一个巴掌扇在白露脸上，指着她恶狠狠道，“贱婢，居然敢在我给二嫂的点心里下毒！得亏她没什么事儿，不然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偿命的！”
　　白露眼见苏琳眸中凶光一闪而过，她捂着半边儿疼麻了的脸颊，忍着嘴里的血腥味儿，大声道，“老太太，您刚才不是问奴婢为什么要这么做么？因为奴婢受够了！”
　　她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姑娘根本就不把咱们这些伺候的人当人看！天天非打即骂，奴婢早就受够了！”
　　“奴婢把东西放进点心里，只是想叫四姑娘受些教训。根本没想到她会把点心送给二奶奶……二奶奶都是被她连累的！”
　　原本白露说第一句话，苏琳还气得恨不得上去撕了她，待她整段话说完，苏琳已经迅速反应过来，她一脚把白露踹倒在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扑到苏老太太跟前，扯着她的袖子哭道，“祖母，这下作东西居然敢谋害孙女儿……还害二嫂跟没出世的小侄子遭殃……您可要跟孙女儿做主，千万不能轻饶了她！”
　　苏老太太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安慰她。
　　她目光凌厉地看着白露，“你真的是要害四姑娘，误伤了二奶奶？”
　　白露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被苏琳那一脚给踢断了，连喘气都疼……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疼，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是……”
　　就听站在苏老太太身旁的方嬷嬷冷声道，“你可知道，谋害主子是什么罪？”
　　白露身子一震，用力要紧下唇，“奴婢该死……”
　　从四姑娘要下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了。
　　只希望四姑娘说到做到，能庇护她的家人……


第323章 她在撒谎！
　　“不但你要死。”苏二太太忽然声硬如铁道，“还有你庄子上老子娘——你那才升了庄子管事的老子，甚至你娘两年前刚给你添的弟弟……”她看着白露，缓缓道，“这些人，统统都要跟你一起死。”
　　白露瞳孔蓦地放大，“不！不！”她匍匐着爬上前抱住苏二太太的腿，“二太太，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苏二太太一脚踢开她，怒道，“那你自己呢？谋害主子是死罪你知不知道？！一旦东窗事发，你全家老小都会被你牵连你知不知道？！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明知故犯，铤而走险？！”
　　苏二太太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二奶奶中毒的事，其实另有隐情——”
　　“二伯母！”苏二太太话还没说完，苏琳忽然高声打断，“这贱人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她是要害我……”
　　“她在撒谎！”忽听外头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紧接着，就见个丫头快步走进来。
　　苏二太太一见来人登时唬了一跳，连忙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你们奶奶……”
　　白檀走上前朝众人福了福，“奴婢方才在门外一时情急，唯恐主子们被白露蒙蔽……还请老太太太太奶奶们宽宥奴婢冲撞之罪。”
　　她说着转向苏二太太，“太太莫慌……奶奶方才起床时又吐了一回，不过昨晚张大夫说奶奶体弱，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奶奶原不让说，是王嬷嬷叫奴婢来回了太太。”
　　苏二太太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你是个懂事的。”又对她道，“方才白露已经承认对点心动过手脚，只是却不是要害你们奶奶，而是冲着四姑娘去的……昨天的事儿你也在场，你怎么说？”
　　“那不可能。”白檀斩钉截铁道，“老太太跟太太有所不知，其实昨天那点心我们奶奶原是不打算收的……可四姑娘说了好些怪话，又说奶奶担心她下毒云云，还亲自吃了一块，我们奶奶怕她误会，这才收下了。”
　　一直没有做声的大奶奶看了眼苏老太太，轻声道，“若照你所说，四妹妹都敢亲自吃那盒点心，那论理她当是不知那点心被人做了手脚的……”
　　“对啊。”苏琳瞬间福至心灵，赶忙道，“那假竹桃毒性那么大，我要是知道，肯定说什么也不会碰的。”
　　白檀却迎上她的目光，继续道，“可奇怪的是，四姑娘吃那款点心，我们奶奶跟青杏都吃了……我们奶奶吃得少尚且腹痛难耐，青杏昨天更是险些送命……为何四姑娘却好端端的呢？”
　　苏琳目光微闪了闪，强词夺理道，“兴许，兴许是我身体好，假竹桃的毒性不足以让我感到不适……”
　　苏大奶奶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果然就听白檀冷笑道，“四姑娘刚才还说假竹桃毒性大，我们奶奶只吃了几口，都有反应，您吃了足足一个，又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苏琳一噎，狡辩道，“再不然……再不然就是我运气好，正好我吃的那块点心没有毒……”
　　白檀点了点头，“这倒是有可能的。”苏琳刚松了口气，却听她话锋一转，“只是白露也真是奇怪，既然是要下毒害人，为何不把毒放在所有点心里，而只选了其中一种？难道她知道四姑娘一定会吃其中哪一种点心，还是说她虽然处心积虑地下毒，但最后能不能毒到四姑娘其实全凭运气？”
　　“还有四姑娘您，攒盒里那么多点心，您却独独挑了有毒的那款，还吃了里面唯一没有被下毒的那块，奴婢简直不知是该夸您运气好，还是该说我们奶奶运气太差……”
　　苏琳的脸登时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质疑我——”扬手就要掴她。
　　“琳姐儿！”苏二太太高声喝道。
　　苏琳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二太太身后的凝露立刻上前将白檀拉到一边。
　　“她没有资格，那我有没有？”苏二太太冷笑反问，“琳姐儿，其实二伯母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巧合，独独发生在你们主仆身上。”
　　她说着，目光阴冷地看向白露，“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要想清楚了——那点心里的东西，当真是你放进去害你们姑娘的么？！”
　　白露嚅了嚅嘴，就听苏二太太冷声道，“如果再有半句假话，即刻拖出去打死——你的爹娘兄弟也都会给你陪葬。”
　　白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刚要开口，就听苏琳厉声道，“白露——”
　　“都给我住口！”苏老太太忽然冷喝一声。
　　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
　　“你们刚才不是说，要把这件事交给我来查么？现在在这里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
　　苏二太太不甘地抿了抿嘴，到底不敢再说话了。
　　苏老太太沉沉看了她一眼，唤道，“老二家的。”
　　苏二太太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敛下脸上的戾色，毕恭毕敬地上前应道，“母亲……”
　　“既然盼姐儿身子不舒服，你就去看看吧。”苏老太太缓缓地说道，苍老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佛珠，“那孩子身子素来就不好，珩哥儿又不在家，你且多看顾着些。”
　　苏二太太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半晌，才低声应道，“是，母亲……儿媳这就过去。”
　　苏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苏大奶奶，“大郎媳妇儿也去忙你的吧。”
　　苏大奶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琳主仆，柔声道，“是，祖母，孙媳先告退了。”说罢与苏二太太一齐朝苏老太太福了福，各自带着人下去。
　　白檀见状也只得屈膝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方嬷嬷朝屋里侍奉的文竹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也都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随她退至门外，伸手将房门合上。
　　苏琳看这光景，心里也有些发虚，她不安地咬了咬唇——
　　“跪下。”
　　苏琳一愣，“祖母……”
　　苏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第324章 您就是偏心！
　　“嬷嬷把饭拿下去吧……”宋昀盼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我吃不下。”
　　王嬷嬷就劝道，“你多少吃一点……都一夜了，就算您撑得住，肚子里的小少爷也该饿了……”
　　宋昀盼秀眉微蹙，“可我真的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忽听一人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下一刻果然就见白檀迎了苏二太太走进来。
　　宋昀盼一愣，下意识就要起身。
　　苏二太太忙皱眉道，“快坐着吧！身子不好还起来折腾什么？”又吩咐王嬷嬷，“你叫厨房送碗燕窝粥过来。”
　　王嬷嬷忙应了声是，转身去了外头。
　　苏二太太这才在宋昀盼身边坐下，责备道，“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不吃饭，身子怎么会好？”
　　宋昀盼讪讪地抿了抿嘴儿，小声道，“母亲，我不是不吃……是怕吃了会吐出来，白白浪费东西……”
　　“那你就吐。”苏二太太道，“总比什么都不吃强。”
　　宋昀盼不敢反驳，只得低低应了声是，“母亲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说着看了眼后头的白檀，恍然想起来，不由轻声嗔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没什么事儿么……做什么又去惊动母亲……”
　　苏二太太不以为然道，“你怪她做什么？便是她不去找我，我也是要过来看看的。”她说着扫了白檀一眼，赞许道，“你这个丫头不错，人警醒，对你也忠心耿耿的。”
　　白檀受宠若惊地俯身道，“都是奴婢该做的，当不得太太夸赞。”
　　苏二太太颔首道，“好生服侍你们奶奶，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白檀连忙道，“是，太太。”
　　宋昀盼因想起来，轻声道，“母亲，昨天的事……”
　　苏二太太淡淡道，“一切自有长辈们替你做主，你安心养胎，旁的事就不要管了。”
　　宋昀盼见状亦不敢再说，忙乖乖应了声是。
　　须臾就见王嬷嬷端了燕窝粥进来，苏二太太遂盯着宋昀盼喝了碗粥，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回去了。
　　待王嬷嬷送了二太太出去，白檀忙关上门，走到宋昀盼身边，详详细细地把先前静园里的事儿说了一遍，“还好奴婢照您说的，才没叫四姑娘轻易蒙混过去……”她说着又不无遗憾道，“不过老太太很快就把咱们打发了出来……只留下白露跟四姑娘在里头。”
　　宋昀盼听后却没有说话。
　　白檀不由道，“奶奶，您说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呢？该不会是想……”
　　宋昀盼抬手打断，轻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我相信她老人家的决定，一定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
　　跟苏二太太不同——对后者来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最要紧的，任何可能伤害她跟孩子的事，苏二太太都绝对不会姑息。
　　这也是她第一时间寻求苏二太太庇护的原因。
　　可苏老太太……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祖母的为难。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三房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重罚苏琳……
　　白檀点点头，低声道，“奴婢明白，只是四姑娘心思如此歹毒……若是老太太不严惩她，奴婢就怕……”
　　“没什么好怕的。”宋昀盼意兴阑珊道，“这次这么凶险咱们都过来了，她害不到我的。”
　　白檀用力点点头，“奶奶说的是！孙少爷有佛祖保佑着呢！”
　　宋昀盼笑了笑，因想起来，叹道，“反倒是青杏，这次因我受了这无妄之灾……”
　　白檀忙宽慰道，“奶奶不必担心，奴婢今早去瞧过，那丫头已经好多了……还说想吃卤鸡腿呢。”
　　宋昀盼也笑起来，“难得她有这个胃口……”又叮嘱白檀，“一会儿你叫人送五百钱去厨房，青杏要是想吃什么就给她做……”
　　白檀不禁笑道，“这事儿哪还用得着您吩咐呢？奴婢都省得的。”因见宋昀盼脸色仍旧有些不好，也知道她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到底还是吓着了，不由道，“奶奶，您看要不要叫人去跟二爷——”
　　“不要。”宋昀盼想也不想就打断道，“二爷在外头是忙正经事，我又没什么要紧，何苦再叫他担心？”她说罢掩唇打了个哈欠，“我乏了，要睡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白檀见状也不好多说，帮她往上拉了拉薄衾，柔声道，“那奶奶歇着吧，奴婢这就退下了。”
　　……………………………………
　　“祖母，祖母您就原谅琳姐儿这回吧……”静园里，四姑娘苏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飞扬跋扈？
　　几个大丫头鼻观眼眼观心地立在廊下，方嬷嬷面色如常地守在门口，不管屋里传来多大的声响，她的眉眼都未动分毫。
　　“你现在知道错了？！”苏老太太厉声道，“那你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你害的那个是你二堂嫂，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亲侄子？！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苏琳只是呜呜地哭。
　　“好在这次你二嫂没什么事……”苏老太太幽幽叹了口气，“你也不必在我这里跪着了……且回去收拾了东西，明天就去庙里陪你母亲吧。”
　　苏琳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失声叫道，“祖母——”
　　“不必说了。”苏老太太疲惫地摆摆手，“先前到底是我想差了，总寻思你年纪还小，以后长大慢慢就好了……谁知却险些酿成大祸。如今你二伯母她们心里还指不定如何埋怨我，觉得我偏心……”
　　“您就是偏心！”苏琳泪流满面地站起来，“凭什么？凭什么您事事都向着二房？！明明是那女人害孙女在先，您非但不管，现在还要为了她把孙女送到庙里去！凭什么？！孙女不服！”
　　苏老太太简直叫她气得笑出来，“害你？你说你二嫂害你？”
　　“就是她！”苏琳咬牙切齿道，“是她跟二哥哥说孙女的坏话，是她挑唆二哥哥说服二伯跟我父亲退了我跟章家郎君的婚事……”


第325章 你还是没说实话啊
　　苏老太太拧紧眉头，“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难道不是吗？！”苏琳用力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恨恨道，“本来一切都好好儿的，大家也都很满意这门亲事，为何二哥哥忽然就说章家郎君不好了？”
　　“要真是章家郎君有问题，当初我父亲母亲为何会应下这门亲事？为何连我四哥哥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不好？就连我每回问您，您也只是敷衍搪塞我……”
　　“可见问题根本就不在章家郎君，而是二哥哥，是二哥哥见不得我好！”
　　苏老太太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她半晌，忽地笑了。
　　她摇摇头，缓缓道，“四丫头，你还是没有说实话啊。”
　　“其实你真正想说的是，不光你二哥哥见不得你好，还有你二伯，二伯母……这一大家子，甚至包括我这个糟老太婆，都见不得你好……是不是？”
　　苏琳抿紧下唇，“孙女没这么说。”
　　苏老太太冷笑了笑，“你没这么说，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苏琳连忙辩解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看重二哥哥，觉得他有本事，日后可以光耀门楣。只要是二哥哥觉得不好的，大家也都会觉得不好……我只是恨那个女人——要不是她在后头挑唆，二哥哥也不会那么对我……”
　　“就因为怀疑你二哥哥破坏了你的姻缘，你就给你二嫂下毒？”苏老太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难道我不应该恨她吗？”苏琳眼中凶光闪过，哭道，“要不是她离间我们兄妹，二哥哥怎么会那么待我？！她明明什么都比不上我，可现在我的亲事退了，名声也毁了……以后都要看她的脸色度日。我也只不过是想出口气而已……”
　　“出口气？”苏老太太厉声道，“你所谓的出口气，可能随时会要了你侄子的性命！”
　　“那又怎么样？”苏琳愤愤道，“她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再说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可我的脸面——”
　　“啪——”
　　门口守着的方嬷嬷眉心猛地一跳。
　　苏琳如遭雷击，神情呆滞地看着苏老太太。
　　“祖母……”苏琳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您，您居然打我……为了那个女人打我……”
　　“要是我知道你坏成这个样子，我早就出手管教你了！”苏老太太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苏琳，痛心疾首道，“你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半分悔意……”
　　苏琳却根本听不进去苏老太太说了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大哭道，“祖母，我才是您的孙女啊，我是您的亲孙女！那宋昀盼算个什么东西，您竟然为了她打我！您还说您不是偏心！”
　　“你……你……”苏老太太气得一屁股坐回罗汉床上。
　　方嬷嬷眼见苏老太太脸都发白了，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终于也顾不得再避什么嫌，连忙一溜小跑跑过来，一边给她顺着气，劝她息怒，一边对苏琳道，“四姑娘您就少说一句吧！您瞧瞧把老太太都气成什么样了……”
　　苏老太太好不容易缓过来，粗声道，“你叫她说！我倒要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苏琳便是再蠢，此刻也反应过来，激怒了苏老太太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心中又是怨恨又是惶恐，只捂着半边儿脸颊呜呜地哭。
　　却听苏老太太声硬如铁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二哥哥为什么要坏了你的大好姻缘，不是怀疑全家都亏待你，偏向你二嫂吗？”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
　　“没错，的确是你二哥哥告诉你二伯父，那章家郎君不是良配，叫他劝说你父亲母亲推掉这门亲事的。”
　　苏老太太冷冷看着她，“可你以为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仅凭你二哥哥几句话，仅凭他说章小郎不好，你父亲母亲就能答应把一门大好的亲事给退了？”
　　“是因为那章小郎喜欢的是男子！”
　　苏老太太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苏琳怔怔看着她，一时连哭都忘了。
　　“他流连南风馆，外头还有相好的郎君……此事虽然隐蔽，可还是叫你二哥哥知道了……你二哥哥竭力阻止这件事，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你——他不想你为了这门亲事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可你却如此误会他的好心，甚至恩将仇报，在你二嫂的点心里下毒！”苏老太太指着她骂道，“要是你二嫂真有个好歹，你有什么脸面见你二哥？！”
　　“不……不是这样的……”苏琳终于从刚才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失声叫道，“这不可能……”
　　“四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庙里问三太太。”方嬷嬷低声叹道，“当时因怕传言有误，二老爷跟三老爷也曾亲自派人查问过……此事三太太也是知道的……大家也是怕您知道了伤心，这才瞒着您……却不想还是叫您误会了。”
　　“不可能……”苏琳无助地哭起来，“这些都不是真的……”章家小郎君她明明是见过的，那么挺拔英俊，温柔体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喜欢男子呢！
　　“你们骗我……你们都是骗我的……”
　　苏老太太却已经叫这个小孙女儿伤透了心，她精疲力尽地摆了摆手，“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还要执迷不悟，觉着满大家子都在害你……那也由你吧。”她说着唤道，“方嬷嬷。”
　　方嬷嬷忙道，“奴婢在。”
　　“我看四姑娘这样子，三太太怕是教不了她了。”苏老太太道，“你且叫人去跟三老爷说一声，就说我要送四姑娘回乡下老宅……叫他来家一趟。”
　　“不！”苏琳终于清醒过来，她惊恐地扑上来抱住苏老太太的腿，哀求道，“祖母，祖母我知道错了！您不要送我回去！我，我去给二嫂道歉，我去给她端茶倒水，侍候汤药……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不要送我回老宅！”
　　那个阴森冰冷，夜里还会听到耗子叽叽喳喳的地方……她死都不要去！
　　苏老太太挥了挥手，“带四姑娘下去！”


第326章 烦二郎做什么
　　“二奶奶已经醒了，人倒是比早上精神了些……”郑嬷嬷低声回禀道，“不过奴婢瞧着脸色还是有些不好……”
　　苏二太太点点头，“就是我这会子想起来，都试着心砰砰砰直跳……更何况她？肯定是吓坏了。”又叮嘱道，“你叫王嬷嬷警醒着些，要是二奶奶有什么不舒服，就马上过来回我。”
　　郑嬷嬷道，“您放心，用不着您嘱咐，她上心着呢……”
　　苏二太太叹了口气，苦笑道，“那丫头也真是怪不容易的，怀个孩子也一波三折，先是绊了一跤差点小产，如今又……”
　　郑嬷嬷忙笑着安抚道，“可二奶奶每回都逢凶化吉了不是？可见这有福之人，自是有菩萨庇佑的……”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因想起来，“恨只恨三房一再生事……就连琳姐儿那丫头也跟她那不着调的娘一个德性！”她咬牙道，“偏咱们老太太都这时候了还要袒护她……”
　　郑嬷嬷自是不好跟着她一起说三房的坏话，只得宽慰苏二太太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您叫老太太怎么办？再者四姑娘做出这样的事，虽然是她一个人的错，可倘若宣扬出去，别说二姑娘三姑娘，就连咱们已经出门的大姑奶奶都难保不会遭人非议……老太太肯定也是权衡过再三，才做了这个决定的。”
　　苏二太太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你也看见她今天那个样子了，竟是连半点悔改之心都没有。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郑嬷嬷笑着开导道，“太太快别气了。这时候还有什么是比二奶奶肚子里的孙少爷更要紧的？只要孙少爷没事，其他的，就全当给孙少爷祈福了。”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苏二太太点了点头，冷哼道，“琳姐儿那丫头从小呼奴唤婢，养尊处优……且叫她去乡下试试吧。”
　　郑嬷嬷深以为然地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儿呢。”又忍不住感慨道，“一样是这家里长大的姑娘，四姑娘是那么个容不得人的性子，再看看咱们二奶奶……这回受了这么大委屈，还生怕叫您担心……”
　　苏二太太默了片刻，颔首道，“盼姐儿的确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迟疑了一下，“倒是田氏，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真说起来，田氏也未见得多高兴宋昀盼的孩子生下来。
　　不过她从昨晚跟自己忙到现在，倒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您是说……”郑嬷嬷皱眉想了想，“应该不能够吧……大奶奶做事一向八面玲珑，且她们妯娌素来友善，奴婢想不出她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苏二太太叹了口气，“也兴许是我想多了。”
　　叫昨晚的事儿闹的，她现在看谁都想害她孙子……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有丫头在外头通禀，苏珩回来了。
　　苏二太太一怔，“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郑嬷嬷不由道，“怕不是听说了二奶奶的事儿……”
　　苏二太太想起儿子每回千交代万嘱咐，唯恐委屈了他的宝贝疙瘩，这回宋昀盼却在自己眼皮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亏……只觉得头疼不已，忍不住小声埋怨道，“刚还夸她懂事，转头就不懂事起来了……既然大夫也说没什么要紧，又拿这些烦二郎做什么？”
　　郑嬷嬷知道苏二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只笑呵呵道，“二奶奶年纪还小呢……出了这样的事，肯定是想叫夫君在身边的……”
　　苏二太太不悦地皱了皱眉，朝外头道，“请二爷进来。”
　　丫头忙应了声是，须臾就有人撩开帘子，迎了苏珩进来。
　　“母亲安好。”苏珩上前行礼道。
　　苏二太太淡淡点了下头，边叫郑嬷嬷端一碗酸梅汤过来，边道，“不是说你这几日在翰林院很忙么？做什么又巴巴地赶回来？”
　　她语带责备道，“你在外头是做大事的，可不能只天天围着女人，围着内宅转……何况你媳妇儿已经没有大碍，再养养——”
　　苏珩接酸梅汤的手一顿，“母亲，盼姐儿怎么了？”
　　苏二太太一愣，“难道你不是收到家里的信——”
　　“什么信？”苏珩吓得脸色都变了，“儿子这两日一直在翰林院，没收到过家里的任何信！”他紧张地追问道，“盼姐儿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已经没有大碍……她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儿子？！”
　　“没有没有，你先别紧张。”苏二太太连忙道，“其实也没出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天你四妹妹在你媳妇儿的吃食里加了些东西……你媳妇儿吃了以后忽然肚子疼……”
　　…………………………
　　宋昀盼正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外头响起一阵窸窣声，下一刻，苏珩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宋昀盼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苏珩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床前，“你现在觉着怎么样？”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叫人告诉我？”
　　一旁的白檀见状忙福了福，“二爷——”
　　“还有你！”苏珩本就一肚子火没地方发，见宋昀盼小脸儿白白的，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顿时就朝着白檀去了，“我都是怎么交代你们的？那些入口的东西，搞不清楚底细你就敢叫二奶奶吃？！这次幸亏二奶奶没事，要是真有个好歹——”
　　“二表哥！”宋昀盼忙止住他，柔声对白檀道，“你先下去吧，我跟二爷说说话。”
　　白檀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通骂，脸上也不禁有些讪讪的，闻言忙福了福，赶紧退了出去。
　　待她关上了房门，宋昀盼才讷讷道，“二表哥，你先别生气，其实……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帮她说话！”苏珩余怒未消，“你知不知道刚才听母亲说你出事的时候，我有多紧张多害怕？我原本还以为她是个伶俐的，能好好照顾你，可她却蠢得一而再再而三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


