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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穿之她不想做德妃》作者：素小离
　　简介：
　　她不是德妃，她也不想做德妃。
　　她只是她自己。
　　乌玛禄。
　　ps.
　　另一个视角解构九龙夺嫡，大家保持自己主观即可
　　基本依托于Baidu出的资料，尽量合理
　　后期可能不止女主视角，也有男主视角


第1章 
　　公元1675年，康熙十四年正月间，北风呼啸，银装素裹。
　　天尚且冷着，呼一口气就叫人冻成冰了。
　　紫禁城内，除却零星的几个人正在值守，不当值的大多窝在屋里烤着炭火取暖。
　　都在猫冬哩。
　　乌玛琭从一片黑暗中醒来，猛地睁开眼，头痛与眩晕叫她难受。
　　她缓了好一会儿，调整好呼吸，看着屋顶的木梁，眼珠子转了转，这才要支撑着起来。
　　旁人走过来，给她递了杯水，口中没好气道：“你倒是好运，今儿不用去看那些。那女子腿都渗出血了。”
　　乌玛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木着脸，低头喝干了那杯温水，嗓子干得冒烟，连说话都难。
　　她慢慢的扫视着屋内，一切古色古香，古朴里透着精巧。
　　以乌玛禄并不多的经验来看，她知道这杯子勉强算得上是藏品，价值不菲。
　　她已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不肯流露出半点儿异样。
　　她支撑起身体，要起来自己倒水，可她全身无力，光这一动作就叫她喘气不已。
　　那嘴硬心软的姑娘见状将她手中水杯拿过，去倒水，水煨在炭火上，不至于凉了，这会儿倒出来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口中还忍不住念叨：“身体不好就不要多动了。”
　　她将那茶杯塞在乌玛禄手里，道：“你且暖着手罢，可别再冻着了。”
　　乌玛禄听话的接着，那暖气儿顺着茶杯从手心传了过来。
　　那女子将枕头给她垫在她腰后，这才满意的坐一旁打络子。
　　乌玛禄安静的看着这一切，问道：“这是怎的了。”
　　刚走进来两人听见她问话，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一个坐下，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一个坐在一旁和她说话。
　　摸她额头的少女，叹道：“好在你退烧了。”
　　又接着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吓人，半夜说起胡话把人吵醒了，这才知道你发了高烧。”
　　她往倒水的人努了努嘴，道：“她去找了管事姑姑，找太医给你看了病，好在这会儿子退了烧。等病好了，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倒水的轻啐了一声，将茶杯塞在了乌玛禄手中：“别听双姐儿胡言乱语。”
　　双姐儿笑道：“好你个妞妞，我为你说话，你倒不领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谁也不让谁，声音倒是挺低的。
　　一旁和她说话的姑娘笑道：“你别管她两了，她两平时便是这样。”
　　那姑娘笑着：“咱们昨日才进宫，见你不理我们，还以为你心气儿高，不好相处，也不知道你不舒服。”
　　那姑娘道：“就像双姐儿说的，要不是妞妞，还不知道你要烧成什么模样。”
　　妞妞闻言哼道：“也用不着谢我，好在咱们是上三旗的包衣，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才求得姑姑通融，求来了太医治病。”
　　她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又不是那些没名没分的普通宫女，用不着硬撑着，硬撑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是好。”
　　坐她旁边说话的姑娘一一为她介绍：“我是戴佳月月，这会儿子活像要吃人的是万琉哈妞妞，另一个是魏双姐，这里就咱四个，只望咱们好好相处，和和气气的就好。”
　　这会儿该乌玛禄介绍自己了，但乌玛禄实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只能沉默着。
　　那戴佳月月似乎看出来了，笑道：“好了，我们也瞧出了你是个闷性子。你也用不着不知该怎么是好。”
　　她细细说来：“昨日妞妞帮你去求姑姑时，她从姑姑那里知道你是乌雅家的女子，叫玛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艳羡：“咱们的名字也就叫着玩儿，不像你，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儿。”
　　戴佳月月收拾好心情，道：“你病着，管事姑姑叫我们转告你，她省了你这几日的考核，等你病好些了，一切照旧。只你我刚入宫，宫里的规矩还是要多注意些的好。”
　　乌玛禄乖乖点头：“好。”
　　她突然问道：“我能出去看看么。”
　　万琉哈妞妞嗤笑道：“听起来你像是这宫里的主子似的，但凡你今儿病好了，去看一看那挨罚的宫女，也问不出这种话来。”
　　万琉哈妞妞已经提起了两回，可这是什么事？
　　乌玛禄不知晓，她看向了戴佳月月。
　　戴佳月月叹道：“刚刚管事姑姑让我们去看了场罚，那受刑的宫女腿被打出了血，听说之后要被撵去辛者库做事。”
　　她道：“这宫里呀，还是老实本分些好。”
　　乌玛禄张张嘴，想要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戴佳月月叹道：“咱们几个刚入宫，这宫里的事儿也不好说，也就这样吧，咱们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她似乎还要再说几句。
　　乌玛禄下意识想要转动自己左手上的镯子，却转了个空。
　　这下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看着她们，打断了戴佳月月的话：“我有个镯子，一直戴手上的，你们看见过没有。”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她心里着急，却还是维持着冷静，形容了一下，只道：“那是祖上留给我的，是七彩宝石镶嵌成的。大抵是我不小心落在了哪儿，你们若是看见了，就告诉我一声。”
　　她道：“那对我很重要。”
　　其余三人应下了。
　　万琉哈妞妞见她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让她继续休息。
　　她听话的躺在被窝里，发了一身汗后，倒清醒了几分。
　　她心里一会儿惦记着镯子，一会儿想着戴佳月月告诉她的名字。
　　乌雅玛禄。
　　只比她的名“乌玛禄”多了个雅字。
　　只她名字是来送镯子的喇嘛给镯子时一起取的。
　　奶奶说，那喇嘛见着她，双手合十，让父母一定要给她取名为玛禄。
　　父母问缘由的时候。
　　那喇嘛只道：“一切皆命，非人力而能改。”
　　过后，那喇嘛再三警告，他送来的镯子不能离她的身，她的名字也不能改。
　　父母自然是不信这神神叨叨的话的。
　　可她打小身体弱，常常大病一场。直到按喇嘛说的去做了，才平安长大。


第2章 
　　那镯子她一直戴在手上，后来有朋友告诉她，那手镯的形制很像是清朝宫里的东西。
　　她去问过奶奶，奶奶说不清楚，才给她说起了那个喇嘛，倒比爸妈说的多一些了。
　　奶奶说，那喇嘛后来还说，物归原主，尘归尘，土归土。
　　奶奶还说，那喇嘛说了一些话，可惜她记不得了。
　　她也没想那么多，就当是老人的心意。
　　直到一觉醒来，她身处这皇宫内院。
　　想到这里，乌玛禄心中生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也许她的穿越跟那个镯子和这个巧合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她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以为是身穿，可她细细打量过自己的身体，并不是。
　　这细嫩的手柔若无骨，没有她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
　　她想，或许那镯子是穿越契机。
　　因为那镯子消失了，她越发肯定这样的想法。
　　于是，她报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许……
　　也许只要她找到了那个镯子，就可以借助那个镯子再回到她原本的年代。
　　她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可笑荒唐，可这是她唯一能指望的东西了。
　　这是绝望之人，在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而已。
　　她是如此的渴望回到自己的年代。
　　她是无根浮萍，无系之花。
　　在这陌生的朝代与地方，举目无亲，却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只能再小心不过的隐藏这件事，不叫他人发现她有什么不同。
　　她得小心。
　　她想。
　　困意和疲惫一股一股的袭来。
　　她是如此的困倦。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打门外进来个宫女，手里提着些许糕点，同其他三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将手上糕点递了过去。
　　那三个姑娘纷纷找了些由头，也就出去了，说是窜门子。
　　这么冷的天，她们愿意出去，也是难得的。
　　乌玛禄知道，这是她们找法子给她们留下说话的地方。
　　她虽不说，心里也是有几分感念。
　　那宫女着一身素色旗装，梳着把子头，整个人轻快伶俐，带着几分精气神。
　　虽才十八九岁的模样，和戴佳月月她们那副生嫩的样子，是截然不同的。像这宫里的老人。
　　乌玛禄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她也在打量着乌玛禄。
　　乌玛禄心里想着这些，却也不先开口，只等宫女说话。
　　那宫女拉着她的手，给她塞了个荷包，有百两银子。
　　宫女道：“我名清欢，是主儿取的。是你的远方的堂亲，也姓乌雅。这是受你祖父所托送来的。”
　　乌雅清欢坐在她旁边说些体己话，无非是劝她认命，要好好保重身子，末了塞了点儿东西给她。
　　乌雅清欢道：“这是你祖父的意思，进了宫，就不比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吃穿用度，皆是要处处小心。他老人家终归是心疼你的。”
　　乌雅清欢又道：“我也不劝你，你还是尽早想开些才是。莫误了自己……”
　　来到这宫中，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自个儿想开些。
　　她叹着：“我虽在宫里，原也听过你的事，早两年你就该入宫了，可惜那时年纪小，不合上意，落了选，也是正常。”
　　乌玛禄眨了眨眼，配合着叹了口气。
　　乌雅清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阿玛和额娘总归是为我们好的，想开些吧。我等女子，不如儿郎们能建功立业。能在这些地方为家中略尽绵力，又有什么呢。”
　　乌玛禄抬头看着她，问她：“姐姐也是被自己的额娘阿玛送进来的么。”
　　乌雅清欢忍不住笑话她：“你倒是可爱。”
　　乌雅清欢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口中道：“这宫中的女子，哪个不是被自己的阿玛额娘送进来的呢。”
　　哪个送自家女儿入宫的爹娘，不是想让自家女儿为家族去争得圣上恩宠。
　　可是，她们想方设法，抢得头破血流，才能给家族争得一点点荣耀利益。
　　更多的，不过是来这宫里，平白受一遭罪罢了。
　　乌雅清欢看了看外面的天，算了算时间：“主儿好意，允我来瞧瞧你，可不敢久待，这就要走了。”
　　乌雅清欢临行前，言辞恳切，道：“这宫里人多眼杂的，以后我可不会多来，终究要避嫌的。可你要有什么，可以来寻我。”
　　她叹道：“我虽在庶妃那拉氏那里做事儿，却也帮不上什么。若有事，只能勉力一试，可不敢许你一定能成。”
　　乌玛禄温和的笑着，搭着她的手，因高热而滚烫的手教乌雅清欢一惊。
　　乌玛禄只道：“你的好意我心领啦，我心里是谢你的，只是我嘴笨，说不出动听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妨事的。”乌雅清欢道，“你也不要担心有什么，宫里规矩大，也严得很。但只要本本分分做事，也不会有什么。主子们都是不错的人，没外边儿说得那样可怖。何况尽心就是咱们奴才的本分，只要不想有的没的，日子也还成。”
　　乌雅清欢忍不住多说了两句，道：“主子们性子都好，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只要不犯事儿，主子们也不会说什么。你阿玛说你是个伶俐人儿，你心里自然是知晓的，我就不多说啦。”
　　乌玛禄应了几声，问她：“我刚来宫里，这里的事儿不清楚，又因为病着，考核也去不了，姐姐能不能多说几句。”
　　叫几声姐姐，就能换得这些消息，乌玛禄也不觉这有什么。
　　乌雅清欢看着时间确实有些晚了，也不多说，大抵只讲了几句关于各位主子的。
　　她道：“主子们也就几位，平时咱们不可能都见着。等你考核完了，分到各宫去，讨好一下管事姑姑，管事姑姑自然会给你说这些的，倒比我这东拼西凑来的消息说得全乎。”
　　她又道：“若是管事姑姑不告诉你，待分了去处，老实本分的待着，少说话，多看着，也就看明白了。”
　　“至于那位主子么。”乌雅清欢指了指天，道，“那位主子八岁登基，除鳌拜，削三藩，心思不在这上面。”


第3章 
　　除鳌拜，削三藩。
　　纵然不是历史系的学生，听到这六个字，也会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现在是在那位八岁登基的康熙年代。
　　毕竟，康雍乾盛世是近代历史上最后一个盛世了。
　　乌玛禄眨眨眼，小心翼翼的，学着她的模样指了指天，道：“莫不是康熙爷？”
　　乌雅清欢提及这位爷时，原本是有些谨慎的，可看见乌玛禄这幅模样的时候，免不了笑了起来，她心里暗笑自己在宫中多年，竟连刚进宫的表妹都提防。
　　乌雅清欢笑道：“正是那位万岁爷，他的壮举都传到这后宫中来了哩。”
　　乌雅清欢抿唇笑道，可爱动人，道：“听说前朝这会儿紧张得很，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万岁爷记挂朝堂，对后宫的事儿不大上心。他向来是按规矩的，也不好这些，一般只有公公们随侍，你也不必问。”
　　乌雅清欢补了一句：“咱们这些宫人想要遇上万岁爷，倒难不难的。”
　　她又劝乌玛禄：“我知道你家里的盘算，无非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可这宫里的规矩比天还大，你可不能乱来，免得到时候牵连家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呼了呼手，道：“我听说昨儿个有个起了邪心思的，被她主子罚了，连腿都打出血了。”
　　乌玛禄忙道：“姐姐，我定然是不会乱来的。”
　　乌雅清欢呵笑道：“你要真乱来，我也护不住你，就望你心里有数。”
　　乌玛禄忙点头，她眨眨眼，又做出那副无辜的样子，她说：“咱们这位爷在位这些年，就没个子嗣么。”
　　乌雅清欢忙唾了她一口：“可不敢说这些话。”
　　乌雅清欢叹气不已：“你家里原也是在宫里做事的，连这些都不曾告诉你么，也不知是怎么教的。”
　　乌玛禄低下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我不喜入宫的，阿玛额娘教这些时，我没听明白。”
　　乌雅清欢叹息着，戳她脑门子：“我就知道祖父让我来，没有好事儿，原来是叫我给你说这些。”
　　乌雅清欢怒其不争道：“我只说一次，以后可不再说了。你可不要对别人再说这些。遇上心好的，也就说了。可若是恨你的，对姑姑们一说，你指不定要挨罚呢。”
　　乌玛禄忙点头应了。
　　乌雅清欢一一给她介绍道：“大阿哥是小福晋叶赫那拉氏所生。太子乃仁孝皇后所生。庶妃马佳氏有一个阿哥，因年纪小，尚未序齿，此外还有个格格。”
　　乌雅清欢继续道：“还有个格格是庶妃张氏所生。有个格格是常在所生。”
　　乌雅清欢道：“宫里现在，拢共三位阿哥、三位格格，都由主子们照顾着着。万岁爷如今虽在位十四年，到底登基早，春秋鼎盛，定然百子千孙，福泽绵延。”
　　她叹道：“算了算了，还是那句话，你未必见得全，还是等你分了去处再说这些罢。”
　　乌玛禄乖乖点头应了。
　　乌雅清欢瞧她这幅乖巧的模样，心里信了几分，打算抽空告诉祖父，她这堂妹很是听话懂事，不必多担心。
　　乌雅清欢再次看了一眼天色，忙道：“我真要走了，主子虽大度，我可不敢回去太晚。”
　　“你忙你的去吧。”乌玛禄笑着，并不留她。
　　她拉着人说话已经挺久了，再留人就不合适了。
　　乌雅清欢快步离开。
　　乌玛禄含笑看她离去，心里却是一阵又一阵的疲惫，连带着颊上的笑都带着苦涩。
　　她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如今是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
　　距离她生活的年代过去了四百余年。
　　她何其幸，又何其不幸。
　　她幸运在，这个朝代是她所知道的朝代。
　　她不幸在，她只能隔着漫长的时间长河看着自己生活的年代，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可望不可即。
　　也许，她再也无法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也说不定。
　　又或许，她能指望那个镯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年代，有着她所不能适应的森严的逼仄的规矩。
　　这一点，她从与乌雅清欢说话的字里行间已经感受到了。
　　她发自内心的一点儿都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她是开在自由年代的花，被迫移植条框之内。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乌雅清欢走后不久，其他三个借口出门的小姑娘进了来。
　　万琉哈妞妞进来就道：“我出去问了，都没见着你的镯子。”
　　乌玛禄回神，垂首遮盖住了自己的心思，微微叹气：“那就不知道落在哪处了。”
　　万琉哈妞妞呵手，口中道：“你那镯子是祖辈传下来的，若是要紧，我帮你去问问其他几个秀女。”
　　乌玛禄叫住她，问她：“这回一共进了几个秀女？”
　　万琉哈妞妞顺嘴答道：“今年选的是内务府秀女，共进了八个。”
　　“内务府秀女……”乌玛禄确实不清楚这是什么，她听说过选秀女，却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其他三人以为是她有什么不甘愿的想法。
　　万琉哈妞妞想说话，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求助似的看着戴佳月月。
　　戴佳月月道：“八旗秀女每三年一选，由户部主持。咱们这些包衣三旗秀女，每年挑选一次，由内务府主持。”
　　戴佳月月复又安慰她：“咱们和普通宫女不一样，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虽说进来是要伺候主子们的，但主子们也不会太过责罚，基本上做的活儿也轻省。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戴佳月月垂目道：“再者，咱们皆是包衣出身，能进宫伺候主子们是求不来的好福气呢。玛禄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戴佳月月平日里看着通透温柔，说起话来也是面面俱到。
　　乌玛禄却可以看出她内心的不甘愿，但她终究没有对戴佳月月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必说得太清，大家心照不宣即可。
　　乌玛禄看着几人的打扮，又想着穿越过来后，这几天的见闻，她心里有了点儿底。
　　她学着她们的言谈，问道：“是了，月月说得对，伺候主子是咱们的福气。”


第4章 
　　大家都笑了起来，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她们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来的大家小姐，可在家做主子，怎么不比给人当侍女强。
　　可这一入宫门的，什么也都成了笑谈。
　　乌玛禄心思倒不在这上面。
　　她的心是浮躁的，对此不以为意。
　　这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过是大梦一场空，她只是需要找到梦醒的方式而已。
　　所以，即便给人当仆从也没什么。
　　她从前上班，得应付甲方、老板和主管的要求。
　　现在也差不多，还不是得应付身边的人。
　　问题不大。
　　她叹了一口气，悠悠道：“说是这般说，倒不知道这后面要怎么样。”
　　戴佳月月道：“左不过是学规矩，再分到某宫去。”
　　戴佳月月安慰道：“还是那句话，咱们本本分分的，挨日子就是。要是被主子看重，也能轻省不少，怎么不是个奔头。”
　　乌雅清欢也说过这话。
　　乌玛禄大抵对目前的生活心里有了底儿。
　　戴佳月月将提着的点心放了上来，道：“我去隔壁听她们闲聊，她们说，奉茶所里有一个姑姑想要讨一个去。但这消息不知真假。”
　　万琉哈妞妞咦了一声：“可别说这些，叫姑姑们听到了，那可不得了。”
　　万琉哈妞妞转了话头：“倒不知道咱们这一批会分到哪儿去。”
　　魏双姐露出一个笑来，像风中小花，柔弱不堪：“我希望能离我爹娘近些。”
　　她低声道：“虽入了宫就不能嫁人，可横竖是和爹娘在一起的，那也就很好很好了。”
　　几个人经常聊天，自然知道魏双姐是内管领阿布鼐之女，家里只一个兄弟，感情甚笃。
　　家里人也是舍不得她来的，可到底还是和乌雅家一样。
　　或者说每一个进宫的包衣秀女都是这样，但凡不想入宫，又或是家中位高权重的，早就给内务府塞了银钱，少有选进的。
　　她们家中也不过是怀了赌一赌的心态：万一呢？万一自家女儿就是那般好运，被皇帝看中，从而飞上枝头变凤凰呢。那要两三代才能积累下来的权势富贵，仅靠一个女儿便可得到。
　　付出的，也不过是一个女儿的姻缘罢了。
　　无论怎么看，都是不亏的。
　　男子尚且可以考取功名，做官从商，来为家里做些什么。可女子不就只有嫁人这条路吗？
　　自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想的那么透彻。
　　你若真问这些女孩，她们也自然是愿意为家里出一份力。
　　家里养着她们许久，只是希望她们做些事，入宫而已，算得了什么呢。
　　万琉哈妞妞听见魏双姐这么说，一向活泼明爽的她也不大能笑得出来。
　　她叹道：“你倒是好运，可我却不能的。”
　　她兴致不大高的走一边儿坐着去了，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平日里常打的络子也不打了。
　　魏双姐茫然不知的：“是我说错话了么。”
　　戴佳月月也兴致不高：“没有的事儿，你别想多了。”
　　乌玛禄走过来拉住她：“好了，你不要想那些了，她们自然有她们的想法，你总不能让她们时时都看着你。”
　　眼见着魏双姐要被自己这一句话说哭了，乌玛禄忙道：“好妹妹，莫要哭了，你们最近学的什么，教教我吧。”
　　她拉着魏双姐坐下：“因这病，我耽误许多，总得跟上你们不是。”
　　魏双姐乖乖点头，给她说起了这一两天学的东西。
　　原来她们这些刚进宫的，每日要学一个时辰的字，还要学打络子，绣活儿。除此之外，还学了些许礼仪。
　　魏双姐道：“按老祖宗规矩，宫女是一概不让认字儿的。可姑姑说，我们这些上三旗的包衣秀女的，有朝一日也可能会被万岁爷宠幸，所以认几个字儿，也是可以的。”
　　乌玛禄点头，眉目低垂，清秀美丽的脸上带着淡定从容。
　　魏双姐看得直走神，她总觉得玛禄跟她们不像，就像……就像……她形容不出来，可她知道玛禄是好人，这就够了。
　　乌玛禄含笑看着她：“你应当是记住了，教教我可好。”
　　魏双姐乖乖点头的教她。
　　乌玛禄因病躺了三天，虽没完全好，却也好了大半。
　　姑姑见她养病的时候，也不忘跟着同屋的人一起学习，心里很是满意，也没有对她说什么重话，只让她继续跟着学规矩去。
　　待第一天学习结束后，姑姑将她留最后，打量了她几眼，点头道：“你要是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她行礼：“谢谢姑姑。”
　　姑姑让她离去。
　　这一天天的学习并不简单，除却魏双姐告诉她的，她们平时要学各种规矩礼仪，行走坐卧，无一不学，芜杂繁尘，面面俱到。
　　话该怎么说，路该怎么说，言行举止该符合什么度，一切都是有规矩的，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每个人都像同一个模子里面做出来似的。
　　乌玛禄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被束缚在一个名为规矩的壳子里，她不能够做出与这些规矩不符的事情。
　　有时候，有人做的不合标准，姑姑再三教导之后都没有用，便总能看到几个挨打的，或是手心，或是腿上。并不严酷，一般是三板子。
　　虽然看不见腿上，但挨打的人手上很快便会起红痕，可见下手之狠，可谁也不敢去求饶。只能乖乖低头。
　　姑姑道：“我倒也不指望你们之后能有什么出息，只希望你们之后万不要犯错牵连了我。”
　　“是。”八人异口同声的应下。
　　这样的场景总是常见的。
　　姑姑并不经常罚人，即便罚人，也并不是经常都要打，更多时候只是罚人跪在角落，又或是一直站着。
　　八人都或多或少的挨过罚，乌玛禄自然也挨过罚。
　　她毕竟不是小孩子，学规矩礼仪时，很是上手，她的一举一动都符合标准。
　　只她向来喜欢中庸，既不打眼出挑，也不至于遭受折腾处罚。倒也太平安稳。
　　识字认字也还算容易——繁体的汉文和满文，蒙文，学起来的确有几分费劲儿。


第5章 
　　她尽力学，也只学了个不中不道，勉强合格。
　　打络子也还行，虽笨手笨脚了些，倒也能看。
　　唯独绣活儿，她总是绣不好的，她这一双手，拿过笔，执过书，画过画，写下过锦绣文字，却独独于这上面有所欠缺。
　　姑姑每次拿到她的绣活儿，总有些叹息。
　　乌玛禄只做不知道，她私下里也问过其他几个包衣秀女，是否见过她的镯子，可她们都说没有见过。
　　乌玛禄也只好按住心中的急躁，耐心的等待。
　　如果她昔日朋友所说没错的话，那镯子就是个清朝宫廷藏品，只要她待在皇宫，终究能够找到那个镯子。
　　可就算不是，皇宫，已经是封建王朝天下最了不得的地方了。
　　待日后，她侍奉好了那些妃子，也许可以让她们帮自己留意一二。
　　这段时日，她大概也打探到了自身目前的情况，这具身体的祖父额参乃是膳房总领，阿玛魏武是包衣护军参领。
　　听起来很是了不得，可是在这京城，一片瓦下去都会砸到几个权贵人家，她的家世实属不算什么。
　　而以她这样的家世，能嫁个四品官已是了不起了。
　　若是出了宫，以她的家世，怕今生今世再也寻不着镯子了，回不到自己在的年代。
　　都道是天下宝物尽归龙宫，这人间宝物自然也是尽归紫禁城。
　　她还是得安心等着，尽可能的留在紫禁城中才是。
　　她向来是一个清醒的人，做事之前会反复考虑，以期计划完美，因此即便身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宫内院，她也依旧不慌不忙。
　　她想要的，总能得到的。
　　她垂下眼，抛去心中杂念，继续打着络子。
　　管事姑姑看着她们的手法，很是满意，微微点头。
　　管事姑姑脾气自然算不得有多差，她只是有些严厉，她常挂在嘴中的话便是，你们在我这里多受一番苦，到了主子身边，便少受一份罪。
　　至了酉时，姑姑又查了她们的礼仪规矩，这才让她们下去。
　　乌玛禄留在最后，垂着眼站在门外，等着姑姑收拾完东西，将姑姑送回了住所，这才回去。
　　从她第一天销了病假，跟着其他几人一起学规矩，她就已经这样做了。
　　每一次，管事姑姑都默默的看着她离开，打量着她的背影。
　　乌玛禄向来规规矩矩的，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
　　两人私下其实没有过任何交谈。
　　这一日，乌玛禄循旧礼将她送回去，向管事姑姑行礼告辞后，管事姑姑第一次叫住了她。
　　“进来坐吧。”
　　乌玛禄规矩的坐在凳子上。
　　管事姑姑道：“你想要什么。”
　　乌玛禄摇头。
　　管事姑姑道：“我曾听人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乌玛禄摇头：“那倒不是，姑姑第一次教我们的时候就说了，宫女是不许私自行走的，每去一处，至少两人同行。我见姑姑这些时日都是自己独来独往，所以才陪姑姑走一段路。”
　　她只解释，有头有尾，却不多说什么。
　　管事姑姑微微扬下巴：“你去吧。”
　　“是。”乌玛禄依旧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了出去。
　　管事姑姑看着她不慌不忙的背影，微微叹息，这一批内务府进了个好苗子，只可惜前朝战事，万岁爷没有太多的心思在后宫中。
　　其实这些年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比起先帝宠爱董鄂妃到极致，万岁爷云露均沾，并无偏爱。
　　这会儿子赶上了打仗，万岁爷更是不来后宫了。
　　即便她想帮一把乌雅玛禄，也使不上劲。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喝了一口水，低头绣花。
　　在这宫中啊，少管闲事才是正理。
　　乌玛禄走出一截，在拐角处就看见了戴佳月月。
　　她对管事姑姑说的话都是真的，她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她自然也是和同屋的小姐妹说过，好在她们相处的不错，都愿意轮着番儿的陪她一起回去。
　　她这才每日送管事姑姑回来。
　　今日轮着的正是戴佳月月。
　　比起万琉哈妞妞和魏双姐，戴佳月月明显更成熟一些，她有着自己的想法，好在她向来心善，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
　　这些乌玛禄都是知道的，她并不在乎，她只是笑着，一如从前的对戴佳月月打招呼：“月月，走吧。”
　　两人一路慢行，姿态舒缓，举止端庄大方，挑不出错来，这得多亏管事姑姑这些日子的教导。
　　走了一段路，戴佳月月轻声道：“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我最初以为你只是想要讨好她。”
　　她又道：“可若是讨好她，见着她这些时日的冷淡，你也该放弃了。”
　　别人不知道这些，和她一个房间的人还不知道吗？这些时日，管事姑姑对她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戴佳月月说这样的话，半是心中疑问，半是为她不值得。
　　乌玛禄笑着，反问她：“人一做事，就一定会给自己找个借口，诸如这样，诸如那样。可为什么，不能是人真的想这样做呢？”
　　她笑了起来，抿唇的笑着，依旧举止得体，她眼睛很亮，她问戴佳月月：“就像吃饭一样，为什么一定要说我是为了补充能……”
　　她停了嘴，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下去，便转了话题：“我是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见到姑姑独行，所以真的想要陪姑姑呢？”
　　她这句话让戴佳月月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道：“她这般严厉，谁都知道她是为咱们好，可还是下意识的不敢亲近。”
　　戴佳月月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说道：“别的先不说，你想要做好事，这是好的。你不忍见姑姑自己独行，违了宫规。但你又怎么能将姐妹们置于险境呢？”
　　乌玛禄收敛了笑意。
　　两人一路上沉默不语。
　　戴佳月月几次想说话，她觉得是自己把话说重了，伤着了乌雅玛禄的心。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只能默不作声。


第6章 
　　回了房中，乌玛禄同众人道：“明日咱们一同回房吧。”
　　魏双姐点点头：“好。”
　　万琉哈妞妞问她：“你不管姑姑了？”
　　戴佳月月将她拉到房间外，盯着屋里那两人，不让她们过来，低声问她：“我就是那么一说，你怎么还记上了。”
　　乌玛禄叹道：“我哪是记恨你呢，谢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乌玛禄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道：“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压根没有想到这些。我该谢谢你。”
　　她望着天空，平静道：“我想了一路，你说的对。我做这些，却不该把姐妹们置于险地当中。我明日去给姑姑说清楚。”
　　戴佳月月笑了起来，一个又清又浅的笑。
　　她的笑容总是这样的，又清又浅，她整个人也如同空谷里面的幽兰，又像挂在天空中的月亮一样，冷冷清清，光是看着，都透出一股幽冷来。
　　她笑着：“我去问过，姑姑原本身边有一个随侍的宫女，听说是以后要跟着她一起做教导礼仪规矩的姑姑的。只是这段时间，那宫女生了病，还没有回来。”
　　戴佳月月又道：“我去问过宫里面的老人，他们说，一般宫女的确是至少两人才能行走于宫中，不兴独来独往。可年纪大了的，守不守这规矩也就不重要了。”
　　乌玛禄好奇道：“你没问她们，为什么不许年轻宫女独自行走。”
　　戴佳月月笑道：“我没问，但她们说了，早些时候，有些宫女为了攀龙附凤，所以会费尽心机的爬床，闹得宫里乌烟瘴气的。两个年轻宫女一起，就能省下不少事。”
　　戴佳月月继续道：“姑姑年纪大了，又是四品的女官，一般是不会处罚到她们身上的。”
　　乌玛禄扶了扶鬓，叹道：“是我想当然了。”
　　戴佳月月反过来安慰她：“你也不过是好意。我也不是说你做的这些不对，我只是想告诉你，下次你帮别人的时候，把这些事情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帮，这才是正理嘞。”
　　她们这会儿说话，就没注意到另两人，万琉哈妞妞和魏双姐在一旁探头探脑的看着。
　　戴佳月月忍着笑，同乌玛禄进去了。
　　万琉哈妞妞心直口快道：“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现在看来是我的想多了，想来也是，好姐妹之间，就算有什么矛盾，说开了也就过去了。”
　　魏双姐在一旁乖乖点头。
　　戴佳月月虽然通透，却向来不擅长这种场面，倒是乌玛禄把话头接过。
　　乌玛禄道：“再过个把个月，姑姑们就要给我们安排去处了，好姑娘，我倒是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送给你们什么礼物。你们呢？”
　　万琉哈妞妞气哼哼的坐在椅子上：“又来了又来了，你又拿这样的话来压我们，每次你不爱说什么事儿的时候，你总爱这样做。”
　　她看似生气，可谁都看得出来，她也不过是故意做出这样的样子，闹着玩罢了。就连事事认真的魏双姐，一开始也被她这副模样吓到了，日子长了之后，不就连魏双姐也看得出来了吗？
　　魏双姐笑了笑，戳了戳她的酒窝。
　　魏双姐小声道：“你要是说这话的时候，不笑成这样，兴许我们几个还会相信呢。”
　　屋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第二日，酉时，待众人离去后，乌玛禄送管事姑姑回到屋中后，乌玛禄行了礼，正要说话。
　　管事姑姑已经开口：“明日起，你不用再来送我了，腊梅已经销假回来。”
　　乌玛禄要说的话被姑姑这样堵了回来，她也不恼，只是乖巧应着。
　　她在行礼之后离去。
　　今日等她的是魏双姐，魏双姐一直低着头，也不抬头，等到乌玛禄走过去之后，她才恍然发现，两人一块儿往屋里边儿走。
　　魏双姐向来是话不多的，她俩一块走的时候，并不像与其他人一起走时那么多话。
　　魏双姐却很是高兴，她曾红着脸谢乌玛禄：“玛禄，我很喜欢和你一块走，和她们一块回去的时候，我总是不自在。妞妞要和我说话，我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是惹她生气。和月月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那里怪怪的，还是和你走比较好。谢谢你不嫌弃我。”
　　她是真心实意的答谢，眸子里带着湿润的水意，仿佛会发光一样。
　　那是魏双姐头一次大胆且坦诚的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乌玛禄只是笑着：“那就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自在轻松一点儿，就很好。”
　　魏双姐点点头，笑了起来，甜甜的。
　　行至半路，一直低头的魏双姐拉住了她：“玛禄，你看那里。”
　　乌玛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有点金光。
　　两人走过去一看，却是一枚金钗。
　　魏双姐向来是没有主见的，她盯着金钗，问乌玛禄：“玛禄，咱们该怎么办。”
　　乌玛禄左右看看，皆是没有人，她倒是有心把钗子留在这儿不管了，可她想了想，捡了起来，带着魏双姐再次回到了管事姑姑的住所。
　　管事姑姑打开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两。
　　魏双姐往后躲了躲，藏在乌玛禄身后。
　　管事姑姑目光下移，落在了乌玛禄双手捧着的金钗上，她露出一个刻薄的冷厉的笑向来。
　　“我倒时没有见过，贿赂竟带着他人一起来的。”
　　乌玛禄恭恭敬敬道：“回姑姑的话，这钗子是我和她回去途中捡到的，想来钗子的主人一定找着急了，可我两也不过是刚入宫的宫女，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只好来找姑姑。”
　　管事姑姑神情松缓了些，让开路，让两人进来，给她们一人倒了杯水，两人行礼谢过后才抱在手里。
　　管事姑姑道：“我会找人去问的，看能不能找到遗失它的人。”
　　管事姑姑打开柜子，拿出一包糕点，道：“行了，好孩子们，回吧，这里有我。”
　　两人再三推让未果后，才抱着糕点回去。
　　路上，魏双姐问她：“玛禄，咱俩用一支金钗换了一包糕点，是不是亏了？”


第7章 
　　乌玛禄摇头：“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我不知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叫做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魏双姐摇头，于是乌玛禄给她讲起了这个故事。
　　魏双姐听完后，想了一会儿，问她：“玛禄，你是想说好事不一定是好事，坏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对不对。”
　　乌玛禄点头。
　　魏双姐继续往下说道：“所以咱们捡了金钗，将金钗自己藏着，不一定是好事。咱们用金钗换了糕点，也不一定是坏事。”
　　“对。”乌玛禄笑了起来，“咱们双姐可真聪明。”
　　魏双姐摇摇头：“没有玛禄你聪明。”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我有的时候很羡慕你们，羡慕妞妞能够那么开朗大方，羡慕月月看事情总是看得很透，不像我那么笨。羡慕玛禄你知道很多东西，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她有些悲伤道：“在家里，我也是不聪明的那个。”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能聪明一点的话，就可以帮到家里了。”
　　乌玛禄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安慰道：“双姐，想开些，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你总羡慕别人，可我这羡慕你做得一手好绣活，不像我，手笨得厉害。”
　　这话或多或少的安慰到了魏双姐。
　　两人慢悠悠的回去。
　　晚上，屋子里的姑娘们坐在一起聊天，聊家里，聊对未来的畅想，也招呼着隔壁房间同一批进来的包衣秀女一起说话。
　　她们只是低声说话，免得招来管事姑姑的责罚。
　　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好几天，这日正在打络子，管事姑姑正在旁边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和另一个姑姑说话，来了两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用红布盖着，敲了敲门。
　　管事姑姑出去和她们交涉，然后吧乌玛禄叫了出去。
　　乌玛禄把手上的络子打个结，这才出去。
　　管事姑姑道：“马佳贵人知道是你拾到的金钗，赏你的。”
　　乌玛禄本来不想要，但看见管事姑姑冲她摇头，她行礼接过，道：“谢主儿恩典。”
　　两个宫女笑着行礼离开。
　　管事姑姑等那两人走了，打量着她，带着几分笑意。道：“我还以为你要铁了心的拒绝。”
　　乌玛禄道：“我本来是要拒绝的，可看着姑姑冲我摇头，就接了下来。”
　　乌玛禄把银钱给了管事姑姑：“这钱我就借花献佛给姑姑了，若是没有姑姑，也不会有我今日。”
　　管事姑姑拒绝了：“你这孩子……自己收着吧。”
　　乌玛禄将钱收了回来。
　　她把钱收好，等下午，大家都散了之后，她将一个荷包给了管事姑姑。
　　管事姑姑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有一半的银子，她退了回去。
　　乌玛禄却异常坚定，恳切道：“这个是答谢姑姑的，没有姑姑的话，马佳贵人也不可能知道钗子是我捡到的。”
　　她笑着：“谢谢姑姑道好意。”
　　管事姑姑长久的凝视着她，最后还是退给了她。
　　管事姑姑向来冷硬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好孩子，你有这个心意就是好的。”
　　管事姑姑回去了，乌玛禄远远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她笑着摇了摇头，让万琉哈妞妞跟她一块儿去了趟膳房，将五十两银子给了自己的祖父额参。
　　额参是个身宽体胖的人，脸上带着皱纹，看见乌玛禄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乌玛禄也笑着：“我今儿得了五十两银子，平日里出不得宫，所以想让玛法给家里带去。”
　　额参拒绝了：“这个宫里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你阿玛和我还在，哪里需要你的钱呢？你自己好好收着吧。”
　　他们谈话时，万琉哈妞妞在远处等着。
　　乌玛禄看了一眼万琉哈妞妞道：“贵人赏我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哩，这笔钱虽然不多，但是万一她们一时想不开呢？还不如拿回家去。玛法要是心疼我，平日里给我送一些糕点来，那已经够了。”
　　额参欣慰的看着她：“你能想开就再好不过了。”
　　他劝她：“你也别怪你阿玛额娘，咱们也没有法子。”
　　她乖乖巧巧的笑着：“我知道。”
　　额参收下了她的银子，然后从膳房里提了一包糕点给她。
　　额参想要摸摸她的头，最后只是轻拍了一下她的肩，道：“你手里有了钱，自己要收好。”
　　“好。”
　　额参看了看天，发现时间不早，便催着她回去了。
　　乌玛禄也不拒绝，笑着行礼后就离开。
　　万琉哈妞妞问她：“你怎么今天想着来见你玛法了，难道是因为刚得的银子吗？”
　　乌玛禄将手里的糕点塞在了万琉哈妞妞手上，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聪明了，不用特意表现给我看啦。”
　　乌玛禄道：“咱们一会儿回去分了。”
　　“好。”
　　乌玛禄脚步轻松的走向自己现在居住的住所。
　　她今天去见这具身体的祖父，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银子。
　　更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个多月了。论情论理，她都应该去见见这个身体的家人。
　　她好歹得知道这具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
　　这具身体的家人挺不错的，除却卖女求荣，但也是真真切切的对着原主好的。
　　原主不能幸免，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女子，亦不能幸免。
　　而这，正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她垂下眼，冷静而客观地评价着。
　　她就像是这个时代的局外人一样，默默的看着一切。
　　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如此的没有实感。
　　她们回到屋子，说说笑笑，打闹过了一天。
　　乌玛禄她猜的没有错，她们同一间屋子的小姑娘自然没有因为这个事情对她有什么意见，而另外一间屋子的，也只有一两个人有时候会对她明嘲暗讽，倒也没有做出什么恶事来。
　　往往这个时候，乌玛禄权当做没有听见，有时候万琉哈妞妞听见，会为她鸣不平，好几次都要冲上去骂那两个女孩子，还是乌玛禄将万琉哈妞妞拉住。
　　次数多了，那两个姑娘也就不再说什么。
　　大家倒也平安无事的过完了这段时期。


第8章 
　　三个月的考校期一晃而过，这里面没有几个笨人，大家都通过了考校。
　　接下来，管事姑姑会为她们指派去处。
　　在结束了最后一天的教导后，管事姑姑让她们回去收拾东西，直等明天分配完了去处之后，他们就各奔东西。
　　八人纷纷回了房间，收拾起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一时间，屋子里面只听得到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气氛难得的带了几分凝重。
　　她们四个刚入宫便是住于一处的，各各有各各的性格，只是里面人脾气都不错，又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即便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是要分开的，可这三个月，倒也处出了些许姐妹情分，都有些依依不舍。
　　这会儿知道大家要分开了，又怎么能够不难过呢？
　　万琉哈妞妞收着行李，收着收着就停下了，她咬了咬唇，道：“我心里是有你们的，只是明日过后，也就不知大家伙儿去处了。”
　　她泪珠落在了包裹上：“大家伙儿走的走，散的散。真怕你我姐妹四人，时深日久，也就忘了如今的日子。”
　　魏双姐听得心里感动，停了手里动作，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妞妞，你且放心，我是忘不了你们的，以后，多的是日子，你可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戴佳月月听得心里也是伤感，手上也没动了，只是喃喃：“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万琉哈妞妞和魏双姐都听见了，一时间心里苦楚，忍不住流泪，抱头痛哭起来。
　　乌玛禄将行李收拾好，这才哄着她们，道：“说是这么说，天下是没有不散的筵席的。可想开些，就一个紫禁城，还怕见不着对方么。”
　　她笑道：“想开些，咱们都是出不得宫的人，几十年下来，你们还怕没有相见的机会么。”
　　万琉哈妞妞抽抽噎噎的摇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到时候咱们分在不同的主子手下，恐怕少有去往其他地方的时候了。即便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你们。”
　　魏双姐哭得更是厉害，连连点头：“可不嘛，我是要去内管领那里陪着我爹娘的。那里可不是个好去处，我可不愿意在那里遇见你们。”
　　乌玛禄一左一右捏了捏两人的脸颊，话张口就说了出来，她取笑道：“你二人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可若是万一呢？万一咱们这屋尽皆成了主子，以后在紫禁城的岁岁月月，可有的是日子见。”
　　她笑着：“那时大家见得烦了，见得不想见了，这才该哭哩。现在急个什么劲儿。”
　　戴佳月月那点儿伤感也没了，笑道：“你哇你，倒是想得好，还一屋子主子呢。到时候谁给谁请安？嗯？”
　　那些沉重的气氛，一时间都散了开。四人又笑闹起来，边亲亲密密的说着话，边收着东西。
　　没过多久，管事姑姑却来了，身后跟着腊梅，腊梅手持戒尺，在管事姑姑点头后，四人便腿上一一挨了三板子。
　　打过四人后，腊梅才拿着戒尺，又站回了管事姑姑身后。
　　管事姑姑冷着声道：“明日就各有去处，还如此荒唐张狂无礼，也该挨上这三板子受受罚。”
　　她缓了缓语气：“都是要伺候主子的人了，也就不大罚，小惩大诫。希望你们心里知道，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四人动也不敢动，脸上不敢有半点异样，板板正正的站在那里，规规矩矩的行礼，齐声应答。
　　“是，”
　　管事姑姑这才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招了乌玛禄跟她出去。
　　腊梅跟在身后不远处，等她二人停了脚步，也跟着停了，脚步不再上前，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这是宫里人的规矩。
　　走远了，管事姑姑回头看了一眼厢房，低声问她：“你惯来是个稳重的，怎么也胡言乱语说出那些话来。”
　　她有些叹息：“这些话是可以乱说的吗？若是叫别人听到了，挨顿打都是好的，就怕丢了性命。”
　　乌玛禄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轻声道：“回姑姑的话，我不过是看姐妹们难过，想要哄哄她们。”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那会儿是有些得意忘形，说话不过脑子。
　　她的确是错了，她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她道歉道：“多谢姑姑提点，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请姑姑放心。”
　　管事姑姑握住了乌玛禄的手，长久的看着乌玛禄。
　　乌玛禄没有说什么，而是乖巧的盯着地面。
　　管事姑姑叹息：“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了她，她也是个不争不抢，很好的性子，只可惜……”
　　管事姑姑不再说下去，而是道：“梁公公那里向我要个奉茶的，我瞧你稳重，就举了你去，哪知出了这事儿……”
　　她细细的打量着她：“乌雅玛禄，你要心里有数，有些话最好憋在心里，这才能活下去。”
　　“好。”
　　管事姑姑道：“我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可你的性子，哪用我操心那么多呢。再说，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你只要记住，这宫中人心隔肚皮，切莫将一颗真心付了出去才是。”
　　乌玛禄闻言抬头看向了管事姑姑，弯唇笑了起来，收着敛着的笑，看起来很是乖巧。
　　她笑着问她：“可姑姑说这样的话，不正是在对我掏心窝子吗？”
　　乌玛禄笑了笑：“姑姑说的这些话，我都记着呢。只是他们对我好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忍着不对别人好呢。”
　　管事姑姑看着她，微微叹息。
　　这孩子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可真像，同样的老实本分，同样的聪明善良，也同样的坦诚炽热。
　　可那个人也同样死于这样的性情，没能活过二十，杖毙之后被丢在了古井里，成了一具枯骨，成了这紫禁城里若干亡魂里的一个。
　　此后岁岁年年，只有她为她烧纸，求她来世莫要再入这紫禁城了。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活多久。
　　她也不想管的，可她总是于心不忍。
　　这么好的孩子，她怎能见死不救。
　　她将自己贴身带着的玉佩塞给了乌玛禄，那是个有些老旧的物件儿，也是那个人唯一的遗物。


第9章 
　　她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这个的。
　　她说：“有朝一日，你要我帮你，就让人把这玉佩递来吧。”
　　她想了想，道：“我也只能勉力一试。”
　　乌玛禄并不介意，而是诚心诚意的行了个礼后才接过：“姑姑好意，我心领啦。”
　　她眨了眨眼，并不合规矩，她笑着：“我倒希望不会有那一日。”
　　管事姑姑含笑摇头，带着几分慈爱。
　　管事姑姑心里是喜欢这个叫乌雅玛禄的女孩子的。
　　管事姑姑这一辈子困在紫禁城，不会有儿女。
　　她当了许多年的宫女，又当了许多年的女官，见过了来来往往许多宫女，可唯有眼前的乌雅玛禄，是如此符合她想要的女儿的模样。
　　如果……
　　如果梁公公没有来要奉茶的宫女，她就会把乌雅玛禄留在身边，亲自培养。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管事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轻声道：“好了，你回去吧。你只记着，去了万岁爷跟前，即便不能得见圣颜，也要多加小心，不要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才对。”
　　管事姑姑道：“谨小慎微才对。”
　　“姑姑，我省得了。”
　　“去吧去吧。”
　　乌雅玛禄乖巧的行礼后，转身离去。
　　她的礼仪挑不出一点儿错来，就像活在这宫里的千千万万个宫女一样。
　　管事姑姑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学礼仪的时候，虽然穿着同样的衣服，却和其他包衣秀女格格不入。可现在，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了。
　　这样也好。
　　这偌大的紫禁城是容不得一点儿不同的，非要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才好。
　　姑姑垂目，腊梅走上前，跟在她身后，两人往回走去。
　　乌玛禄回了自己的房间，戴佳月月几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生怕她挨罚了。见她神色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戴佳月月道：“姑姑没有为难你吧。”
　　乌玛禄摇了摇头。
　　看着戴佳月月担心的目光，乌玛禄笑道：“我是说真的。”
　　乌玛禄道：“我几时说过谎呢？姑姑叫我去，只是让我以后说话过过脑。”
　　她看着其他三人，恳切道：“姑姑说得对。今日之后，你我四人就要分别了，以后再也不能同现在这样恣意妄为。大家说话做事，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大家心里一直都明白的，不过是今日气氛到这儿了，一时冲动才流露出了几分真性情。
　　万琉哈妞妞上前，低头认错：“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说这些，勾起了姐妹们的伤心事，也不至于让咱们受罚。”
　　戴佳月月上前，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安慰道：“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只咱们忘了，这宫里隔墙有耳。”
　　她垂着眉眼，说得风平浪静的，却怎么看，怎么有几分戾气：“咱们是遇见了兴趣相投的人，才不防着掖着，旁人却不定如此呢。”
　　她话虽没明说，但其他几人也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万琉哈妞妞气道：“定然又是那两个。是不够她们嚼舌根子的么，真不怕以后给她们使绊子。”
　　按万琉哈妞妞过往的性情，无论如何也会找那两个人要个说辞，可她实在是不想再连累其他人了，硬生生的忍了下来，却忍不住气出了眼泪。
　　乌玛禄擦去她气出来的泪，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道：“好了，不要生气了，真要怪，那也是咱们说话不谨慎，才会被人抓住把柄。”
　　她温柔的笑着：“以后，咱们且都改了吧。”
　　万琉哈妞妞嘟着唇，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乌玛禄转了话头：“好了，不说这事儿了。比起这事儿，我倒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求你们。”
　　万琉哈妞妞不高兴道：“你这说的哪儿的话，咱们之间哪儿还用得上求这个字。”
　　戴佳月月也道：“什么事儿能让你用到求这个字儿。有什么你尽管说，咱们能帮定然是要帮的。”
　　魏双姐也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乌玛禄笑着：“瞧你们这一个个义气千秋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让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哩。”
　　她缓着语气，道：“这事儿虽对我重要，但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只是花费的时间要长些，所以才想让你们帮我上上心。”
　　三人见她半天说不到重点，分分催促道：“你直说就是，用不着拐着弯的说话，咱们谁跟谁呀。”
　　乌玛禄笑了笑，边说边比划道：“我那个祖辈传下来的镯子，大抵这么大。表面鎏金，七彩宝石镶嵌。”
　　她补道：“一共七个孔，分别镶着七种宝石，分别是白、红、蓝、紫、绿、黑、透明的，那空处另镶着零碎宝石与碎钻。”
　　她抿唇笑道：“物件贵重归贵重的。可对我来说，那更是我的希望。万望你们留心。”
　　可不是她的希望么，那是她回到自己所在年代的希望。
　　戴佳月月闻言，略微点头，她比另外两个女孩子更加聪慧和通透。
　　她道：“东西贵重，却比不上寄托在上的那份感情。”
　　“是了。”
　　三人对视一眼，道：“我们记下了，你且放心。”
　　戴佳月月又补道：“我们只能尽力去找，却不敢许你，我们一定能找到。”
　　“我省得。”乌玛禄笑道，“我自己也会找的，只是多个人多份力罢了。”
　　“是是是。”三个人笑了起来。
　　乌玛禄抿唇笑着，看了眼屋外的月，催促她们：“好了，不说这些了，快收拾吧。”
　　三人点点头，各自收拾去了。
　　第二日，管事姑姑给各人安排去处。
　　戴佳月月去了马佳贵人那里做事。
　　万琉哈妞妞去了叶赫那拉那里做事。
　　魏双姐去了内管领处做事。
　　其他四位包衣秀女也各有去处。
　　至于乌玛禄，如管事姑姑所说那般，自然是被分配去了做万岁爷的奉茶宫女。
　　管事姑姑说了几句话，这才让她们收拾完后，找腊梅，让腊梅带着她们去各宫报道。
　　她只单拎出乌玛禄，让乌玛禄忙完后来找自己。


第10章 
　　四人回了屋，乌玛禄还没有说什么，其他人已经看着她叹气。
　　戴佳月月颇为忧心，道：“我和妞妞去了贵人那里，那两个主子，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倒也不用担心。至于双姐，更是不用担心了。可你该怎么办啊。”
　　魏双姐向来怯懦少言，却一直把乌玛禄当自己姐姐，这会儿也开口道：“月月说的对，我爹是内管领，我回去有爹照看，也不至于如何。姐姐，你这可怎么办啊。”
　　戴佳月月叹了一口气，皱眉问道：“你家里人没有为你打算么。”
　　乌玛禄笑着，微微叹气：“你们啊，还是孩子呢。”
　　她带着笑，道：“咱们入宫，都是为了家里，能在万岁爷身边伺候，那是求不来的福气哩。你们啊，该为我高兴才是。”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万琉哈妞妞急红了眼睛，“我听旁人说，万岁爷身边规矩大得很。”
　　她担忧不已：“玛禄，我担心你。”
　　乌玛禄恳切道：“总要有个人去万岁爷身边伺候的，我不去，别人也会去。”
　　“那就叫她们去啊。”万琉哈妞妞愤愤然，“她们那么会，怎么不叫她们去呢。”
　　乌玛禄微微摇头，不赞成道：“好啦，不要说这话了。妞妞，这是宫里，你少说几句吧。姑姑选了我，那便是我了。”
　　她旧话重提，正着神色，道：“你们也不用为我委屈，我是真这么想的，能在万岁爷身边伺候，是多大的福分。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你们安心好了。”
　　她神色自若，不慌不忙，没有半点儿不愿意。
　　其他三人却难受得很。
　　虽然不曾听闻那位万岁爷重罚过宫人，但往往主子们不用说什么话，身边的大太监就已经处罚了。
　　再说了，万岁爷身边的规矩比其他主子身边的规矩更大，更严，半点儿都行差错步不得。
　　这虽算是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却也只是对他人来说才是。
　　她们只希望自家的姐妹，能在这宫中平安无事。
　　她们其实心里清楚，同批的秀女中，乌雅玛禄姐姐虽然表现得并不出挑，但是她和旁人是不同的，她远比别人更加稳重妥帖。的确比旁人更适合去伺候万岁爷。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忍不住担忧。
　　都道天恩难测。
　　万一呢？
　　万一乌雅玛禄姐姐一时不察，招来祸患呢？
　　乌玛禄大抵知道她们的想法，她也不多说什么，只得再次安慰道：“好啦好啦，这些我都知道的，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她又认真劝解其余三人：“虽然你们的去处对你们来说很好，但也依旧要多加小心，不可恣意妄为。”
　　她想着昨天的事，又补充道：“说话做事也要多加小心，切不可有什么说什么。”
　　“你也是。”三人围着她殷殷切切话别，又各赠了礼物，这才各自离开。
　　乌玛禄把玩着三样东西，簪子，手镯和耳环。
　　她将东西收在了包裹里，这才去找管事姑姑。
　　管事姑姑见她平静的样子，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满意，亲自带她去见梁九功公公。
　　路上，管事姑姑看似无意道：“我还以为你得难受好会儿。”
　　乌玛禄嘴里的话转了一圈才说出去：“汉人常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管事姑姑道：“这么看，你倒比她清醒多了。”
　　管事姑姑也不说好不好，只道：“这宫里，还是清醒点儿好。”
　　“是。”
　　两人走了一路，路过城门附近，管事姑姑远远的指给她看。
　　“那里就是这紫禁城的城门了，若是运气好，也许有一日，你能从这里离开。”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如果运气不好，大抵就要像这紫禁城中的无数女子一般，在这红墙黄瓦的宫中困守一生。
　　如果运气再不好，香消玉殒也是有可能的。
　　管事姑姑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开口道：“几个月前出了档子事，那会儿你正病着，大抵没人给你说过。”
　　管事姑姑垂着眼，平静道：“那是背主爬床的宫女，主子心善，没有杖毙，只是掌嘴二十，送去了辛者库。”
　　“内管领虽然也叫辛者库，可管人的人也叫辛者库出身，做粗使宫女的也是辛者库出身。”管事姑姑道，“那魏双姐去了辛者库，也是因为她娘老子在那里是管领，能护着她。总比让她那样性子的人去伺候主子强，又不是你同屋另两个机灵的。”
　　管事姑姑本不该说这些的，可她的确说了。她不是为了谄媚，也不是为了让乌玛禄感恩戴德。
　　只是因着，她看着乌玛禄，总能想起自己刚入宫那会儿。
　　刚入宫的时候，哪个不是姐姐妹妹，感情深厚，想着能好一辈子的。
　　后来，死走逃亡伤，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年纪大了，免不了怀念以前。
　　她叹道：“乌雅玛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你要本本分分做事。主子给的，就感恩戴德接受。主子不给的，也不能去争去要，要守着咱们做奴才的本分。”
　　乌玛禄乖巧道：“是，我省得了，谢姑姑提醒。”
　　管事姑姑不再说什么，而是带着她走向乾清宫。
　　梁九功公公并不在外面，想来是在里面伺候康熙，门口候着的宫人见管事姑姑到了，纷纷行礼后，一小太监迎了上去，两人客气了几句。
　　那面白无须的小太监眯着眼笑着：“师父本来是等着姑姑来的，但万岁爷身边儿离不开人，出来瞧了两次，这不刚进去，姑姑就来了。”
　　管事姑姑笑道：“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来晚了一样。”
　　她也不计较，只道：“内务府今年选来的秀女今日刚出考校，你师父要，我这不就立马将人领来了么。”
　　那小太监忙作揖讨饶道：“是我说错话啦，这嘴该打该打。”
　　他轻轻拍了自己的脸两下，才继续道：“师父刚进去前，交付了我两句。您将她交给我就行，我先领她去看看地方，等师父抽出空再说。”


第11章 
　　管事姑姑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管事姑姑给了乌玛禄一个眼神，乌玛禄走到前面，温声道：“谢谢公公。”
　　两人见礼后，又一一向管事姑姑告别，这才离开。
　　管事姑姑转身离开，走了一截路，回头，看着那巍峨宫殿，恍惚间，总有一种乌玛禄被她亲手送入了深渊的错觉。
　　可她又觉得，这是命。
　　命啊，命运啊。
　　如果不是命，万岁爷那里许久没要过奉茶宫女，今年怎么又要了呢。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吧。
　　发生的时候我们茫然不知，发生过后很久，猛然回头，才发现，每一步都被命运掌控着，从未挣脱过。
　　管事姑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袖子，回首离去。
　　这宫里，也就只顾得了自己，哪顾得了他人呢。
　　至了偏殿，那小太监道：“我姓孟。”
　　乌玛禄行礼：“孟公公。”
　　小孟公公点头，带她进入了奉茶所。
　　奉茶所是偏殿内的房间，檐下坐着大水缸，盖着厚实的木板。进去些，是正厅带着两间厢房，走进了，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有一个大柜子，十分引人注目，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白瓷、绿瓶、红粉陶，不一而足。每个罐子里装满了茶叶，外面也贴着红纸，上写着茶叶名称。
　　此外，还有四个小炉上煨着小茶壶。
　　别的地方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二人走进去后，孟公公本打算为她引荐那几个奉茶的宫女，谁知道只有一个人在。
　　小孟公公行礼，这才五指并行，微微侧了一下，指着一个温婉的女子道：“这是戴佳姑姑，你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是。”乌玛禄向戴佳姑姑行礼，“见过姑姑。”
　　戴佳姑姑挥手道：“好了好了，起来吧。”
　　她对小孟公公道：“你忙你的去吧，这有什么，我教她就是。”
　　“好。”
　　孟公公离开。
　　戴佳姑姑招呼她坐下，说了几句闲话，诸如，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乌玛禄一一答了。
　　戴佳姑姑笑道：“你倒是个实诚孩子。”
　　戴佳姑姑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托万岁爷的福，咱们也喝得上全国的好茶。”
　　她见乌玛禄依旧一副乖顺拘谨的模样，又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说道：“咱们做奉茶宫女的，要学品茶，品出味儿来，免得被人糊弄了。换下的旧茶，往往也默许咱们自己个儿用。你且安心。”
　　乌玛禄点头，带了几分笑意：“我家中并不寻常喝这些茶，为人又不甚灵巧，要劳姑姑费心了。”
　　戴佳姑姑喜欢她这样老实本分不惹事儿的人，点头道：“刚来是这样的，多待些时日也就好了。”
　　戴佳姑姑道：“你也不用担心，咱们一般是见不着万岁爷的，都是由孟公公他们去奉茶，咱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她说：“这是个清静活儿，一般外面的事儿，牵扯不到咱们身上。”
　　她笑了笑：“倒比外面平安些呢。”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严肃起来，道：“但咱们要记住，咱们是万岁爷的奴才，可不能心向外人。只要知道这一点，在这宫里，几乎无虞。”
　　“是，我记住了，谢谢姑姑教诲。”乌玛禄是一贯的老实本分。
　　戴佳姑姑笑了笑，没说她什么。
　　戴佳姑姑进宫多年，又是伺候皇帝的人，虽说只是从七品的一等奉茶宫女，可莫说是刚进宫的宫女叫她一声姑姑，就是有了职位的女官叫她一声姑姑，她也受得。
　　她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先给你讲讲这里的事，到时候让另外两人教你，你们好生相处。我不在，你们也好互帮互助。”
　　“姑姑要走么？”乌玛禄问着。
　　戴佳姑姑眼中出现了些许的光，那是有盼头的眼神。
　　她说起了从前：“我在未进宫前，许了户人家，我同那家哥哥年少相识，相互喜欢。他也应了我，等我出宫。”
　　她笑着：“这些年来，我们互通书信，他向万岁爷求得恩典，万岁爷也允了，过些时日，我便要出宫了，他高兴得不得了呢。”
　　她提及了心上人，满目温柔，是如此真切的欢喜，就好像眼前就是和心上人鸳鸯成双的好日子。
　　她看着乌玛禄，笑着说道：“万岁爷削三藩，那哥哥因此得了军功，求娶了我。”
　　她抿唇笑着：“所以今年才要了你来。”
　　她向乌玛禄解释道：“奉茶所宫女一向三人，除非有了空缺，不然，一贯是不会要人的。”
　　乌玛禄含笑听着。
　　戴佳姑姑不再说这事儿，继续说起了奉茶所的事儿。
　　戴佳姑姑道：“我今年九月底就要出宫了，这之前，你有什么不会的事，尽管问我。”
　　她慢悠悠道：“当然，你去问另两人，也是好的。”
　　戴佳姑姑站起身，指着大木柜上的茶罐子道：“咱们不仅要记住万岁爷爱喝的茶，还要记得各位亲王贝勒以及大臣爱喝的茶，万岁爷有时会招他们谈事，往往就要奉茶。”
　　戴佳姑姑道：“还是那句话，咱们只需要备好茶，小孟公公他们来端茶的时候，随时都能端走。”
　　“不过你放心，但凡万岁爷召见了人，小孟公公他们会提前告知，免得到时仓促。”
　　戴佳姑姑半带警告的提醒道：“咱们这位万岁爷，心里极有主见，见不得那些满腹心机想要爬床的女子。做好份内事那才是正事。可别招来祸患。”
　　面对这样的再三提醒，乌玛禄只呈现出极度恭顺的模样：“是。”
　　乌玛禄并不觉自己是自轻自贱，她向来活得清醒。
　　她要在这宫中保全自己，自然还是谨小慎微的好，可以在帝王身边做事，却没必要非得成为帝王后妃中的一员。
　　君不见，宫斗里，有几个女子能平安到老的。
　　平安是福。
　　戴佳姑姑喜欢知进退的人，见她这样，又多说了几句：“我那儿有个本子，记着各位亲王贝勒大臣的喜好，我一会儿拿给你，你有空就背下来。”