第327章 其实我撒谎了
　　他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宋昀盼一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登时就红了。
　　苏珩也惊觉失言，忙揽住宋昀盼的肩膀，低声哄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就是有！”宋昀盼一把拨拉开他的手，委屈地控诉道，“人家都跟你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干嘛还要发这么大脾气？你若是嫌我蠢就直说好了，做什么还要含沙射影的！”
　　苏珩哭笑不得，“我哪里含沙射影了？”他低声道，“我是真的紧张你才这样的，你都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宋昀盼见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嘴，轻声道，“我又不是真的生你的气……谁叫你不肯好好听我说话……”
　　苏珩就顺势抱住她，柔声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说，我好好听着。”
　　宋昀盼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地开口道，“二表哥，其实……其实我跟大家撒谎了。”
　　见苏珩询问地挑眉看向自己，宋昀盼咽了咽口水，如实交代道，“其实昨天，昨天我根本就没肚子疼……”遂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苏珩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所以……你根本就没吃琳姐儿给的点心？”苏珩皱眉问。
　　宋昀盼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一口都没有吃。”
　　先前她在这上头没少吃过亏，如今又怀着孩子……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肯定要为了孩子小心些的。
　　宋昀盼打量着苏珩的脸色，继续往下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四妹妹居然真的在点心里动了手脚！我听张大夫说假竹桃的毒性的时候，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害怕——这次幸亏我没有吃，可我要是吃了呢？”宋昀盼的手不由抚上小腹，后怕道，“他，他可能现在已经不在了！”
　　苏珩搂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
　　“所以我干脆将计就计，拜托张大夫，故意装作中毒的样子……”
　　一个丫头中毒，跟她中毒，后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宋昀盼靠在苏珩怀里，轻声道，“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苏珩从刚才的愕然中回过神。
　　他揉了揉宋昀盼的头发，好笑道，“傻瓜，听说你没事，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觉得意外而已……”
　　宋昀盼这才松了口气，“二表哥不生我气就好。”她歉疚道，“我当时在气头上，也没考虑那么多，只一心想着要叫四妹妹受些教训……可如今见大家为了我这么紧张担心，我心里又有些后悔……”
　　“没什么可后悔的。”苏珩不以为然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此事要不是关系到你的安危，难保祖母不会大事化小……你这次做的很对。琳姐儿小小年纪，行事居然如此歹毒——也的确该好生管教管教了！”
　　宋昀盼点点头，“只是却害母亲担心了……”她说着不由想起来，“二表哥不知道……昨晚上母亲一直守着我，还亲自喂我吃药呢！”
　　这还是打她记事以来，头一回有长辈这般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虽然是沾了肚子里孩子的光，可她也觉得格外的满足！
　　苏珩看着她一副欢喜的模样，心里一时只觉得五味杂陈，温声笑道，“有母亲照顾你，我在外头也可以放心了。”他说着又摸摸宋昀盼的脸，语带担忧道，“既然你没吃那点心，为何又要吃药……我瞧你脸色也怪难看的，当真不要紧么？”
　　宋昀盼抿嘴笑笑，“我没事……大概是昨晚吓着了，有些动了胎气，不过张大夫说没有大碍，吃几贴安胎药就好。”
　　苏珩这才放了心，想了想又皱眉问，“先前急着回来看你，也没仔细询问母亲……刚才你说那假竹桃，是怎么回事？咱们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宋昀盼笑容一敛，低声道，“其实这事儿我也觉得奇怪……白檀已经打听过，前几日花房进了些花，这假竹桃也是其中之一。据说他们送去给大嫂过目的时候，正赶上琳姐儿过去……可巧那日大嫂没空，而琳姐儿在看花的时候，刚好碰到大嫂院子里一个丫头，那小丫头熟知这花的毒性，还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们。本来按照竹雨的吩咐，她该把花送回花房，且不许家里在养这种东西，可她半路上却被琳姐儿给拦下了……”
　　苏珩看了看宋昀盼，“你怀疑事情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宋昀盼摇摇头，迟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大嫂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可偏偏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疏漏。”
　　“而且假竹桃的毒性如此冷僻，就连张大夫也说，若不是他在外游历时曾见过相关的病例，也未必会察觉里头加了这种东西——那如果这次来看诊的不是他，而是别的大夫……”
　　“或许什么都查不出来。”苏珩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而且哪怕你因为食用了有毒的点心而真的——大家最后也只会把一切都归因于你身体不好……”
　　宋昀盼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拉住苏珩的衣袖，低声道，“二表哥，你说有没有可能——”
　　却听外头白檀隔着帘子通禀道，“二爷，二奶奶，大奶奶过来看二奶奶了。”
　　宋昀盼一愣，飞快跟苏珩对视了一眼。
　　苏珩帮她拉了拉薄衾，“你歇着吧，我出去看看。”
　　宋昀盼却拉住他，“二表哥，大嫂是来探望我的，你去算怎么回事呢？”
　　苏珩一顿，微微诧异道，“我以为你不想见她……”
　　宋昀盼摇摇头，“你刚才不是还说么？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大嫂既然都亲自上门了，我总要听听她说些什么。”
　　见苏珩面露迟疑之色，宋昀盼轻声道，“内宅的事原本就不该你操心……这次二表哥能替我去见大嫂，难道往后回回遇着事，二表哥也都能替我么？”
　　她不能一辈子躲在二表哥身后，总要学着自己面对的。


第328章 负荆请罪
　　苏珩禁不住有些好笑道，“你如今可厉害了，居然都会用我的话来说服我了……”他点点头，“既然这样，咱们就一起听听大嫂怎么说好了。”
　　宋昀盼一怔，刚要开口拒绝，苏珩已经扬声吩咐人去请苏大奶奶进来。
　　宋昀盼无奈地嗔瞪他一眼，后者却已经煞有介事地坐到对面的太师椅上。
　　须臾就见乐儿撩开帘子，大奶奶田氏带着丫头走了进来。
　　“大嫂。”苏珩走上前给她行礼，宋昀盼见了也忙要起来。
　　“别起来，别起来……你就好生躺着吧。”苏大奶奶赶紧快走几步，一把按下宋昀盼，嗔道，“我原是来陪你说说话，再劳你病中还要兴师动众，岂不成了我的罪过了？”
　　宋昀盼只得低低告了声罪，又叫丫头端了杌子给苏大奶奶坐。
　　苏大奶奶就问苏珩，“二弟今儿怎么也回来了？”又笑着对宋昀盼道，“我还寻思二弟不在家，过来陪你解解闷，要是早知道他在，我就改个时间再来了。”
　　宋昀盼笑笑道，“大嫂过来陪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苏珩也笑了笑，“我也是想着好几日没回家了，今儿正好得空，就回来看看……也幸好回来了，不然还不知昀盼出了事。”说罢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回避她的意思。
　　苏大奶奶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可不是怎么的？昨晚上郑嬷嬷她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吓得跟什么似的……也好在弟妹吉人天相，肚子里的孩子没事。”
　　宋昀盼摇摇头，“我倒是还好，可怜我那个贪吃的丫头，差点折腾掉半条命去……”她苦笑道，“要不是亲身经历，谁又能想到一盆普普通通的花草，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毒性呢……”
　　苏大奶奶闻言不由拉着她的手，语带歉意道，“说起这个，我今儿过来也是为了向你负荆请罪的。”
　　宋昀盼不解地看向她，天真地问，“大嫂何出此言？明明是四妹妹在点心里动的手脚，跟大嫂又有什么相干？”
　　苏大奶奶叹气道，“此事虽是琳姐儿一时糊涂，可这花却是从我院子里出去的，且她当时若不是听了我院子里一个小丫头的话，也不至于会想到用这假竹桃害人……”
　　宋昀盼茫然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大奶奶拍拍她的手，转头扫了眼身后低眉顺目的竹雨，冷声道，“你自己跟二奶奶说。”
　　竹雨连忙应了声是，走上前跪在地上，“二奶奶，都是奴婢不好……其实那日花房送花过去的时候，奴婢正陪着四姑娘。当时奴婢瞧那假竹桃开得十分好看，本打算送去老太太房里，可谁知院子里一个洒扫的丫头连绣却认得那花，说那花剧毒无比，她村子里曾有一两户人家都因为误食假竹桃而出了事。”
　　“奴婢也是头一回听说，虽半信半疑，可想着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嘱咐那小丫头把花送回花房，且还叫她跟管事的说，不但这盆花不许留，往后也不许再进了假竹桃进来。”
　　“后头奴婢家里打发人传话进来，说奴婢母亲忽然生了重病，奴婢心急如焚，一时也忘了把此事回禀奶奶，就火急火燎地家去了……也不知连绣那小蹄子居然没把花送回去，而是任由四姑娘搬了去。”
　　“要不是昨晚奶奶忽然叫了奴婢回去，细问这假竹桃的缘由，奴婢早已经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更加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险些酿成大祸，害了二奶奶跟孙少爷！”她说着，伏在地上，“还求二爷二奶奶责罚！”
　　她话音刚落，就听苏大奶奶斥责道，“你也是在我身边当惯了差的老人了，怎么就能慌张成那样！便是急着家去也不要紧，好歹把事儿都安排妥当了！这得亏二奶奶没什么事儿，咱们家老太太太太也都是明事理的人，不然只这一件，便是打死你也不冤枉！”她说着又对宋昀盼道，“老太太仁厚，细问过缘由，只罚了她一年月钱，便是那连绣也只打了顿板子，找牙子卖了。”
　　“可我想事情毕竟因她而起，怎么也得给弟妹一个交代。如今我就把这丫头都交给你，要打要罚，全凭弟妹处置。”
　　宋昀盼见她如此，反倒不好再说什么，笑笑道，“既然祖母已经有了决断，我如何还能私下再罚她……且她也是无心之过——”
　　“虽是无心之过，”一直没有开口的苏珩忽然接过话来，“不过委实害人不浅。”他看向苏大奶奶，“昀盼这次虽然没什么大碍，不过她那个丫头的运气却不太好……大夫说她伤及肺腑，日后只怕有损天年。”
　　宋昀盼心下一顿，旋即叹息道，“是啊，这次青杏也是被我连累，若不是我赏她那两块有毒的点心，她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了……”
　　苏大奶奶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二弟说的是。只是不知依你的意思，该怎么责罚这丫头才好？”
　　苏珩想了想，“好歹她服侍过大嫂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依我看，责罚就不必了。不过她为人如此草率，明知是会要命的东西，却只随手交给个小丫头处置，且在主子跟前只字未提，可见平素行事也是个不怎么用心的。大嫂每日为这一大家子殚精竭虑，劳心劳神，其实很该换几个稳重得力的左膀右臂才是。”
　　宋昀盼也反应过来，附和道，“二表哥说的对。再说竹雨年纪也不小了，大嫂若是怕就这么把她打发出去不好听，倒不如给她找个归宿……”
　　总归是不能把她再留在身边了……
　　宋昀盼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苏大奶奶的脸色，柔声道，“不过要是大嫂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苏大奶奶面色如常道，“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就算你们不说，我肯定也不可能再留她在身边了。”


第329章 急躁
　　她说着，冷冷看向地上的竹雨，“糊涂东西，二爷二奶奶给你留足了颜面，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竹雨咬了咬牙，眼泪汪汪地给苏珩跟宋昀盼两人磕头道，“谢二爷，谢二奶奶开恩。”
　　“你用不着谢我，我也不过是看在大嫂的面子。”苏珩的目光阴冷地从竹雨脸上扫过，凉凉道，“你以后好自为之。”
　　苏大奶奶却觉得他这话像是跟自己说的……
　　她用力攒紧袖里的手帕，朝宋昀盼歉意道，“这次都是我一时不查，叫你吃了这么个大亏，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宋昀盼乖巧地笑了笑，柔声道，“大嫂说的是哪里话？您事先又不知情，我就是怪谁也不会怪您的。”
　　苏大奶奶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你不怪罪我就好。”她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苏珩，掩唇笑道，“行了，我这罪也请完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不然珩哥儿该怪我这个当大嫂的不知道体贴人了。”
　　苏珩笑着摆摆手，“没有的事……我时常不在家，母亲年纪又大了，若有大嫂跟盼姐儿做伴，我自是求之不得。”
　　宋昀盼也羞赧一笑，柔柔道，“我这一天在屋里也闷得很，大嫂若有空，就来陪我说说话。”
　　苏大奶奶自是笑应了，领着竹雨出去不提。
　　待她们出了屋子，宋昀盼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淡了下来。
　　“二表哥，”她低声道，“你说……大嫂刚才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苏珩沉吟了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呢？”
　　宋昀盼摇摇头，坦白道，“你也知道，我对大嫂一直有些……我的判断只怕太过主观了。”
　　苏珩微微颔首，“此事大嫂若不是真的不知情，那就是伪装得太好了——我从她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痕迹来。”
　　宋昀盼听他如是说，不禁讪讪道，“也兴许，真是我想多了。”
　　大约是她对肚子里的孩子太过紧张，所以才会草木皆兵的……
　　“我也希望是你想多了。”苏珩点点头，忖度道，“如果此事真是大嫂在背后捣鬼，她现在却能在你我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从容自若的样子……那这个人的心机，也未免太可怕了些。”
　　见宋昀盼面露不安之色，苏珩也不欲她这个时候还要再担惊受怕，不由笑着安抚道，“我也只是说如果而已……你如今情况特殊，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宋昀盼点了点头，因想起来，问，“所以二表哥刚才是故意那样说的吧？”
　　把竹雨从大嫂身边弄走，便相当于断了她一条臂膀，大嫂若对自己没有恶意当然最好，若有，往后再行害人之事，也必定不会像从前那般便宜。
　　宋昀盼禁不住夸赞道，“二表哥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逼得大嫂不得不就范了。”
　　苏珩好笑道，“你也不差啊，明知道我是信口胡说的，还知道顺着我的话往下掰。”
　　要是换做从前的宋昀盼，肯定是做不到的……
　　宋昀盼却摇摇头，“我还差得远呢……”她轻声道，“刚才要不是你在这里，我肯定已经被大嫂给绕进去……这件事最后多半就不了了之了。”语气里却难掩失落之情。
　　“并非是你想不到，而是你心肠太软，太容易原谅别人了。”苏珩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你以后要记着，如果你怀疑有人对你不利——哪怕只是怀疑，也决不能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宋昀盼怔了怔，“可万一是我搞错了——”
　　“搞错了就搞错了。”苏珩吻了吻她的额头，“没有什么，比你跟孩子的安危更重要。”
　　………………………………………………
　　“本打算再多留你两年……”苏大奶奶轻轻叹了口气，从首饰匣子里拿出只玉镯，亲自套到竹雨腕上，拍拍她的手，“也好在你表哥是个有本事的，总不算委屈了你。”
　　竹雨含泪给她磕了个头，“都是奴婢没用……没能给奶奶分忧。”说着不由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大奶奶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没劝过我……”
　　太急躁了。
　　这次她太急躁了。
　　可看着那个小贱人一路顺风顺水，不但有苏珩千娇百宠，就连从前正眼都不屑看她一眼的苏二太太也逐渐改观，她甚至还在这个节骨眼怀上了孩子……
　　苏大奶奶尖锐的指甲用力攥进掌心里。
　　她知道自己该徐徐图之的。
　　就像对苏三太太那样……
　　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叫人把苏律在外头养女人的事装作不经意地透露给她，那个蠢货果然就火冒三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对小贱人下手了……
　　只是可惜啊……
　　最后还是叫那个小贱人给躲过了，就像先前……非但没弄死她肚子里的杂种，就连苏三太太也被送去了庙里。
　　她不是不知道，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越是该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就像她从前一直做的那样才是。
　　可眼瞅着那个小贱人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太太的心一天比一天偏，便是底下当差的下人们也在背地里议论：她这个管了十几年家的庶房长孙媳，最后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
　　她太不甘心了。
　　她怎么能甘心？
　　她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给他们苏家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现在嫡房要开枝散叶，后继有人了，就想把她一脚踢开？
　　天下再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假竹桃的毒性如此隐秘，竟然还是这么快就叫人查了出来，她更加没有想到……苏琳那丫头居然比她母亲还蠢！
　　也好在这次有惊无险，苏老太太虽对自己不满，但总归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反倒是苏珩跟那个小贱人……
　　“奶奶……”就听竹雨哽咽道，“二爷他们只怕已经起疑……往后奴婢不能侍奉您左右，奶奶自己千万保重。”
　　苏大奶奶疲惫地点了点头，“你且去吧。”


第330章 二舅爷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饶是苏三老爷再怎么生气，到底不忍心把苏琳一个人孤零零丢去乡下老宅，遂在把女儿臭骂了一通后，还是亲自去求了苏老太太，最后此事以苏三太太陪苏琳一同回老宅“养病”告终。
　　倒是宋昀盼经此一事，对大奶奶田氏的戒心不禁愈重，未免再生事端，待她精神恢复以后，每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处理府中琐事，与苏大奶奶的接触尽量能免则免。
　　苏大奶奶看在眼里，待她依旧如往常一般和气亲厚，姑且不提。
　　只说入了六月，天气越发热了起来。
　　……清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回禀道，“小的都已经照您的吩咐跟二舅爷说了，可二舅爷还是执意要见您，还说此事关系姑太太跟二奶奶，必须当面告诉您……”清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珩的脸色，见对方好像依旧不为所动，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二舅爷还说……如果到亥时还等不到您，他明天就亲自来府里拜会，顺道……顺道也看看二奶奶。”
　　苏珩写字的手一顿，冷冷地抬起头，忽听外面响起一阵窸窣声。
　　清松在门外回禀道，“二爷，二奶奶过来了。”
　　苏珩放下毛笔，“请二奶奶进来。”他说着拿起帕子擦擦手，“你先下去吧。”
　　清风低声道，“那您——”
　　苏珩淡淡道，“二舅爷千里迢迢过来，哪有让他破费的道理？跟他说今晚酉时我在永和楼设宴款待他。”
　　清风连忙应了声是，就见宋昀盼已经领着人走进来。
　　他朝宋昀盼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赶紧退了出去。
　　“我没有打扰二表哥吧？”
　　“没有。”苏珩招手叫她到近前，笑问道，“你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宋昀盼朝后头提着食盒的白檀努了努嘴儿，笑吟吟道，“赵嬷嬷做了番薯芋头糖水，我拿来给二表哥喝。”
　　苏珩抱过她坐在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柔声道，“他今天乖不乖？”
　　宋昀盼脸上登时一热，不自在地朝白檀看了一眼。
　　后者如没看见一般，把汤碗放在案上，垂眸道，“奴婢告退。”说罢朝二人福了福，径自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贴心地给他们把门合上。
　　苏珩不由笑着打趣道，“我听人家说，通常有孕四个月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胎动了……不过咱们这个孩子倒是安静得很，寻常难见他动一下。大约是随了你的性子，是个文静害羞的……将来肯定很听话懂事。”
　　宋昀盼听了却有些烦恼，“那我倒希望他淘气些呢……不是都说淘小子出好，淘丫头出巧么，要是像我一样笨就糟了。”
　　“你可一点都不笨。”苏珩刮了下她鼻子，“都知道跑到我书房蹭冰来了……可聪明着呢。”
　　宋昀盼一愣，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是你夫君我不知道的？”苏珩好笑道，“我猜你说不定已经去母亲屋里蹭过，被撵出来了。”
　　“才不是哩！”宋昀盼不服气地嘟了嘟嘴，“我是看母亲忙着三妹妹的事儿，主动出来的。”
　　因前阵子苏瑜跟顾四郎君的亲事定了下来，如今自然便轮到苏蓉了。
　　要说起来苏蓉也着实是个有福气的。
　　本来她姨娘还嫌方家门第太低，配不上自家闺女，哭着嚎着地不愿意，还因为这事被苏二老爷禁了足。谁知一转头，人家方大人就在任上立了大功，摇身一变成了一州知州。
　　也好在这门亲事是提前就说好的，苏蓉心里虽不是十分乐意，但见苏二老爷重重责罚了她姨娘，也知道此事父亲心里已有主意，任她再怎么上蹿下跳也无济于事，索性熄了心里那点子心思，老老实实地等着苏二老爷跟苏二太太安排。
　　如今方老爷晋升，可说是皆大欢喜。
　　唯一比较倒霉的只有姨娘江氏——这件事后，苏二老爷不但再也没去过她的院子，而且深刻地意识到，这般愚昧无知，鼠目寸光的妇人，根本不可能教养出出色的孩子（苏瑞于读书上一直一事无成，就是个现成的例子），索性叫苏二太太每常把苏蓉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省得受她那蠢货姨娘的影响。
　　据说江姨娘因此日日以泪洗面，可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天天在二太太跟前立规矩，倒是比从前还要殷勤小心。
　　当然这些也都是题外话。
　　只说宋昀盼此时对上苏珩戏谑的神情，自己也不免有些心虚，抿着嘴讷讷道，“那我，我是真的很热嘛……”
　　也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今年的她格外怕热。明明往常这时候都还好，可今年却跟过不去了似的。奈何她自幼体弱，且如今还怀着身子，既不能吃那些解暑的冰食冷饮，屋子里又不能用冰，真真难熬得不行。
　　有时夜里热得实在睡不着，还得苏珩半梦半醒间给她扇扇子。
　　苏珩笑叹了口气，“知道你怀胎不易……辛苦了。”
　　反倒说的宋昀盼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她认真道，“要说辛苦，二表哥夜里要起来帮我扇扇子，有时还要冲冷水澡供我抱着解暑，更辛苦呢。”
　　宋昀盼很明显是误会了什么……不过苏珩也不打算解释，他看着妻子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小脸儿，慢条斯理道，“丈夫照顾妻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辛苦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宋昀盼往怀里抱了抱，低声问，“你今天用了什么香？怪甜的……”
　　宋昀盼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临近，不明所以道，“没有啊……自打有孕以后，我早就不用那些东西了……”她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儿……
　　宋昀盼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儿，结结巴巴道，“二表哥，我，我去帮你把汤拿过来吧，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喝了。”说着就要起来。
　　却被苏珩一把抱住。
　　他在耳边低声道，“吃完再喝。”


第331章 惊雷
　　待拉着宋昀盼胡闹了一回，苏珩又温柔小意地服侍着她穿了衣服，并且再三保证书房伺候的都是自己的人，此事无论如何也不会传到二太太的耳朵里，宋昀盼这才放了心，两人又温存了一阵儿，苏珩便借口约了同僚出了门。
　　“马上就要秋闱，二舅兄这时候不是该留在家中好生温习么？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从遥州跑到宛平来？”苏珩屏退了雅座里服侍的下人，开门见山道。
　　虽然早就料想到今天不会见到宋昀盼，可在看到只有苏珩的那一刹那，宋昀武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一阵失望，他答非所问道，“盼儿……我堂妹她还好吧？”
　　“很好。”苏珩淡淡道，“她已经有了四个多月身孕，现在能吃能睡，只要没有不相干的去打扰她，她会一直过得很好。”
　　宋昀武点点头，“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他顿了顿，见苏珩面上已经露出不耐之色，道，“其实我这次来，的确是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觉得需得马上告诉你们。”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当着苏珩的面打开。
　　苏珩挑了挑眉，询问地看着他。
　　“妹夫也知道，今年秋闱我有心下场试试深浅。”宋昀武把那节用帕子包着的人参放到桌子上，“家母为给我补中益气，便把家中存了十几年的人参酒拿了出来……我有时挑灯夜读，也会浅酌上一杯。”
　　“大约二月左右，我开始感到困乏倦怠，并且时有神思恍惚之状。”
　　“我开始时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近来温书太过劳神之故……也有格外注意休息。可不想这种情况非但没有缓解，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加严重，有时清早醒来就觉得十分疲惫，过不了多久又昏昏欲睡……人也变得越发虚弱。”
　　苏珩微微皱了下眉。
　　人参泡酒素来就有补气活血，宁心安神，补脾益肺的功效，宋昀武如此，确实有些不太寻常……
　　就听宋昀武继续道，“我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偷偷去了附近的医馆……”外头的天还没有全暗下来，宋昀武俊朗的面庞在夕阳下微微有些发白，“为我诊脉的大夫说，我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
　　苏珩眸色猛地一暗。
　　“那药不会立时要了我的性命，但却会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五脏六腑，直至药石无灵。所幸我服用时日尚短，虽有损伤，但我平日身康体健，只要及时调理，倒无甚大碍。”
　　宋昀武强笑了笑，“只是我想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有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加害于我呢？且我每日不是在家温书，就是去茶馆帮忙，接触的除了自家父母兄嫂，就是茶馆里萍水相逢的客人，谁又有必要害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大夫提醒我，这段时日，我有没有碰过或者食用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瓶人参酒。”
　　“问题果然就出在这上头。”
　　“里面的人参在炮制时被加了一种名为石灵子的药材，石灵子性热含毒，可入药，亦能杀人，若无病之人服用，只会日积月累地侵蚀健康。”
　　“而我之所以反应如此剧烈，乃是因为人参在酒中浸泡年岁已久，毒素大量累积。若非如此，我或许也会无知无觉，任由毒素一点点入侵，直至最后慢慢死去。”
　　苏珩早在方才听宋昀武说酒中有毒时，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此时一张俊脸更是黑得能滴下墨来，他沉声道，“这酒里的人参——”
　　“正是当年贵府派人送去遥州，给我二婶滋补的药材。”宋昀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
　　话说大家也知道，毕竟快过年了嘛，作者就比较……有空，所以今天还有一更，哈哈哈哈哈哈，开不开心，意不意外，爱不爱我？！


第332章 恨
　　……
　　“……我恍然想起许多年前一桩旧事——那还是二叔溺亡那年，我父母遵循他生前意愿，将他与我二婶合葬。”
　　“开棺敛尸那日，我就站在近前，曾亲眼看见，棺中二婶肉身竟然完好无损，容貌神情，宛然如生……”
　　“众人啧啧称奇，又见二婶天人之姿，便说她是玄女转世，尸身不腐不灭……我那时年纪尚小，听大家如是说，便也信以为真……”
　　“如今细细回想，却觉得荒唐至极——二婶若真是仙女转世，又怎会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尸身经久不腐，兴许只是因为，她本非因病亡故，乃是被人下毒谋害！”
　　“而那毒物就藏在她日常进补的药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要了她的性命！”
　　“为了验证此事，我特地寻了当年给二婶看病的大夫——那大夫虽已过古稀之年，却对二婶记忆犹新。他说二婶当年生盼堂妹时虽然伤了元气，可只要精心调理，本应无损天年，可不知为什么，二婶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管用多少珍稀药材，非但不见任何起色，反而每况愈下，最后撑了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
　　见苏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宋昀武也有些急了，“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一面之词，难以叫人信服，若真要查当年二婶病故的真相，除非开棺验尸……可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必须叫你知晓——若当年我二婶真的是被你们府里的人下毒害死，那害她的人是什么目的？这个人现在身在何处？他能够如此处心积虑，大费周章地在药材中做手脚，千里投毒，致人死地，心中必定对我二婶恨之入骨……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如果还在你们府上，在谋害我二婶成功之后，有没有可能会把自己的一腔恨意，全都转嫁到盼——我堂妹身上？”
　　苏珩终于抬起头。
　　眼底冰冷一片。
　　…………………………
　　“这是二爷叫小的交给二舅爷的。”清风毕恭毕敬道。
　　宋昀武对着一桌子动也没动的饭菜，怔怔道，“这是……”
　　“是我家二爷整理的一些时文。”清风道，“二舅爷温习时兴许能用得上。”
　　宋昀武没料到苏珩居然会送自己这个，不由伸手接过，低声道，“替我多谢你家二爷。”
　　清风拱手道，“小的一定把话带到。”他一顿，“我家二爷还说，您今日所说之事他会派人去查，还请二舅爷安心回乡备考，不必再把此事说与第三个人知道。”
　　宋昀武一愣，“那盼——盼堂妹……”
　　“二舅爷请管放心，我家二爷对二奶奶视若珍宝，自会保护她跟小少爷周全。”清风笑道，“二舅爷若没别的事，小的就告退了。”
　　宋昀武摆了摆手，“去吧。”
　　“小的在此预祝二舅爷桂榜提名，心想事成。”清风说罢朝他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宋昀武独自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心想事成么……”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忽地笑了。
　　谁又知道，他心中所想之事……
　　永远都不会成。
　　…………………………
　　苏二太太见了苏珩不禁有些奇怪。
　　“你不是跟同僚出去吃饭去了么？”她奇道，“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珩温声笑道，“吃顿饭而已……能用多久功夫？”他示意下人把食盒提上来，“儿子想着母亲喜欢杏花楼的蜜枣酥，就顺路买了些回来。”
　　苏二太太边叫人换了碟子端上来，边叮嘱他，“你如今做了官，可不比从前。没事也该多约同僚们出去吃吃饭，联络联络感情……好男儿志在四方，家里的事自有女人们打点。”
　　她顿了顿，“况且你媳妇儿现下胎象也平稳了，人也上道了，你正是该把心思都用在仕途上的时候。”
　　苏珩笑着应了声是，把碟子往苏二太太跟前推了推，“母亲尝尝，儿子刚买的，这会儿还热着呢。”
　　苏二太太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满意地拿筷子夹了一个，果然香酥可口，层次分明。
　　就听苏珩笑道，“方才听母亲说盼姐儿有长进，我就放心了。原本我还担心她性子太软，又有大嫂珠玉在前……”他说着不禁想起来，好奇道，“母亲，大嫂是从何时开始协助您管家的？好像打从我记事起，大嫂就是您的左膀右臂……”
　　苏二太太微微颔首，“你大嫂的确是个能干的。”苏二太太回忆道，“你小时候身子不好，总是隔三差五地生病，我那时光是照顾你都应接不暇，还要服侍你祖母，真真分身乏术。偏你三婶又是个光嘴上厉害的……当时你姑母尚未出阁，有时我忙不过来，也还能搭把手——说起这个，你媳妇儿比她母亲当年可差得远了。”
　　苏珩闻言只是微笑了笑。
　　苏二太太就继续道，“后来你姑母远嫁，没多久你大嫂就进了门。你大嫂的为人你也知道，沉稳持重自不必说，最难得能震慑住下人。我冷眼观察了一阵儿，索性就把家里的事全都交给她打理，只一心一意照顾你……直到你六七岁上，身子渐渐好了，这才又重新接手。”
　　苏珩点了点头，温声笑道，“母亲，盼姐儿也是受环境所限，若她有大嫂那样的出身，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您多教教她……”
　　苏二太太白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侄媳和儿媳……
　　哪怕宋昀盼真是滩烂泥，为了儿子她也得把她糊墙上去。
　　苏二太太不由道，“搞半天你绕了这么大个弯，大晚上跑我这儿献殷勤，就是为了叫我关照你媳妇儿？”
　　苏珩忙笑道，“母亲这就冤枉儿子了……真就是特地买来孝顺您的，宋氏那儿可没有。”
　　“就你嘴贫。”苏二太太嗔瞪他一眼，也禁不住笑了，“行了，我要歇了……你也回去陪你媳妇儿去吧。”
　　苏珩方站起身，“那母亲好生休息，儿子先告退了。”


第333章 是苏家的人！
　　待从听雪堂出来，苏珩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他负手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耳边尽是蛙声蝉鸣，吵得他心绪愈发烦乱。
　　与他猜想的一样，姑母在遥州那几年，家中的一应节礼药材，全都是田氏打点的……
　　如果宋昀武所说属实，真是田氏在送往遥州的药材里动了手脚……
　　那田氏一直以来，对宋昀盼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又处处透着恶意的行为，也就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恨宋昀盼。
　　恨她是他姑母的女儿，恨他姑母曾经得到，甚至一直占据着他大哥的心。
　　她一早就知道苏璟的秘密，而且因爱生恨……与苏三太太的尖酸刻薄，处处刁难不同，她就像一条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在谁都没想到的时候，给了苏微致命一击，她甚至还想毁了她的女儿……
　　有什么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老爷那时欢喜极了……每天下了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您，您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老爷高兴得跟孩子似的……”
　　“要不是哪个遭天杀的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您肯定一直是老爷的心肝宝贝……”
　　“直到有一天，奴婢亲眼看见老爷正犹豫着想将姑娘摔到地上……”
　　“老爷不知听说了什么，怀疑小姐不是他亲生的……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老爷也十分地疼爱小姐，可是忽然有一天，老爷把我叫去书房……他问我，太太嫁给他的时候，是不是早已不是完璧……”
　　苏珩猛地停住脚步。
　　宋崇峻在短短一月之内，为何会对原本视若珍宝的女儿，忽然恨不能将其摔死？
　　佩蓝曾怀疑是冰蓝故意挑拨两人关系，企图上位，可冰蓝一直到死都绝口否认此事。
　　那时他们只以为冰蓝故意狡辩，为的是减轻自己的罪责……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一个连杀人罪名都能认下的人，还有什么必要在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撒谎？
　　但如果当初不是她跟宋崇峻说了什么，宋崇峻无缘无故，为什么会忽然怀疑宋昀盼的出身？
　　明明姑母嫁与他时仍是清白之身，他身为丈夫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却质问冰蓝……
　　除非他听到了什么……
　　而说这话的，绝不可能是宋家的下人或是大伯母黄氏——那个人一定知道当年赏花宴的内情，知道苏微下嫁宋崇峻的真相，也知道宋崇峻心里的刺……
　　他——
　　是苏家的人！
　　苏珩倒吸了一口冷气。
　　饶是在炎炎夏日，他却从心底涌上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那这一切也太可怕了！
　　田氏明知自己的丈夫心有所属，却能一直不动声色，一边叫人暗中离间宋昀盼父母的感情，害他们夫妻决裂，父女离心，一边又在苏微进补的药材里下毒，一点一点，残害着苏微的精神和健康，直到将她逼上死路。
　　兴许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打算连宋昀盼也一并毁掉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昀盼会在双亲过世之后，被苏三老爷带回了苏家……
　　清风跟在苏珩后头，见他忽然停住不动，等了半晌，不由低声问道，“爷，您——”
　　“叫赵嬷嬷马上到书房来见我。”他冷声道。
　　…………………………
　　赵嬷嬷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虽不知道苏珩大晚上的为何会把她叫来问这个，但她还是如实点了点头，“是啊……因太太生奶奶是早产，苏府的人赶到的时候，奶奶出生已经好些天了……”
　　因宋家远在遥州，按照惯例，外祖家给产妇和新生儿的贺礼都是要提前送过去的……
　　苏珩微微颔首，“家里派的谁过去，你认得么？”
　　赵嬷嬷一愣，皱眉回忆道，“送东西的几个媳妇，一个是李富贵家的，还有一个是陆二家的，另两个年轻些的则是大奶奶的陪房，奴婢当时也是头一回见——因大奶奶那时刚进门，就派了她们过去给太太请安。”
　　“我大嫂的陪房？”苏珩的手轻抚着碗沿儿，“你这次回来可有再见过她们？”
　　赵嬷嬷摇摇头，“她们如今好像并不在府里当差……”她说着不禁想起来，“对了，那个栾嫂子，奴婢过年的时候有回倒碰见过她进府给大奶奶请安……”
　　“听府里的人说，她娘是大奶奶的乳母……如今她男人就在大奶奶陪嫁的铺子里当掌柜，她现在夫唱妇随，平时都在铺子里，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进来给主子们磕个头……”
　　苏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道，“说起来，大嫂与我姑母年纪相仿，她们未出阁之前，彼此可互相熟识？”
　　赵嬷嬷点头道，“大奶奶跟大爷的亲事未定下前，常随他们家夫人来给老太太请安，她跟太太年纪相仿，行事也稳重大方，老太太十分喜欢，每常唤了太太过去作陪，两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便是那年为太太办的菊花宴，大奶奶也是受邀了的。”
　　见苏珩面露沉吟之色，赵嬷嬷不由低声问道，“二爷，您忽然提起这个，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赵嬷嬷对他姑母忠心耿耿，若是叫她知道当年他姑母的死另有隐情……
　　在一切明朗之前，他不欲与赵嬷嬷多提此事，只含糊道，“没什么，只是近来家里出了许多事，我担心有人会对盼姐儿不利……”
　　赵嬷嬷连忙道，“您是怀疑大奶奶……”
　　苏珩忖度道，“先前假竹桃一事……我现在想来都觉得后怕。虽说看似与大嫂没什么关联，可我心中总觉不安。偏我现今入了翰林院，不能时时陪在盼姐儿身边。我姑母去的早，盼姐儿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待你却是不同的……还望你平时多照应着她些。”
　　赵嬷嬷眼眶一热，忙俯身道，“二爷这话可折煞奴婢了！太太就我们奶奶这么一点血脉，奴婢为了奶奶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何况是这些了？爷请管放心便是。”她说着又有些安慰道，“再者奴婢瞧着奶奶自打有了身子，跟往日也大不同了，行事也越发稳重……为母则强，可见是不错的。”
　　苏珩眸色幽深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第334章 无奈
　　送了赵嬷嬷出去，苏珩唤过清松，“你明日一早就去清隐寺——别人若是问起，就说你乡下的姨婆病了，你要回去探亲。”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刚刚写好的信递给他，“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三老爷手里。”
　　事关他姑母，他相信他三叔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这个时候，就显出苏珩自己的捉襟见肘来了。
　　他既不像苏三老爷相识满天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也不像他父亲或是大哥，久经官场，有自己的人脉和人手，他甚至都不如柳进德，认识很多狐朋狗友……
　　他处处受制，处处受限，就连他想查明当年他姑母早逝的真相，想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不受伤害，都不得不借助别人之手。
　　亏他还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这辈子会护宋昀盼周全——可事实却是，除了学士府二奶奶这个身份，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甚至还不了她一个公道。
　　他从小敬佩无比的父亲，在明知当年姑母下嫁的真相，明知苏三老爷就是害死宋崇峻的幕后主使的情况下，依旧为了家族和名声，选择了沉默……
　　以至于现在他也无法信赖与他父亲一般看重捍卫家族名声的苏璟。
　　那梦里的宋昀盼呢？
　　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纵身一跃，结束自己年轻生命的宋昀盼呢？
　　会不会有人替她查出真相，替她站出来说一句话？
　　恐怕是不会的。
　　一个女子三更半夜从阁楼上跳下去……
　　这样的丑事，只怕他们掩盖都唯恐不及吧？
　　他们甚至不需要给任何人一个交代。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不被夫家尊重的媳妇儿，谁会在乎她的死活？
　　他曾经苦于找出梦里逼死宋昀盼的凶手。
　　可现在他却觉得，他们每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个个都是凶手。
　　大嫂佛口蛇心，笑里藏刀；母亲身为婆母非但不袒护她，反而极近羞辱；三婶母女更是心如蛇蝎……
　　而男人们呢？大哥心思莫测，老四色欲熏心，三叔……父亲看在眼里，却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这个诗书传家的世家，这个人人称颂的学士府，住着的到底是怎样一群人？
　　他们怀着那些肮脏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一点点看着宋昀盼长大，看着她崩溃，再看着她死去……
　　眼见苏珩的脸色阴沉得厉害，清松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也不敢多问，连忙一脸郑重地应了声是，将那封信收进袖子里，拱手退了出去。
　　苏珩一直在书房待到亥时才回去。
　　宋昀盼居然没有睡。
　　“二表哥你回来啦！”她欢欢喜喜地迎过来。
　　许是才沐浴过，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香，穿了件浅紫色的寝衣，长长的秀发柔顺地披散下来，乖巧得不行。
　　苏珩忙伸手扶住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头发还没干呢。”宋昀盼甜甜一笑，“我叫她们煮了醒酒汤，给二表哥端一碗吧。”就要吩咐人去拿。
　　“不必忙了。”苏珩拉住她，“我今晚没怎么喝酒，不需要醒酒汤。”他说着抚了抚宋昀盼的头发，“果然还没干……”又皱着眉道，“为何大晚上的洗头……”
　　若是头发不晾开，明天少不得又要头疼……
　　眼见苏珩的目光不悦地看向白檀，宋昀盼娇嗔道，“是我觉得出了好多汗，头发黏糊糊的，所以要洗，不怪别人……”
　　苏珩无奈扫她一眼，“那我帮你擦头发吧。”
　　宋昀盼一愣，“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苏珩径自走过去接过白檀手里的帕子，“过来，我给你擦。”
　　白檀见状抿嘴儿一笑，忙低头福了福，领着人退了出去。
　　宋昀盼却觉得怪不得劲的……
　　她老老实实任苏珩擦拭着头发，“二表哥每天已经够忙的了，这些小事怎么还能叫你动手呢……”她小声道，“你的手可是用来写文章的……”
　　苏珩正有些漫不经心，闻言不由回过神，低声道，“其实也不总是写文章的……”
　　宋昀盼一怔，待反应过来，顿时绯红了脸，羞恼地瞪他一眼。
　　苏珩不由乐了，“我都没说是什么，你脸红什么？”他煞有介事道，“我这双手能做的事可多了……能弹琴，能下棋，还能替你描眉，作画……”他故意笑问她，“你刚才都想到哪里去了……”
　　宋昀盼叫他说得脸色愈红，偏嘴又拙，说也说不过，只气得去堵苏珩的嘴，“你不许笑，不许笑！”
　　苏珩拉下她的手，“你这样是堵不住我的……”说着嘴唇却被他吻住。
　　宋昀盼本能想要躲开，可他的手抱得那么紧，紧得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宋昀盼顺从地回抱住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苏珩的心情似乎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好。
　　“二表哥……”待苏珩终于松开手，宋昀盼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喘了几口，“你今天怎么了……”她低声道，“是遇着什么烦心事儿了么？”
　　“没有。”苏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可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昀盼，你跟孩子要好好的。”
　　宋昀盼听苏珩声音如常，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在他怀里乖顺地点了点头，柔声道，“你放心吧……我很小心的，现在连跟大嫂见面的次数都很少了。”
　　“真乖。”苏珩揉揉她的头发，“等再过些时日，你就说身上沉了，把管家的差事也辞了吧。”
　　宋昀盼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苏珩点点头，“我细细想过了，如你所说，你好几次出事，里头或多或少都有大嫂的影子——这个人不得不防。”
　　他不能跟她说得太多，怕她动了胎气，却也不能叫她全然蒙在鼓里。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把希望寄托在长辈们身上。
　　如果事实证明，一切都跟田氏无关就罢了，若是……他会把所有证据当众送到祖母跟前，让祖母替死去的姑母和宋昀盼做主。
　　要是届时连祖母也出于名声和家族的考虑，依旧偏袒甚至包庇田氏，那他对这个家也不会再有什么留恋。
　　只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他相信他们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
　　等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凭一己之力也足以保护妻儿，他再回来替她讨回这个公道。