第12章 
　　“另外两个人，为人皆是良善，跟你是一样的品性。”戴佳姑姑顿了顿道，“只一个是今日休沐，一个是有事，暂且离开一会儿。你一会儿就能看见她。”
　　“好。”
　　戴佳姑姑见她这样，弯唇笑了起来：“你啊你，不用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模样。这里就咱们几个，用不着勾心斗角的，只要不耽误正事儿，随着性子来就好。”
　　戴佳姑姑又道：“她们两个也很好相处，莫要怕，你安心待着就是了。”
　　“好。”乌玛禄笑着，温柔又无害的模样。
　　正说着话，小孟公公来提醒，索额图大学士正在伴驾。
　　戴佳姑姑一一教着乌玛禄，茶该加多少，水该怎么斟，每个步骤都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末了，等小孟公公把茶端走了。
　　戴佳姑姑顺手摸出了小本子，让乌玛禄自己坐一边儿去记。
　　戴佳姑姑一边儿做着针线活儿，一边道：“这后面还有每种茶该怎么泡，加多少茶叶，多少水，都是写着的，你自己看看。”
　　戴佳姑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其实你到时候现翻也来得及。就怕忙中出乱，还是记着好。”
　　“我知道姑姑是为我好，我会仔细记着的。”乌玛禄笑着，“就是记性不好，可能要多记几日。”
　　“嗐，这算什么，只要能记下来就好。”戴佳姑姑正给自己邻家哥哥绣荷包，闻言只道，“你记你的吧。”
　　两人安静的各做各的。
　　那暂时离开的宫女，手里提着食盒回来了，一回来就道：“我给你们带了糕点，一起吃些罢。”
　　她将糕点放到了桌子上，拉着乌玛禄一同来吃，笑着打量道：“这就是那个乌雅家叫玛禄的姑娘？果真是生得伶俐漂亮，我瞧了我也喜欢。”
　　乌玛禄笑道：“姐姐生得美丽，我也喜欢。”
　　她点了点乌玛禄的颊，笑了起来，过白的颊上带着大病初愈的模样，酒窝未笑先出，可爱美丽到不行。
　　她拉着乌玛禄对戴佳姑姑道：“你瞧这新来的妹妹多会说话，多讨人喜欢。我见着就心里欢喜哩。”
　　戴佳姑姑笑着摇头，看着她两这样，笑道：“她是马佳荣荣，就是个活泼性子，你习惯就好。”
　　乌玛禄笑道：“跟我住一块儿的，有个叫万琉哈妞妞的，和她是一样的性子，看着她这样，我反倒觉得亲近了几分。”
　　马佳荣荣拉着她一同坐下，微皱眉戏谑道：“陈佳怡是个冷淡性子，你亲近我这个性子，可别到时候看了她，反而不敢亲近了。”
　　戴佳姑姑轻啐了她一口：“得亏她不在，要听到你这话，被你气哭了，你还得自个儿去哄她，你也不嫌麻烦。”
　　“她多好哄，哪儿麻烦了。”马佳荣荣笑嘻嘻的，浑不在意的模样。
　　乌玛禄安静的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手里捧着马佳荣荣递给她的糕点，小口的啃食。
　　她一遍又一遍的听着宫规森严，可她运气好，进来遇见的都是好人，多多少少冲淡了她的孤寂感。
　　两人吵闹着，却也不过分。
　　这里离主殿挺近，声音大了，会有人来立规矩，便有几分不成体统，指不定还要挨罚。
　　笑归笑，闹归闹，不值当的挨顿罚。
　　她们心里有数。
　　第二日，乌玛禄看见了她们说的陈佳怡，那是个沉默寡言如白梅的女子，苍白消瘦。
　　陈佳怡并不爱说话，有什么问她，她是答的。你若有事儿找她帮忙，她也是愿意的。
　　戴佳姑姑说得没错，奉茶所的人各个性子好，她在这里待的很自在。
　　因着戴佳姑姑要走，索性就只负责指点，压根儿不上手了。旁日里，都是马佳荣荣和陈佳怡负责一步一步的教她。
　　乌玛禄上手快，也听话乖巧，和奉茶所的人相处的很愉快。
　　梁九功公公私下来看过两回，对她很是满意。
　　第二次来的时候，和戴佳姑姑说了会儿话，进来看着乌玛禄斟茶，乌玛禄有些不自在，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梁九功点头，赏了点儿银钱给她。
　　乌玛禄看着戴佳姑姑。
　　戴佳姑姑道：“梁公公既然赏你了，你就收下吧。”
　　“是。”她垂着眼，向梁九功道谢，“谢谢梁公公。”
　　梁九功毕竟是个宦官，嗓音有些尖，但说起话来不疾不徐，颇有仪态：“好，你好好跟戴佳学吧。”
　　“是。”
　　梁九功微微点头，端着茶托出去了。
　　戴佳姑姑跟着送了出去。
　　乌玛禄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小孟公公等在那里，梁九功刚出门之后，就将托盘接了过去，垂首恭恭敬敬的跟着，离开了这里。
　　戴佳姑姑回来，看她盯着看，笑道：“梁公公心细，但凡是送到万岁爷身边的人，他都要挨着过过眼，这才放心。”
　　“梁公公喜欢不闹事儿的人，就怕伺候主子的人各怀心思，那才是麻烦呢。”戴佳姑姑道，“所以每每要人的时候，梁公公都要吩咐一声，只要老实本分的，其他方面大差不差的就行。”
　　乌玛禄笑道：“当初教我们规矩的姑姑也说过这个，说是见我老实才送我过来。”
　　戴佳姑姑道：“是了，主子爷日理万机，可不喜欢那些生事的奴才。梁公公未免要多上心些。”
　　乌玛禄是能理解的，她之前工作的时候，特别讨厌自己下班后让自己加班的人。皇帝忙成这样，就更烦给自己找事的人了。
　　她点头：“我知道的。”
　　戴佳姑姑笑道：“梁公公来了两次，见你都是老实本分的，也认可了你。”
　　她往乌玛禄手心里的银钱扬了扬下巴：“你瞧。”
　　乌玛禄笑着：“这得多亏了姑姑和另两个姐姐，不然哪儿有我今天。”
　　马佳荣荣笑道：“姑姑，你瞧她多会说话。”
　　戴佳姑姑笑着摇头，同她们说起正事：“刚刚梁公公同我说了件事儿，他说，万岁爷在朝堂之上，已经表明了要册封二阿哥为皇太子了，已经叫礼部选择吉日，好举行册封大典。”


第13章 
　　戴佳姑姑道：“咱们是万岁爷身边的人，向来不往里面掺和。梁公公今儿跟我说这话的意思，我想，是叫咱们擦亮眼睛，免得冲撞了贵人。”
　　“是。”两人应道。
　　戴佳姑姑见乌玛禄闷头做事，也不爱说这些，怕她不清楚这里间的事，特意给乌玛禄讲了讲。
　　“先皇后生二阿哥……太子时，难产薨逝，咱们万岁爷最是重情不过，十分怀念先皇后。先皇后出身不凡，太子乃先皇后所生嫡长子，万岁爷想到册封，实在再正常不过。”戴佳姑姑垂着眼，看着桌面，“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可我想，你知道也是好的。”
　　戴佳姑姑抬起头，平静看着她，道：“玛禄，这天底下都是万岁爷的，咱们这些当奴才能做的，不过就是顺着万岁爷的心思去做，老实稳妥才是好的。”
　　“是，我省得。”乌玛禄道，“姑姑放心，我心里清楚，我自个儿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并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的就好。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戴佳姑姑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好姑娘……”
　　有些话是不能够说出口的。
　　多说多说，她怎么能够让人拿住自己的话柄子呢？
　　她看着眼前年少秀丽的姑娘，只觉得可惜。
　　她喃喃：“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乌玛禄虽然听到了她在说什么，但却装作不曾听见的样子，默默走到一旁，拿着掸子，扫了扫柜台上那莫须有的灰。
　　戴佳姑姑说完后，心中一突，看向乌玛禄，又很快收回了目光，轻轻叹息，坐下来绣手帕上的花。
　　奉茶所并不被这事儿所影响，但不可否认，宫里逐渐热闹了起来。
　　而宫外，也热闹了起来。
　　公元1675年，康熙十四年六月初三日，康熙帝册封胤礽为皇太子，下谕礼部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朕荷天眷，诞生嫡子，已及二龄。兹者钦承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命，建储大典，宜即举行。今以嫡子胤礽为皇太子。尔部详察应行典礼，选择吉期具奏。”
　　康熙要立时年两岁的二阿哥胤礽为皇太子的消息，在京城蔓延开。
　　赫舍里.噶布喇在下朝后，婉拒了其他大臣的邀请，回到府中，派人去请了他的几个兄弟来，想商议一下这件事。
　　等了半天，还在京城的三个弟弟才到齐。
　　书房里，噶布喇的五弟心裕听说这事后，第一个反应是：“大哥，这是好事，起码皇上心中有咱们赫舍里家。”
　　噶布喇懒得理这个当官多年，脑子没有一点儿进步的弟弟。
　　他看向索额图：“老三，你怎么看。”
　　索额图敲了敲手边的桌子，道：“我觉得四弟话说得对，皇上这么做，心里是有咱们赫舍里家。”
　　心裕点头，哼道：“大哥你总看不起我，四弟也这么说，你总不能说什么了吧。要咱说啊，咱们就一心一意的支持皇上就对了。”
　　心裕把手中茶杯一放：“皇上态度做得这么足，我们就不能拖后腿吧。”
　　噶布喇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索额图。
　　索额图微微点头：“四弟今天说的话没有错，咱们的确该做出样子来，大哥你到时候写信，让三哥在外面好好打仗。”
　　噶布喇点头同意了。
　　索额图继续道：“都说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瓜。皇上既然这个样子，咱们也该把咱们的态度拿出来。”
　　“皇上现在春秋鼎盛，咱们就不该掺和到这件事去。”索额图道，“接下来要上门拜访咱们的人，肯定很多。要我说，咱们就应该闭门不见，等皇上册封二阿哥为太子后，咱们再继续见客。”
　　噶布喇点头：“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怕你其他几个弟弟心里没有数，所以才叫过来，当面说个清楚。”
　　噶布喇又说了几件最近朝堂上的事，最后一锤定音道：“就按照老三说的办，到时候咱们都闭门谢客，在这紧要关头，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几人都答应了，在用过晚膳之后才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之后，噶布喇叫来了自己的夫人和几个孩子，再三耳提面令道：“这段日子府上不见客，你们也好好紧紧自己的皮，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来。否则，一旦出了事，别怪我家法伺候。”
　　噶布喇想了想，又对自己夫人道：“叫你娘家那边儿最近也注意些。”
　　“是。”
　　也得亏他见机早，没过多久，果然有各个府的奴仆带着拜帖上门来，只是一律被拦在了门外。
　　一个个的都进不了府，连拜帖也不接。
　　他们一连换了几个赫舍里家的府，几个府的主子都不接拜帖，皆闭门不见客。
　　没有法子，奴仆也就只能回去一五一十的禀报。
　　吃了闭门羹的官员只能默默骂一句，老狐狸。
　　大家不再打这主意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老狐狸是打算明哲保身，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有什么来往。
　　他们虽然知道，但也不能不去。
　　赫舍里家不见客是他家的事情，但他们不能不去，谁知道到时候二阿哥一旦被封为太子之后，这些人会不会清算今时今日没有上门拜访的人。
　　他们不仅要去，他们还要去的明明白白，把姿态表露出来。
　　这不仅是在趋炎附势，也是在表态，他们在支持皇上的一切决定。
　　而他们私下写信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告知提点，那也是后事了，随着信件的一封封发出，这件事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传向全国。
　　皇宫之中，乾清宫内，康熙正在批改奏折。
　　梁公公将他人呈报上来的消息呈给了康熙，顺带撤走了凉下来的雨前龙井，将新端来的茶水摆上。
　　康熙看了一眼纸条，让梁公公退下了。
　　目前来看，赫舍里家很是知情识趣，让他省心些许。重用一二也不是不行。


第14章 
　　至于那些大臣，不必急于一时，能用则用，不用……
　　不用之日，自有他们的去处。
　　他笑了笑。
　　到时候再说吧。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些事不急于一时。
　　终有一日，他会让这个国家按照自己的意志前行。
　　至于战场上，希望那些人听到之后，他们身边的谋士军师能够看出他的打算——此乃阳谋。
　　他既已定下储君之位，那他便是在明晃晃告知世人，他欲倾举国之力，与他们不死不休。
　　他们只有两个结局：死或降。
　　看不出来也不要紧，那将证明，那些叛将也不过如此，胜利将归属于他。
　　他从来都不聪明，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刻苦努力学习得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的每一步都是稳扎稳打，一步一步走过去，绝不会横生枝节。
　　所以他无比确信，他想要的一定能够得到。
　　他向来不介意在细处落笔，他不在乎用任何方式让自己的成功。就像当年的鳌拜，作为满族第一巴图姆，最后不也是倒在他手里吗？
　　他将梁九功递上来的纸条焚烧殆尽。
　　这事他已经知道，没必要上心，比起眼前的事他更在乎未来。
　　他垂下眼，继续御笔朱批。
　　夜已经深了，屋外虫鸣阵阵。
　　在灯火摇曳中，康熙伏案审批。
　　乾清宫，偏殿的房间里的奉茶所，也依旧点着烛火，乌玛禄坐在烛火下，绣着荷包上的花瓣。
　　陈佳怡看了她一眼，让她回去休息：“你先回去歇息吧，等什么时候排到你轮班，你再跟着咱们一块儿熬夜。”
　　乌玛禄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月亮，转过身问道：“咱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倒也不好说。”马佳荣荣道，“万岁爷歇的早，咱们自然也跟着早些休息，只是要防着半夜他们来叫茶水，不能睡熟罢了。”
　　陈佳怡补了一句：“一般两日一休。”
　　她露着微微笑意道：“所以我叫你先回去歇息，等到时候再说。”
　　马佳荣荣这会儿从内室出来，允道：“陈佳怡说得对，你先回去歇着吧。”
　　马佳荣荣想了想，道：“你已经连着陪了咱们十来天了，没一日歇息的，我今儿就做个主，你明儿休息一日，我替你给姑姑说一声就好。”
　　乌玛禄迟疑道：“这不大好吧。”
　　马佳荣荣挥手道：“没什么不好，姑姑之前就有心叫你歇一歇了，只等你上手了。”
　　马佳荣荣坐下，冲陈佳怡摆手道：“你先去歇着，我来守。”
　　陈佳怡起身，往里屋走去，路过乌玛禄道：“荣荣说得没错，咱们之前就打算等你上手后，就让你歇一歇。再者，之后有的是时间，这一两天不碍什么事儿。”
　　乌玛禄想了想，冲二人打完招呼，往屋后走去。
　　为了伺候好主子，一般在主子们的住处附近给他们安排住所。往往一个宫殿就住着一大批人，他们的伙食也会算在主子的俸禄里。
　　入了屋，乌玛禄正要就寝，听见了小声的啜泣声。
　　乌玛禄迟疑了一下，当作没有听见，盖好了被子，闭上眼。
　　宫里规矩严，宫人脸上随时得带着几分喜意，叫人看着就从心里欢喜。是不许宫人脸上露出哀戚的，若是要是被人发现了，免不得挨上一顿罚。
　　所以即便是受了委屈，又或是想家了，大家伙也是夜里在被窝里面躲着偷偷的哭。
　　乌玛禄之前跟万琉哈妞妞她们一起居住的时候，其他几个小姐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应当去打扰。
　　她只能当做无事发生的，闭上眼睛假寐。
　　在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坐在她的身边，将三个物件塞在了她被窝里，一声轻轻的叹息之后，那个黑影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有心想问两句，但终究还是体恤对方的情绪，也就咽了回去。
　　第二日，她被马佳荣荣摇醒。
　　她有些蒙：“怎么了？怎么是你，今儿不该是陈佳怡歇息么。”
　　马佳荣荣神色有两分扭曲，她指了指戴佳姑姑的床铺，压低了声音。
　　“姑姑，吞金了。”
　　乌玛禄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抓着马佳荣荣的胳臂，急道：“救她啊。”
　　马佳荣荣白着脸：“人已经没了。”
　　乌玛禄穿着鞋，走过去打开了被子，看了一眼，白着脸道：“这是毒……”
　　马佳荣荣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不要命了。”
　　乌玛禄很快反应过来，她改口道：“姑姑怎么就想不开吞金了。”
　　马佳荣荣摇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咱们恐怕躲不了挨罚。”
　　她又叹了一口气：“不怕挨罚，命能保住就是好的。”
　　乌玛禄听得心里直突突，她虽然不算聪明，但她多动脑子，听见马佳荣荣这么说，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这事儿跟马佳荣荣非要把戴佳姑姑喝毒药的事，说成是吞金一样。
　　她们是奉茶宫女，经手的都是皇上以及王公大臣们入口的东西，结果这里间有人手上拿着毒药。
　　不论怎么看，都说不过去。
　　她背后一阵发凉。
　　她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后传来几声咳嗽，她下意识地往外瞥了一眼，梁九功公公带着小孟公公正站在门外。
　　她退后几步，将床上的素色坎肩穿上，退在一旁，状若鹌鹑。
　　马佳荣荣行礼道：“梁公公。”
　　小孟公公打开被子，梁九功上前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脸色不好看起来。
　　乌玛禄和马佳荣荣静静的等着。
　　梁九功退后一步，微微点头，小孟公公将被子放了下来，这时梁公公才看向她二人。
　　“带下去吧。”
　　皇上身边离不开伺候的人，梁九功只是让手下的人分开审问她们，自个儿坐在太师椅上等消息。
　　乌玛禄被带到他身边时，本本分分的跪着，低头不语，问一句答一句。
　　“亥时你就回屋了，戴佳氏可有什么异样。”
　　“我听见姑姑在哭，怕丢了她的面子，我便没有问，躺下就歇息了。”乌玛禄一五一十道。


第15章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回梁公公的话，我不知道。”她垂目道，“我真的不知道姑姑为什么会这样，我刚来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从犹豫变为了坚定：“我刚来的时候，姑姑说她九月底便要出宫嫁人了，怎么说她都不该这样做。还请梁公公明察秋毫，还姑姑一个清白。”
　　梁九功笑了一声，戴佳氏因为什么而死，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笑着：“我想知道，她手里面的毒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梁九功笑了一声：“带她下去，醒醒脑子。”
　　沉闷的板子声拍打在皮肉上，嘴里塞着布团，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
　　一人挨了十板子，正要走第二场，小孟公公进来，在梁九功耳边低声道：“皇上回宫了。”
　　为了削三藩的事，康熙这几年上朝十分频繁，一改之前十天才上朝一次的制度。
　　梁九功是康熙身边的大太监，处处都得经过他手。
　　等康熙上朝后，他才抽出空来管这事儿。
　　眼下康熙已经下朝了，他自然得回去候着。
　　他看了一眼御桌上，垂下眼道：“奴才来迟了。”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看着桌上的奏折，迈步出去，前往慈宁宫。
　　梁九功紧随其后。
　　康熙走了一截路，突然道：“之前有个富察氏的上折，要以军功换亲，人我已经许出去了。”
　　梁九功神色僵了僵，佯装平静道：“是，之前万岁爷就说过这件事儿，奴才都记着。已经往内务府要了人来，就等着接手她的活儿。”
　　康熙顺口道：“昨日才让他们选良辰吉日好册封太子，刚刚想了起来，打算多行善事，给太子积福。”
　　他顿了顿：“太子生母早亡，我自然是要为他多加考虑。”
　　“毕竟是身边人，就赏她蜀绣两匹，珍珠一斛，白银二百两做添头，让内务府的去办。”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
　　康熙停下脚步，回头问他：“怎么了。”
　　梁九功知道这事儿藏不了，开口道：“那宫女饮鸩了，夜里去的，没能救回来。”
　　“这样啊。”康熙叹息一声，走了几步，又道，“那就把她的遗体送回去，让她家人好好安葬，陪嫁按数送去，做安葬费使。”
　　“万岁爷心善。”梁九功应道。
　　康熙想了想，又补了几句：“生死祸福，常人难料。与她一个宫中的，每人赏银二十两，以做安抚。”
　　他喃喃自语：“就当给太子积福。”
　　梁九功应了，等康熙进了慈宁宫，他这才让小孟公公回乾清宫停止了刑罚。
　　三人汗湿发际，饥饿交加，陈佳怡扑在马佳荣荣怀里哆嗦着哭泣，乌玛禄在一旁跪坐着，默默无语。
　　小孟公公看了一眼，神色之中带着几分同情，他口中道：“还不赶快去休息，一会儿子，皇上要用人呢。”
　　其他人尽皆散了，各复各位。
　　乌玛禄端了水进来，供三人擦拭身子，擦到被打了十五个板子的腿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疼，可实在太疼了。
　　三个人眼里都疼出了泪花。
　　马佳荣荣小声安慰道：“想开些，咱们暂且保下命来了。”
　　陈佳怡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马佳荣荣给自己擦完后，穿上里间衣裳，又给陈佳怡擦身体。
　　乌玛禄没说什么。
　　她沉默的做事。
　　今天这场罚——被打没什么，也就是痛而已。当后面开始“贴加官”，一张又一张被打湿后的纸贴在她的脸上，她无法呼吸，怀疑自己即将死于窒息的时候，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
　　这不是小说、电视剧或者电影里面会有的穿越者，拥有金手指，可以大杀四方，可以不在乎当前时代社会的一切封建礼仪，可以总是恰到好处的化解各种磨难。
　　这就是一个封建时代，皇权至上。
　　所以，伺候皇帝的梁九功可以不问青红皂白的处罚她们。
　　这里不是她的时代，不是她的社会，更不是她所以为的公司，这里没有任何人权与法律，只有至高权力对于人的蔑视与践踏。
　　在她即将死于窒息的那一瞬间，她无比确信，哪怕她被打死，埋葬在宫里，也没有一个人会为她说话。
　　她想，姑姑们对她说的，都是对的。
　　她在宫里就是要小心谨慎，老实本分。只有这样，才会将伤害降到最低。然而，即便是这样，也免不了被牵连。
　　她心中生出了一种疑惑，她应该怎么办？
　　在她的时代，她所能够亲历到的最残酷的事，也不过是被同事甩黑锅，被上司压榨，被父母唾骂，被朋友嫌弃。
　　那时，她大不了一走了之。
　　但现在呢？
　　她能去哪儿呢？
　　她不知道。
　　她报紧了回家的期望，像抱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她一定能回去的，她总能想到办法回去的。
　　她一遍遍的念着，颤抖的手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将戴佳姑姑临终前塞给她的东西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分别是簪子、耳环和手镯。
　　她说：“这是戴佳姑姑留给咱们的。”
　　陈佳怡声音尖锐道：“你知道她要死，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不知道……”乌玛禄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辩解太过于苍白，她说，“我回来的时候，只听到姑姑在哭。半夜感觉有人往被窝里塞东西，我以为是做梦，就没有注意。”
　　“说谎，说谎，你就是个说谎精。”陈佳怡指责她。
　　马佳荣荣实在听不下去了，给了她腿上一巴掌，是故意拍在她挨板子的地方。
　　剧烈的疼痛让陈佳怡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她站起身换了身衣服，拿起桌子上的东西，快步往外走，狠声不已。
　　“你不配守着姑姑给的东西。”
　　马佳荣荣和她一起把脏水倒掉。
　　屋子没有收拾，因为不知道梁九功公公后面还要再做什么。
　　她们可不想再受一次罚。
　　马佳荣荣代陈佳怡向乌玛禄道歉：“你不要怪她，姑姑是她远房的姑姑，她们之间本就是亲戚。因着姑姑的缘故，她才来到奉茶所的，也没受过多大的委屈。她受了刺激，一时不清醒说错了话，是她的不对。”


第16章 
　　马佳荣荣拍了拍她的臂膀：“咱们今天又受了罚，她哪遭过这样的罪呢？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情，等过几天，她清醒了，也就好了。”
　　“她难过也是情有可原。”乌玛禄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马佳荣荣总感觉乌玛禄的笑里面，好像比之前多了几分无力。
　　马佳荣荣和她往奉茶所走去：“我也不是想要包庇她，只是咱们之后，指不定要过上一辈子。能少计较些便少计较些吧。”
　　马佳荣荣向她保证：“等她缓过劲儿来，我会让她给你道歉的。”
　　乌玛禄觉得可笑，没有做错事的人，代替做错事的人道歉，多么的有意思。
　　她轻声道：“荣荣，你比陈佳怡会处理这些。”
　　“我是家中头一个孩子，习惯了。”她笑着，笑容并不像之前那么爽朗明快，而是有几分怅然。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奉茶所。
　　陈佳怡虽然先出来，却还是之前的老样子，只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对着手上的三件饰品发呆。
　　马佳荣荣和乌玛禄只能先处理这些事情。
　　她们有条不紊的做着准备工作。
　　夜里，梁九功又来了一趟，他亲自来端茶，顺带提了一嘴：“若不是万岁爷，你们横竖该往尚方院走一遭。”
　　三人行礼：“谢万岁爷恩典。”
　　她三人虽不往里掺和了，却不代表这事儿就这样过去，这事儿最终还是转交给了内务府的尚方院。
　　后来从马佳荣荣口中得知，尚方院那边大抵查出了案件的真相。
　　戴佳姑姑今年九月底，的确是该出宫的，也的确是她的老相好以军功求娶。
　　奈何，她的老相好早些时日，在与叛臣作战时，不幸亡故。
　　戴佳姑姑得了消息，也就饮下毒药，随她而去。
　　至于毒药的来因，查到太医院去了，有出诊记录作证，也有开药记录为证，以及药材损耗为证。
　　戴佳姑姑有着暗病，长咳不好，应着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太医院派来的医士给开了药，药里面有一味药材便是砒霜。
　　事情查清楚了之后，梁九功对奉茶所的态度稍微好了一些，虽然只是不冷不热，也足够她们放下心来。
　　日子总算是如常的过去的，一日一日，倒也平静，之前的惩罚，就像一场镜花水月，叫人怀疑是否真实发生。
　　但是乌玛禄分得很清楚，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沉静的，有条不紊的学习着各种各样的事，对于奉茶所的事，她越发上手。
　　马佳荣荣有时候会感叹：“玛禄，你真聪明。”
　　这个时候，乌玛禄总是会摇摇头：“不，我并不聪明，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去背，才记下来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起做绣活儿。
　　乌玛禄这会儿已经背熟了各位王公大臣的喜好，泡茶也做得有模有样的。
　　马佳荣荣并不是个为难人的性子。
　　两人相处起来还算和乐。
　　至于陈佳怡，从那时候激动的情绪中缓过神后，她已经向乌玛禄道过歉。三个人表面上的和平还是有的，只是她越发的不爱说话了。
　　至于戴佳姑姑留给她们的三件饰品，依旧在陈佳怡手上，丝毫没有分给她们的打算。
　　马佳荣荣和乌玛禄都是心里能够藏得住事的人，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私下也没有说过这件事情。
　　因为她们已经很清楚陈佳怡的德行，所以没有什么可说的。
　　陈佳怡做什么，她们都不惊讶。
　　奉茶所的日子一如往日，她们三人轮班，两日一休。
　　怪清闲的，就是时间长些罢了。
　　这一日，轮到马佳荣荣歇息，她睡足了才过来。
　　这宫里实在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何况她们也不能够乱走，要是被逮着了，她们绝讨不了好。还不如来这里跟姐妹一起说说话，做做绣活来得爽快。
　　她到的时候只看见陈佳怡在，陈佳怡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马佳荣荣多看了她两眼，问她道：“怎么的了，你这幅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刚才奉茶，我上茶后，她替我守着，我去出恭。回来后，她人就不见了。”陈佳怡木愣愣的，口中道，“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好像要出什么事了。”
　　马佳荣荣本来都要坐下了，闻言又站起身，道：“你先守着，我去看看什么事。”
　　“好。”陈佳怡应了，继续对着桌子发呆。
　　马佳荣荣出了偏殿，往正殿走去。
　　她心里清楚，不论再急的事儿，奉茶所至少都要留一个人，以备皇上的不时之需。
　　乌玛禄在那样的情况下都能离开，想来应该是被梁公公他们带走了。
　　她至了正殿，没几步路就看见了梁公公正守在门外，她上去行了个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梁九功已经说话了。
　　梁九功笑眯眯道：“她好福气，指不定要飞上枝头了。”
　　“她……”
　　梁九功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她是个福运深厚的。”
　　马佳荣荣咬咬牙，低首问道：“我愚笨，不知道梁总管的意思。”
　　梁九功挥挥手：“下去吧。”
　　她有心再问，横竖不敢，只得退下。
　　她快步回到奉茶所，盯着陈佳怡，语气严肃：“陈佳怡，你给我说实话，你做了什么！”
　　陈佳怡摇头：“我没……我没有。”
　　马佳荣荣冷声道：“姑姑帮我那么多，所以我一直以来对你多有容忍，如果你不实话实说，就不要怪我不念我们之间的姐妹情分。”
　　陈佳怡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姑姑没了，所以……”
　　“所以你就记恨她，故意做错事推到她身上。”
　　陈佳怡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响起，可她又像是在惧怕什么，那尖锐的声音被嗓子压了一下之后，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声响。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将茶叶份量放多了，步骤少了一两个，但我不是故意的。”陈佳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


第17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因为太想念姑姑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害她的。”
　　陈佳怡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不知道她是想要说服马佳荣荣，还是想要说服自己。
　　马佳荣荣对她十分失望。
　　这段时间的失魂落魄，尚可以说一声重情重义。
　　然而犯了事却不敢承担，推到别人身上。
　　这是马佳荣荣所不能够忍受的。
　　她冰冷的指责她：“你自己不敢承担后果，你要别人替你承担。”
　　“我觉得……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只是茶的味道不好，最多挨板子……”说到这里，她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声音大了起来，“她不过是挨板子，她能怎么！”
　　她这样的狡辩让马佳荣荣感到不可置信。
　　“陈佳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陈佳怡红着眼睛：“你以前也不会这样跟我说话。自她来了，姑姑喜欢她，你也喜欢她，你们都喜欢她。但是姑姑死了，她说了什么吗？她没有，你现在还为她训我。”
　　她越说越可怜，眼泪啪嗒啪嗒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马佳荣荣疲惫的看着她，自觉已经对她无话可说。
　　她白着脸，半哭不笑的，她没有想到，相处几年的姐妹心中竟是这样想的。
　　她什么都不用问了。
　　她支撑着：“就当我识人不清。”
　　她转身离去。
　　陈佳怡什么也没说，只是木木的坐在那里，她痛苦的抱紧自己，眼泪啪嗒啪嗒的掉着。
　　下午，乌玛禄才回来，衣鬓散乱，她看了一眼陈佳怡，叹了一口气：“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陈佳怡想要嚷出来，可她只是很轻很轻道，“我不是故意要推你顶罪的……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敢承认是你做的。”乌玛禄替她补完了这句话，她叹息道，“行了，就这样吧。”
　　陈佳怡轻声道：“对不起，以后我替你当值吧。”
　　“不用。”
　　多余的话，乌玛禄不愿意多说了。
　　陈佳怡看了她几眼，想要说话，又不敢，只能憋在心里。
　　马佳荣荣听了声响，赶过来，把她拉到隔间，看着她身上的印子，眼圈儿都红了。
　　乌玛禄安抚的拍拍她的肩：“好了，没事儿的。”
　　马佳荣荣抬着头望她：“玛禄……你……”
　　乌玛禄故作轻松道：“被皇上幸，乃是福气，荣荣你哭什么。”
　　是啊，被皇上幸，是福气，她哭什么呢？
　　好姐妹要从宫女成了主子，她该为她高兴才是。
　　如果乌玛禄笑起来的时候不那么悲伤，也许她是真的会很高兴。
　　马佳荣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张张嘴，最后无力道：“你……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乌玛禄笑着微微摇头：“你确定要问我，我这会儿可做不到客观。”
　　“没事。”
　　乌玛禄顿了顿，寥寥几笔带过。
　　陈佳怡泡茶后，借口出恭离去，久久未归。
　　过得一会儿，小孟公公带人罚她，她腿上挨了五板子。
　　因是她茶没泡好，让她长长记性，小惩大诫。
　　挨完板子，过得一会儿，说是皇上要见她。
　　她便去了。
　　乌玛禄笑了笑：“然后就这样了。”
　　“可你不喜欢。”马佳荣荣心里就像一团棉花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我……”乌玛禄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转了话，“好姐姐，你哭什么呢，莫要哭了，嗯？”
　　她轻轻为马佳荣荣擦去眼泪。
　　马佳荣荣看着她：“你要想哭，就在我怀里哭一会儿。”
　　她垂下眼，复又笑了起来：“我哪儿就那么娇弱了，这算什么呢。”
　　是啊，这算什么呢？
　　不过如此，她为何要介意。
　　她心里把自己被强迫的怨给强行压了下来。
　　她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哭的。”
　　马佳荣荣擦干净眼泪，对她道：“你去擦擦身子，歇息一会儿吧。我替你当值。”
　　“没事儿。”
　　马佳荣荣拉着她的手：“听话，快去。”
　　乌玛禄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才应下。
　　她去后面房间洗漱，前面儿赏赐了些东西来。
　　马佳荣荣端给了她。
　　乌玛禄抽空把这些东西给了这具身体的家人。
　　无论如何，她也是顶了别人女儿的壳，也该她替她聊表寸心。
　　她身上的印子，马佳荣荣和陈佳怡看见了，心里也清楚是因为什么，个个都装聋作哑，知道不该问。
　　奉茶所的人都在等给乌玛禄册封位份的消息。
　　按宫里规矩，被皇帝临幸过的女子都会给一个位分，不管这个位分有多低，哪怕是答应。
　　但册封的消息迟迟未来，乌玛禄只是照旧在奉茶所里待着，旁人想问，也不敢问。
　　乌玛禄举动照常，就像那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除了她对陈佳怡冷淡了几分。
　　她对陈佳怡依旧举止有礼，进退得度，可偏叫人觉得，她没了几分真心意，怎么都不得劲儿。
　　过得几日，小孟公公来宣她。
　　乌玛禄捻茶的手一顿，看向小孟公公时，已经露出了一个笑来。
　　她跟随小孟公公进了乾清宫的内室。
　　康熙正倚在榻上翻书，见她来了，打量了她一眼，向她勾了勾手，她乖顺上前。
　　康熙笑了一声：“你倒是乖觉。”
　　“伺候主子，是奴才的福分。”
　　他勾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如果你的眼睛也是这样想的，就更好了。”
　　她垂着眼，默然不语，一副很乖的样子。
　　“你是额参家的女儿。”
　　额参是她的祖父。
　　她乖顺道：“奴才玛法的确是额参。”
　　“你性情可跟在家时不同。”
　　他把她查得清清楚楚。
　　乌玛禄想。
　　她并不慌，眨了眨眼，语气又轻又柔道：“回主子的话，进了宫伺候主子，自然跟在家时不一样。”
　　“你到底是谁。”
　　乌玛禄懵懵然：“奴才不知道主子的意思。”
　　“不知道你就先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康熙平静道。
　　他的视线落在书上，气定神闲。
　　乌玛禄垂下头，对着他跪了下来。


第18章 
　　乌玛禄虽做茫然不知，却不代表她真的不知道。
　　她心里细细思量。
　　之前虽因为戴佳姑姑的事，她因此受了牵连，但她依旧觉得管事姑姑他们说的话是对的。
　　这个世上往往是如此，你越表现的聪明，他人对你越是提防；而当你表现得老实笨拙的时候，他们才会对你放下心来。
　　这算是宫中的保命法子。
　　她做得很好，只是没有想到竟一时露了破绽。
　　若她真是乌雅玛禄，她就知道，她在家的性格跟现在的性格没有差别——至少表现出来的是一样，老实的，不爱惹事的。
　　可她不是。
　　所以她现在跪在这儿。
　　她想明白了，也知道怎么回答，但她微微仰视，见康熙一直在看书，她便选择闭嘴。
　　康熙翻到一半，垂目看她。
　　她低着头，神游天际。被盯着的迫视感让她回神。
　　“想好该怎么说了吗。”
　　“奴才愚笨，不懂主子的话。奴才只知道用心服侍主子，哪里知道别的呢。”她乖巧道，“奴才入宫之后，也曾见过几次玛法，玛法每次都告诫奴才，要用心服侍主子。”
　　康熙细细地盯着她的神情，笑了起来：“起来吧。”
　　她站了起来，立在一旁。
　　“你心里怨我。”
　　“回主子的话，主子要罚奴才，定然是奴才没做对。”
　　康熙冲她勾了勾手，她上前。
　　她被按坐在榻上。
　　康熙打量着她的模样：“你很好看。”
　　她还没有开口，康熙抚摸过她的眼睛：“尤其是这双眼睛，可不像一般的女子。”
　　“奴才……”
　　康熙定定的看着她，漫不经心道：“行了，不用说话。只要你不是反清复明的人，你爱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倒不如说，我更喜欢你的眼睛。”
　　“生机勃勃的，看透一切。”
　　乌玛禄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挑了个不惹眼的话，道：“还有反清复明的人么。”
　　“嗯。”康熙将书放在一旁，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他们汉人来说，我们不过是满清鞑子。他们一直想驱逐清廷。不过，这天下终究是能者居之。”
　　他笑着，清醒又通透：“这天下没有不灭之国，没有不亡之人。哪个当皇帝的不想要自己的天下千秋万代，可到头来，短也不过几年数十年，长也不过百年。”
　　“主子聪慧。”乌玛禄能说什么，也只能说这些了。
　　康熙亲了亲她的颊：“我不聪明，我所能做的，不过是脚踏实地的，让我统治下的国家，走向繁荣。”
　　乌玛禄猛然看向康熙。
　　康熙喜欢她这模样，取笑道：“怎么，吓着你了。”
　　乌玛禄快速回神，又低下头：“回主子的话，奴才没有听懂。可奴才想，这样的话，不是奴才能听的。”
　　“你有这样一双眼睛，又怎么会是一个笨人。”康熙实在爱煞了她的这一双眼睛，这双眼睛透亮清澈，如天空一样广远，那是没被桎梏限制过的模样。
　　和这宫中人截然不同。
　　康熙吻了吻她的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我自然要让这天下繁荣昌盛。你是我的人，你愿藏拙，我便允你藏拙。”
　　他亲吻她的眼，密密麻麻，不离丁点。
　　正如他所说，他是如此爱她的那双眼睛。
　　衣裳散，鬓纷乱。
　　当她被压在榻上时，她脑子里响起了一句佛经：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她尊重他是近代史上最后一个“康雍乾盛世”的缔造者，他爱她眼睛里渗漏出的无拘无束。
　　一场毕，康熙让梁九功拿来了膏，递给她。
　　“回去用。”
　　乌玛禄收下：“谢主子。”
　　她退了出去。
　　梁九功让人收拾寝宫。
　　康熙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梁九功琢磨了一下，问道：“爷喜欢她，怎么不封个位份。”
　　“封了位份，她就无趣了。”康熙收敛了笑意。
　　梁九功心里记下来，不再问。
　　乌玛禄回到奉茶所，进了内间，开始抹药，她腿之前罚跪跪青了。
　　摸了药，青色比之前消得快一些。
　　今日，是她和陈佳怡轮班，这会儿她回来进了内间，陈佳怡也不敢催她。
　　陈佳怡心中是有几分愧疚的，她之前的确对乌玛禄分去了她人的注意有些不舒服，可她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只是，戴佳姑姑在的时候，还有人教她，这会儿只她一个了，她便不知如何是好。
　　她往屋里张望一二，想了想，又准备了茶。
　　乌玛禄出来，洗干净手上的药味儿，见着茶，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她虽然不打算伤害陈佳怡，但她也不打算原谅陈佳怡。
　　如果没有陈佳怡，她未必会被康熙那般。
　　她从篾筐里拿出针线，慢慢的绣着。
　　她的绣活儿自然是不好的，可她在宫里又能做什么呢？
　　也不过是一日一日，苦熬苦业，度完这一生。
　　好在，她还有镯子。
　　她终归有个退路。
　　自那之后，康熙似乎对她放下了怀疑，偶尔会召见她。
　　小孟公公一月总会来个两三次，算不得频繁，可这样的召见，和其他有位份的嫔妃比起来，又算是密集了。
　　昔日责罚她的梁公公，后来见到她，也要客客气气的招呼她一声。
　　她虽没有位份，但她每隔一段时间会被招到殿里去，回来的时候，都会满身印子。
　　谁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整个乾清宫当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看着，像在演一出默剧。
　　这天下是大清的天下，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主人就在这里，谁敢说什么呢？
　　他们看着她，像看着献祭的羊羔，又像看着越过龙门的鲤鱼。
　　她走进内殿。
　　康熙在榻上等她，一如从前。
　　她露出脖颈，一副引颈待戮的柔顺姿态，任君采撷。
　　康熙喜欢她这样的知情识趣，乖顺懂事。
　　有什么能够比看见一个无拘无束的人，在自己面前不敢反抗，更叫人心中欢喜呢？
　　乌玛禄知道，康熙并不爱她，只是她身上有让康熙喜爱之处，所以才会宠幸她。


第19章 
　　她并不觉得悲凉。
　　这世上是这样的，我们总要他人坦诚且炙热的爱自己，不含任何杂质。
　　可是，一开始的爱总得有个缘由。
　　哪怕是于万千人中相逢，从此爱慕难舍，没有缘由，仅是那一刹那的感觉。
　　可那刹那感觉的本身，就已经是缘由。
　　她笨，可她活得太过清醒，以至于连感情都不太强烈。
　　她清晰明白的知道，他们之间绝无爱意，无非是一个心理移情，一个无法反抗。
　　康熙爱的是自由与毫无桎梏。
　　而她身上有。
　　仅此而已。
　　她反抗不了的。
　　仅是被牵扯，她就差点儿死于贴加官。
　　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罢了，她既大不过地，也大不过天，自然更大不过礼法森严。
　　她只能顺应康熙，顺应这个时代，才能在这个环境里活下来。
　　她心知肚明。
　　康熙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她柔顺的闭着眼，任凭他如何。
　　康熙问她：“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认。”
　　“奴才……不懂。”
　　“陈氏。”
　　她闭着眼，没有睁开，柔声道：“奴才既已挨了罚，便没必要让两个人挨罚。”
　　所以，当她被不问青红皂白的打板子后，因为康熙的一时兴起，她被梁九功带到了康熙面前，她没有辩解一个字。
　　康熙低声的温柔的问她：“你想要她付出代价吗？”
　　他的手游离于她的颈。
　　她说：“不，不要。”
　　她知道，她这会儿点头说个好，陈佳怡绝落不着好。
　　可她自己也曾在时光的缝隙间，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件事——她要不要有朝一日，权势在手，然后报复回去。
　　她问她自己：何必呢？
　　何必去报复他人？
　　陈佳怡害怕受罚而把事情推给她，再正常不过了。
　　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
　　她理解的。
　　因为理解，所以慈悲。
　　她终究不是那些宫斗文的大女主，她无法因为自己受伤便去伤害别人。
　　若是如此，她与这些原本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不得不进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当你以他人伤害自己的手段去伤害他人时，你与他人并无不同。
　　他人即地狱？
　　你对别人来说，也是他人。那么，你也是其他人的地狱。
　　所以，就这样吧。
　　庄子有云：外化而内不化。
　　她的行为言语举止可以顺从这个时代，但她的思想绝不可能顺从这个时代。
　　比起被伤害，乌玛禄她，更怕自己有一天，从内至外的变成了这个时代的一份子，发自内心的认同了这个时代。
　　那她就不再是乌玛禄，而是那个乌雅玛禄了。
　　她抹去了自己身为乌玛禄的过去。
　　她连自己都否定了。
　　她不愿意。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想记得，自己不来自于这里，也不属于这里。
　　她不能忘记自己的本来来处，因为她若有一日忘记，那便是忘了自己的来处与根由。
　　一个连自己根系都忘记的人，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纵然富有天下，依旧可悲至极。
　　她轻声的重复了一遍：“主子，奴才不愿意。”
　　她的脖颈被手扼住，施压的手让她产生了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她没有反抗。
　　康熙观察着她的神色，直到她要真的背过气去，才松开手。
　　她轻轻的呼吸着。
　　他埋在她的肩膀：“玛禄，额林珠，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她攀附他的肩膀，沉默不语。
　　他心中头一次生出了爱怜，那种爱怜将她与他的其他嫔妃区分开。
　　吻密密麻麻的落下。
　　声音夹杂在吻里：“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她笑了起来，并不回答，笑颜如草原上的花。
　　她合该属于蓝天白云，一望无垠的草原，自由自在的风。
　　从此风光艳艳，水光潋滟。
　　康熙召她，自然不止一次。
　　这样的日子也持续了很久很久。
　　一眨眼，也就入了冬。
　　乌玛禄在奉茶所坐着，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素青大襟坎肩，在那儿烤着火。
　　门半开不关的开合着，留着给小孟公公传口讯用。
　　不过，天冷了，一般有茶水煨在内室，并不常往奉茶所传讯。
　　康熙忙于事务，也许久没传过乌玛禄，乌玛禄乐得清静。
　　天气冷，回了屋，冻得厉害。
　　她们是皇帝的人，虽然有煤炭，分下来也没多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乌玛禄的关系，今年下来的煤炭倒比往常多了两倍。
　　只她们还得省着用。
　　索性也就围在一起，做些绣活儿，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马佳荣荣看着炭火，也不浪费，索性在上面煨了汤，好暖胃。
　　她们连续几日都吃的水煮菜，吃的就是个热气儿。
　　康熙三五天赏一回菜，赏下来的菜，经过一路，早就冷了，也要煨一煨再吃，免得凉了肠胃，那才麻烦。
　　时值用膳时候，小孟公公送来了两道菜，乌玛禄打算等马佳荣荣回来了再煨上。
　　等了好一会儿，马佳荣荣还未回来。
　　陈佳怡倒是有心先吃，可她现在跟其他两人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如果没有意外，她一辈子都要留在奉茶所，实在没有再激怒这两人的必要。
　　她手上打着络子，往门外走去，便看见马佳荣荣回来了。
　　马佳荣荣原本脸上是笑着的，看见是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手上提着食盒，又提着包裹，走了过来。
　　进了屋，她将菜煨上，吃饭。
　　三个人吃了一顿不尴不尬的饭。
　　马佳荣荣说起事来：“我阿玛额娘托人给我寄了东西来，入宫的时候要查点，也就晚了一会儿。”
　　两人听着。
　　马佳荣荣本就是个开朗的性子，她说道：“回来的时候，我遇见了跟我一同入宫的宫人，她在一个常在那里做事。我俩略微聊了聊，我私下比了一下，咱们这里的炭火，倒比得上是一个常在宫里了。”
　　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没人接话，这茬也就自己过去了。
　　马佳荣荣道：“她和我说起了册封的事儿。也快到二阿哥正式被册封为太子的日子了。她说她伺候的常在主子，正在愁要送什么贺礼。”


第20章 
　　马佳荣荣感叹道：“好在咱们宫人倒也不需要上赶着去送礼。”
　　她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当着乌玛禄的面说这话，有些不妥当。
　　她看着乌玛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愧疚，她转移话题：“这会儿正是往家寄钱的时候，你两歇息的时候，也去看看吧。”
　　其余两人应了下来。
　　马佳荣荣将食盒递给她，道：“这衣物是家里送来的，糕点却是我路过御膳房，你玛法叫给你带的。”
　　乌玛禄将食盒打开，笑道：“你早说是玛法给我的，我就早分给你们了。”
　　她将糕点放在盘子里，素净盘子里点缀着各色糕点。
　　她道：“你们想吃就自个儿拿着吃，我就不一一劝了。”
　　“好。”
　　第二日，是乌玛禄和马佳荣荣轮班。
　　马佳荣荣看着她，叹了口气，问道：“玛禄，你想没想过，以后你可怎么办。”
　　乌玛禄停下研制茶的手，疑惑的看着她：“嗯？”
　　“宫中被皇上幸的，多少有个位份。你如今……”
　　乌玛禄笑着：“主子们的意思，哪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可以随意猜夺。”
　　“那你打算怎么的呢？”
　　“没怎么。”乌玛禄笑着，“走一步是一步咯，想那么多做什么？莫要做那杞人。”
　　马佳荣荣微微摇头：“你是个有主见的，我知道我劝不动你，你要多为自己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她的眼神澄澈又干净，“入了宫，就是宫里的人了。”
　　马佳荣荣觉得她身上有说不出来的别扭劲儿，可要让她细说，她是说不出来的。最终，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乌玛禄将东西拾缀好，走过去，捻了块儿糕点喂在她的嘴边。
　　马佳荣荣无奈的看着她，接了下来。
　　乌玛禄笑着：“你且放心好了，我原本和你一样的想法。总想着自己早早谋划，将一切掌握在手中。可我后来发现，这世上事，哪有尽如人意的。”
　　“无非是，山一程水一程，经历了也就罢了。”乌玛禄含笑看她，“人生在世，何必执着。”
　　马佳荣荣愣愣的看着她，瞳孔里倒影出乌玛禄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干净，没有爱，没有恨，甚至连情绪都不多的。你可以在她眼中看到自己。
　　突然间，马佳荣荣想起幼时跟随自己额娘上香，遇见的那位传说中的得道高僧。
　　乌玛禄的眸子比那位得道高僧的眸子还要干净澄澈。
　　她只是来人间一遭，足下不沾尘。
　　莫名，马佳荣荣想起自己穿过层层叠叠的长廊，听见僧人诵经。
　　在层层香雾中，她不曾听明白，至今也不曾懂得那些僧人在念什么。
　　但此时，她张开唇，她的声音跨过时间，与那时的声音重叠：“愿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她回过神，看着乌玛禄，眼神中多出了一抹痛惜。
　　乌玛禄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提前将她的话打断了：“不要说出来。我很好，你也很好。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过是十多岁的小女孩，此时身上竟显现出了母亲一般的温柔慈爱。
　　在这样的身份倒错中，马佳荣荣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乌玛禄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安抚着她。
　　恰逢小孟公公来，咳嗽了一声，乌玛禄向小孟公公含笑点头。
　　“请吧，乌雅姑姑。”小孟公公笑着。
　　不论怎么看，她都不该被称呼为姑姑。可她毕竟是被皇帝给临幸过的，又没有位份，怎么称呼都不是个事儿。
　　梁九功索性就让人称呼她为姑姑了。
　　好歹面子上过得去。
　　乌玛禄松开马佳荣荣，为她擦干净眼泪才离开。
　　马佳荣荣看她远去，心里难过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轻轻的叹气，趴在桌上，发起了呆。
　　乌玛禄去正殿内室，早已经熟门熟路，可没有康熙来宣，她也是不能去的。
　　所以，必须得有小孟公公在前面引着。
　　乌玛禄低声道：“孟公公……”
　　小孟公公笑道：“我只是来传个消息，什么都没有看到。”
　　乌玛禄谢他知情识趣，否则若是说出去，马佳荣荣横竖要挨几个板子。
　　她抿唇笑着：“多谢孟公公你啦。”
　　小孟公公笑着，道：“请吧。”
　　两人到了乾清宫正殿，小孟公公按规矩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乌玛禄来过许多回，按以往的规矩，往里面走去。
　　梁九功正在伺候康熙喝参汤，见她来了，含笑冲她微微点头。
　　她也行了一礼，乖巧等在一旁。
　　康熙抬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梁九功，给她也端一碗来。”
　　乌玛禄本想拒绝，最后咽了下去：“谢主子恩典。”
　　梁九功收拾干净碗，这才又端了一碗上来，恭敬地放在乌玛禄面前的小案桌，便站在一旁等着。
　　康熙惯来是让乌玛禄坐在榻上等他的。
　　乌玛禄是不习惯的，她喝了两口，轻声劝道：“梁总管不用守着，一会儿我拿下去就行。”
　　梁九功笑着：“姑娘多虑了。”
　　随后，他只伺候着康熙，又上了几碟糕点放着，全程不看乌玛禄，这叫乌玛禄松了一口气。
　　乌玛禄不习惯得紧，守着礼，将参汤喝完了，轻轻放下。
　　等她放下，梁九功将东西收拾完了，收着碗，才下去。
　　康熙要看的奏折没多少，不多时便站起身，走过来。
　　乌玛禄起身道：“爷，奴才给你按按。”
　　康熙默许了。
　　康熙闭着眼：“好些时候没见你了，有些想你。”
　　乌玛禄手一顿，又很快按着，口中道：“爷说得哪儿的话。”
　　康熙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
　　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辫子。
　　康熙笑她：“好啊你，胆大包天，爷的辫子也是你能动的。”
　　乌玛禄迟疑了一下：“爷，奴才错了。”
　　“哪儿错了。”他将她搂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笑着，“你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爷绕不了你。”
　　说是这般说，但康熙和她都明白，她的身体可以下跪磕头认错，她的灵魂永远知道自己没错。


第21章 
　　这是她同于世俗，又不完全同于世俗的明证。
　　她佯做不知，避重就轻：“爷今日心情好，都同奴才逗趣了，吓坏了奴才，还真以为惹爷不高兴。”
　　他笑着，手指描摹她的面容。
　　他说：“我最爱你这一点。”
　　她心中究竟怎么想的，他从来不以为意。
　　他爱她的，就是她的冷漠与心不在焉。
　　因为她不在乎他，所以他可以随意投射他的感情，不用去衡量其他，考虑其他。不像与其他后妃相处时，还要衡量许多前朝的事，难以随心。
　　他在她这里，暂且寻得两分休闲。
　　他将她松开，挥手道：“你且坐着。”
　　乌玛禄老老实实的坐着。
　　康熙起身，将一个暖手炉塞在她手心：“我忘了有没有赏过你这个，这给你了。”
　　乌玛禄谢恩。
　　康熙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她，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轻松几分。
　　她讨他欢心，他给她几分恩宠，也是合算。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道：“我赏你个贵人怎么样。”
　　“谢主子恩典。”是她一贯的规矩本分。
　　康熙觉得有几分没劲儿：“若是别人，定要向我讨些别的。”
　　乌玛禄温和的看着他：“是主子爷说的，让奴才只做自己，莫要做别人呢。”
　　康熙闻言愣了愣，笑了起来：“是我这样说的。”
　　他收敛了笑意，微微垂目：“若是太子以后能如你这般就好了。”
　　他自言自语道：“为人君主，最忌朋党。”
　　“太子母家，出身高贵，又是嫡长子，合该由他继承帝位。他额娘薨了，跟他母家也亲近不了几分。”
　　他说：“古来国家，或亡于宦官，或亡于外戚。”
　　乌玛禄想说几句，最后决定闭嘴。
　　少说话，做本分事，才能在宫中长久待下去。
　　康熙道：“皇父幼年受多尔衮桎梏，又担心我，给我留下四臣，权作制衡。然而鳌拜势大，欺辱臣子，不尊上命，又岂是良善人。”
　　“为人君主，乃天下共主，岂可受宦官与外戚干政。”他的语气非常坚定，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帝王若想做事，就不该心有偏爱。”
　　他回过神，看了乌玛禄一眼，笑道：“你一介女子，说来也不懂，我竟与你说这些。”
　　他哑然失笑。
　　乌玛禄脸上没有一丝勉强，只是笑着：“奴才的确不懂那些家国大事，可在奴才想来，那孩子也不是迎风就长，无端长这么大的，离不开阿玛额娘还有老师的教导。”
　　她道：“爷若是想让太子继承大统，又担心这些事，倒不如在将太子带在身边，时时教导。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你说得对。”康熙看她的眼神温和了几分，“我会的。”
　　他会好生教导他的儿子。
　　那些犯上作乱的，终究只会成为过眼云烟。
　　夜里，康熙没有翻牌子，也没有做什么，而是相拥而眠。
　　旦日。
　　公元1675年，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康熙帝于太和殿举行册封大典，授予皇太子册、宝，正位东宫。
　　十四日，康熙帝正式颁诏天下，下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嫡子保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授保成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大典告成，洪恩宜霈，所有合行事宜，开列于后。于戏。主器得人，益笃灵长之祜。纶音式涣，用昭浩荡之仁。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除此之外，诏书中还包括三十条皇帝赐予百姓的恩典，诸如蠲免赋税，举行大赦等。同时，设立专门为皇太子服务的詹事府衙门，并为其配备官员。
　　授保成的外祖父赫舍里·噶布喇为一等公，世袭罔替。
　　虽然朝堂内外早就知道，然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众人心中才确切的有了些许实感。
　　听闻送给太子的赏赐一波接一波，后宫嫔妃也一一送上了贺礼，其中不乏珍贵之物，想来也有她们背后的家族出力。
　　按理说，这会儿乌玛禄该去找自己的玛法额参。
　　她虽不是原主，但顶了原主的身体，自然得认下原主的阿玛额娘。
　　奈何这几日宫中大事，不必私下行走，她也就绝了这样的心思。打算过几日再去。
　　快要过年，越发热闹。
　　乌玛禄是个性子淡的人，也不爱凑热闹，偶尔也就替马佳荣荣或是陈佳怡值一值班。
　　屋里冷，她索性在奉茶所后屋睡了一会儿，就起来烤火了。
　　小孟公公送来了两匹布和一些零碎的东西，里间还有件厚对襟小袄。
　　小孟公公道：“皇上怕姑姑冷着，过年忙，怕到时候轻忽了姑姑，叫我给姑姑送来。”
　　“谢主子恩典。”
　　乌玛禄本本分分的接过，然后从送来的银子里，塞了十两给小孟公公。
　　小孟公公道：“这可使不得，姑姑。”
　　乌玛禄笑道：“这么冷的天，你走一趟，请你喝口茶怎么了。”
　　小孟公公也就不再推辞了，笑了起来：“那就谢过姑姑了。”
　　乌玛禄站在门口见他离开，呼了一口白气，摇头笑了起来，慢悠悠的回去烤火。
　　这怪冷的天，她可不爱动。
　　小孟公公回去后，梁九功问了一句，得知乌玛禄的反应，微微有些叹息。
　　如此不会为自己争，也怪不得皇上虽喜爱她，到现在却连个位分都没给。
　　他转身进去，向康熙叙道：“乌雅姑娘很是高兴的接过。”
　　康熙闻言大笑：“你这奴才又在说些话哄我了。以她的性格，也不过是老老实实的接过。”
　　梁九功垂头丧气：“瞒不过主子，乌雅姑娘的确是这样。”
　　康熙笑着，不再计较。
　　梁九功站在一旁伺候。
　　眼见着快过年，乌玛禄抱着东西去御膳房找额参。