第335章 亏他有脸说得出口
　　热，热死人的热。
　　这么热的天，苏老太太连府里众人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大家每日窝在堆着冰山的屋子里，喝着凉茶，吃着井水里镇过的西瓜，只盼着这个酷暑赶紧过去。
　　宋昀盼更是如此。
　　她只觉得自己像条被放在炭火上烤的鱼……简直要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唔……”宋昀盼长长出了口气。
　　夜晚的凌霄馆仍跟个蒸笼似的，饶是她临睡前才洗过澡，且为了凉快，周身脱得只剩下小衣小裤，依旧热得满身是汗。
　　就连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母亲的烦躁，在里头闹腾得欢快。
　　“奶奶。”外头守夜的青杏听见动静，执着灯睡眼惺忪地走进来，“可是又热起来了？”她把灯放在桌子上，拿起扇子上前，“奴婢给您扇会儿扇子吧。”
　　“不用了。”宋昀盼撑身坐起来，“你把扇子给我，我自己扇会儿，困了就睡了。”
　　“哪能叫您动手呢？”青杏笑眯眯地在脚踏上坐下，一边轻轻扇着扇子，一边道，“奴婢给您扇一会儿，您试着凉快了，就能睡着了。”
　　宋昀盼于是又躺回去，叹气道，“这天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热得跟要着火似的……”
　　青杏点头道，“今年的确比往年热了不少，奴婢听说好些人家都跑去山上避暑去了……要不是您有了身子，兴许老太太这会儿也带着一大家子去山庄了呢。”
　　宋昀盼不由苦笑，“我如今却是动也不想动的……”稍一动弹，就是一头一身的汗……
　　青杏想了想，小声道，“可是奴婢听那些姐姐跟婶子说，女子生产之前总不动弹也不好，生的时候恐怕要遭罪呢。”毕竟是没嫁人的小姑娘，青杏话一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
　　宋昀盼颔首道，“我知道……王嬷嬷，赵嬷嬷也都说过呢。”她叹了口气，“可我哪都不想去。”
　　二妹妹和三妹妹如今被苏二太太拘在屋里绣嫁妆，学规矩，大家都忙得很……
　　苏潇那里倒是可以走动，不过因为苏大奶奶的缘故，她也不愿意去。
　　偏偏苏珩近来忙着翰林院的差事，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她晚上热得睡不着，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其实傍黑天儿的时候，院子里也不太热的。”青杏建议道，“奶奶不妨每天吃了晚饭出去走一走，既对身体有好处，且回来也好睡呢。”
　　宋昀盼点点头，“你说得也是。”
　　而另一厢。
　　“为什么？！”苏大奶奶忍不住低呼出声。
　　“谨身殿大学士徐英马上就要致仕，二叔可能很快就要入内阁了。”苏璟温声道，“我身为侄子，理应避嫌……”
　　苏大奶奶登时红了眼眶，“可您已经外放了这么多年，就算真要避嫌，不也应该是二弟……”
　　眼见苏璟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苏大奶奶连忙道，“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咱们一家好不容易才能团聚，您却又要远调……”
　　苏璟面色微霁，耐心地解释道，“珩哥儿才刚入翰林院，就算要外放，也需多待上几年，等熬出点资历，才能谋个好差事……何况二弟妹如今还怀着身子，家里肯定离不开他。”
　　苏大奶奶的指甲用力扎进掌心里，疼得眼泪都流出来，“家里离不开他，可我们也离不开您啊。”她泪汪汪道，“您前阵子不是还说，要亲自教淳哥儿功课么……您这一走，又要多少年？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到那时候，苏二老爷依旧老当益壮，苏珩也已经羽翼渐丰……就算二老爷有了退隐之心，难不成他凭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去扶持，反而去扶持他这个侄子？
　　而苏璟远离朝堂多年，等他再回来，这里是否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届时他自己的前途尚且是未知之数，那她的淳哥儿呢？岂不是越发要被二房的人压得死死的？
　　她简直想打开苏璟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稻草！
　　看着妻子含泪的眸子，苏璟不禁默然。
　　对这个结发妻子，他不是没有歉疚的。
　　两人虽然成婚十余载，可其实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两三年。在他外放的这些年里，田氏替他孝顺长辈，抚育子女，打理内宅……把她的年华和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个家，奉献给了他。
　　他都知道。
　　不但知道，而且心存感激……心怀愧疚。
　　他愧疚于，自己没有办法回报妻子以同样的深情——
　　他对这世间女子所有的柔情与热爱，全都留给了那个人，全都停留在了她下嫁给宋崇峻的那一日。
　　可平心而论，田氏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唯一的错，只是嫁给了自己。
　　他是个男人，还是一个有良心，有责任感的男人……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让他备受煎熬。
　　尤其后头又发生了三房的事……
　　苏三太太的突然爆发，不只是让苏三老爷措手不及，未尝不是给苏璟敲响了警钟——他们那些隐蔽的，自以为瞒过所有人的心思，却未必骗得了他们的枕边人。
　　再到后来苏琳给宋昀盼下药，田氏牵扯其中……
　　他也曾经怀疑，甚至不动声色地试探过，可田氏的坦荡又让他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苏璟在心里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想过了……横竖二郎如今已经娶妻，若是祖母她老人家同意，我就带着你跟潇姐儿淳哥儿一道去任上……这样咱们一家就不用分开了。”
　　苏大奶奶掩着帕子差点气得笑出声来。
　　可真是好啊……她为这个家尽心尽力了这么多年，现在二郎娶媳妇儿了，她就该让贤了？！
　　她忽然很想问问苏璟，这到底是他出于庶房长孙的自觉，还是仅仅因为苏珩娶的是那个贱人的女儿？
　　亏他有脸说得出口！
　　苏大奶奶情真意切道，“若只凭妾身的心意，不论天涯海角，肯定都是愿意陪您去的……可咱们家潇姐儿眼瞅着就到了要说亲的年纪，老太太这两年身子骨儿也大不如前，妾身又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第336章 死人
　　苏璟为难地皱了皱眉。
　　田氏遂伸手不舍地拉了他的袖子，瓮声道，“爷难道就非要远调不可么？”
　　苏璟点点头，“如果二叔入阁，我极大可能是要走的……”
　　而且不止是朝堂上要避嫌，就算在家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打当年那件事挑明以后，他时常觉得，苏珩对自己总有些若有若无的戒备和打量……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也会跟苏三老爷一样，因为对苏微求而不得的执念，做出什么违背礼法，甚至是违背人伦的事？
　　当他心中乍兴起这个念头时，他也曾经感到愤怒，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可等他冷静下来，等他回想起苏微遭遇的一切，宋昀盼这些年寄人篱下的艰难……
　　他想，他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苏珩的心情的。
　　他甚至还有一丝欣慰——如果她在天有灵，知道她唯一的女儿，被人这般视若珍宝，也会高兴的吧……
　　“好了，你也用不着这么难过。”苏璟笑着安抚道，“这件事我也只是先跟你透个底，让你心中有数。就算真的要外放，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的。”肯定要事先谋划好，去什么地方，谋什么差事，都是有讲究的……
　　苏大奶奶点点头，“妾身知道了……”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妾身服侍您沐浴吧。”
　　苏璟按下她，“你这一天也怪累的，快不必忙了……”
　　苏大奶奶朝他感激一笑，体贴道，“那不若妾身叫雨芙伺候您吧。”
　　雨芙是苏大奶奶的丫头，生得人如其名，如一朵芙蓉花般娇嫩妩媚，是苏大奶奶物色了给他做通房的。
　　不过苏璟一向洁身自好，至今一直不曾收用过。是以这朵解语花仍跟在苏大奶奶身边服侍。
　　苏璟见苏大奶奶又旧事重提，淡淡摆了摆手，“不必了，我有手有脚，自己会洗。”
　　苏大奶奶柔柔道，“爷也别怪妾身多事……实则前阵子祖母她老人家还念叨，咱们家孩子委实太少，淳哥儿平日连个玩伴儿都没有……”
　　苏璟不以为然地笑道，“二弟妹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老三老四也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咱们淳哥儿何愁没有弟妹作伴？”
　　苏大奶奶笑笑道，“话虽是这么说，可到底隔着房头……又怎比得上亲兄弟呢？”她说着又一脸愧色道，“怪只怪妾身的肚子不争气，得爷如此厚待，却只生了潇姐儿跟淳哥儿两个……”
　　苏大奶奶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
　　苏璟向来清心寡欲，先前他们夫妇聚少离多，他每回回家探亲，还安抚性地与她亲近一二，待如今回来了，夫妻虽常在一处，可床笫上依旧十分寡淡，大多是在例行公事罢了。
　　苏璟果然被她说得生出几分歉意，揽着她的肩膀温声道，“儿女都是缘分，何况咱们还有潇姐儿淳哥儿两个这么好的孩子……也很应该知足才是。”眼见苏大奶奶还欲再劝，他笑着拍拍妻子的手，“我去沐浴了，你若困了就先睡吧。”说罢吩咐丫头拿了换洗的衣衫，径自进了净房。
　　直到净房里响起水声……苏大奶奶绞紧手里的丝帕，温柔恬静的脸阴沉得能滴下墨来。
　　………………………………
　　宋昀盼自打听了青杏的建议，每天晚饭后便去园子里溜上一圈，待走累了再回去洗个澡睡觉，如此睡眠质量多多少少有了些改善。
　　而且就这么溜着溜着，倒还真叫宋昀盼找着了个纳凉的好去处——那还是去年府里重修园子的时候新建的一处名叫观云台的阁楼，站在上面，不但可以将满园景色尽收眼底，而且凉风习习，不知比凌霄馆舒爽多少。
　　尤其到了夜幕降临，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宋昀盼自打发现了这个“避暑胜地”，每天都会上来坐一坐，兼之这段日子府里忙着苏瑜姐妹的亲事，几个爷们也开始相看了，苏大奶奶忙得根本没空坑她，宋昀盼更觉得舒心不已。
　　苏潇倒是邀请了她几回，不过见宋昀盼不肯去，索性就来观云台找她玩儿，两人就在这里下棋聊天，吹着晚风看着星星，好不惬意。
　　……
　　赤日炎炎似火烧。
　　苏大奶奶房门外的两个丫头热得小脸通红，可谁也不敢走开半步。
　　屋子里，栾庆家的脸色都变了。
　　她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奶奶，您，您这是……”
　　苏大奶奶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他不是一心惦记着那个小贱人么？那我就成全他……”
　　“奶奶！”栾庆家的急煎煎打断，“这话如何说得？！”
　　“如何说不得？”苏大奶奶冷笑一声，“这家里就快连我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自己不顾前程还不算，还要带了我跟淳哥儿去……我在他们苏家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怎么，这就想卸磨杀驴，把我一脚踢开了？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栾庆家的见苏大奶奶越说越不像话，赶忙道，“奶奶怎么会这么想？爷想来也是不忍心夫妻父子分离。”她低声劝道，“外头谁不夸咱们大爷洁身自好，这么些年，除了您可再没有第二个……”
　　苏大奶奶冷嗤一声，“旁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她嘲讽道，“说什么洁身自好……不过是因为心里住着个死人，就把所有人都当死人！”
　　她咬牙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不说是守活寡，却也差不离了……”
　　栾庆家的不由默然。
　　想当年他们奶奶嫁给大爷，谁不夸一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苏家世代书香，苏家大爷丰神俊朗，才学出众，上头又没有公公婆婆，便是有两个叔婆婆也隔了房头，管不得他们的事，老太太更是个随和人……同龄的小姐里，属他们奶奶嫁得最好。
　　可谁又知道……
　　“如鸢，我真的好后悔。”苏大奶奶苦涩地扯出丝凄然的笑容，低声喃喃道，“明明当年……如果我及早醒悟，现在就不会这么煎熬了。”


第337章 疯了
　　兴许她也会嫁一个爱她护她的夫君，夫妻和美，儿女成群。
　　栾庆家的当年是苏大奶奶的贴身丫头，当年那场菊花会，栾庆家的恰就在田氏身边，亲眼目睹了苏璟跟苏微的拉扯……
　　可苏家男人似乎天生就有这种魔力，叫人飞蛾扑火，不计后果……
　　只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栾庆家的鼻子一酸，低声安抚道，“奶奶好歹看开些，如今哥儿姐儿都大了……”
　　“正是因为哥儿姐儿都大了，我才更恨他！”苏大奶奶厉声道，“我的一辈子已经搭进去了，他还想耽误我的淳哥儿！凭什么？！我的淳哥儿才是长房长孙，凭什么要给那小杂种生的孩子腾地方？我不服！我不甘心！”
　　“可奶奶也不能用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法子啊！”栾庆家的急道，“这要是叫人知道……大爷这辈子就完了！这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她忽然想起件事，背后不由激起一阵冷汗，“更何况，何况二奶奶……”
　　“你不用再劝我！”苏大奶奶猛地一拍桌子，秀美的面庞因憎恨变得扭曲变形，“怪只怪那个小贱人运气太好——先是在陆家叫她跑了，后来二老爷生辰，又叫她逃过一劫……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后头这么多麻烦！”
　　“这次我决不会再饶了她！”
　　“苏璟不是心疼他二弟妹，叫我给她跟她生的孩子腾地方么？那我就要叫他好好看看，他惦记了一辈子的女人跟那女人生的贱种是什么人尽可夫的货色，叫他看看她是怎么在男人身下发*发浪的！”
　　她说着，抓住栾庆家的手，“如鸢，你要帮我。”
　　栾庆家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这并没有逃过苏大奶奶的眼睛。
　　她忽地放开手，淡淡道，“三老爷去清隐寺做居士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栾庆家的一愣，虽不知苏大奶奶为何会提起这件事，还是点了点头。
　　有钱人家的老少爷们，多得是怪癖。也有那荒唐了大半生，忽然就一心向道，日日炼丹修仙的……大家听了也都见怪不怪。
　　苏大奶奶缓缓道，“此事虽然隐秘，但还是被我派去南边儿的人打听到了些消息。”她看着栾庆家的，“他出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跟当年那女人跟宋崇峻的死有关。”
　　她一字一句道，“二爷这回南下探亲，似乎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栾庆家的蓦地瞪大眼睛。
　　……………………
　　栾庆家的头重脚轻地从屋里出来，就连屋外的两个丫头跟她打招呼她都置若罔闻。
　　“他已经开始怀疑我，几次三番地试探……”
　　“咱们都是吃方嬷嬷的奶长大，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这些年你帮了我很多，我也从来没有亏待你们……你再帮我一次——只要这个把柄握在我手里，他就别想动我……”
　　“属于我的东西，我统统都要拿回来！”
　　疯了，他们奶奶疯了……
　　从假竹桃的事她就觉得不妥，可奶奶非要一意孤行，如今更是——
　　一旦东窗事发，不但二奶奶，他们爷自己的前途也全毁了……奶奶却觉得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想起刚才田氏面容扭曲的模样……
　　栾庆家的后背一阵发冷。
　　可她不能拒绝。
　　这些年她帮田氏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随便哪一件，都能叫她千刀万剐……
　　栾庆家的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走出去老远才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栾庆家的怔怔地回过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朝自己走过来。
　　“栾嫂子，真的是你！”那女人看起来比她还老上几分，语气却透着几分熟络。
　　栾庆家的一愣，“你是——”
　　“我是佩蓝啊！”赵嬷嬷笑呵呵道，“你忘啦！当年我家太太生下小姐，便是嫂子你送的贺礼！”
　　栾庆家的反应了好一会儿，脸色微变，“你说的太太是……”
　　赵嬷嬷点点头，“就是姑太太啊……咱们二奶奶的母亲！”她拉住栾庆家的手，亲亲热热道，“好些年没见着嫂子了，刚才我都不敢认！嫂子这些年竟没怎么变样！”
　　栾庆家的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你怎么会回来……”
　　“是二爷跟二奶奶把我带回来的！”赵嬷嬷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太太命苦……幸亏爷跟奶奶好心收留我……”她说着忙擦了擦眼泪，“快别说这些了！倒是嫂子，我回来这么些日子，怎么也没见着你？”她说着把栾庆家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身上穿的戴的谁不说多好，却也是不差的，不由一脸羡慕地问，“不知嫂子现在是在哪里当差？一看就过得十分舒心……”
　　栾庆家的却叫她的一番话说得心惊不已，再结合先前苏大奶奶的那套说辞……她笑了笑，敷衍道，“还不是靠主子赏口饭吃罢了……”眼见赵嬷嬷还要再问，她连忙道，“我这家里还一堆事儿，就先回去了……咱们以后有机会再叙哈。”说罢也不等赵嬷嬷开口，赶忙快步离开。
　　赵嬷嬷见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想了想，转身走去角门，果然见几个小子在那玩儿，遂招手叫来一个，“你替我办件事儿……”
　　……………………
　　“济安药铺？”苏珩挑了挑眉。
　　“是。”小子恭恭敬敬道，“小的见那栾嫂子进去了就没出来……跟周围的人打听，原来药铺的掌柜就是她男人……赵嬷嬷叫小的把打听到的都告诉您。”
　　苏珩微微颔首，“你做的不错。”
　　清风走上前，递了串钱给他，“难为你大老远跑这趟腿，这是二爷赏你的。”
　　小子忙欢喜道，“多谢二爷，多谢二爷！”刚要高高兴兴地把钱收起来，就听苏珩问，“赵嬷嬷还说了什么？奶奶在家可好？”
　　“好着呢！”小子连忙道，“赵嬷嬷说奶奶能吃能睡，也不像前阵子似的成天窝在屋里，每天都叫人陪着去院子里走走，叫爷尽管放心。”
　　苏珩心下微松，摆了摆手，“下去吧。”
　　小子忙作了个揖，欢欢喜喜地退了下去。
　　待他出门，苏珩冷声吩咐道，“清风，你亲自跑一趟。”
　　他甚至没说，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清风郑重地拱手道，“是。”


第338章 生怕我会害你似的
　　“二婶吃李子！”碟子里的李子一个个圆润饱满，鲜红欲滴，看得人食指大动。
　　苏潇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苏潇一脸满足，“嗯，真的好好吃……”
　　宋昀盼浅浅一笑，还不待开口，一旁的青杏已经抢先道，“苏小姐，我们奶奶不能吃这个。”苏潇一愣，就见青杏一脸严肃道，“‘桃养人，杏害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孙小姐最好也少吃。”
　　苏潇：“……”嘴里的李子它忽然不香了是怎么回事？
　　好在苏潇原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被青杏一番抢白也不以为忤，随手把吃了两口的李子丢给丫头杏仁，又拿签子签了块西瓜，递给宋昀盼道，“那二婶吃西瓜吧——才在冰水里镇过的，最是凉爽不过了……”
　　“孙小姐。”青杏皱眉道，“西瓜性寒，我们奶奶体弱，吃了会伤脾胃的。”
　　苏潇：“……”
　　她转了个弯儿把西瓜塞进自己嘴里，扫了眼青杏，弱弱地问，“那菊花茶……二婶总可以喝吧？”
　　眼见青杏又要开口，宋昀盼笑吟吟道，“我如今有孕，已经不喝茶了。”她说着吩咐青杏道，“青杏，你跟杏仁出去玩吧，我跟孙小姐说说话。”
　　青杏迟疑地看了眼宋昀盼，见后者含笑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俯身道，“奴婢告退。”说罢跟杏仁一起退了下去。
　　苏潇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抱怨道，“二婶，你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啊？我说什么她都说不好，好像生怕我会害你似的！”
　　宋昀盼抿唇笑了笑。
　　先前苏琳的事儿的确把这小丫头吓得不轻。她原本就有些憨，这次又幸得宋昀盼救了性命，待好不容易养好了，伺候宋昀盼更是一心一意，只恨不得天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唯恐又叫旁人害了去。
　　反倒是苏潇，因她年纪还小，且苏琳给宋昀盼下毒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大家都有意瞒着她，是以到现在她也只以为四姑姑是因为亲事不顺，去乡下散心去了。
　　宋昀盼虽对苏大奶奶诸多怀疑，却十分喜欢这个天真烂漫，心思赤诚的侄女，她笑着解释道，“青杏性子素来就憨，赵嬷嬷说过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的话，她全都当金科玉律一般。不独对你一个人这样，便是先前你二叔拿了块山楂糕给我吃，也叫她顶回去了……”
　　苏潇闻言心里登时好受了许多，想想她二叔也跟自己一般被青杏堵得答不上话……
　　苏潇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她可真有种……”
　　宋昀盼一时没有听清，不由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潇忙道，“我就是觉得女人生儿育女好生辛苦，肚子里揣着个孩子不说，还这也不能吃那也不成吃的……”她说着不禁想起一件最近很困扰自己的事儿，她靠过来，小声道，“不过二婶，您吃得这么少，怎么……”
　　她说着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满是羡慕道，“怎么跟我二叔成亲以后，就变得越来越大了呢？”
　　跟她同龄的小姐妹都已经开始长身体了，只有她前头还是空荡荡的，大家有时候还会调侃她……
　　偏这些私密的话她又不能跟别人说……苏潇讨好道，“二婶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教教我呗……”
　　宋昀盼叫她臊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啐道，“小姑娘家，瞎说什么呢……我这是，我这是胖的……”
　　“是么？”苏潇狐疑，“可您吃的还没有我多……”
　　宋昀盼连忙道，“谁说的？我吃的多着呢，除了这些，每天晚上回去还要吃宵夜……”
　　“是嘛？”苏潇的注意力瞬间被“宵夜”两个字吸引住了，“那您都吃什么宵夜啊？怎么也不叫着我……”
　　楼下，杏仁和青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杏仁打开自己的荷包，里头装着各色的糖果，“吃糖吗？”
　　青杏眼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摆手道，“不了，谢谢杏仁姐姐。”
　　杏仁也不跟她客气，径自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心思却这么细……”她嘴里含着糖，说话也带着甜兮兮的味道，“二奶奶有你这么贴心的丫头，也是好福气呢。”
　　青杏赶忙道，“我这条命都是二奶奶给的，能跟着二奶奶这么好的主子，才是我的福气！”
　　杏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同在这府里当差，咱们已经很幸运了。你们奶奶跟我们孙小姐都是难得的和善人……四姑娘就不必说了，便是二姑娘跟三姑娘也没有咱们主子这么好性儿的。”
　　青杏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
　　杏仁就笑道，“你既叫我声姐姐，我就托大多说一句：主子再怎么好性儿也是主子。你虽一心护主，却也不能忘了身份——就凭你刚才那般顶撞我们孙小姐，要是换做别人，谁能不恼？这也就是我们姐儿跟二奶奶亲厚，又是个不计较的，不然非但不能轻饶了你，只怕你们奶奶也会因此怪罪你，你说是也不是？”
　　青杏一愣，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作为，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姐姐提醒的是……刚才是我逾越了。”
　　杏仁笑道，“你不怪我多嘴就好。”
　　“不会不会。”青杏诚心受教道，“多谢姐姐愿意教我。”两人正说着，就见乐儿从外头走过来。
　　“杏仁姐姐，青杏姐姐。”小丫头笑嘻嘻地上来跟两人打招呼，“白檀姐姐叫我送了牛乳跟果子点心来。”白檀前两日扭伤了脚，这阵子行动不方便，只能在凌霄馆做些后勤保障工作。
　　青杏忙接过食盒，“我拿去给奶奶。”
　　…………………………
　　清风很快就把这个栾掌柜的底儿摸清楚了。
　　“栾庆祖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后来家里蒙了难，卖身进田家为奴。”
　　“大奶奶的乳姐薛氏比她早几个月出嫁，嫁人后，他们夫妇就作为大奶奶的陪房跟了过来……”
　　＊＊＊＊＊
　　祝大家春节快乐！
　　下午还有一更。


第339章 兴许你能帮上忙
　　“大奶奶对这个乳姊很是照拂。那栾庆虽生了副好样貌，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也得亏他媳妇儿能干，这些年夫妇俩管着大奶奶名下的药铺，倒也十分风光。”
　　苏珩沉吟道，“如果当年田氏真的在送往遥州的药材里动了手脚，那这批有毒的药材很可能就是栾庆夫妇帮她炮制的……”他一边说着，修长的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阵子他们爷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有时连觉都睡不好，却还要操心这件事……
　　清风不禁心疼地建议道，“小的见爷这阵子都累瘦了……不若跟上峰请个假歇两日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卖他们老爷几分面子的……
　　苏珩摆摆手，“无妨。”请假事小，他却不想叫人家说他是靠父荫混日子。
　　他想了想，“你找个机会试探试探这个栾庆。”
　　清风忙应了声是，又道，“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也不知有没有用。那栾庆嫌薛氏人老珠黄，又只生了两个女儿，去年在外头有了人。因他是靠薛氏攀上的大奶奶，所以不敢叫他婆娘知道，就把人养在莲花胡同里……栾庆叫那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每常借着出去应酬的幌子，跟那外室颠鸾倒凤，那外室如今还有了身子……”
　　“不过这事儿却被薛氏知道了，两口子大吵了一架……薛氏还说要弄死栾庆在外头的野种，最后栾庆好说歹说才劝下了。”
　　苏珩微微颔首，“这个薛氏，听起来十分泼辣。”
　　清风点点头，“薛氏相貌平平，栾庆却长得英俊潇洒。小的跟他吃过两回酒，听他言语之中对薛氏很是不屑……当年只怕也是看中了薛氏是大奶奶贴身丫头的身份……”
　　苏珩淡淡道，“既然他们夫妻已经离心，事情就好办多了。”
　　…………………………
　　“你用不着拘谨。”花厅里，苏大奶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柔声细语道，“我叫你来也不为别的，只是这阵子事儿多，我忙得有些顾不上潇姐儿，所以叫你来问问，姐儿这阵子可还安生？”
　　苏潇是个上蹿下跳一刻也闲不住的，杏仁听了倒没觉有异，忙笑道，“孙小姐懂事得很，每日在房里读书写字，还绣半个时辰的花……”不过是一边吃一边看别人绣……
　　“那就好。”苏大奶奶微微颔首，“怎么我听说她近来常上观云台玩？”
　　“是。”杏仁应道，“孙小姐有时会和二奶奶在观云台下棋纳凉。”
　　苏大奶奶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示意雨芙屏退左右。
　　苏大奶奶打量着杏仁，含笑拉着她的手道，“你们姑娘是个淘气的，平日也难为你跟松子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
　　杏仁忙受宠若惊道，“这原本就是奴婢应该做的，当不得奶奶夸……”
　　苏大奶奶笑着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杏仁不明所以，老实地点点头，“回奶奶的话，上个月刚过的生辰。”
　　苏大奶奶点点头，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当初你刚去伺候潇姐儿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呢，一眨眼居然就到了放出去的年纪了。”她语气温柔道，“难得你生得这么好的模样，性子又温柔乖巧，也不知日后出去了，便宜哪家的小子？”
　　说得杏仁满脸绯红。
　　苏大奶奶就道，“你爹娘可有主意了没有？”
　　杏仁羞得什么似的，又不能不答，只摇摇头，声如细蚊道，“还不曾。”
　　苏大奶奶抚掌笑道，“这就好。前儿王进义家的求到我跟前，想替他们家长安求了你去……”眼见杏仁脸色大变，苏大奶奶继续道，“我想着那长安也是个能干的，这些年跟着瑞三爷，又越发见了世面——”
　　谁知她话音还没落，杏仁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奶奶，求奶奶开恩！千万不要把奴婢嫁给他！”
　　苏大奶奶一脸错愕，“你这是做什么？”又恍然大悟，皱眉道，“可是那长安有什么不好么？”
　　毕竟是关系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儿，杏仁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了，哭着把那长安吃喝嫖赌无所不会的事儿一股脑儿全说了，只不住哭求苏大奶奶收回成命。
　　“我竟不知那小子背地后是这么个东西！”苏大奶奶说着又不禁面露为难之色，“我原本还寻思给你寻了门好亲事，都已经应下了……难不成再跟人家说你不愿意？”
　　亲事成不成是小，可却关系着苏大奶奶的脸面。
　　且那长安的祖母伺候了苏老太太一辈子，如今虽然人不在了，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杏仁跪爬到她跟前，“奶奶，奶奶求您了……您叫奴婢做什么都行，只求您别把奴婢嫁给他！奴婢宁可一辈子不嫁……求奶奶开恩啊！”说着就要磕头。
　　苏大奶奶伸手扶住她，柔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花朵儿一般的人儿，哪能一辈子都不嫁了？”又道，“此事且容我再问问吧……那长安要是真这么不堪，就算他们求到老太太跟前，我也不能任他们白白糟蹋了你。”
　　杏仁顿时感激涕零，“谢大奶奶，谢大奶奶！”她接连给苏大奶奶磕了好几个头，“奴婢当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报答奶奶的大恩大德……”
　　苏大奶奶笑着把她拉起来，柔声道，“我能有什么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的……”她慢条斯理道，“倒是有件小事，兴许你能帮上忙。”
　　…………………………
　　就跟苏珩料想的一样，本就离心的夫妻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所以当栾庆又去了他在莲花胡同的小院儿，听守院的丫头哭哭啼啼地说他们娘子被一个坏女人带走了，那女人还说要弄死她肚子里的孩子，再把她卖去烟花柳巷……
　　他想也不想就认定是薛氏所为。
　　死婆娘！他都已经那样做小伏低，不顾尊严了，那丑八怪居然还不肯罢休！


第340章 丧尽天良
　　怪不得这几日她成天阴沉着个脸，也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的，原来憋了这么一肚子坏水，打算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他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想有个自己的儿子难道有错么？！这嫉妇竟然连这都容不下！
　　难不成是想叫他们栾家绝后？！
　　愤怒的火焰在栾庆心中越烧越旺，尤其当他赶回药铺，看见薛氏正颐指气使地吩咐铺里的伙计干这干那，这把火更是烧到了顶峰——他才是药铺的掌柜，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事人！
　　真当他是个软蛋，任人搓圆捏扁？！
　　敢叫他没有儿子送终，大不了鱼死网破！
　　栾庆这般想着，一把扯过薛氏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薛氏吓了一跳。
　　她这阵子本就叫田氏的事儿闹得心神不宁，又刚知晓丈夫在外头包养外室，那外室还怀了孩子，正是双重打击双重煎熬之际，当下登时勃然大怒道，“你抓着我干什么？快放开你的脏手！”
　　栾庆冷笑一声，“我脏？我再脏也没有你脏！”说罢不由分说地拖着薛氏就进了最里头的屋子。
　　铺子里的伙计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奇地往里头张望，就见门外进来个身穿华服的公子。
　　伙计里也有认识他的，知道这人家里是医药世家，人又阔绰，忙上前殷勤道，“刘公子，您怎么来了？”
　　清风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风流模样，“我是来找栾兄的，不知他今日可在铺中？”
　　那伙计一愣，面露难色道，“在倒是在，不过这会儿……只怕不得空。”
　　见清风不解地皱了皱眉，那伙计低声道，“我们掌柜跟……吵起来了。”
　　“哦？”清风听得眉心一动。
　　他本想栾庆得知外室失踪以后，必定不敢回来跟薛氏闹，自己正好趁他满腔苦闷之际请他喝酒，顺道从他嘴里套话，却不想这软蛋居然也有硬气的一天……
　　清风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可是我有件大生意跟他谈，只怕晚了会误事……”
　　他说罢看向那伙计，“要不你帮我通传一声？”
　　想起薛氏素日的行事手段，那伙计忙摆手道，“刘公子不知那位姑奶奶的脾气……我是不敢的。”
　　也不知他们掌柜的今天抽哪门子风……
　　清风倒也不为难他，退而求其次道，“既这么着，我就在这儿等他吧。等你们掌柜的忙完，我再跟他说便是。”
　　伙计也唯恐耽误了正事，遂道，“那您且稍坐一会儿……”正说着，外头又有人进来抓药。
　　清风笑道，“你忙去吧。不必理会我……”
　　那伙计笑了声，径自忙碌不提。
　　清风坐了片刻，见没人留意自己，不由悄悄起身，往后头走去……
　　屋子里，栾庆咬牙道，“说，你把媚娘藏哪去了？”
　　薛氏正叫这事儿恨得不行，闻言啐他一口，“呸！什么不三不四的玩意儿，你也有脸来问老娘？老娘不知道！”
　　栾庆一听，更是怒火中烧，一个巴掌甩过去，“把媚娘交出来，不然——”
　　薛氏叫他打得一个踉跄。
　　想她这么些年做这么多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不着调的男人？他人又蠢又自大，叫人骗了多少次，亏了多少钱，要不是她想尽办法填补，他能有今天？
　　他现在翅膀硬了居然连她都敢打了？！
　　薛氏简直要气疯了！
　　不等栾庆说完，她猛地推开他，“不然怎么样？你吃我的，住我的，就连你在外头养姘头的钱都是我的，你还有脸为了外头的下贱娼妇打我？！信不信我马上叫你收拾铺盖滚蛋？！”说着张牙舞爪就去挠他的脸。
　　栾庆毕竟是个男人，就算是靠老婆上的位，此时叫她这般直白地说出来，也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颜面荡然无存，他一把抓住薛氏的手，恼羞成怒道，“你这个又老又丑的蠢婆娘，不就是仗着有你们奶奶给你撑腰？敢叫老子滚蛋——好啊，到时候老子就去学士府把你们主仆做那些腌臜事儿全抖出来，咱们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好了！”
　　薛氏一愣，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慌乱，厉声喝道，“你休要胡说……”
　　“我胡说？”栾庆这会子反倒不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一字一句道，“当年是谁在炮制的药材里偷偷加了慢性的毒药，你莫不是打量我不知道？”
　　薛氏满脸错愕地看着他，“你，你……”
　　“怎么样，你没想到吧？”栾庆得意地冷笑了笑，咬牙道，“你真当老子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老子告诉你，你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没有一件逃得过老子的眼睛！”
　　“老子私下里早就查清楚了，你炮制的那些药材，最后全都送去了苏大学士府……”
　　薛氏大叫道，“住口，你给我住口！”
　　“怎么，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总算在薛氏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栾庆眼里闪烁着疯狂的火焰，“你说要是叫学士府的人知道，你们主仆曾经在他们滋补的药材里下药，会怎么样？”他一步步逼近薛氏，“到时别说是你，就连你们奶奶也要跟着一起完蛋！你他娘的现在还敢在老子跟前大呼小叫，拿你们奶奶吓唬我！”
　　薛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若是老老实实把媚娘交出来，往后跟她一起好生伺候我，这事儿便罢了。”栾庆冷哼一声，“否则你们主仆就洗干净屁股等着吃牢饭去吧！”
　　薛氏气得眼冒金星，也来不及分辨栾庆话里的意思，“你，你敢——”
　　栾庆上前一步，“你试试我敢不敢！”
　　夫妻俩正吵得不可开交，忽听外头传来一声伙计诧异的声音，“刘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栾庆跟薛氏飞快对视了一眼，他大步走到门前，猛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清风丝毫没有被人发现听墙角的尴尬，依旧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他摇着手里的折扇，皮笑肉不笑道，“两位，我家二爷有请，劳烦跟我走一趟吧。”


第341章 污蔑
　　……
　　要说栾庆真是个天生的软蛋，不过在来的路上叫清风威逼利诱了几句，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待见了苏珩的面，当即跟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噼里啪啦倒了出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血性？
　　“都是她，是她跟大奶奶狼狈为奸，炮制了那些药材！”他指着地上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的薛氏，急着撇清关系，“小的开始的时候一直被蒙在鼓里，也是后来无意中发现，每回炮制药材的时候，那石灵子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少一些，这才发现其中的玄机……”
　　“小的知道后怕得不行，可薛氏毕竟是小的的婆娘，且那药材她也只炮制过几回，没两年就收手了……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小的不忍心告发她，这才隐瞒至今……”
　　一旁的清风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手里攥着田氏跟薛氏的秘密，自以为奇货可居？
　　苏珩面色冷峻，“薛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咬了咬牙，“奴婢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臭婆娘！”苏珩还没来得及说话，栾庆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事到临头了你还替你们大奶奶隐瞒什么！难道真要害死我才高兴吗？！”
　　薛氏咬紧下唇。
　　这个栾庆，果然是个靠不住的。可怜她当年一颗少女心全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去，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真以为把所有事都交代出来就万事大吉了么？
　　她从小就伺候田氏，田氏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当年田老爷有个侍妾，不过仗着自己有了身孕对田氏说了几句不敬的话，结果没出几日，田老爷的一个庶子就把那侍妾撞得小产了……侍妾没了孩子不说，那庶子也受了顿毒打，连他姨娘也因此被田老爷厌弃……
　　田氏当时还曾经泪汪汪地帮庶弟求情……让那姨娘母子至今对她感恩戴德。
　　可只有薛氏自己知道，在侍妾被撞的前两天，田氏曾经很温柔地跟那个庶弟说过话，叫他要友爱姨娘肚子里的弟弟……
　　田氏从小就是这样，看似端庄大方，温柔贤惠，实则旁人只要有一点对她不住，她就会百倍千倍地讨回来……而且绝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如今她的性命早就不足挂齿，那栾庆始乱终弃，更是死不足惜……可她还有两个女儿，还有父母兄弟，若是叫田氏知道自己背叛了她……
　　“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薛氏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我们奶奶行得端坐得正，岂容你这种卑鄙小人污蔑诋毁！”
　　她义正词严地看向苏珩，“二爷，栾庆是因为在外头包养外室的事东窗事发，所以恼羞成怒，故意败坏我们奶奶的名声，二爷可不要被他骗了。”
　　苏珩看着她，忽地笑了，“薛氏，你知道我为何会找上你们夫妇么？”
　　薛氏不是个蠢笨的人，只是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强制带到苏珩跟前……
　　她看向苏珩，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就听清风厉声道，“毒妇，我们爷已经在当年送去遥州的那批药材里验出了石灵子——正是你们主仆下毒害死了我家姑太太！”
　　薛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苏珩冷冷看着她，“不止如此。当年去宋家送满月礼之际，也是你被我大嫂授意，故意散布谣言，说昀盼不是我姑母的女儿，败坏我姑母的名声，离间他们夫妇的感情，是也不是？！”
　　薛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栾庆呆怔了半晌，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贱人，你这个贱人！”他扑上去，朝着薛氏就是两个大嘴巴子，“你居然毒死了府里的姑太太！”他忙给苏珩磕头道，“二爷，这事儿小的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小的还以为是大爷有什么相好……小的要是一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包庇她……求二爷明察啊。”
　　呆滞的薛氏叫他扇得两颊红肿，嘴角流血，总算有了些反应。
　　她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哑声笑道，“二爷……二爷这是存心要诬陷我们奶奶了啊！”
　　苏珩眉头一皱，忽然高喝一声，“拦住她！”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薛氏猛地撞向身后的柱子。
　　因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待清风反应过来，跟上去阻拦，已然迟了。
　　那薛氏血流如注地倒在地上，头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
　　栾庆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妻子，连动都忘了动。
　　清风赶忙上前，试了试薛氏的呼吸，“爷，还有气。”
　　苏珩颔首，冷声道，“带下去，救活她。”
　　他说着，目光冷冷地看向瑟瑟发抖的栾庆，“你，想死，还是想活？”
　　“活活活！”栾庆心惊胆战地看着满脸是血的薛氏被清风抱出去，一边走血还一边往下流……他赶忙爬到苏珩脚边，“小的想活！小的想活！”他不住磕头，“可小的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其他的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苏珩想了想，“我听说大奶奶前几日刚叫了你媳妇去，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栾庆一愣。
　　这些日子他的整颗心都在外室跟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哪顾得上家里的黄脸婆？且没几日他就东窗事发，薛氏还跟他大闹了一场……
　　栾庆迟疑了下，“小的倒没听那贱人说……不过她跟大奶奶都是吃我岳母奶长大的，大奶奶有什么事儿都爱叫了她去念叨念叨。就连弄*药那种事，都找了她帮忙……”
　　苏珩不由一怔，“什么*药？”
　　栾庆倒没想那么多，“不就是男女助兴用的……”他讪讪道，“前年儿冬天，那婆娘还偷偷叫人去青楼弄了些来……”
　　苏珩一顿，一个荒唐的想法忽然在他心底闪过——
　　“前年冬天什么时候，把话说清楚！”
　　“就，就十一月前后……”


第342章 局
　　“不对不对！”观云台上，苏潇懊恼地叫了一声，“我走错了！”
　　宋昀盼嫣然一笑，“落子无悔哦。”说罢伸手拾起棋子。
　　苏潇一脸的不服气，“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二婶有二叔陪你下棋，棋艺突飞猛进，我肯定赶不上的！”
　　一旁站着的青杏虽然不明所以，也忍俊不禁。
　　却见杏仁拿着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从楼下走上来，笑盈盈道，“大老远儿就听见了……可是我们孙小姐又输了？”
　　苏潇不由嘟嘴道，“叫你去门口拿宵夜，怎么去了这么半天？怕不是躲起来偷懒去了吧？”
　　杏仁无奈笑道，“孙小姐这可冤枉奴婢了。奴婢一拿着吃的马不停蹄就往回赶……你瞧瞧，这烤肉都还热乎着呢！”
　　刚一打开油纸，里头的肉香味儿就扑鼻而来。
　　宋昀盼看得眼都直了，“这，这哪来的啊？”
　　“当然是叫小厮出去买的啦。”苏潇得意道，“这可是城西那家大老李烤肉铺的！”她说着拿起来一串，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露出个超级陶醉的表情，“二婶要不要吃？”
　　吹着小风，吃着烤肉，喝着凉茶，日子简直不要太幸福啊！
　　输个棋才到哪儿……
　　切！
　　宋昀盼咽了咽口水，淡笑着婉拒道，“不了，我最近有些上火，吃不得这些呢……”
　　青杏赞许地朝宋昀盼笑笑。
　　苏潇这些日子对宋昀盼的各种奇葩忌口早就见怪不怪了，闻言也不以为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待收拾了东西下楼，杏仁依旧跟往常一般和青杏一边等一边闲聊。
　　两个人如今也熟悉了，经常互相分荷包里的小零嘴给对方吃。
　　杏仁递给青杏颗糖，感慨道，“二奶奶真的好辛苦啊，连吃什么东西都那么多忌口……”
　　青杏含着糖点点头，“可不是么？”说着又站起来往外看了看，“这时候乐儿也该来了……”
　　正说着话就见小丫头提着食盒欢欢喜喜地朝她招招手，“青杏姐姐！”
　　青杏忙迎出去，“刚还说你呢，今天给奶奶做了什么？”
　　乐儿笑嘻嘻道，“奶奶不是说想吃凉面吗？赵嬷嬷亲手做的，配着蒜泥儿和芝麻酱，可香啦！还给孙小姐也带了一碗！”
　　正好可以抚慰奶奶没吃到烤肉的心灵！
　　青杏笑呵呵地接过来，“知道了，我这就给奶奶送去！”说着提着食盒回了阁楼。
　　杏仁见她进来，笑道，“二奶奶的宵夜来了？”
　　“嗯。”青杏欢快地抬了抬食盒，“还有孙小姐的份呢！”
　　杏仁不由好笑道，“只怕我们姐儿这会儿吃不下了……”正说着就见青杏的身形晃了晃。
　　杏仁忙扶住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你这是怎么的了？”
　　青杏皱了皱眉，抚着额头道，“我也不知道，忽然觉得有点发晕……”
　　杏仁赶紧扶着她坐下，“那你先坐着歇会儿吧，我替你把东西送上去。”
　　青杏只得点点头，“有劳姐姐了。”
　　……………………………………
　　耳边好像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宋昀盼脑子还有些发蒙。
　　她记得自己正跟苏潇在阁楼上下棋，后来杏仁替青杏送了宵夜上来，还说青杏不太舒服，她不放心下去看了一眼，见青杏没什么事儿，这才回来跟苏潇吃了一碗面……
　　再后来的事她就记不得了……
　　难不成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青杏扶了她来隔间儿小憩？
　　宋昀盼正迷迷糊糊地想着，欲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子却好像有千斤重……宋昀盼强撑着睁开眼，眼前却是人影幢幢。
　　恍惚间有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向自己领口。
　　“动作快点儿！马上就有人过来了……”一女子压低嗓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她说着，仿佛是嫌另一人动作太慢，快步走过来一把把那人巴拉到一边。
　　宋昀盼只觉她的手快速扯开自己的领口，微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及她的肌肤，激起一阵下意识的战栗，“不，不要……”声音却是说不出的绵软。
　　那女子嗤笑一声，动作麻利又粗鲁地扒下宋昀盼的衣裳，尖锐的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宋昀盼皱紧眉头，身体的异样和内心的羞耻感让她想要伸手阻止，可奈何四肢酸软，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任由那人将她的衣衫褪到腰间。
　　她努力瞪大眼睛，却在看清楚她长相的瞬间，一颗心彻底冷透。
　　另一人还在旁边怯怯道，“姐姐，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还有待会儿谁要来……”竟然是杏仁的声音！
　　雨芙转过头狠狠瞪她一眼，“奶奶怎么吩咐就怎么做，你管是为什么？”
　　杏仁吓得快哭出来，“那，那孙小姐……”
　　“孙小姐只是睡着了，不碍事！”雨芙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撤下宋昀盼的裙子，正要再脱她的小衣小裤，却听外头响起几声猫叫。
　　雨芙扫了眼榻上的女人。
　　明明已经有了五个多月身孕，却丝毫不见半分臃肿，除了小腹已经隆起，依旧双腿修长，双*饱满，一身白雪堆出来的肌肤上有几处自己刚才捏出来的痕迹……一副任人采摘的模样。
　　他们奶奶说得对，这女人果真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怪不得勾得府里的爷们儿一个个为她神魂颠倒，就算奶奶那般举荐，大爷都不肯收用自己……
　　雨芙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妒色，低声道，“人快来了，走！”
　　……………………………………
　　苏璟刚从书房处理完公务出来，就听小厮说大奶奶叫人传了话给他。
　　今晚邀他去观云台赏月。
　　苏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段日子因有心弥补对妻子的亏欠，他每天不管公务多繁忙，都会尽量回府陪陪田氏。
　　他虽然不是个好丈夫，而且很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好……但是他还是想尽力而为的。
　　尤其苏律夫妇的悲剧就摆在自己面前……
　　苏璟这般想着，人已经到了观云台下。
　　田氏的丫头雨芙正守在门口。
　　“爷来了。”雨芙福了福，柔柔一笑，“奶奶就在楼上等着您。”
　　苏璟淡淡嗯了一声，撩开袍子径自上了阁楼。


第343章 深渊
　　晚风习习。
　　说起来，自打这阁楼建起来后，苏璟也只上来过一次，还是刚竣工的时候。
　　今晚若不是田氏有此兴致，他也不会踏足。
　　屋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并不曾看见妻子的身影。
　　苏璟皱了皱眉，只见桌上还摆着没有下完的棋局，显是先前还有人在此对弈过。
　　苏璟心中更是纳罕，又觉鼻间香气越发浓郁，恍惚间仿佛还有女子的低吟……
　　苏璟不由自主循着那声音的来源走去。
　　香炉里青烟袅袅。
　　隔间里，女子玉/体横陈，浅紫色的小衣衬得她肌肤触目惊心的白，小腹虽然隆起，却远不及那处高耸夺人眼球，一双修长纤细的腿不自觉绞紧，绝美的小脸儿如春睡海棠般妩媚酡红，小嘴儿微微张着，发出一声声似梦呓又似吟哦的低哼。
　　不是宋昀盼是谁？！
　　苏璟不由大骇，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虽洁身自好，可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又岂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宋昀盼如此mei态，分明就是……
　　可她为何会在这里？今晚明明是田氏约他——
　　苏璟瞳孔蓦地放大。
　　她，她怎么能……
　　她怎么敢？！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底升起。
　　田氏知道。
　　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知道他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她还觉得他会因为当年对苏微的求而不得，而对宋昀盼有罔顾人伦的谷欠望……
　　她甚至极力促成这种谷欠望！
　　她就是一条毒蛇，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些年就这么躲在暗处窥视他，嘲弄他，无时无刻不怀着这种令人作呕的心思打量他……
　　现在她终于把宋昀盼送到了他跟前。
　　但凡他心底有一丝邪念，都会被这个疯狂的女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甚至不知道她图什么！
　　看着自己的丈夫跟弟妹乱伦，让他身败名裂对她有什么好处？！
　　苏璟额头上青筋暴突，简直气得忍不住笑出来。
　　这就是他贤良大度，人人称颂的妻子。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不能回报她同样的深情，而心怀歉疚，想要做出补偿……
　　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苏璟不再多想，快步走上前，低声道，“二弟妹……”
　　榻上的人艰难地睁开眼，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嘴里却只能含糊地喃喃，“不要……不要……”
　　苏璟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可现下这种情形已经来不及多问……
　　苏璟飞快在心里做了决定，他拱手道，“弟妹，得罪了。”他说罢径自当着宋昀盼的面，解下他的外袍。
　　此处除了雨芙那个贱婢，就只有他跟小厮长顺，可此事却决不能叫更多人知晓……虽不知田氏打的什么主意，可为今之计，也只能他先抱宋昀盼去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给她找大夫……
　　至于后头如何……苏璟用力闭了闭眼。
　　听天由命吧！
　　他飞快把宽大的袍子覆在宋昀盼身上。
　　女子身体较软，身上仿佛还带着淡淡的馨香……苏璟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猛地收回来。
　　一股无名之火毫无预警地从……涌了上来。