第22章 
　　要准备年夜饭的额参忙到不行，听到乌玛禄来找他，让别人替上，擦干手出来。
　　他看见乌玛禄，神色柔和几分：“前几日让她们给你带的糕点，你爱吃吗，到时候我抽空多给你送些。”
　　乌玛禄将手上的包裹塞给他。
　　额参看了一眼：“这么多，你……”
　　“皇上赏我的，我又用不着，合计给玛法送来。到时候家中弟弟和妹妹的嫁妆彩礼，再攒一攒也就有了。”
　　额参心中酸楚：“你是个好孩子，是家里对不住你。”
　　额参将东西放到乌玛禄手里。
　　他拍了拍乌玛禄的肩：“你自己留着吧，家里面身份低，帮不上你的忙。还是要拿银子开路。”
　　额参低声道：“你嫲嫲和你阿玛额娘知道你在宫中过得好，他们才放心不少。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我知道。”乌玛禄将包裹推了回去，道，“我不能在家中尽孝，也就只能给这些东西了，玛法要是不收，我心里也不安。”
　　额参最后还是收下了，提出个食盒给她。
　　他宽厚的笑着：“这是做毁了的，上不了席，我先留下来，本打算带回家，你来了，你就带走吧。”
　　“你要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身体，莫要惹主子生气。”
　　乌玛禄看着他，微微点头：“好。”
　　乌玛禄提着食盒回去。
　　或许她是在为额参他们找借口吧。
　　可她想，额参一家在京中属实地位不显，对他们这样的小官来说，把女儿送进宫中，已经是个很好的出路了。
　　万一，被哪个贵人主子看中，再说一两句好话，家族中的日子要好过许多。
　　就像她现在一样，皇上赏她的一些东西，她用不上，她便可以让额参带回家去，帮衬一下弟弟妹妹。
　　这事也说不上好或不好，只是有几分荒凉。
　　谁叫这个年代，大家都没有什么好法子呢。
　　她笑着。
　　不再为这件事心怀芥蒂。
　　她也好，还是原主也好，最初定然是为这个事而心有芥蒂的。
　　她在后世见过《红楼梦》中写着，元春回家，尚且要抱怨一句，爹娘将她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元春一个做娘娘的，都会说出这样的话。何况是她们这样被送进宫做宫女的呢？
　　可在那一瞬间，她全然的放下了。
　　可以说是自我安慰，也可以说是自欺欺人。额参也不过是选了一个最好的法子而已。
　　她脚步轻快的回到奉茶所，同马佳荣荣、陈佳怡吃上一顿。
　　也许是因着她一直留在奉茶所，陈佳怡对她只有几分愧疚，不再像最初她承恩时的惶恐。
　　几人的相处好过许多。
　　过年时，她们虽然不必伺候在主子身边，奉茶所却一定要开着，以备不时之需。
　　过完年没多久，听闻宫里进了几个八旗秀女。
　　马佳荣荣打探完消息，回来给她们讲。
　　“有个入宫的秀女，刚进宫就被封为格格，享妃位，是内大臣佟国维的女儿，也是咱们万岁爷的表妹。”
　　陈佳怡轻声道：“这样的家世，也不怪一进来就享妃位，恐怕这位主子年纪轻，半算待年呢。”
　　马佳荣荣道：“是了，他们说这位主子离及笄之年，也就几个月。”
　　乌玛禄也颇有兴致的听着，问道：“这次进了几个？”
　　“四个。”马佳荣荣看她神色自若，继续讲道，“只这位主子地位高些，其他的家世并不高。”
　　陈佳怡幽幽道：“那也比咱们家世好。”
　　她这话说的，实属噎人。
　　大家也就散开了。
　　寒去春来，内务府送来了新茶，一切都是波澜不兴的。
　　乌玛禄正在研制茶叶，小孟公公刚喊了一声：“乌雅姑姑。”
　　她抬头笑道：“要什么茶。”
　　小孟公公道：“不要茶，要您呢。”
　　他笑着：“皇上召你。”
　　乌玛禄停下手中的活儿，将茶叶装进罐中，这才去。
　　这会儿已经是五月了，阳光有些烈。
　　等走进内殿，乌玛禄才得空擦了擦额上的汗。
　　梁九功正出来，看见她，笑道：“你来了，快进去吧，皇上正等着。”
　　“是。”乌玛禄行了一礼，往里走去。
　　康熙见着她，快走几步，将她抱起来颠了颠，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我心里欢喜。”
　　乌玛禄看着他，温柔道：“是前朝的好消息么。”
　　他微微睁大了眼，很快弯了起来：“你说对了，图海送来的好消息，王辅臣降了。”
　　他将乌玛禄放下来：“只要降第一次，必然会降第二次。只要投降第一个，必然会有第二个人会投降。”
　　他笃定道：“我敢断言，此事平息，不远矣。”
　　“主子圣明。”
　　康熙笑道：“我叫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乌玛禄挺想问他一句的，这跟我分享做什么。
　　最后，她只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康熙的情绪在这样的温柔中，沉静下来，他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乌玛禄往另一处偏殿走去。
　　那里几个嬷嬷和奶娘正在照顾孩子。
　　他指着孩子道：“这孩子生母早逝，后来太皇太后在身边带了一段时日。你去年说的话，我也听进去了，这不，就带在了自己身边。”
　　乌玛禄略微迟疑后，行礼道：“见过太子。”
　　“他还不懂这些。”康熙失笑。
　　“可奴才懂这些。”乌玛禄轻轻的笑着，看向康熙。
　　康熙哑然失笑，不再计较，让她起来后，上前几步，将保成抱在怀里。
　　乌玛禄顿了顿，跟上前，看着康熙和保成坐在榻上玩耍，榻上摆着小老虎、拨浪鼓等孩子的玩具。
　　康熙扭头看了她一眼，将拨浪鼓塞在了她手里，她欲言又止，还是伸手逗保成去了。
　　旁边的嬷嬷对视一眼，纷纷垂首。
　　保成喜欢她，伸手要抓她手里的拨浪鼓，乌玛禄逗着不给他，眼见他要哭了，才把波浪鼓塞到他的手里，顺手戳了戳他胖乎乎跟团子似的脸颊。
　　炙热的目光让她不自在，她扭头对上康熙的视线，她飞速收回手，垂首道歉：“奴才逾矩了。”
　　康熙收回目光：“无妨。”


第23章 
　　康熙并不计较她的行为，只收回目光，看着保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
　　“本该过了两岁，再给他取个名。可一来是要把他封为太子。二来是，他生母早逝。”
　　他摸了摸保成的头：“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我希望真是如此，好让这孩子能保住守住我大清的江山，做个守成之君。”
　　他难得的留她用膳。
　　用完膳后，他看奏折，让她抱着保成玩耍，一旁看着的梁九功和单留下来的嬷嬷垂目而立，不发一言。
　　乌玛禄觉着不自在，只好不去看这两人，只逗着哄着保成。
　　夜里，康熙留她与保成同床而眠，睡了一宿。
　　夜半惊醒，乌玛禄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保成，轻叹了口气，将小小的孩童抱紧了。
　　康熙将她揽在怀中。
　　她微微的推开，给小孩儿一点儿空间呼吸。
　　这可真像普通人家的夫妻。
　　她想。
　　她闭上眼。
　　卯时，梁九功伺候康熙起床更衣，他还要上早朝。
　　保成被这动静吵醒，乌玛禄忙抱在怀里哄着，轻轻的颠着。
　　康熙回头瞥了一眼，抿起的唇松了松，露出一点儿笑意：“你把太子给梁九功，你再睡一会儿。”
　　乌玛禄笑着：“没事儿。”
　　她坐在床上，抱着保成，保成哼了两声，又睡着了。
　　等康熙收拾完出去，一个嬷嬷这才进来，垂首站着：“姑娘把太子给我吧。”
　　乌玛禄将太子放在嬷嬷怀里，保成又哼哼了几声，乌玛禄忙轻轻拍了拍背部，保成继续沉睡。
　　嬷嬷低着头，只做不知，抱着保成退了下去。
　　乌玛禄起身，穿上衣服，往外走，出了乾清宫正殿。
　　梁九功低声问她：“皇上让姑娘再睡会儿。”
　　乌玛禄摇头，低声道：“皇上体恤我，我却不能如此。”
　　她说：“过犹不及。”
　　梁九功打量了她一眼，对她高看几分。
　　他笑道：“小孟子，你去把皇上赏给乌雅姑娘的早膳拿来。”
　　小孟公公动作很快，乌玛禄并未等多久。最后是小孟公公提着食盒送乌玛禄回奉茶所的。
　　她昨日走了，马佳荣荣和陈佳怡同时轮值——这是奉茶所的规矩，每日都至少有两人轮值。
　　是以之前，乌玛禄也乐意替马佳荣荣和陈佳怡当值，谁叫这样的事儿不止一次的发生，她也欠了她们。
　　马佳荣荣还在歇息，陈佳怡倒是半梦半醒的，看她回来了，站起身，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
　　小孟公公将食盒放在桌上，行了个礼，走了。
　　陈佳怡犹豫了一会儿，给乌玛禄倒了杯茶，轻声问她：“一会儿用完膳了，你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我先替你值上午的。”
　　乌玛禄看了她一会儿，也没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邀请她坐下来一起吃。
　　自然也没忘了马佳荣荣。
　　三个人吃了一顿，商量了一会儿，暂定了今日的轮值。
　　乌玛禄休息了一天，她并不打算再休息。
　　按规矩，陈佳怡休息，她和马佳荣荣当值。
　　陈佳怡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下去休息了。
　　马佳荣荣和她聊到：“今年内务府的秀女，看时候，这会儿也该调教好了。上回，我听李公公说，梁总管有心再去要两个来奉茶所。”
　　乌玛禄疑心是因为自己老被康熙召的缘故，但她没有说。
　　有些事儿，大家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也不过是招来难堪。
　　果然，到了五月下旬，小孟公公带着两个新进的包衣秀女来了。
　　小孟公公道：“师父知晓姑姑性子好，所以要的是老实本分的。”
　　小孟公公顿了顿，道：“师父还说，若是她两惹姑姑不开心，只管告诉师父，师父重新换两个乖巧听话的来。”
　　乌玛禄看着两个满面稚气的少女，笑了笑：“你师父好意，我心领了，劳你走这一遭。”
　　小孟公公道：“对了，师傅还让我给姑姑说，到时候，咱们这就改叫御茶房了。备的东西要多些。所以多要了个人来，要是到时候人数不够，只管给师父说。”
　　乌玛禄点了点头，扭头让马佳荣荣招呼两个新来的包衣秀女。
　　她往外送小孟公公一程，走到四处无人的地儿，她问他：“这事儿我之前就想问的，但想来你师父心里肯定另有打算，也就一直没问。”
　　小孟公公道：“姑姑你说。”
　　乌玛禄叹道：“戴佳姑姑去了之后……”
　　她停顿了下来。
　　戴佳姑姑去年没的，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再提起来，竟恍如隔世。
　　人命贱若蝼蚁，不值一提。
　　她收回思绪，继续道：“那事儿过去后，奉茶所里一直没有个主事的，尤其是现在，又送来了两个来。你回去问问你师父，是不是该从哪里调个经验老道的来。”
　　小孟公公看着她笑了起来，道：“乌雅姑姑，这就是我师父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再调个经验老道的来，姑姑难免被压一头。”
　　他行了行礼：“还是劳姑姑劳心劳力吧。”
　　乌玛禄听他这么说，还有哪儿不懂的，也就应下了。
　　小孟公公回去后，给梁九功说了这事儿。
　　梁九功问他：“她是什么神情。”
　　小孟公公一五一十的说了。
　　梁九功沉默片刻，转身进去伺候康熙了。
　　没过多久，奉茶所的牌匾被拆了，换上了康熙提笔亲写的“御茶房”牌匾。
　　前朝事忙，乌玛禄被召过去后，往往和保成一起玩耍，康熙大多时候都只在看折子。
　　王辅臣的投降对于清朝廷来说，是一件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打破了“反清复明”联盟的缺口，扭转了最初的颓势。
　　这是康熙继位之后最大的一场战争，比起擒拿鳌拜来说，不可同日而语。
　　康熙绝不会允许自己败，全部精力都在前朝，自然对于男女之情没有几分上心。
　　对他来说，能够在抬头时，看着乌玛禄和自己的儿子逗趣，已经是难得的休闲了。
　　他会在香雾袅绕以及烛火葳蕤中，恍惚间看见幼时的自己。


第24章 
　　太子是他，乌玛禄是他那只寥寥见过几次面的生母。
　　他在这样的恍惚中觉得，他好像应该是爱她的。
　　他将压在奏折最下方的，封她为贵人的诏看了又看，最后丢进了纸篓。
　　他低头，看着这些奏折，心里生出了些许的厌倦。
　　他是否真的想要成为秦始皇那样千古一帝？
　　他原本应当是确定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变得不太确定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保成的笑，以及灯火下她温柔的神色。
　　他想了起来。
　　他幼时得了天花，被送往京城外的皇庄上。
　　曾有个行脚的僧人路过，讨了一碗水。
　　那时，他正站在院子里，望着窄窄的天，虔诚的许愿。
　　那个行脚僧喝完水，向他双手合十，下了一句定语：“你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而后，那个僧人不知所去，也许依旧在云游天下，又或是死在了途中也说不定。
　　他看着乌玛禄，轻声询问，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你是我在等的人么……”
　　他收回目光。
　　梁九功拿着信件，快步走进了内室，呈了上来。
　　康熙拆开信，看了起来，眉目多了几分喜色，他抱住乌玛禄转了几个圈。
　　“额林珠，耿精忠降了。他降了，哈哈哈哈。”
　　床上的保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幕，连连拍手。
　　乌玛禄被晃得头晕，也不敢反抗，只好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
　　康熙顿住了，把她放在榻上，见她难受，欢喜之色退了几分，忙让梁九功去端碗清淡的汤来压一压。
　　他弯着身，看着她难受的神情，带着几分懊恼：“我太欢喜了。”
　　乌玛禄恹恹的倚在床头。
　　保成还在往她身上爬。
　　康熙将保成抱走，见她这幅柔弱无力的模样，忙转过身。
　　他再不转身，他就要趁她不舒服，做些什么了。
　　乌玛禄喝了汤后，好了些。
　　她今天身子实在不适，康熙也就允她早些回屋，不必留夜。
　　乌玛禄回了屋，换衣服的时候，看着亵裤的血迹，微微疑惑。
　　这不该是她来葵水的日子。
　　她也没有多想，洗漱之后，早早歇下了。
　　康熙体恤她，第二日赏了她一些东西，包括几包安神的药。之后便不召她了。
　　乌玛禄微微松了口气，不必再在康熙面前待着，也少了几分出错的可能，更不会被怪罪。
　　心情舒和下，她颊上还养出了几分肉来。
　　看着温和慈爱不少。
　　新来的小宫女更爱往她面前来。
　　这会儿御茶房的人多了，也就每日三人值日，人多也热闹。
　　女孩子们几乎不识什么字，打络子、做绣活倒是流利。
　　她们进宫三个月学的字，也不过勉勉强强把宫中的宫殿认个齐全。
　　至于那些汉臣家，又或是位高权重的人家，让女孩子们读书识字，那自然另当别论。
　　如她们这些进宫当奴才的包衣秀女，家世向来算不得高——家世好的，塞些银子给内务府，内务府的管领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给放回家去了。
　　倘若有识字的，也不过是为了不当个睁眼瞎。
　　乌玛禄惯来内敛不爱出风头，只求平安。若不是当年陈佳怡的事，她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当然，走到这一步，她得了康熙的喜爱，日后也可以利用这份喜爱，得到她的那个镯子，看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大抵也称得上是，福祸相依吧。
　　她现在在宫里，被人称声姑姑。御茶房内虽然各有心思，整体却无碍。她又有康熙的这点儿宠爱，梁九功也不至于像最初那样对她。
　　不论之后是被封个位份，又或是当个御茶房的姑姑。
　　她都地位不差。
　　甚至，勉强算是有头有脸的奴才了。
　　她若是这个时代的人，若深陷在这样的地方，她或许会感叹一句：权力的滋味可真迷人。
　　可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即便她表面适应乃至于臣服这样的时代，她内心也始终无法认同。
　　她在一日一日中，看着宫人在她面前忙碌，她像在看一出剧。
　　她始终能够清醒的意识到，她是乌玛禄，不是乌雅玛禄，她永远不会属于这个朝代。
　　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有时候也会想，也许是因为她这样的清醒，或者说，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不认命，她才无法生活在这样的年代。
　　可要她真心认命，做个封建王朝的女人，她做不到。
　　她是外柔内刚的女子，她向来觉得，世事易变，可不代表自己就要跟随外界而变。
　　很小的时候，她就许下愿望。
　　比起一生荣华富贵喜乐安康，她更想做一个不论什么环境都能够保持自我的女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一辈子，可至少现在，她不打算改变。
　　她收回目光，看着马佳荣荣指导着两个新来的宫女泡茶，教着每一步，一如她刚来时，教她一样。
　　马佳荣荣看她们做的不错，退后几步，坐在乌玛禄旁边，目光盯着，时不时的教一两句，顺带和乌玛禄聊天。
　　马佳荣荣道：“玛禄，你知道吗，我听说马佳贵人怀着孩子了，等到胎儿稳了，才放出风来的。”
　　乌玛禄顺嘴问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马佳荣荣摇头，“那么大个氏族，姓马佳的多了去了，我不识得她的。只是听人这样说起过。”
　　马佳荣荣看乌玛禄并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宫里今年没有阿哥格格出生，有话多的嬷嬷纳闷呢。现在有主子怀了，她们总没话说了。”
　　马佳荣荣又道：“听说太后知道后，让太医院那边儿仔细着这一胎呢。”
　　乌玛禄听到了这里，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
　　马佳荣荣看见这一幕，问道：“你也有了？”
　　一个“你”字出口，马佳荣荣就知道声音高了，后面几个字儿，都是压低着声音说出来的。
　　乌玛禄温和的笑着：“没有的事儿，你啊，就爱胡思乱想。”
　　马佳荣荣点头：“也是。”
　　她探头看了一眼乌玛禄绣的话，啧了一声：“你打络子还行，怎么一手绣活儿那么差。”


第25章 
　　乌玛禄伸出手摆她面前。
　　马佳荣荣不明所以：“你手是挺好看的，怎么了。”
　　乌玛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我是说，人就像手指一样，有长有短。”
　　马佳荣荣耸了耸鼻子：“好了好了，每次和你说话，你都有一大堆大道理。我知道你是想说，每个人会的东西不一样对不对。自己做的好的，不代表别人能做好。别人做的好的，不代表自己能做好。”
　　乌玛禄笑着点头。
　　马佳荣荣站起身：“好了，我不和你说了。和你待久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变成老头子了。”
　　她走向那两个小宫女身边，看着她们泡茶的手法，耐心指导。
　　乌玛禄的手再次覆上小腹。
　　有没有可能，在她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
　　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她生下来的孩子，只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
　　她的孩子会认同这个时代的观点。
　　她在这个时代，终究只是游魂，无所着落。
　　丈夫，孩子，家庭，这些都不会是她的归处。
　　她只想回到能让她自己成为自己的地方。
　　哪怕她的想法，会在她的时代的千百年后认为是愚昧。
　　她也不打算改。
　　她松开手，垂目看向手帕上的花，微微摇头，低头继续绣了下去。
　　康熙下了朝，本想再召乌玛禄，话都快出口了，他又顿住了，问道：“梁九功，她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乌雅姑娘这几天脸上多了几分气色，还胖了些。”
　　“那就好。”
　　他召她的话停住了，开口道：“随我去一趟慈宁宫。”
　　“是。”
　　梁九功这就下去安排。
　　一行人来到慈宁宫。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更加畏寒，屋子里早早的就用上了炭火，整个屋子暖和如春。
　　这会儿，她正抱着保成烤火，不时的捏捏保成的手，眉目间带了几分喜欢。
　　见他来了，忙招呼他过来，拉着他的手打量他，闲话家常。
　　“皇上越发有个皇上的模样了。”
　　康熙坐下，抱过保成，问道：“祖母近来可好。”
　　“好得很，就是你都好些日子没来了……”太皇太后顿了顿，道，“想来是得了心爱的姑娘，才不来见我这老婆子。”
　　“皇祖母说得哪儿的话，孙儿这不有空就来看皇祖母了么。”康熙神色自若道，“王辅臣和耿精忠投降，吴三桂被拿下也就这段时间的事了。也就多费了些心思。”
　　“我知道，所以今年宫中无所出，我也不让你皇额娘去催你。”太皇太后道，“皇帝嘛，自然是治国安邦才是正事。”
　　“孙儿也是这样想的。”
　　太皇太后又道：“帝王无私事，你打下来的江山也要有人守。”
　　康熙垂着眼，捏了捏保成的手，语气风轻云淡：“我已经有保成了。”
　　太皇太后顿了一下：“是啊，你已经有太子了。”
　　她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听着他说起最近的事。
　　末了，看了看天色，她留康熙在这里用了一顿午膳。
　　康熙饭后便要回去，便要告辞。
　　太皇太后却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我听说有个宫女常在你宫里留宿。”
　　康熙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淡淡道：“你向来聪明，我就不多说了。”
　　康熙垂目：“是，孙儿知道。皇祖母尽管放心。”
　　太皇太后意有所指道：“我知道你心思不在后宫，但这宫里也该有个主子了。”
　　“孙儿知道了。”
　　太皇太后虽坐着仰视他，气势却不会弱上分毫。
　　“玄烨，你不会让我与你皇额娘失望的对不对。”
　　康熙的回答仿佛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是，孙儿绝不会让皇祖母与皇额娘失望。”
　　太皇太后微微颌首：“你忙你的吧。”
　　康熙恭敬的退了出去，正要离开，苏麻喇姑追了出来，手里食盒递了过去，梁九功接住，退于康熙身后。
　　苏麻喇姑道：“主子看皇上多吃了两口，叫人多备了些，好叫皇上带回去。”
　　“额娘替我谢谢皇祖母。”康熙顿了顿，问道，“额娘，这几日有什么人来过。”
　　“钮祜禄家的今早请完安，这会儿皇上你又来了。”苏麻喇姑多说了几句，“主子想皇上得紧，皇上多来几回才好。”
　　“我会的。”康熙幼时由她带大，对她亲近，说话间也很是尊重，“额娘近来身体可好。”
　　苏麻喇姑点头，打量着他：“皇上越发威武俊朗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像主仆，倒像是家人。
　　苏麻喇姑又劝道：“这话不该奴才说的，可主子心里有皇上，说的做的都是为了皇上好，皇上可莫要令主子寒了心。”
　　康熙看着她，笑道：“额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你叫皇祖母莫要为这些事烦心了。”
　　“皇上这么说，奴才就放心了。”苏麻喇姑很是信他。
　　这会儿站了一会儿，人都有些发冷了。
　　康熙道：“我就不和额娘说了，额娘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好。”苏麻喇姑送他，“皇上慢走。”
　　苏麻喇姑迟疑了一下，又叫住康熙：“奴才临出来时，主子让奴才问皇上，皇上是不是忘了孝康章皇后。”
　　孝康章皇后，正是康熙的生母佟佳氏。
　　康熙微微瞪大了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向苏麻喇姑告辞，离开。
　　等康熙走远了，苏麻喇姑才进屋，把话对太皇太后一转述。
　　那老人垂着眼，叹道：“我是怕他……沾了爱新觉罗家的情种。”
　　努尔哈赤宠幸阿巴亥，即便因为她跟别人有染而废弃，不过一年又复宠。让皇太极在其死后，将阿巴亥生殉。
　　皇太极宠幸海兰珠，生了个孩子，便大赦天下。
　　其女死后，甚至以为国丧。
　　福临宠幸董鄂妃。盛宠之烈，举宫皆知。
　　董鄂妃死后，屡次想要出家，三个月后郁郁而终。
　　这些男人啊，一个个的英明神武，似乎无所不能。可是碰上自己爱的女人，跟普通人似乎也没什么差别了。


第26章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她不希望自己的孙子走向她丈夫、她儿子的老路。
　　苏麻喇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的听着。
　　她叹了一口气，盯着炭火，良久才道：“把保成给太后送去吧，这也是她的孙儿。”
　　苏麻喇姑将保成送去慈仁宫。
　　等她回来时，太皇太后已经在其他宫人的侍奉下歇下了。
　　康熙已经走出很远了，他轻轻的，近乎自言自语：“我是不是不能有想要的。”
　　梁九功虽然听见了，但他这会儿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他什么也听不见。既然听不见，自然也不会说。
　　康熙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走回去。
　　一路上，心思紊乱。
　　他想起了自己的皇父，想起了自己的额娘。
　　那时，皇父独宠董鄂妃，他寥寥见过几面的额娘，郁郁寡欢，连笑都勉强。最终郁结于心，以至于早亡。
　　他听闻，在董鄂妃尚未进宫前，他额娘也是受过恩宠，有过好日子的。
　　他也是在那个时间出生的。
　　他那时起，心里就发过誓，他绝不会成为他皇父那样的人。
　　可他，好像还是成为了那样的人。
　　他将迷茫收敛。
　　回到宫中，他再次拿出了诏，那是一纸诏书，封乌玛禄位份的诏，是贵人还是嫔，他迟迟未决定。
　　乌玛禄只是包衣出身，她能封的最高位份就是嫔。封妃需要抬旗。
　　封贵人，委屈了她。封嫔，她好像又差了些。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想来想去，迟迟未决。他索性将诏书压后，不再去想。
　　他看向了奏折。
　　各地兵马、粮草调动，需他一一决策。
　　国家大事面前，儿女之情，且放一旁。
　　白雾笼罩，连太阳似乎都没什么温度。
　　乌玛禄坐在凳子上，烤着火，发着呆。
　　她最近身体越发不适，没什么力气，连话都不大想说，更不想做什么了。
　　不知道是她身体差了，还是别的原因，她越发畏寒。
　　她头也越发晕了。
　　她闭上眼，头砸在了桌上。
　　“姑姑，姑姑！”新来的宫女忙叫着她。
　　马佳荣荣听到声音，快走几步过来，见她这样，忙吩咐道：“你们先看着她，我去叫人。”
　　她快走几步，本来想自己去太医院叫人，走到乾清宫正殿，见着在殿外当值的小孟公公，她顿了顿，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边，最终还是向小孟公公招手，把人叫了来。
　　“怎么了？”
　　马佳荣荣道：“乌雅姑姑晕过去了。”
　　她平时虽然直接称乌玛禄为玛禄，但不代表她蠢，外人面前，她的礼仪举止是挑不出什么错的。
　　小孟公公没明白什么意思：“你是要我招人把她抬回床上？”
　　马佳荣荣叹气：“我是让你去太医院找太医。”
　　“晕……”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小孟子，去请吧。”梁九功从小孟公公后边来，道，“让王太医来。”
　　小孟公公不再说话，而是快步离开去请人了。
　　梁九功让其他几个太监，将乌玛禄抬到御茶房里间的床上，这才让他们退下去。
　　他看了一眼，道：“去泡壶雨前龙井。”
　　马佳荣荣点头，这就去泡茶。
　　梁九功看着榻上的乌玛禄，手指在袖子里虚虚握着，垂目看了好一会儿才端茶离开。
　　康熙没太在意。
　　等伺候完康熙，梁九功出去，让身边的小太监机警一些，自己去了御茶房。
　　王太医正在号脉，号完脉后，见梁九功来了，客气的打完招呼，收拾东西往外走。
　　马佳荣荣本来想说几句，但是看见梁九功来了，也就没有说话。
　　王太医道：“她是？”
　　梁九功道：“你惯来只给嫔妃看，还不明白吗。”
　　王太医心领神会：“她郁结于心，加之小产，身体虚弱，所以晕了过去。”
　　梁九功停住脚步：“小产？”
　　“是。”王太医叹了口气，“月份不大，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王太医继续道：“我给她开几服调养的药，平时吃的东西也多注意一些。”
　　梁九功点点头。
　　他送王太医走了一截，又道：“这事，皇上不想他人知道，你知道该怎么写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王太医行礼，“梁总管，告辞了。药我一会儿让医女送过来。”
　　梁九功目送他离开，微微的摇头。
　　他回了乾清宫。
　　康熙看他一眼：“梁九功，你今天有事。”
　　梁九功笑道：“奴才身体不适，又不愿离开皇上，刚刚让王太医过来给奴才看了看。”
　　康熙嗯了一声，道：“你要是不舒服，我允你几天休息。”
　　梁九功忙笑道：“不碍事的，吃几副药也就好了。”
　　康熙不再注意。
　　康熙后面没有再召过乌玛禄，也没有封位份，封她为女官的诏也没有。
　　下面人摸不准康熙的意思，多少有点儿躲着乌玛禄。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落井下石不至于这么快。
　　都是宫里的，眼皮子不至于浅成这样。
　　尤其是梁九功梁总管一直对乌玛禄很好，隔一段时间便会为乌玛禄请太医诊治，药也是一直在吃。
　　旁人自然更不会小瞧乌玛禄。
　　康熙自然也问过药味儿。
　　梁九功笑道：“冬季到了，宫人多风寒，自然药味也就重了。”
　　康熙为此还赏了乾清宫每人二十两银子，以作过冬花销。
　　又是一年过去。
　　梁九功送去的两个小宫女上了手，可以自己轮值，不再需要乌玛禄她们手把手的教导，寸步不离的看着。
　　乌玛禄也轻松不少。
　　除夕当夜，宫中主子们用满汉全席，康熙让梁九功给乌玛禄送了三道菜去，那都是乌玛禄爱吃的。
　　梁九功退了下去，交代小孟公公去办，旁人虽然注意到他短暂的离开，但是谁都没有往那上面想。
　　小孟公公提着食盒回来。
　　梁九功问了一句，小孟公公如实相告。
　　梁九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夜就像一时兴起，此后康熙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个人。
　　过了除夕，歇了早朝。
　　这是难得的帝王也可以休息的时候。


第27章 
　　康熙带着保成分别去慈宁宫和慈仁宫走了一趟。
　　几人也就闲话家常，压根儿没人提起乌玛禄。
　　太后道：“我前些日子和你皇祖母聊了聊，有心想往你这宫里再进几个人。”
　　康熙点了点头：“凭皇额娘和皇祖母挑选。”
　　“今年的八旗秀女，要不选几个家世出众的，以作备选。”太后如是说。
　　“也好。”
　　太后又道：“也不是我要催你，只是离赫舍里氏过世快三年，后宫三年无主，也算是全了你与她少年夫妻的情谊。可到底不是个久事。”
　　“儿子心里有数，本打算今年过了她的忌日，便重新立个皇后。”
　　太后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康熙点头：“钮祜禄妃出身名家，进退有度，性情柔淑，举止端庄，又是宫里的老人。”
　　康熙又道：“有很多都是宫里的老人，儿子寻思着，到时候把宫里的位分给进一进。”
　　太后点了点头：“合该如此。”
　　她道：“你对后宫之事向来不上心，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倒是之前……”
　　她顿了顿，将原本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道：“趁此机会，把宫里的位分都进一进，让大家一同高兴高兴，也是好的。”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因为她自己没有说出口，所以大家都佯装没有听到。
　　康熙点头：“这事既然定下来了，倒不如这次的八旗选秀，就让钮祜禄氏跟皇额娘你们一块儿去吧。”
　　太后答应了下来。
　　太皇太后全程没有说什么。
　　说了一会儿话，康熙快要离开的时候，她才说道：“前朝的事固然重要，但帝王家中无私事，延续子嗣同样重要。”
　　“孙儿知道。”
　　太皇太后笑着：“那就好，希望上天保佑咱们爱新觉罗家多子多孙。”
　　康熙应了两声，退了下去。
　　等康熙离开，太皇太后看了太后一眼，微微摇头，满是不赞同：“你啊你。”
　　“皇额娘，我只是想到了董鄂妃。”太后叹了口气，“我怕啊……”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太皇太后叹道，“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玄烨比福临懂事，你要放心。”即便提起的是自己儿子，太皇太后也十分客观，“咱们啊，都要相信他。”
　　太皇太后轻声道：“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她轻轻道：“咱们不能把这孩子逼得太紧。”
　　太后垂首，满头珠翠，冰冷华丽：“一切都听皇额娘的。”
　　年仅三十二岁的太后以臣服的姿态展露在太皇太后面前，乖顺听话而懂事。
　　深宫冰冷。
　　即便是父母兄弟姊妹，都要多加思量，行差错步不得。
　　康熙回了宫后，翻看起了书。
　　来华的国外之人，越发的多了，献上来的稀奇玩意儿、藏书更是数不胜数。
　　他翻看的正是南怀仁所翻译成满文的《几何原本》。
　　南怀仁曾是他的科学老师，讲授几何学和天文学，也曾陪同他出巡，沿途观天测地。
　　然而清朝廷中如南怀仁一样的人大有人在。
　　他不吝于学习新知识。
　　他非常清楚的明白，正是因为他的祖辈不拘一格，才有了这大清江山。
　　明朝因循守旧，才败于清。
　　这个时代永远不会因为个人意愿而停止发展，只会脚步不停，如同车轮。
　　随着越来越多的外国人的到来，他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他脚下的领土。
　　他越发肯定，一旦清朝停下发展的脚步，终有一日，会被西方诸国攻打。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并无交情，只有利益。
　　一旦清廷势弱，周边尔尔小国，定如豺狼虎豹，从清廷身上撕下肉来。
　　就如同明朝后期一般。
　　明朝势弱，于是清代明。
　　若有一日，清朝势弱，自然有一朝代来代替清朝。
　　他用手敲了敲桌子，收回了思绪。
　　纵然有那一天，也是千百年后的事情了。
　　他如今再忧心，也不过是杞人忧天。
　　人生不过百年，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保证自己为帝王的百年内，天下添加长治久安罢了。
　　生不满百年，何怀千岁忧。
　　他招来南怀仁以及其他外臣，诸如纳兰明珠，商讨收复台湾之事。
　　郑成功乃大忠大义之人，正因为如此，所以无法为清廷所用，然而台湾自然是要收复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汉人有句话说的好，成王败寇。
　　无论那些意图反清复明的人，到底有多憎恨他，然而掌控着天下的人是他和他的祖辈。
　　也许有朝一日，清廷也会被完全推翻。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他就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就是有责任为整个天下做算计。
　　反清复明势力不除，天下一日难安。
　　战争四起，百姓何辜。
　　他们全的是他们的忠贞孝廉，丢失性命的却是普通百姓——他们复的明，百姓真的好过吗。
　　说到底，也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正因为看得见这些，所以他希望在自己的治下，百姓能够好过。
　　朝中事多，他无暇注意其他事情。
　　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纳兰明珠等人就已经到了，走了一路，汗淋淋。
　　小孟公公倒了茶水后，就站在身后伺候着。
　　梁九功在一旁站着，等着吩咐。
　　康熙看见茶水，想起了那个温柔平和的人，不过一瞬，他就收敛了思绪。
　　纳兰明珠谦卑的等着。
　　他心里明白，在场的，都是康熙的心腹，即便位卑低贱，假以时日，也会手握大权。
　　生死富贵，也不过是帝王的一句话。
　　纳兰明珠知道，索额图自太子册封之后，多有朋党，结亲闭空，已经招来了皇上的不喜。
　　而他，正好是皇上选出来和索额图制衡之人。
　　他这样想着，表现的越发谦卑了。
　　商谈战事，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等夜里，群臣都走了，梁九功问道：“皇上，今儿翻牌子吗？”
　　“我打算去看看马佳贵人。”
　　梁九功领了差，这就下去叫人准备。


第28章 
　　月明星稀，寒风凛冽，左右太监提着灯笼往马佳贵人宫中走去。
　　康熙突然问道：“她还好吗。”
　　梁九功脑子一转，很快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忙回答：“奴才前几日瞧着，乌雅姑娘气色还不错。”
　　康熙不再说话。
　　临快到宫殿时，他才又问道：“她什么都没说？”
　　梁九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时候他应当回句讨巧的话，但是他知道眼前的帝王对那个乌雅玛禄的情感不一样。但实话实说，又不是个良策。
　　康熙并没有听他的回答，径自进去了。
　　马佳氏已经显怀，行动不便，康熙便免了她的行礼。
　　马佳氏是一贯的温柔小意，规矩得很。
　　他在恍惚间，却总会把马佳氏和另一个人重合起来。但他清楚的都知道，她们两个绝不是同一个人。
　　多想无益。
　　他宽慰了马佳氏几句，便起身离开，到主殿留宿钮祜禄氏那里。
　　等他走进房中的时候，看见钮祜禄氏放在一旁的书，翻了大半。
　　上写着《世说新语》。
　　见他看，钮祜禄氏嗔了一声：“皇上。”
　　他回神，邀她坐下对弈。
　　钮祜禄氏善于对弈，并不藏拙。
　　他笑道：“这步妙啊。”
　　钮祜禄氏嗔道：“那可不，皇上棋艺超绝，奴才自然也是要多练一练，咳……免得皇上厌了奴才。”
　　她用手帕捂住了唇，连连咳嗽起来，好半天才说完一句话。
　　她目若星光，温柔美丽，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嗔，属实可爱。
　　康熙笑了笑，关心道：“请太医了吗。”
　　“请了，太医说是风寒，开着药在吃。”
　　钮祜禄氏叹了一口气，道：“奴才这身子，打小就不好，扫了皇上的兴了。”
　　钮祜禄氏又道：“佟妹妹也进宫好些日子了，奴才算了算，也过了待年，皇上今日不如去看看。”
　　佟格格是康熙的表妹，也的确到了年纪，康熙也去过两回。
　　今日见她提起，也就允了。
　　“你好好养病，到时候要是差什么药，就差人去内务府领。”
　　“是。”钮祜禄氏见他要走，想了想，还是说起了这事，“奴才曾经去见过太皇太后，那时就说起过这事。但皇上一直不提及，奴才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康熙大抵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万没有打断的道理。
　　他全她的体面。
　　“皇上临幸过的女子，一般都有位分。那位妹妹迟迟没有位份，想来是皇上忘了？”钮祜禄氏抿着唇，静谧的微笑，“倒不如把妹妹的位份早些定下来，也好让后宫们的姐妹们见一见。”
　　康熙并不顺着说，而是道：“你身体不适，掌管六宫事宜，容易累坏身子。明日起，佟氏协理你掌管六宫。”
　　钮祜禄氏垂首：“奴才领命。”
　　康熙走了出去。
　　一旁的宫女上前扶着钮祜禄氏坐下。
　　钮祜禄氏笑了笑，有些疲惫。
　　宫女没有说什么。
　　钮祜禄氏轻轻道：“我也不过是……为他管后宫的奴才……”
　　她走向铜镜，看着铜镜里的如花美人，她问自己：“玉妍啊玉妍，你如何就特殊了呢？你也只是个奴才。”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格外苍白。
　　幼年时，她也想过要嫁个一心人，同他一生一世。
　　可大了后，她知道她这样的家世，不论嫁到谁家去，也是当家主母，必然是要和其他女子分享夫君的。
　　后来，她入了宫，做了妃。
　　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嫁给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她的夫君，丰神俊朗，聪明异常。
　　她该满足的。
　　尤其是太后告诉她，再过半年，过了先皇后的忌日，她就会是这大清的国母。
　　她有什么不满足？
　　钮祜禄家的女儿，怎可拘泥于小情小爱。
　　她笑了。
　　“咳咳咳。”
　　在铜镜里，在笑中，她泪流满面。
　　康熙本应该去佟氏宫中，走到半路，他突然厌倦，让梁九功去传令，让佟氏明日辅佐钮祜禄氏一起掌管六宫事宜。
　　梁九功去了。
　　过得一会儿，梁九功才回来。
　　他进了乾清宫，行礼道：“皇上，都办妥了。”
　　康熙点了点头，弯腰逗着保成，口中道：“你明天去内务府领些东西给她们送去。”
　　“是。”梁九功顿了顿，又问道，“是钮祜禄主子和佟主子？”
　　康熙道：“给马佳贵人再添件狐裘去。”
　　“是。”
　　康熙停住，又道：“给乌雅氏也送件狐裘去。”
　　梁九功应下了。
　　康熙道：“你去端碗杏仁酪来。”
　　梁九功依言出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马佳荣荣。
　　马佳荣荣正在急急的和小孟公公争论：“你去问一下你师父……”
　　马佳荣荣见他出来，忙跪道：“梁总管，请你让小孟公公去请太医吧，乌雅姑姑病重了。”
　　她眼圈儿都红得过分：“求求您了。”
　　梁九功看向小孟公公：“去吧，请最好的来，请不来你就不用来了。”
　　小孟公公连忙快步走去。
　　马佳荣荣松了一口气。
　　梁九功让另一个小太监去端杏仁酪，这才将马佳荣荣拉到一边，问起这件事。
　　马佳荣荣一五一十的说了。
　　乌玛禄前些日子身体就不适，吃了王太医开的药之后，好了一些。
　　因为天气寒冷，她染了风寒，又病倒了，已经缠绵病榻十数天。
　　也去请了医师，可是因为冬天的到来，宫中许多人都感染了风寒。
　　她们能请到的，不过是恩粮生，开了药，喝了也不见好。这几日越发严重。
　　夜里，乌玛禄还发起了高烧。
　　马佳荣荣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求到梁九功面前来。
　　她想着，乌玛禄多少算是皇上的人。梁九功总不能眼睁睁见乌玛禄去死。
　　好在，她赌对了。
　　梁九功神色难辨。
　　端杏仁酪的小太监已经回来。
　　梁九功接过杏仁酪，对马佳荣荣道：“你先回去照顾好她。”
　　马佳荣荣忙点头，快步离开。
　　梁九功端着杏仁酪进了内室。
　　杏仁酪这会儿有点儿凉，好在屋子里暖和，稍微吃凉点儿也没什么。
　　康熙一勺一勺喂保成吃。
　　十足的耐心。


第29章 
　　梁九功静静看着，突然跪地：“奴才有罪。”
　　康熙看向他：“嗯？”
　　“奴才说了谎，乌雅姑娘身体不适许久，消瘦了很多。”
　　“你！”康熙收住了声音，勺子放在碗里，碰撞出轻脆的声音。
　　他将保成抱在怀里，沉默不语。
　　梁九功跪在地上，头贴地，不敢抬半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康熙闭目，深吸一口气，道：“还不请太医来给她治。”
　　“奴才已经派人去请了。”
　　保成抓住他的袖子：“皇父，皇父。”
　　康熙将他抱在怀里颠了颠，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她病得严重？”
　　“听跟她同寝的宫女说，很是严重。”
　　康熙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道：“你下去吧，等她好转了……”
　　梁九功忙道：“奴才到时候一定如实禀报。”
　　“滚。”
　　梁九功退了出去。
　　保成拉着他：“皇父，不气不气。”
　　康熙心中这口气怎么都不顺，他让嬷嬷将保成带去休息。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
　　更深天漏明。
　　寅时，梁九功才进来告诉康熙：“启禀主子，乌雅姑娘烧退了，人也醒了，很是精神。”
　　康熙这才睡了一会儿，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又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半晌，对着明黄色床帏愣神。
　　帝王无情。
　　他也以为自己是。
　　他应当是不爱乌雅玛禄的，可是听闻她病重，他还是慌了。
　　他起身：“梁九功。”
　　梁九功在屋外应道：“奴才在。”
　　“梁九功。”
　　“奴才在。”
　　他起身，披着外衣，开始看书。
　　淡黄色的书封上写着《佛说妙色法王因缘经》，打开折页，里间有一句朱批留下的划痕：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生母因爱早亡，他又怎能重蹈覆辙。
　　他心里默念：“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他自会无忧无怖的。
　　很快，正月已过，进了新的宫人与八旗秀女，他如常的翻牌子，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到过乌雅玛禄。
　　日子一贯如常。
　　他应当是放下了。
　　乌玛禄的病经过个把月，也好了许多，她也就正常的轮值。
　　马佳荣荣劝过她。
　　乌玛禄只道：“我知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哪儿就那么脆弱了，又不是玻璃做的人。横竖也只在这御茶房坐着，又能出什么事呢？”
　　乌玛禄笑着：“要是再躺下去，那才更不舒服呢。”
　　马佳荣荣也就不再劝了，反道：“说的也是。”
　　因她病了，梁九功又去内务府要了个今年刚进的包衣秀女，还未来得及学什么，就被康熙要去了。
　　晚上要的，第二日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了。
　　那位郭络罗氏女子明媚大气，美丽慧黠，向乌玛禄道歉：“姑姑，我今儿就要走了，对不住，梁总管应了，会再要个人来。”
　　乌玛禄笑道：“无妨，你有个好出路，那才是好事。”
　　乌玛禄道：“一时急事，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个给你。祝你此去富贵荣华，步步高登。”
　　乌玛禄回屋将一个金步摇拿了出来，华丽夺目。
　　那步摇上通体光滑，每隔一截，却雕着一圈花纹，越到尾部，越是华丽。
　　倒也应得上步步高登。
　　郭络罗氏嘴唇抿着，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谢谢姑姑。”
　　乌玛禄笑着：“好了好了，快跟他们去吧。”
　　等在后面的小孟公公看着她，心里都有几分酸楚，但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等着。
　　郭络罗氏跟着小孟公公他们离开了。
　　马佳荣荣惯来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这回她却老老实实的，顺带的也不让御茶房的其他几个人在乌玛禄面前谈这个事儿，免得伤着了她。
　　乌玛禄心里不介意，不过好歹也是马佳荣荣她们的好意，她也只好配合她们，当做不知。
　　该吃吃，该睡睡，该喝喝。
　　等小孟公公送往郭络罗氏回来，康熙问了一句。
　　“她怎么样？”
　　梁九功听着从小孟公公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道：“郭络罗主子领旨谢恩，很是高兴。”
　　“她呢？”
　　梁九功垂着眼道：“乌雅姑姑祝郭络罗主子富贵荣华、步步高升，并送了郭络罗主子一根金步摇做贺。”
　　“让内务府给郭络罗贵人嫔的份额。”
　　“是。”
　　等梁九功要退下的时候，他又问道：“她身体好些了吗？”
　　梁九功忙点头：“回主子的话，乌雅姑娘的身体好多了。”
　　“那就好，去吧。”
　　梁九功去内务府吩咐了郭络罗贵人的份例要按嫔级发放后，又让内务府总管送来了一件狐裘。
　　内务府总管将一件狐裘送上，笑道：“梁总管，这可是今年刚献上来的上好的狐裘，整个宫中也不过五件。上次送到马佳贵人那里的，比起这件都要差些。”
　　梁九功收下了，又道：“你去拿件和上回货色差不多的。”
　　内务府总管一愣，复又笑道：“是。”
　　他扭头：“还不快去。”
　　不多时，一件成色还不错的狐裘送了上来。
　　梁九功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带着两件狐裘走了。
　　梁九功将其中一件狐裘放在自己的房间，另一件让小孟公公端着，同他一起到了御茶房。
　　乌玛禄见他来了，忙拜了拜，笑道：“我得谢谢你。我听她们说了，若没有梁总管，可能我这条命就救不回来了。”
　　梁九功忙避让开：“不敢不敢。”
　　梁九功道：“天气冷，皇上怕您冻着，让我给您送了件狐裘来。”
　　乌玛禄迟疑了一下，谢恩接受。
　　梁九功打量着，口中道：“皇上心里是有姑娘的，他从未像惦念着姑娘一样惦念旁人。”
　　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可笑，又苍白的搪塞：“姑娘耐心等着，福气且在后头呢。”
　　乌玛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那是什么都了然，但什么都不愿意计较的笑。


第30章 
　　梁九功自觉自己应该再多说几句，他向来聪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可见她这样，竟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他最后张张嘴，只能劝一句：“皇上让我走这一遭，自然对姑娘有几分情谊。姑娘要心里有数，莫要任性。”
　　“我心里有数的。”她笑着，“谢梁总管好意。”
　　梁九功的话说不下去了，只能先离开。
　　等他走出很久，他才回头。
　　他自然是看不见她了，可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孟公公问他：“师父你在看什么。”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继续行路。
　　他在宫里许多年，别的不好说，识人的能耐却是有的。
　　他清晰的看见了那位乌雅玛禄身上有一种和其他女子不同的气质。
　　她的身体在宫中，她的灵魂却比所有人要自由，不怪皇上在意，时时顾念。
　　皇上年少登基，一生被困深宫，所见都是行差错步不得的人，几时见过这样的人呢？
　　可这不是他一个宦官该想的事。
　　乌玛禄见他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独自一人站在门口，看着天空，薄雾浓云。
　　她怀里抱着狐裘，有些茫然。
　　她知道梁九功来这里，是为了让她做那个先低头的人。
　　不然，他没必要亲自来。
　　帝王作为封建时代的至高者，自然不可能低头，那么也就他们这类身份低下的人先低头，帝王顺着往下走，才是正理。
　　她心里都知道。
　　她甚至十分清楚明白，她想要在这个时代过得很好，她应当像其他女子一样，用尽各种手段计谋去争夺帝王的那一丝喜爱，去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不愿意。
　　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为什么有些穿越者能很好的适应穿越后的生活，她却不能。
　　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回答。
　　人与人是不同的，有些人喜欢功成名就，有些人喜欢青史留名，有些人喜欢闲云野鹤。
　　而她，她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的融入这个时代呢？
　　她见惯了科技发达，见惯了一个远比现在更平等的世界，那时的她远比现在更自由。
　　她见过了昆仑的雪，塞北的砂，江南的烟柳，看过长安的兵马俑与朝歌的遗迹，也去过了异国他乡，见过教堂与白鸽，大笨钟与古堡……
　　她既见过了世面，又怎能甘心抬头看见的不过是一指窄窄的天，又怎甘心垂首为他人束于这方寸之间。
　　她的三观已定型，难以更改。
　　她由来认为，女子与男子一般无二，生来为人，应当享有人的最基本的权力。
　　可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面对着天下大势，她又能做什么呢。
　　就算她觉得，女子并不是生来就是为了要嫁与谁为妻，并不该被一次又一次的推上相同的道路。
　　就算她觉得，让愿意风花雪月的人风花雪月，让愿意星辰大海的人星辰大海就很好。
　　就算她觉得，她读书识字，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开阔眼界，而不是为了伺候一个男人。
　　因她爱她自己，她尊重自己独立的人格，所以抗拒着这一切。
　　但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过是车轮前的一只螳螂罢了。
　　正因为她清醒而通透的意识到这一切，所以她无法坦然的接受这一切，无法放任自己发自内心的接受这个时代的同化。
　　她带着现代人的思想，误入错位时空，不合时宜的痛苦的生活在古代。
　　每一日，都在苦熬。
　　苦熬啊。
　　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垂目，抱着狐裘进了房间。
　　夜里，康熙心烦意乱，前朝政事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揉了在一起，叫他不能自在，即便看书都不能够冷静下来。
　　他索性出门走一走。
　　八名太监提着灯笼跟随左右。
　　他登上城墙，仰首看天，浅淡的月色被云雾遮蔽，只有朦胧的一点光。
　　寒风料峭，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人在城墙上已经冰冷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迈步向下。
　　梁九功小声道：“皇上，乌雅姑娘来了。”
　　康熙愣在原地，并未回头，而他的手，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太冷，在颤抖着。
　　梁九功垂首，背对着乌玛禄挥手。
　　乌玛禄轻轻的叹息，抱着明黄的大氅走上前，给康熙系上。
　　她站在他面前，苍白美丽，带着大病初愈。
　　“你瘦了。”
　　乌玛禄打好结，退后一步，笑了笑，并不说话。
　　冰冷的手捏住她的脸颊，触手滑脂，面容在淡淡光线下，并不明显，眼睛一直往下，并不看他。
　　康熙固执的：“看着我。”
　　乌玛禄抬眼看着他。
　　年轻的帝王满眼迷茫，恍若跌入陷阱的幼兽，不知出路。
　　康熙松开手：“走吧。”
　　一行人亦步亦趋的回到乾清宫。
　　梁九功提前让人备好的姜茶送了上来。
　　乌玛禄在寒风中冻着的身体，逐渐回暖。
　　她打了个哆嗦。
　　康熙看在眼里，将手里的暖炉给她。
　　“谁让你来的。”康熙问她。
　　他所有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收敛，还是那个君心难测的帝王。
　　梁九功将新端来的汤轻轻放在桌子上，在桌子上碰撞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那一瞬间，乌玛禄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算了。
　　是的，算了。
　　她说：“是奴才自己要来的。”
　　乌玛禄的视线收了回来，垂着首，带着几分温婉顺从。
　　梁九功低着头，谦卑的退到一旁，让其他小太监把托盘拿出去了。
　　她抬头看着康熙，眸子水润：“没有爷，奴才该怎么办呢。”
　　梁九功笼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松开。
　　康熙放松了下来，依旧不语。
　　乌玛禄轻声道：“没有爷，奴才连咱们的孩子都护不住。”
　　康熙坐直了身子：“梁九功！”
　　梁九功上前：“奴才在。”
　　“去查！”
　　梁九功垂首：“是。”
　　王太医来得很快，他已经忘了乌玛禄，但看见梁九功，也找到了那微薄的记忆。
　　王太医诊完脉，直接道：“姑娘的确小产过一回，要好生调养。”
　　他顿了顿：“脾虚胃弱，脉象弱，之前的药方可能相冲，臣一会儿重拟个药方。”


第31章 
　　“下去吧。”
　　“是。”王太医退了下去，写药方。
　　“梁九功！”
　　“奴才在。”
　　一个茶杯擦着梁九功的脸飞了过去，落在地上，满地碎瓷。
　　梁九功跪下，默然不语。
　　乌玛禄为梁九功求情：“请爷不要怪梁总管，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愿因为此事惊扰了爷，才求梁总管为奴才隐瞒。”
　　康熙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好啊，好啊，你们！”
　　乌玛禄也跪了下来。
　　“出去，都滚出去！”
　　梁九功退了出去，路过乌玛禄，轻声道：“姑娘，走吧。”
　　等梁九功退了出去后，乌玛禄膝行上前，抱住康熙的小腿，道：“奴才错了。”
　　康熙气急，一脚踹过去。
　　乌玛禄跪趴在地上，起不来。
　　康熙的火，一瞬间散干净了，他弯腰抱起乌玛禄，放在床上。
　　“梁九功！让太医进来。”
　　梁九功忙去把王太医叫来。
　　王太医停下写药方的手，快步上前。
　　望闻问切过后，王太医道：“姑娘身子虚，可能要养好一阵。一时半会儿之间，恐怕不适合孕育皇嗣。”
　　“下去吧。”
　　“是。”王太医下去，将第一次的药方废弃，重写药方。
　　康熙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满是不知所措：“你……”
　　“爷不气就好了。”她艰难的露出一个笑来，“爷说过，不希望奴才变了。奴才会这样做，才是奴才。”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康熙握着她的手，沉默不语。
　　半夜醒来，乌玛禄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她心里是不甘心的。
　　可她想，算了。
　　她闭上眼。
　　再醒来的时候，康熙已经不在了。
　　她自己坐起身，穿好衣裳。
　　梁九功听到声音消失，才进来。
　　他带着几分歉意：“谢过姑娘。”
　　乌玛禄笑着：“无妨，要不是梁总管，我这样的宫人也请不了王太医。”
　　梁九功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说：“皇上给姑娘安排了处偏殿。”
　　他领着乌玛禄到一处偏殿歇下，指着两小宫女道：“这是皇上赏给姑娘的，以后是姑娘的人了。姑娘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凭姑娘的意。”
　　小宫女上前行礼：“奴才见过主子。”
　　乌玛禄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露着点儿笑：“昨儿一着，姑娘富贵荣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她们叫姑娘一声主子，也是应当。”
　　乌玛禄让那两个小宫女先出去。
　　她看着梁九功，叹道：“梁总管好意，我心领了。可若是皇上计较，莫说只挨一脚，怕是咱两命都不保。”
　　梁九功抓了抓袖子：“皇上爱重姑娘。”
　　乌玛禄倚在座椅上。
　　她身体实在是太不好了。
　　她看着梁九功，几次都欲挑明，终究还是没有明说。
　　梁九功先退下：“姑娘好生养着，差什么，只管让她们来取。”
　　“好。”
　　梁九功退了出去。
　　那两小宫女进来，候在身边。
　　乌玛禄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的话，奴才石晓晓，是正白旗包衣，父亲为佐领。”
　　“奴才尹双儿，是正黄旗包衣，父亲为内务府管领。”
　　乌玛禄应了一声：“我这儿没什么规矩，只要你们老实本分，莫要给我惹事，别的都好说。”
　　“是。”
　　她们也才十四岁，眉目里透着几分担忧。
　　她们尚且连宫中的规矩都还没学个齐全，就已经被要过来伺候主子。
　　她们无法不担忧。
　　乌玛禄也不多说什么，让她们下去各做各事。
　　不多时，小孟公公送来了王太医开的药材，石晓晓记下后，拿到一旁开始熬。
　　尹双儿则在做一些琐碎的活计。
　　小孟公公往里看了一眼，道：“要是缺什么了，你们尽管来找我。”
　　两人有些疑惑，却还是齐齐应道：“是。”
　　小孟公公走了。
　　乌玛禄听见了小孟公公说话，但她懒得问。
　　梁九功的确帮了她，算得上是雪中送炭。
　　而她，也领了他的情，瞒过了他的欺君之罪。
　　也算两不相欠。
　　康熙并不来看她，乌玛禄早已习惯。
　　名贵的药材，每月按时送来。
　　她依旧养着身子，御茶房不太常去，马佳荣荣私下来见过她一次。
　　马佳荣荣看她这幅越发难受的样子，叹道：“那晚，孟公公来叫你，我还以为皇上念着你，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呢？”
　　乌玛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这样子怎么了？有个住所，有人伺候，还不用参与那些是非。”
　　马佳荣荣看着她的笑容，微微叹息摇头：“玛禄，你要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乌玛禄收敛了笑，依旧带着她惯有的两分平淡：“好了，不说这个了。听说你被提了一品，成了御茶房女官。”
　　说到这里，乌玛禄脸上带了些笑意：“如今你才是货真价实的姑姑。”
　　马佳荣荣叹了一口气，捂着自己的心口：“说是这般说，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咱们要各奔东西。”
　　乌玛禄拍拍她的臂膀，安慰道：“这是必然的。”
　　马佳荣荣看着她，微微叹息：“我要是像你这般通透就好了，也不必耿耿于怀。”
　　马佳荣荣又道：“先前你还和咱们住一块的时候，我总是痴心妄想着，兴许咱们还是可以一辈子的，可如今。”
　　她垂下眼：“你是要做主子的人。”
　　她看着乌玛禄的裙角上的花纹，那里绣着浅淡的花枝蔓延。
　　“我求你个事儿。”马佳荣荣跪下来，“求你不要计较陈佳怡。”
　　马佳荣荣连磕了几个头。
　　她喃喃自语道：“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可求你看在咱们这几年的交情，不要与她计较。你是皇上捧在心尖尖上的……”
　　“戴佳姑姑教了我许多，我得谢她。她没了，我得替她帮陈佳怡。”
　　“陈佳怡先前害了你，她是有错，可罪不至死。”
　　她臣服的，五体投地。
　　她跪了很久。
　　她听见乌玛禄轻轻的叹息：“好。”
　　“你起来吧。”
　　她站起身，正要说话。
　　乌玛禄闭上眼：“我乏了，就不留你了。”
　　马佳荣荣只得告辞。


第32章 
　　她走出偏殿，一步三回头。
　　不知怎的，她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做错了？
　　乌雅玛禄是很好的人，这么多年都不曾计较，之后应当也不会计较了。
　　可是，万一呢？
　　她不敢赌。
　　她是有私心的。
　　可谁没有呢？
　　她回到御茶房，见陈佳怡和其他宫女相处甚好，轻轻叹息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尹双儿端着碗进来：“主子，喝药了。”
　　乌玛禄睁开眼，接过药，喝了下去，苦味在口腔中蔓延。
　　喝完药后，她小睡了一会儿，便起来走走。
　　出了偏殿，撞上了带着阿哥的嬷嬷，她行礼后，站在一旁等着嬷嬷们过去。
　　那阿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拉着她的袖摆，抬头看她的脸。
　　嬷嬷制止道：“太子，您快松手，放乌雅姑娘过去吧。”
　　“她就是你们说的，被我皇父养在偏殿的女子？”
　　嬷嬷们愣了愣，领头的嬷嬷上前道：“太子，您听错了。”
　　三岁的儿童的确不懂什么，他拉着乌玛禄不松手。
　　乌玛禄半屈膝，看着保成：“回太子的话，是奴才。”
　　保成将她推得跌坐在地上：“我讨厌你。”
　　保成踢了她两脚：“你让皇父不高兴。”
　　梁九功听见响，忙小跑过来，边跑边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把太子爷抱走。”
　　领头嬷嬷闻言上前将保成抱走。
　　梁九功等两个小宫女将乌玛禄拉了起来之后，道：“姑娘回去等一等，我让小孟子给姑娘请王太医来。”
　　乌玛禄摇头：“无碍，明日王太医复诊，到时把把脉就好。”
　　乌玛禄微微笑着：“就不打扰梁总管了，我先回去歇着。”
　　“慢走。”
　　梁九功看着乌玛禄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康熙等南怀仁走了，一边喝茶，一边问他：“那会儿屋外闹什么。”
　　梁九功低头道：“太子爷将乌雅姑娘推到在地。”
　　康熙打量着他：“梁九功，你要是再骗朕！”
　　梁九功干净利落地跪在地上，道：“奴才罪该万死，只是不忍见皇上您明明惦念着乌雅姑娘，却不得见。于是就让小孟子骗乌雅姑娘给皇上送了氅衣。乌雅姑娘并不知道此事，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
　　屋内安静。
　　好半晌，才听见康熙一声冷嗤：“你以为我不知道。没有你的允许，谁拿得到那件氅衣。她也没那个胆子来做这些事。”
　　梁九功磕头认错：“奴才罪该万死。”
　　康熙不耐道：“行了，起来吧。要治你的罪，早就治了。”
　　梁九功站起身，老实的站在那儿。
　　康熙问道：“她最近怎么样。”
　　梁九功道：“身子还是不见好。”
　　康熙放开手中的书，道：“一会儿晚膳，让她和太子都来。”
　　“是。”
　　未时，三人同桌而座。
　　待太监布菜离开后，康熙看着保成：“保成，道歉。”
　　太子扭头：“儿子不。”
　　“道歉。”
　　“儿子不。”保成眼圈都红了。
　　乌玛禄默默看着，不发一言。
　　康熙面色严肃，道：“身为大清未来之储君，竟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
　　保成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对着乌玛禄道歉：“对不起。”
　　“还有呢！”
　　“我错了。”保成呜咽着。
　　“错在哪儿？”
　　乌玛禄总觉得自己像个大恶人，她有些不太舒坦，她看着康熙，犹疑着自己是否要打断，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保成抽抽噎噎的哭着道歉：“我不该骂你……”
　　“还有呢？”
　　“不该……不该推你。”
　　保成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梁九功在外面喊了一声：“皇上？”
　　“不许进来。”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将保成搂在怀里，轻轻的抚着他的背，给他顺着气。
　　康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就那样定定的看着。
　　保成哭得越发厉害了。
　　他哭了许久，最后哭累了，姿势扭曲的睡在了乌玛禄怀里。
　　康熙将他小心翼翼的抱到床上歇息，给他脱了鞋袜，盖住被子。同民间的父亲没什么区别。
　　桌上的菜迟迟未动。
　　康熙回来后，见乌玛禄还是坐着，道：“我让梁九功给他备点儿别的吃的，咱两先用膳。”
　　乌玛禄点点头，默不作声的用膳。
　　撤膳之后，乌玛禄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
　　康熙招她坐在榻上，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瘦了许多。”
　　乌玛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抵是身体不好，吃不下什么，也就瘦了。”
　　康熙点了点头，道：“我打算先把你封为贵人，到今年八月大封，再封为嫔。”
　　“但凭爷心意。”
　　康熙看着她，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眼神中露出一丝怀疑：“你就不会心有不甘。”
　　“奴才只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康熙对她心中生出了两分厌倦，她并不招人喜欢。
　　比她甜美可人，会哄人的，多了去了。
　　“你该恨我，你该怨我。”
　　你该……像其他人那样……讨好我……
　　康熙犹如困兽，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这句话出口，他才猛然惊醒。
　　他一直试图证明，她跟世间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的卑躬屈膝，一样的曲意逢迎，一样的足够让他在腻烦之后丢到身后。
　　可她偏偏不。
　　她就像大海里逆流的鱼，被贬谪洛阳城那不肯开放的牡丹。
　　他看着她。
　　眼前人眉目如画，艳若春华，荣耀春花。然而，过于娇艳的面容因为长久的平静与安然，压下了那股艳色，反而多了些许神性。
　　她只是个奴才，却在一瞬间神性如菩萨。
　　她垂目看着他，面目平静，满目悲悯，像极了神佛望向世人，哀悯世人苦难，可自身却无我相无人相无寿者相无众生相。
　　他第一次见她，爱她艳丽的容颜，如同爱枝头上的花，爱一副美丽的画，爱一支上好的笔。
　　才会临幸于她。
　　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爱，只是一时兴起。
　　所以，在皇祖母以皇父与董鄂妃劝他时，他才会轻易放弃。


第33章 
　　他那时想，他会给她位份的，他会放开她的，她会成为和其他嫔妃一样的昨日黄花，他不会惹皇祖母生气的，他能做到的，但是再等几日。
　　再等几日就好。
　　可一日复一日，至今，他好像都无法放开她。
　　他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自己。
　　他们对视。
　　一个迷茫不知，一个平静如昔。
　　乌玛禄突然叹了一口气，走上前。
　　康熙竟下意识后退，直到被逼得跌坐在椅子上。
　　乌玛禄看着他，跪坐在地，握着他的手：“奴才不知道主子想要什么，可奴才想，主子不论做什么，自然有主子的道理。”
　　他下意识问她：“哪怕我厌弃你。”
　　乌玛禄看着他：“是。”
　　“你在怜悯我。”他垂目看着她，掐着她的下巴，注视着她的眼睛。
　　乌玛禄没有说话。
　　康熙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笑了起来：“你果然在怜悯我。”
　　他想尖锐的让她滚出去，可他只是弯腰抱住了她，紧紧的，像是要把她勒碎揉碎，然后把她揉进身体里，直到她成为他的骨中骨，血中血，肉中肉。
　　乌玛禄迟疑了一瞬，第一次试探性的环抱住他，手轻轻的拍在他的背部。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这若是被人看见了，又或是康熙在意，她会被治个“大不敬”。
　　可她在那片刻心软，也就做出了这种举动。
　　要真被治大不敬，她也认了。
　　她轻轻的拍着，安静的不发一言。
　　康熙因为内心痛苦而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那种不受控制的痛楚在消散。
　　康熙捧着她的脸颊，吻上她的唇。
　　细细密密的吻。
　　他内心里满是平和与喜意，越看她越是喜欢，就好像她的模样是按他的喜好长的，就连她颊上的痣都可爱无比，长在了他的心缝上。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明明和别人一模一样，却也招他喜欢。
　　他应当是喜欢她的。
　　他抱着她，心中怜爱。
　　绕是千里冰封万里寒，到底重叠泪痕缄锦字。
　　人生只有，情难死。
　　莫问缘由，只道情深，只道情深。
　　康熙下了早朝，往两宫请安。
　　保成窝在太皇太后怀里，看着康熙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泪珠子一滴接一滴。
　　太皇太后让苏麻喇姑把保成带出去了，又摒退了左右，这才对康熙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没想到为一个女人，竟羞辱储君。”
　　康熙叹道：“正因孙儿看中太子，才会对他多加要求。太子为国之储君，不可是麻木不仁残暴之辈，此实非国家之福。”
　　“大清入主中原，若多尔衮，若鳌拜之流，甚重我满人，对汉民多有血腥凌辱之行，以至于汉民多厌弃我大清朝廷。他们也欲奴役汉民如畜生，尊我满人之贵。可这天下并不只我满人一家。”康熙道，“反清复明势力不亡。直至今日，三藩叛乱，一呼百应，何尝不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他问太皇太后：“我要我大清长治久安，要大清太平盛世，又怎能让太子重蹈多尔衮、鳌拜覆辙。”
　　康熙站得笔直：“皇祖母曾辅佐皇父，又何尝不明白？若想大清能站得稳，必然要重用汉臣，要容汉民，要让满蒙汉三者真如一家。”
　　康熙道：“不瞒皇祖母说，孙儿明年打算开“博学鸿儒科”，招汉人之鸿学大儒为己用，共治天下。”
　　他说：“昔年汉臣高不过五品，是以汉人不愿为这五斗米折腰。以后，不论满臣、蒙臣、汉臣，能者居之。许以权势，许以高官厚禄，总归会有有识之士折腰。”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你有这样的想法，那便这样去做。我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事了。你是个聪明孩子，皇祖母知道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太皇太后道：“我年纪大了，对朝堂的事也无力关注，只想看着你开枝散叶。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只是太子年幼，小心教导便是，何至于对个无名无份的女子低头。”
　　她叹道：“皇上不能也不会有错，太子又如何会有呢。”
　　康熙冷静道：“《三国志·蜀书·先主传》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都道父母爱子，为之计长。我虽皇父额娘早亡，皇祖母对我亦是拳拳之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又怎忍见太子行差错步。”
　　康熙道：“若太子不知道，自己是错，他便不会去改。一步一步，渐行渐偏。”
　　康熙道：“祖宗们打下这大好河山，我们这些做后辈的，只需要守住这江山。仁德之君，方能守成。太子如今只是对宫人如此，若长期以往，不体恤下人，又如何体恤百姓。”
　　太皇太后向康熙招了招手，康熙走过去，太皇太后摸了摸他的脸颊。
　　“好孩子，是长大了。”她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不大点儿，现在已经是个好皇帝了。”
　　她看着他，眼神恍惚，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人。
　　她长久的恍惚后，才回过神：“你和你皇父可真像。”
　　她招他坐下，看着他，叹道：“玄烨，你老实和皇祖母说，你真的不是因为看重那女子，才让太子如此吗？”
　　康熙心中一跳。
　　他说：“自然不是。”
　　太皇太后如何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但她只是说：“皇上说是，那就是吧。你一会儿用了膳，和保成一起回去吧。”
　　“是。”
　　“既已定了钮祜禄家的做继后，你也要多去看一看她。”
　　“是。”
　　太皇太后让苏麻喇姑把保成带进来，保成见着康熙，还是有些气哼哼的，扭头不看康熙，只看着自己的老祖宗。
　　康熙无奈的摇头，失笑的看着这一老一小逗趣。
　　膳后，康熙带着保成回乾清宫，带着保成一起同大臣们商量征兵一事。
　　虽则三藩有两藩投降，吴三桂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然则台湾尚未收复，而领土接壤之地，多有寻衅滋事。
　　连连打仗，的确需要屯兵，以作后图。


第34章 
　　暂且休息，梁九功端上茶水点心，该吃喝的吃喝，该出恭的出恭。
　　保成出恭完后，回来拉着康熙，小声道：“皇父，儿子可不可以去找昨天的那个宫人。”
　　康熙看了他一眼。
　　“嬷嬷们说，要得了皇父的允许，儿子才能去。”
　　康熙微微笑了起来，戳了戳他脸颊：“你要去行，可不许再推她。”
　　“儿子不会。”
　　“去吧。”
　　保成明显快活许多，脚步轻快的往外跑去。
　　等康熙忙完，用了些甜点，见保成还没回来，想了想，起身前往偏殿，他并不让梁九功通报，而是自己走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乌玛禄用手帕给保成擦汗。
　　乌玛禄轻声问他：“过几天带你放风筝好不好。”
　　保成笑了起来：“好。”
　　乌玛禄侧头看了一眼，忙起身行礼：“奴才见过皇上。”
　　保成也跟着行礼，然后继续问道：“可不可以今天去。”
　　乌玛禄抬头看着天：“咱们要等吹风，那时候，风筝才可以飞很远。”
　　保成没太懂，但他自有他的想法：“我让嬷嬷们去内务府要个风筝来，今天就放好不好。”
　　乌玛禄看着康熙。
　　康熙点头：“梁九功，去拿个风筝来。”
　　梁九功下去安排了。
　　乌玛禄站在檐下，看着乾清宫正殿外的平地上，太监举着风筝快速跑了起来，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将风筝放飞了起来。
　　保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非缠着要乌玛禄下来。
　　她看了看日头，有些头晕目眩，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缓过神才往下走去。
　　两个小宫女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时刻注意着她。
　　乌玛禄走到康熙跟前，保成上前拉住她：“你跟我一起放风筝好不好。”
　　她闭了闭眼，有些不适，康熙搂着她的后腰，让小宫女扶住她，这才松手。
　　康熙道：“你们扶她回去休息。”
　　“是。”
　　两人扶着乌玛禄回去。
　　康熙看着她的背影，问梁九功道：“她身体还没好。”
　　“皇上，奴才听王太医说，乌雅姑娘的身子只能慢慢养着。”梁九功顿了顿道，“可能要一直喝药。”
　　康熙点头，迈步随乌玛禄而去，一群人跟在身后。
　　保成见他们走了，自己也不想玩儿，跟着跑去。
　　人散场。
　　小太监将风筝收回，交由照顾太子的嬷嬷们收好。
　　康熙进了偏殿，见她躺在床上正在起来，忙按住她：“你休息你的。”
　　乌玛禄支撑着坐了起来：“爷怎么来了。”
　　“我来见见你。”康熙摩挲着她的手，“我有些想你。”
　　保成跟在身后进来。
　　孩子小，哪管这些，见她这样，都要哭了：“你是病了么。”
　　乌玛禄笑了起来，弯腰抱着他：“没有。”
　　保成乖乖被她抱着，等她松了手，一本正经道：“别人面前你不能这样随意抱我，会被嬷嬷们罚的。”
　　乌玛禄眨眨眼：“那我偷偷抱你可不可以。”
　　“大胆！”保成回头看嬷嬷们没跟进来，小声嘀咕，“嬷嬷们不在，就可以。”
　　康熙憋笑不已，肩膀抖动得厉害。
　　康熙故意道：“你不是讨厌她吗？”
　　保成看了看康熙，拽着衣服边角扭啊扭，沉默不语。
　　康熙挑眉：“你说，我恕你无罪。”
　　保成道：“她怀里好温暖，像额娘。”
　　他嘀嘀咕咕：“她们都不像。”
　　康熙的笑淡了下去，他牵过保成，对乌玛禄道：“你好生休息。”
　　他带着保成离开。
　　乌玛禄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倚在床上，让尹双儿拿出针线，开始绣花。
　　康熙带保成回了乾清宫内殿，摒退左右，才对保成道：“以后不可对着别人说这些话。”
　　保成眨眨眼，点头：“儿子记住了。”
　　康熙摸了摸他的头：“你是太子，唯有皇后才是你的额娘。”
　　保成心情有些低落：“儿子记住了。”
　　康熙不忍见他难过：“你很快会有新的皇额娘了。是景仁宫的钮祜禄妃母，她会对你很好。”
　　“可她不会抱我，别的也不会。”
　　康熙见他委屈，又道：“你皇祖母和皇老祖宗还抱你抱少了？你还有那么多嬷嬷。”
　　“那不一样。”保成大声道。
　　他只知道不一样，可具体怎么不一样，他却说不出来的。只好咬着唇，红着眼，就这样看着康熙。
　　康熙看着他，就像看着幼年的自己，他松了口：“你可以去找她，可不许对其他人提起，不然以后都别去了。”
　　保成这才笑了起来。
　　末了，他又得寸进尺道：“我能现在去么。”
　　康熙被他气笑了：“不行，她身体不好，你每天只能去她那里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保成讨价还价，“两个时辰好不好，皇父。”
　　康熙敲了敲他额头：“好。”
　　保成这才笑了起来。
　　得了康熙的允许，保成每日按时按点的到偏殿找乌玛禄，有时还会留下一起用膳，太监也只好把饭菜送到乌玛禄宫中。
　　正值用膳之时，梁九功正在布菜。
　　康熙问他：“太子最近如何。”
　　“太子近来安康，也没往日那般爱到处跑，最近都往偏殿乌雅姑娘那儿去了。”
　　康熙拿起筷子，忽又放下：“我去瞧她，你让他们不要打扰。”
　　梁九功连忙下去安排。
　　康熙到偏殿时，看见乌玛禄正在给保成夹菜，保成自己拿着筷子乖乖的吃，乌玛禄又用帕子擦去他唇边沾到的油脂。
　　康熙走过去坐下。
　　屋里的宫人正要说话，却被梁九功一同带了下去。
　　乌玛禄看着他正要行礼，保成也要跳下来，康熙忙按住他两。
　　“不必多礼，一同吃。”
　　乌玛禄看着桌子，叹道：“这……”
　　梁九功这会儿已经带人将餐桌上的碗筷撤下，又摆上干净的，随后随侍在身后。
　　原本温馨的气氛，这会儿带了几分冷凝。
　　保成实在吃不动了，被嬷嬷带了下去。
　　康熙没看她：“动筷。”
　　乌玛禄吃了两筷子，擦擦嘴坐好，静静的等他吃。
　　康熙将筷子放下，冷声道：“怎么，扰了你们母慈子孝。”


第35章 
　　乌玛禄跪在他脚边：“太子名声贵重，皇上不该轻忽。”
　　康熙让梁九功退下去，不带任何情绪的打量她：“你在意别人，几时在意自己。”
　　又几时在意我。
　　乌玛禄平静道：“奴才从未变过。”
　　“从未变过。”康熙重复了一遍。
　　“你说你不会变。”康熙古怪的问着。
　　乌玛禄跪在那里，声音平稳：“奴才并不愿变，也不会变。”
　　康熙掐着她的下巴，让她膝行两步，将头放在自己膝上。
　　美丽的人依旧美丽。
　　垂目的样子，带着几分孱弱的被献祭的意味，像极了那些外国人献上的圣母画像中的圣母。
　　一种柔顺的，楚楚可怜的，带着慈悲的圣洁。
　　真是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康熙被这种美丽所迷惑，他的手逐渐失了控制，他被蛊惑着杀死她。
　　唯有她死了，一切才能确定下来。
　　她会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他的手逐渐加重力道。
　　他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她确信。
　　她却没有动。
　　康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看着自己掐出来的痕迹。
　　乌玛禄猛烈的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
　　康熙看着她，眸意深沉。
　　他想，他其实是不爱眼前人的。
　　可她如罂粟，他始终无法戒掉。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至今的执念。
　　那点儿执念就足够他一直耿耿于怀，不能放手。
　　何况她乖巧听话懂事，讨他欢心，他一时半会儿还没腻歪厌倦她，再多看两日也是好的。
　　他知道自己的卑劣。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是皇帝，又怎么会有错。
　　他的视线并不离开她脖子上红色的指痕，他漫不经心道：“他们都在说，我待你这般好，是于礼不合。就像我做的一切，都得按他们心意来才对。”
　　“可朕才是天下共主。”
　　这天下哪有他不能做的事。
　　这句话与其说是，他在宣告他对她的主权，倒不如说在宣告，他对于整个天下的主权。
　　他在这个瞬间，想起了他的皇父与董鄂妃。
　　心中有了些许的怀疑。
　　他想，有没有可能，皇父不爱董鄂妃，又或许是爱的。可是，比起爱，董鄂妃更像是皇父和他人抗争的武器与理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本来只是把眼前人当成一个乐子，就像养在笼子里的一只美丽华贵的鸟儿。
　　等他情感寡淡后，就会如之前的嫔妃一样，封一个位份，放置后宫，再也不会有丁点儿上心。
　　可是，每个人都在说不该，到如今，他反倒生出了些许叛逆之心。
　　他是皇帝，他是大清的皇帝，他不会受制于人。
　　他们越说不该，他越要去做。
　　何况，她生得美丽，处处如他的意，是上天给予他的一场满足童年缺失的幻梦。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摩挲着她的唇，眉目含着森森笑意：“既然你说你自己从不会变，那我要让你永远心悦我。”
　　他垂下头，与她目目相对：“我要你永远心悦我，我高于你的一切，你的家族，你的孩子。”
　　他抚摸着她的贝齿：“你的命。”
　　“而我将会把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我会为你谋划你的一切，你将永生生活在我的庇护下，无病无痛，富贵安康，喜乐平安。”
　　乌玛禄说：“好。”
　　当这个字落下的那一瞬间，宛如与恶鬼签订完了契约。
　　一旦她背弃契约，她将会被他永生永世生死轮回的追逐，直到被他吞进腹中，作为她背弃的代价。
　　他笑了起来，一种冷静的疯狂，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颊上：“你不会变，真是太好了。”
　　“奴才是不会变的。”她温顺的任凭他施为。
　　他抱起她。
　　鸳鸯成双。
　　康熙自打那以后，对乌玛禄好了许多，下了令，让乌玛禄与自己每日同食同饮。
　　自然也会同住，只是翻牌子那日，是不会招乌玛禄的。
　　但他并不是每日都翻牌子，不翻的时候，都会叫梁九功去召乌玛禄来。
　　梁九功作为康熙身边的大太监，自然格外忙碌，但他也不疏忽乌玛禄，每次都是叫自己的徒弟去叫。
　　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小孟公公一来，便是皇上在召乌玛禄去。
　　梁九功私下给乌玛禄送了几件并不逾制的衣裳。
　　梁九功恭贺她：“恭喜乌雅姑娘苦尽甘来。”
　　“承梁总管吉言。”她笑着还了一礼。
　　梁九功看着保成从屋里走来，忙笑道：“姑娘好生照顾太子，我先走了。”
　　保成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梁九功已经走远了。
　　保成扒在门上看了看，问她：“他怎么走那么快？是怕我吗？”
　　乌玛禄把他抱起来：“是，咱们保成最厉害了。”
　　保成笑眯眯的看着她：“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我们就走一小会儿好不好。”
　　他可怜巴巴的：“我看见保清都会被他妈妈牵着走一会儿的。”
　　乌玛禄笑着微微摇头，将他放下来。
　　他瘪着嘴，不大高兴。
　　乌玛禄伸手牵着他：“走吧。”
　　保成这才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保成毕竟年纪小，走不了太远，也就牵着她在乾清宫正殿前的空地上走一会儿。
　　走累了，他就站在原地不动，耍着赖，非要乌玛禄抱。
　　乌玛禄弯下腰给他擦汗。
　　康熙走了过来。
　　乌玛禄见他来了，行礼站在一旁。
　　康熙看了她一眼，敲了敲保成的脑袋：“男子汉大丈夫的，做这等小女儿姿态。”
　　保成不再耍赖，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乌玛禄道：“皇上不看奏折？”
　　“我又不是个铁打的人，自然也需要出来走走。”康熙道。
　　乌玛禄抿唇笑着，并不说话。
　　康熙捏了捏她脸颊，看着她脖子上的伤，皱眉道：“我让梁九功给你送药来，他没送？”
　　“梁总管送了。”乌玛禄规矩的站着，“奴才也用了，只是消得慢。”
　　康熙嗯了一声：“到时，我让太医院那边儿再送几瓶好用的。”
　　“奴才谢过皇上。”
　　“既然出来了，那就一起走走。”


第36章 
　　他牵着保成，乌玛禄紧随身后，但保成老回头，在看乌玛禄在哪儿。
　　康熙开口道：“你牵他吧。”
　　保成听到这句话，身上要拉住乌玛禄。
　　乌玛禄退后一步，看着保成不高兴的脸，道：“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
　　梁九功低声劝道：“姑娘去吧。”
　　乌玛禄垂下眼，手指微微屈起，最后走上前牵住了保成。
　　康熙唇角上扬，带着他们往外走去。
　　走尽重重回廊，走到奉慈殿。
　　康熙对着有些阴森腐朽的宫殿，微微扬着下巴：“我打算把这个修起来给保成用。”
　　保成以一种苦大仇深的脸回道：“我不能和皇父还有她住一起么？”
　　康熙失笑道：“你以后娶了太子妃，也要和我们住一起？”
　　保成做小大人状的沉思：“我带着她和皇父你们住一起。”
　　听到他的话，各自憋笑。
　　康熙看着乌玛禄：“那可不行，她是我的妃嫔，你不能总缠着她，你得缠着自己的妃嫔。”
　　乌玛禄本来在笑，听到这句话，笑容僵住，渐渐消失。
　　她垂着眼，拉了拉康熙的衣摆。
　　康熙覆住她的手，捏了捏，神色如常：“你大了，终归是要自己住一处的。”
　　保成恹恹的：“那好吧，儿子谨遵皇父吩咐。”
　　康熙带着两人折返前往御花园，如今四月，天气渐热，御花园里的草木生长茂盛，花也开了些，姹紫嫣红，甚是美丽。
　　梁九功将亭子里摆上了茶水点心。
　　乌玛禄并不看康熙，只注意着保成，不时为他擦去碎屑。
　　康熙坐在那里，似笑非笑道：“你便不顾我了？”
　　乌玛禄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捻起一块儿芙蓉糕故意送到他面前。
　　他咬了一口，笑道：“真甜。”
　　他看着她：“你也尝尝。”
　　他捉着她的手腕，将咬了一口的芙蓉糕递到她自己面前。
　　乌玛禄看着芙蓉糕，迟迟未动。
　　梁九功低着头走进来：“皇上，是否让张庶妃和王庶妃进来。”
　　康熙并不答话，只是看着乌玛禄，动也不动。
　　乌玛禄只得低头咬了一口芙蓉糕。
　　康熙松开乌玛禄手腕，起身道：“回宫。”
　　乌玛禄将手上咬过的糕点放在帕上，包了起来，装进了袖子里，这才走下台阶，跟着康熙离开。
　　等康熙离开后，刘庶妃、张庶妃才得以抬头，然而御花园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们叹了口气，但很快还是两姐妹手把手携游。
　　这是没法子的事，她们这位皇帝最厌恶后宫争宠手段。
　　算了算了，争不了宠，当个答应也比当个宫女好，更别说还有好姐妹一起陪着。
　　她们对视一眼，指着花笑闹，伸出手摸了摸质地柔软细腻的花瓣。
　　阳光热烈，春风微微，引得湖心碧波。
　　已是人间四月天，放飞纸鸢趁此节。春光春色，莫负韶华。
　　回了乾清宫，站在门口，乌玛禄就已经要告辞了。
　　康熙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说道：“不许离开，跟我进来。”
　　乌玛禄看了一眼梁九功，梁九功正要跟进去，又被康熙一句话喝住了。
　　“梁九功，你就待在外面。”
　　“是。”梁九功应着，对着乌玛禄微微摇头。
　　乌玛禄老老实实的进去了。
　　保成也想跟进去。
　　梁九功拦住他：“太子爷哟，您啊，就别扰皇上了。”
　　他对嬷嬷道：“还不快把太子带回去。”
　　康熙还没说话，乌玛禄先认错：“奴才错了，奴才不该不给爷脸面。”
　　康熙心中的那点不愉快很快的消散了，他拉过她，把她抱在怀里：“小没良心的，你还知道。”
　　乌玛禄斟酌了一下，颇为诚恳道：“奴才不喜糕点，那太甜了。”
　　她看着康熙：“可爷爱吃。”
　　康熙笑道：“我勉为其难的认了，还有呢。”
　　乌玛禄搂着他的脖子晃了晃：“奴才错了，可奴才实在不愿与别人共吃一物。”
　　她道：“若爷是分切一半给奴才，奴才定然一口就吃了。”
　　康熙伸手：“拿出来吧。”
　　“什么？”
　　“你藏好的糕点。”
　　乌玛禄抿唇笑着，把用手帕装好的芙蓉糕拿了出来。
　　康熙接过，放在一旁，逗她道：“你啊你，私下就喊爷，有人在就喊皇上，倒装的挺像回事的。”
　　“爷第一次要了奴才时，就说过，让奴才私下叫您爷。”乌玛禄轻声道，“爷要不愿意，奴才以后就不了。”
　　康熙偏头看她，逗她道：“若你如今只是个答应，你也这样？”
　　乌玛禄轻轻摇头：“是爷纵着奴才放肆。”
　　康熙笑了起来：“你啊你，什么都放在心里，又聪明灵慧，我倒宁愿你不这样。”
　　“爷是怕奴才慧极必伤，可奴才愚钝，担不起慧，自然无虞。”
　　“那就封你个“德”字。”
　　乌玛禄瞪大了眼：“不不不。”
　　康熙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她只是一时拒绝，真要她说出个什么来，她的那些理由都无法说出口。
　　她说：“奴才担不起这个字。”
　　“你担得起。”康熙笑着，意味深长道，“不管是陈氏还是梁九功，你都以德报怨，如何担不起。”
　　乌玛禄心中重重跳了一下，后背冒了冷汗。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僵硬：“皇上是天子，自然什么都知道。”
　　康熙吻了吻她冰冷的唇：“只要你不变，你永远不必怕我。”
　　乌玛禄闻言想起了康熙之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
　　她应该害怕，但在这一瞬间，她反而冷静下来，之前的害怕消失一空。
　　她说：“我不会变的。”
　　“君当做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康熙笑着，愉悦的握紧了乌玛禄的手腕，就像握紧了她身上的线。
　　终有一日，她会全盘的爱他，满足他所有的野望。
　　他等待着。
　　他在酿造最醇厚的酒，直到那一时刻到来。
　　而站在……
　　他想，他得让她有一个他们的孩子。
　　他与她，满山桃花耀春枝，离人不堪瘦，星河落子，共千秋。


第37章 
　　第二日，康熙并不上朝，也没什么需要招群臣商议，等利瑞思上完课，他就招乌玛禄来。
　　乌玛禄来后，两人也无话可说。
　　乌玛禄并不是个热络的性子。
　　康熙虽可以说些什么，但那都是些前朝政事，不便与她讲，想了想，道：“我教你写字，如何。”
　　乌玛禄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康熙教了她自己的名字：玄烨。
　　随后，给了她一张纸，让她自己学着写，自己拿着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看。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练字时，康熙看着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总感觉怪怪的，但不太好问，也就作罢。只能顶着康熙奇怪的目光练字。
　　康熙走过来，教她捏笔与运笔，写下的字，倒比她之前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好多了。
　　等他们三人用完晚膳，康熙看书，乌玛禄继续练字，保成也在旁边学着写字。
　　快就寝时，康熙拒了翻牌子。
　　他洗漱后看见乌玛禄练了一天的成果，含笑道：“倒也似模似样的。”
　　他抬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乌玛禄说得颇为恳切。
　　她说谎了，她想要那个她找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的镯子。
　　她也在这几年中想过，也许要等很久之后，她可能才会找到那枚镯子吧。
　　紫禁城的奢华美丽只让她觉得冰冷无情，她厌倦这样的生活，春花秋月这些风景在她眼中并无变化。
　　哪一日，不是度日如年？
　　细算来，她不过在这紫禁城里度过两年，却好似度完这一生。
　　她急切的想离开这个年代。
　　她不打算离开紫禁城。
　　她清醒的知道自己不是那些女主，拥有金手指，随便在哪个年代都可以大杀四方。
　　她若是去了别的地方，恐怕处境更加艰难，倒不如留在这紫禁城。
　　脱离皇宫，而不脱离这时代，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这样的她，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她的确有心想把镯子的模样说出来，让康熙帮她找到这个镯子。
　　可当她快要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又怕康熙让人直接给她打造出那样的镯子来。
　　她不知道这种打造出来的镯子，会不会跟让她穿越过来的镯子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那便是在白费功夫。
　　风险太高，所以算了。
　　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是如此的坚定。
　　她又重复了一遍：“爷，奴才没什么想要的。”
　　康熙见她这幅模样，若有所思道：“你既然没有什么想要的，那朕封你嫔吧。”
　　乌玛禄跪得干净利落：“爷，这于礼不合，不能这般。奴才命微福薄，受不得的。”
　　康熙让她起来。
　　乌玛禄乖巧听话，站起来，立在一旁了。
　　康熙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封嫔，那便一直做个宫人也不错。封了位份，就只能按宫里的流程走，哪像如今，你就在我身边。”
　　“我也是有私心的。”他步步紧逼，“不如封你为御侍，好叫你以后都在乾清宫等我回来。”
　　乌玛禄手指微微蜷着：“奴才领命。”
　　“看着我。”
　　乌玛禄依言和他对视。
　　他招她走进：“你宁愿为女官，也不愿意为我妃嫔。”
　　他下结论：“你有心上人。”
　　乌玛禄沉默的和他对视。
　　“说话。”
　　乌玛禄认错：“奴才不曾有过心上人。”
　　“那为何！”
　　他在等待什么呢？等她说，她是因为吃醋嫉妒，所以不愿意守着那样的名分和别的女子共尊他为夫么？
　　可她不是。
　　她不想在历史上留下任何名声。
　　一旦成为他的妃嫔，即便只是史书寥寥几字，那似乎也成了命簿上的定数，就好像她合该来这清朝一趟，她合该从乌玛禄成为乌雅玛禄。
　　可她只是乌玛禄，她从不想成为乌雅玛禄。
　　表面上，她努力的顺应这个时代，也不过是想在桎梏里，最大程度的保留下乌玛禄的内心，而不是被打碎揉成了乌雅玛禄。
　　她无法回答他。
　　他看着她无垢无尘的眼睛，生出了疑问。
　　“那为何？”
　　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他把她拉在自己怀里。
　　乌玛禄动也不动的任凭他抱着。
　　这一瞬，他们无比的近，又无比的远。
　　君离我天涯，我离君海角。
　　乌玛禄看着他衣裳上的图案，神思恍惚。
　　好半晌，康熙才放开她。
　　“睡吧。”
　　相拥而眠，同床异梦。
　　那天的对话很快就过去了，康熙没有再提起过。
　　既没有封位份，也没有封女官，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如常的招她共寝共食。
　　虽然翻牌子的次数比之前勤了，却并不算疏忽乌玛禄。
　　不大忙的时候，乌玛禄甚至可以先在内室等着他，而不是之前等康熙忙完了才会被招来。
　　乌玛禄想不通康熙到底想做什么。
　　想不通，她就索性不想了。
　　时间长了，她索性在内室里留下针线筐，等康熙的时候就绣一绣，好打发无聊的时间。
　　梁九功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并不说什么。
　　加上康熙的默许。
　　对于她留下针线筐的行为，其余宫人并没有提出什么。
　　她的刺绣是不好的，康熙看过几次，面目扭曲。
　　她：“爷若想笑，那便笑吧。”
　　康熙道：“我不笑，我第一次写字也不好看，等你练好了，送个荷包给我。”
　　她不解其意：“奴才不过是绣着做耍子，爷有那么多绣娘，哪个不比奴才做得好，为什么偏要奴才做的。”
　　康熙陷入了沉默。
　　“你尽管做。”
　　她也就记下了，打算绣个拿得出手的再送给康熙。
　　这日，康熙迟迟没有回来。
　　她坐在乾清宫内室做着绣活，时不时的看看日头，等康熙回来。
　　康熙的寝宫里放着几本书，是他平时闲来无事会翻一翻的。
　　她平日里都安静老实的待着。
　　她并不想惹恼皇权至高者。
　　可今日，康熙还没有回来，她做了会儿绣活，实在无聊，没忍住，翻开书看了几页。
　　一看就入了迷。
　　虽这书通篇文言文，对她来说，倒比做绣活有意思。


第38章 
　　等听到脚步声，她猛然惊醒，已经来不及将书原覆原位，她略微迟疑后，没有松开书。
　　“你在看书？”康熙走进来看见她手上的书，随口一问。
　　她垂目道：“奴才做绣活做累了，起来走走，见爷这儿有书，也就随手翻了翻。”
　　康熙点头，走过去，看着她手上的《楞严经》，挑挑眉：“我倒不知道你喜欢看这个。”
　　乌玛禄抬头，看着梁九功退出去，向来梁九功是候在屋外的。
　　乌玛禄摇头：“奴才不过识得几个字，称不上才女。”
　　“这样啊。”
　　康熙把她手上的书拿走，看着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书，没有再说什么。
　　乌玛禄稍微犹豫一下，才开口道：“爷今儿个回来有些暗了。”
　　“嗯，去皇祖母那儿了一趟。”
　　康熙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叹道：“故而迟了。”
　　他不再说下去。
　　乌玛禄点了点头：“爷尽孝道，自是好的。”
　　她的话没错，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太皇太后派苏麻喇姑来请他，他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得去。
　　果然，说的还是那些事。
　　他心里厌倦，却依旧得听。
　　他皇父早亡，生母早逝，是皇祖母派人一手带大他，他不能不孝。
　　他心里清楚，可依旧难受。
　　他这个皇帝不像皇帝，他依旧被束缚着。
　　这位历经四朝的太皇太后，一生为男人所困，缠缚在这华美的泥沼中。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她所见过的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
　　她叹气不止：“你啊，长大了，心也野了，就像你皇父一样。所以，皇祖母说什么，你也是听不进去的。”
　　康熙听得明白自己皇祖母的意思，他闭口不言。
　　他不懂感情。
　　尽管他生来聪明，近乎过目不忘。别人看来再难的事，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可聪明如他，心里是真不知道自己对乌玛禄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但他明白，他对乌雅玛禄绝不愿意放手。
　　他贵为皇帝，天下共主，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的女人，鲜妍多姿，柔顺美丽，为他诞育皇嗣。
　　然而那些人都不是乌雅玛禄
　　这世上唯有一个乌雅玛禄，也唯有乌雅玛禄能够抚平他从幼时至今的缺憾。
　　其中的是非曲直，他已经不再愿意去计较。
　　他向来是一个现实而果断的人，与其去追根溯源，还不如握紧手中自己能握住的东西。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明年的花再好，已经不是今年的花了。
　　他沉默着且固执着。
　　他虽没有明说，却发自内心的拒绝着太皇太后还没说出口的话。
　　那老祖母，历经四朝，辅佐了两代君王，又怎会不知道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儿的想法。
　　她并不强制让他放下，而是循循善诱。
　　她说：“你还记得你皇父吧……他为了个女人，不顾这后宫安宁，可那女子也不过是早亡之命。”
　　“孙儿记得。”
　　他不能不记得。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皇父没有为一个女人那般样子，他额娘是不是就能好过一些。
　　太皇太后叹息着：“你没接触过那女子，年纪又小，可能早已不记得。你不知道，那是个好女子。”
　　“长得温婉动人，跟汉人女子没什么两样。又听话懂事，进退得度。我是不讨厌她的。”
　　容颜逝去的女子带着怜悯：“可你皇父不明白，正是他对她的爱，葬送了她的一生。”
　　“你皇父觉得他是天子，他又如何护不住一个女人？可这天下要杀人的方法多了去了。”她叹息着，“诛心又何尝不是一种法子。”
　　康熙下意识的虚握紧了手。
　　太皇太后平静的诉说着：“一大堆女人围绕着一个男人，你要一碗水端平，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也就那么点儿东西，你要全给了一个人，其他人又怎么甘心。”
　　她说：“你和你皇父一样，都喜欢汉人的玩意儿，我听说汉人里有“捧杀”一词，你应当是明白的。”
　　她顿了顿：“你越是对她好，越是把她置于火上，用火烤，也就成了下一个董鄂妃。”
　　“是……孙儿明白。”
　　“今日是钮祜禄家的，明日就会是张家的李家的。”太皇太后怜悯的看着他，“她们总会嫉妒的，总会忍不住做些什么都，谁能真正安晓天命呢？”
　　“钮祜禄家的，为了你八月封位份的事，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太皇太后慢慢道，“我也是认同的，乌雅氏出身低微，无子而封嫔，到底不成体统。”
　　“你多想想。”她疲惫的看着他，“不论是孝烈武皇后、敏惠恭和元妃、孝贤皇后，哪个得以善终。”
　　“帝王之专宠，无非一场劫难。”
　　她不应当说这么多的，可她不能不说这么多，她怕自己自己看好的这个孙子，又会走向他父辈们的老路，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太皇太后挥挥手，赶他走：“你是个聪明孩子，皇祖母就不多说啦，免得招你烦。”
　　“不会的，没有皇祖母就没有孙儿现在。”康熙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下去吧。”
　　“是。”
　　康熙离开内殿后，对着苏麻喇姑老话重提，无外乎是要苏麻喇姑照顾好皇祖母。
　　苏麻喇姑一一答应。
　　最后，苏麻喇姑看着他，低声道：“主子是为了皇上好，皇上不要因此就和主子离了心。”
　　苏麻喇姑叹道：“宫里又不是没有包衣出身的妃子。皇上要是喜欢，封个位份，一点儿一点儿往上升就是了，哪有这样子的。”
　　康熙点点头：“额娘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离开了慈宁宫，他在御花园里坐了一下午。
　　他在想，他到底该怎么做。
　　皇祖母说的是对的，他要真对她好，他就不该对她那么好。
　　他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桌子。
　　他不该对她那么好，免得她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会对她不好，免得那些人见风使陀的践踏她。
　　她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他定然要护她周全与平安。


第39章 
　　所以他要给她一个足够高的身份，让人不能小觑她，伤害她。但也不会让她过于惹眼。
　　他足够聪明，也足够冷静。
　　他这一生遇见过不少难题，诛鳌拜，削三藩，可不是脑子一热就能做到的。
　　他垂下眼，慢慢的思考一切，让人去撰写册文。
　　他将封乌雅玛禄为德嫔的册押后，将郭络罗贵人封嫔的册替了上来。
　　至于她。
　　再等等吧。
　　他收回思绪，看着眼前人，如花美眷，应插瓶中，不识风刀霜剑，尽情绽放，莫染霜尘。
　　他吻上她的唇：“再等一等。”
　　欲欲两相好，橘子洲头，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执手偕老笑平生。
　　汗湿衣襟。
　　康熙把玩着她的发，告诉她：“我小时染上天花，只有额娘在照顾我。我一个人在庄子里待了很久，看着别人的孩子都有阿玛额娘疼，那时候小，不懂事，便向着漫天神佛许下了许多的愿望。”
　　他不再说下去。
　　乌玛禄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当配合他，所以她轻轻问道：“爷许了什么愿。”
　　他许愿，他阿玛额娘能如庄子上小孩儿的阿玛额娘一样，给他一个家的温暖。
　　他是羡慕那些阿玛额娘在身边的孩子的。
　　同桌而食，春暖秋寒，穿衣吃饭。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后来，他回了宫，成了皇帝，懂事了，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不再期盼那一天。
　　所谓帝王，不就是孤家寡人么。
　　他知道的。
　　他吻了吻她的唇，他喃喃：“我忘了。”
　　他看着她清透的瞳孔，忍不住捏捏她的颊。
　　掌拨清碧，魂断雁丘，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随。
　　第二日。
　　梁九功带人送来了十几本书，上到黄老之说，下至才子佳人的话本，中间还夹杂着地理志，甚至还有《超性学要》。
　　她收下了。
　　梁九功看着她，微微叹息。
　　他跟着皇上这么些年了，怎么会看不出来，皇上对这位主子是不同的。别看现如今她连个位份都没有，但一旦封位份，绝对不低。
　　他行礼道：“姑娘安好，我先走一步，爷让姑娘用过晚膳后去宫里等爷。”
　　乌玛禄点头：“好，麻烦公公走这一遭了。”
　　乌玛禄下午去的时候，保成已经等着了，两个人一起练字。
　　康熙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妻有子，万事足焉。
　　日子是一如往常的。
　　大晋宫中位份这事，一点儿都没传到乾清宫宫中来，宫人们也被梁九功再三耳提面令，叫他们不可多嘴多舌，叫乌玛禄知晓。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康熙立一等公遏必隆的女儿钮钴禄氏为皇后。
　　康熙生母之幼弟佟国维之女佟氏被册封为贵妃，为有清一代正式册封的第一位贵妃。
　　同时册纳喇氏为惠嫔，郭络罗氏为宜嫔，马佳氏为荣嫔，赫舍里氏为僖嫔，王佳氏封为敬嫔，董氏为端嫔，李氏为安嫔。
　　此次大封，共一皇后一贵妃七嫔。
　　此乃盛典。
　　好一阵热闹。
　　尹双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石晓晓倒是出去巴巴的看着，好一会儿才回来。
　　乌玛禄并不说什么。
　　九月，康熙往阅仁孝皇后山陵。是日启行，驻跸三河县南，顺带带走了太子保成。
　　乌玛禄松了一口气，在宫里翻看着书，很是闲适。
　　尹双儿前来禀报，说是马佳荣荣要见她。
　　康熙不在宫中，御茶房自然也闲了下来，想来如此，马佳荣荣才得空来见她。
　　乌玛禄摇了摇头。
　　尹双儿退了出去。
　　乌玛禄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她也不是恨马佳荣荣，她知道马佳荣荣做的没错。
　　只是有的时候，关系就是这样，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却再也回不到当初。
　　终究破镜难圆。
　　不多时，尹双儿手持一根簪子回来：“马佳姑姑说，这是戴佳姑姑留给主子的，她特意送来。”
　　她垂目看了一眼，让尹双儿将簪子送了回去：“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马佳荣荣捏着簪子回了去，陈佳怡问她：“她怎么说。”
　　“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陈佳怡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姑姑她……”
　　马佳荣荣厉声道：“行了，闭嘴。”
　　陈佳怡被她吓出了眼泪。
　　马佳荣荣觉得疲惫：“陈佳怡，你该长大了。”
　　“她不是戴佳姑姑，我也不是。”她回屋将耳环丢给了陈佳怡，“咱们两清了。”
　　陈佳怡流着泪，仇恨的看着她：“凭什么！姑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你们一个个的都在说两清了，你们都没良心。”
　　她拿着东西，泪流满面的回屋哭去了。
　　马佳荣荣头疼不已，她看着屋里的人，道：“今天的事，谁要是说出去了，别怪我不留情面。”
　　小宫女面面相觑，应了下来。
　　眨眼银装素裹，紫禁城下了一场大雪，覆盖了大地与房屋。
　　乌玛禄虽没有位份，享用的东西却不比嫔位少。
　　她身体不好，免得她出门进门的受了风寒，康熙招她的次数减少，倒是康熙带着保成来看她的次数增多，有时候会像世俗夫妻一样，抱着孩子，同榻而眠。
　　这是乌玛禄难得清静的日子。
　　她没有位份，也不能去参加除夕宴。
　　梁九功让小孟公公送了饭菜来，倒比之前多了两道，都是乌玛禄爱吃的。
　　分别是罐煨山鸡丝燕窝，清蒸时鲜，炒时蔬，挂炉烤鸭，猴头蘑扒鱼翅。
　　小孟公公让人送上另一食盒，端上龙凤描金攒盒龙盘柱，里间摆着蜜饯四品，干果四品。
　　奶白杏仁、柿霜软糖、酥炸腰果、糖炒花生。
　　蜜饯鸭梨、蜜饯小枣、蜜饯荔枝、蜜饯哈密杏。
　　而另一个龙凤描金攒盒龙盘柱里，则摆着，凤凰展翅、熊猫蟹肉虾、籽冬笋、五丝洋粉、五香鳜鱼、酸辣黄瓜、陈皮牛肉。
　　小孟公公道：“皇上说，姑姑身体不好。要少食一些，若是姑姑喜欢。之后再赏也就是了。”
　　尹双儿往小孟公公手里塞了二十两。
　　小孟公公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第40章 
　　乌玛禄笑道：“行了，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何必做出这样子，你就收下吧。”
　　小孟公公笑嘻嘻的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乌玛禄道：“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我就不留你了。”
　　小孟公公点头行礼，带着其他小太监一同离开。
　　乌玛禄将菜品一样留了些，余了两人份的分给尹双儿和石晓晓。
　　乌玛禄看了看天气，道：“你们下去吧，今儿不用伺候我了。”
　　两人笑着行礼：“谢谢主子。”
　　今夜是除夕，按规矩，等皇上他们用完宴后，就会在城墙上观烟花。
　　姹紫嫣红，绚丽夺目。
　　尹双儿又问了一句：“主子不去么。”
　　“我就不去了。”
　　石晓晓拉了拉她，尹双儿咽下话，两人一同退了出去。
　　乌玛禄自个儿用完膳，翻看《西游记》。
　　尹双儿敲门后，走了进来：“奴才给主子点烛。”
　　“有心了。”
　　乌玛禄等她点完烛，向她招手。
　　尹双儿走近，乌玛禄拔下自己的发簪插在她的发髻上，又把手边的钥匙递给她，道：“你从我箱子里取四十两，你和晓晓一人二十两，这是你们的压祟钱。”
　　尹双儿笑道：“主子给了奴才簪子，奴才就取二十两给晓晓得了。”
　　乌玛禄笑着：“你有心了。”
　　她道：“你们还是孩子，收下吧，好叫下一年平平安安的。”
　　她摸了摸尹双儿的鬓发，烛火下，神情平和，面目慈悲。
　　尹双儿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忙眨着眼，把眼泪都逼了回去。
　　尹双儿低着头，带着哭音：“是。”
　　她打开乌玛禄的箱子，取出了四十两，捧给乌玛禄过了明眼，才收起来。
　　乌玛禄挥手道：“好了，这喜庆的日子，哭哭啼啼的，可不像话，你下去玩儿吧。”
　　尹双儿嗯了一声，点头出去了。
　　石晓晓在檐下等着，寒风里冻得要死，见她出来，忍不住埋怨道：“她都叫咱们不用来了，你偏要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上赶着做奴才。”
　　尹双儿微微摇头，心中与她有了嫌隙，手中却依旧将二十两银子推了过去：“这是主子给咱们的。”
　　石晓晓接过一看，哧道：“也就二十两，她搭赏那些太监，也就这个价。”
　　尹双儿听得心中实在不欢喜，提醒道：“背后议论主子，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石晓晓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道，“我与你同年进宫，又一同当差，你竟要出卖我。”
　　尹双儿闻言就差翻个白眼：“你呀，迟早倒霉在这张嘴上。”
　　她快步向前。
　　石晓晓低声嘀咕着跟了上去。
　　后宫里，推杯换盏，觞筹交错。
　　康熙早早的从廷臣宴离开，这才让大臣们稍加轻松，也是这个档间，他才让梁九功给乌玛禄送去了那些菜。
　　梁九功甚少离开康熙身边，自然是让小孟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去送的。
　　康熙离开后，至的是家宴，家宴里，都是自己人，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与各位妃嫔，以及三子三女。
　　康熙到的时候，保成按规矩行完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边的嬷嬷照顾着。
　　康熙见他几次三番看自己，把他召过来。
　　保成小声和他咬耳朵：“皇父，额娘怎么不在。”
　　她要是今天在这儿，那你以后就不能经常见着她了。
　　康熙心道。
　　他口中道：“等结束了，我带你去找她。”
　　保成这才乖乖坐下用膳。
　　太皇太后看在眼中，没有说什么。
　　太后看着桌上的珍馐，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皇后倒是想问，但她想了想，终究没说什么。
　　后宫分最大的三人都没说什么，其他的嫔妃自然也不打算自找没趣。
　　等用完膳后，康熙出行，群妃跟随，百官殿后，共登城墙。
　　此时，鞭炮齐鸣，烟花绽放。
　　紫禁城外，张灯结彩，车如流水马如龙，宝马雕车香铺路。
　　康熙居高临下，一时之间，心中豪气万丈。
　　他要定江山，开万世之太平，治理出个盛世。
　　千百年后，人们提起贤君圣君之时必有他。
　　哪个男儿没想过要与秦皇汉武齐名。
　　成就那千古一帝。
　　他纵然知道这天下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亡之国，但也无损于他这一瞬间生出的豪情。
　　乌玛禄听见了鞭炮声，从炭盆里早早捡起的放凉的木炭被她拿在手里，她在烛火下，一字一句的书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她什么都不能写。
　　不管是后世会发生的事情，还是有关后世的图画，乃自于阿拉伯数字。
　　她也无法写下。
　　仅仅因为，那不是乌雅玛禄该知道的东西。
　　所以，乌玛禄自然不能写。
　　她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她不知道这些破绽会不会在后来变成捅向自己的刀。
　　她心中始终怀着微弱的希望，她一直在等待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枚镯子。所以，在这之前，她绝不会轻易死去，也自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可她，太想那个年代了。
　　那个她还是她自己的年代。
　　她只能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乌玛禄。
　　她写着，泪湿宣纸。
　　她很快擦干了眼泪，将宣纸收了起来，将炭笔丢进了炭盆，在水盆里净手，然后将水倒在檐下的水沟。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檐下，裹着狐裘，看着天空绽放的烟火。
　　绚丽易碎。
　　她痴痴的望着，就像在望一场幻梦。
　　等烟花彻底破碎，她盯着檐下挂着的五色八角圆灯发了会儿呆，进屋关门。
　　夜里，她睡下了，小孟公公先来敲门，她披着狐裘打开。
　　小孟公公垂首不看她，免得冲撞了她：“姑姑准备准备，皇上快要到了。”
　　乌玛禄陷入了沉默，让开位置：“我这里没什么可准备的。”
　　小孟公公道：“那请姑姑先避一避。”
　　乌玛禄退进去，上床，又放下了床帏。
　　小孟公公招呼着其他太监进来，点燃了烛火，置上新烧的炭盆，又在桌子上摆了，一碟干果蜜饯的合盘，一碟小菜合盘，一汤一粥，一猪蹄，一碟奶香馍馍，一碟河鲜，两碟时鲜蔬菜，共计九个菜。


第41章 
　　收拾完了，小孟公公喊了一声：“礼毕。”
　　其他小太监们一一垂首出去。
　　乌玛禄在里间换上了衣服，这才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康熙都没有来，她索性拿着《西游记》继续看。
　　她半夜醒来的时候，看着保成在自己身旁熟睡，康熙正坐在一旁翻《西游记》。
　　乌玛禄问他：“爷还不休息么。”
　　康熙放下手中书，起身走到她面前，拿着两只拇指大小的酒杯凑到她面前，执子之手，交错而喝。
　　乌玛禄疑惑的看着他。
　　康熙摸了摸她的眼尾：“你这一生，我无法给你一场婚礼，我与你交杯，便当我们定下盟约，从此你是我的妻。”
　　“若有来世。”他说，“必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可我不想与你有来世。
　　乌玛禄想。
　　乌玛禄口中道：“好。”
　　康熙看着她的眼，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爱意，清澈见底。
　　他想，她可真是个小骗子。
　　可他爱她，这就够了。
　　他吻她：“你不会变的，对不对……你应当爱我，如同你不会变一般的坚定的爱我。”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她在明白的瞬间，心里充满了一种悲悯，并非女子心疼心上人的悲悯，而是神佛菩萨看着世人皆苦落下的那滴泪。
　　“奴才是不会变的。”她温顺的任凭他施为，她的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如同母亲爱抚自己那夜惊啼哭的幼儿。
　　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内心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他爱她的，他应当爱她的，他不爱她还能爱谁？
　　她在成全他的幻梦。
　　康熙好一会儿，才松开她，从她枕头下摸出了一枚古朴的铜钟状的铃铛，串着明黄的碎珠子。
　　康熙看着她，说：“我放你枕头下的。”
　　“新年第一份赏赐，我只想给你。”
　　乌玛禄接过，晃了晃，在深夜里发出空荡的响声，她下床放在自己的奁盒里。
　　随后，在她的伺候下脱去外衣，康熙只着中衣，上床歇息。
　　康熙突然道：“上次，我说我忘了，其实我没忘。”
　　“嗯？”
　　“最后一次许愿的时候，皇庄上来了一个僧人，当他听到我的愿望，他给了我这个铃铛。”
　　“他说，我等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到我身边。”康熙闭着眼，平稳的说着一切，“等她来到我身边，我将这个铃铛给她之后，她就再也不会离开我。”
　　乌玛禄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忘了礼仪规矩，但康熙并不在意。
　　她亡羊补牢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奴才不会离开爷的。”
　　康熙隔着保成，将她抱在怀里：“睡吧。”
　　两人睡去。
　　临睡前，乌玛禄模模糊糊的想，再英明神武的人也会有所求。
　　若非所求太难，怎幸神佛。
　　即便是春节，皇帝也没比平时清闲到哪儿去。
　　大年初一一大早，康熙便要起来，到大年初一，一年中最重要的朝会，自然要多加注意。
　　等乌玛禄睡下后，康熙抱走了第二日要一早去给太皇太后拜年的保成，两个人都睡回了康熙的内室，免得他们第二日一大早吵醒乌玛禄。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不让梁九功喧哗。
　　等乌玛禄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尹双儿熬完药，进来看了几回。
　　石晓晓道：“她可真能睡。”
　　尹双儿实在不想理她：“你闭嘴吧，你再不收收你那性子，我就告诉梁总管去。”
　　听到床上有声音，尹双儿上前一边伺候着穿衣，一边道：“主子，先洗漱用饭可好。”
　　石晓晓做着口型：“上赶着做奴才的狗。”
　　她说完后，把东西都备好了，让乌玛禄刚好用。
　　两人伺候着她用完饭，又盯着她喝完药，两人这才利索的把用过的餐具端了出去。
　　等午后，乌玛禄歇下了。
　　尹双儿才找石晓晓说这事儿：“主子身体不好，这一日日的，喝的药都比吃的饭还多。”
　　她叹道：“咱们进宫后，管事姑姑说的话，你忘了？能遇到像主子这样心善的人，是咱们修来的福气。要遇上挑剔些的主子，咱们可就难过了。”
　　她近乎苦口婆心了：“你呀，管管你的嘴吧，不要不满，也不要想着做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
　　石晓晓眼中满是倔强：“宫中那么多包衣出身的主子，包括咱们伺候的这位主子，不也是包衣吗？凭什么她们使得，我就不使得。”
　　她眼中是熊熊的野心：“咱们这会儿离皇上那么近，怎么就不能搏一搏？倘若得了宠，岂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家里人想想。”
　　石晓晓像是要蛊惑她一样：“那个宜主子不就是么，昨年进了宫，没多久就是嫔了。我听说过，她也不过是个奉茶宫女。比起来。咱们见到皇上的次数更要多些，你呀，比起劝我，还是有点儿心气吧。”
　　尹双儿低头绣着花：“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你也不想想，能有咱们主子待遇的又有几个呢？”
　　“一个没有位分的宫女，的确没几个。”石晓晓有些不屑，“叫她一声主子，她就真成了个主子不成。”
　　尹双儿觉得她无可救药，空有野心，也有小聪明，却不辨时事。
　　她不想管她，可想起温柔的乌雅主子，却还是打算努力劝她：“可没有位份的宫女又有几个人会有宫女伺候呢？又如何得到梁总管的看重？”
　　她说：“就像你说的，咱们比宜主子见到皇上的机会更多，可皇上至今都没有点咱两。你也该从那样的梦里醒一醒了。”
　　“你什么都不懂。”石晓晓听不进去，她厉声道，“你就做一辈子的奴才吧，反正我是要做主子的。”
　　两人不欢而散。
　　尹双儿起身继续看着药，乌玛禄睡到下午才醒，靠在床上，让尹双儿拿来了《西游记》继续翻看。
　　日子如常。
　　开年后，正月里，康熙宣布开一次荐举和考试相结合的制科——“博学鸿儒科”。
　　凡属重点人物，无论年纪多大，疾病多重，态度如何执拗，一概抓住不放。


第42章 
　　康熙私下笑道：“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跑到哪儿去？”
　　“别看他们如今这么坚定，可我相信，只要给他们高官厚禄，时间长了，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叛乱的想法。这是人的本性。”
　　乌玛禄一边绣花，一边道：“这次征召的人多吗？”
　　“推荐的人员有一百七十余人，参加考试的有一百五十三人。我在生活待遇、考试安排、考后授官等各方面给与优待。”康熙笑道，“哪怕只有几个十几个有真才实学，便不算亏。”
　　“就算没有真才实学，爷这也是在千金买骨。”乌玛禄道，“爷怎么也不亏。”
　　“的确。”康熙看着她，而后收回视线，“至于那些不来的，也不重要。”
　　“是的。”
　　康熙低头继续翻看奏折。
　　乌玛禄陪保成玩儿，她微微颦眉，她心口一阵一阵的不舒服，呕吐感随之而来。
　　保成见她不舒服，乖巧道：“额娘坐着，儿子给你端水。”
　　保成将茶杯给她捧过来。
　　乌玛禄看着他这样，含笑接过，笑道：“保成真厉害。”
　　保成一本正经的点头：“等儿子以后学了骑射，定然给额娘打回礼物。”
　　“好。”乌玛禄满目含笑。
　　康熙抬头看着他们，心中满足。
　　小孟公公从一旁进来，拉住了梁九功，嘀咕了几句。
　　梁九功走上前，轻声道：“皇上，皇后那边儿来人，说是皇后身子不好了。”
　　康熙看向乌玛禄。
　　乌玛禄起身道：“爷要带着太子去？那奴才先回去了。”
　　康熙点头：“你先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保成往外走。
　　“梁九功，皇后那边儿请的太医怎么说。”
　　“奴才不知道，王太医已经去了。”
　　……
　　乌玛禄走出内室，尹双儿和石晓晓跟着她一起往偏殿走。
　　乌玛禄翻完书后，想了想，开始誊抄佛经。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一字一句，规规矩矩，虽称不上颜筋柳骨，倒也一板一眼。
　　因着朝堂的事，加之皇后钮祜禄氏身体不好的缘故，康熙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召乌玛禄，而是一有空余时间便会前往坤宁宫。
　　尹双儿打听消息回来，对乌玛禄道：“奴才去打听了，说是皇后已经病了好些日子，这段时日都是佟主子在管理着后宫，皇后是身体实在不好了，才叫人来找皇上。”
　　“听说现在靠药吊着一口气。”
　　坤宁宫内，钮祜禄氏正躺在床上，急促的呼吸着，进气儿没有出气儿多，她的脸苍白到极致，颊肉凹陷，一层皮贴着骨头，整个人浑不像样。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旁人说什么，她都像是听不见似的。
　　身边的宫女为她一勺一勺的喂药。
　　康熙看在眼中，再一次问道：“她如今还能活多久？”
　　太医院院首再一次重复之前的回答，他低头道：“回皇上的话，皇后体内生机断绝，脉搏近无，恐怕早已从身体内部衰败。几个月来，臣等也只能靠着各种名贵药材吊一口气。臣等学艺不精，无法根治。臣等有罪。”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让他们退了下去。
　　他知道她药石罔顾，这样问也不过是求个心安。
　　康熙握住她的手，问她：“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钮祜禄氏从混沌中生出了一点儿清醒，她道：“奴才命薄，不能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平生所求，也唯有钮祜禄一族。”
　　她断断续续的说道：“奴才父亲的家庙，就拜托……皇上了。”
　　“倘若日后族中子弟，犯下错事，也求皇上……看在奴才面上，饶他们一命。”
　　“朕应你。”
　　这不是一个夫君允诺妻子，而是一国之君的承诺。
　　钮祜禄氏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只知道他答应了，她露出生命当中最后一个微笑，她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苍白的笑着：“多谢了。”
　　钮祜禄氏闭上了眼，陷入永眠。
　　她的手握如鸡爪，不曾松开分毫。
　　她这一生，至死都是钮祜禄家的女儿，从来没为自己想过一分。
　　她将在历史下留下的名号，也不过是冷冰冰的“钮祜禄氏”几字。
　　世间将再无人知道，她是玉妍。
　　那也曾执扇扑流萤，也曾打马郊外，也曾诗书趁年华的玉妍。
　　她终究成了钮祜禄氏。
　　是年，公元1678年，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巳时，皇后钮祜禄氏崩于坤宁宫。
　　消息传遍全宫。
　　太皇太后驾至乾清门，欲入宫哭临，康熙故辞再三，太皇太后始回宫。
　　诸王、贝子、公等，内大臣、大学士、学士、侍卫具入乾清门丹樨内，满汉文武各官，俱集乾清门外举哀。
　　公主、郡主等，诸王、贝勒妃及八旗二品以上命妇，俱入坤宁宫举哀。
　　是日，内班侍卫头领飞耀塞，传谕大学士索额图，勒德洪，纳兰明珠曰：“出征王、贝勒及各官为国征讨贼寇，平定地方，效力行间。今令伊等妻服丧服、朕心不忍。其穿孝服、摘耳环、散发、俱著免。”
　　众臣接旨领命谢恩，各有想法，暂且不说。
　　二月二十七日，因皇后崩逝，停朝五日，这五日间，不理政事。
　　是日，陈设大行皇后卤簿于乾清门外。
　　巳时，殓大行皇后于坤宁宫中正殿，举哀俱如前仪。
　　二月二十八日，早，陈设大行皇后卤簿于乾清门外。
　　辰时，康熙亲送大行皇后梓宫安于武英殿。
　　皇妃、嫔及公主、郡主等，诸王、贝勒妃，二品以上命妇，俱随梓宫入殿门内。
　　诸王、贝子、公等及文武各官，俱于殿门外跪迎。
　　康熙亲临举哀。
　　诸王、贝子、公等举臣，俱东向举哀。
　　诸王、贝子、公等大臣请驾回宫，康熙乃还宫。
　　未时，诸王、贝子、公等举臣，复举哀。
　　康熙下谕：是日后，诸王、贝子、公等举臣，每早晚集殿门外举哀。
　　二月二十九日卯时，康熙到大行皇后梓宫前举哀。
　　不多时，皇太后临大行皇后梓宫前举哀。
　　康熙见她来，行礼避让。
　　皇太后举哀毕，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神情里的痛苦，轻轻叹气。