第344章 可怖
　　苏珩大步流星地回了凌霄馆。
　　不知为什么，自打今晚见了栾庆两夫妇，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栾庆家的因救治得及时，总算捡回了条性命，只是人还在昏迷之中。
　　他无从知晓田氏前几日叫她入府是为了什么，可他却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让他迫切地想见到宋昀盼——急切到连一刻都等不了。
　　他迫切地想告诉她……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告诉她什么。
　　——田氏曾经在两年前父亲生辰宴前夕，让栾庆家的配了一副*药。
　　而梦中的宋昀盼，恰是在他父亲生辰那晚，出了事。
　　即便现实中同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可那晚他依旧情难自已，险些酿成大错……
　　当时他只以为自己是受宋昀盼身上的**香蛊惑，加之对她情有所钟，才会那般失态……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当时就被人下了乱人心志的药物……
　　如果从一开始，田氏的目标就是自己……
　　那是不是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巧，就在那天荷风馆忽然走了水，母亲跟三婶不得不绕道而行，正好经过他跟宋昀盼所在的梅园？
　　若不是他有梦中预警，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绮念，将宋昀盼送走，那么当她们赶到时，看到的将是……
　　宋昀盼的名声毁于一旦自不必说，而他自己——身为苏家的嫡房长子，日后的掌舵人，竟然跟家里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有了苟且之事……即便是表妹“勾引”他在先，他这般经受不住诱惑，人品心性又能好得到哪去？苏家将来交到这样的人手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哪怕此事最后被强压下去，也将永远成为他人生的污点，让他在其他几房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还有他的母亲——母亲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多少大家闺秀她都看不上眼，一心要给自己挑个能跟他并肩携手，在仕途上助他一臂之力的贤内助……
　　而这一切随着他跟宋昀盼“奸情”暴露，全都毁于一旦……
　　母亲自是不会怪罪他这个始作俑者，可心里却恨死了宋昀盼！
　　而他呢？对着这个毁了自己大好前途，让他多年的洁身自好全都变成了笑话的妻子，他喜爱得起来吗？
　　苏珩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乐儿和冬儿两个正在院子里翻花绳玩儿，见他回来，赶紧上前行礼，“二爷您回来啦。”
　　苏珩点点头，随口道，“奶奶在屋里？”便往屋里走。
　　就听乐儿在后头笑道，“奶奶领着青杏姐姐上观云台纳凉去了，这回儿还没回来呢。”
　　苏珩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你说她上哪了？！”
　　乐儿叫他阴冷的脸色唬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去年东边儿新起的那个阁楼……奶奶有时跟孙小姐在上头……”
　　乐儿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观云台……追云阁……
　　梦里宋昀盼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
　　观云台下，雨芙不动声色地往楼上扫了一眼。
　　这时候，爷应该已经发现他们奶奶送给他的大礼了吧……
　　她嫉愤地攥紧袖子里的拳头。
　　奶奶说，二奶奶就是大爷心里的白月光，是他过不去的执念，只有叫他到手了，知道二奶奶是个什么不要脸的货色，他才能放下……
　　到那时候，奶奶会做主替爷收了她……
　　有了这件事，也不怕爷不答应。
　　雨芙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却见远处飞奔过来一个人影。
　　雨芙心下一惊，就连苏璟的小厮长顺也看见了，他忙走上前，拱手道，“二爷。”
　　苏珩见他跟田氏的丫头在此，心下不安更甚，冷声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长顺不明所以，忙回道，“我们爷跟奶奶在上头。”
　　雨芙吓得脸都白了，她心虚地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就想往楼里跑。
　　却听苏珩冷喝一声，“给我拦住她！”
　　只见清风一个闪身上前，一把按住雨芙。
　　长顺也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皱眉道，“二爷，您这般是——”
　　“滚！”苏珩怒吼一声，猛地推开长顺，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阁楼。
　　＊＊＊＊＊
　　今天本来是正常时间更的，不过审核了两个小时才放出来。希望没让你们等太久。因为比较短，所以再补一更。
　　31号正文完结，大家番外想看什么记得在评论区置顶帖留言。


第345章 雷霆之怒
　　苏珩火急火燎地冲上阁楼，却跟楼上的人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
　　只见身穿中衣的苏璟手里抱着一人，那人周身叫他宽大的袍子遮住，就连脸也挡得严严实实，只从袍子底下落下只手来，那纤细的手腕上套着的，赫然就是宋昀盼从不离身的那只鱼戏莲叶的镯子！
　　苏珩脸色蓦地一沉，还不待开口，就听苏璟如释重负道，“你来得正好！”
　　他不由分说地把人交到苏珩手里，“弟妹中了*药，你赶紧带她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苏珩惊觉怀里的娇躯热得厉害，先前的焦灼恐惧此刻全都化成了熊熊怒火，他双目猩红，“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璟厉声喝道。
　　若不是苏珩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会发现此时苏璟的脸色也带着股不正常的红晕……
　　苏璟当机立断道，“此事我后头定会给你个交代！但是现在你必须带盼姐儿离开！此刻！马上！”
　　苏珩也并非不知利害之人，他恶狠狠瞪了苏璟一眼，抱着宋昀盼疾步跑下了阁楼。
　　楼下清风正满是警惕地监视着雨芙长顺两人，却听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清风刚要回头去看，却听苏珩语速飞快地吩咐道，“去请张大夫来！”
　　清风一愣，转眼苏珩已抱着人飞奔而下，径自朝凌霄馆的方向去。
　　清风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叠声应着，一边拔腿就往外头跑。
　　留下长顺一头雾水。
　　楼上除了他们爷跟奶奶，居然还有别人……？
　　那人身上还披着他们爷的衣裳……
　　那他们爷——
　　长顺能跟在苏璟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蠢笨之人，他不由皱紧眉头，怀疑地看向早就吓得面无人色的雨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芙嘴唇抖了几抖，还不待说出个完整的字，就见苏璟铁青着脸从里头走出来，上去一个耳光朝她甩过来。
　　雨芙直接被掴倒在地。
　　“把这贱婢堵上嘴拖去书房！”
　　……………………………………
　　“张大夫，内子怎么样了？”凌霄馆里，苏珩焦急地问。
　　张大夫皱眉道，“尊夫人这是服用了**散……”见苏珩一脸茫然，便解释道，“青楼里常拿了这东西逼那些性情刚烈的女子就范……女子服用之后，全身酥软，四肢无力，燥热难耐，唯有与男子……方能纾解。”
　　“那现在怎么办？”苏珩一回来就发现了宋昀盼的不对劲，若是往日还罢了，她现在还怀着孩子……
　　苏珩急道，“这东西可会伤及内子腹中的胎儿？有解药没有？”便要请张大夫开方子。
　　张大夫给了他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二爷不必紧张。尊夫人这胎已逾五月，胎儿已经发育成型，尚且没什么问题……依老夫看，是药三分毒，那些醒脑的药物多有刺激，与其用药——”他轻轻咳嗽了声，“倒不如二爷帮尊夫人缓解。”
　　苏珩一愣，迟疑道，“可以么？我是怕她……”
　　张大夫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异色，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二爷只要小心些便是。”
　　苏珩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时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点头道，“今晚有劳你了。”
　　……………………………………
　　苏璟在冷水里泡了半天，直到那股邪火生生被压下去，才披上件衣服走了出去。
　　书房里，雨芙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鞭子上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连地都被浸红了。
　　长顺的脸色十分难看，见苏璟从净房里出来，忙走上前低声道，“爷，她说……都是奶奶的意思。”他顿了顿，“奶奶还答应她，事成之后，会抬了她做姨娘。”
　　地上的雨芙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昔日温文尔雅，对谁都和风细雨的大爷，无情起来竟是这般可怕！
　　“爷，求您饶了奴婢吧，爷！”她强撑着爬过来，想去抓苏璟的袍角，“是奶奶，一切都是奶奶的意思，奴婢只是照吩咐行事……”
　　苏璟一脚把她踹开，咬着牙冷笑道，“她还吩咐了什么？是不是只要我前脚进了观云台，后脚她就要领着人捉奸来了？”
　　雨芙拼命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奶奶是真心喜欢您，想叫您快活的……”她说着还唯恐苏璟不信，“奶奶说大爷心里一直有二奶奶，只是碍着二爷……便是如今要外放，也是为了二奶奶……奶奶做这些，全都是为了您，为了叫您得偿所愿……”
　　苏璟简直气得笑出来，“得偿所愿？然后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的事，你们奶奶肯做？”
　　雨芙一顿，可为了活命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奶奶只是想留下大爷……”她痛哭流涕道，“只要大爷能留下，奶奶什么都肯做啊……大爷……”
　　是了，原来这才是田氏的目的。
　　一旦他跟宋昀盼有了这种不伦的关系，田氏就相当于捏住了他的命脉，自己只能任她驱使……
　　虽然这些年两个人聚少离多，可他不是不知道，田氏是个性子十分要强的，她一直盼着自己能够入阁拜相，长房能跟二房平起平坐……
　　自己虽然从来不认同她这种想法，可也觉得无可厚非……两人夫妻情分已然如此淡薄，他不想再为这种无谓的小事再跟她争执……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田氏居然疯狂到如斯地步！
　　就为了满足她的一己私利，她视人伦纲常如无物，把他玩弄于鼓掌，欲把自己变成跟她一样没有道德没有底线的禽兽！
　　她甚至不想想，宋昀盼还怀着几个月的身孕，若是万一有个好歹……那就是一尸两命！
　　为了达到目的，她什么都不管了！
　　田氏就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可就是这样一个心理早就扭曲了的女人，却是他的枕边人，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苏璟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打死了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第346章 君子
　　宋昀盼觉得自己真是没脸见人了。
　　其实一次过去，她已经感觉好多了。
　　不但力气开始慢慢恢复，而且身体上的不适也得到了极大纾解。
　　后来二表哥抱她去沐浴……大约，大约是水温有些高，身体还有些燥热……
　　她忽然，忽然就又想了呜呜呜……
　　“做什么蒙着脸？”苏珩上去把薄衾从她脸上拉下来，“不热么？”
　　宋昀盼臊得满脸通红，想起自己刚才那般主动的行径……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珩见她这般却误解了。
　　他的手摸了摸她有些发红的脸颊，担忧地问，“难不成是那药还没解吗？”
　　“不是不是。”宋昀盼脸上愈热，连忙摇头，“我已经没事了。”
　　苏珩半信半疑，“可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大对……”他低声安慰道，“你别紧张，你若是还想要，咱们就跟刚才那样，既能叫你舒服，又伤不着孩子……”
　　有道是实验出真知。苏二爷自己也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无师自通地解锁了愉悦娇妻的新技能……
　　宋昀盼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
　　苏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小丫头是害臊了！
　　苏珩忙抱住她，“好好好……你不想，是我想。是我想让皎皎好受些……”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都不知我今晚……有多心痛多自责。”
　　“不怪你。”宋昀盼蜷在他怀里，“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太大意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大嫂，大嫂竟然丧心病狂到借潇姐儿对我下手……”
　　夫妻俩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有功夫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捋顺清楚。
　　苏珩面色不由一冷，“你是说那药是潇姐儿哄你吃的？”
　　“不是。”宋昀盼连忙道，“潇姐儿一点儿都不知情……是她的丫头杏仁。”
　　饶是经过刚才的消耗，宋昀盼早就精疲力尽，可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把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跟苏珩说了一遍，“我只当仍跟往常一样，没想到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杏仁就在里头加了东西……也不光是我，后来我听她们说话，只怕潇姐儿的面里也被下了迷药……”
　　苏珩微微颔首。
　　虽然已经对长房出来的人不报什么希望，不过听说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侄女并没有跟她母亲同流合污，总还是个值得叫人高兴的消息。
　　宋昀盼恍然想起来，“还有青杏……青杏那会儿忽然头晕，说不定也是杏仁搞的鬼！”她说着不由坐起来，“二表哥去寻我的时候可见着她了？要是她也被人下了药……”
　　苏珩忙安抚道，“你别慌。我虽然没看见青杏，不过想来一个丫头，他们也不会把她怎么样，顶多下药迷晕了……你且别急，我这就叫人出去寻她就是。”他说罢便下床去外头吩咐了几句。
　　待他重新回来，又安慰了宋昀盼几句，才装作云淡风轻地问道，“……后来呢，大哥上去……之后呢？”
　　宋昀盼乖乖地靠在他胸膛上，并未觉察出他神情有异，她柔声道，“大哥哥是好人。他见我……”她顿了顿，小声道，“就脱了自己的袍子盖在我身上。他还说这事儿他一点都不知情，等后头查清楚了，一定会亲自来给咱们请罪……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必须先抱我去个安全的地方，再给我找大夫……”
　　“再后来……你就来了。”
　　宋昀盼说完，见苏珩面色清冷，久久没有搭腔，心下也不禁有些忐忑，轻声道，“我虽恨大嫂这般算计我，可大哥哥却是个真正的君子。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半分逾越之举，便是，便是后来抱我，也是形势所迫……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见宋昀盼满是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苏珩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想哪里去了？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并不是怀疑你……”他握着宋昀盼的手在唇边轻啄，哑声道，“对不起，在你最无助害怕的时候，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
　　害她屡屡被田氏算计，几次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是他身为丈夫的无能。
　　尤其今晚观云台发生的一切与梦中的情形何其相似……
　　大家只当宋昀盼性情绵软懦弱，任人拉长捏扁都只会逆来顺受，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追云阁上那个纤细决绝的身影，曾多少次叫他午夜惊醒，痛不欲生……
　　宋昀盼轻颤了颤，“谁说的？”她故作轻松道，“要不是二表哥及时赶到，我现在还不知怎样呢！”
　　就算大哥哥送她出去，再给她请大夫，可这夜深人静，大伯弟媳的……
　　眼见苏珩还欲再说，她忙转移话题道，“对了，近来二表哥在翰林院不是很忙么，今晚怎么会忽然回来？”
　　苏珩知道她是不愿增加自己的愧疚，便顺着她的话温声道，“其实是我最近查到一些关于田氏的事，我一直惴惴不安，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直觉得她会对你不利……所以特地赶回来看看。”谁知就撞见了叫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宋昀盼听得心里一软，惭愧道，“对不起，都是我太没用了……”
　　“不是你的问题。”苏珩正色道，“田氏心机深沉，心肠歹毒，莫说你，便是咱们家……”他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大家都叫她给骗了。”
　　他说着拍拍宋昀盼，“不过这回她自己作死，算是把自己那层温良贤惠的皮给扒了……照你所说，大哥既然不曾跟田氏狼狈为奸，那大哥如今知晓她是什么样的人，必定会处置了她……往后也就不怕她再在府里兴风作浪了。”
　　宋昀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原本就累得厉害，全凭意识强撑着，如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苏珩解释清楚，又听他如是说，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儿也跟着松了下来。


第347章 叫她去死
　　她靠在苏珩怀里，喃喃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大嫂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她恨我，要毁了我，那大哥哥呢？大哥哥是她的夫君，若事情传扬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苏珩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发，“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那种疯子的思维，不是我们常人可以理解的……”
　　实则田氏要毁掉的又何止是一个宋昀盼了？
　　一旦这件事东窗事发，整个苏家都会沦为世人的笑柄。
　　苏璟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么？
　　宋昀盼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梦里宋昀盼未留下只字片语，就从追云阁纵身一跃，何尝不是留给这个家，给这个家的男人们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她现在还怀着孩子。
　　以他对宋昀盼的了解，她势必会一个人默默承受下一切，忍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在羞耻与愧疚中郁郁而终，或是最终承受不住失贞的打击，自我了结……
　　而苏璟，为了家族的荣耀与尊严，最后只会选择隐忍就范，因与弟媳的不伦关系，一辈子受田氏摆布。
　　苏珩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女人，何其疯狂，何其可怖！
　　…………………………
　　夜虽已经深了，长房的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院子里的下人全都躲得无影无踪，唯有长顺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
　　田氏抚过半边儿火辣辣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嘴角，看了眼手上的鲜血，忽地笑了，“大爷今儿这是怎么了？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是嫌妾身送的这份大礼不满意，还是嫌弟妹伺候得不好，没能叫爷尽兴呢？”
　　“田铭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苏璟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吗？！”
　　田氏听完，却柔柔地笑起来，“大爷这说的是什么话？妾身怎么是恨您呢，妾身明明是爱您啊……”
　　“妾身知道您不喜妾身蒲柳之姿，更看不上雨芙那等庸脂俗粉，可是怎么办呢？您心尖儿上，如皎皎明月，如花中牡丹的那位早就已经不在了啊……”她啧啧道，“妾身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过是为了爷，为了圆爷一个梦而已……您说，这世上还有像妾身这般爱您的人么？”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苏璟挺拔的身姿仿佛瞬间被压垮了一般，他哑声道，“我自问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对不住的便是你……我承认，这些年是我对你不起，是我娶了妻，却没有肩负起为人丈夫的责任。可我这次回来，是有心弥补你我之间关系的……便是前些日子说要带你跟孩子们外放，也是真心的，我想往后咱们一家可以在一起，可以补偿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他不提外放还好，提起这事田氏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冷笑道，“外放？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外放？为了躲避我躲避这个家，你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我替你侍奉长辈，教养子女，打理内宅……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你可过问过一句？
　　老太太几次病重，我衣不解带伺候汤药的时候，你在哪里？
　　潇姐儿出痘儿，我怕她挠得身上留疤，裹了她的手脚，她哭我也哭的时候，你在哪里？
　　淳哥儿高烧不退，烧得人都糊涂了，只会哑着嗓子找爹抱的时候，你在哪里？
　　如今孩子们大了，我也苦尽甘来了，你想起要尽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来了？
　　那你倒是尽啊！
　　如今整个苏家谁不是以二房马首是瞻，谁把你这个璟大爷放在眼里？你不趁这几年打稳根基，为自己为咱们淳哥儿赶紧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却要外放？
　　你脑子怕不是叫驴踢了！
　　你还有脸说要带我们走——你别以为我不知你怎么想的！你不就是嫌我在家碍了你心肝宝贝的事，想我把中馈交给你那除了长了张好脸，一无是处的弟妹？”
　　她恨恨啐了一口，“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今天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用血泪，用十几年的青春换来的！这个只会装柔弱惹男人心疼的下作娼妇，她凭什么？！”
　　“我根本没有那么想……”苏璟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就为了这个，你对我们下药？就算你恨我，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冲我一个人来就是，二弟妹又有什么错？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想没想过，这么做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要是他心里对宋昀盼有一丝邪念，要是他刚才有过片刻犹豫……屋里的*情香很可能会把他的邪念放大一千倍，一万倍，届时会发生什么事，连他自己都不敢想！
　　“那就叫她去死好了！”田氏尖声叫道，秀美的五官因为疯狂而变得扭曲变形，“正好叫所有人看看，她也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样，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破烂货！”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田氏脸上。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真的疯了。”
　　许久，苏璟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就是他的妻子。
　　他虽不爱，但敬重，信任，感激……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安的妻子。
　　见她此时像个疯子一样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信口开河，他只觉得无比陌生……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她变了，亦或是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就算疯，”田氏捂着脸，吃吃地笑出声，“我也是叫你，叫这段让人绝望的婚姻给逼疯的！”她厉声控诉道，“所有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全都是因为你！”
　　苏璟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你说得对。”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我不是个好丈夫，亦不是个好父亲……没资格指责你。既然你这么恨我，恨到宁可拖着全家一起下地狱也要毁了我……那咱们不如在忍不住杀死彼此之前，就这么结束吧。”
　　田氏猛地瞪大眼睛。
　　苏璟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吧。”