第43章 
　　皇太后安慰道：“皇上，节哀。”
　　康熙声音里带着痛苦：“儿子诚知人世间之人终有离去那天。可当这日到来，儿子依旧痛不欲生。”
　　“皇后与先皇后，同时入宫，本性贤淑，向来没有什么过错……”
　　“皇上节哀。”太后看着他，话在口中转了一遍，最后只是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康熙略微沉默后，行礼道：“儿子知晓了。”
　　太后微微颌首，返身离去。
　　此后两月，日日皆要去梓宫祭祀举哀大行皇后。
　　三月二十五日，奉移梓宫于巩华城，与仁孝皇后赫舍里氏同安于殡殿。
　　闰三月二十一日，康熙着素服前往太和门，遣和硕庄亲王博果铎、多罗信郡王鄂扎、赍册宝、诣巩华城、册谥大行皇后。
　　册文曰：朕惟正两仪之位、资始允藉夫资生。端万化之原、治外必先于治内。故壸政修而家邦永赖。坤贞著而品物咸亨。缅怀懿淑之隆。益念匡襄之德。徽音尚在。盛典宜崇。咸由纪美于休称。始克流光于奕世。皇后钮祜卢氏。夙承华阀。聿茂令仪。暨正宫闱。作朕良配。履和思顺、端恪本于天怀。体巽居谦、温庄发乎至性。奉两宫之定省、愉婉弥殷。襄九庙之馨香、敬共加笃。依疏服浣、首弘俭朴之风。夜寐夙兴、克佐旰宵之治。惇五常而仁能逮下。循四教而慎以禔躬。览史披图、既媲徽于彤管。含章蕴美、洵叶吉于黄裳。何图掖殿之旋虚。深痛仪型之永逝。载考追崇之典。式稽节惠之文。谥以尊名、表慈惠爱亲之实。词难罄媺、兼圣闻昭达之休。懿德聿彰。鸿名无忝。特以册宝、谥曰孝昭皇后。于戏。炳丹青于百代、至行堪师。垂琬琰于千秋、芳规丕著。哀荣斯极。宠命宜承。
　　四月，恭点孝昭皇后神主。
　　是日，恭奉神牌。升祔奉先殿。奉安于仁孝皇后神牌之右。
　　至四月，康熙心中悲痛稍减一些，更是全部精力扑在了政事上。
　　三月时，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国号周，大封诸将。
　　虽不过是困兽之相，然而终究事未成，依旧需要小心。
　　何况黄河年年泛滥，等削藩事毕，定然是要想法子开凿挖渠修理黄河。
　　三藩、河务、漕运乃眼下要处理的三件大事，马虎不得。
　　国库匮乏。
　　康熙只觉他接手的是个从四面八方渗水的烂摊子，然而，他依旧得将这烂摊子收拾好。
　　国家，家国，万没有说，家中渗水，就弃家而去的道理。国自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保成从外面进来，道：“皇父在看什么。”
　　康熙看了他一眼，将他抱了起来。
　　“《山河堪舆图》，上面记录了国内的高山河流走向。”他打开可以保成看，“以后，我叫人制个更详细的给你看。”
　　保成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答应了。
　　康熙问他：“你怎么来了。”
　　“额娘不舒服，在歇息，儿子就来了。”保成挥舞着手，去抓桌子上的东西。
　　康熙欲言又止，最后道：“梁九功！”
　　“奴才在。”
　　“你又隐瞒了！”
　　“奴才不敢。”
　　康熙道：“那你还不去查。”
　　梁九功退下去叫人查，不多时，石晓晓被带到他身边。
　　石晓晓垂首道：“主子前些时间就不舒服，王太医复诊之后，给主子换了药，又吩咐我们说，主子有了身孕，要处处在意。”
　　康熙看着她。
　　梁九功上前一步，厉声道：“怎么不禀报皇上。”
　　石晓晓飞快的抬头瞟了一眼，继续道：“主子不让奴才们说。”
　　康熙挥挥手。
　　梁九功见状道：“行了，下去吧，小心伺候你家主子。”
　　石晓晓退了下去。
　　尹双儿见她回来，嗤笑道：“抢着去，不照样也回来了么。”
　　“行了，你闭嘴吧。”石晓晓不屑的冷笑着，撞开她，“你懂什么？下一次，下一次皇上一定会留下我。”
　　尹双儿对此无话可说，低头熬药。
　　下午，梁九功亲自走了一趟，身后的小太监端着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又领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宫女。
　　他道：“这是从其他宫中调来的，尽皆服侍过两位皇后。”
　　两位宫女上前一一行礼。
　　宫中贵人才能分得四个宫人，乌玛禄虽尚未封位份，却已经有四个。
　　康熙对她的看重乾清宫合宫上下都知道，只是她依旧是没名没分留在乾清宫，尽管赏赐甚多，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位至高无上的万岁爷是打算拿她怎么办。
　　虽还维持着表面上的稳重，却免不了背后说三道四，嘀咕这点儿事。
　　梁九功自然也听过此事，虽然有所斥责，但也禁不住这些流言在私下传。
　　这会儿，梁九功见乌玛禄身边的小宫女接过了赏赐，笑道：“姑娘这些时日还是宽心，保重身子，如今诞下皇嗣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乌玛禄点头，因着常年的身子不好，她脸上带着几分病弱，行若弱柳扶风西，面若枝头残花，目为秋水，却载不动许多愁。
　　她虽容貌艳艳，灿如红莲，色艳，却无损于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梁九功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位主子的皮囊是一顶一的好。
　　他垂首退下，身后人尽皆离去。
　　那两宫女上前来，一一介绍。
　　“奴才二人曾伺候过仁孝皇后与孝昭皇后。”
　　乌玛禄点点头，回到床上坐下，这才招她们近前，一一询问道：“你们负责两位皇后宫中何等事物。”
　　“奴才琉璃，为仁孝皇后身边宫令女官。”
　　“奴才莲心，为孝昭皇后身边宫令女官。”
　　乌玛禄垂下眼想了想，又道：“你们本是皇后身边一等一的宫女，来我这个无名无份的人身边，未免有些委屈，不如我替你们重新寻个去数。”
　　莲心与琉璃忙跪下。
　　琉璃道：“梁总管特意讨要奴才二人，主子若是将奴才发送走，奴才二人又哪儿能落个什么好下场呢？”


第44章 
　　莲心亦悲泣：“求主子悲悯奴才二人，莫要赶奴才二人走。”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梁总管给你们说过没有，但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并无名分，也不能许你们什么。”
　　她道：“若你们愿意留下，便勤勤恳恳的做事，不要给我惹出事端来就好。若你们不愿留下，我便找梁公公给你们寻一个去处。”
　　她说得累了，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二人尽管放心，若是要走，梁总管也不会为难你们。”
　　琉璃与莲心齐声道：“奴才不走。”
　　乌玛禄点头：“你们起来吧，我这宫中的事就交由你们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二人出身差不多，便下去自行商量。”
　　她歇下了。
　　二人退开。
　　莲心问琉璃：“主子让咱们商量什么。”
　　琉璃心如琉璃，很是通透：“如今主子身边已经有四个宫女了，想来是叫咱们商量商量，谁做主子的贴身宫女。”
　　莲心回头看了一眼：“也是，主子毕竟是包衣出身，不像八旗秀女，能从家里带人来。”
　　她道：“咱们几个对主子来说都是一样的。”
　　琉璃道：“还是不一样，咱们二人先前伺候先皇后，是这宫中的老人，不是新进宫的能比的。又是梁总管亲自去要。咱们啊，早就和这位主子绑在了一块儿。”
　　琉璃迈步出门，看着尹双儿和石晓晓口中轻声道：“咱们还是得尽心尽力才是，皇上还是看中这位主子的。”
　　她低声道：“也许咱俩能伺候三任皇后也说不准。”
　　莲心没听见，但她不笨，她只道：“我虽是我家主子带进宫的，但到底不如你老练，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
　　琉璃笑了起来：“那就好。”
　　她们走向尹双儿和石晓晓。
　　夜里，康熙来了，见她醒来，道：“醒了，吃点儿东西再喝药。”
　　他眉目间是一片温情。
　　他扶乌玛禄起身，喂她吃了东西，又喝了药，他拿手帕擦去她唇上药渍，这才问她：“你有孕，怎么不告诉我？”
　　乌玛禄看着他，眨了眨眼，道：“孝昭皇后大丧，爷心中悲苦，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爷呢？”
　　“你处处上心，时时留意，生怕自己哪一点没有做好。可我有时候想，你要能再对我亲近些就好了。”
　　“那就不是奴才了。”她笑了笑，静谧的笑。
　　康熙心里虽有不舒服，但还是摸了摸她小腹，她小腹只有微微凸起。
　　乌玛禄道：“太医说奴才身子弱，所以比常人更不易显怀。”
　　“无妨，好好养着就是。”康熙摸了摸她小腹，“他几个月了。”
　　“四个来月。”乌玛禄神清温和的看着他，“奴才算了算日子，大抵是春节前后有的。”
　　“春节前后。”康熙喃喃自语，他笑了起来，“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定是上天赐予，有他是我的福气。”
　　他握着她的手，温柔缱绻：“除夕我看空中烟花绽开时，怀里的保成正在笑。那时，我便在想，你我若是有个孩子，那就好了。”
　　乌玛禄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道：“爷是天子，自然心想事成，这孩子是乘愿而来。”
　　“我希望这胎是个阿哥。”他为她捋了捋鬓发，“有个阿哥，到底也算个依仗。”
　　“奴才可做不了这个主。”她笑着。
　　康熙也笑了起来：“若是个格格，那也是我的心头宠，这天下一切的好东西，我通通赏给她。”
　　说到这里，康熙倒像是想明白了似的：“第一胎是个格格也好，到时候给你个位分，你就可以把她养在自己身边。”
　　乌玛禄并不应，只道：“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奴才都一样的喜欢。”
　　“我也是。”
　　康熙不打扰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嘱托她好好休息后，也就离开了。
　　自这之后，康熙时不时的都会来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话，见她短缺什么，也会一一的赏给她。
　　一时间，这赏赐竟没有断过。
　　那些背后闲话自然是有的。虽然被训斥并且被再三提醒，不得提及，然而还是传入了乌玛禄耳中。
　　乌玛禄只做没听见。
　　她的心从不在这森严的紫禁城里，又怎么会在乎背后的闲言碎语。
　　她内心强大，无坚不摧。
　　保成问她：“额娘，狐媚子是什么。”
　　她耐心的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从老祖宗那里回来的时候，听她们说的。”
　　“以后听来的话不要在你皇父面前说，免得他生气。”
　　“好。”保成乖乖的点头，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额娘是要给我生弟弟吗？”
　　“是啊，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保成摇头：“不要，要妹妹，妹妹乖。弟弟只会像老大，不好。”
　　“大阿哥欺负你？”
　　保成摇头：“他不喜欢我，他骂我是没额娘的孩子。”
　　乌玛禄轻轻叹气，眸中盛满了怅然与痛苦：“以后额娘不管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他们都会对你很好，相信额娘，好不好。”
　　在一旁伺候的莲心戳了戳琉璃，琉璃冲她摆手。
　　保成听着，眨眨眼，扑在榻上，想要往乌玛禄怀里拱。
　　琉璃上前拉住了保成：“太子爷哟，可不能这样。”
　　乌玛禄轻轻的拉住他：“咱们轻轻的好不好。”
　　“好。”
　　保成被她拉着，小心翼翼地摸着显怀的肚子。
　　他睁大了眼：“弟弟，弟弟在踢我。”
　　康熙从外走进来，见保成在，笑道：“保成，你又来了。”
　　保成笑着：“皇父，刚刚弟弟才踢我。”
　　康熙听见后，手心贴上，果然感觉到了肚子的起伏。
　　康熙神色越发温和，他拿开手，锦被下的肚子虽然没有他人怀孕时那么大，但也不小。
　　康熙挥手让人退下，琉璃和莲心请保成也跟着一起下去了。
　　康熙道：“额林珠，吴三桂病死，他的部将迎立其孙吴世璠继位，退居云贵。从此，三藩不足为虑。”
　　康熙带了几分喜色：“这孩子是我的福星。”


第45章 
　　他吻她苍白的颊：“额林珠，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喜上眉梢：“你入宫后，三藩势力节节败退，第二年四月，王辅臣降，耿精忠十月降。一切都在变好。”
　　“那是爷英明神武、步步为营才得来的。”乌玛禄道，“是大清上下臣民同心协力，才能够打赢这场仗。爷与其将这份功劳推到奴才与奴才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倒不如赏赏这天下的臣民。”
　　她含笑着：“哪怕只少上一成赋税，不也很好吗。”
　　康熙被喜悦冲昏的头脑清醒过来，他稳重道：“你说得对。”
　　他爱怜的摸了摸她的颊：“我既要成英君明主，又怎能做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汉文帝。”
　　“是的。”
　　康熙见她说话颇为费力，也不勉强，而是道：“我先离开，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一定要保重好身子。”
　　“是，恭送爷。”
　　康熙离开不久，小孟公公送来了人参、灵芝等数类药材，莲心接过后收好。
　　乌玛禄的身子实在不好，她害喜的时间比别人更长，也更严重一些。
　　她常常食不下咽，呕吐得厉害，像是要呕尽胃里的一切，直到只能呕出酸水。
　　她只能吃一些近乎没有味道的东西，否则难受一整天。
　　康熙让人吩咐御膳房专门给她备着菜。
　　她祖父已经被御笔朱批点了，升了官，不管膳房事宜，但也时不时来膳房一趟盯着，生怕膳房的人轻忽自己的孙女。
　　这是乌雅家的喜事，虽见不上乌玛禄一面，但乌雅家还是格外上心。
　　乌玛禄难受得厉害，除了琉璃和莲心来了之后，知道她有孕的事可能传遍阖宫上下，她才让琉璃挑了些东西给乌雅家送去，便不再管这事。
　　她半夜会被腿抽筋痛醒，宫中四个宫女便轮班的给她按摩腿，彻夜照顾。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肚子却一天大过一天，她虽苍白，却时时温和，并不因为有孕在身，身体不适而迁怒他人。
　　她是叫人忍不住打从心眼里就喜欢她的。
　　后来又陆陆续续地来过几次，见她身子一直不好，连说话都比较费劲，也不久待，免得劳累了她，赏赐自然依旧是一波接一波。
　　景仁宫中，康熙和佟贵妃对弈后，佟贵妃取出《雪梅图》，请康熙品鉴。
　　天下好大雪，雪中红梅，迎风摇曳，一点儿梅花，满纸雪，枯枝，且待来年。
　　赏画毕，康熙还有别的事，不打算再耽误下去。
　　佟贵妃一边伺候着他穿衣裳，一边听他说话。
　　康熙道：“快冬日了。”
　　“是啊。”
　　“料理后宫要是累了，我给你指两个和你一起管。”
　　“不用，奴才处理得过来。”佟贵妃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一副小女儿姿态。
　　康熙看在眼里，笑了笑：“行，那你注意身体。”
　　她乖乖的点头。
　　见她可爱，康熙捏了捏她脸，走了出去。
　　她跟在身后，走到门口，看着他，满目痴念。
　　梁九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跟在背后，不发一言。
　　旁边人挑开帘。
　　佟贵妃叫住他：“皇上，偏殿里的郭络罗庶妃已经有孕在身两个多月，还请皇上顾念。”
　　康熙顿住，道：“知道了。”
　　康熙走出很远，停住脚步，道：“梁九功，庶妃郭络罗氏赏百两银子，两匹布，让内务府把今年的煤炭多给一倍。”
　　“是。”
　　康熙想了想，又道：“把我屋里的玉如意给乌雅氏送去。”
　　这会儿已经下雪了。
　　他抬头看了看。
　　梁九功轻声道：“上回去内务府的时候，那边儿说，今年进的还有一狐狸皮，要不给姑娘送去？”
　　梁九功斟酌道：“姑娘快要诞下阿哥，眼见着快过冬了，可别冻着身子。”
　　康熙审视着他。
　　梁九功低着头，沉默不语，谦卑至极。
　　康熙没说什么，收回目光，道：“就按你说的办。”
　　“是。”
　　他往乾清宫走去。
　　等康熙进入内室后，梁九功把小孟公公拉来，一一嘱咐。
　　小孟公公有些不知其意，道：“师父为什么对乌雅姑姑那么上心。”
　　“乌雅姑娘乃可交之人。”他推了推他，“行了，光问这些有的没的，快去干活吧你。”
　　小孟公公笑着，去内务府了。
　　梁九功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诗经》里的话。
　　当宫女的，也有家里是包衣的，不得不来。
　　可宦官，大多是家里揭不开锅，只得卖儿卖女，去了根，进宫混得一口饭吃。
　　入宫后，他也学了几个字，旁的或许记不大清了，可他还记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那位乌雅姑娘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她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让他为当时的行为付出代价。
　　甚至，他为了不让乌雅姑娘得宠，从中隐瞒做梗，可她依旧平和，无恨无怨，甚至还为他多加考虑。
　　他在宫中浮沉多年，自问早已明哲保身，可他也实在做不出来，伤害这么个人的事情。
　　尹双儿跑来：“主子要生了，嬷嬷们去了，说是主子难产，琉璃姐姐让我来找梁总管，再找两个嬷嬷来。”
　　梁九功回神，忙让人去再找两个接生嬷嬷来。
　　尹双儿行礼又跑回去复命。
　　梁九功念叨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他进了乾清宫内间。
　　他禀报道：“皇上，乌雅姑娘已经开始生产。”
　　康熙放下手中奏折，站起身，快步的踱了两圈，问道：“情况怎么样。”
　　“乌雅姑娘难产。”
　　“快，快！快去多叫接生嬷嬷来。”
　　“奴才已经派人去叫了。”
　　康熙坐下，心神不宁。
　　他想起了赫舍里氏。
　　他与她也算得上是少年夫妻，自然也是想过要一生一世，只可惜她难产而亡。
　　他从不信鬼神。
　　他这一生，身居帝位，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
　　纵然不能得到，可他只要多加谋算，自然也能够得到。
　　然而这一夜，他也只能对着漫天神佛虔诚许愿。
　　只要他所爱者能平安无事，他愿意为这漫天神佛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到底是，未经苦处，才能不信鬼神。


第46章 
　　乌玛禄在偏殿痛足了一夜，康熙在乾清宫内殿内室忐忑了一夜。
　　到底老天厚待。
　　东乌将出，一点儿光穿破层层云层，光耀大地。
　　公元1678年，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寅时，乌玛禄诞下皇四子，后取名为胤禛，即后来的雍正皇帝。
　　梁九功来报：“是个阿哥。”
　　康熙点了点头，忙问道：“她呢？她怎么样。”
　　“乌雅姑娘已经睡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康熙想了想，又道，“她身子弱，让太医随时候着。”
　　梁九功笑道：“皇上放心，江太医候着的。”
　　等乌玛禄醒来时，头晕晕乎乎的，一身汗极，也不知道今昔是何年。
　　守着她的琉璃给她喂过粥，才一一告诉她：“是个阿哥，皇上叫人抱走了，有专门的人照看着，主子不要担心。”
　　她垂目：“好。”
　　琉璃顿了顿，问道：“主子要歇了么。”
　　“好。”
　　刚生完孩子，她身体困倦得很，她就歇了下去。
　　乌玛禄身体不好，王太医听完琉璃的口述，又悬丝诊脉后，建议乌玛禄做“百日月”。
　　即，坐一百天的月子。
　　康熙知道后，同意了下来，并严令这期间，保成不得去找乌玛禄。
　　为此，保成整日整日的大发脾气，哭闹不止，眼泪汪汪的。
　　嬷嬷们没有法子，只好哄了又哄。
　　夜里，保成哭睡了，李嬷嬷给他擦脸的时候，才摸到他脸颊滚烫，对此压根儿不敢放松警惕，忙叫一同照顾的赵嬷嬷注意保成，她自个儿赶紧出门叫人去请太医。
　　一阵兵荒马乱，太医来了后，见他只是高烧不退，打着冷颤，开了治风寒的药。
　　康熙听说后，越发叫人注意乌玛禄和保成两人。
　　过得三四日，传来消息，说是保成确定染了天花。
　　康熙急匆匆而去，被人拦在门外。
　　宫人齐齐下跪：“不可，皇上不可犯险。”
　　康熙看着紧闭的门，冷声道：“太医决定了！”
　　一旁等着的太医院首道：“齐太医、李太医、赵太医分别诊治过，的确是天花无误。太医院已准备好防治法。”
　　“太医情况如何。”
　　“药正在熬着，随时都能对症下药。”
　　康熙点了点头，想了想要回去，又道：“梁九功！去查。”
　　他皇父顺治便是死于天花，他幼年也曾感染天花，对于天花心有余悸，一直想要解决这件事情。
　　为此年年太医院都在准备防治天花的药，甚是警惕。
　　只是久久没有找到破除的办法。
　　好在，在严密的防守下，宫中已经十多年没人得过天花。
　　保成乃嫡长子，他身边处处都多加注意，小心防守，怎么会一时之间得天花。
　　梁九功应下。
　　夜里，梁九功听着小孟公公的来报，进去回禀康熙，道：“慎刑司来报，赵嬷嬷自缢了，她前段时间接到宫外寄来的信，信没找到，可能是被烧了。”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康熙平静道。
　　他脸上毫无笑意。
　　梁九功心里一惊，低头不语。
　　康熙道：“乌雅氏身子不好，让她身边的人仔细些。”
　　“各宫无事也不要乱走。”康熙顿了顿又道，“宣明珠……”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人的名字。
　　梁九功忙下去吩咐。
　　七八个大臣来了，也没有讨论出个什么结果。
　　第二日，早朝，康熙征问群臣，如何治天花。
　　群臣七嘴八舌，却无寸用。
　　康熙略加思索后，张贴全国，想要寻求一个能够治好天花的办法。
　　等傅为格从翰林院抄书出来，已经大半夜了，一阵风刮过，冻得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冷得跟个冰块一样，走起路来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他本是上年的进士，好运气可以出去做官，只可惜是个候选知县，经过吏部几关的考核后，在参加单月选或双月选时，因为吏部抽签，选中者奉敕上任。
　　另一个人被抽中，前些日子已经收拾好包袱，上任去了。
　　他去抄书的时候，听到那些人私下说，那个人私下给吏部塞过银子，所以这次吏部才抽中了那个人。
　　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就算是真的，他又哪里有银子呢？
　　为了上京赶考，家里面就只剩两亩薄田了。别的东西，卖得卖，当得当，真真是家徒四壁。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心里酸楚。
　　他这叫什么男人！
　　非但没有让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反而让他们跟着自己吃苦受罪。
　　可他也没有办法，每个月的月俸也就几两银子，要是晚上抄书，他每个月也可以多一些银子。
　　他在京城无处可去，索性就留在翰林院了，好歹有个落脚处。
　　人情往来，花销挑费，他如何比得上这京中的爷。
　　他摸了摸肚子。
　　他饿得没有法子，这才撑不住出来找些吃的。
　　街角的小摊贩还是有的。
　　他走过去，摊贩热情的招呼：“爷，要吃什么。”
　　他也担得起一声爷。
　　他露出苦笑来。
　　皮薄馅儿大，皮紧贴着肉，香味扑鼻而来，他唾液生津，肚子也十分配合的咕咕叫了起来。
　　他摆手，往摊角落里走，买了两个两文钱的大饼，又回来要了一文钱的馄饨汤，就着汤，把饼下了下去。
　　一人走了下来，问摊贩要了十文钱一碗的馄饨。
　　碗底放上一点儿小虾米，撕碎的紫菜，一点盐，一小把葱，将煮好的馄饨和汤往里一放，那香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傅为格又饿了。
　　尽管他刚刚灌了个水饱。
　　坐下来的人笑了起来：“傅为格，你看看你，好像条狗啊。”
　　傅为格这才抬起头看向坐下的人，他认出了来人，但他也只有一声苦笑：“是你啊，自从你走了之后，你娘很想你。”
　　“不说这个了。”那人饶有兴趣道，“你好歹也是当时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当时的先生都说你是要做官的。怎么，来京城这么久，连个官都没混上？”
　　傅为格并不和他逞口舌之快。
　　傅为格把自己碗底的那点儿馄饨汤喝尽了，起身向他行了个礼，离开。


第47章 
　　那人在他背后嗤笑道：“怎么？你现在连碗馄饨都吃不起了？要不你跟我说两句好话，看在同乡的份上，我还能请你吃一碗。”
　　傅为格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只是道：“我不懂你那些什么理想，我只知道，那些喊得震天的响的口号，不如让我家里人填饱肚子。”
　　他说：“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笑我吃不起十文钱的馄饨，但我知道，我省下来的钱寄回去，至少可以让我的父母妻儿过得好一些。也算是尽了我的本分。”
　　那人上前拉住他：“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一个月在翰林院，又能有几钱银子？我劫富济贫一次，就能抵你几十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傅为格吃了东西，那点儿热气进入了肚子里，仿佛连带的，他身上也热乎了起来。
　　他说：“至少我问心无愧。”
　　“至少我养活了我一家妻儿老小。”
　　“至少我说话不用压低声音。”
　　“你就当清廷的狗吧。”那人恶狠狠的，低声的说。
　　傅为格不想和他吵：“二柱啊，你回家看看李婶子吧，她因为你离家出走，已经哭瞎了眼。”
　　说完，他挣脱了李二柱，往翰林院走去。
　　李二柱拉住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把李二柱拉到边上，道：“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你干的事，说好听点儿叫劫富济贫，说难听点不就叫偷抢吗。”
　　“你啊，你们那些人啊，有些连自己爹娘都不管，你们是真的在反清复明吗？还是只是喊出来的口号，只为了给自己杀人放火、偷盗抢劫找借口。”
　　“你，你知道……”李二柱说不出话。
　　“劫富济贫……能是什么好人。”
　　傅为格推开他：“我是清廷的狗，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为格整了整衣袖，回去了。
　　第二日，翰林院的学士说起了康熙在广招天下，寻求治天花一事。
　　傅为格略微思索后，还是写了折子，恳请翰林院掌院学士转交上去。
　　因是有关治天花的法子，翰林院掌院学士并不为难，果真转了上去。
　　上午转交的，下午康熙就宣他入宫。
　　他行完礼之后，就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
　　康熙道：“说吧，你有什么法子。”
　　“民间有种痘之术，称为“人痘法”。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将得天花的病人脓包里面的脓液，提取出一定的量，再放进没得过天花的人体内，那人如果熬过去了，以后就不会得天花了。”
　　康熙道：“太子已经得天花了，能用此法吗。”
　　傅为格详细道：“那些用了“人痘法”的人，他们会得天花，只是症状会比正常感染的天花要轻很多。这次感染之后，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得了。这是臣老家常用的法子。”
　　“如果有人得了天花，也可以用这样的法子减轻病症。”
　　“用这法子，死的人多吗？”康熙略微沉思之后问道。
　　“普通染了天花，九死一生。”傅为格想了想，“而用此法，十个人至少能活七八个。”
　　康熙听完后，让梁九功叫来了御医，询问他们此法是否可行。
　　李太医略微沉思之后，道：“臣曾在一本医书中见过这样的法子，但是臣从未这样治过天花病人。”
　　“有法子，没治过……”康熙沉思着。
　　很快他就打定了主意，甚至带了一点一往无前的气势：“朕命你们辅佐他，尽快的将“人痘法”研制出来。一切所需尽管使用。治病为先。”
　　傅为格行礼道：“臣领旨，但此法需要许多的人用来培养“人痘”，还请皇上答应。”
　　“事且从急。”
　　傅为格领命下去了，和各位太医边走边商量如何去做。
　　梁九功进来道：“乌雅姑娘一切如常，并无大碍。”
　　“让她这些日子暂时不要出来，等这件事结束后再说。”
　　“是。”
　　康熙想了想，道：“你告诉她，孩子很好。”
　　梁九功应了。
　　梁九功顿了顿道：“他们能治太子的病吗？”
　　“生死祸福，哪是人能够决定的。”康熙看着奏折，微微摇头，“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近乎自言自语：“就算太子不幸过世。他们的法子一旦成功，就可以让更多的人不再饱受天花之苦。为此也应该去试一试。”
　　梁九功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道：“因为太子感染天花，我见他们都有些惶惶。”
　　康熙想了想道：“从明日起，朝会暂休，各部院衙门的奏章全部送到内阁。各宫不得出行，每日饮食及其他，由固定人上门发放领取。”
　　康熙沉思后，又道：“你去佟贵妃那里走一趟，让她万要顾好那个孩子。”
　　梁九功低头答应：“是。”
　　梁九功下去吩咐人了。
　　康熙在那里坐了许久，最后带上面罩，前往太子所在的偏殿。
　　因为康熙早年间感染过天花，所以他接触染了天花的太子，并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群臣跪请康熙上朝，莫要因为太子而将家国置于不顾。
　　梁九功传达康熙命令：“太子乃一国储君现诚危难之机，群臣应当勉力，现有一“人痘法”，急需群臣策力，不知是否有大臣愿意以身试“法”。”
　　群臣退缩，干跪不语。
　　另一边，傅为格带着太医，选了三十名十六岁以下没有得过天花的宫女，对她们吹入了痘痂粉。
　　一层又一层的试验。
　　康熙日夜陪在保成身边，并不批阅奏折，贴身照料，擦脸喂水，擦拭身体。
　　嬷嬷们已经被他赶了出去，只用每日定时定点送药送水送饭。
　　康熙在很多时候会恍惚觉得，躺在床上的，正是多年前的他自己。
　　而他是原本那个，也许会来照顾他，但是最终选择了自己爱侣的爱新觉罗.福临。
　　可他想，也许就算没有董鄂妃，他的皇父也不会来照顾他。
　　因为……
　　他的皇父并不爱他。
　　可是，比起恨自己的亲生父亲，恨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来得更轻易。


第48章 
　　他终究是俗人，不能幸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听闻那三十个宫女里，因为感染天花过重，不幸亡故四人。
　　康熙吩咐梁九功，给这四人家里送去白银二百两，以作吊唁。
　　傅为格本想请罪，康熙道：“告诉他，如果研制不出“人痘法”，那才是他该请罪的时候。现在，继续研制。”
　　傅为格接到梁九功传过来的圣旨时，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着对着几位太医：“几位大人，请吧。”
　　太医看了他一眼，下去继续研制。
　　见这几位太医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傅为格也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一味苦笑。
　　那赞同他的李太医拍了拍他的肩：“傅大人，现在还是先把人痘法弄出来吧。”
　　“是，是。”
　　李太医见他可怜，提了一句：“傅大人，那记载人痘法的医书，太医院中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过。”
　　李太医退了下去。
　　傅为格抹了抹脸，打起精神来。
　　他听明白了李太医的意思。
　　太医院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过，但是到如今都没有人提出来，那自然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了，固然功成名就；输了，人头不保。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就想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比起天下百姓，他只有一个朴实的想法，让他的爹娘妻儿过上好日子。
　　他一定会成功的，他的神情逐渐坚毅起来。
　　十二月初五，人痘法已经趋于稳定，并无人员伤亡。
　　康熙看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受至极的保成。
　　保成烧得糊涂了，身上许多部位都结了痂，他呜咽这：“皇父，我难受。”
　　“我是不是要死了……”
　　康熙红着眼，咬牙让梁九功带傅为格来。
　　傅为格和御医一同到场，带着面罩，准备器物。
　　康熙看着保成：“治，尽管治。”
　　“请皇上暂避。”
　　康熙的确该离开，可他又怎能离开，躺在床上的，不仅是他的儿子保成，也是幼年的自己。
　　他皇父曾丢下了他，难道他要重蹈覆辙的丢下自己的儿子吗？
　　他握住保成的手，轻声道：“好孩子，皇父一直在。”
　　他低声道：“开始吧。”
　　傅为格与其他几位太医面面相觑之后，终于开始动手。
　　他们在之前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这次动手的时候全力施展。
　　到了夜里，保成烧退了一些，他虚着睁不开的眼：“皇父，好饿。”
　　康熙大喜过望，让人端来粥，亲手喂给他吃。
　　十二月初七，保成高烧已退，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身上的痘已经开始结痂。
　　虽然有些痒，但是看着不让他挠，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十二月初九，保成身上的痘已经全部干瘪，再也不会流出脓液。
　　康熙派人赏赐傅为格和太医。
　　梁九功对他道：“皇上让大人将这个法子的功效稳定下来。”
　　傅为格看了了目前的数据：“到年底也就差不多了。”
　　梁九功笑道：“那就等傅大人的好消息了。”
　　今年的年因为天花的缘故，过得没滋没味的，宫中欢庆的气氛少了很多。
　　好在，正如傅为格所说，一场为期一个月，涉及千人生命的实验，最终换来了真正可靠有用的“人痘法”。
　　此乃熟苗，将苗养大选炼，反复经过七次，然后再给健康的人使用，这样就成功了。
　　虽然这个过程十分痛苦，但最终可以将天花成功预防。
　　来年初，借助庆祝太子痊愈一事，康熙特地举行了一系列的庆典活动，祭天颁诏。
　　势必让天下人都知道，以前的天花一出，往往一村一寨一城之人都会死于此，会轻易夺取人的性命。
　　但现在，天花已经被他找到了克制的法子，不必再去担心。
　　他要借此大规模推行人痘法，要把它推广实施到八旗百姓，直至漠南、漠北、蒙古大草原等北方边境。
　　凡他领土，凡他国中，天花灭绝。
　　至于太医，此次参加实验的太医，每人都赏了百两银子，并提了一品。
　　而傅为格。
　　康熙当着群臣的面，破格提升为武昌通判，特意嘉赏百两银子，绸缎五匹。
　　他离开后，群臣退散。
　　余国柱追上纳兰明珠，两人同步而行。
　　纳兰明珠感叹道：“咱们这位皇上可不得了，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一切都可以为他所用。”
　　余国柱配合道：“不管怎么说，明珠大人才深受帝宠。”
　　纳兰明珠摇头：“只是皇上现在还没有遇到更顺手的刀，一旦有，我也不过是下个索额图。”
　　他不想和索额图争，但是皇上想让他们争，那他们也就只能争。
　　纳兰明珠不欲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好在咱们这位皇帝最是重实事，但凡有真才实学，必然会受到重用。皇上此举，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凡为我大清尽心尽力者，皇上会不拘一格的用。不仅用，还要大用。”
　　“圣上英明。”
　　纳兰明珠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余大人，共勉啊。”
　　纳兰明珠离开。
　　余国柱看着纳兰明珠的背影，微微笑着摇头。
　　在场的诸位大人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会看不出位年轻皇帝的意思？
　　但他毕竟依附于纳兰明珠，自然要给纳兰明书体面。
　　他整了整宽大的袖摆，轻声道：“驴啊，要眼面前挂着胡萝卜，才拉得动磨。”
　　康熙脚下朝后，脚步轻快的往乾清宫走去。
　　康熙问道：“太子呢？”
　　梁九功答：“太子去乌雅姑娘那里了。”
　　梁九功斟酌着回答：“太子有些日子没有看到乌雅姑娘了。”
　　“这小子。”康熙并不恼，脚拐了个弯，往偏殿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之前太子染天花所着衣物与床被等物……”
　　梁九功道：“奴才是看着他们烧的。”
　　康熙点了点头：“你向来办事稳妥，我放心。”
　　康熙进了偏殿，保成看他来了，一本正经道：“皇父，我是等病彻底好了，才来见额娘的，绝不会传染给额娘，你放心。”
　　他一把把保成抱起来：“怕我训你，你也想来。”


第49章 
　　“因为很久没见额娘了。”他笑着，“额娘给我吹吹。”
　　他指着自己手臂因为染天花留下来的痘印。
　　康熙摩了摩他脑袋，将他放下，看着躺在床上的乌玛禄，问道：“你怎么样了。”
　　乌玛禄笑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奴才很好。”
　　“那就好。”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
　　乌玛禄想了想，道：“奴才已经可以下地待一会儿了。”
　　康熙叫梁九功把自己常用的那串佛珠拿来。
　　梁九功应命去了。
　　康熙把保成放下后，保成一直在床榻旁缠着乌玛禄不走。
　　康熙看着他，并不说他什么，而是说起了别的事，他道：“我把那孩子交于佟贵妃抚养，她名下无子，地位又够高，也是我表妹，孩子交于她抚养，你可以放心。”
　　他怕她不明白，细细的说与她听：“她祖父为太子太保佟图赖，她父亲是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佟国维，她还是清世祖孝康章皇后侄女。”
　　她这样的出身地位，整个宫里都挑不出几个来。
　　乌玛禄垂目：“爷自是处处周到。”
　　康熙将她脸扭过来，审视着她：“你这模样，可千万别变。”
　　“是，奴才省得。”
　　康熙微眯着眼，依旧审视着她，乌玛禄平静的和她对视。
　　末了，康熙松开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下一个吧。”
　　乌玛禄平静的看着他：“奴才不懂爷的意思。”
　　康熙道：“不让你养他，一来是你地位低。二来，我大清建国之初，就不许生母养育自己孩子。”
　　他看着她平静眼睛下藏着的哀伤，轻声道：“你再等一等。”
　　她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她心里生出了动容。
　　他贵为天下主，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却对她体贴入微。
　　谁年少时没做过这样的美梦呢——被王子或公主看上，爱得要生要死，这天下有万般人，却非要和自己在一起不可。
　　她自然也有过这种时候。
　　可她是清醒的。
　　她清醒的意识到，他是这天下的帝王，他生来万人之上，他就是要绵延子孙，就是要多子多孙。
　　或许会有帝王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那人不会是他。
　　何况，哪怕在现代，尚且有男女出轨不断。
　　她又何必苛求一个坐拥四海的帝王只她一人。
　　她从来相信爱情，也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不相信，她自己能得到这样的感情。
　　得不到，那就算了吧。
　　就这样吧。
　　那动容只一瞬，她清醒的掐灭了那点儿起伏的心，她伸出的手抓紧了床单，不曾泄露出一丝情绪，只道：“是。”
　　康熙留宿。
　　乌玛禄躺在床上，睡不着，她也不能翻身，以免引起康熙怀疑。
　　她咬着自己手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她发现自己在一日一日深宫中，因求救无门，竟颠倒错乱，将引发自己不幸的人看作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何其可笑。
　　她却无法可解。
　　她除了顺应这个时代，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咬着手指。
　　指尖牙印。
　　康熙第二日不必早朝，稍微晚起了一会儿，乌玛禄伺候着他穿衣裳。
　　康熙见乌玛禄满手牙印，皱眉叫梁九功取来药膏，给她留。
　　康熙叹道：“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了。”
　　乌玛禄笑道：“夜里想孩子了。”
　　康熙微微点头：“过几日，我去见见咱们的孩子。”
　　“谢主子恩典。”
　　康熙有事，先回大殿内室了。
　　孩子被送往了佟贵妃那里，乌玛禄整日留在乾清宫，是见不着孩子的。
　　好在，后来康熙说到做到，他常去承乾宫见佟贵妃，见完之后，会再来见她。
　　他会给她讲一讲那个孩子，那孩子会翻身了，眼睛很大，黑黝黝的，像葡萄似的。笑起来会露出零星几颗牙的牙床。
　　康熙说：“那孩子很是乖巧，听佟贵妃说，平时也不哭不闹的。”
　　她只听着。
　　她其实也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滋味，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这个孩子，可心里是惦记着的。
　　她心里是有这个孩子的。
　　她在恍惚间，会露出笑，下意识道：“那就好，奴才也就放心了。”
　　康熙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着点儿笑意：“我说过，佟贵妃稳妥，靠得住，你且少些忧思。”
　　他定定的看着她：“你的心思尽放在我身上，那才好呢。”
　　乌玛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眸子干净的能映出他，虽是在看他，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她说：“好。”
　　一响贪欢，凭栏成双，卧榻依青龙，雪上阑干。
　　康熙摸着她的发，叹息道：“这些日子去她宫里，她话里明里暗里的都在让我给你个位份。”
　　康熙抱着她，哼唧了两声：“我不愿意。”
　　他是有点儿孩子气的。
　　缓了一会儿，他又道：“她说得对，我知道，可我想再等等。”
　　他坦白又明亮的告诉她：“一旦给你位份，就只能按宫里的流程走，哪像如今，你就在身边。”
　　他喃喃着：“我也是有私心的。”
　　宫里，宫人已经轻手轻脚的点上了烛火，他发了会儿呆，亲了亲乌玛禄的颊。
　　这殿内，除了梁九功站在门口，并无其他宫人侍奉左右。
　　他沉思着：“奉慈殿快修好了，我打算到时候让保成去住，等他走了，我再给你个位份。”
　　他叹了一口气：“我小时候想如寻常小儿，有爹娘为伴。我没有，我见保成喜爱你，便私心想让保成过上几天这种日子。”
　　乌玛禄侧首看着他，她看见的并不是英明神武的天下共主，她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深陷童年痛苦走不出的孩童。
　　她从被子里握紧了他的手：“有我在。”
　　康熙抱紧了她，如同抱紧了生命里仅有的那点儿光。
　　六月初三，康熙首次率保成到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宫前行礼。
　　此乃太子独居一宫前的仪轨。
　　头一天夜里，保成抱着乌玛禄不撒手，眼泪汪汪的。
　　“额娘，皇父说我年纪大了，不该缠着你，要把我丢去自个一个人住呢。”


第50章 
　　康熙无语：“你那宫里，有的是嬷嬷、宫人。”
　　“可是没额娘。”
　　康熙无话可说，把他抱了起来，弹了弹他额头，对乌玛禄道：“额林珠，你别心疼这小子，他这会儿也该开蒙了，还是自个儿住着好。”
　　乌玛禄笑着，带着几分疲倦：“保成，听你皇父的话，等以后散学了，也可以来看我。”
　　“好吧。”保成虽然不愿意，但是乌玛禄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答应。
　　他扭头看康熙：“我还是可以来看额娘对不对。”
　　康熙点了点头，又提醒道：“但你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喊她额娘。”
　　“为什么？”保成迷惑不解。
　　康熙摸了摸他的额头：“你额娘只有仁孝皇后。”
　　保成不理解自己的额娘怎么会是个木牌子，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保成回毓庆宫路上，还在问康熙：“我真的不能和皇父还有额娘一块儿住了吗。”
　　“当然，太子。”康熙答。
　　公元1679年，康熙十八年六月初三，康熙帝特命人修葺紫禁城东面斋宫与奉先殿之间的明奉慈殿毕，改为毓庆宫，作为皇太子保成居住的东宫，以示恩宠。
　　皇太子保成于当日入住。
　　翌日，年仅五岁的皇太子保成随康熙于景山骑射时连发五箭，射中一鹿、四兔。
　　保成提着死掉的兔子回来：“额娘你看。”
　　乌玛禄眉眼弯弯：“太子真棒。”
　　保成偏头看她：“额娘为什么不叫我保成。”
　　“因为你是太子。”乌玛禄平静道。
　　保成摇了摇头，不再细想，而是道：“我给额娘打的，额娘吃了后要快快好起来。”
　　乌玛禄笑着：“好。”
　　康熙跟在身后，将让梁九功拿来的佛珠给她戴在了手腕上：“上次本来要给你的，忘了。”
　　“这是开过光的，保你平安。”
　　乌玛禄应道：“谢谢爷了。”
　　乌玛禄这日精神好了些，等三人一同用过晚膳后，便一同前往后花园游玩。
　　梁九功提前将御花园里的人驱散。
　　乌玛禄远远的看见离开的嫔妃，她并不说什么，而是沉默的跟在康熙身后。
　　琉璃扶着她。
　　走到亭子里，她便坐下了。
　　康熙牵着保成四处去玩，保成摘了一朵花，跑过来为乌玛禄簪花。
　　康熙跟在身后走过来，扫了一眼，很是欣赏：“人比花娇。”
　　乌玛禄眨眨眼道：“人都要“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爷如今可有失公允。”
　　“我喜欢，她便有千般好。”
　　保成小声嘀咕：“额娘自然是哪儿都好。”
　　乌玛禄笑着喂了保成一口桂花糕：“你啊，吃吃糕点吧。”
　　保成看着康熙。
　　康熙坐下喝茶，笑道：“别看我，你额娘就是这样的德性，不想听人说话时，皇父也被她这样塞过糕点。”
　　保成接过糕点，自己吃了起来。
　　康熙看着乌玛禄：“说起来，你允了的荷包绣得怎么样了。”
　　乌玛禄装傻充愣：“爷在说什么。”
　　康熙笑道：“调皮。”
　　乌玛禄试探着：“爷纵的。”
　　康熙笑着摇头，不说她什么，而是看着御花园的满池荷花：“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康熙含笑望向她：“只识得几个字，嗯？”
　　“奴才是只识几个字。”乌玛禄回道。
　　康熙还未说话，一小太监走过来传讯：“皇上，太皇太后派人来请。”
　　康熙起身：“你先坐着。”
　　“是。”
　　康熙快步离开，带着大批人离去。
　　梁九功行至拐角处，看了一眼，太子保成正陪着乌玛禄，又有其他宫人在。
　　最后他回头，紧跟康熙离去。
　　他走后不久。
　　一身穿淡青色色花蝶旗袍女子迎面而来，身后宫人数个，威仪颇重。
　　乌玛禄站起身，正要避开。
　　那女子身后出来一宫女，前行两步，至了乌玛禄面前。
　　那容貌清丽的宫女，见她之后，行礼道：“我家主子请姑娘走一趟。”
　　乌玛禄在短暂的迟疑后，看着她，答应道：“好。”
　　乌玛禄看着远处女子，深呼吸后，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跪下给亭中人请安：“奴才见过主子。”
　　“你知道我？”又轻又柔的声音响起。
　　乌玛禄道：“奴才不过是包衣出身。”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知道她是谁，只是因为，她是包衣，她见她就是得跪。
　　那女子笑道：“我姓佟。”
　　“奴才见过佟贵妃。”
　　宫中妃嫔数位，姓佟的也就那么一位。
　　知姓便知是谁。
　　佟贵妃打量着她：“你这样规矩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仍旧跪在地上，垂目看着地面，不曾与她对视，一副知礼的模样。
　　“皇上抱给我养的阿哥，是你的孩子吧。”
　　“回主子的话，是。”
　　佟贵妃往前走去，走到亭中坐下，招呼她：“来坐。”
　　乌玛禄走过去，按规矩坐下。
　　佟贵妃驱散了跟随她的宫人，乌玛禄看在眼中，也让跟着的琉璃二人离开。
　　这里兴许是没有了别人，佟贵妃也懒得再做出那些模样，她的手搭在自己腹部，带着点儿疑惑不解的意味。
　　“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又不是生不了孩子，怎么就要养别人的孩子了。”
　　这话不是乌玛禄该听见的，她只做没有听见，沉默不语。
　　佟贵妃审视着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乖巧听话，没什么不好。
　　她未曾见她时，也听过宫中的传言，将眼前人描述成了个狐媚子，艳丽妖媚，娇娇俏俏，迷惑帝心，不似个好人家。
　　如今看来，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
　　她叹道：“我叫你来，也没别的缘故。”
　　她慢慢道：“仁孝皇后难产故去不久之后，我被招进宫。孝昭皇后在世时，我亦同时掌六宫事宜。皇上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乌玛禄顺道：“主子德性贤淑，堪当主位。”
　　佟贵妃带了点儿苦笑道：“行了，你不用捧我，我也是家里好好教养出来的。”
　　她继续说道：“我本就是养来做主母的，自是知道希求夫君的爱是不该的，我只需要为丈夫打量好家事即可。”


第51章 
　　她说：“即便是这宫中，我也打理得很好。”
　　乌玛禄恭维道：“主子心善，又有能力，宫中尽皆感念主子恩德。”
　　佟贵妃看着她，细嫩的手已经搭上她的手背：“我爱慕皇上，可我尚且明白，皇上乃天下之主，非我一人独有。你这样聪明又规矩的人怎么会不懂呢？”
　　乌玛禄垂首：“奴才愚钝，请主子明示。”
　　“汉人都道“色衰而爱驰”，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佟贵妃道，“你寒了合宫姐妹们的心，等到皇上恩情转薄，即便以后封了位份，又能有什么好处。”
　　佟贵妃意味深长道：“这宫里，终究是众姐妹陪你多些。”
　　佟贵妃起身，远处宫女走来搀扶。
　　佟贵妃提了一句：“四阿哥很是可爱，半点儿不喧闹的，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
　　“谢主子恩典。”
　　佟贵妃走下亭子，停在她身侧，顿了顿，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是。”
　　佟贵妃走远。
　　乌玛禄在原地等了会儿，等佟贵妃消失，她才慢慢回去乾清宫偏殿。
　　回去后，尹双儿两人已经端上了茶水。
　　琉璃看在眼中，半跪下来，劝她道：“主子不必伤心，圣眷是谁可以确定的呢。”
　　乌玛禄回过神，拍拍她的手：“起来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琉璃看着她，退了下去。
　　比起佟贵妃拿她的孩子在威胁她这件事，乌玛禄反而在想别的事。
　　她听见佟贵妃称呼她的儿子是四阿哥。
　　她对历史并不如何上心，却记得，后来康熙第四子即位，为雍正。
　　而史书上，雍正与生母德妃关系并不好。
　　更多的，她记不得了。
　　她心乱如麻。
　　四阿哥。
　　也许是她想多了。
　　古代医疗条件不好，孩子因病早亡的很多，也许她的孩子并不会是那位雍正。
　　可是，即位之人是德妃之子……
　　康熙也几次三番说，要给她封号为德。
　　这总是无可抵赖的事。
　　也许，她可以让康熙给自己换个封号。
　　她得承认她不够勇敢。
　　但是，她万不愿意如此。
　　因为一旦成真，那便意味着，她从现世来到清朝是命中注定的事，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将构成历史的一环。
　　那么她作为乌玛禄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算什么呢？
　　她所有的固执都将会成为一场笑话。
　　她握着茶杯，长久失神。
　　康熙已经回来了，见她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把她抱在怀里，也不说话。
　　乌玛禄慢慢回神，看着康熙的侧脸。
　　乌玛禄注视着他，默然不语。
　　康熙问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乌玛禄沉默了很久，才说：“爷问奴才想要什么。奴才唯两件事不能释怀，一则奴才不愿封号为德，二来奴才想之后能离四阿哥近些。”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她同这个时代最初的联系，也是最坚不可摧的联系，她无法否认这件事。
　　她可以讨厌他，憎恨他，他越靠近历史的记录，就越在证明她悲惨的命运是必然。
　　可她不能去憎恨漠视那个孩子。
　　孩子何辜？
　　如果因为这样的缘由去不待见那个孩子，那不正好契合了她一直想避免的历史吗？
　　何况，依她的本心，她并不会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虎毒尚且不食子。
　　虐待欺辱一个孩子，岂非禽兽不如。
　　乌玛禄终究选择了坦然接受了这个孩子。
　　她所能做的，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
　　她或许无法亲手抚育这个孩子长大，可至少……可以离他近些。
　　康熙将她推开，眸子里隐藏着怒火。
　　乌玛禄一时不察，摔倒在地，腹痛如绞，鲜血打湿了裙底，染红了地面，空气中浸染着血腥味。
　　她晕了过去。
　　康熙发现后，立马把乌玛禄抱到床上，让梁九功招来了御医。
　　其他太医先忙着止血保胎。
　　王太医擦完脉后，小心翼翼的回禀康熙，道：“她怀有身子一月有余，胎位不稳，恐至小产。”
　　他又补了一句：“之前她身体太弱，一直未曾察觉，如今……只能开几副安胎药一试。”
　　康熙挥手让御医下去了。
　　太医迟疑了一下道：“若想快速起效，非下猛药不可。”
　　康熙问他：“伤身吗。”
　　“伤身。”王太医迟疑着，“可能以后难以有孕。”
　　“伤身不行。”康熙努力压下心中的浮躁道，“我要你保住她，还有肚中皇嗣。”
　　王太医苦着脸，下去想药方了。
　　康熙站在床帏外。
　　梁九功劝道：“皇上，这于礼不合。”
　　“我知道。”
　　他心乱不已。
　　他只是气她，被人找了麻烦，竟也不找他，自己就做了那样的决定。
　　这宫里的事，他什么不知道呢。
　　他知道佟氏找她了，他好整以暇的等她开口求他，她总是别无所求的，他等她求他，管她求什么呢，只要求他就是好的。
　　可她最终，求的不过是离那个孩子近些。
　　他还能对那个孩子不好么？给那孩子的养母是阖宫上下，身份与家世皆是最尊贵的那个了。
　　却没想到，让她陷入了这样的难境。
　　他心思紊乱。
　　他想要发火，却不知道对谁发。
　　对她么？她才经历了差点儿小产。
　　对佟氏吗？
　　他心里知道，佟氏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佟氏进宫，本就是他着意想要提升母家地位，特娶进来的。
　　两任皇后尽皆早逝。
　　佟氏按他原先的打算，本就该是第三任皇后，掌管六宫事宜的这几年，所作所为并没有任何过错，是她这执掌后宫之人该做的事。
　　即便他没派人监视佟氏，但他猜也猜得到，佟氏找她，不外乎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不中不道，不成体统。
　　之前佟氏已经对他说过几次，他迟迟没有回应，才会找上她。
　　他想起了皇祖母曾说的话：“帝王之专宠，无非一场劫难。”
　　他看着偏殿内忙碌的太医，在梁九功的再次相劝下，回到了自己宫中。
　　苏麻喇姑亲自送来了东西，那是太皇太后常用的佛珠。


第52章 
　　苏麻喇姑看着他，如同看着叛逆的孩子：“主子听了那位乌雅氏的事，叫奴才给皇上送来。”
　　梁九功接过。
　　康熙问她：“额娘，皇祖母说什么了吗。”
　　“主子说，祈求上苍吧。”
　　苏麻喇姑看着他阴郁的模样，微微叹气：“皇上，奴才跟随主子修行佛法多年，主子常为奴才开示，世人之所以情路多难，则是因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苏麻喇姑平静道：“草原上有一句谚语“花在你远远看着时最美”。”
　　康熙艰难的露出一个笑：“谢额娘走这一遭了。”
　　这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她又如何不疼爱，她看着他痛苦万分，她只能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离爱吧，皇上。”
　　苏麻喇姑行礼离去。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宫令女官带人送来人参、鹿茸、灵芝。
　　宫令女官行礼道：“太后说，虽然皇上身边有更好的药材，但也是聊尽心意。”
　　佟妃身边的宫女也送来了人参等药材，那宫女并未得见康熙，只是将药材送给了梁九功，梁九功同她说了几句客气话，将人送走了。
　　梁九功收下后，进去告诉康熙：“佟贵妃送了几个药材，是与后宫其他嫔妃一起送的。”
　　康熙听见了，并不在意，让梁九功下去。
　　梁九功下去，让小孟公公把东西送去私库。
　　小孟公公回来后，跟在梁九功身边伺候着。
　　梁九功垂着眼，道：“小孟子，别说师父不疼你，师父给你指个好去处去不去。”
　　“我听师父的。”
　　梁九功点点头，没再说话。
　　康熙坐于椅上，双手交错，虔诚祈祷：“我愿用这一世荣华富贵和所有福气，换她与孩子平安。”
　　只要她与孩子平安无事。
　　他不强求了。
　　他贵为天子，可他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
　　他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
　　梁九功寅时来报，那胎儿保住了。
　　梁九功道：“王太医说，乌雅姑娘身子弱，最好静养。药也继续开着吃，还是跟之前一样，一个月请一次脉。”
　　康熙点头同意了。
　　他这才去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他细细想了想，最后点了永和宫给她居住。
　　她想要离老四近些，永和宫离承乾宫不过一墙之隔，很是合适了。
　　包衣出身，无法一步封妃，暂定于嫔位，一切按嫔位规格准备。
　　而嫔可做一宫主位，不至于被谁欺负。
　　他敲了敲桌子，她身体不好，药也得接着喝下去。
　　他脑子清醒的，给她一一安排着未来。
　　他叫来梁九功，把事情给他说了。
　　他道：“走一遭礼部。”
　　后宫位份有两种，一种是口谕。
　　如郭络罗氏为贵人时，只是康熙一句话的事。
　　一种是正儿八经的要走礼部有册封的。
　　前些年大封，一气儿封了一后一贵妃七嫔，那便是走了礼部的。
　　虽没什么不同，后者却过了明面。
　　梁九功道：“是。”
　　康熙放权给梁九功去办。
　　梁九功行礼道：“皇上，奴才收了个不成器的徒弟，为人愚笨，好在忠心，奴才想把他指给乌雅姑娘。”
　　康熙闻言，点头道：“她品性良善，又不爱计较，给她指几个老实本分的，再好不过。”
　　“那奴才那不成器的徒弟？”
　　“可。”
　　梁九功退下。
　　乌玛禄醒后，听琉璃说了康熙给了她位份的事。
　　她听着外面的呜咽声，先问道：“外间怎么回事儿。”
　　琉璃给她扶起来，倚在榻上，口中道：“双儿听见主子有了位份，心里为主子欢喜，难免激动，莲心正在外面劝呢。”
　　乌玛禄看着她：“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琉璃垂首，为乌玛禄整了整衣服，道：“皇上圣眷正隆，怎么也不会委屈了主子。”
　　“你真是这样想的。”
　　琉璃停下整理的手，轻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主子想开一些，莫要自苦。”
　　乌玛禄轻轻笑了起来：“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她轻声道：“这宫中争来争去的，争的也不过是帝王的那丁点宠爱，才好让自己让自己的族人好过些。”
　　也许她们争的是这个男人，可更多的不过是希望，多分得一二帝王手中的胙肉。
　　前朝大臣和后宫女子，何差？
　　她正因为看得清醒明白，所以她才不愿意去争。
　　她这一生唯想成为自己，她若去争去抢，反而丢了自己，那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是唱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自投汨罗江的屈原；她是笑楚臣，自言“吾为神龟，亦将曳尾于涂中”的庄子……
　　她与他们，终究是同一类人。
　　虽可短暂流于世俗，但外化而内不化，忠洁不改其志。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她收回目光：“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看向窗外：“以后你跟莲心就多上心了。”
　　“这是奴才们的本分。”
　　乌玛禄点点头，摸着小腹：“这孩子保住了？”
　　“是。”琉璃带着两分喜色，“小主子福大命大。”
　　“福大命大。”乌玛禄重复了一下，笑了笑，到底没说什么。
　　她叫琉璃拿来了书，她倚在榻上翻了起来。
　　保成来见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扑在她怀里，而是走到床边就站住了。
　　她放下手中书，温和道：“太子，怎么了。”
　　保成皱着眉看她：“额娘又有小弟弟了。”
　　乌玛禄歉意的笑了笑：“是啊，没法陪保成放风筝了。”
　　保成摇了摇头：“没事，我会等额娘好起来的。”
　　乌玛禄笑着让他靠近些，问起了他最近的生活。
　　保成道：“我吃了两碗杏仁酪，本来想带来给额娘尝一尝的。但嬷嬷说，额娘吃不得这些，也就没带来了。”
　　“等身子好一些，太子就带给我尝一尝好不好。”她温柔道。
　　太子闻言苦着一张脸：“那额娘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啊。”
　　乌玛禄顿了顿，将那点儿不自然咽了下去：“额娘会尽快好起来的。”
　　保成点了点头，行礼道：“额娘，我要回去练字了，过几日来见你。”


第53章 
　　乌玛禄看着他的背影。
　　她说：“琉璃，我也曾踢过蹴鞠，登过高山，迈过远郊的。”
　　琉璃看着如今只能在榻上一日一日虚度的女子，顿了顿，劝道：“主子总会好起来的。”
　　乌玛禄看着她：“你说，我还能踢一次蹴鞠么。”
　　“……等主子好起来了，怎么踢都行。”
　　乌玛禄收回目光，挥手道：“你下去吧。”
　　琉璃退下。
　　乌玛禄看着手中书，慢慢的翻过一页。
　　乌玛禄养了小一个月身子，多少好些了，偶尔能下地走一走，只是依旧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睡眠上。
　　午间醒来，乌玛禄从琉璃口中听到了小孟公公在外等着，她叫琉璃把自己从床榻上扶坐起来，才叫进小孟公公。
　　小孟公公向她行礼道：“本来是师父做这些的，奈何皇上身边离不了人，所以只能让奴才等主子醒。主子见谅。”
　　“恩？”
　　小孟公公道：“皇上封了主子为嫔，为永和宫主位，和佟主子的承乾宫仅一墙之隔。本早就该去了，今日主子身子好些了，又是个吉日，才让主子搬过去。”
　　小孟公公顿了顿，恭敬道：“听师父说，过些日子还有册封仪式。皇上怕委屈主子，这才让主子先入住。”
　　乌玛禄若有所思的摸着自己肚子，微微颌首。
　　小孟公公引着她出门，等她坐上轿辇，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到了永和宫。
　　琉璃等人提早便接到消息，早就将乌玛禄的东西收拾好了，叫随行的小太监抬着，她们自己跟在轿辇后面。
　　永和宫内装饰古朴，内敛大方，梁九功先前已经派宫人来收拾出来了个大概。
　　小孟公公将乌玛禄引进来，等琉璃将乌玛禄扶到正殿主位，这才低头解释道：“奴才师父说，皇上的意思是，这里让主子按自己喜好布置，主子有什么要的，可以让人去内务府取。”
　　“内务府那边儿已经派人打过招呼了。”
　　说完这些后，小孟公公接着道：“按规矩，主子有六名宫女，两名八品首领太监，奴才便是其中之一。”
　　琉璃在旁边随侍，莲心已经招人一一来走个过眼了。
　　一名八品首领太监上前道：“奴才赵严，见过主子。”
　　另外两名宫女上前。
　　“奴才宝珠，见过主子。”
　　“奴才皖烟，见过主子。”
　　小孟公公在旁边道：“还有十二名普通太监，主子见与不见两可。”
　　乌玛禄摆了摆手：“那就不见了。”
　　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处理这些。
　　她靠着椅子，疲倦的微微闭目：“太监就交由你了。”
　　“是，谢主子恩典。”
　　她伸出手去，琉璃赶忙将手腕递过去，她懒懒道：“琉璃，这宫中事就交由你了。”
　　琉璃应声：“谢主子恩典。”
　　乌玛禄借力站了起来，上床歇息去了。
　　琉璃将乌玛禄伺候歇下后，出门拾缀这宫人。
　　琉璃道：“主子良善，不爱计较。可咱们做奴才的要守着做奴才的本分。要是有人做出了不体面的事情，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是。”
　　琉璃给众人一一安排了事情，安排完了，就进去伺候乌玛禄了。
　　她在一旁坐着，绣着花，等乌玛禄醒。
　　她在宫里多年，也是个会为人处事的，太监方面她是交给了小孟公公去管的。
　　小孟公公投桃报李，全她脸面：“琉璃姑姑说得对，咱们啊，可得本分。”
　　“是。”
　　琉璃如今是永和宫的主管宫女，虽和她原本的宫令女官的身份比不了，却也能被人喊一声姑姑。
　　这宫中女官，除了得了敕令，晋封为品。
　　否则一个个的身份地位俸禄银钱，都是跟着主子的身份地位走，水涨船高。
　　自是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乌玛禄休息了几日，回过劲儿来，可以走一走。
　　她叫莲心提前去承乾宫送贴。
　　琉璃寸步不离她。
　　她坐在椅子上，问孟公公：“你跟着你师父在皇上面前待的好好的，跟了我，后不后悔。”
　　“伺候主子，是奴才的福份。”孟公公说这话是真心诚意的。
　　他记得师父对他说的话。
　　他师父说：“德主子温柔善良，你跟着她，日子比如今好过。只是莫要奴大欺主，以下犯上。德主子不爱计较，皇上却不一定了。”
　　他伺候在皇上身边那么久，有眼睛，看得出来，皇上对德主子是不一样的——虽然册封还没下来，但师父作为皇上身边的近侍，如何不知道皇上给主子的封号是德。
　　师父是全心全意为他好的，他知道。
　　他性子愚笨，不灵敏，跟着不爱计较的德主子才是好出路。
　　总好过笨手笨脚御前失仪。
　　乌玛禄不再说什么了。
　　孟公公安静的在一旁伺候。
　　莲心回来了，行礼道：“佟主子让主子用完膳后再去，免得慢待了主子。”
　　乌玛禄应下了，随后顿了顿道：“琉璃，去挑几件好的。”
　　琉璃应下了。
　　乌玛禄用膳时，琉璃和尹双儿去乌玛禄匣奁里选几件上好的饰品——尹双儿老实本分，琉璃便将钥匙交由她保管——若是钥匙掌握在她与莲心手里，虽她二人不会监守自盗，可一旦出了事情，那也是说不清的。倒不如把钥匙给个跟她们毫无干系的人。
　　琉璃将东西准备好，这才回去继续伺候乌玛禄。
　　乌玛禄看了看那些东西，又让琉璃把她匣奁里最好的那只钗子取出来，打算一会儿一同送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后，乌玛禄才起身往外走去，琉璃寸步不离。
　　乌玛禄不爱做这些，但她知道，这些她不得不去做。
　　她之前让莲心打过招呼，佟贵妃也叫人外面候着等她。
　　她走了进去，让莲心呈上她带来的东西，她道：“妾来了好些日子，一直身体不适，今日好些，特来赔罪，贵妃娘娘见谅。”
　　佟贵妃让人收下了。
　　乌玛禄看了一眼宫人。
　　佟贵妃看在眼中，让宫人尽皆留在了外面。
　　乌玛禄亦让自己带来的宫人走离开。
　　等所有人离开后，乌玛禄重新行礼道：“奴才见过佟主子。”


第54章 
　　佟贵妃讶异的看了她一眼，招呼她起来，只道：“你如今有了名分，再这么叫就不合适了。起来吧。”
　　乌玛禄起身，依旧垂目，轻声道：“奴才是正黄旗包衣，见了主子自然是要拜的。”
　　佟贵妃微微睁大了眼，很快又轻笑起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个知礼节守规矩的人，以后不必如此了。”
　　她招呼她坐下，轻声道：“你也不要怨我，只我掌管六宫事宜，有些事不得不做。”
　　“主子心善。”
　　佟贵妃笑道：“好了，别叫主子了，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人，谁是谁的主子呢。以后啊，只有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才是咱们的主子呢。”
　　她打量着她病重的身子，笑道：“老四那孩子能吃能睡，我叫嬷嬷抱出来给你看看。”
　　乌玛禄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捏紧，她温柔的笑着，一副乖顺的模样：“多谢贵妃了。”
　　佟贵妃让人带来了四阿哥，那孩子不丁点儿，被裹在襁褓里，呆呆的看着乌玛禄，很是可爱。
　　乌玛禄伸出手，那孩子就抓住乌玛禄的食指。
　　她知道这是佟贵妃打个巴掌后给的那颗枣，但她不在意。
　　这枣，她吃的下去。
　　佟贵妃让嬷嬷将四阿哥放在榻上，又遣散了左右。
　　佟贵妃坐在榻上，慢悠悠的看着她和四阿哥玩耍。
　　佟贵妃慢慢道：“我知道，皇上不放你走，谁也没有法子。但你得做出样子，不然这后宫中……谁待见你呢？”
　　佟贵妃讲到这里，带了几分厌倦的乏意：“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透彻，她们自有她们想要的，自会争夺抢占。谁管得住人心呢？”
　　她喝了一口茶，带点儿意味深长道：“你要心里有数，前朝孝献皇后的教训可还在呢。”
　　“是，妾知晓了。”
　　佟贵妃这会儿子处理完了后宫的事宜，暂且休息片刻，也乐意和她多说几句。
　　佟贵妃虽对乌玛禄心有芥蒂，但看得出，乌玛禄知情识趣是个本分人。
　　佟贵妃心里清楚，皇上要喜欢谁，那是皇上的事，谁也干涉不了。只是，再宠爱一个人，好歹面子上要过得去。
　　她对皇上的确有几分情谊。
　　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些事是她该做的。
　　她爱慕皇上。
　　可她也毕竟是佟家的女儿，她自然行差错步不得，得为佟家讨得圣心，争得那点儿荣光。
　　一如她的姑母——皇上的生母，孝昭章皇后。
　　仅是诞下皇子，皇子为帝，便一人得道，全族荣华。
　　她心里有数，自然不会乱来。
　　她不咸不淡的提了几句：“皇上爱重你，那是你的福气。但天子绵延子孙，乃是本分，你万不可小性，该劝的还是要劝。”
　　孩子抓住了乌玛禄的手，她抬起头露出个笑来：“妾知晓的。”
　　佟贵妃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便对乌玛禄道：“我要歇息一会儿，你要愿意，就带着四阿哥出去走一走。”
　　她说：“这孩子刚醒，怕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了。”
　　“多谢贵妃。”她行礼，将四阿哥抱起，慢慢走了。
　　四阿哥如今还未满一岁，尚不会走自是要人抱的。
　　琉璃见她出来，知她体弱，忙抱过四阿哥，莲心扶着她，走到檐下。
　　佟贵妃的总管宫女莺哥见状让人搬出了椅子，挑了个好地方放下。
　　能晒太阳，却不至于晒坏。
　　莲心扶乌玛禄坐下，琉璃将怀中的四阿哥抱在乌玛禄面前。
　　乌玛禄伸出手继续逗着他。
　　佟贵妃的宫女太监默然不语，寸步不离的跟着乌玛禄。
　　乌玛禄不在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在意别的。
　　永和宫虽在一墙之隔，但她感谢佟贵妃好意，只在承乾宫待着，免得给佟贵妃惹来祸端，到时麻烦。
　　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跟这个时代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面对这个时代的人，从来没有那种高高在上不知所谓的优越感，她只是比他们生在了一个更发达的时代。
　　她本身是如此的平庸。
　　而每个时代的人，所能够做出的，只是那个时代的人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被时代所累，别无他法。
　　谁都不是主角，谁也不可能独自一人就叫日月换新天。
　　如果有，那也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缘巧合。
　　所以，来到同一年代，她不可能做的比她们更好了。
　　她又有什么资格看不上这个时代的女子？
　　她只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回到自己的时代——在自己未被这个时代完全同化前。
　　在这之前，她该给自己儿子的爱，她一点儿也不会少给。
　　她且尽人事。
　　余下的，端看天意。
　　便如她不能自主的，莫名的来到这个时代一样。
　　又有什么是她能够掌控的呢？
　　她抱着自己的儿子，亲了亲。
　　岁月静好。
　　她很满意。
　　保成来了，一来，宫人就跪下行礼。
　　乌玛禄站起来正要行礼。
　　保成端正着小脸道：“嫔妈妈肚子里有弟弟，不用行礼。”
　　乌玛禄起身。
　　保成道：“快坐下。”
　　乌玛禄笑着坐下。
　　保成走上前打量着襁褓里的四阿哥，皱着眉道：“这就是妈妈生的第一个，没妈妈好看。”
　　佟贵妃宫人又搬出了一个椅子，放在乌玛禄身边。
　　保成坐下。
　　乌玛禄等他坐好了，才笑道：“他年纪小，等长大了，就好看了。”
　　保成依旧皱着脸：“不行，我觉得还是我好看些。”
　　乌玛禄忍不住笑出声：“恩，太子是好看。”
　　保成坐在一旁和她一起晒太阳，有些昏昏欲睡：“为什么我们还不走。”
　　“因为四阿哥是贵妃在养，回去就不可以看到他了。”
　　“那我们把老四带回去吧。”
　　乌玛禄失笑：“他是贵妃在养，不能带走。”
　　乌玛禄让琉璃抱走四阿哥，并将四阿哥交由佟贵妃身边的莺哥，这才带着保成离开。
　　等他们走后，嬷嬷接过四阿哥，带了下去。
　　佟贵妃并未睡觉，而是捧着书在翻阅，见她回来，问道：“她走了？”


第55章 
　　“太子来了，她随太子走了。”
　　佟贵妃笑了起来：“看来传言说太子喜欢她，倒不是假的。”
　　“她假模假样的，不似好人。”红韶道。
　　“不过是宫人所说，又有几分准呢。我在他人眼中，指不定也是这般假模假样。”佟贵妃将书放下，她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她掌管六宫事宜，旁人不会注意到她在这其中要花多少心思，她们只会看到她是如何的地位尊崇。
　　自然是有人想要这样尊崇的地位。
　　那些表面上遵从她的，内心有几个不恨她呢？
　　乌雅氏只是得到皇帝的宠爱，她拥有的，可是实打实的权势。
　　她生得一副玲珑心肝儿，又怎会不知道。
　　“主子自然与这狐媚子不同。”
　　佟贵妃打断道：“行了，她终究是皇上的妃嫔，岂是你能胡说八道的。”
　　红韶倒也干脆，立马低头认错：“是奴才胡说八道，主子不要生气。”
　　佟贵妃挥手道：“行了，下去吧。再有下次，必不能饶你。”
　　红韶下去之后，佟贵妃问莺哥：“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是个生有琉璃心肝儿的聪明人。”
　　佟贵妃微微颌首，认同这话。
　　好啊，聪明人好啊，至少这宫中是活得下去的。
　　莺哥想了想，又补道：“她比其他的主子更适合这宫里一些。”
　　佟贵妃颌首道：“你说得不错。”
　　佟贵妃对乌玛禄的评价很高，却始终认为她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毕竟她出身低微，只是靠着皇上的一时宠爱。
　　而自己，生在了皇上的母家，只靠这一点，自己便该居于万人之上。
　　莺哥道：“皇上的确有几分宠爱她，听说给她的家人提了官职。”
　　佟贵妃笃定道：“天下都是皇上的，他自然想要宠幸谁便是谁，如今她圣眷正隆，皇上如此，实在正常。”
　　她漫不经心道：“不过一个膳房总管，还能升至内大臣不成？”
　　莺哥垂首道：“主子说得是，那四阿哥由主子抚养，难不成她还能够翻出花去？”
　　佟贵妃看了她一眼，多有不悦：“皇家重嗣，可不是你一个奴才该打的主意。”
　　莺哥跪倒在地：“奴才错了。”
　　佟贵妃挥手道：“下去吧，你和红韶好好醒醒脑子，这段时间就不要在我跟前伺候了。”
　　莺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到底话已出口，无从悔改，她也只能够认下，乖乖退下，让另一宫女替上了她和红韶的位置。
　　等人都下去了。
　　佟贵妃微微叹息摇头。
　　红韶与莺哥都是她从家里带进宫的，是家生子，从小随着她一起长大，按着嫁给高户大官后当庶福晋那样调教的，用不着聪慧异常，只要老实听话，向着她即可。
　　只是不妨一朝进宫，竟害了自己——这两人终究被养得眼皮子浅了些。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家里五个姐妹，哪知道偏是她进了宫呢。
　　人啊，无非时也，运也，命也。
　　她垂下眼，用书敲了敲桌子，随后让人将太子专程来找乌玛禄的消息递了出去。
　　钟粹宫中，荣嫔得了消息。
　　青莺担保道：“主子，这是货真价实的消息。”
　　荣嫔笑了起来：“这样啊……”
　　她笑得越发开心了：“我记着，宫里有个端茶的宫女跟她是同一年入宫的。”
　　“是。”青莺答，“那女子与她同是十四年入宫，入宫后一块儿住了几个月的，听闻她们那时感情不错。”
　　荣嫔笑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我就起起善心，送她一场姐妹情深吧。”
　　青莺问：“奴才现在去请皇上？”
　　“不急。”荣嫔笑着，“这宫中，比我心急的多得是。”
　　“咱们啊，且做渔翁。”
　　延禧宫中，惠嫔坐于榻上愣了会儿神，收回目光，看着保清，招他过来。
　　惠嫔摸了摸自己的儿：“我的儿。”
　　保清乖乖的看着自己的额娘。
　　惠嫔幽幽叹气：“怎么办呢，我的儿，太子尚在，你皇父又有了宠爱的……你该怎么办呢，我的儿。”
　　保清眨了眨眼道：“儿子定然好生学习，不让额娘伤心。”
　　惠嫔点点头，带着几分苦涩的笑着：“额娘家世低微，不能让你跟太子似的，凭着好家世就有了一切。”
　　她幽幽的叹息：“只能让你多学多记，才好在你皇父面前露脸，让他记着你。”
　　“儿子会的。”保清乖乖点头，“儿子会让额娘不再受这些苦楚。”
　　惠嫔抱住了他：“我的儿。”
　　她轻声道：“我的儿，额娘不为你打算，还有谁会为你打算呢？”
　　她心中突然坚定了起来。
　　她的儿最初是被抱给仁孝皇后养，仁孝皇后早亡，又被抱给孝昭皇后，孝昭皇后故去，她的儿终于回到她身边。
　　他是她在这后宫中的依靠。
　　她爱他。
　　她会为他不惜一切的铲平他前路的障碍。
　　她温柔的摸着保清，让他下去看书。
　　她让身边人去请皇上。
　　身边宫女去了。
　　她让其他宫人为她梳妆，又让人带来了万琉哈妞妞。
　　万琉哈妞妞跪在她身后，恭恭敬敬的，进宫时的那点天真活泼，在这日复一日中隐藏了起来。
　　此时，她规规矩矩的跪着，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惠嫔道：“你进宫几年了。”
　　“回主子的话，奴才已经进宫五年有余。”
　　惠嫔对镜自照，打量着自己的头面，脑子的点头，取了盒奁里的一枚钗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她意味深长道：“女子果然要打扮才会鲜妍。”
　　她微微俯身，指甲划过她的脸：“小姑娘，我送你一场造化。”
　　万琉哈妞妞怎敢拒绝，她垂着眼，恭敬道：“是。”
　　惠嫔将她拉起来，按在了椅子上：“给她装扮。”
　　宫人为她装扮。
　　宫女回报，皇上有国事相商，改日再来。
　　惠嫔笑着，眼神中满是憎恨，将头上簪子砸在地上。
　　惠嫔将万琉哈妞妞一把扯了起来，长久的注视后，又推开，整理了一下袖子，给她捋了捋鬓角。
　　她轻声道：“小姑娘，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56章 
　　万琉哈妞妞不敢对视。
　　惠嫔的手拂过她的眼睛，最后松开了她：“好了，以后，你就跟着灵云做事吧。”
　　灵云是延禧宫的总管宫女。
　　惠嫔淡淡提了一句：“妞妞这名字太土，你叫柳烟好了。”
　　万琉哈柳烟恭敬道：“谢主子赐名。”
　　翊坤宫，宜嫔听完这事，停住了手上的画笔，笑道：“画意，这会儿子我去见她总可以了吧。”
　　她说：“太子喜欢她，是那么多人看到的事情，我和她走近一些，应该没有关系。”
　　画意原本和琉璃一样，是仁孝皇后身边的宫女，仁孝皇后故去后，又辗转几宫，最后在宜嫔被封为嫔后，来到她身边。
　　因着画意是宫中的老人，又有自家姐姐郭络罗乌希哈的教导，宜嫔便将画意提到跟前做了总管宫女。
　　画意也时时投桃报李，为宜嫔分析宫中局势，出谋划策。
　　画意闻言夸赞道：“主子说得不错，可永和宫主子毕竟不受太后与太皇太后待见。咱们啊，没必要去趟这个浑水，等过些时日再说。”
　　宜嫔有些迟疑：“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刚入宫，她对我不错，被封贵人，她送我金钗，她是个好人。”
　　“主子虽然始终念着她这点好，可也要为自己多加考虑。”
　　宜嫔依旧迟疑。
　　画意劝道：“皇上爱重主子，便是喜爱主子这份不与后宫他人的瓜葛。”
　　画意又道：“主子的姐姐郭络罗庶妃不也正是因为主子的求典，才得以进宫吗。”
　　画意垂首：“主子现在又有了龙嗣，更是要小心。”
　　宜嫔手覆在肚子上，神情柔和了不少。
　　“你说得是。”
　　画意见她听进去了，又道：“我听宫人传言，皇上给永和宫主子准备了一场册封礼，到时候等册封礼毕，主子送一些不出错的东西去，也算是全了心意。”
　　宜嫔点首：“也好，你去准备准备。”
　　画意道：“是。”
　　随后画意退下，为宜嫔准备。
　　身后宫女上前，为宜嫔按腿，以防她身体不适。
　　永和宫，乌玛禄牵着保成回了屋，尹双儿端上一早备好的糕点和茶水。
　　琉璃将屋里人驱赶下去后，自己守在门口。
　　乌玛禄拉着保成，笑道：“太子怎么来了。”
　　保成偷偷拉她：“额娘私下叫我名字好不好。”
　　他不高兴道：“保清说惠妈妈就私下叫他名字，不会叫他大阿哥。”
　　乌玛禄沉思一二，故意逗他，道：“可要是太子大的时候，到时候嫌我该怎么办才好？”
　　保成摇头：“绝不会如此，我若不认额娘，我便永远也做不成太子。”
　　乌玛禄微微睁瞪大了眼，忙捂住他的口：“可不敢乱说。”
　　她坐在榻上，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他：“近来学业难么。”
　　保成道：“学了《三字经》，《千字文》，我背给额娘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
　　保成将刚学不久的《千字文》背完了。
　　乌玛禄夸赞他：“背得不错。”
　　琉璃将杏仁酪端了上来。
　　乌玛禄接过，让保成自己舀着吃。
　　保成想要喂乌玛禄一口，乌玛禄摇头：“你吃吧，额娘不爱吃。”
　　保成吃完后，道：“御膳房做的不好吃，等额娘生下弟弟后，我叫我的小厨房给额娘做一碗。”
　　乌玛禄笑道：“你知他是个弟弟。”
　　保成点了点头：“是，我说老四是弟弟，老四就是弟弟。”
　　乌玛禄看他那神气的小表情，忍不住笑得更开心。
　　康熙听说她的言行，顿了顿笔，最终依旧朱批：“那就好。”
　　可他到底看不下去奏折，将御笔一放就来了。
　　来了后，正好赶上这一幕。
　　乌玛禄同保成一起行礼。
　　“都起来吧。”
　　康熙走上前扶着乌玛禄起身：“你啊，说了有孕在身，不必行礼。”
　　乌玛禄也不反驳，只道：“奴才知道了。”
　　康熙看着保成：“太子来了。”
　　保成行礼：“儿子来见额娘。”
　　康熙点了点头：“明年仁孝皇后六周年忌，你去祭拜一二。”
　　保成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答应：“是。”
　　保成不懂，乌玛禄却懂了。
　　乌玛禄淡淡的笑着：“皇上要留下用膳么。”
　　康熙点了点头。
　　康熙坐下，对保成道：“听他们说，你学了《千字文》，背来听听。”
　　保成背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辰宿列张……”
　　他背不下去了。
　　康熙微微皱眉：“行了，想来你还没有记熟，要多记多背。”
　　乌玛禄叹道：“保成背得很好，他只是有些紧张。”
　　“你不用给他说好话。”康熙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又不会说他什么。”
　　乌玛禄微微摇头，不再说什么。
　　保成低着头，不再说话。
　　康熙把他抱起来：“你是大清的太子了，未来的天子，自要方方面面比其他弟兄出众。”
　　保成点头，哽咽道：“儿子知道。”
　　乌玛禄拿手帕擦掉他的眼泪，让康熙把保成放到自己身边。
　　康熙：“妇人之仁。”
　　乌玛禄顿了顿道：“妇人之仁也可以是君主的仁慈。”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直视康熙：“奴才虽不是保成的生母，但奴才也与他相处有一段时日了。奴才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她的身体实在不好，大段的说话后，免不了停顿，她急急的喘了两口气，又道：“他如今也才五六岁，爷不觉得自己太过于……急迫了些么。”
　　康熙心中不悦：“我八岁登基，他虽只有五六岁，到底也是我的儿子。”
　　他起身：“妇人之仁，不足与之谋。”
　　他拉着保成离开。
　　保成边哭边回头。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并不说什么，而是支起身，上榻歇息着。
　　用过晚膳后。
　　琉璃伺候着她躺下，她倚卧在床上，看着书。
　　琉璃站在一旁随侍。
　　莲心处理着宫中其他事宜，不一会儿进来道：“主子，皇上生气斥责太子，让太子不许再入后宫。”


第57章 
　　虽说是不准太子再入后宫，但她们随侍乌玛禄，怎么会不知道皇上的真实意思呢？
　　莲心抬头看了一眼。
　　乌玛禄只叹道：“到时候委屈那孩子了。”
　　此后也不说什么。
　　夜里，莲心问琉璃：“咱们真的不劝劝主子吗。”
　　琉璃微微摇头，看着宫外星辰，回她：“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这位主子，跟其他主子可不一样。”
　　琉璃道：“仁孝皇后在世时，常念着“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素”。这位主子啊，就是这样的人。”
　　琉璃顿了顿，道：“我想，即便皇上此后再也不来后宫，她也可以自得其乐。”
　　琉璃低声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位主子，打一开始，心就不是这紫禁城能关住的。”
　　莲心微微叹气：“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是想到咱们原先的主子，原也是这样的性子，只是到最后……”
　　琉璃摇了摇头，制止她再说下去：“人各有命，不能强求。咱们只管一心伺候好如今的主子就成。”
　　莲心也不再说下去了。
　　之后，康熙果然没来过。
　　因着康熙的命令，保成也不再来。
　　乌玛禄平和的面对，同以往没什么差别。
　　日子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公元1679年，康熙十八年十月十三日，乌玛禄单独受册封礼，由嫔册封为德嫔，时年二十岁。
　　来宣大臣道：“德嫔娘娘有孕在身，皇上口谕，特予坐听。”
　　册封诏书宣讲毕，又有一太监送来赏赐：“为德嫔贺，着赏东海红珊瑚一对，百花戏蝶碧玺珠金步摇一对，祥云鎏金手钏一对，细珠耳环三对，靛蓝金鱼荷花流苏鞋一双，珍珠螺子黛一斛，东珠一斛，蜀锦二匹，云锦二匹，流光锦二匹……”
　　乌玛禄静静听着。
　　等一切礼毕，她谢恩后，交由琉璃处理。
　　琉璃让尹双儿拿着赏赐单子一一验收，而她出去应付六宫来贺，莲心守在了她身边。
　　等礼部离去，后宫众嫔妃来贺。
　　这场盛事六宫少有。
　　之前封嫔是大封，虽更为热闹，但这单独封嫔更为罕见。
　　虽然来贺的宫人都想窥探一二，但毕竟乌玛禄身体不适，并不出面。
　　琉璃是后宫老人，处理这些得心应手。
　　乌玛禄翻了个身，睡意朦胧：“我睡了，你退下吧。”
　　“是。”莲心应答着，为她盖好被子，又放下床帐，掖了进去，轻手轻脚的下去了。
　　琉璃见她出来，问道：“主子睡了。”
　　“是。”莲心神情温和，“主子累了一早上。”
　　琉璃回头看了一眼：“这些时日，我看着主子，就总想起仁孝皇后故亡那两年。”
　　莲心也跟着回头，看着太监整理贺礼。
　　她口中轻声道：“你比我通透，你说的话总是没有错的。但我始终觉得，这位主子比仁孝皇后更加坚韧。”
　　莲心近乎笃定道：“是你说的，这位主子不论何时，都不会自苦。她不会是下一个仁孝皇后。”
　　琉璃不再和她说这事，而是让莲心看着，别让那些收拾整理的太监手黑藏了去。
　　她将手中单子给了莲心，自己进去伺候了。
　　月份大了，肚中孩子越来越大，王太医又给她诊断过两回后，又改了药方。
　　王太医道：“娘娘早些时候差点滑胎，后来开的药，虽保住了孩子，但这胎生来孱弱，需要时时小心，会花费比寻常更大的气力。”
　　“娘娘身子弱，方方面面更是注意些才好。”
　　乌玛禄应下了：“我身体我有数，王太医尽管放心。”
　　“是。”
　　琉璃随后又多问了几句，听了王太医的话，对她更是严防死守，身边的宫女太监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她有个好歹。
　　她趁着还能走的时候，去见过几次四阿哥。
　　可她不能去得勤了，如今养四阿哥哥的毕竟是佟贵妃，她去得多了，难免佟贵妃心中不悦。
　　天气越发寒冷，路上结冰，她肚子又大了许多，琉璃便说什么也不愿让她下床了。
　　她知晓琉璃是为自己好，微微叹气后，也不闹，安生在榻上躺着，闲暇时就翻翻书。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冬月间，康熙身边的小太监送来了一件火狐腋裘白毛镶边带帽斗篷，白狐狸毛在斗篷边缘镶满，毛茸茸的。
　　乌玛禄爱不释手，神色间都多了几分喜意。
　　琉璃便常备在外，给乌玛禄披着，免得受了风。
　　这屋子里面的炭火是管足的，莲心私下打听过，回来后就对琉璃说起了这事儿。
　　“皇上心里是有主子的。听说这炭火是梁总管特意让内务府那边多送些来。”莲心碎碎念，“若没有皇上的意思，梁总管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琉璃拍醒了她：“勤劳干活吧，你想这些也没用。主子不愿意低头，难道还要皇上屈膝讨好吗？”
　　莲心叹道：“也是，自古以来，哪儿有皇上讨好妃子的。”
　　她摇了摇头，出去看小厨房准备的菜了。
　　琉璃看着那件火狐裘，又收回了目光。
　　皇上固然不会屈膝讨好，可送几件东西来，可不算低头。
　　她笑了笑，不再上心。
　　大年三十，除夕夜，宫中妃嫔齐聚一堂，乌玛禄并未出现在家宴上。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众人看在眼里，面面相觑后，不发一言。
　　太后的目光看向佟贵妃。
　　佟贵妃举杯敬了一杯，开口道：“皇上，怎么不见德嫔。”
　　康熙道：“她身子弱，月份又大了，就免了她来。”
　　康熙又道：“给德嫔送几道菜去。”
　　“是。”梁九功退下，让身边小太监去办。
　　佟贵妃道：“的确该注意些。”
　　康熙喜欢她知情识趣，道：“给佟贵妃添碟玫瑰脯。”
　　佟贵妃谢恩。
　　宴会歌舞，说谈笑闹。
　　小太监将东西送到后，见左右将食盒提进去了，才对孟公公道：“师父说了，让你多劝劝德主子。皇上爱重她，她却不能不知好歹。”
　　孟公公苦道：“主子有孕在身，我哪儿就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同主子说这些话。”


第58章 
　　小太监笑道：“师父知道你要这么说，他让我告诉你，你总不会以为师父把你放在德主子身边，只是这样吧。”
　　孟公公安静的看着他。
　　那小太监微微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师父也是为你好，德主子越得皇上宠爱，你地位可不就越高么。”
　　孟公公道：“你是师父新收的？”
　　那小太监道：“我叫魏珠，的确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魏珠笑道：“师父说，我前边还有个师兄，叫孟得义，在德主子身边做事，让我多同师兄走动走动。”
　　孟得义听完后，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递了二十两银子过去，道：“今儿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下回我再送你见面礼。”
　　魏珠道：“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去。”
　　魏珠又道：“师父还说，虽然师兄现在伺候德主子，但咱们的主子可都是皇上，你要分得清楚轻重。”
　　孟得义叹了口气：“你告诉师父，我知道了。”
　　莲心递出食盒，魏珠让站得远的小太监上前拿走了食盒，这才离开。
　　莲心问他：“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主子这样犯倔，哪儿能落到什么好呢。”
　　莲心笑了起来：“你虽和主子认识得早，但毕竟没有我们伺候主子的时间多。主子她呀，就是这样的性子。”
　　“莲心。”琉璃喊道。
　　“来了。”莲心进去了。
　　孟得义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天。
　　紫禁城的天，越发的冷了。
　　莲心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让孟得义带着太监把康熙送来的饭菜分了分。
　　莲心哈了哈手，道：“主子胃口不好，一样菜也就吃了一两口，余下的让咱们分了。”
　　孟得义点了点头。
　　莲心道：“主子说今天是除夕，给咱们放个假。让我和琉璃留着就行，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有事自然会喊你们的。”
　　孟得义应了，让人将今晚该备好的东西都备好了，这才离开。
　　乌玛禄让人把门合上，招她们进来一同烤火。
　　屋内火旺。
　　乌玛禄倚在榻上翻书，笑道：“你们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莲心笑道，“给主子做事，哪有辛苦的。”
　　乌玛禄点头：“琉璃，你和莲心去我私库里，自己取样喜欢的。”
　　琉璃忙起身道：“主子，这于礼不合。”
　　乌玛禄静谧的笑着：“你两忙了一年了，这些都是应得的。明日发赏钱，还得辛苦你二人。”
　　琉璃道：“是奴才们该做的。”
　　乌玛禄点头：“你们跟我那么久，本本分分做事，是你们应得的。”
　　莲心拉了拉琉璃，琉璃应了下来。
　　乌玛禄看在眼中，然后道：“让孟得义跟你们一起去选一件吧。”
　　“是。”
　　乌玛禄顿了顿道：“我记得你前些日子给我过目的礼单里，有一匹淡青花的步，给尹双儿送去吧，她跟着我，一直本本分分的。”
　　“是。”
　　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乌玛禄继续翻书。
　　第二日，康熙十九年正月初一，琉璃一大早的就叫人备好了赏钱。
　　按照职务高低打赏。
　　普通杂役宫人十两；主子跟前行走的二十两；如她们贴身伺候主子，又或是总管宫人，一人三十五两。
　　至于昨日主子额外赏他们的，那是私下的事，不必放到明面上。
　　乌玛禄身子不好，自然不露脸，却还是要让他们顾念主子的恩德。
　　琉璃道：“过往一年，有功有过，主子仁善，不作计较，只一笔勾销。还望来年大家能够各尽本分。”
　　“是。”
　　琉璃又带着众人在屋外对着屋里行了礼。
　　这才让人离去。
　　琉璃叫住了尹双儿，让她跟着自己去取了那淡青色的布匹。
　　尹双儿讶然失措：“主子……主子还惦念着奴才……”
　　琉璃点头：“主子重情，心里是有咱们的，所以你莫要让主子失望。”
　　尹双儿抱着布，狠狠点头：“是。”
　　琉璃挥手让她下去了。
　　莲心看着她的背影，叹道：“她眼圈儿都红了。”
　　“年轻好啊。”
　　琉璃拍了拍她：“走吧。”
　　莲心虽然跟着走，但嘴里念叨着：“听说五阿哥要养在佟主子名下。”
　　“宫里地位尊崇的，也就佟主子了。”
　　莲心叹了一口气：“佟主子毕竟是皇上母家出来的。”
　　琉璃劝道：“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转了话：“咱们主子现如今已经有孕八月有余，还是让接生的嬷嬷备着些。”
　　“你放心，我已经叫人去登记了。”
　　琉璃点了点头，两人回了屋，见屋里一宫女候着，对视一眼后，微微点头，上前去，让那宫女退出去。
　　二月初五，乌玛禄诞下一个阿哥，等出了月子，梁九功亲自来走了一趟，送来了一些赏赐，里间有一个万福百子屏风。
　　梁九功看了一眼左右。
　　乌玛禄让琉璃等人退下。
　　梁九功叹了口气：“德主子，这天下都是皇上的，您这又是何必呢。”
　　乌玛禄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梁总管的意思。”
　　梁九功叹息着：“皇上心里是有您的，您这样，您叫皇上何以自处呢？”
　　“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乌玛禄轻声道，“我知晓梁总管好意，劳您走这一遭了。”
　　梁九功微微摇头，退了出去。
　　琉璃塞了打赏。
　　梁九功看了一眼门里，不咸不淡道：“你们啊，多劝劝德主子。”
　　“是。”
　　梁九功转身离去。
　　回了乾清宫，康熙刚练完字，问他：“如何？”
　　“德主子谢恩。”
　　康熙平淡道：“梁九功，朕喜欢的就是你的老实本分。”
　　梁九功听见康熙如此自称，心中知道康熙生气了，忙低着头，挂着谦卑的笑，道：“德主子说“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奴才不懂什么意思，便没说。”
　　康熙似笑非笑道：“你不懂，她却懂呐。”
　　康熙将手中笔一丢，冷笑道：“她自比于兰，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高洁。”
　　他嗤笑着：“一个妃子罢了。”
　　梁九功听着，低头不语。


第59章 
　　过得三五日，来人宣旨，将六阿哥寄养于宜嫔名下。
　　旨意上午来的，六阿哥下午就被嬷嬷抱走，入住翊坤宫。
　　六阿哥被抱走之前，乌玛禄让嬷嬷抱进来看了看，她将一个银质长命锁放在了襁褓中，又将尹双儿安排在了六阿哥身边。
　　乌玛禄让尹双儿上前，她摸了摸她的鬓发：“你早些时候就跟着我，我虽放心他们，但到底不是体己人，你也跟着去吧。”
　　尹双儿道：“是。”
　　乌玛禄将头上金钗拔了下来，插入她的发中。
　　乌玛禄笑道：“辛苦你了。”
　　尹双儿红了眼圈：“主子尽管放心。”
　　她想起了前年，主子给她们放了假，她夜里去给主子点烛，主子也是这样温柔的将发上钗子送给了她。
　　她红着眼，退了出去。
　　琉璃看在眼中，戳了戳莲心。
　　莲心追出去拉住了尹双儿，道：“主子是这样说，但毕竟六阿哥是养在了宜主子名下，能不起争端最好。”
　　尹双儿点头：“姐姐放心，我不会给咱们主子惹祸的。”
　　“那就好。”
　　尹双儿将手上事情做了交接，跟着六阿哥他们离开了。
　　莲心回去后，琉璃点了宝珠接了尹双儿的活。
　　琉璃让她再走一趟。
　　这会儿乌玛禄已经歇下了。
　　琉璃回头看了一眼，索性跟着莲心出去了，和莲心说道：“皖烟和那个石晓晓都是不安分的主，得想法子把她们送走。”
　　莲心点了点头：“行倒是行，只是，想找个由头不易，何况她们虽心高气傲，多有不服，但毕竟没有做出什么事来，只守着不让她们近主子就好。”
　　琉璃摇头：“初一那回咱们回来，皖烟可不就瞅准空钻了进来么。”
　　“那倒也是。”莲心一听便懂。
　　两人碎嘴的说了一路的话，等进了屋，便不再说话，只安静的守在乌玛禄旁边。
　　佟贵妃第二日带着四阿哥来了，她让人将四阿哥放在榻上。
　　乌玛禄换了身石榴红的对襟袄子，倚在榻上，同她说话。
　　佟贵妃看着乌玛禄的肚子：“你倒是好福气，一个接一个的。”
　　她眼里有些艳羡。
　　乌玛禄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道：“贵妃也有那一天的。”
　　佟贵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已经不指着有那一天了。”
　　乌玛禄劝道：“贵妃好好养身子，孩子怎么都会有的。”
　　“你不懂。”佟贵妃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收回了目光，道，“那翊坤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只是难为了你的身子。”
　　“我想着，你两个孩子，都没能养在自己身边，就把老四带来给你看看。”佟贵妃道，“咱们离的近，你没事可以多来走一走，顺便看看老四。”
　　“谢过贵妃了。”乌玛禄笑道。
　　她身子被一连串的事与病摧毁，从骨头缝都透着疲累，她笑起来都带着倦意。
　　佟贵妃朝四阿哥招手，把四阿哥带过来，然后把手塞在了乌玛禄手里。
　　乌玛禄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手：“贵妃把四阿哥养得很好。”
　　“这孩子打小就乖。”佟贵妃叹道，“要是我以后的孩子有这么乖就好了。”
　　“定然如此。”
　　佟贵妃笑着，起身打量着屋内：“你这里我倒是头一回来，有些过于素雅了。”
　　她道：“晚间我让她们给你送些东西来。”
　　她笑道：“太素了，心里看着难受。”
　　乌玛禄捏着四阿哥的手，慢吞吞道：“妾这身子一直不大见好，也就没有多打理，让贵妃看了笑话。”
　　佟贵妃道：“不碍事的。”
　　佟贵妃想了想，道：“我擅于对弈，以后你要是无聊，可以来我宫中一同对弈。”
　　“妾不会对弈，要劳烦贵妃相教了。”
　　“不碍事。”佟贵妃道，“说来，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再带你去见太皇太后与太后，终归是要过过眼的。”
　　“劳烦贵妃了。”
　　“你总是这般规矩。”佟贵妃笑着。
　　佟贵妃低首，也跟着戳了戳四阿哥：“四阿哥可爱得紧。”
　　“是了。”乌玛禄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是回答。
　　佟贵妃顿了顿，抬起头来，神色间似乎带了几分怜悯。
　　她斟酌道：“皇上绵延子嗣，自是雨露均沾，能记挂着咱们，已是不易，就不必自寻烦恼。”
　　她说：“咱们也只需尽了自己的本分。”
　　乌玛禄好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笑道：“帝王之爱，必不会如寻常凡夫般浅薄。”
　　她浅笑着：“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圣人无情，以百姓为刍狗。皇上自当勤政爱民，治理天下，又怎能偏私。岂能让皇上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而沉迷于男女之情。此实非百姓之福。”
　　佟贵妃欣赏的看着她：“你是个通透的人，能这样想，再好不过。”
　　佟贵妃和她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道：“妹妹身子不好，我就不多做打扰了，要是缺什么，尽管来我宫中取。”
　　乌玛禄笑道：“多谢姐姐了。”
　　乌玛禄起身送了她几步。
　　恶露不尽，又是一阵处理。
　　不多时，佟贵妃果然遣人送来了一些东西。
　　莲心道：“佟主子仁善。”
　　乌玛禄笑了起来：“真的仁善的人治理六宫可做不到这般好。”
　　莲心迟疑道：“主子是说佟主子是装的？”
　　“我只是说，贵妃聪慧。”乌玛禄被琉璃扶着坐下了。
　　琉璃道：“主子，要去打探一二宫中的事么？”
　　“不用。”乌玛禄平静道，“贵妃下午来，无非是叫我不要对皇上生出什么怨恨，如今的冷遇我若熬不过，只要求到她身上，她自会帮我。”
　　琉璃和莲心下午那阵就在旁边听，自然知道乌玛禄在说什么。
　　听见乌玛禄这样说，琉璃道：“咱们只管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乌玛禄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法。”
　　无话可说。
　　乌玛禄睡下后。
　　琉璃和莲心聊天。
　　莲心发出了疑问：“明明主子们说话时，我就在旁边，怎么我就没听出那些意思。”
　　琉璃敲了敲她脑袋：“所以我说主子聪明，咱们就老实待着吧。”


第60章 
　　莲心不解其意，又问道：“主子说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行，真的不会有事吗。”
　　莲心虽然不算笨，但要她听懂太难了。
　　琉璃想了一下午才想明白，她回答道：“主子如今是嫔，又有贵妃帮助，如今受了皇上冷落，孩子也没养在身边。想要争宠的不会对主子下手，想下手，也没什么能下手的地方。”
　　琉璃拍了拍她肩：“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伺候主子吧。”
　　莲心应道：“是。”
　　四月中旬，太监领着一女子到来，按规矩，乌玛禄再不适，也得见见此女子，过过明目。
　　琉璃给乌玛禄穿戴毕，扶着乌玛禄坐在榻上，让人把女子从正殿带了进来。
　　那女子按规矩行礼：“妾魏氏见过德嫔娘娘。”
　　琉璃低声向乌玛禄道：“此乃魏答应，皇上指了永和宫入住。”
　　“让她选个厢房住吧。”
　　“是。”
　　魏答应站起身，低着头便要退出去。
　　乌玛禄突然道：“你上前。”
　　魏答应起身上前，规规矩矩的站着。
　　乌玛禄看着她，迟疑的开口道：“双姐儿？”
　　魏答应抬起头看着她，一双多情目，泛着水光。
　　乌玛禄招呼她坐下：“双姐，你来了呀。”
　　魏答应垂首道：“皇上给妾赐了名。”
　　“嗯？”乌玛禄重遇故人，免不了带了几分高兴。
　　琉璃看在眼里，让莲心下去端茶点。
　　魏答应道：“皇上赐名见月。”
　　魏见月坐好，并不看她。
　　乌玛禄半靠在小案桌上，打量着她：“行吧，见月你怎么不理我。”
　　魏见月抬头看着她，手指将手绢搅成了花：“妾怕德嫔娘娘不高兴。”
　　乌玛禄戳了戳她脸：“双姐，你真的要这样吗。”
　　乌玛禄将人都遣了下去。
　　乌玛禄趴在案桌上看她：“好了，双姐，我已经把人赶了下去，现在你总可以好好和我说话了吧。”
　　魏见月抬头左右看看，见果然没有人了，这才看着乌玛禄，松了一口气：“玛禄，你愿意认我再好不过了，来的时候，我总在想，若是你不认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乌玛禄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先不认我？”
　　魏见月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我胆子小嘛。”
　　乌玛禄嗯了一声，问她：“好吧，你怎么成了答应，又怎么到这儿了。”
　　魏见月也挺迷茫的，她想了想，同乌玛禄说了起来这件事。
　　她原本在内务府那边干活，因为她爹是内管领阿布鼐，所以她也只用干一些轻省的活儿，除了不能嫁人，一切都好。
　　说到这里，魏见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我进了宫，爹他自然是想让我当妃子的。可我娘说，我这样的性子实在不像样，当了妃子恐怕也是个挨欺负的命，倒不如就在他手下干活儿，好歹不会挨欺负。”
　　魏见月说到这里，看着乌玛禄，叹道：“玛禄，你瘦了好多呀。”
　　乌玛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身体不好，比起刚认识的时候，的确瘦了些。”
　　莲心进来端上茶水点心。
　　等人下去后。
　　魏见月才继续道：“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内务府那边来人，说皇上点了我。被宠幸之后，皇上赐了我个名，也封了我做答应，今儿就被他们送到这儿来了。”
　　乌玛禄邀请她吃茶点。
　　魏见月捧着茶点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我要不明天来？送我来的人还等着呢。”
　　乌玛禄忍笑道：“行，你去吧。”
　　乌玛禄想了想，又道：“你刚来，我指几个人，帮你收拾收拾。”
　　“好。”魏见月眉眼弯弯的笑着。
　　乌玛禄让琉璃进来后，道：“你去点几个人，让莲心带着，帮她收拾。”
　　乌玛禄想了想，继续道：“她差的东西去我库房里取，不够就去内务府领一份。”
　　琉璃应下了。
　　魏见月跟着离开。
　　乌玛禄趴在案桌上，自己起身，又回床榻上卧着，她手上拿着书，人却在发呆。
　　过得一会儿，琉璃进来，轻声道：“主子，都妥了。”
　　乌玛禄回神：“我自是信你的。”
　　琉璃轻声道：“皇上这些时日从内务府名单上勾选了几位历年进宫的秀女，临幸后已给了名分，已有六七位答应主子了。”
　　乌玛禄若有所思道：“难怪佟贵妃要劝我不必自寻烦恼。”
　　“佟主子好意。”
　　“是了，她是好意。”乌玛禄愣了会儿神，“等身子好些了，你替我传个信儿。我该去见见她了。”
　　“是。”
　　琉璃在迟疑后，又道：“奴才听说，有一位戴佳主子，已有七八月的身孕，封了答应，皇上赏了好些东西。”
　　乌玛禄看向她：“她也是我刚进宫时认识的？”
　　琉璃点头，复又道：“惠主子将宫中一宫女献给皇上，皇上似乎不喜欢那位万琉哈主子，只赐居于延禧宫。”
　　青天白日，乌玛禄打了个寒颤。
　　魏双姐，戴佳月月，万琉哈妞妞。
　　她当年的话一语成箴：“万一咱们这屋尽皆成了主子，以后在紫禁城的岁岁月月，可有的是日子见。”
　　可不……皆成了主子吗？
　　她开始呕吐了起来。
　　她知道，这宫里成为主子，的确是个好归宿。
　　她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反抗得了权势。
　　可她还是觉得恶心。
　　就好像，那些如花朵绽放的女子被搅进了权势的漩涡，从此生死来去，半点儿也由不得自己。
　　这座紫禁城不仅吞噬了她的一切，也吞噬了其他女子的一切。
　　她们都成了局中人，无人幸免。
　　琉璃忙给她顺气，又端来痰盂，捧在她面前。
　　乌玛禄挥手让她端下去。
　　琉璃跪在地上，垂首帖耳：“奴才多嘴多舌，扰了主子安宁。”
　　“起来吧，我不兴这些。”
　　琉璃起身。
　　乌玛禄道：“我虽不喜这些事情，却也知道，你知道这宫中的事，是你的本分，才不至于让我成了睁眼瞎。”
　　“主子……”
　　乌玛禄笑了笑：“你尽心尽力为我，我心里清楚。”
　　乌玛禄又道：“以后你和莲心想出宫了，只管给我说，我给你们想法子。”


第61章 
　　“奴才不出去。”琉璃道，“奴才是仁孝皇后府中的家生子，出去了也是伺候人的命，倒不如在这里伺候主子。”
　　琉璃道：“莲心和我一样，我俩就陪着主子。”
　　乌玛禄笑了笑：“我记着，等你们想出宫了再说。”
　　琉璃笑了笑，不再说话。
　　乌玛禄虽然一时失态，她也没再想这些，而是继续低头看书。
　　她本不信鬼神，奈何穿越这样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她也免不了翻一些佛道典籍，看能不能翻出个什么缘由来。
　　夜里，康熙点了魏见月，太监抬走了她。
　　琉璃听到动静，免不了几次打量乌玛禄。
　　乌玛禄合上书，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有些东西是争不来，抢不到的。”
　　“是。”
　　康熙并不常点魏见月，但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点上一回。
　　乌玛禄虽不在意，但他人却会各有想法，直到八月，魏见月诊出了有孕。
　　王太医本来给乌玛禄请脉是一月一诊，这回却好几个月没来。
　　乌玛禄大致知道是什么原因，并不派人去催。
　　私下琉璃倒是去催过，王太医一句听命行事，就打得琉璃讪讪回来。
　　那天的琉璃有点儿不高兴。
　　乌玛禄笑道：“我早知这样。”
　　琉璃的话在口中转了转，没说出来。
　　后来乌玛禄身体好些了，琉璃担忧乌玛禄的身子，将王太医强请了来。
　　王太医诊完脉，行礼道：“臣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德嫔娘娘之后按新药方抓药就是。”
　　乌玛禄意味深长道：“时间差不多了，被“强请”来的王太医果然医术卓绝。”
　　王太医苦笑不已。
　　乌玛禄笑道：“我说这些也不是想如何，只我这宫中还住了一位答应，请王太医顺手给她诊上一诊。”
　　王太医道：“娘娘心善。”
　　“去吧去吧。”乌玛禄顿了顿道，“麻烦王太医了。”
　　“微臣的本分。”
　　乌玛禄让莲心跟着走一趟了。
　　不多时，莲心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魏主子……魏主子……有喜了。”
　　乌玛禄闻言笑了起来：“莲心，从我这里选几个人去，好好照顾她，要保住她，也要保住她腹中的孩子。”
　　乌玛禄想了想，干脆道：“这些日子，你就守着她吧，我放心。”
　　莲心不可思议道：“主子！”
　　“快去快去。”
　　莲心转身出去选人了。
　　乌玛禄喜上眉梢，要不是身体不好，她横竖得去看看。
　　琉璃看在眼中，微微摇头。
　　乌玛禄想了想道：“我库里有件旧的藏青色对襟长袄，你给她送去。”
　　琉璃无奈道：“主子，这才八月，十月送去也来得及。”
　　“去吧去吧。”
　　琉璃依言而去。
　　乌玛禄看着《西游记》，看着章回目的“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她笑了起来。
　　她做的一切在一些人眼中是可笑的，可是比起那些有的没的，她更想坚持自己。
　　如果因为一些外物，放弃了自己，那对她来说，才是可笑的。
　　就如同，孙悟空从石猴到斗战胜佛，也不过是一场炼心之路，从“我”到“真我”的路而已。
　　在人生这条路。
　　她何尝不是“孙悟空”，她终会找到“我”，又或许找不到，可她这一生，始终在做自己。
　　这已足够。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渗过宫墙，红墙白梅，艳到极致。
　　她身体好了许多，穿上厚衣，披上那件火狐裘斗篷，在琉璃的跟随下，前往御花园散步。
　　冰天雪地中，一片绽放的花朵，给整个素白天地带来了一丝色彩。
　　她看着梅花，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就仿佛这本身已经足够值得人驻足。
　　大雪纷飞，从高空跌落，落在她的眉目间，她伸手戴上了斗篷帽。
　　琉璃轻声道：“主子，天冷，回了吧，梅花没什么可看的。”
　　“世间一切本就没什么可看的，无非是妄想执着。”
　　“主子……”琉璃看着她，眼睛里透露出恐慌。
　　乌玛禄回神，冰凉的手指为她拭去眼中泪：“吓着你了？好孩子，别担心，我不会出家的。”
　　琉璃逾矩的握着她冰凉的指尖：“主子，您向皇上低个头吧。”
　　“一切因果业报，自来自往，自作自受。纵为父子亲眷，终不可互代。”乌玛禄收回了手，看着琉璃的目光始终澄澈，“他在过他的劫，我在历我的难。”
　　宝珠将怀里捧的手炉递给了乌玛禄，乌玛禄接过。
　　琉璃劝道：“主子说的话，奴才听不懂，可奴才想，皇上终究是天子，这天下谁不是靠着皇上的恩典活着呢？”
　　“主子为何要忤逆上意，到头来自个儿又落不得一点儿好。皇上重情义，如今尚且念着主子的好，可若有一日，皇上不顾念了，这宫中就会处处是落井下石之人。”
　　琉璃苦声道：“主子把那魏主子当姐妹，那魏主子却怀疑主子要害腹中皇嗣。”
　　“这样的人，主子尚且都肯好颜色。为何却不肯对皇上低头。”
　　乌玛禄安静的听完琉璃的话，才答道：“我平生所为，只求问心无愧。”
　　乌玛禄为她擦去脸上泪痕，轻声道：“我对皇上，亦是尽我所能，绝无藏私。”
　　“若你问我为何不像其他嫔妃讨好。只因我向来都觉得，如果一个人因为这个原因而来，他必定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去。”
　　“如果皇上喜欢温柔小意的，那么当有一天出现更温柔小意的，他就会离开；如果皇上喜欢貌美的，那么有天出现更貌美的人，他依旧会离开。”
　　“如果皇上对我的宠爱，只因是我身上具足了他所喜爱某部分，那么出现同样条件更好的人，他就是会离我而去。”
　　她看着漫天大雪，喃喃自语：“爱我年轻，永远会有比我更年轻的；爱我温柔，永远会有比我更温柔的；爱我通透，是解语花，永远会有比我更通透。到头来，依旧是“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她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脚印上，雪花在一点一点的覆盖那些脚印。


第62章 
　　她声音略微高了一些：“我曾听闻一句话，爱人当爱如他所是，而非爱他如己所想。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可笑，但我希望，倘若皇上对我有几分情谊，他所爱的是真实的我。”
　　“而这个真实的我，不论拥有什么样的特质，什么样的品行，他都会爱我。而不是其他。”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这样不对，但这就是我的想法，因为如果不这样，那么我与他，只会重复这世间的千千万万女子的结局——色衰而爱驰。”
　　“而唯有他所爱的只是我这个人，不管我有什么品质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这份爱才会长久。”
　　“因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所以，不论面对什么事，我都能坦然接受。”乌玛禄对着梅树扬了扬下巴，“就像这棵树一样，生长开花，这是它的本性。我只能够坦然的去接受这棵树的生长。我不能让冬天开花的梅树，它在夏天为我盛放。”
　　她笑了起来：“若是有朝一日，这棵树被砍伐，被烧成灰，树不会说什么。我也不会说什么。”
　　“无非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琉璃说：“仁孝皇后曾给奴才和莲心说过洛阳牡丹的故事，因为武皇想要百花在冬天的时候开放，唯独牡丹不答应。所以武皇一气之下将牡丹贬降到洛阳。”
　　乌玛禄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是笑道：“我说了，就像这棵树一样，如果因为不顺他人的心意而被砍伐，然后被砍成了木材烧火，灰烬会飘散在空中。那也是它的宿命，它会坦然接受。而我也会坦然接受，我不会有任何不悦。因为我开始就想好了，所以我能够接受一切后果。”
　　乌玛禄补充道：“牡丹一定不曾后悔自己被贬洛阳。”
　　她是坚持的，也是固执的。
　　琉璃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服自己的主子，可她终究也尽了自己的本分。
　　乌玛禄将手炉塞进了她手里。
　　乌玛禄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因为你，我理清了自己的想法，这手炉送你了。”
　　乌玛禄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快被雪花覆盖完的脚印上。
　　她说了谎。
　　她不屑他的爱。
　　被绑架的人会因为绑匪一点点好意为绑匪说话，甚至爱上绑匪；被拐卖的人在别无他法的只能留下后，会从被害者变成胁迫者……
　　人遭遇了不幸之后，大部分人只想拉着别人沉沦于同样的局面。
　　她本是独立的个体，为何要以爱为名义，自缚双手，自闭双目，心甘情愿走进那黑夜，老死于此。
　　她在无法抗争下，她会接受这个事实，她会配合他们，麻痹他们，然后想尽办法离开。
　　爱如果不开在平等的土壤上，那么，毫无意义，也毫无必要。
　　乌雅玛禄不得不爱康熙。
　　而乌玛禄可以爱自己。
　　因为爱自己，所以始终清醒。
　　她收回了目光。
　　“回吧。”她说，“有些冷了。”
　　她打算回了。
　　在梅林中，红白相间，交相辉映中，乌玛禄的身子很快隐去。
　　在她走后，康熙从一旁走了出来，满目欣赏。
　　他对她的不悦，在听见她说话的内容时消散。
　　历来文人重节气，重烈骨，重“九死其犹未悔”的高洁。
　　郑成功比吴三桂更让他钦佩。
　　他轻轻的笑了起来。
　　梁九功轻声唤道：“皇上。”
　　康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比某些明朝遗民更有骨气。”
　　“水凉钱谦益，呵。”他压下的眉目间，满是嘲讽。
　　康熙自言自语道：“她若是男儿，必是郑成功。”
　　梁九功挂着僵笑，不好回答，索性闭嘴。
　　康熙回想她的视线，低头看着蔓延到自己面前的脚印：“她够聪明，够有勇气。”
　　“老四若和她一样，在朝堪为储君，在野可为隐士。”
　　梁九功不得不小心提醒道：“皇上一会儿要去见见太子吗。”
　　康熙收回目光：“去看看太子也好。”
　　回到永和宫，乌玛禄问琉璃：“谁告诉你御花园梅花开了。”
　　琉璃想了想，答道：“孟公公说，承乾宫的宫人回来时，同他说御花园梅花开得很好，主子可以去瞧瞧。奴才才告诉主子这件事的。”
　　孟得义啊……
　　又是和大氅一样的手笔。
　　乌玛禄收回目光。
　　她本想让人叫来孟得义，想想作罢。
　　宫中各有想法，各自藏私，实属正常。
　　她即便叫来孟得义又能如何，若没有梁九功的授意，孟得义也不敢做这些。
　　而梁九功……
　　梁九功必然是康熙所行所为有所问题，才会如此。
　　梁九功可最擅长明哲保身不过的。
　　她垂着眼，想了想，让琉璃去梅园折几支梅花回来。
　　莲心好一会儿才回来。
　　乌玛禄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向她招手。
　　莲心走近后，将梅花枝递了过去。
　　乌玛禄让她弯下腰，为她捋了捋被雪打湿的头发。
　　乌玛禄叹道：“怎么就哭了呢。”
　　莲心摇头：“没什么。”
　　乌玛禄微微叹息：“琉璃特意让你来，不就让我给你出气的么。”
　　莲心擦了擦干涩的眼眶：“无妨……主子不要怪琉璃。”
　　乌玛禄接过梅花枝，放在桌上：“去找把剪子来。”
　　莲心将剪子递过来。
　　乌玛禄一边剪梅枝的底部，一边道：“你去内务府那边儿要人，让魏答应自个儿选个吧。”
　　“是。”莲心犹豫了一下，“那主子送去的其他人……”
　　“魏答应既不放心，那就都带回来。”乌玛禄对她温和的笑道，“你们伺候我许久，总不能委屈了你们。”
　　莲心红着眼圈儿笑道：“嗯！”
　　她退了出去。
　　琉璃进来跪下：“奴才私心，请主子惩罚。”
　　乌玛禄招她站起来，平静道：“我也是做过奴才的人，自然知道你也不过是想法子帮莲心罢了。”
　　乌玛禄让她把自个儿剪好的梅枝插在素色花瓶里。
　　琉璃依言而行。
　　乌玛禄道：“我知你在宫中谨小慎微惯了。但你和莲心，对我可以有话直说。”
　　琉璃心中一酸，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呆呆的站着。


第63章 
　　乌玛禄看了看手里的瓶中梅，起身道：“走吧，咱们也该去一去贵妃那儿了。”
　　琉璃准备妥了，又给乌玛禄系上斗篷，随后让宝珠上前捧着花瓶，一同跟着去了。
　　路上遇见正准备去内务府的莲心，乌玛禄微微颌首，琉璃上前说了几句，莲心点头答应。
　　琉璃扶着乌玛禄，往承乾宫走去。
　　宫人通报后，乌玛禄进屋，见状笑道：“贵妃这里好生热闹。”
　　佟贵妃见她来了，笑道：“今儿和众姐妹邀着在倚梅园走了走。”
　　乌玛禄笑着让宝珠把梅花送上，她道：“看来妾这花是白摘了。”
　　佟贵妃打量着她，让莺哥接过：“哪儿的话，多了一点儿颜色也是好的。”
　　莺哥接过后，将花瓶放好。
　　宜嫔见她们在说话，邀她：“德姐姐，快来坐。”
　　佟贵妃这才道：“是了，你身子不好，快坐下。”
　　乌玛禄坐下。
　　宜嫔拉着她的手道：“早些时候我就想来看看你了，可她们总说你身体不好，我怕扰了你的安宁，就没来。”
　　乌玛禄笑了笑：“我的确身子不好，平日都不出门的。”
　　宜嫔点头：“是了，所以这次去倚梅园玩，佟姐姐都不敢邀你。”
　　她笑道：“不过佟姐姐给你带了梅花。”
　　“贵妃处处周到。”乌玛禄笑道。
　　佟贵妃让人将四阿哥抱到她的面前。
　　她接过，抱在怀里，逗四阿哥玩儿。
　　佟贵妃道：“德嫔如今瞧上去，倒比之前多了几分神采。”
　　“王太医医术好。”
　　佟贵妃笑道：“那就好。养好了身子，才能为皇上绵延子嗣。”
　　惠嫔应道：“是了，德嫔要养好身子才是。”
　　她叹道：“早知你要来，我就让她们把六阿哥也带上的。”
　　乌玛禄捏着四阿哥的手，道：“过些时日，我定去拜访姐姐，姐姐那时候可不要嫌我。”
　　惠嫔道：“没有的事，你尽管来。”
　　宜嫔道：“还有我呢。”
　　“都去都去。”
　　荣嫔笑着：“既然都去了，我这儿你可不能不来。”
　　乌玛禄应道：“也来也来。”
　　佟贵妃笑道：“是了，你身体好了，自是该到处走走，拜访拜访姐妹们也是好的。”
　　乌玛禄点了点头，偏头看着她，问她：“早些日子，佟姐姐答应要教我对弈，不知道如今还算不算数。”
　　佟贵妃心中一跳，笑着：“自是算数的，妹妹只管来。”
　　屋外跑进来个八九岁大小的女孩子，本来要扑进佟贵妃怀里，看见乌玛禄愣了愣，有些迟疑。
　　佟贵妃向她招手，对她介绍道：“这是你德嫔姐姐，她一直没大出门，你也没见过。现在见个礼也好。”
　　女孩上前。
　　佟贵妃道：“这是仁孝皇后庶出的妹妹，前些天才入宫待年，你没见过。”
　　佟贵妃道：“今儿你们正好遇上了，那就多聊一聊，以后啊，要多处一处。”
　　赫舍里氏上前行礼：“见过德姐姐。”
　　乌玛禄将四阿哥放在一旁，取下碧玉手镯递过去：“我今儿出来匆忙了，没带东西，你可别嫌弃。”
　　赫舍里氏身边的宫女接过。
　　赫舍里氏笑了起来，天真可爱。
　　佟贵妃招呼着人坐下，面面俱到。
　　临近晚膳，她留众人一同用膳，姐姐妹妹的喊着，倒也热闹。
　　用完膳，众人围着火盆说了会儿话，见天逐渐暗了下来，才一一告辞。
　　佟贵妃把乌玛禄留着说事儿。
　　“你既然身子好了大半，今年除夕夜，我便把你名字添上。”她拉着乌玛禄的手，恳切道，“除夕夜就是要大家团团圆圆的，你说是不。”
　　乌玛禄点头：“劳烦佟姐姐了。”
　　佟贵妃笑道：“我既养着四阿哥，也自是要为他好。你是他生母，自然也是同样的心意，是与不是。”
　　“是。”乌玛禄笑着，甚是温和内敛。
　　佟贵妃感叹道：“妹妹的性子与容貌并不相近，可知与人相交，不可只看表面。”
　　乌玛禄抬头看着佟贵妃，眼睛慢慢的弯了起来，笑道：“姐姐说得对，我一向身体不好，为人又愚笨，这宫里的事总闹不明白，得亏姐姐帮忙。”
　　佟贵妃轻拍着她的手：“好妹妹，你放心。”
　　乌玛禄亦回道：“以后，四阿哥就劳烦姐姐了，也劳姐姐为我多费心费心。”
　　佟贵妃连连点头：“你啊，只管放心。”
　　乌玛禄看了看天，道：“时候不早了，姐姐，我就先行一步。”
　　佟贵妃让莺哥递过灯笼，又将自己惯常用的手炉塞在了乌玛禄手里。
　　待乌玛禄离开了承乾宫，佟贵妃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回去坐下。
　　莺哥为佟贵妃斟茶：“主子为何这般看重德主子。”
　　“因为她是个聪明人。”
　　“奴才不懂。”
　　佟贵妃笑道：“因为你不懂，所以我才会懂。”
　　佟贵妃慢悠悠道：“聪明人，要么杀，要么只能为我所用。”
　　“这宫里，各有心思，却浅显笨拙。”佟贵妃捏了捏自己的掌心，“我都看得懂，皇上更看得懂了。也就德嫔有趣一些。”
　　“所以主子才拉拢德嫔？”
　　“不是，我只希望后宫太平，少些事端。”佟贵妃平静道，“后宫之位定然是我的，既然如此，我没必要和她们争。”
　　莺哥听得越发糊涂了：“奴才不明白。”
　　佟贵妃打量着自己手上的护甲：“说到底，她们争来争去的，我已经有了。我又何必和她们争。”
　　她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她微妙的想起了那位德嫔。
　　德嫔从来不争，皇上却从未放下过。
　　便是因为如此么？
　　她收回思绪，喝了一口茶。
　　乌玛禄回了永和宫，琉璃让人将佟贵妃送的宫灯收起来，她上前服侍乌玛禄。
　　琉璃道：“主子今儿出去那么久，要不要让王太医来看看。”
　　莲心端上来了热水，给乌玛禄泡脚。
　　乌玛禄摇头：“不用了，我的身体我知道。”
　　“可之后……”
　　“下回再出去就得是除夕了。”
　　琉璃不再问。
　　她给乌玛禄擦干脚，又塞进被子里，这才道：“主子好生歇着。”