第348章 最大的体面
　　却说另一厢苏珩哄着宋昀盼睡了，这才披着衣裳出了门。
　　外头白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紧张地问，“爷……奶奶没事吧？”
　　苏珩摇摇头，“已经睡了。”又问，“清风呢？”
　　白檀松了口气，忙道，“他去园子里寻青杏去了。”
　　苏珩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乐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气喘吁吁道，“爷……刚，刚才清风哥哥领我们去园子里找青杏姐姐，忽然见外头有人提着灯笼往静园去，清风哥哥上去打听，才，才知道是大爷不知为了什么要休妻，大奶奶求到老太太跟前，说要寻死……老太太正叫人去请二老爷二太太呢！清风哥哥一听就叫奴婢赶紧——”
　　她话还没说完，苏珩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谁知他刚出院子没几步，迎面就过来两个人。
　　苏珩不由怔住。
　　只见那两人俱是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不过短短数日，竟然黑瘦得好像变了个人一般。
　　苏珩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三叔！”
　　苏三老爷仿佛苍老了许多，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双手颤抖地抓住苏珩，“珩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害死了你姑母？你告诉我！”
　　苏珩飞快看向身后的清松。
　　后者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已经找人亲自查验过姑太太的尸身……确是死于慢性毒药。咱们这才连夜赶了回来。”
　　苏珩严肃颔首，“三叔，此事说来话长，侄儿现下需马上赶去静园，还请三叔跟侄儿一同过去，为侄儿做个见证。”
　　苏三老爷一愣，“做什么见证？我现在只想知道——”
　　却被苏珩掷地有声地打断道，“害死姑母的人，现下就在静园。”
　　………………………………
　　此时静园已经乱作一团。
　　苏老太太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她冷冷看向苏璟，厉声道，“你媳妇儿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要休妻？”
　　苏璟此时也是心乱如麻。
　　他怎么也没想到，田氏嘴上答应得痛快，后脚竟然趁自己去书房写和离书之际把事情闹到了苏老太太跟前……
　　对这个结发十多年的妻子，他真是一点都看不透……
　　苏璟抿了抿唇，低声道，“祖母……”
　　“不要唤我祖母！”苏老太太厉喝一声，“我没有你这种不知好歹，没有良心的孙子！”
　　“你在任上这些年，若不是你媳妇儿成日操劳，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把孩子们教得乖巧懂事，你能有今天？怎么，如今你功成名就了，你媳妇儿也人老珠黄了，你就闹着要休妻了？”
　　苏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咱们家从来没有休妻的先例，你若要休她，行！且等我断气的那天！”
　　“祖母！”苏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祖母说这话可就是逼孙儿去死了……”
　　“我逼你死？”苏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要逼你媳妇儿死！她便是再不好，也是你两个孩子的母亲，也陪了你十几年，你说休就能休了？更何况田氏这些年孝顺长辈，抚育子女，上上下下，谁不称赞？偏你不知叫外头的娼妇灌了什么迷魂汤，闹着要休妻……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祖母？！”
　　苏璟又气又急，“祖母莫听她信口开河，孙儿外头并不曾有什么人……”
　　苏老太太怒道，“若是没人你如此到底是为哪般？！”
　　地上跪着的田氏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泪汪汪道，“祖母莫要责怪大爷，怪只怪孙媳无能，不配得大爷怜惜……只可怜孙媳那一双儿女，若孙媳被休，他们日后又该如何做人？孙媳别无他求，只求祖母看在孙媳这十多年伺候您还算尽心，赐孙媳三尺白绫，给孙媳一个体面吧！”说罢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苏璟一时百口莫辩，偏田氏做那些腌臜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妻子不但是个理家管事的好手，便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手段也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正不可开交之际，苏二老爷跟苏二太太也闻讯赶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苏二老爷一脸严肃地走上前朝苏老太太行了礼，眼见田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身为长辈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转身斥责苏璟道，“大郎，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什么一言不合就吵到老太太这里？你可知你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苏二太太则上去扶起哭得泪人一般的苏大奶奶，劝道，“素日见你也是个知分寸的，便是天大的事自有长辈们替你做主，何苦说些寻死觅活的话惹老太太伤心？”
　　苏大奶奶只是垂泪不语。
　　苏二太太又对苏璟道，“大郎还不快给你媳妇儿陪个不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两夫妻拌几句嘴值什么……休妻不休妻的话往后可不许再胡提了！”说罢又去劝苏老太太息怒。
　　苏璟只觉得满心无力，就算全身是嘴也解释不清田氏所做之事……余光又瞥见苏大奶奶含泪望着自己，眼神却仿佛在说，看吧，你果真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璟把心一横，冷声道，“祖母，二叔二婶，我与田氏夫妻情分已断，与其相看两相厌，倒不若与她放妻书一份，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也算是给她最大的体面了！”
　　若真叫长辈们知道田氏今晚做了什么，怕更恨不得她马上死了！
　　只是此时破釜沉舟的也不只他一个。
　　田氏心知苏璟此人最看重的就是这帮家人，决计不肯将自己设计他与宋昀盼私通之事说出来，横竖她早就失了丈夫的心——或者说是从未得到过，苏家长辈的支持已经是她唯一的机会……
　　田氏满脸哀戚，“诸位长辈不必劝了……是妾身无能，不能叫大爷回心转意，只是妾身既进了苏家的门，便一辈子是苏家人，此生唯有死别，绝无生离！”说罢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
　　唬得苏老太太高声叫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第349章 穷图匕见
　　苏璟正要起身上前，却见外头飞快闪过个高瘦的身影，一把将田氏拦住。
　　竟是苏珩。
　　紧接着就见苏三老爷也跟着走进来。
　　苏三老爷皱了皱眉，显是也叫家里的乌烟瘴气整得一头雾水，不过此时他更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眼见苏璟赶了过来，苏珩后退一步，将田氏交还给苏璟，自己则低头扫了扫袖子上莫须有的灰尘，似笑非笑道，“大哥，方才大嫂说的不错：这些年她在咱们家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又岂是你一纸放妻书就能一笔勾销的？”
　　田氏眉心微跳了跳。
　　就连苏璟也不知苏珩为何会忽然给田氏帮腔。
　　其余众人虽对苏珩跟苏三老爷联袂而来十分意外，不过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苏二太太不由道，“二郎，你快劝劝你大哥，他要与你大嫂和离——”
　　“我就是来劝大哥的。”苏珩看着田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嫂心肠歹毒，丧德败行，这等毒妇，怎能和离？合该一纸休书，再送她去见官才是！”
　　疯了！一个两个的全都疯了！
　　苏二老爷面色铁青，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嫌这个家不够乱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苏璟的脸色也变得一片惨白。
　　“父亲。”苏珩上前一步，毫不退缩道，“并非儿子不懂得‘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实在是有人欺人太甚——若今日不在诸位长辈们面前分辩个明白，只怕她往后还要兴风作浪，咱们家再无宁日！”
　　“你——”
　　“都给我住口！”苏老太太冷喝一声，她浑浊的双目从孙子孙媳身上一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珩身上，“你要什么？可是与你大哥大嫂和离有关？”
　　“是。”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疲惫道，“你说吧，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你大哥大嫂好好的，为何忽然闹成这样。”
　　“祖母，不若孙儿给您讲个故事吧。”苏珩走上前，沉声道，“这个故事，还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一对夫妇在前往江南的路上，捡到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女孩。在此之前，这对夫妇已经育有三子，最年长的那个，甚至已经结婚生子，他们的长孙，都比这个小女孩大上两岁……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雪白可爱，这对夫妇当即便决定，把小女孩带回家，当做他们第四个孩子。”
　　“小女孩很快就受到了来自这个家的所有人的宠爱——父母对她视如己出，几个兄长也对她爱若珍宝，就连只比她年长两岁的侄子，因从小被长辈们耳提面命，也事事哄着，让着自己的小姑姑……这个小女孩，说是集万千钟爱于一身也不为过。”
　　“只可惜……这既是上天对她的馈赠，也是命运对她的诅咒。随着小女孩一天天长大，她的美丽，聪慧，阳光，善良，不但吸引着那些世家公子，便是与她年纪相仿的三儿子，和大她两岁的侄子，也不由自主地为她着迷——”
　　“二郎——”苏二老爷高喝一声。
　　苏二太太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他是个陌生人一般，苏大奶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三老爷跟苏璟面上俱是一片死灰，可谁也没有出声打断。
　　苏老太太抬了抬手，声音暗哑，“你继续说。”
　　“是。”苏珩扫了眼苏二老爷，继续道，“终于有一日，在为女孩儿举行的相看宴上，家里的三儿子借醉酒之际，将女孩儿轻薄了……”
　　“女孩儿夺路而逃，却被来家中赴宴的一位青年书生救下，可也因此叫人误会她与外男私会**……那书生原本就爱慕女孩儿，索性就认下了强加在他身上的污名，女孩儿不忍父母知道真相后伤心，亦对那日发生的事守口如瓶，只说是仰慕书生的才华……父母虽对她十分失望，可毕竟唯一的女儿，且见她态度决绝，最后还是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待两人成婚后，女孩儿随夫君远赴任上。虽有势利的大嫂，可总归夫唱妇随，瑕不掩瑜。八个月后，女孩儿早产产下一女。”
　　“书生初为人父，虽是女儿，却也爱若珍宝，直到女孩儿娘家派人送去贺礼——原来送贺礼的下人早就被人收买，她故意拿女孩儿早产的事做文章，散布谣言，让书生对女孩儿的身世生出疑心。偏那女孩儿身边的丫头心怀不轨，在书生询问之时，暗示女孩儿下嫁之时已非完璧……”
　　“……书生顿时怒不可遏，去找女孩儿对质。女孩儿为了家族的名声，兄长的颜面，绝口不提当年非礼之事的真相，书生见状，越发对她失贞出墙之事深信不疑，从此夫妻决裂，父女离心，就连女孩儿身边忠心耿耿的下人，也全被发卖。”
　　“女孩儿本就举目无亲，不得夫君欢心，又遭长嫂磋磨，不到两年时间，她就丢下年幼的女儿，撒手人寰。”
　　“又过了没几年，那书生也在一场酒醉后溺亡，好在外家怜惜，接了那小外孙女回去抚养。”
　　“小外孙女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性情怯懦自卑，可家中表哥却心悦她……两人虽经历诸多波折，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那表哥也算争气，很快就考上了功名，他们还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可饶是这般，当年害死她母亲的幕后之人依旧不肯收手，几次三番暗害于她，好在那小孙女有她母亲保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直到有一天，他表哥无意中从他姑父的侄子口中得知，当年他姑母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苏璟跟苏二老爷蓦地瞪大眼睛。
　　“不错。”从进来就一直冷眼旁观的苏三老爷终于沉沉开口道，“为此我特地去了遥州，请了当地最有名的仵作——阿微是被毒死无疑。”
　　“好好好！”苏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的好儿女，我的好孙子，原来瞒了我这么一个惊天秘密！”老人家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她笑得老泪纵横，“说吧……是谁做的，怎么做的，都说出来！”
　　苏二老爷连忙上前，红着眼眶劝道，“母亲——”


第350章 一切都结束了
　　“让他说！”苏老太太厉声道，“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腌臜事儿是我不知道的？我的微姐儿到死都受了多少委屈……都说出来！”
　　“那毒药就在咱们家每年送往遥州的药材里，”苏珩沉重道，“日积月累，终于摧毁了姑母的身体。”
　　苏二太太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满目惊恐地捂住嘴，下意识看向苏大奶奶。
　　苏二老爷亦是面色铁青。
　　苏大奶奶却平静下来。
　　她轻声道，“珩哥儿，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当时是我掌家，所以送去遥州的药材都被我下了毒？”
　　她抚掌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兄弟这是要合起伙来置我于死地啊……你大哥前脚刚说要休了我，你后脚就编出这么个天大的笑话来……”她脸色猛地一沉，冷笑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现在说我的药材有问题，你有什么证据，谁能证明？我还说是宋家大郎夫妇想侵吞姑母嫁妆，所以给姑母下毒，亦或是姑父恨姑母让她做了王八，所以毒死发妻呢！”
　　“啪——”她话音刚落，脸猛地被苏璟打偏到一边，苏大奶奶毫无防备，待她反应过来，下一巴掌又迎面而来。
　　“你这个贱人！毒妇！”苏璟双目猩红，巴掌一下下砸下来。
　　他以为田氏只是恨他，恨他辜负了她，所以就算再怎么愤怒，再怎么羞耻，他也给她留了最后的颜面，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连她都不放过……
　　她又有什么错，自始至终，她从没回应过自己……她做错了什么！
　　苏二太太也都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给惊呆了，待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二人分开。
　　苏珩脸上却不见愠色。
　　他淡淡道，“大嫂说得对。仅凭姑母是被人毒死这一点，的确不能证明是你下的毒。可你说巧不巧，我竟然还找到了当年帮你炮制药材的人——栾庆家的现下就被关在柴房里，她已经对当年的事供认不讳，她还说当年正是受你指使，散布谣言，败坏我姑母的名声——”
　　苏大奶奶猛地后退一步，“不，不可能，她绝不会背——”眼见苏珩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她尖叫道，“苏二，你诈我！”
　　苏珩上前一步，朗声道，“便是诈你又如何？你毁我姑母名声，害她性命，其后更是屡次三番陷害我妻子……像你这种心如蛇蝎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哥和离？！你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辈人在人人喊打中度过！”
　　“那好啊。”苏大奶奶忽地大笑起来，她姣好的面庞已经被扇得又红又肿，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她走到被苏二老爷拦下的苏璟跟前，“你们抓我去见官啊！”她笑得花枝乱颤，“不错，苏微那个贱人就是我毒死的，你们能把我怎么样？跟我对簿公堂？”
　　她笑容猛地一敛，面目狰狞地叫嚣道，“到时就叫所有人都好好来听听，你们堂堂大学士府，是如何罔顾人伦违背纲常，姑侄相恋，兄妹乱伦，兄占弟——”
　　“老三！”
　　“三叔！”
　　田氏声音猛地一滞。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先还坐在位子上的苏三老爷，不知何时冲上前。他手里握着刚才从果盘里拿起的刀子，只是那刀尖却已经刺进田氏的小腹。
　　他紧紧握着刀柄，一字一句道，“你去阴曹地府，跟微姐儿赔罪去吧。”
　　……………………………………
　　宋昀盼昨晚折腾到精疲力尽，第二天一直睡到辰中才起来。
　　她睁开眼时还有一瞬间的怔怔，不确定昨天发生的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直到感觉腿上传来的酸涩……
　　就见青杏从外头走进来，“二奶奶……”小丫头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在床头，“昨晚都是奴婢贪吃，着了别人的道……好在奶奶没事儿，不然奴婢也没脸活了。”说着忍不住伏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宋昀盼拍拍她，“不怪你，都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又问她，“昨天他们在哪找着你的？你可有什么事没有？”
　　见宋昀盼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关心自己，青杏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她摇摇头，抽抽搭搭道，“奴婢只是被弄晕了，丢在，丢在一处太湖石后头……后来还是清风哥哥找着奴婢的……”
　　宋昀盼松了口气，“那就好……”她方想起来，“二爷呢？可是已经去翰林院去了？”
　　青杏张了张嘴，还不待说话，就听外头响起一阵窸窣声，苏珩挑了帘子走进来。
　　青杏自觉有负苏珩所托，非但没照顾好二奶奶，还得他派人去寻自己，遂低声道，“那奴婢就先退下了。”说罢朝苏珩福了福，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苏珩走到床前，“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他揉揉她的头，“好些了么……”
　　宋昀盼不由就想起自己昨晚上的疯狂……她脸红了红，轻轻“嗯”了一声，就赶紧转移话题道，“二表哥今天不用去翰林院么？”
　　“我跟那边儿告了两天假，”苏珩顿了顿，“昀盼，田氏恐怕不行了。”
　　宋昀盼满脸错愕地看向他。
　　苏珩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一切都结束了。”
　　……………………………………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苏潇昏睡了一夜，今早上还是被丫头晃起来，说苏大奶奶遭人刺伤，可能快不行了，让她赶紧去见最后一面。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潇泪流满面，拉着苏璟的袖子哭道，“雨芙……雨芙不是我母亲的贴身丫头么？母亲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要偷东西？偷就偷了……为什么还要刺伤我母亲？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苏璟这一夜也憔悴了很多，下巴上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俊儒雅？
　　他拍拍女儿的背，声音沙哑道，“进去吧，进去见见你母亲。她……一直都在等你。”
　　……内室里，难闻的药味儿夹杂着血腥味儿，叫人忍不住作呕。
　　苏淳已经被乳母抱了过来。他年纪尚小，还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可看见自己母亲面白如纸地躺在床上，父亲又一脸颓废，心里也不禁有些害怕，才说了几句就趴在床边呜呜哭了起来。
　　眼见苏潇从外头进来，田氏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彩，她气若游丝道，“潇姐儿……”
　　“母亲！”苏潇“噗通”一声跪在床头，大哭道，“母亲……不要丢下潇姐儿……”
　　“母亲也舍不得啊……”田氏艰难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母亲还没看到我的潇姐儿穿上嫁衣呢……”
　　“会的，您一定会看到的……”苏潇紧紧握住她的手，“母亲不会有事的！”
　　田氏勉强扯了扯嘴角，“日后母亲不在了，你们姐弟俩……一定要互相扶持……”田氏说不了几句，已经疼得冷汗直流，气喘吁吁，“须知道，只有淳……淳哥儿才是，你最亲的人……”
　　“母亲，母亲您留着些力气……”苏潇含泪道，“等好了再慢慢教潇姐儿。”
　　田氏苦笑，“母亲……怕是好不了啦……”她说着，强撑着看了眼苏潇身后的苏璟，道，“你和你弟弟去看看母亲的药好了没有……我跟你父亲，说几句话……”
　　苏潇忙擦了擦眼泪，“对！只要吃了药，母亲就会好起来了，您等着，女儿这就去！”
　　乳母见状，也忙抱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苏淳，默默退了出去。
　　待屋子里只剩下夫妇二人，田氏才气息奄奄道，“你现在……可放心了？”
　　一直守在这里，也不过是怕她把真相告诉一双儿女吧……
　　“苏璟……”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
　　毕竟是十几年夫妻，哪怕再怎么痛恨她的所作所为，可此时见她这副样子，苏璟终究说不出什么绝情的话，他点了点头，“你说。”
　　田氏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许久，才听苏璟沉声道，“这次外放，我是真的想好好弥补你的。”
　　其实答案早在意料之中……
　　田氏自嘲地笑了笑，“你果然……到死，都不愿意费心骗我啊……”
　　哪怕你肯骗我一次……我也不会这么恨苏微，恨她的女儿……
　　苏璟默了默，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两个孩子，把他们抚养成人……此生亦不会再娶。”
　　田氏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我倒，宁可你再娶……我受过的苦，总要叫别人也尝一尝，是不是……”
　　“你总是这般，这般……”苏璟终是没再说下去，他幽幽叹了口气，“你若不是这个性子，你我今天又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田氏靠在枕头上，疲惫地想了想。
　　是啊，像潇姐儿这般大的时候，她也曾是个少不更事，要什么有什么的娇小姐……可自从遇见了他，喜欢上了他……这一切就都变了……
　　好在……终于结束了。
　　这段漫长的，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尽头的婚姻，终于还是走到尽头了。
　　……………………………………
　　七月，苏大学士府大奶奶撞破婢女行窃，被婢女拿刀刺中腹部，不治身亡。因其生前贤良大度，谦恭孝顺，如今遭此横祸，阖府上下，无不哀痛万分。
　　十月，苏二老爷深得帝心，擢谨身殿大学士。
　　同月，苏家二奶奶顺利产下一女。
　　祖父甚钟爱之，取名，浅。
　　————正文完————