第64章 
　　乌玛禄轻声道：“你赶明儿裁几件衣裳，给四阿哥还有六阿哥送去。”
　　琉璃应道：“是。”
　　琉璃端着洗脚盆退了出去。
　　莲心在外看她：“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是个好主子。”琉璃把盆递给太监。
　　莲心听完后，迟疑片刻道：“我听说家里又送了新的主子来。”
　　“咱们是主子的人，一辈子都是主子的人，哪有什么家不家的。”琉璃洗干净手。
　　莲心道：“我爹娘还在府里，怎么就算不得是我的家了。”
　　琉璃将手揣在袖子里，平静道：“你一个奴才，把那当成自己的家了。”
　　“你不也是个奴才。”莲心反唇相讥。
　　“所以我守着做奴才的本分。”琉璃不急不忙。
　　莲心迟疑了许久，才道：“我想去小主子身边。”
　　“好。”琉璃漫不经心道，“我帮你。”
　　“你……”莲心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你会拦我。”
　　“心不在这儿了，还拦着做什么？给主子招来祸端吗？”
　　她这话说得属实尖锐，莲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琉璃道：“你走时，把石晓晓和皖烟带上，走了后别再回来了。”
　　“你……你……”
　　琉璃道：“你答应了，我就去求主子。”
　　“你好狠的心。”莲心难以置信。
　　琉璃冷笑了一声，进门了。
　　她走到床边，在里间的一张小榻上歇息，她看着床帏。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
　　主子……
　　早晨，莲心端着热水进来，同琉璃道：“你说的，我都答应。”
　　琉璃吃完早膳，洗漱完，这才点头：“你等着。”
　　乌玛禄巳时才起床，琉璃收拾完了，将乌玛禄扶到榻上，才道：“奴才替莲心求主子个恩典。”
　　“你说。”
　　“昨日的那位储秀宫格格，是仁孝皇后的妹妹，新来宫中，莲心放心不下，想去赫舍里主子身边伺候。”
　　乌玛禄看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她的意思。”
　　“让她进来。”
　　莲心进来后，跪下叩首：“奴才受仁孝皇后恩慈多年，也曾多次听闻她挂念家中亲人，实在放心不下，斗胆请主子应允。”
　　乌玛禄看向琉璃：“你也要去？”
　　“奴才只愿守着主子。”
　　乌玛禄想了想道：“莲心，你此去后，她未必会相信你，正如之前的魏答应。”
　　莲心叩首：“奴才愿去的。”
　　乌玛禄挥手让她下去了。
　　乌玛禄问琉璃：“你是怎么想的。”
　　琉璃道：“背主之人不可留。”
　　乌玛禄叹了口气，敲了敲桌子：“让我想想。”
　　琉璃乖乖等着一旁。
　　乌玛禄想了一圈儿，问道：“那位储秀宫格格，伺候她的人如今应该定下了。”
　　“是。”
　　乌玛禄想了想道：“行了，下去吧，这事儿不急于一时。”
　　姑且搁浅。
　　除夕夜，乌玛禄头回参加家宴，入席前，先上二对香，茶水和手碟；台面上有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和四蜜饯；入席后先上冷盘然后热炒菜、大菜，甜菜依次上桌，汇集满汉众多名馔，择取时鲜海味，搜寻山珍异兽。
　　合用全套粉彩万寿餐具，配以银器，富贵华丽，席间鼓乐声声，典雅庄重。
　　乌玛禄听得直头疼，咬了酸梅，才止住了点儿不适。
　　她是嫔位，处于中席，不打眼。
　　乌玛禄等康熙到场后，举杯恭贺后，便遣琉璃向佟贵妃告罪，先行离去。
　　众人虽注意到了，但因康熙没说话，于是众人只做不知。
　　康熙看着佟贵妃。
　　佟贵妃道：“德嫔身子不适，妾便允她离去，望皇上谅解。”
　　康熙点头：“无妨。”
　　他又吩咐道：“梁九功，将席面给德嫔送去。”
　　“是。”
　　此后种种，一如前些年。
　　乌玛禄接了席面，让人给魏见月送了几道菜去，余下的尝过味道后，留了两道爱吃的，尽皆分给了下人。
　　转年，康熙忙碌了起来。
　　还未出正月，在正月二十八时，郑经病逝，台湾各方开始为争夺王位大打出手。
　　康熙意识到，收复台湾的机会来了，他派人多加注意台湾的消息，并且招来信任的群臣商谈之后有关台湾的事宜。
　　他摩拳擦掌，蓄势欲发。
　　二月，皇陵修建毕。
　　二月十五日，因孝昭皇后三周年忌日，他命皇太子胤礽率诸王以下、八旗四品官以上一半，及王妃以至一品官命妇前去祭祀。
　　二月十七日，因为送两宫皇后的梓宫，皇太子胤礽率诸王以下、八旗三品官以上及王妃以至一品官命妇前去祭祀。
　　三月初八，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同奉安入景陵地宫。
　　从这一日起直至三月二十五日，康熙一直遵照前任仁孝皇后旧丧礼制。
　　三月二十五日，他亲自将梓宫送至巩华城一直住到二十九日，并在最后与仁孝皇后梓宫一起安葬。
　　他首创了先葬皇后，地宫门不关闭，以待皇帝的先例。
　　不久之后，发来消息，台湾内部政变，冯锡范、刘国轩扶持年仅十二岁的郑克塽继任延平王位，大权实际上为他二人所掌握。
　　郑氏官员开始动摇，负责与清朝谈和的傅为霖甚至愿当内应。
　　而当此事一出，康熙便明白自己等待许久的时机已到。
　　他将此事宣讲于朝会。
　　然而各方意见不能统一，迟迟未决。
　　福建总督姚启圣认为，此是进攻台湾的好时机，向康熙帝推荐施琅。
　　然而有大臣道：“此时刚刚平息三藩之乱，天下初定，不宜再开兵端。”
　　水师提督万正色断然说:“台湾断不可取！”
　　有大臣认为：“海洋险远，风涛莫测，长驱制胜，难计万全。”
　　亦有大臣道：“施琅多次叛变，乃不忠不孝之辈，他若征台湾，必再次叛乱无疑，皇上万不可取。”
　　而内阁大学士李光地、福建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为主战代表，力主趁机攻取台湾，永绝后患。
　　年七月，清朝内阁大学士李光地向康熙上奏说：“郑经死后，郑克塽年幼，诸将不能协同作战，郑克塽不能驭下，兵民离心，如果此时派出大军征讨台湾必能攻克，机不可失啊。”


第65章 
　　随后李光地等人又多次上疏道：“施琅可当大任，他与郑氏身有世仇，其心可保；熟悉海上情况，又有谋略，威震海上。若施琅为将，必能收复台湾。”
　　康熙早已衡量多次，心中早有主意，听后当即同意李光地的建议，并且准备攻台。
　　他正式任命和起用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委以全权，统率大军，只待时机一到直取台湾。
　　康熙心中清楚，台湾必然要收复，但是得多加谋划，务必一击即中。
　　毕竟其他大臣所说也没错，三藩刚定不久，若是一时不察，拖延了时间，难保那些反清复明势力不会趁此发作，多边作战，一如明末。
　　他心有沟壑，自要步步妥当。
　　这日，康熙同大臣商议毕，刚坐下不久，梁九功来报：“太后着人请皇上走一趟。”
　　康熙喝完茶，这才起身：“走吧。”
　　行至慈仁宫，门口宫女禀报后，康熙走了进去。
　　太后邀他坐下：“如今请皇上来，是为着两件事。”
　　“皇额娘请讲。”
　　“这也是你皇祖母的意思。”
　　康熙做出认真的模样。
　　太后顿了顿道：“我与你皇祖母都知晓你重情，仁孝皇后故去三年，你方立孝昭皇后。是以，我和你皇祖母一直没有催过你。”
　　太后将茶杯放下：“然而距离孝昭皇后故去已三年有余，你迟迟未封后，这国不可一日无主，六宫又哪儿能离了皇后呢。”
　　“皇额娘说的是。”
　　太后道：“那佟贵妃忠孝仁悌，入宫多年，又掌握六宫事宜许久，向来并无过错，我看她可归为立后人选。”
　　“宝音是博尔济吉特女子，都道满蒙不分家，先前也有博尔济吉特出身的皇后。依你皇祖母的意思，你要想立她，也是可以的。”
　　“赫舍里家那刚进宫不久的小姑娘，年纪轻了些，可若是你喜欢，皇额娘也支持你。”
　　太后想了想道：“你后宫中可以为皇后人选的，也就这三人了。”
　　“这样啊。”
　　太后并不打算让他今儿就作出决定，但是看到他那个迟疑的样子，她突然问道：“你不会还心心念念那个德嫔吧？”
　　太后厌恶道：“此女不尊礼教，不成体统。”
　　太后冷声道：“你和你皇父一个样，也不问问她们有没有那个福分。”
　　话出口的瞬间，太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搭上额头，叹道：“玄烨，皇额娘累了，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是，儿子告退。”
　　康熙走了出去。
　　他看着青天白日，烈日炎炎，阳光万丈，只感到一种眩晕。
　　梁九功问：“皇上，回乾清宫吗？”
　　“永和宫。”
　　“是。”
　　梁九功让魏珠先去通知。
　　时隔两年，康熙第一次要去永和宫。
　　琉璃接了消息，在宫中兜了几个圈子，又急急忙忙的给下面的人安排事情，务必要打理规整。
　　琉璃又问乌玛禄：“主子快坐好，我给主子拾缀拾缀。”
　　乌玛禄笑道：“不用。”
　　她环视了一下屋内：“这样已经足够。”
　　“可这……可这……”
　　乌玛禄想了想，道：“若是来得及，你去承乾宫，把老四带来。”
　　琉璃虽不明白乌玛禄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她知道，这位主子是玲珑心肠水晶肚，她闻言立马出去叫宝珠做这件事。
　　莲心虽然在，但她毕竟是要走的人，所以这几个月来，倒是宝珠更亲近些。
　　宝珠老实本分，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琉璃也乐意抬抬她。
　　宝珠领命而去。
　　乌玛禄倚在榻上翻《南华经》，宝珠将四阿哥抱来了。
　　乌玛禄接过。
　　四阿哥如今三岁了，稍微懂点儿事了，看见她了，忙叫道：“额娘。”
　　乌玛禄闻言笑道：“乖。”
　　她问她：“你佟妈妈好不好。”
　　四阿哥点了点头，脆生道：“佟妈妈叫儿子带好。”
　　“好孩子。”乌玛禄捏了捏他的手，“我听你佟妈妈说，你现在都会背《咏鹅》。”
　　“是。”四阿哥很是聪慧，接着道，“鹅，鹅，鹅……”
　　康熙来得很快。
　　不多时，屋外一片跪倒。
　　乌玛禄牵着四阿哥走过去，行礼道：“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康熙停在她面前：“起来吧。”
　　乌玛禄起身。
　　康熙看着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目光一寸一寸的扫过。
　　乌玛禄自若道：“皇上快进。”
　　康熙走进来，坐在榻上。
　　琉璃端上了茶水点心，一一摆放。
　　康熙打量着屋子：“你这儿还是当年样子。”
　　“劳爷挂念。”
　　梁九功站在一旁，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康熙看着她：“你也没变过。”
　　乌玛禄将四阿哥抱在怀里，笑道：“奴才自是不会变的。”
　　康熙怔住。
　　他知世事多变，他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与后宫中早已习惯。
　　他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能够一直不变。
　　“你……”
　　乌玛禄轻轻的笑着：“皇上喝茶。”
　　康熙同她对视，她眼中依旧干净，澄澈无垢，无恨无怨。
　　他的难过在消散，愧疚也变成虚无。
　　他所有耿耿于怀的事情，在这瞬间尽数消散，就好像这世间一切都不足挂怀。
　　他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喝了一口茶：“你啊。”
　　乌玛禄笑了起来：“早知道爷要来，我就让他们把老六也带来。”
　　“是我……”他本想说是我错了，可他贵为天子，怎会有错？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道：“以后，你的孩子就养在你名下。”
　　“好。”乌玛禄静谧的笑着。
　　两人沉默下来。
　　乌玛禄道：“爷要去佟姐姐那里走一走吗？去的话，就将老四一起带回去。”
　　“你撵我。”
　　乌玛禄摇头，步摇轻轻晃荡：“没有。”
　　乌玛禄笑道：“那爷要在奴才这儿歇一歇吗？”
　　康熙点头。
　　乌玛禄叫人将《西游记》拿来，道：“佟姐姐虽教奴才对弈，奴才到底手拙，又别无长物，只好做一回说书先生了。”
　　康熙觉着新奇，示意她讲。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第66章 
　　“……”
　　在温和的声音中，康熙渐渐沉睡，四阿哥也沉睡过去。
　　乌玛禄挥手，让琉璃抱来小锦被给四阿哥盖上，又取出一件外衣，让梁九功给皇上盖上。
　　几人这才轻手轻脚的出去。
　　梁九功遮住口鼻，打了个哈欠，这才轻声道：“皇上最近为了台湾的事，未能好生歇息，如今能睡会儿也好。”
　　乌玛禄笑道：“那就劳烦梁总管守着了。”
　　她又对琉璃道：“让下面人不要打扰。”
　　乌玛禄想了想，往厢房走去，琉璃将宝珠留下，自己跟着乌玛禄前去。
　　梁九功笑了笑，揣手站着。
　　魏珠在一旁看着，又回头看了看关上的大门。
　　梁九功拍了拍他头：“你小子别看了。”
　　魏珠道：“师父，这……”
　　梁九功微微摇头：“这位德主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魏珠看着梁九功。
　　梁九功看了看天色，轻声道：“那些以为她不受宠的人，要失望了。”
　　魏珠站在梁九功身边，跟着看过去。
　　梁九功拍了拍他的肩：“小魏子，你记好了，师父教你，这宫里最重要的，不是趋炎附势，而是看人的能力。”
　　魏珠记下了。
　　乌玛禄来到魏见月的厢房里，她如今依旧是答应，只有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是她有孕时，同莲心闹的不愉快，撵道去做重活了；乌玛禄让她自己从内务府挑的那个，名为桂姐，正在她身边伺候。
　　魏见月见乌玛禄来了，邀请她进来，紧张到不行。
　　桂姐忙端上茶。
　　乌玛禄接过，问她：“你在做什么。”
　　“绣……绣花。”魏见月取出自己做的绣活给她看。
　　乌玛禄翻了翻，看见里间有个胖乎乎的年画娃娃。
　　魏见月轻轻的捏紧了手指。
　　乌玛禄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
　　魏见月低头道：“妾那些时日，不分好歹，伤了德嫔娘娘的心，是妾之过。”
　　她轻声道：“妾听信谗言，这两年来，也不敢上前，唯恐娘娘心里不喜。”
　　乌玛禄看着她：“我若说我不在意，你定然不信，只我问你，我若让你去延禧宫居住，可好。”
　　延禧宫，是惠嫔的住所，八阿哥养在了惠嫔那里。
　　魏见月眼中生出些许的光：“好……好。”
　　魏见月跪下，给她磕头：“谢谢娘娘，娘娘长命百岁。”
　　乌玛禄叹道：“起来吧。”
　　魏见月不起。
　　乌玛禄给琉璃使眼色。
　　琉璃上前将人掺了起来。
　　乌玛禄起身：“那你就等消息吧。”
　　她走了出去。
　　魏见月等她走了，用袖子挡着脸，呜咽出声。
　　桂姐忙劝她：“魏主子，您别哭了，别哭了。”
　　好半晌，魏见月才止住哭声，她喃喃自语：“是我对不住玛禄姐姐，是我对不住她。”
　　她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
　　她抓着桂姐的手，恨声道：“都怪她，都怪她。”
　　那时，她有孕在身，一直跟着她的宫女，不止一次的挑拨她，一会儿说玛禄姐姐派人来，是为了对她腹中孩子不利；一会儿说玛禄姐姐派那么多人来，就是好等她生下孩子后抱走。
　　她那会儿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信以为真，将玛禄姐姐送来的人都赶走。
　　等她冷静下来时，一切已经太晚，无法回转。
　　她再也没有勇气走到玛禄姐姐面前。
　　可就算是这样的她，玛禄姐姐还是要再一次的帮助她。
　　她泪流满面。
　　乌玛禄在宫里走了走，感叹道：“皇上要以后都是这样，你们倒不如收拾出个偏殿来。”
　　琉璃道：“明儿个奴才就让他们收拾出来。”
　　“也好。”
　　琉璃迟疑后，还是问道：“主子为何要帮魏主子。”
　　“能帮一处是一处。”
　　“主子心善。”
　　“心善么。”乌玛禄看着眼前的路，“我好像不再是我了。”
　　“主子依旧善良。”
　　乌玛禄苦涩的笑着，不再说话。
　　她回到住处时，梁九功还在外候着。
　　她看了看日头，问道：“梁总管，要不给皇上准备些吃的。”
　　梁九功应道：“德主子放心，御膳房那边儿已经吩咐了。”
　　“那就好。”
　　乌玛禄进了偏殿。
　　偏殿也是天天打扫，只是很多东西没有而已。
　　乌玛禄坐下，让人取来了针线，慢慢的缝了起来。
　　这些年来，她的绣活一直不好，她对此也没什么兴致，也不过做一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
　　她只绣了个白底红梅图，还没绣完，魏珠已经来宣她了。
　　魏珠道：“德主子请，皇上宣您呢。”
　　乌玛禄走进宫中。
　　康熙见她来了，拉她坐下：“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奴才一直在的。”
　　康熙笑了笑，没有说话，夜里留宿。
　　康熙派人去承乾宫打过招呼，将四阿哥留在了永和宫，睡在他两之间，恍若从前，只是从前是太子，如今是四阿哥。
　　乌玛禄给他褪下外衣，伺候着他上床后，自己才上去。
　　康熙看着她，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乌玛禄给他扯了扯被子，又抱着四阿哥捏手，淡淡的笑着。
　　康熙突然开口：“我后悔了。”
　　“嗯？”乌玛禄抬头看着他。
　　“若没有争吵，这两年，咱们也应当是恩爱夫妻。”
　　乌玛禄笑了笑：“如今也来得及。”
　　康熙抱着四阿哥颠了颠：“也是。”
　　康熙说：“保成那孩子很想你。”
　　“明日我让小厨房给他送杏仁酪去。”乌玛禄应道。
　　她越是不争不抢不指责，康熙心中越是难受，越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明日，我让你同惠嫔一同抚养六阿哥，如何。”
　　乌玛禄道：“听爷吩咐。”
　　康熙叹道：“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
　　乌玛禄看了他一眼：“只怕奴才争了抢了，反而讨爷不喜。”
　　“说来听听。”康熙好奇她要争抢个什么。
　　乌玛禄道：“一是，奴才手下有个宫女，是仁孝皇后的家生子，如今听闻仁孝皇后的妹妹入宫，想要尽忠。”
　　“二来，奴才宫中有个魏答应，乃是八阿哥生母，想八阿哥得紧，奴才想求爷的旨意，将她送去惠嫔那里。”
　　“这事可不够稳重。”
　　她虽是好意要全她人心意，在别人眼里，却是在往他人宫中安插自己的人。


第67章 
　　乌玛禄只道：“奴才只求个问心无愧。”
　　康熙看着她，她的神色平静又安然，一言一行所思所想，皆发自真心。
　　康熙道：“这些事，你该让佟贵妃去做。”
　　“佟姐姐为人和善，自是不肯做这个恶人。”
　　康熙闻言道：“所以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他心中似有所悟。
　　他心中虽然想着事情，口中还是道：“我若没来，你又当如何？”
　　乌玛禄道：“那也只能搁置。”
　　她轻抚四阿哥的脸：“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一切皆强求不得的。”
　　康熙闭上眼：“睡吧。”
　　乌玛禄果然不再说话，把四阿哥塞在被子里，抱着他睡觉。
　　四阿哥蹭了蹭乌玛禄的脸颊，很快跟着睡了过去。
　　半夜康熙睁开眼。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东西稀奇古怪，高大的房子和路上飞驰的东西。
　　在路的对面，他看见远方有一个容貌清晰的女子，她艳到极致，也冷到极致，当那女子看见他时，对他挥着手，渐渐的消失。
　　他转头，看着还在沉睡的乌玛禄，心中升起了疑惑，但又很快压下。
　　她没有问题的，不是吗？
　　他早已经查过她很多回了，不是吗？
　　尽管他心里反复会有一个念头出现，那梦中女子就是他的榻上人，即便她们容貌不像，给他的感觉却是一样的。
　　他长久的注视着她。
　　乌玛禄被这种视线影响，从睡梦中醒来，坐了起来，轻轻喊道：“爷。”
　　康熙看向她，紧紧的抱住她：“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乌玛禄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并不说话。
　　他喃喃自语：“我曾许愿，这世间会有个人为我而来，只为我而来。你是那个人，对吧？”
　　乌玛禄安抚着他。
　　康熙最终睡去。
　　乌玛禄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康熙已经不在了。
　　琉璃伺候她穿好衣服后才道：“皇上说主子难得看到四阿哥，皇上说让四阿哥在这儿留几天。”
　　琉璃又道：“皇上让人把六阿哥也抱来了。”
　　乌玛禄想了想道：“你派人去佟贵妃那里打个招呼。”
　　“皇上已经派人去打招呼了。”
　　乌玛禄不再说话。
　　承乾宫中，红韶看着自家主子，有些担忧。
　　佟贵妃把玩着手上的护甲，漫不经心的看到她们：“把你们的那些小心思收好。”
　　“主子就不气吗？”
　　“有什么好气的？”她淡淡道，“太后昨日专程派人把皇上请去，多半是在商量晋封皇后的事。”
　　“在这关头，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她将护甲重新带上，“倒不如说，我越是大度，皇上心中越是愧疚，我越可能成为皇后。”
　　她爱她的表哥，爱这天下的共主，可这点爱是抵不过佟家的。
　　她太清楚她的这位皇上表哥了，极有自己的想法，又重情重义。
　　所以，得要顺着他，让他自己心中愧疚。
　　这样，她想要的才会轻而易举的得到。
　　就像仁孝皇后，死后，她的儿子成了太子一样。
　　就连家中庶妹也可进宫待年。
　　就像孝昭皇后，死后，家中荣宠。
　　家中妹妹去年就入宫了。
　　的确是平衡前朝各方势力，可谁又能说他心中没有几分情意在。
　　她的护甲轻轻的点了点桌子。
　　她笑了起来。
　　下午，梁九功去永和宫走了一趟，传了康熙的口谕。
　　一是，魏答应迁至延禧宫，而延禧宫的万琉哈答应迁至永和宫。
　　二是，着永和宫莲心迁至储秀宫，伺候储秀宫格格。
　　梁九功传完口谕后，对乌玛禄讲道：“皇上的意思是，德主子喜欢哪宫的宫女，只管选过来，若是没有中意的，等来年包衣秀女进宫，调教好了再给德主子送来。”
　　乌玛禄看向琉璃。
　　琉璃道：“主子心善仁厚，定然不会夺人所好，依奴才看，倒不如来年选几个老实本分的来。”
　　乌玛禄点了点头，权作答应了。
　　乌玛禄看着梁九功问道：“梁总管这些日子可好。”
　　“托德主子的福，一切安康。”
　　“那就好，倚梅园过后，我一直担心着梁总管身子。”
　　梁九功笑得更灿烂了，他道：“倚梅园过后，皇上就打算来看德主子的。只是，先是前朝的事，后来皇陵又好了。皇上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梁九功道：“这不，皇上又回去处理奏章，怕是要等晚上才来了。”
　　乌玛禄道：“辛苦梁总管了。”
　　琉璃上前往他手里塞了打赏银子。
　　梁九功收进袖子里，提了一嘴：“惠嫔大抵是不喜那位答应的，才非要把那位答应送来。”
　　乌玛禄道：“多谢梁总管。”
　　梁九功这才退了出去。
　　乌玛禄看着他离开，这才起身，回到榻上坐下：“总算事了了。”
　　她拿出棋盘，招琉璃坐下对弈。
　　琉璃规矩坐下，执白而行。
　　乌玛禄下棋很慢，她每步棋都会想很久。
　　一盘下完，乌玛禄只赢一子。
　　琉璃嘀咕道：“主子棋艺越发精进了。”
　　乌玛禄笑道：“这等只要肯花力气就会有回报的事，多学多练，终归会有进步。”
　　琉璃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明明主子许久未见皇上，为何皇上还是听主子的话。”
　　乌玛禄道：“《南华经》中写到：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
　　乌玛禄知道琉璃没听懂，她解释道：“庄子说，你没看见那些被流放的人，离开自己国家几天，看到自己认识的人就会很高兴；离开自己国家一个月，看到自己国家的人就会很高兴；而离开自己国家一年以上，当他看到长得像人的，他就会很高兴。”
　　乌玛禄咸淡道：“皇上他，如今已经没有看到像人的生物很久很久了。”
　　琉璃自觉自己不笨，可这句话她确实没有听懂：“皇上怎么会没有见到很像人的人很久了呢？身边不都是吗？不管是梁总管或者是那些大臣。”
　　乌玛禄笑了起来：“可那些人，又有几个以真心对皇上？”


第68章 
　　琉璃在懵懵懂懂间，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因为主子把她当人了，所以她才没有跟莲心一样，去对仁孝皇后的妹妹尽忠。
　　宝珠这会儿把四阿哥牵了过来，乌玛禄牵过四阿哥。
　　四阿哥眨了眨眼：“额娘，儿子想佟妈妈了。”
　　“陪额娘几天好不好。”
　　“儿子想回家。”四阿哥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乌玛禄依旧温柔的笑着，痛楚隐藏在眸底。
　　她知道这很正常。
　　她身边有人生养过孩子，私下对她说过，孩子要自己一手带大的才亲。不然啊，谁带大的跟谁亲。
　　那人的孩子因为夫妻双方工作忙的缘故，被丢给了爷爷奶奶养，偶尔接到自己身边，也会嚷嚷着要回奶奶家。
　　这很正常。
　　她笑着，站起身：“好，额娘带你去见佟妈妈。”
　　宝珠在一旁道：“四阿哥一直想去见佟主子，奴才和嬷嬷们都哄不住，只好带来见主子。”
　　乌玛禄微微颌首，让琉璃从库房里取出几匹上好的布，一同带过去了。
　　乌玛禄牵着四阿哥，到了承乾宫。
　　佟贵妃看她来了，笑道：“来就来，带这些做什么。”
　　乌玛禄笑道：“老四这孩子惦记着姐姐，我只好送回来。”
　　她坐下，松开手，四阿哥就靠近了佟贵妃，紧紧的抓着佟贵妃的袖摆。
　　乌玛禄看在眼里，神色未变：“姐姐带他这般辛苦，送两匹布算得了什么。真说起来，还是我在占便宜。”
　　“这小子。”
　　佟贵妃让莺哥接了布。
　　红韶上了茶水点心，一一摆好。
　　四阿哥跟在佟贵妃身后，莺哥又拿过他的小玩具递给他，四阿哥安心的玩了起来。
　　佟贵妃摸了摸他的头，对乌玛禄道：“太皇太后和太后体恤你身子弱，免了你请安。”
　　乌玛禄应道：“劳烦姐姐替我道谢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体恤。”
　　“应该的。”佟贵妃想了想，又道，“如今重获圣宠，还是小心些好。”
　　她笑着：“有佟姐姐在，我能有什么事呢？”
　　佟贵妃也笑了起来：“是啊，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呢。”
　　乌玛禄邀着佟贵妃一同对弈。
　　用了晚膳，乌玛禄看了看天色，将四阿哥留在承乾宫，自己走了。
　　莺哥让人将东西收拾好。
　　佟贵妃叫住她：“你去我库里取几本书给她送去。”
　　佟贵妃逗了逗四阿哥：“她爱看书。”
　　莺哥吃味：“主子对德主子很是上心。”
　　“她表了忠心，我自然得报李。”
　　所谓投桃报李，正是如此。
　　莺哥去库房拿东西的时候，都还疑惑不解，她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怎么不知自家主子和那位德主子是什么时候结盟的？
　　乌玛禄回到永和宫不久，那位万琉哈答应已经到来。
　　万琉哈答应是个规矩的主，寻常的见礼。
　　乌玛禄让她自己选了厢房。
　　万琉哈答应是个随和的人，选了魏见月之前住的屋子。
　　她淡淡道笑着：“重新打整，颇为麻烦，就魏答应住过的那间吧。”
　　乌玛禄也就允了，末了让琉璃送了两匹布以作贺礼。
　　琉璃让宝珠送去，自个儿回来瘪着嘴道：“主子，库里的东西可没多少了。”
　　乌玛禄拍了拍她的手：“我知晓，但这些人情往来都是必要。”
　　琉璃点点头：“主子这样说，自有主子的道理。”
　　琉璃想了想，又问道：“莲心带着石晓晓、皖烟一块儿走了，双儿又跟着六阿哥去了延禧宫。如今主子身边只有奴才和宝珠。恐怕伺候不周道，要不奴才还是去内务府要几个来。”
　　乌玛禄道：“这事儿交由你去办。”
　　琉璃记下了。
　　琉璃又问道：“早上听梁总管的意思，皇上夜里还要来，要早做准备吗。”
　　“去备着。”乌玛禄将茶杯放下，“让孟得义遣人去延禧宫打听打听，六阿哥怎么还没送来。”
　　琉璃出去了，很快又回来说了缘故。
　　康熙晚上果然来了，倒比昨日来得晚一些。
　　乌玛禄闲来无事，正翻佟贵妃送来的书，除了《列女传》，也有《资治通鉴》一类的。
　　乌玛禄边翻，边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依我看啊，还是得学个琵琶古筝的。这一天天的不是看书就是下棋，忒耗心力。”
　　琉璃应道：“是了，上回王太医还告诉奴才，让奴才看着主子些，莫要让主子多思多虑，糟践了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身子。”
　　“这也是有些道理的。”乌玛禄将书半掩，笑道，“慧极必夭，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凡是到了极致的，哪儿有长久的。”
　　康熙到的时候，见四阿哥不在，没说什么，只是手盘着串珠坐下。
　　乌玛禄行礼，见他坐下，道：“皇上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康熙道：“我若叫人通报了，又哪听得到你说出‘慧极必夭，强极则辱，情深不寿’的话。”
　　乌玛禄笑了笑不再多说。
　　康熙道：“惠嫔说六阿哥身子不好，我去看了看。”
　　他顿了顿道：“老六只是偶感风寒，并不严重，你不要担心。”
　　“好。”她的回答并无新意。
　　他们之间，其实往往并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论贤惠，她不如佟贵妃；论解语，她不如仁孝皇后；论活泼开朗，她不如宜嫔；论相伴时日，她不如荣、惠二嫔；论家世，她不如咸福宫、储秀宫二位格格；论逗趣儿，后宫一堆女子比她会讨好……
　　康熙心里清楚。
　　他将他的女人们各有划分。
　　他清醒又理智，他绝不会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举动，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拥有安邦定国之志，欲稳固大清江山，使这天下海晏河清，成为盛世。
　　他的欲望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欲望。
　　任何个人得失与喜好，都会在这个欲望下让步。
　　眼前女子是他的私心杂念。
　　只因他在她身上能得到平静——她什么都不需要说，也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静静的站在那里，他整颗浮躁的心就会跟着平静下来。
　　这种平静，他无法在其他嫔妃身上得到，所以他不介意给她一些荣宠。


第69章 
　　他是如此的笃定。
　　他将她揽入怀，抱上榻。
　　宫人退居门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一夜红烛泪尽。
　　前朝政事尚算平静，康熙也多了些空闲，一周会来见乌玛禄两三回。
　　余下几天，他又翻看起了西洋书籍，同洋人讨论一些东西。
　　他知晓乌玛禄爱看书，所以有时候会让梁九功给乌玛禄送些书来。
　　这些书并不局限于西洋书，有些是专门从民间采购来的话本子以及诗集。
　　无非是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
　　乌玛禄也算是多了些打发时间的书，近来她跃跃欲试的，想要学古筝，只是暂且搁置，打算年后再说。
　　若是还有空闲时间，康熙会去看一看别宫嫔妃，又或是翻牌子临幸。
　　乌玛禄并不在意。
　　琉璃曾问过她一回：“主子不在意吗？”
　　“为什么要在意？”乌玛禄笑了起来，“若是我的在意，可以改变这一切，我定然在意。可若是不能改变，在意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乌玛禄懒懒散散的冲着她笑：“好姑娘，这世上只靠人力可以改变的事太少了，与其想这些，倒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快活起来。”
　　她眼中澄澈，万事万物不挂于心：“一天十二个时辰，清醒的也不过几个时辰，何必自苦呢？”
　　她起身，站在门口望着天，那湛蓝的天，只有几朵白云。
　　她让宫人搬出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边台桌放着茶水点心。
　　九月的太阳尚显毒辣。
　　她伸出手，过白的肤色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病态，几乎要消融在空气中。
　　她在空中随意的摆弄手指，无聊的对着空落落的地面发呆。
　　琉璃轻声道：“奴才去把四阿哥带来，他定然想主子了。”
　　“然后呢？”她诉说事实，“他会想着他的佟妈妈，我也无法让皇上把孩子记到我名下。”
　　她平静道：“何况，我并无什么家世，我能够给这个孩子什么呢？”
　　她最后下评语道：“与其让他在我与佟贵妃间犹豫，一无所获。倒不如随着他的心意。如此，在他一生当中，也算是得到过他想要的母亲的爱的。”
　　她微微阖着眼，灼热的阳光让她眼睛不适：“这份爱是佟贵妃给的，还是我给的，有什么打紧。至少，他得到了。”
　　“主子毕竟是四阿哥的生母。”琉璃不是不聪明，而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主子竟清醒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生恩不及养恩大。”乌玛禄的语气没有半点儿起伏，“对他来说，我不过是这宫中他皇父的妃嫔之一，而佟贵妃才是他的额娘。”
　　“太子曾将我当做生母，视为额娘。”乌玛禄镇定的喝了一口茶，道，“如今我诞育下的孩子，将别的女子当作生母，视为额娘也是正常。”
　　她眯着眼，淡淡的看着天上白云。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平静道：“天地因果，一琢一饮，实属正常。”
　　琉璃惧怕的叫了一声：“主子。”
　　乌玛禄将盘中糕点放在她手上：“好了，琉璃，你不必怕我，去请万琉哈答应来吧。”
　　她自言自语道：“她来了许久，我还没有好好的招待过她。”
　　琉璃让宝珠去叫万琉哈答应。
　　乌玛禄闭着眼，昏昏欲睡。
　　她不是个好妻子，也不是个好娘亲。
　　她无法亲手抚育自己的孩子长大。
　　她也许该去争一争的。
　　可，争了又能怎么样呢？
　　老四跟着她，真的好吗？
　　佟贵妃能给老四的一切，她都无法给。
　　甚至是，爱。
　　……
　　“妾见过德嫔娘娘。”
　　“坐吧。”
　　万琉哈答应坐下。
　　乌玛禄说：“好久不见啊，妞妞。”
　　万琉哈答应叹道：“妾蒙惠嫔娘娘赏识，赐名柳烟。”
　　“子规啼破相思梦，曙色东方纔动。柳烟轻，花露重，思难任。”乌玛禄睁开眼，“双姐儿赐名叫见月，你赐名叫柳烟……”
　　她不再说下去，更像是顺嘴一提。
　　万琉哈柳烟沉默不语。
　　乌玛禄道：“你变了许多。”
　　“娘娘倒是没变。”
　　乌玛禄看向她：“你不说，我也忘了，咱们入宫也五六年了。”
　　“是啊。”万琉哈柳烟沉默了许多。
　　那个活泼开朗又锐利的姑娘，终究在这深宫中被消磨了。
　　乌玛禄并不介意，只问道：“在这儿待着还好吗？”
　　“蒙娘娘恩典，一切安好。”
　　“这样啊，那就好。”乌玛禄看着墙边的树，“差什么，遣人来我这儿取。”
　　“谢娘娘。”万琉哈柳烟顿了顿道，“戴佳氏也成了答应，后来生了七阿哥后，被封为了贵人。”
　　“是月月？”
　　“听闻她也得了赐名。”
　　乌玛禄沉默了一会儿，无事发生道：“也好，做了贵人也好。”
　　万琉哈柳烟道：“妾想要个女儿，到时候可以养在自己身边，也就不难熬了。”
　　“会有的。”乌玛禄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吃糕点。
　　万琉哈柳烟拿了一块儿，慢慢吃着。
　　乌玛禄道：“以后有空可以多过来走走。”
　　万琉哈柳烟上身略微靠近，乌玛禄靠了过去。
　　万琉哈柳烟轻声道：“惠嫔。”
　　她声音略微高了一些，道：“妾身体不适，还望娘娘恕罪。”
　　乌玛禄手搭在她手臂上：“放心，一切有我。”
　　万琉哈柳烟痴痴的看着她。
　　乌玛禄笑着：“以后想来我宫中，尽管来，没人拦你。”
　　“玛禄你……”
　　琉璃见状要上前。
　　乌玛禄挥手，让她退下，她为万琉哈柳烟拭去了额角汗水，将手帕递给了她：“放心好了，我几时吃过亏呢。”
　　“那倒也是。”
　　万琉哈柳烟眼中腐朽黯淡一瞬间消失，多了些神采。
　　她怎么就忘了呢？玛禄是她们这些人里面最冷静最聪明的人了，她们几个也只有玛禄封了嫔，她该相信玛禄的。
　　她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笑意：“好。”
　　乌玛禄笑着：“见月去了惠嫔那儿，想来能见着八阿哥，她心里也高兴。”
　　“惠嫔娘娘对孩子一向很好。”
　　乌玛禄笑了笑：“那就好。”


第70章 
　　乌玛禄一时兴起，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在仙界，有一位花仙，她是紫藤花修行成仙，并不如牡丹、月季华美，也没有兰菊的高洁，她非常的普通。
　　后来，她要从花仙修到花神。
　　她的最后一场劫难是要找到那个曾亲手将她种下的人。
　　她落在他身边，去度那最后一场劫。
　　那人这一世是一个穷苦书生。
　　随后的故事无非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花仙变出巨大的庄子与亭台楼阁，与他红袖添香，招他入赘，将这万贯家财都许了他。
　　书生先是被这巨额的财富冲昏了头脑，又染上了赌瘾，将这万贯家财输个精光，只能带着花仙过上贫困的日子。
　　万琉哈柳烟问道：“然后呢？”
　　“然后因为那书生欠了巨额的赌债，没有法子，将花仙卖入了娼寮。”
　　“然后呢？”万琉哈柳烟抓紧了袖子。
　　“后来，后来花仙回到天上，度过了劫难，做了花神。”
　　万琉哈柳烟问她：“为什么？”
　　“后人说，那是因为紫藤“因爱而生，为情而亡”。可我想，也许只是因为那书生前世给了她一命，所以这一世，她还他一命，一命抵一命，互不相欠。”
　　乌玛禄慢悠悠道：“未下世前，花仙欠书生。后来，紫藤谁也不欠的，所以，自然回了她的天上。”
　　万琉哈柳烟并不是如何聪明的人，可有时候，她的感觉十分敏锐。
　　她总觉得玛禄讲的不只是紫藤，好像又是在讲玛禄自己，可她实在理解不了，所以没有问。
　　乌玛禄看着她，含笑道：“说到底，花仙也只是将这当做一场历劫，从头至尾都没有入过戏，所以才能轻易的回到天上。”
　　她说：“人若有执，必然很苦。”
　　她转首看着天空，零星白云：“有情皆孽，众生皆苦。”
　　也许，那位紫藤花仙，的确是因爱而生，为情而死。只是最后脱离。
　　但她不是紫藤，她不会。
　　所以，老四留给佟贵妃养正合适。
　　佟贵妃虽智珠在握，然她到底是有感情的，她也是会爱人的。
　　而她，给不了。
　　她无恨，也无爱。
　　她短暂浮沉红尘苦海，又旋即立于岸上，观三千苦三千难。
　　乌玛禄收回了目光，将一切想法隐藏。
　　她并不打算记录下来这一切。
　　这人间有四万八千种苦，受苦受难的不止她一个，几页纸又如何写尽世上心酸，写透这紫禁城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她不过是人间小小一女子，做不得救苦救难的菩萨。
　　万琉哈柳烟看着她，她如此的近，又如此的远。
　　在恍惚的瞬间，万琉哈柳烟觉得眼前人似乎已经不在世间。
　　乌玛禄敲了敲桌子：“饮茶。”
　　万琉哈柳烟不再问，而是安静的品茗，同她午后闲坐。
　　另一边，苏麻喇姑亲自来请，康熙自然跟着去了。
　　太皇太后邀他坐下，他恭敬坐下。
　　太皇太后道：“我听闻你和你皇额娘因为立继后的事，意见不合。”
　　“没有的事，前朝正值用人之际，孙儿打算暂且搁置立继后一事。”
　　“哦？”
　　“因继后未立，他们自会为了这后位好好尽忠职守。”
　　太皇太后毕竟历经四朝，一听便懂：“是了，四家于朝于宫，虽各有爱重，但只要继后未立，便有希望。”
　　康熙微微颌首，他叹道：“治理江山，缺不了贤臣猛将。”
　　太皇太后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太皇太后想了想道：“不立后也行，至少要做出样子来。”
　　“孙儿打算将佟贵妃抬旗，又立为皇贵妃。”
　　“也好，既给了荣宠，也留了后位。”太皇太后笑了笑道，“为了你母家，你也是煞费苦心了。”
　　太皇太后接着道：“也是，为天子后，抬抬自己母家也是寻常。”
　　“我还是希望你多考虑考虑宝音，毕竟亲近些。”
　　康熙恭敬道：“孙儿会考虑的。”
　　太皇太后笑了笑，点头道：“那就好啊那就好。”
　　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渐渐消失，长久而沉默的注视着康熙。
　　康熙不动如山。
　　“有的时候我会想，你不愿意立后，是不是和你皇父一样。”太皇太后眼神落在空中，无有着落，“想要立心爱的女子为后。”
　　“你不要怪你皇额娘，她跟着你皇父时，因为孝献皇后，受了不少委屈，差点儿被废。”太皇太后顿了顿道，“那个时候你皇父爱重孝献皇后，哪个没有因为她受过委屈？”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就像是在通过他在看自己的儿子：“那时，我总以为他不过是孩子，心性未定，我是他娘，能不为他好？博尔济吉特的女子做他的皇后，他就不用担心蒙古了。”
　　“我是为他好，我以为他总能想明白的。”
　　“哪怕他使气，我也想着，多劝劝，他会理解的。”太皇太后沉重的叹了一口气，仿佛将自己一生都叹尽了，“可我没有想到，他爱孝献皇后爱到如此地步。”
　　她眼中是无尽的伤痛与悲哀：“我好不易给他守下来的江山，他说舍就舍。”
　　康熙安静的听着，直到这时，他才劝道：“皇父若地下有知，定不忍皇祖母如此悲戚。皇祖母年事已高，身体要紧。这阖宫上下，自有打理之人。诸事皇祖母皆莫要挂足于心，保重身体为要。”
　　康熙眼圈儿红了一圈儿，嗓音里带着些许哽咽：“皇祖母莫要让孙儿伤心。”
　　太皇太后看到他这样，还能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呢？
　　康熙又对苏麻喇姑道：“额娘要多注意皇祖母的身体。”
　　苏麻喇姑连连应声：“皇上放心。”
　　太皇太后微微叹息着摇头，她说：“玄烨，答应皇祖母，你定然不会和你皇父一样。”
　　“皇祖母放心，孙儿定然不会和皇父一样。”
　　太皇太后步步紧逼：“我要你起誓，你今生今世都不会立那乌雅氏为后，不会让这宫中再出现第二个孝献皇后。”
　　康熙沉默了下来。
　　太皇太后了然的看着他：“玄烨，你心里有她。”


第71章 
　　他从没意识到她对自己重要，但他也确实无法如太皇太后所愿那般发誓。
　　太皇太后招招手，让苏麻喇姑拿来一张纸，纸上是一首佛偈：
　　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
　　黄金白玉非为贵，唯有袈裟披肩难。
　　朕为大地山河主，忧国忧民事转烦。
　　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
　　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一回。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
　　不如不来又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
　　悲欢离合多劳虑，一日清闲有谁知。
　　若能了达僧家事，从此回头不算迟。
　　世间难比出家人，无忧无虑得安宜。
　　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
　　五湖四海为上客，皆因夙世种菩提。
　　个个都是真罗汉，披塔如来三等衣。
　　兔走鸟飞东复西，为人切莫用心机。
　　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
　　禹开九州汤放桀，秦吞六国汉登基。
　　古今多少英雄汉，南北山头卧土泥。
　　黄袍换得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
　　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生在帝王家？
　　十八年来不自由，南征北讨几时休。
　　我念撒手归山去，谁管千秋与万秋。
　　康熙看完，拿着纸看向太皇太后：“这是……”
　　“你皇父出家前所写。”
　　“他不是……他不是……”
　　“你皇父自孝献皇后去后，出家念头一日重过一日，行森给他剃头后，他就想随行森而去，我虽让玉林秀阻止，终究没能阻止，来年他不吃不喝也要出家。”
　　太皇太后诉说着往事，她将痛苦拆开给他看：“我怎么劝都没有用，他是铁了心的要出家。我那时也在气头上，索性当他死了，只让他选个继位者。那时，只你和福全大些。”
　　她闭上眼：“他喜欢福全一些，那时我们以为他都要选福全。可他说，当这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也就点了你。”
　　康熙心中如遭重击。
　　他这一生中，未曾享过几日父母恩情，他亦耿耿于怀许久。
　　他看着太子，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他每对太子好一分，就好似在对小时候的自己好一分。
　　他的求不得，好似在这样的举动中得到了弥补。
　　而他，只要一想着，是皇父最后将这片国土交给了他，他也能从中获得几分暖意。
　　可如今才知晓，原来竟是皇父看不上也不想要的东西。
　　他心乱如麻。
　　太皇太后的声音飘过来：“索性，我就让汤若望说，是因为你得过天花又好了的缘故，有助于国家稳定。”
　　“就算后世人有所怀疑，他们又能如何怀疑呢？”
　　康熙喝茶，手在颤抖，端不住，他索性将茶杯放下。
　　太皇太后睁开眼：“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不管是我，还是你皇额娘，都对你在意乌雅氏一事尤其在意。”
　　“圣祖重孝烈武皇后，因此你皇玛法迫孝烈武皇后殉葬；你皇玛法爱重敏惠恭和元妃，若非其子早亡，江山恐怕拱手相让；你皇父因孝献皇后出家。”
　　太皇太后叹息道：“玄烨，你说皇祖母要如何不防……”
　　她说：“皇祖母也是担心未来的国本之争啊。”
　　她说：“我听闻明朝也如此，明宪帝因万贵妃，两立皇后；明神宗爱重郑贵妃，因此喜爱其子福王，从而引发了国本之争。”
　　她语重心长道：“保成那孩子的太子之位，是你求来的啊。”
　　康熙静静的听着，而后开口：“孙儿不会如此，孙儿不是皇父他们，皇祖母放心。”
　　“起誓吧。”太皇太后寸步不让，“你起誓，若你他日立乌雅氏为后，她不得好死。你若立她的孩子为帝，她的孩子必生生世世受后世唾骂。”
　　太皇太后看着他，平静道：“起誓吧，若你不立她为后，她孩子为帝，又有什么可担心。”
　　康熙艰难的开口：“我，玄烨，今日立誓，天地共证，若我他日立乌雅氏为后，她不得好死。我若立她的孩子为帝，她的孩子必生生世世受后世唾骂。”
　　太皇太后满意的笑了起来：“好孩子，好孩子。”
　　她说：“你皇父在五台山出家。”
　　“我如今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所以我想带你去看看你皇父。”
　　康熙恭敬道：“孙儿这就去安排。”
　　太皇太后招他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玄烨啊，不要怪皇祖母，皇祖母也是为你好。”
　　“孙儿知晓。”
　　“好孩子，你去吧。”
　　康熙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看着他的背影，苏麻喇姑也看着。
　　苏麻喇姑问道：“主子为何要逼皇上呢？”
　　“近来我总梦到故人……”太皇太后慢慢道，“那些我恨的，恨我的……他们都在向我招手。”
　　苏麻喇姑忙挥手道：“主子可不能说这样的话，奴才日日夜夜为主子祈福，望主子长命百岁，身体安康。”
　　太皇太后看向她：“苏麻喇，你陪了我大半生，我若是走了，你该怎么办？我看啊，让皇上在他的孩子里选一个，让你养着，好歹也是个念想。”
　　苏麻喇姑看着她，几欲泪流。
　　她连连拒绝：“不，奴才要伺候主子一辈子。”
　　太皇太后长久的看着她：“好，你伺候我。”
　　她说：“苏麻喇，你照顾我一辈子了。还有来生，咱们做姐妹吧。我做姐姐，我来照顾你。”
　　“不不不，能伺候主子就是奴才的福气。”
　　太皇太后看着宫外：“我总想着，赶紧把该做的做了，以后……我两眼一闭，也就看不到了，更管不了呐。”
　　“我想去看看福临。”她笑着，眼中晶莹，“好歹当了一辈子母子，临了了，也该看看他了。”
　　“好，好。”苏麻喇姑道，“咱们一起去看看小主子。”
　　太皇太后笑着，她说：“我真怕玄烨跟他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一个样，为了女人，连江山都不要了。”
　　“皇上发了誓的，主子放心。”
　　“叫他以自己起誓，他恐怕压根儿不在意。也就只能叫他以那乌雅氏发誓了。”


第72章 
　　她轻声道：“乌雅氏是个好孩子，董鄂氏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她看着苏麻喇姑：“你去把这个事给太后说一声，让她不要再一天天寝食难安。”
　　“是。”苏麻喇姑领命而去。
　　太皇太后慢慢的捧起茶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世道啊，哪个是容易的。
　　康熙离了慈宁宫，信步而走。
　　梁九功上前道：“六阿哥病了，皇上可要再去看看。”
　　康熙停住脚步，问道：“太医还没去看！”
　　“去了。”梁九功道，“惠嫔娘娘说，六阿哥想皇上，夜夜哭。”
　　康熙厌恶道：“她若照顾不好孩子，就都送到佟贵妃那儿去，以后一个也别养了。”
　　梁九功眼珠一转道：“德嫔娘娘想皇上了，皇上要去看看吗！”
　　康熙转身踹了他一脚：“要你揣测上意！大氅和倚梅园的事没跟你计较是不是！”
　　梁九功跪下，宫人跪了一地。
　　康熙压着火气，快步离开。
　　魏珠上前把梁九功扶起来。
　　梁九功挥手道：“跪着干嘛？还不快跟上去。”
　　宫人连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魏珠扶着梁九功慢慢的跟上去。
　　魏珠低声道：“师父何苦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梁九功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康熙走过了承乾宫，他本来想进去，但还是停住了，他内心的烦乱让他离开。
　　佟贵妃毕竟是他表妹，他怕吓着她。
　　他走到永和宫，听到乌玛禄正在讲紫藤花的故事。
　　他驻足听了一会儿，跟上来的宫人也跟在身后，不敢喧闹。
　　等到没了声音。
　　“回宫。”
　　他又想了想，径直走进去。
　　梁九功忙跟着进去。
　　乌玛禄等人行礼。
　　康熙上前：“起来吧。”
　　乌玛禄起身笑盈盈的看着他：“皇上。”
　　康熙往里走去。
　　乌玛禄跟了上去。
　　琉璃嘀咕道：“皇上这些日子来，梁总管也不打声招呼。”
　　梁九功笑了笑道：“你们啊，这段时日提前备好就是。”
　　他顿了顿，道：“你得亏跟着德主子。”
　　琉璃十分聪明：“莲心她怎么了。”
　　梁九功没有说话，跟着进去了。
　　琉璃连忙让宝珠去吩咐下面的人准备，他也跟了进去。
　　康熙坐在榻上，乌玛禄安静的坐在一旁，开始做绣活儿。
　　他正难受，可她也不理他，他心里的火儿莫名的开始消退。
　　宝珠将茶水点心摆上，声音很轻，但他还是瞪了过去。
　　乌玛禄看在眼中，轻声道：“愣着做什么，把我前些日子绣好的荷包拿来。”
　　她那荷包绣好了，却要经过染、洗、浆、烫等工序才能用，免得绣时手上沾到的汗渍使荷包差色。
　　宝珠退了下去。
　　乌玛禄笑道：“奴才允爷的荷包可算是绣好了，爷不喜欢，可不能说。”
　　这般妥帖的被人放在心上，康熙神色逐渐温和起来。
　　宝珠将那白底红梅荷包奉上，康熙接过。
　　乌玛禄笑道：“爷，你看看里面。”
　　康熙撑开荷包里面，绣着一个“安”。
　　乌玛禄道：“奴才想着绣点儿字，可觉着绣什么都差点儿，只能求爷一世安康。”
　　康熙心中越发愧疚。
　　他道：“过些日子，要大封，不如封你为妃。”
　　乌玛禄拒绝了：“爷好意，奴才心领了，只是奴才家世低微，为人愚笨，难堪大任。擢升过快，恐怕为太皇太后与太后不喜。”
　　康熙闻言，当场道：“就这么定了。”
　　乌玛禄不再说什么。
　　康熙看着她愣了会儿神：“你生了两个阿哥，要是有个如你一般的格格就好了。”
　　“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个格格。”
　　“格格好啊……”他叹息道，“我答应过要把孩子养在你身边的。”
　　乌玛禄轻轻笑道：“大抵命该如此。”
　　他握着她的手：“下一个就养在你身边。”
　　“奴才相信爷。”
　　她平静的笑容让他冷静下来，他近乎迷恋这样的感觉。
　　一个随时随地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情绪所扰的女子。
　　他爱怜的碰了碰她。
　　春色满园。
　　康熙将给佟贵妃抬旗和封位份的事交代给礼部，打算大办。他打算把乌玛禄抬旗和封位份的事也一块儿办了。
　　这事在后宫还是有流传的。
　　太后听到后，当天就找太皇太后去了：“皇额娘你看他！”
　　太皇太后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横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就让他宠一宠。免得逼急了皇上。”
　　“皇额娘……”太后无法接受。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让苏麻喇姑把康熙找来。
　　康熙行礼后坐下。
　　太皇太后道：“我和你皇额娘不是为了封妃的事为难你。”
　　康熙安静的听着。
　　太皇太后道：“皇上勤政爱民，内外皆知。这宫中位份也有些年头未曾动一动，我寻思趁着这次册封，把这宫中，该册封的册封，抬旗的抬旗。”
　　康熙道：“也好。”
　　太皇太后又道：“既然要封妃，倒不如多封两个，也热闹。”
　　太皇太后见他不情愿，只道：“我知晓皇上想给德嫔殊宠。可殊宠便是捧杀，皇上如何不明白。”
　　“皇上，中庸之道，方能长久啊。”太皇太后苦口婆心，“我不是不让皇上给她封妃，而是多封几个。”
　　“德嫔家中，并无高位，不能给她助力。”太皇太后看得清晰明白，“皇上若只封她一人为妃……佟贵妃有所依仗，她呢？宫中有的是妃嫔家世比她好，她们的父母兄伯又该作何想。”
　　康熙默然点头。
　　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想试一试。
　　万一呢？
　　可这点侥幸也被打破了。
　　他说：“那就按皇祖母说得办。”
　　康熙起身：“孙儿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退下。
　　太皇太后看着太后：“他既退了一步，太后你也退一步吧。”
　　太后只好行礼告退。
　　太皇太后看着空荡荡的宫门：“年纪大了，就爱和稀泥。”
　　苏麻喇姑劝道：“主子也是念着一家和睦。”
　　太皇太后笑了笑，轻轻摇头，不再说什么。
　　康熙回宫后，下旨意，大册，将嫔位之下再晋一品。


第73章 
　　随后又点了惠嫔、荣嫔、宜嫔为妃，三妃与乌玛禄一样，尽皆抬旗。
　　此三嫔，皆有子嗣在身。
　　乌玛禄隐于众嫔并不出众。
　　他其实心里早有打算，但他只是试一试——就如同当初皇父以废后，以孝献皇后为由头去试探；就像赵高指鹿为马一般。
　　只是，皇父是真的对孝献皇后十分爱重。
　　他呢？
　　他不知道。
　　他也许是知道那个答案的，但是那个答案已经足够他后退了。
　　他不愿成为和皇父一样的人，所以他对乌雅氏，必然只是利用而已。
　　他对于“真实”视而不见。
　　康熙拿出那个白底红梅荷包，愣了神。
　　他闭上眼。
　　算了算了。
　　他会宠爱她，把她该得的一切都给她的。
　　她值得。
　　他说：“梁九功，传令，把六阿哥送回德嫔宫中。”
　　梁九功迟疑了一下道：“皇上，王太医来报，德主子好像有喜了。”
　　“什么！”康熙站了起来。
　　梁九功苦着脸道：“王太医说，德主子身子不好，他打算该换药方，又把出来德主子好像有喜，他一时为难，想询问皇上的意思。”
　　若是寻常，改了药方也就改了。
　　可一来，乌玛禄这段时间复宠了。二来是，她腹中有了孩子。
　　王太医不愿惹祸，只得上报。
　　康熙道：“赏德嫔五匹流光锦，两件狐狸皮。”
　　“是。”
　　康熙在屋里走了走，又招来宗人府商谈。
　　夜里，康熙来到永和宫，乌玛禄一早接了消息，早叫人备好东西，自己卧在床上翻书。
　　康熙来时，不叫人惊扰，自个儿走了进去。
　　乌玛禄见是他，忙要行礼。
　　康熙将她扶起来：“等下月，太医确定有孕了，你就安心养胎。”
　　康熙捏了捏她的手腕：“我听王太医说，你身子骨虽比两年前好了一些，但终究内虚，还是得多加注意。”
　　“是。”
　　康熙把她按回了床上，顺手拿起床上的书，看了看名字。
　　《石头记》
　　他将书放回她手边：“我早些时日也翻过，不过明朝遗民所著，不成文笔，又想写明朝之事，又想写一切皆空。文人的通病了。”
　　他将书翻给她看。
　　这本书同后世的《红楼梦》，在内容与叙事上，的确有所不同。
　　“明珠家事。”他轻哼道，“明朝朱家的事，天子家事即国事。”
　　乌玛禄安静的看向他。
　　他笑了起来：“放心好了，只要他们不是方孝儒，我也不会是明成祖。”
　　他微微笑着，智珠在握：“我虽不是多尔衮，但也绝不许他们忤逆悖驳，乱我江山。”
　　乌玛禄反手握着他的手：“爷，给咱们孩子积积福，得饶人处且饶人好不好。”
　　康熙反手甩了她一巴掌，甩手离开。
　　琉璃等康熙走后进来，看见她脸上红了一片，忙拿透过水的帕子给她敷上。
　　琉璃眼泪都要下来了：“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无妨。”乌玛禄接过手帕捂住脸颊。
　　琉璃半跪在地上：“主子，奴才求求你，别再惹怒皇上了。”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起来吧。”
　　她当然知道她不该惹怒康熙，可是，知道和做是两回事，如果她不这样做，她就不是乌玛禄了。
　　她说：“琉璃，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可在我心里，有些东西是比命，比荣华富贵更重要的。”
　　“主子。”琉璃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够坚强，但她实在无法看着这么好的人受苦。
　　乌玛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了，琉璃，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所以没有关系。”
　　她笑着：“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主子……”琉璃泪如雨下。
　　她轻轻的笑着，垂手安抚着琉璃。
　　十一月十三日，御史戴王缙上奏康，皇太子应该出阁读书，康熙认为此事当行。
　　十五日，皇太子率皇长子保清以及诸王大臣等于皇后陵前祭祀、行礼。
　　十六日，因为清军攻破昆明，吴世璠自杀的捷报传来，康熙召集众臣亲自宣读汉文捷书，命年仅八岁的太子宣读满文捷书。
　　二十一日，太子行猎时遇到两只豹，裕亲王福全与太子各射毙一只。
　　十二月初六日，銮仪卫请求在皇太子仪仗中添设满洲官三十员，汉官二十员以及校尉等官职。
　　康熙认为此事尚早，暂时留着，未实行。
　　乌玛禄此时有孕在身三月有余，琉璃小心看护，不让她下地，宫中安胎药时时备着。
　　琉璃一边看着她喝药，一边道：“奴才问过王太医了，等胎儿稳定下来了，主子就可以出去走一走。”
　　琉璃忧心敷看了一眼外面：“只是那时冬日，主子要不还是在屋里走走得了。”
　　宝珠来报：“佟贵妃来了。”
　　乌玛禄点了点头。
　　琉璃让宝珠把人请进来了。
　　佟贵妃牵着四阿哥，坐在床边：“胤禛想你，说额娘许久都不来见他。”
　　胤禛上前恭敬的行完礼，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儿子听佟妈妈说，额娘有了小弟弟。”
　　乌玛禄摸了摸他的头：“是啊，额娘有了小弟弟。”
　　“所以额娘才不来见儿子吗？”
　　乌玛禄心中酸涩：“额娘想来的。”
　　“可是额娘没来。”
　　乌玛禄看着他，几乎要落泪了。
　　佟贵妃见状，劝道：“妈妈不是说了吗，你额娘不方便来看你，以后想见你额娘，妈妈带你来好不好。”
　　“儿子想和妈妈和额娘住。”
　　乌玛禄擦了擦眼泪，红着眼对佟贵妃道：“辛苦你了，佟姐姐。”
　　佟贵妃见她这样，叹道：“早知道他招你哭，就不带他来了。”
　　佟贵妃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出去走走，你和老四说说话吧。”
　　佟贵妃起身，莺哥扶着她走了出去。
　　胤禛伸手隔着被子摸了摸乌玛禄的肚子。
　　乌玛禄温柔的看着他。
　　她的孩子，从她腹中出来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她好像缺失了他生命里的很多时候。
　　她温柔的问他：“近来好不好。”
　　胤禛点了点头，他把一个长命锁递给乌玛禄。