正文今天就彻底结束啦，嘎嘎嘎。
　　番外置顶帖截止到下月三号，会结合回复，尽量让大家满意。
　　五号回来。


第351章 番外一 梦
　　产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奶奶，您再使点劲儿……”耳边传来稳婆的声音，“已经能瞧着小少爷的头了！”
　　“唔……”宋昀盼的脸涨得通红，头发早已叫汗水浸湿。
　　太疼了，她太疼了……疼得连腰都要断成两截……
　　宋昀盼咬紧牙关，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对，就这样！”稳婆鼓励道，“您先缓口气儿，待会儿憋足了劲儿，用长力……”
　　……………………
　　产房外，苏珩一脸焦灼，“母亲，都已经这么久了，盼姐儿怎么还没生出来？”
　　自打夜半忽然发作，到这会儿天都亮了……
　　苏二太太本就一夜没有合眼，偏这倒霉孩子走来走去没有一刻安生的时候……苏二太太叫他晃得一阵眼晕，没好气道，“你当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似的？有些妇人甚至要疼上十几个时辰……”
　　“十几个时辰！”苏珩吓得脸都白了，“盼姐儿那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苏二太太见他眼眶泛红，简直气得笑出来，“怎么就不能了？！天底下的女人都是打这个时候过来的，怎么到你媳妇儿就不行了？”眼见苏珩还要再说，苏二太太一脸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给我老实坐着吧！还嫌现在不够乱么？！”
　　苏二太太正说着，就见苏老太太也在方嬷嬷木槿等人的搀扶下往这边儿来了。
　　“盼姐儿如何了？稳婆怎么说？”
　　苏二太太忙上前扶苏老太太坐下，“母亲莫急，盼姐儿一切都好……寅时的时候破了水，怕是一时还——”
　　“哇——”产房里忽然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苏老太太大喜道。
　　只是她再快也比不上苏珩——后者已经像支箭似的冲了出去。
　　就见稳婆从产房里抱出个用大红襁褓包着的娃娃，喜气洋洋道，“恭喜老太太太太，恭喜二爷……二奶奶生了个小千金！”
　　扶着苏老太太上前的苏二太太笑容一顿，就听苏珩迫不及待地问，“二奶奶呢，二奶奶可好？”
　　“好得很。”稳婆忙笑道，“只是有些累，令千金一生下来就睡着了。”
　　苏珩这才松了口气，便要伸手去抱女儿。
　　苏二太太忙道，“你哪里会抱孩子？仔细别伤着她！”
　　吓得苏珩果然就不敢动了。
　　方嬷嬷笑呵呵上前道，“还是老奴来吧。”说罢接过稳婆手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掀开给苏老太太跟苏二太太瞧。
　　只见襁褓里的娃娃闭着眼睛，一头胎发乌黑浓密，脸蛋儿虽然瘦瘦小小的，却也不似寻常初生儿那般又红又皱，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方嬷嬷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孙小姐长得可真是漂亮！”
　　苏老太太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可不是怎么的？”又满是爱怜地接过来，“小宝贝，给曾祖母好好看看……”
　　稳婆见状忙笑道，“倒不是在老祖宗跟前夸口，我亲手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再没见过比贵府小千金更漂亮的！这才刚生下来……往后还指不定好看成什么样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待反应过来还没给孩子她爹好生瞧瞧，回头再找早就没了苏珩的人影。
　　……宋昀盼一生完孩子，就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屋子里。
　　她愣了好一会儿，恍然想起来，这不正是她总做噩梦梦见的那个屋子吗？
　　床榻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宋昀盼咬了咬牙，举步朝里头走去。
　　女人面如死灰地躺在床上。
　　男人的手迫不及待地探进她的小衣里……
　　女人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力地扎在男人的后背上。
　　男人不敢置信地摸向自己的伤处，“你……”
　　女子却狠狠拔出来，又再一次用力刺下去——
　　她的四肢像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身上，温热的液体随着她每一次插入和拔出的动作，溅在她脸上身上，可她仿佛全然未觉……
　　直到那男人终于重重地倒在她身上，再也不动了。
　　宋昀盼也叫眼前的一切给吓呆了，她死死地捂住嘴巴，唯恐自己的大叫会引来旁人，让女人陷入更加难堪绝望的境地。
　　许久，那女人仿佛才回过神，她用力地掀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怔怔地，好似游魂一般地下了床，走到衣橱前。
　　她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小衣小裤，露在外头的肌肤上还有一片片可疑的红痕……
　　她如行尸走肉般地拉开橱门，从里头拿出套红色的衣裳。
　　不知为什么，宋昀盼莫名就知道——那身衣裳，是她跟苏珩初成亲时穿过的。也只穿过那一次……
　　宋昀盼不自觉走上前，她很想，想说点什么，或是安慰她几句——
　　却在无意中看清楚床上男人的脸时，呆在当场。
　　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也无比感激的脸。
　　苏三老爷的脸！
　　宋昀盼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泪流满面地走上前，颤抖地伸出手探向苏三老爷鼻下——却见那抹鲜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走到窗边……
　　“不要！”宋昀盼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昀盼……昀盼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苏珩忙握住她的手，“别怕，别怕……我就在这儿，我一直在你身边。”
　　宋昀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心头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勉强被压下去，才哽声道，“二表哥，我，我又做那个梦了……”
　　苏珩心里咯噔一下，摩挲着她后背，小心翼翼道，“你——”
　　“是三叔……”宋昀盼满脸是泪，“我看见三叔想欺负她……她很害怕，就，就用簪子把他杀死了……”宋昀盼捂住嘴痛哭出声，“然后她从阁楼上跳了下去！”
　　苏珩胸口猛地一疼，他用力搂住她，“乖……别哭……你才刚生了孩子，不能哭的。”
　　虽没有亲眼所见，但苏珩其实早已经猜到了——即使被田氏百般算计，即使中了*药，苏璟仍能坚守住良心和底线，没有冒犯宋昀盼半分……当时他就已经猜到了。
　　梦里逼得宋昀盼跳楼的人，大抵就是他三叔。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宋昀盼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在跳楼之前，已经将他三叔杀死了……
　　或许他本该想到的。
　　在她柔弱顺从的外表下，有颗何其刚烈决绝的心……
　　对陈宗贤如是，对他三叔亦如是。
　　“……你只是叫梦魇着了。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苏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抚，“你忘了么？三叔已经去了清隐寺做居士，而你刚刚生下我们的孩子……”
　　宋昀盼终于从叫人窒息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怔怔地问，“孩子呢……她在哪儿？……她长得好不好？”
　　她隐约听稳婆说是个千金，可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乳母抱下去喂奶去了。”苏珩柔声道，“是个又漂亮又健康的小女孩。祖母跟母亲喜欢得不行……”
　　他轻吻了吻宋昀盼的额头，“昀盼，不要再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梦……你以后不但有我，还有女儿，绝不会像梦中那样，孤零零一个人。”他的唇落在她眼角的泪珠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
　　2.5这个时间本来是我随便选的，后来才发现是元宵节，哈哈哈。那我们就庆祝一下。一共四个番外，今天全部发完。
　　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352章 番外二 续弦
　　苏二太太叫人找苏珩过去说话。
　　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为了续弦的事儿找他了。
　　说是苏二太太，实则如今阖府只有她一个女性长辈，大家都尊称她为，苏老太太。
　　郑嬷嬷笑呵呵地上前给他打了帘子，“老太太，大老爷来啦。”
　　从前的苏二太太，如今的苏老太太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丫头搬了杌子给苏珩坐。
　　丫头们很快就退了出去，留了母子俩说话。
　　“这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苏老太太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也无奈，她低声道，“先时你说要替她守，母亲也由着你了……可如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就连你弟弟都有两儿一女了，你……”
　　“母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此时的苏珩周身散发着一股成熟的儒雅气度。
　　他淡笑了笑，温声道，“儿子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好什么好？！”苏老太太禁不住红了眼眶，“你成天没白没黑的忙，回来了屋里却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苏珩笑着安抚道，“瞧您这话说得，儿子屋里多的是伺候的人，怎么就没有人嘘寒问暖了……”
　　“那怎么能一样？”苏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声道，“我知道……你一直不肯再娶，是因为心里对母亲有怨气。你怨我当年——”
　　“母亲！”苏珩忽然冷声打断。
　　“别说了。”他低声哀求道，“求您……不要再说了。”
　　苏老太太也知道这事儿是儿子的忌讳。
　　当年儿媳宋氏忽然跳楼身亡，众人却在她闺房里发现了重伤昏迷的苏三老爷……
　　儿子当时发了疯似的要拉苏三老爷见官，给宋氏偿命。可这种罔顾人伦，禽兽不如的兽行一旦曝光，身败名裂的又岂是苏三老爷一个人？
　　偌大一个苏府，竟然任由叔父摸进侄子媳妇的闺房，这阖府上下都是死的，那管事的也都是死的？
　　真论起来，谁也脱不了逼死宋氏的干系。
　　也好在，除了苏珩，根本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宋昀盼本就父母双亡，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宋崇峰一家远在遥州，且自打当年她被接回苏家，就跟那边儿断了联系，如今人不明不白地去了，也不过是派人往南边儿报了个丧，跟宋家打声招呼便罢了。
　　此事最后被苏二老爷硬生生压了下来。
　　只是自此以后，苏家也彻底分崩离析，很快就分了家。
　　长房苏璟放了山东盐运使，携妻子儿女去了任上；二房留在了从前的学士府，三房则举家去了南边儿。只是苏三老爷自那次重伤之后身体就垮了，去南边儿没几年就过世了。
　　苏珩也因为宋氏的死大病了一场。
　　待病好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一般。
　　从前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十多年为官生涯让他变得越发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就连苏老太太都觉得这个儿子让她越来越难以捉摸……
　　他看似什么都放下了，就连当年宋氏跳楼殒命的追云阁也早已被夷为平地。
　　可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宋氏就是苏珩的死穴。
　　只要是与那女人有关的人或事，全都碰不得，提不得。
　　前年瑜姐儿带儿子毅哥儿回来省亲，小儿顽皮，不知怎么就打翻了他放在抽屉里的一只匣子。素来对外甥疼爱有加的苏珩发了好大一通火，那天在书房服侍的下人全都挨了板子。毅哥儿更是吓得直到跟他母亲回家也没敢再往他舅舅跟前凑。
　　那匣子里装的，正是宋氏生前从不离身那只鱼戏莲叶的镯子。
　　当年宋氏死的时候，那镯子碎成几瓣，还是他后来找匠人补好的，如今却是再也无法复原……便连同她的人一般，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苏老太太幽幽叹了口气，语带哀求道，“珩哥儿，母亲不求别的，只想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你娶妻生子而已……这次母亲保证不再干涉你的事了，只要是你相中的人，母亲绝无二话……好不好？”
　　这些年她也不知相看过多少姑娘，那些跟儿子年纪相当，门第也相称的姑娘，早就在等待与失望中一个个另觅了良人，也好在她的儿子丰神俊朗，这些年又官运亨通，只要他愿意再娶，依旧多的是名门闺秀任他挑选……
　　苏珩默了许久。
　　最后他淡淡道，“如果实在要娶……就上回母亲寿宴时，来给您拜寿的那个曹御史家的长女吧。”
　　苏老太太原本听他肯松口再娶，面色刚露出些喜色，待他说出那人的身份，不由又皱了皱眉。
　　却说这曹御史本是一介穷书生，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当年曹夫人替人刺绣补贴家用，供他读书。
　　只可惜这位曹夫人却是个福薄的，丈夫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眼看一家人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她却在生女儿时难产送了命。
　　她生下的就是这个曹大小姐。
　　曹大小姐从小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继母过门后又生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俱是冰雪可爱，十分得曹御史喜爱，反观这个原配生的女儿，模样不出挑不说，人又沉默寡言，畏畏缩缩，所以一直不怎么讨曹御史欢心。如今眼瞅着都十九岁了，还待字闺中。
　　上回寿宴的时候苏老太太也是头一回见，外面说她其貌不扬恐怕都含蓄了，委实……是有些丑。
　　人也不是很会打扮，明明是黄皮子，却穿了件玫红色的裙子，显得格外土气。
　　想她死去的儿媳宋氏，人虽然没什么长处，可那容貌风姿却实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便是披块抹布在身上，也一样光彩照人，风华绝代。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宋氏长了那张招人的脸，苏家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儿子不想再找个跟宋氏一般姿容出众的女子，她也可以理解，可如此会不会矫枉过正了？
　　宋氏尚且配不上她家二郎，更何况是这个丑陋的曹氏……
　　苏老太太迟疑地开口道，“那曹氏会不会长得太普通了？人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
　　苏珩平静地打断道，“母亲若觉得不好，便罢了。”
　　“好好好！”苏老太太赶忙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母亲怎么都觉得好！”她说着好像唯恐苏珩反悔，连忙道，“既这么着，此事便定下了！母亲明天就找人去曹家下聘去！”
　　“都行吧……您看着办就好。”苏珩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儿子还有事，就先告退了。”他说罢朝苏老太太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身后母亲正在唤郑嬷嬷，吩咐明天去曹家下聘的事。
　　苏珩听在耳朵里，内心却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要娶曹氏呢……
　　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无意中看见她被几个世家小姐刁难。
　　少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本该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偏偏走了出去。
　　一众闺秀登时羞得四散逃开，只有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眼泪汪汪地连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莫名就让他想起宋昀盼来。
　　苏珩眨了眨酸涩的眼眶。
　　从前他护不住宋氏……现在，应该能护住曹氏吧。
　　也好。


第353章 番外三 此心安处是吾乡
　　地上积着厚厚的雪，人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姑娘一身大红色斗篷，越发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正兴致勃勃地领着丫头们堆雪人儿玩，忽听身后一人高声道，“微姐儿！”
　　小姑娘皱紧眉头，转过身不高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姑姑！姑——”
　　一个雪球儿结结实实砸在她脸上。
　　冰蓝佩蓝登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苏微拍打，可饶是这般仍有雪花落进女孩儿的领子里。
　　“苏璟！”苏微气得大叫一声，“你，你居然敢对长辈不敬！看我今天不打得你跪地求饶！”
　　少年哈哈一笑，“那就等你打到我再说！”
　　……“你心里可怨恨我？”耳边忽然传来苏三老爷低沉的声音。
　　苏璟回过神。
　　不过几个月功夫，他的两鬓已经有了银丝，人也清减了很多。
　　他的目光从那不知是哪个小丫头堆的滑稽雪人儿身上移开，平静道，“若不是我娶了田氏，却没有尽到为人丈夫的责任，她也不会心生怨毒，把所有恨意都发泄在……跟盼姐儿身上。归根究底，我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我又有什么资格怨恨你？”
　　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不是没有涌起过杀意的。
　　只是苏三老爷替他结束了这一切而已……
　　苏三老爷沉默了许久。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跟苏璟一样？
　　这些年他沉迷于在不同女人身上寻找那个人的踪迹，忽略了自己的家庭，更忽视了妻子儿女，以至于走到今天，家不成家，妻不成妻，女不成女……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低声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苏璟道，“田氏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潇姐儿跟淳哥儿……我会把两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说着，扫了苏三老爷一眼，“你呢？往后就一直留在清隐寺了？”
　　苏三老爷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幽幽道，“像我这种罪孽深重之人，原本早就该死。就算日日诵经念佛，也赎不了满身的罪过……”
　　他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去阴曹地府给她赔罪……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活下去。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替她活着——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些她拼尽所有也要保护的家人……
　　许是话题太过沉重，苏璟沉默了半晌，才道，“听说你跟三婶又给琳姐儿定了门亲事？”
　　苏三老爷点点头，“是我在江南的一个故交，祖上是做皇商的……家境十分殷实，说的是他们家小儿子，如今已经有举人的功名。”他顿了顿，“琳姐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宗妇是做不得的，如今选个人口简单的人家，只盼着她日后少生些事吧。”
　　苏璟点点头，“我方才瞧着，琳姐儿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想必经过这么些事，她也长大了。”
　　苏三老爷颔首道，“但愿吧……”
　　两人正说着，就见一群丫头媳妇儿簇拥着个白白胖胖，怀里抱着个大红襁褓的年轻媳妇儿往前头去。
　　一个小丫头过来道，“三老爷，大爷，吉时已到，老太太请您二位去观礼呢！”
　　初生的小婴儿要在满月这日剃去胎发和一点点眉毛，寓意祛病去霉。
　　苏三老爷清瘦的脸上露出一点点笑意，“知道了，这就去。”
　　………………………………
　　月华如水。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宋昀盼就迅速恢复了往昔的纤细婀娜，只是比之从前，小妇人眉宇间又多了分艳丽妩媚，越发的勾魂摄魄。
　　她拧了拧眉，轻声问，“太太怎么说？”
　　白檀回道，“太太说，天寒地冻的，姐儿又才睡下，就别折腾了……奶奶本就体弱，很该趁这时候好生调理着，等奶奶身子好了，尽快给姐儿添个弟妹要紧……”
　　宋昀盼：“……”
　　原本她还担心苏二太太嫌浅浅是个女孩儿，会心生不喜，且开始那几日对方也的确表现得较为冷淡，只例行公事地过来看过几次，反倒是苏二老爷每每看见孙女儿都喜欢得爱不释手……
　　可随着小家伙一点点长大，一天比一天可爱，苏二太太在凌霄馆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后来干脆把孙女儿抱回了听雪堂，还美其名曰让宋昀盼安心休养……
　　可怜宋昀盼这个当母亲的，如今想见自己闺女还得特地请人去听雪堂抱，还不一定能抱回来……
　　宋昀盼本就极爱孩子，生产之前好不容易缠着苏珩答应，许她亲自喂养几个月……可谁知苏二太太却把她的计划彻底打乱了，如今女儿没喂过几回，反倒全进了她爹的肚子……
　　宋昀盼挥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苏珩刚好从净房里沐浴出来，见状不由笑着上前揽住她，“做什么唉声叹气的？”边说着边逗她道，“莫不是又涨了……”
　　“你别闹……”宋昀盼红着脸拍下他的手，正色道，“母亲刚才说，今晚不叫浅浅回来了。”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苏珩笑着收回手，“如此你也能好睡些……”
　　女儿虽有奶娘照顾，可宋昀盼总不放心，夜里能醒好几回……他也不舍得十分辛苦她。
　　如今孩子被母亲抱走了，他也不必再像先前那般还要顾忌着她肚子里那个小的……委实拉着宋昀盼过了几天没羞没臊，不知餍足的日子。
　　宋昀盼性子本就软，又体恤他素了好几个月，也乖乖地由着他摆弄。
　　只是她心里总归惦记着孩子，想了想，迟疑地开口道，“二表哥，你说母亲是不是想把浅浅抱去身边儿养啊？”
　　苏珩就笑道，“我记着你当初还说，若是个女儿，就交给母亲养……现在可是后悔了？”
　　宋昀盼抿紧下唇。
　　她以前是担心自己会养不好……可，可如今看到女儿可爱的小模样，她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她在一起，又怎么会舍得把她交给别人呢？
　　苏珩见宋昀盼闷闷地说不出话，不由笑着揽住她，“我是逗你玩的。”他温声道，“我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不过母亲也是爱孙心切……毕竟往后好些日子她就见不到浅浅了……”
　　宋昀盼一愣，“为何会见不到？”
　　苏珩笑道，“我跟父亲说，等过了浅姐儿百晬，求他给我谋个外放的差事……父亲已经答应了。”
　　既然总要有人出去……
　　潇姐儿跟淳哥儿刚刚失去母亲，自然不能再跟父亲分离。可如今潇姐儿的年纪渐渐大了，若跟苏璟去任上，身边连个教导她的女性长辈都没有，显然也不合适……
　　倒不如他带宋昀盼跟浅浅出去过几年自在日子——也好在这胎是个女儿，便是出于子嗣的考虑，母亲也只能让宋昀盼跟他去任上。
　　实则他也有许多事要和她一起做——比如带浅浅去遥州祭拜她的外祖父母，比如在两人的墓前，告诉宋昀盼她父母当年过世的真相……
　　等他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能够护住他所爱的人不受任何伤害，才是他回来支应门庭的时候。
　　宋昀盼眼眶一热，轻声道，“二表哥，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苏珩轻吻她额头，“是我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谢谢你，让我的余生，只有欢喜没有遗憾。


第354章 番外四 流年
　　宋昀盼看了眼对面坐着的人，柔声道，“原是我们家老太太前阵子总做噩梦，梦见打小儿养在身边的三姑娘哭着要回家，我们老太太为了这事儿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这才遣了人去请三姑太太回来看看……”
　　“可谁知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竟把我们家老太太给心疼病了！”宋昀盼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我们好好的姑太太，才两年没见，竟憔悴得跟变了个人一般！我家老爷更是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位姑太太，大姑太太，二姑太太，四姑太太嫁得远就罢了，好容易这个妹子如今稍近些，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了这副模样。”
　　对面那人讪讪嚅了嚅嘴，还不待开口，就听宋昀盼继续道，“听说你们今天过来，我家老爷出门前特地交代过，叫我务必要问清楚：可是我那三妹妹在贵府有什么做得不好不对的地方？若是有，还望贵府如实相告，我们家绝非那等不讲理的人家，若是三妹妹的不是，该打该骂，我们决不纵容包庇。”她一顿，目光淡淡扫过来，“可若是错不在她——我们家也断不能由着姑太太叫人欺负了去。”
　　方家二太太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禁不住腹诽：亏她婆婆说苏家如今主事的二太太是个仙女儿一般的和软人，让自己说几句好话把人接回去……
　　她暗暗扫了眼那如牡丹花般雍容秾丽的苏二太太——这漂亮倒是真漂亮，可和软她可半点没看出来……
　　方家二太太忙笑道，“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舌头跟牙齿尚且会打架呢，谁还没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哪里就像您说的这般严重了……我今天过来，也是奉了我们家老太太之命接大嫂回去——若不是大伯公务缠身，本该亲自前来。大嫂已经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些时日，再住下去也不合适……”她打量了眼宋昀盼的脸色，“况且我听说府上近来已经在给二姑娘相看了，有个嫁了人的姑太太一直在家呆着说出去也不好听——”
　　“二太太多虑了。”宋昀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里是三妹妹的家，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怎么会不合适呢……便是我家浅姐儿，一下子多了三个表妹作伴，也欢喜得紧。”她顿了顿，“我们老爷还说了，正是该叫家里的姑娘们知道，娘家永远是她们的倚仗，不管在外头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回了家，天塌下来也自有家里的父母兄弟给她们顶着。”
　　眼见方家二太太还要开口，宋昀盼也不耐烦再听她和稀泥，只慢条斯理道，“既然三妹夫公务繁忙，那接三妹妹的事且等他不忙的时候再说吧……正好许久未见，我家老爷也有好些话要与他说。”
　　方家二太太听得眉心猛地一跳，正欲开口分辩几句，就见那仙女儿一般的苏二太太已经优雅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方家二太太也不好再说，心中不由暗恨她婆婆自己不来，却把她推出来受这一通排揎，面上只得笑着道，“既这么着，那我回去就跟我们家老太太说……家中还有些事，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宋昀盼微笑点头，“素雪，送送方二太太。”
　　待送了方家二太太出去，白檀一边扶起宋昀盼，一边道，“这方家真是好生无礼！这般对待咱们家三姑太太，竟然还想就这么把人接回去……”
　　她如今已经梳了妇人的发髻，身材也有些发福。站在依旧如少女般纤细的宋昀盼身旁，仿佛两代人一般。
　　宋昀盼无奈叹了口气，“昨天老爷也说呢……当年瞧那方家大郎也是个好的，谁知才十几年，就物是人非了……”
　　却说苏蓉虽只是个庶女，却也是阁老家的千金，当年嫁去方家也是下嫁了的。
　　苏蓉原本就心高气傲，有些看方家大郎不起。不过早年他们新婚燕尔，兼之苏蓉才貌双全，方姑爷一见倾心之下，也愿意做小伏低，哄她高兴，两人倒也过了几年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的日子。
　　只是随着时日渐长，苏蓉接连生下三个女儿，两人之间的感情便有些变质了……
　　尤其方家老太太还以苏蓉无子为由，塞了好几个貌美如花的通房进来，那方家大郎见了美人，哪还记得当年的山盟海誓？全都欣然接受了。
　　也好在苏蓉有几分手段，总还不至于彻底失了方家大郎的心，可饶是这般，让她跟几个下贱丫头争宠，也已经叫她屈辱万分。
　　谁知方家老太太却不知见好就收，还要插手他们房里的事……苏蓉忍无可忍，终于写了封信向娘家哥嫂求助……
　　白檀听宋昀盼感慨，不由笑着道，“又有几个能像咱们老爷这般，待太太十几年如一日呢！”
　　宋昀盼嗔瞪她一眼，“难道你们家清风还亏待你了不成？”
　　跟在后头的丫头们都忍不住捂着嘴儿笑起来。
　　宋昀盼因想起来，又问白檀道，“今年给各处的节礼可备好了？还有大姑奶奶跟孩子的东西——算算日子，下个月就该生了……”
　　白檀忙笑道，“太太放心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却见宋昀盼身形一晃。
　　白檀忙扶住她，紧张道，“太太怎么了？”
　　宋昀盼皱着眉摆了摆手，“没什么，大约今儿天太热，有些头晕……”正说着眼前忽然一黑。
　　……………………
　　刑部侍郎苏大人回府后才听说妻子昏倒的事。
　　他大步流星地冲进内室，却见女儿苏浅正带着十岁的苏澄，六岁的苏源守在宋昀盼床头。
　　见父亲回来了，姐弟三人连忙上前行礼。
　　宋昀盼柔声道，“母亲没事了……你们也回去吧，莫要耽误了功课。”
　　苏浅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五官虽还没有完全长开，却也可以想见日后的绝代风华。
　　她担忧地看了看宋昀盼，乖顺道，“那父亲陪母亲说说话，我跟弟弟就先告退了。”
　　苏珩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威严道，“去吧。”
　　苏浅遂俯身行礼，带两个弟弟退了下去。
　　“大夫怎么说？”眼见孩子们都出去了，苏珩这才在她身旁坐下，皱紧眉头关切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叫人知会我声……”
　　宋昀盼抬起头如娇似嗔地瞪他一眼，红着脸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怪你……”
　　苏珩叫她瞪得心驰荡漾，待反思了片刻，脸也微微有些泛红，他迟疑地看了眼左右，见下人早就知趣地退下了，这才低声问，“难不成是昨晚在窗边儿……冻着了？”
　　宋昀盼叫他说得脸上愈红，没好气地捶他一拳，羞恼道，“这么热的天，你才冻着了……”
　　苏珩握住她的手，好脾气地笑道，“那你到底是怎么了？方才又说是怪我……”
　　宋昀盼抿了抿嘴，低声道，“浅姐儿已经开始议亲，眼瞅着没几年就要做外祖父母的人了，我又——这么难为情的事，不怪你怪谁……”
　　苏珩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他的手下意识抚上她的小腹，意外道，“你——”
　　宋昀盼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大夫说我又有了。”
　　————全文完————
　　最后说两句
　　亲爱的小天使们，本文到这里就正式完本啦。
　　其实这本书原来的名字叫《表哥们能有什么坏心眼》，我觉得这个名字最贴切，也暗示了结局——表哥们最后真的都没有什么坏心眼，哈哈哈。
　　我不记得前面有没有给大家讲过当时写这本书的初衷了，就是想写个自娱自乐，随缘更新的小故事，机缘巧合之下第一章 就被屏蔽了，所以引出了我跟编辑的一段孽缘——哦不，正是编辑一直激励我上进，才有了你们今天看到的更新。
　　所以虽然被吐槽写得慢，但其实已经是我目前为止更新最稳定，写得最卖力的一本了，基本每次还没来得及偷懒，编辑就已经跳出来鞭策我，以至于我后来一看到她的头像闪，心都会咯噔一下。
　　整体来说这本书写得比较流畅，也第一次有了详细的大纲，还是有进步的。
　　关于“你的故事到底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是什么”这种来自灵魂的拷问，其实吧，我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讲个故事而已。如果非要说有啥主题，那大概都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
　　要是能接受我普通甚至有点窝囊的女主和不怎么高大上的中心思想，咱们就。。。有缘再见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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