第74章 
　　“佟妈妈说，这是我刚生下后不久，皇父送给儿子的。现在我想要送给弟弟妹妹。”
　　乌玛禄抽噎了一声，抱着他，泪流满面。
　　胤禛不明就里，乖乖的任她抱着。
　　他拍着她的背：“额娘不哭。”
　　乌玛禄擦干净眼泪：“好，额娘不哭。”
　　胤禛爬上床，碎碎念的对着乌玛禄的肚子说话。
　　乌玛禄神情慈爱的看着。
　　佟贵妃从外面走来，同她又说了会儿话，才道：“以后，我会多带他来走一走。”
　　“谢谢佟姐姐了。”
　　“还好。”佟贵妃笑着，“都说多子多孙多福气，你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我来沾沾你的福气。”
　　佟贵妃笑着，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啊，还是跟皇上认个错。”
　　乌玛禄手指抓着床单，沉默不语。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他想怎么着都是应该。”佟贵妃道，“他这几日来我宫里，都对着胤禛发呆。”
　　乌玛禄并不说话。
　　佟贵妃也不再劝，只道：“你莫要使性子。寻常夫妻过日子尚有吵嘴，何况他是皇上。”
　　“只有人顺着他的，没有他顺着人的。”
　　佟贵妃起身：“我不多说了，你好生修养，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是。”乌玛禄道，“琉璃，你替我送送。”
　　琉璃依言而行。
　　乌玛禄望着明黄的床帏发呆。
　　她在想，她是不是太执着于做自己了？
　　她六亲缘薄，幼时也只有几年养在父母身边，后来在外求学工作，便一直在外打拼。
　　她坚强独立，坚韧非常。
　　她不擅长曲意逢迎，却也事业略有小成。再难的事，她也会咬牙而上。
　　她自豪于她能适应任何环境，并在其中生活得很好。
　　这也是为什么，她穿越后，会迅速融入清朝。
　　虽然最初有所迷茫，却也会很快走出来。
　　然而，强极则辱，过刚易折。
　　她性子要强，不会撒娇，也懒做小女儿姿态，她父母常常惋惜她不似个女儿家，她常因此事，不愿意和父母联络。
　　朋友也因她的性子，同她绝交断联。
　　工作上也因为这样的性格，而被背叛。
　　后来，她一步一步的走出来，也将这刚强的性子一层一层的包裹，成了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可她心里十分清楚，她不善于和人交流——既不善于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也无法坦然接受他人好意。
　　她没有准备好走进任何一段关系。
　　她一个人生活了很久。
　　她张了张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她在现代时，就时常会有一种自己不属于那里的即视感。
　　甚至，比起现代，她在古代的联系更多一些。
　　与其说，她想回到现代，倒不如说，她是在一遍一遍的求证，自己是否依旧想做自己。
　　她是谁呢？是乌玛禄？还是乌雅玛禄？还是德嫔？又或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可她一路走来，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自己了。
　　她怎能放弃自己呢？
　　她只想做她自己。
　　“主子！主子！”
　　“嗯？”
　　“王太医，王太医。”
　　她闭上眼。
　　梁九功接到消息的时候，略微迟疑后，还是进去找康熙了。
　　“德主子小产了。”
　　康熙微微睁大了眼，他敛下心神，继续和他们商议出巡盛京的事宜。
　　直到晚上，诸事商议完，康熙才起身，招来梁九功：“德嫔现在如何？”
　　“保住了。”梁九功道，“王太医说德主子内耗亏空，虽养了一段时日，但到底算不得康健。叫小心养护着，万不能大悲大喜，动了胎气。”
　　梁九功说完后，规矩的站到一旁。
　　康熙短暂沉思后，起身道：“去永和宫。”
　　乌玛禄已经睡下，屋内烛火已熄。
　　梁九功提前派人去打过招呼，只是因着康熙的命令，都轻手轻脚的，并没有把乌玛禄吵醒。
　　梁九功提着灯笼，康熙跟着进去了。
　　昏黄的灯光并不耀眼，梁九功将灯笼放在桌台上，退了出去，他拉住了要进门的琉璃，嘘了一声。
　　琉璃退了退，将手上的托盘递给了身后跟着的宝珠。
　　梁九功轻轻地把门掩上，自己站在屋外。
　　琉璃将一个旧手炉递给梁九功：“梁总管暖暖手。”
　　“有心了。”梁九功看了她一眼，接过。
　　魏珠规矩的站在身后。
　　康熙看着沉睡的人，她脸上带着泪痕，她从胸腔里挤出了哀鸣，仿佛受伤的幼兽，她蜷缩成一团，眼睛紧闭着，却不断的渗出泪水。
　　她嘤嘤呜呜，深陷在一场噩梦里，醒不过来。
　　他静默的看着，而后垂手为她拭去冰凉的泪珠。
　　“怎么就这么多泪水……”
　　“怎么不愿意来找我……”
　　“你该恨我，怨我……讨好我……”
　　时空交织，他恍惚间回到从前。
　　他曾对她说：“既然你说你自己从不会变，那我要让你永远心悦我。”
　　他曾对她说：“我要你永远心悦我，我高于你的一切，你的家族，你的孩子。你的命。”
　　他曾对她说：“而我将会把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我会为你谋划你的一切，你将永生生活在我的庇护下，无病无痛，富贵安康，喜乐平安。”
　　可他好像没有做到，他给了她富贵，也给了她病痛，也剥夺了她的安康喜乐与平安。
　　是他没有做到。
　　她却始终相信他。
　　她一遍遍的说：“是爷纵着奴才放肆。”
　　她说：“爷纵的。”
　　他想，是的，他是她的主宰，她的一切由他安排，由他命定。
　　他虽剥夺她的一切，却也是他纵着她的。所以她才可以不知好歹。
　　他固然可以彻底打碎她，让她支离破碎，只能依靠自己。
　　可他不忍心。
　　是他给了她娇纵的底气。
　　心如明镜，举止娇纵。
　　所以她才会宁愿梦里哭泣，也不愿意醒着对他低头。
　　他垂首，亲吻她的唇。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泪珠。
　　“额林珠，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自己的女儿。
　　她全然只能依附于他，任凭他如何。
　　他得为她全然考虑，不然，她会死于一场寒雪，一场春雨，一场流言……
　　上架感言
　　其实也没啥说的。
　　明天上架，会倒v，所以没看的尽量提前看，后面要收费了。
　　关于女主性格还有别的，怎么说呢，我比较贪心吧，我并不想写一个简单的言情小说。
　　不过目前看来，我文笔不够，并没有写出来。
　　我不想写一个千篇一律的女主和一个千篇一律的宫斗故事。
　　我希望我笔下的每个人都真实的活过，都有成因，而非成了简单的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
　　他们曾活过。
　　他们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结局的。
　　谁都没有错，谁都错了。
　　这几天恍惚间会想起《红楼梦》，心情会有些微妙。
　　我想，我大抵是想写出《红楼梦》中那种，眼睁睁看着烂掉的悲凉感。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只是，曹老毕竟是大家，我差了许多。
　　想了想，又打算补充一点儿，有人会说，古代大臣和后妃不同。
　　但我始终认为，在封建皇权下，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讨皇上开心，只是一个是以才华为主，一个以美色为主。
　　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之下，你所有的报负，理想，自我，人生，一切都会被践踏。
　　所以很多诗人文人，闺怨诗写的很好。他们以女子埋怨丈夫的语气，写出了他们对皇上的情感。
　　我想说的是，我并没有把女主完全的当成一个女性去写，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她并不完全符合目前大部分人对女性形象的定义。
　　女性到底应该是什么形象？贤妻良母？还是独立自主？还是不管是贤妻良母，还是独立自主，只要是自己就行。
　　她在女性之前，她首先是人。
　　所以，你把后宫当成前朝，后妃当成臣子，也没什么差别。
　　包括梅园，我也借助康熙之口点出女主和郑成功是一类的人，是所谓的“有文人风骨的人”。
　　这类人是从古至今，大家会觉得傻，又或者觉得佩服的人。
　　就像是屈原，文天祥，郑成功，方孝儒，谭嗣同……
　　他们坚持了自己，但是也确实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我想借助这本书，探讨一些我自己思考许久的东西。
　　希望写完之后，我和你们都能得到答案吧。
　　夫《旧唐书·魏徵传》有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女主只是一面镜子，喜欢她或是不喜欢她，对她对我，都无关紧要。
　　可是，你不喜欢她的点，你耿耿于怀她的点，也许正印照着自己的内心。
　　就如同很多人愿意相信德妃不喜欢雍正，可能是因为他们并没有那么被父母所爱，这时，确信一个皇帝不被生母所爱，会让他们得到认同感。
　　会让他们：你看，他是皇帝，他都不被爱，我不被爱也很正常了。
　　你在憎恨女主没有那么爱自己的孩子，也许你所憎恨的是自己的母亲没那么爱你，憎恨的是你生命中没有那么爱你的人。
　　大抵如此。
　　我曾和朋友说过网上攻击性很大的事，我说，大抵是因为这些人在生活中很不如意，所以才需要一个地方释放自己的委屈和愤怒。
　　希望大家都能有所进步。
　　与诸君共勉。
　　关于更新，之后每章4000字，一天一章，尽量写完吧。


第75章 
　　他知她倔强不服输，又觉她弱小，离了自己不能活。
　　在暗暗屋里，她成了他的女儿，他得小心护住才能平安长大的女儿。
　　他内心的愤怒消散，升腾而起的是怜惜。
　　他想，额林珠离了他，是不能活的。
　　他一遍遍的确认着。
　　神色温柔。
　　她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腮边，泪水流得更厉害了，很快打湿了他的手背。
　　鼻腔里挤出的哀鸣断断续续的。
　　她好像更痛苦了。
　　他坐在床上，安静的看着她，心软成一片。
　　他记得有一年除夕夜，她等他等到睡着了，他抱她回床上时，她也哭成了这样。
　　她睡着时比醒着爱哭多了。
　　他笨拙的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仿佛父亲在安抚夜惊的女儿。
　　她的哭泣逐渐停止，沉沉睡去。
　　康熙最后宿在了永和宫，一大早才离开的。
　　延禧宫，惠嫔听闻后，手中汤匙一放，厌烦得很。
　　大阿哥胤禔正和她用膳，见她不喜，胤禔问道：“额娘，怎么了。”
　　惠嫔回过神，看着胤禔，神情温和：“无妨，你用了膳便去好好温书。”
　　胤禔点头，用完膳便去温书。
　　她问灵云：“皇上昨儿留宿永和宫了？”
　　“是。”
　　“她倒是好本事。”
　　灵云斟酌了片刻，没有说话。
　　惠嫔看了她一眼：“说。”
　　灵云道：“永和宫主子虽颇得盛宠，可太子早定，她也无能为力。何况这后宫中，皇上爱重的，纵然不是永和宫主子，也会是别的主子。”
　　惠嫔点头道：“你说的也是，这宫中年年都有新人。”
　　她起身，对着两龙戏珠檀木玻璃镜发了会儿呆。
　　灵云道：“只要大阿哥心里有主子，主子也有了底气。”
　　她顿了顿道：“这宫中日子，无论如何也不会难过。”
　　惠嫔摸了摸小腹：“皇上如今厌弃我，只怕以后我也不会有别的子嗣。”
　　灵云轻声劝慰道：“这宫中妃嫔有了孩子，才会上玉碟。主子万不可自轻。”
　　惠嫔突然小声道：“你说会不会皇上知道太子染天花的事……”
　　灵云急忙打断：“主子慎言。”
　　她看着魂不守舍的惠嫔道：“主子想多了，若皇上真的知道，就不会册封主子为妃了。”
　　惠嫔安下心来：“你说得也是。”
　　灵云给她拍着背：“无论如何，主子都是大阿哥的生母，向来又无过错，眼见着又要封妃，主子该多注意大阿哥才是。”
　　“也是。”她想了想，问道，“六阿哥的病还不见好？”
　　“蒋太医说是得了百日咳，要花些功夫。”
　　惠嫔叹了口气：“你派人多注意些。”
　　她看了眼天色：“你给胤禔那孩子送些糕点去。”
　　“是。”
　　“八阿哥送到魏答应那边儿去，让她见一见孩子。”她顿了顿道，“请安就不必了，成天苦着个脸，晦气得很。”
　　“是。”灵云退出去，办事去了。
　　下午，康熙忙完后，到了永和宫，乌玛禄倚在床上，面若敷粉，唇色偏淡。
　　康熙坐下：“让王太医给你开些补气血的方子。”
　　乌玛禄看着他，有些疲惫的笑着：“是唇色太白了？”
　　康熙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自打把出有喜，王太医已经换了好几个药方。”
　　她说：“王太医说，是我体虚气弱，气血两空，身子亏空得厉害，所以每每有孕，坐胎都比别人麻烦些。”
　　康熙闻言，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却又笑着。
　　他转了话题：“本想给你个惊喜，只是后来有事，也就没有说。”
　　“什么？”乌玛禄看着他。
　　他道：“我给孩子们定了字辈，取胤字，为后代，后嗣之意。”
　　他道：“宫中孩子要满了两岁，才会上玉碟，我寻思老六这孩子也快两岁了，就一同上了玉碟。”
　　他说：“禛与祚皆有福的意思，只愿咱们孩子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祚亦有“君王的位置”之意，但没必要告诉她。
　　乌玛禄道：“爷的孩子自然福寿安康。”
　　康熙点头：“的确，胤禔是长子，活下来的确是福气。胤礽是太子，亦是有福气的孩子。”
　　大阿哥取名为胤禔，太子为胤礽，三阿哥为胤祉，四阿哥为胤禛，六阿哥为胤祚。
　　禔，礽，祉，禛，祚，皆为“福”意。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都是有福气的孩子，老五那孩子三天一病的，只望他吉祥如意。”
　　五阿哥取名为胤祺。
　　祺为吉祥之意。
　　他叹了一口气：“老七那孩子，腿脚有毛病，望老天保佑他不要再有别的什么病痛了。”
　　七阿哥取名为胤祐。
　　祐通佑，为保佑，护佑之意。
　　她看向他，隐晦的审视。
　　康熙知道，但他不在意，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她淡淡的笑着：“爷，得等奴才肚子大了，你才摸得到。”
　　他抵着她的额头，舒了一口气：“我总在想，要真小产了，你得有多难过……还好没有。”
　　他说：“你怀胤祚那会儿，我彻夜睡不着，忍不住向上天祈求，我愿用这一世荣华富贵和所有福气，换你与孩子平安。好在上天不薄。”
　　乌玛禄心中被触动，她看着眼前英明神武的男子，她好像已经无法单纯的将他视作皇上。
　　康熙神情温柔的看着她：“这个若还是个阿哥，便取名为胤禵。”
　　他在她手心写了一个“禵”字。
　　他说：“禵为福。”
　　“有你和孩子是我的福气。”
　　屋外北风呼啸，吹过门窗，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乌玛禄突然在一瞬间全然放下。
　　她想，她是谁有什么关系呢？是乌玛禄也好，是乌雅玛禄也好，是孩子们的母亲也好，还是这个德嫔也好。
　　她终归只是她自己。
　　她不会再为自己是谁而疑惑。
　　她只需要遵从于当下，过好每一天即刻。
　　这样，等到有朝一日她回去的时候，她才不会后悔惋惜。
　　她应当活在当下的。
　　于是此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何处不可爱。
　　她让宫人退下，握住康熙的手，浅浅的笑着，安抚道：“爷，你看，这孩子定然是有福气的，这不是保住了么。”


第76章 
　　康熙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也就只有仁孝皇后生太子那会儿，我才紧张成这样。”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爷，你别紧张，还有好几个月呢。”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你得赶快好起来，我还等着你，与我白头偕老，百子千孙。”
　　“会的。”她笑着。
　　康熙吻了吻她的脸颊：“我一旦承诺必然重诺。”
　　“额林珠，再信我一次。”他看着她，“我会给你所有一切。”
　　她笑着，笑意并不达眼底：“奴才答应过爷，永不会变，永远心悦爷，爷高于奴才的一切，家族，孩子，命。”
　　她淡淡的笑着：“奴才既然承诺了，便会做到。”
　　“所以，乌雅玛禄永远都会心悦爷。”
　　康熙闻言，觉得这不太对，却不知道哪儿不对，他只是看着她：“叫我玄烨。”
　　乌玛禄笑着摇头：“太逾矩了。”
　　他抓着她的手，落下吻：“我说不逾矩，那便不逾矩。”
　　乌玛禄点头：“是啊。”
　　康熙取来她的胭脂，抹在她的唇上，多了一点儿血色。
　　他看了许久，吻了上去，耳鬓厮磨，夫妻情深。
　　良久，他松开她，抹开她唇上的胭脂：“叫我玄烨，再把那句话说一遍。”
　　乌玛禄摇头：“爷，你饶了奴才吧，那太逾矩了。”
　　“把你抬旗了，你再说这个话，就不逾矩了。”他吻了吻她的颊，“等等我，我会把一切都给你的。”
　　乌玛禄笑而不语。
　　康熙坐在她旁边看书：“你这里乱七八糟的书太多，让人给你理理，以后我给你送些好的来。”
　　“那就多谢爷了。”她笑道，“奴才胸无点墨，也就只爱看一些有趣的话本子。”
　　“也行。”康熙点头道，“到时候我给你挑几本好的。”
　　“爷也看闲书？”
　　“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康熙笑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康熙想了想：“到时候让梁九功安排来几个有经验的嬷嬷。”
　　“好。”乌玛禄想了想，提了一嘴，“佟姐姐前些日子来看我，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康熙闻言，多说了几句：“太子毕竟生母早亡，等他朝中根基再稳些再说。”
　　“也好。”乌玛禄点了点头，“太子如今可好。”
　　康熙笑道：“他学业骑射方面颇为用功，前些日子还问起你。”
　　“太子有心了。”
　　康熙又同她说了几句太子的趣事儿，包括打猎时猎着几只兔子、獐子。
　　聊了一会儿，乌玛禄乏了，昏昏欲睡。
　　康熙便离开了。
　　康熙后来也来过几次，只是转一转，聊几句话，等她困了就走了。
　　她有孕，并不上牌子，也就只能康熙来见她。
　　康熙隔三差五会叫人给她送些书来的，闲书居多，旁边多有批注，她看在眼中，也觉有趣。
　　她如今只能卧床歇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为佟贵妃说过话的缘故，佟贵妃一个月里总会让她见见胤禛。
　　即便佟贵妃不来，也会派身边的宫女带胤禛来。
　　胤禛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乖巧可爱。
　　她是喜欢的。
　　她胎儿不稳，康熙让梁九功先安排来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贴身照顾，后又安排来了两个。
　　看管得越发紧了，直把她当成易碎的花瓶。
　　她直头疼，却也不忍驳了康熙面子。
　　时间一晃而过。
　　公元1681年，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晋封承乾宫的佟贵妃为皇贵妃，正式册封孝昭皇后同母妹的钮祜禄贵妃为贵妃，钟粹宫的荣嫔为荣妃，延禧宫的惠嫔为惠妃、翊坤宫的宜嫔为宜妃、永和宫的德嫔为德妃。
　　而后，嫔位以下各提一品，并不做单独册封。
　　随后，依位份不同，各有赏赐。
　　此乃宫中大庆。
　　侍郎额星格持节进封德嫔乌雅氏为德妃。
　　额星格道：“传皇上口谕，德妃有孕在身，不必行礼跪接，特以坐听。”
　　乌玛禄坐于榻上，道：“谢皇上恩典。”
　　额星格宣读册文，曰：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职宜佐内、备资四德之贤。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咨尔德嫔乌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册印、进封尔为德妃。尔其祗膺晋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赞坤仪、迓鸿庥之方至。钦哉。
　　随后又送来赏赐无数。
　　琉璃留宝珠伺候左右，自己出去接赏赐。
　　送赏太监高念一声名号，旁边便会有小太监将这样物什呈上。
　　宝珠听着外面喧闹声，笑道：“主子，好生热闹。”
　　乌玛禄摸了摸腹部，让她把自己支撑起来：“把台上那本书拿来，你出去看看吧。”
　　宝珠摇头：“奴才不去，琉璃姐姐叫奴才好好照顾主子。”
　　乌玛禄笑道：“你倒是实诚。”
　　“奴才不聪明，也只能老实本分的做事。”她笑了起来。
　　乌玛禄招她过来：“我教你认字可好。”
　　“奴才笨，学不会这个。”宝珠见她有些失望，忙道，“但奴才手可巧了。”
　　乌玛禄温柔的笑道：“等他出生了，以后给他做衣裳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宝珠笑着答应了。
　　外面的太监还在唱念：“……淡紫四花飞蝶常服一套，红底龙凤呈祥流苏鞋一双，藕粉鱼戏荷叶流苏鞋一双，攒金莲白玉钗一支，嵌紫水晶祥云金钗一支，白玉扳指一对……”
　　念了好一会儿。
　　琉璃把所有东西盯着入库，又关上大门后，才来。
　　等她进来的时候，乌玛禄已经歇下了。
　　琉璃看着宝珠，宝珠道：“主子耳朵里塞了棉花睡的。”
　　琉璃忧心道：“主子憔悴不少。”
　　宝珠道：“主子害喜严重，食不下咽的。”
　　琉璃想了想，道：“主子爱吃酸的，你让小厨房把菜再弄酸些。”
　　宝珠笑道：“好嘞。”
　　她盯着乌玛禄看了一会儿：“主子肚子里应当是个阿哥，老人们总说酸儿辣女的。”
　　“行了，快去吧，小蹄子，还堵不上你的嘴。”琉璃催促着。


第77章 
　　“好，这就去。”宝珠笑嘻嘻的去了小厨房。
　　等一切都结束了，赏赐的人也尽皆走完了。
　　欢庆在各宫上演，不管是主子还是宫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喜意。
　　翊坤宫，宜妃坐在那里，小宫女给她捶肩，她笑道：“画意，我把东珠指给你，你好生教导她。以后，你也轻省些。”
　　画意笑道：“谢主子体恤。”
　　宜妃想了想：“姐姐这会儿封了常在，要不，我给姐姐送些贺礼去？”
　　画意忙拦道：“我的好主子，等过些时日再送去。你封了妃，郭络罗主子才封了常在。你这会儿要是送贺礼去，郭络罗主子该怎么想？”
　　“姐姐不会的。”
　　画意闻言，轻轻叹气。
　　宜妃自知自己不够聪明，很多事情也想不明白，好在，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是听劝的。
　　她迟疑道：“我现在不送贺礼去，姐姐不会生气吗。”
　　她顿了顿道：“往年姐姐差些什么，我都会送她东西的。姐姐也会时不时给我送些东西来……”
　　画意见她听劝，心里也是满意，她虽伺候过皇后，可皇后倚重之人并不是她。
　　如今，她是宜妃身边的大宫女，且宜妃倚重她。
　　这可真是再好没有的日子了。
　　她也不忘恪守奴才本分：“主子若是挂心，待郭络罗主子生辰与小格格生辰，再多送些贺礼也不迟。”
　　宜妃听进去了，却有些许迟疑。
　　画意又献计道：“主子若是还不放心，叫皇上多去郭络罗主子宫中多走一走也就是了。”
　　宜妃最后点了点头，也就答应了下来。
　　画意看了一眼给宜妃捶背的小宫女，退了下去。
　　钟粹宫，荣妃倚在榻上，看了看自己绣的画，继续缝着，那是一副快要完成的万寿图，旁又绣着药师经。
　　她绣得十分认真。
　　青莺处理完事情进来，见她这幅模样，隔着一步地的距离站住了。
　　她轻声道：“主子，奴才问过来赏赐的公公，说是四位妃主子，皆是抬了正黄旗，而承乾宫主子是由汉军镶黄旗抬成了满洲镶黄旗。”
　　荣妃的手顿住了：“你派人去永和宫看过么。”
　　“没进去，外面瞅了一眼，听礼单，赏赐的物件数是一样的。来报的宫女说，听起来那些东西挺贵重的。”青莺接着道，“奴才给她念了皇上赏赐主子的礼单，她说……”
　　“她说，的确是比我这宫中的东西要贵重些。”荣妃淡淡的笑道，“有什么不敢说出口的。”
　　“何如薄幸锦衣郎。”她轻轻的喃喃自语。
　　由来故人心易变。
　　好在，她从未想过要和谁到白头，和谁过不是过呢？
　　唐朝放荡不羁的鱼玄机尚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依旧为情所困一生。
　　可古往今来，痴心女子常见，又有几个痴心男子。
　　能在亡妻忌日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苏轼，纵然不断娶妻续弦，也可以得一声深情。
　　她看了看手上的刺绣，神情冷淡：“行了，传下去，叫阖宫上下，以后对德妃恭敬些，莫要犯到她手上。”
　　青莺点头：“是。”
　　她在短暂的迟疑后，终究没问出口，而是退了下去。
　　荣妃看了看万寿图，冷冷淡淡的笑着，眼神中带着嘲意。
　　她差些便以为皇上是爱她的，若是不爱她，又怎会和她生下六个孩子。
　　都说多子多孙多福气，尤其在皇家，绵延子嗣更是大事。
　　怎不见皇上同别的女子生那么多孩子呢。
　　可是，如今她方明白，皇上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人还没要，他便眼巴巴的送上去，讨那人欢心。
　　她在恍惚间，想起了褒姒，都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从而断送了江山。又有商纣王为妲己断送成汤江山。又有夏桀为搏妹喜欢心，撕帛听声。
　　近来有明朝的明宪宗为贵妃万氏，两立皇后，冒天下之大不韪，视后世名声如无物。
　　世人笑这些昏君妖妃。
　　可她现在想来，是否这世上真正的爱便合该是这般明显的。
　　往往那个人什么都没要，便巴巴的凑上去，掏心掏肺，唯恐不够，生怕委屈了那个人。
　　泪珠落在了万寿图上。
　　她无声的哭着，手指抹去了刺绣上的泪珠。
　　真是的，她差点儿以为皇上是真的爱她。
　　好在，还不晚。
　　她擦干了泪水，平整了呼吸，继续绣花。
　　青莺吩咐完进来，禀报道：“主子，奴才已经吩咐完了阖宫上下。”
　　她顿了顿道：“连同钟粹宫上下的主子都通知到了。”
　　荣妃冷淡的点了点头。
　　青莺道：“主子，这幅刺绣……”
　　“太皇太后快过七十大寿了。”荣妃抬头看着她，神色平淡，“这后宫中，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喜爱才是最重要的。”
　　“是，奴才记住了。”青莺恭敬道。
　　而后，两人不再说话，而是各做各事。
　　延禧宫中，惠妃等人走完了，才将桌上茶杯摔碎。
　　茶杯摔得粉碎。
　　她恨恨道：“他喜欢那乌雅氏便喜欢，何苦拿此来作贱我。”
　　拿后宫众人，成全他的深情厚谊。
　　真当谁都看不出来么？真是可笑。
　　她内心如毒蛇啃咬，不得安宁。
　　她眼神里满是厌烦和憎恨。
　　灵云立在一旁，静默不语。
　　惠妃看向她。
　　灵云行礼道：“小主子要散学了，是否要准备晚膳。”
　　惠妃闻言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下来：“准备吧。”
　　“是。”
　　灵云吩咐人去做。
　　末了，才回来，她半蹲下，仰首看着惠妃，她口中轻声道：“主子，正因为皇上宠爱德主子，咱们才不能与德主子交恶。”
　　“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心中咽不下那口气。”她看着惠妃，“可咽不下也要咽。”
　　灵云轻声道：“主子还有小主子在身边，可不能让皇上因为主子的关系，厌了小主子。”
　　惠妃沉默不语，神色难定。
　　灵云轻轻的搭着她戴着护甲的手，温柔道：“这宫中的主子们各怀心思，主子何苦上赶着做这个恶人。”
　　她握着惠妃的手：“何况，主子还有奴才，奴才只会为主子着想，主子信信奴才好不好。”


第78章 
　　惠妃看着她，神色缓和。
　　“说来听听。”
　　灵云道：“皇上不喜，主子便去太后和太皇太后身边尽孝就是。”
　　“自古以来，以孝治国。”灵云道，“主子这样做，总不会有错。”
　　灵云道：“皇上既然爱重永和宫的主子，那主子不与她起冲突，留几分情面也就是了。”
　　“听你的。”惠妃握住她的手，“我也就只能靠你了。”
　　灵云眉目温柔的看着她。
　　光影斑驳，岁月静好。
　　过得几日，佟佳皇贵妃才带着胤禛来看乌玛禄。
　　佟佳皇贵妃看着她要起身，忙道：“好妹妹，你快歇好。”
　　佟佳皇贵妃让莺哥将胤禛带下去了，乌玛禄也让人下去了。
　　佟佳皇贵妃笑道：“我知你的心意，我心里是谢你的，以后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乌玛禄也笑道：“哪儿的话，是我要多谢姐姐。”
　　佟佳皇贵妃嗯了一声，道：“皇上趁这个机会，都给咱们抬了旗，以后啊，你就是正黄旗出身，是个尊贵人儿。”
　　她顿了顿道：“四阿哥有个正黄旗的额娘，也是件好事儿。”
　　她道：“虽说后宫都是皇上的妃嫔，以夫为尊，出身倒也没那么重要。不过抬旗与不抬旗还是有些许差别。”
　　“我心里清楚。”乌玛禄亲和的笑着。
　　佟佳皇贵妃拍了拍她的肩道：“我知道你是个伶俐人儿，以后可切莫再惹皇上生气。”
　　她说：“皇上心里是有你的，虽给不了你特殊的荣宠，可四妃皆是同一个册文，字字句句不离德贤，可知待你不同，你要知足。”
　　她看了看乌玛禄锦被下微微凸起的肚子，带着淡淡羡慕：“都说多子多孙多福气……”
　　她一时间有些愣神。
　　很快，她回了神，让莺哥把胤禛带回来，让胤禛同乌玛禄说了会儿话。
　　快值晚膳，佟佳皇贵妃同她告别：“待以后，你身子好了，我再把四阿哥留给你。”
　　佟佳皇贵妃拍了拍她：“皇上有这个心思，你认下即可。再说了，你如今是妃子，这样的规格，皇上不做，我也要给你安排的。”
　　“你那些顽性，以后且改了罢。”佟佳皇贵妃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带着胤禛离开。
　　乌玛禄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收回目光。
　　她招来琉璃问道：“六阿哥近来怎么样。”
　　“听闻是患了小儿百日咳，皇上已经指了个太医照顾，主子莫要忧心。”
　　乌玛禄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取些东西，替我走一遭六宫，打点一二。”
　　如今宫中有六妃：承乾宫的佟佳皇贵妃，永和宫的德妃，翊坤宫的宜妃，延禧宫的惠妃，钟粹宫的荣妃，永寿宫的钮祜禄贵妃。
　　以乌玛禄如今的地位，只需同其他五妃打交道，若是惠及其他嫔妃，她便抢了佟佳皇贵妃掌管六宫事宜的权责，难免与佟佳皇贵妃交恶。
　　如此一来，得不偿失。
　　何况，她本就没什么争夺的心思。
　　她顿了顿道：“顺道去看看尹双儿。”
　　“是。”
　　乌玛禄想了想道：“把宝珠也带上，她也该见见世面了。”
　　琉璃犹豫道：“那主子身边……”
　　“让孟得义进来伺候，你们早去早回就是。”
　　她身边虽有皇上送来的嬷嬷，却到底不是体己人，那些嬷嬷待她诞下皇嗣后，又会回去伺候别的有孕的主子。
　　还是少用些好。
　　琉璃应声离去。
　　她倚在榻上翻书，是《南华经》。
　　里间写着：
　　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世人所争，亦不过蜗角之争。
　　她神色平静的翻着书。
　　孟得义进来候着。
　　她突然想了起来：“孟得义，你替我走一遭，给我玛法送些东西去。”
　　孟得义静静听着。
　　乌玛禄想了想，挑了些贵重的东西同些银子送了去。
　　有着御制印记的玩意儿是一件也没送去，免得招来祸端。
　　她轻声道：“你告诉他们，我虽如今封妃，却也行差错步不得，叫他们若为我念，切莫惹出事端，连累到我。”
　　“是。”
　　额参由五品膳房总管如升任为正四品的闲散云麾使。
　　孟得义带着几个小太监去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孟得义已经由当初生涩的小太监变得越发沉稳。
　　他到场后，因代表的是德妃的脸面，无关人员一概被撵了出去，不得靠近。
　　“传德妃口谕。”
　　“奴才恭听。”额参躬身细听。
　　“吾唯持家，恭顺孝听，得于上意，念乌雅氏抚育有功，特赏：莲花金镶玉如意一对，和田玉镯一对……白银二百两。”
　　孟得义身后的太监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送上，摆置在桌上。
　　“奴才谢恩。”
　　孟得义上前道：“额参大人，德妃娘娘的意思是，如今虽封了妃，但还望老大人体恤娘娘，莫要让家人惹出事端，牵连了娘娘。”
　　额参连忙点头：“我心里有数，还望孟公公回禀，万望娘娘放心。”
　　孟得义笑道：“娘娘心里有老大人，老大人心中也有娘娘就再好不过。”
　　“那是，那是。”额参顿了顿，道，“本来这等小事不该惊扰娘娘，只是家中还有个庶出的妹妹，再过两年便要选秀，还劳娘娘费心。”
　　孟得义笑了一声：“额参大人，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入了宫之后，娘娘还能惦记家里，是娘娘心善孝顺。怎的还求到娘娘身上来了。”
　　他笑眯眯的，额参想起了皇上身边的梁总管，同样的笑眯眯，却是个笑面虎。
　　他忙道：“就问问。”
　　孟得义轻声道：“娘娘虽姓着乌雅氏，却是皇上的人。”
　　他笑着：“老大人，还是听娘娘的，守本分啊。”
　　额参忙道：“是是是。”
　　额参给他递了二十两银子：“还望孟公公给娘娘提一嘴，能不能成，皆在两可。”
　　孟得义打量着他，接过了，道：“也好，只是，能不能成，我不敢许你。”


第79章 
　　“无妨无妨。”
　　孟得义点了点头：“赏老大人的东西，宫中过了数的，对得上，老大人放心。”
　　“多谢公公。”
　　“还是谢娘娘吧，娘娘体贴。”
　　“是，是，多谢娘娘恩典。”
　　孟得义行礼后离开。
　　额参看着满桌的东西，听着同仁的庆贺，心里也升起了两分傲意。
　　他有个好孙女啊。
　　他笑着同同仁一一回礼，而后收拾了东西，提前告退。
　　他道：“改日请大家一聚，今日先回。”
　　“好。”
　　“好。”
　　“额参大人慢走。”
　　众人恭贺。
　　谁不知道他家出了个德妃娘娘呢。
　　他们家可没有他家的好运气，有个争气的女子。
　　人啊，都是命。
　　……
　　他拿着赏赐的物什，一一对了后，过了宫门，回了家。
　　他招来了儿子。
　　乌雅魏武先到，他刚还在喝酒，身上一股子酒味，
　　额参闻到了，心里不喜，但终究是长子，也就没说什么。
　　好在乌雅魏武酒量不错，虽然喝了酒，但脑子尚且没有糊涂。
　　乌雅魏武打了个千儿：“请阿玛安。”
　　额参没说什么，让他起来坐下：“娘娘如今封了妃，又赏了东西。”
　　他将东西给乌雅魏武看。
　　“娘娘派人来传话，叫咱们以后行事小心些。”
　　乌雅魏武道：“我不过一个七品的把总，我能惹出什么事来。”
　　“行了。”额参道，“我把你弟弟也叫来了。”
　　乌雅魏武坐着生了会儿闷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阿玛，要不把乌木萨满找来。”
　　额参看着他。
　　“娘娘第一次入宫时大病，请了多少大夫来都没用，是乌木萨满……”
　　额参想了会儿，点头：“派人去请吧。”
　　乌雅岳色不多时来了，一一见礼后才坐下。
　　他是个脾气有些暴躁，没什么脑子的人，没乌雅魏武有心眼，但他蠢归蠢，老爷子的话是听得进去的。
　　他喝了口茶：“阿玛找我干啥。”
　　额参又将那话说了一遍：“娘娘派人来传话，叫咱们以后行事小心些。”
　　乌雅岳色一口答应：“那行，回去我就给他们打招呼。”
　　他又问：“额娘最近怎么样，听说她老咳嗽。”
　　额参叹道：“老毛病了。”
　　乌雅岳色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道：“正好给额娘治病用。”
　　乌雅魏武也道：“他说得对。”
　　额参拍了拍手：“行了，这些东西到时候平分成四份，一人带一份回去用。”
　　他咳了一声：“京中东西贵，大家补贴补贴家用。”
　　京中地贵居难，又因着多年习俗，只有老子亲娘死后才会分家，不然就是一大家子住一起。
　　额参就两个儿子，还有两姑娘，早年间嫁出去了，并不在身边。
　　虽未分房，但他心里清楚，一家人之间，最忌一碗水端不平，一旦端不平，必有祸害。
　　即便私下有什么偏心的，但表面上他做得极好。
　　有什么东西，都是平分的。
　　他们家倒比别家和睦些。
　　乌雅魏武和乌雅岳色闻言也就没说什么了。
　　额参又提了起来：“玛颜珠今年十一了，还是先给她备着。”
　　乌雅魏武道：“她额娘说起过这事儿，只是没过选秀，哪儿敢给她相看，万一不成呢。”
　　乌雅魏武顿了顿道：“阿玛，儿子说句实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一咬牙道：“她额娘想让给宫里递信儿。”
　　“怕是有些难。”额参脸色沉重，“今儿赶娘娘身边的人来，我让他顺带给娘娘递递消息，就去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二十。
　　两人看着他。
　　乌雅魏武顿了会儿，叹道：“娘娘尊贵，咱们也得要做足脸面。”
　　额参抽巴了两口旱烟，道：“不是玛颜珠快选秀了吗？我寻思问问娘娘是什么意思。”
　　乌雅魏武点了点头：“她额娘也是这么个意思，就是想看娘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即便不能留在宫里，以娘娘如今的身份地位，多给皇上提几句，指不定也能给玛颜珠指户好人家。”
　　乌雅魏武捏了捏腿上的布料道：“咱们家是正黄旗包衣，给玛颜珠相看，再怎么看，也只能在包衣里选一选。”
　　乌雅魏武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他这才放心的露出苦笑来：“说句实话，阿玛，我心里是怀了私心的。我想着，娘娘如今这般说不出的尊贵，若是往里面递了消息，让娘娘再哄着皇上些，指不定到时候真能得了皇上的恩宠，给咱们家抬旗也是不可能。”
　　乌雅魏武起身，左右看看，赶散了奴仆，这才把门关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就当我吃了雄心豹子胆，我原本也没这么想过，可娘娘如今已经是德妃，又有了两个小阿哥，我这才这样想。”
　　他拍了拍胸：“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就在想这个事儿，阿玛就算不喊我，我找着空了，也会来见阿玛。”
　　乌雅岳色催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额参微微点头。
　　乌雅魏武道：“如今的皇上，生母不过汉军正蓝旗，可不是什么上三旗。皇上登基后，他生母家才改隶为汉军镶黄旗。”
　　“咱们虽是包衣奴才，可若是娘娘得了宠爱……又或者……娘娘生下的孩子当了……”
　　额参厉声打断：“行了，魏武不要说这些了。”
　　乌雅魏武不再说话。
　　乌雅岳色也陷入沉思：“阿玛，大哥说得不错。”
　　额参皱眉道：“我还不知道他说得对吗！但这哪是咱们能商量的事情。”
　　“你不想要脑袋，我还想要。”额参用烟枪敲了敲桌子，“如今太子还在，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额参看着他们：“你两个这些事以后不许再说，对其他人更是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乌雅岳色应了。
　　乌雅魏武心眼儿的确要多一些，嘴上虽然应了，但心里另有打算。
　　额参让乌雅魏武去把门打开。
　　三人喝茶。
　　不多时，府中下人来报：“乌木萨满来了。”
　　“快请快请。”
　　乌木萨满是个男人，并不剃头，满头发辫，坠着七彩的珠子，高眉深目，眉目平静，带着通透，仿佛能够轻易的看破人心。


第80章 
　　他身后跟着几个徒弟，一个捧着法衣，一个捧着法冠，另外两个捧着法器。
　　他自己手上拿着一杆旱烟枪。
　　三人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行礼：“乌木萨满。”
　　乌木萨满上前，额参让他坐在右边主位。
　　额参拱手行礼道：“乌木萨满好久不见。”
　　乌木萨满笑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哦？”
　　“我在等她，我终于等到她了。”乌木萨满以一种惆怅而激动的诡异情绪道。
　　额参没听懂。
　　不过，这些萨满说话本就神神叨叨的。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额参道：“这回请你来，是想请你给我家娘娘看看的。”
　　乌木萨满让徒弟给自己穿挂好萨满衣，手上拿着萨满鼓，随着固定的节拍敲击，嘴里念叨着亘古而来的古老音节，脑海中的画面不断浮现，身体古怪的扭曲着。
　　一舞毕。
　　乌木萨满坐在座位上，盘坐着，以一种古怪而急迫的语气道：“她从亘古来，来赴一场约。所有荣耀皆归于她，她生前荣宠，死后更胜生前。”
　　画面中，有看不清容貌的女子从亘古来，投落凡尘。
　　皇宫内，棺木中，陪葬无数，全国缟素，帝王扶灵，口称太后与皇后。
　　“她在铁马铁牛铁鸟的年代，直到群星归位，火焰四起，她在火祭中，借助神力来到了正确的地方。”
　　画面中，铁路纵横，铁网密布，飞机航行，火车与高铁在铁路上交纵。
　　高大的楼房如一个个铁盒封断，男男女女在其中上演爱恨情仇。
　　那美艳的女子在睡眠中，房间起火，在大火中，手腕上的七彩宝石金镯发出光芒。
　　“我看见，她孤身一人，在等待。我看见，她有着和现在不一样的外貌和服饰。我看见，她在另一个地方看着这个时空。”
　　“但是，但是，她无法触摸……”
　　画面中，美艳无双的女子穿着贴身的连衣裙，神色冷漠，晃晃然如冰山玫瑰。
　　她站在十字街头，红绿灯下，又或是在房间里，咖啡厅，教堂，又或是古宅内。
　　她都会恍惚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隔着一层空气，像是要触摸什么。
　　但是隔着时与空，她注定什么都触摸不到。
　　于是，她长久的陷入了一种沉寂，身上更添了几分冷意。
　　后面便是混沌混杂且无序的话语，前面他们还能听懂，到后面便是一点都听不懂了。
　　乌木萨满口中飞快的滚过几个音节，他睁开了眼，重重的喘了一口气。
　　“天与海终将相逢。”
　　乌木萨满看向屋中的几人，声音依旧古怪尖细又奇异：“你们一家的荣华富贵只在她身上。”
　　他奇怪的笑着：“你们家，只有个她。”
　　“古里怪，怪里古，古里怪来怪里古，你们家几代的运气只在她一人身上。”
　　“那其他人……”额参想要询问。
　　乌木萨满站起身，嗤笑道：“还没听明白吗？你们家能有个她，已经是你们的福气。”
　　乌雅魏武上前道：“我还有个小女儿，长得貌美……”
　　乌木萨满瞥了他一眼：“小女儿也是靠着大女儿才有的好姻缘。”
　　额参起身行礼，道：“多谢乌木萨满。”
　　他当着乌木萨满的面，将那堆物什等份的分成四份，将其中一份给了乌木萨满：“这是谢谢您老专门走这一趟的。”
　　乌木萨满点点头，他的徒弟上前接过东西。
　　乌木萨满露着被烟熏黄的牙，嗤笑道：“额参大人，你的仕途，也只在她身上。”
　　他奇怪的笑着：“你自己心里知道。”
　　“是，是。”额参送他出去。
　　等额参回来，乌雅岳色不满道：“阿玛你也真是的，他说几句话，你就给他那么多东西。”
　　额参给了他一巴掌：“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是没有他，怎么会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
　　他瞪眼道：“别说四分之一，就是这些全部给他都应该，要不是惦记着你两成天入不敷出，都不该分给你们。”
　　乌雅岳色嘟囔了几句，没有说话。
　　乌雅魏武抹抹脸，把自己的那份收好，起身道：“阿玛，我回去和卓琳说一说这事儿。”
　　乌雅岳色也跟着要离开。
　　额参让他两离开。
　　等人走了，额参坐在位置上发呆。
　　他想起了之前，那是康熙十二年的事了。
　　娘娘那会儿还在家做姑娘，因为选秀，入了内务府名单，却因为一场大病，过了时限都没好，内务府也就勾了她，让她不必进宫。
　　不必进宫归不必进宫，可她高烧不退，人都没有个清醒的时候，请了许多的大夫来看都没有用。
　　他那会儿还是膳房总管，私下找到了太医院，请到宫里的太医来看，也没能看好。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那太医名不见经传的缘故。
　　谁叫那些有名有姓的太医，都要留在宫中伺候贵人，是万万出不来的。
　　他所能够请出宫的，也就是有那位太医了。
　　那位太医诊治了一番后告诉他，如果当晚再不退烧，只能准备后事。
　　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他让魏武请来了乌木萨满，乌木萨满一番跳动后，喂了法水，又在额头上凌空划了几下。
　　末了，乌木萨满告诉他：“她之所以如此，是还未到入宫的时候。”
　　乌雅魏武下去准备银钱了。
　　所以，他问乌木萨满的话，乌雅魏武并不知道。
　　他问：“是不是她命中无福。”
　　乌木萨满露着和今天一样的笑道：“她一生荣华富贵，恩宠不断，死后富贵，更胜生前。”
　　乌木萨满说：“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他问：“那什么时候才是对的时候。”
　　“康熙十四年。”
　　他们沉默站了很久。
　　乌雅魏武送来了银钱。
　　乌木萨满收好了银钱，才道：“她今晚就能退烧。”
　　后面，果然晚上退了烧。
　　但也错过了第一次进宫。
　　既然错过第一次进宫，按理是可以相看人家的。
　　其他人都琢磨着要不要给她准备相看人家，但他想着乌木萨满的话，一力顶住了压力，在康熙十四年，找到了内务府的人，说了好话又塞了银子，这才把她送进宫。


第81章 
　　等回了神，她已经入了宫。
　　她入宫不久后，听说她高烧不退，他就想起了康熙十二年的事，这会儿再请乌木萨满，也进不了紫禁城。
　　他花钱去请了太医，直到那太医跟她同屋的小姑娘走了，他才放了一半的心。
　　他一边想着乌木萨满说的荣华富贵，一边又觉得自己是被冲昏了脑子。
　　好在，她退了烧，对他对家里也没什么怨恨。
　　好在，她成了尊贵的德妃娘娘。
　　他想笑。
　　可心里总不是滋味。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奇怪而荒唐的念头，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想要把这样的想法丢出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夕阳西下，久久未动。
　　乌木萨满已经脱去了萨满衣，将东西放在托盘上。
　　回到家后，给了弟子们一人一两银子，便让他们出去了。
　　木屋隔断了视线。
　　他想起了过往。
　　他是天生的萨满，自打出生，就能感觉得到一些东西，可以看见一些画面。
　　他说出口的东西都会成真。
　　那时，他在方圆附近还是有些名声，只是他家人望向他的眼神里，都会带着一丝畏惧。
　　他们害怕他，如同害怕天会降灾。
　　他也没有朋友。
　　有骂了他的人，第二天摔断了他的腿，明明跟他没关，他们却觉得是因为得罪了他，上天降罚。
　　关他什么事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的部落不算小，有很多人，他却觉得自己很孤单。
　　没有一个，是他的同类。
　　他很孤独。
　　直到那一日，一个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走到他面前，拄着拐杖弯下了腰。
　　后来，他才知道，那五颜六色的衣服是萨满服。
　　她对他说：“孩子，我来接你回家。”
　　那个已经很老很老很老的嬷嬷，是上一任乌木萨满。
　　萨满相信万物有灵，但是有些萨满有自己信奉的灵。
　　乌木在满语里是海的意思，乌木萨满是世代传承的萨满，他们只信奉生育女神——海。
　　海会给予他们灵感，会保佑他们一切，让他们平安到老。
　　乌木萨满要带他走，而他的阿玛额娘巴不得他跟着她离开，所以他最终离开了家。
　　乌木萨满带着他长大，他很多关于萨满的知识是在乌木萨满口中得知的，而乌木萨满最经常提及的就是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关于天与海的故事。
　　他们信奉的主神是腾格里，它创造一切，主宰天。
　　乌木，是生育女神，掌管海。
　　但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天地并没有分开，祂们是一体的。
　　祂们为了繁衍万千子嗣不得不分开，因为分开，才有了天地万物，才有了生灵。
　　但是无数年的孤寂一直折磨着天与海。
　　有时候，乌木萨满会指着天与地的相接处，对他说：“乌木母神对腾格里主神说“在那遥远的地方，海天相接处，便是我们在拥抱。””
　　但是，这种触碰，终究是虚假的。
　　乌木萨满叹了一口气：“很多年过去了，腾格里主神已无法忍受失去乌木母神的孤寂，于是高高的天一再下降，祂想要和乌木母神永恒的在一起。天落了下来。万物生灵感到了恐惧。”
　　乌木萨满继续说道：“我们的始祖开始祈求满天的神灵。可是谁都没有办法阻止天掉下来。所有的神灵都在哭泣。”
　　那时的他总是安静的听乌木萨满讲这个故事，时至今日，早已经刻入了他的脑海，再也不可能忘记。
　　他还记得乌木萨满说：“这时候，有人听到了，乌木母神对腾格里主神说“你快回去吧，我答应你，终有一日，我们会以另外一种身份相逢，并在一起不分离。”
　　随着乌木母神的一再保证，腾格里主神回归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天空不再塌落。
　　说到最后，乌木萨满说：“听到这个对话的人正是第一任乌木萨满，因此，受到了腾格里主神的眷顾。而我们也将在正确的时候，帮助腾格里主神和乌木母神的相逢。”
　　所以乌木萨满的这个名号，世世代代的传承了下来。
　　她说：“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
　　很少有萨满会选择来到这个地方，他们固执的选择老家，不愿意离开。
　　唯有乌木萨满，一直跟着爱新觉罗家族迁徙。
　　在很久很久之前，大汗曾来找过乌木萨满。
　　那时候，大汗还不是大汗，只是首领。
　　首领问起兵的吉凶。
　　乌木萨满看着火坑里的火，投入筮草、龟甲、兽骨。
　　乌木萨满看着裂开的纹路，然后说：“去吧，大吉，腾格里主神永远保护着爱新觉罗家族。”
　　乌木萨满看着首领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他听见乌木萨满说：“乌木母神到了该降生的时刻，而祂只会降生在那里。”
　　那里是乌木萨满生命中最后几年，时刻带他眺望的地方——燕京。
　　乌木母神只会降生在燕京，也只会降生在和平年代——哪怕只是相对和平。
　　乌木萨满说：“如果他不能占下燕京，那么腾格里主神的转世将无法在此世遇见乌木母神。所以，为了乌木母神，腾格里主神必使爱新觉罗家族昌盛。”
　　“他们将为乌木母神的到来准备一场盛世，那是独属于乌木母神的祭典。”
　　那时的他还太过年轻，无法理解乌木萨满的意思。
　　但是后来，那位名为努尔哈赤的爱新觉罗家族的人，统一了女真诸部，建立后金，自立为汗，建元天命。
　　他的子嗣一步一步好运的赢下许多战争，如有神助，然后入主中原，居于燕京。
　　乌木萨满没能活着等到那一天，她死在了山海关外，死在了盛京——乌木萨满跟着爱新觉罗家族一同行走，等待乌木母神的到来。
　　爱新罗觉家到了哪里，乌木萨满也会到达那里。
　　她最后活到七十多，无病无痛的死去，死之前将萨满衣、萨满冠、萨满法器传给了他。
　　她说：“好可惜，我终究无法亲眼看到母神的降临。将我的一切拿去，将我的头颅制成法器，我将永恒陪在你身边，伴随着一代一代的乌木萨满，直到看见乌木母神。”


第82章 
　　世世代代的乌木萨满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如指骨、头颅、脊椎、眼珠。
　　他们信奉万物有灵，他们相信自己死后会以灵的方式存在于世间，而活着的肉体的遗物，将会让他们更好的看见这个世界。
　　他们终将会看见自己世世代代侍奉的乌木母神。
　　在乌木萨满临死前，他也曾问过乌木萨满：“我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时间？我又怎么知道哪个人才是乌木母神。”
　　乌木萨满回答他：“当你成为乌木萨满的时候，获得了腾格里主神的眷顾，你就会自然而然的知道一切。”
　　在他成为这一任乌木萨满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嬷嬷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
　　他如同嬷嬷一样，感受到了来自于命运的指引，他在自己看见的画面和冥冥指引当中，看到了未来。
　　他知道爱新觉罗家族入主中原是一种必然，因为乌木母神必然会与腾格里主神相遇，而腾格里主神为了促成这种相遇，必然会襄助爱新觉罗家族。
　　这大概是汉人口中的天时。
　　他这一辈子都用来等待乌木母神，从垂髫小儿到垂垂老矣，他在燕京等了很多年。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可是，或许是乌木萨满的虔诚终于感动了腾格里主神。
　　他遇见了乌木母神。
　　只可惜是不完整的乌木母神。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少女因为高烧陷入了昏迷，她体内的乌木母神紧闭双眼，陷入沉睡，想要醒来，却无法醒来——就像一道桎梏，那道桎梏在未到时间之前不会消失，乌木母神也不会醒来。
　　在还没有到达乌木母神与腾格里主神相逢的时间点，他们就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无法见面。
　　他看见了未来，那个未来在两年后，那才是正确的时间点。
　　他对乌木母神这一世的家人说：“现在还不是她入宫的时间，所以她才会发高烧，等到晚上，内务府勾去她的名字，她就会醒来。”
　　果然，当内务府勾去少女的名字，少女就醒来了。
　　他等了两年，让弟子打听，时时刻刻观察着，直到乌雅家把少女第二次送进宫。
　　群星闪烁，星空紊乱，依次散发光芒，无人看见的光柱出现，亮了一夜。
　　鸡鸣三声，日上三更，他看见紫禁城中，白气冲天，他知晓，少女体内的桎梏已破，乌木母神已经苏醒。
　　今天乌雅家请他去看事，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他已经等到了乌木母神的到来。
　　他隔着木头屋顶，好像看见了天空。
　　天与海将在今生相逢。
　　腾格里主神与乌木母神将在今生相逢。
　　所以，乌木萨满不再需要传承。
　　萨满可以一代一代的传承。
　　但是，乌木萨满不再需要传承了。
　　他跪倒在地，五体投地，诚恳的恳切的向天与海叩拜。
　　全知全能的腾格里主神，宽大慈悲的乌木母神，我向您们献上最高的虔诚，愿您们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他闭上眼，良久起身。
　　宫里，孟得义回来后，献上二十两银子，又说了额参的事，规矩的站在一边。
　　乌玛禄让孟得义收起来：“宫里就是这样，你不拿，他们反而不放心，你且收着吧。”
　　“是。”孟得义将二十两银子收起来。
　　乌玛禄道：“我那妹妹如今几岁了。”
　　“十三了。”孟得义规矩道，“怕是明后年就该入宫选秀了。”
　　“玛法是怎么个意思？”
　　“老大人让奴才打听打听主子的意思。”
　　乌玛禄微微点头。
　　乌雅家如今只是正黄旗包衣，她虽抬了旗，抬的也只是她自己，她那妹妹要选秀，也只能经内务府，走包衣秀女的路子。
　　无非两条路，一条是她这边儿打招呼，让内务府那边儿放人；一条便是留下她那妹妹，然后过了教导，接到身边，再送上龙床。
　　清朝早期，各家为了固宠，姐妹共伺一夫是常态，姑侄共伺一夫都是有的，例如如今的太皇太后当年便是和她的姑姑孝端文皇后共为皇太极的妃子。
　　乌玛禄倒是无所谓选哪一条，横竖哪条对她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紫禁城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一年又一年的，自是有新进的美人儿，哪是连消带打就能拦住的。
　　是她这一世的妹妹，或是别人，有什么不同。
　　乌玛禄想了想道：“待过了年后，你找机会去问问我妹妹，看她自个是什么想法。是想进宫，还是想嫁个如意郎君。”
　　“主子心善。”
　　乌玛禄挥手：“下去吧。”
　　她正要歇息了，梁九功派人来递了消息，说是皇上晚一些要来。
　　乌玛禄便强撑着，倚在床上假寐。
　　康熙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康熙一边进屋，一边任梁九功伺候着褪去了大氅，快步走向她。
　　康熙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好，劳爷关心。”
　　“听说你给乌雅家赏了东西。”康熙随口道，坐在了她身边。
　　“终究有着养育之恩。”乌玛禄道，“奴才也怕家里不晓事，惹出事端来，所以派人提醒了几句。免得跌了爷的面子。”
　　“你倒是惯来小心。”康熙不咸不淡道，“这宫里的东西虽然赏了你们，但终究是宫里的。”
　　康熙坐在她身边，隔着锦被，给她紧了紧外衣。
　　“你心里要是惦记着他们，到时候给你家里提提职位也就是了。”康熙看着她乖顺的神色，顿了顿，还是说出口了，他道，“你心里想着家里，也是个孝顺人，只是宫里的东西，今日你送些，明日她送些，像个什么样子，国也不国的。”
　　康熙看着她，神色莫辨：“你入了宫。”
　　“奴才知错。”乌玛禄认错认得很快。
　　康熙挽了挽她的鬓发：“错不在你。只是我通读史书，想着历朝历代灭亡，无不是因为后宫干政，奸臣外戚弄权，宦官涉政。此事虽小，但终究是个问题。”
　　康熙微微摇头，道：“你是好意，但宫中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软了语气：“额林珠，莫要让我难做。”


第83章 
　　她听在耳中，听出来了是有人在背后状告她，她也不争辩，只乖乖点头。
　　“奴才以后不了。”她握着康熙的手，看着他，“是奴才失了考虑。”
　　“你心思重，想要面面俱到，又要为我考虑，我知道。”康熙抱着她，喃喃，“可是，额林珠，我好累。”
　　他喃喃自语：“这么大个天下，哪儿哪儿都有问题，跟竹篮打水似的。”“三藩才完，又有台湾，又有水患，还有反清复明，还有边境，还有朝臣……”
　　“额林珠，我真的好累……”
　　他是清定都燕京后的第二位皇帝。
　　顺治在位十八年，虽励精图治，到底内忧外患，沉疴积重，又早早离去，二十四岁后，留下偌大一个烂摊子给他。
　　凡大一统王朝，大多二世而亡，如大秦，晋朝，隋朝。
　　究其根本，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康熙作为异族人想要稳定局面，必然要花费大量时间。
　　削三藩何尝不是他急迫的想要稳定局面下的急招呢？
　　他太着急了，太着急想要做出一番事情，好证明自己。
　　他要将天下紧紧的抓在手里，才好证明他的祖辈没有错，他没有错。
　　乌玛禄轻轻的抱着他，轻轻的抚着他的后背。
　　康熙那沉闷的叹息响在胸腔内，不曾溢出。
　　乌玛禄耐心的抱着他。
　　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即便她不曾认真的了解过清朝历史，她也知道康熙以及他后来的子孙会做什么——他们会不断的加强皇帝的权力，将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从而做到一言九鼎，一言定天下。
　　所以，他们将比任何一个朝代都更加严苛。
　　他们每一代都会想办法把他们认为会引起王朝更替的因素排出，比如大臣之间结党营私，党羽成风的风气；比如说妃嫔干政；比如说宦官当道。
　　但是，正因为她聪明，所以她知道。
　　国灭之祸的根由，由来不在宦官，不在大臣，不在妃嫔，而在帝王身上。
　　因帝王身而为人，有所偏失。便必然有所不均，因为不均，这天下自然不会公平。
　　那些身受帝王宠爱者，也是会为自己所爱重的人，多分给几分利益。
　　由此，天下人争斗不休。
　　由此，万物生灵各有心思。
　　因自上而下不公，因此颠倒错乱。
　　所以国家会一次又一次的灭亡，富贵荣华会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分配。
　　不在外物，只在人心。
　　只因帝王不能有错。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是以，历来史书只说宦官之乱，只说奸臣当道，只说妖妃祸国。
　　却不可肯说帝王无谋无智无勇，不肯说帝王偏私非圣君。
　　宦官，臣子，妃嫔，究其所行之事，毫无差别，亦不过取悦上主。
　　宠臣无能，照样身居高位；清官卓绝，只因不得帝心，就会被一次又一次的贬谪。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所以，宋亡江山，是必然。
　　所以，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君王无能，祸及一国。
　　大臣以才华能力取悦君主，美人以美貌贤德取悦君主。
　　大臣与美人，男子与女子，皆是一样，都在取悦这家天下的帝王。
　　众生皆苦，无有度脱。
　　也许早就有人看出这一点。
　　只是，大抵人的天性总是这般避重就轻。
　　乌玛禄心知肚明，就如她，虽然想得明白，却不能够做什么，因她亦有私心，想要保全自己，又怎能当着康熙的面说出这些话，又怎能坦白而直接的对康熙说，国灭之错都在帝王身。
　　她只能沉默的听着，安抚着劳累的康熙。
　　纵她有一双破妄眼，玲珑心，水晶肚，救世药，也抵不过这皇权。
　　她想，正因为如此，文人雅士最高之愿，便是圣人。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纵然无法做圣人，无法达则兼济天下；亦有人曾吟《石灰吟》，说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亦做不到。
　　她笑这红尘可笑，叹痴情无聊，眼目空空，此生虽未了，却只想求得自己这颗心无所扰，从而换得半世逍遥。
　　她求逍遥，意逍遥。
　　若之后机缘巧合，能为他人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哪怕只能免一分毫的人世苦楚，也不枉她来到这四百年前。
　　她承认她自私怯懦，毫无勇气，没有同归于尽的勇气，也没有其他女子那样胆大的心气，她只能保留此身，或许能做些什么，又或许只能眼看着后面某些事的发生。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康熙松开她，为她抹了抹脸，轻声道：“我不是要说你……”
　　他上床歇着了，闭上眼，邀她一同入睡。
　　乌玛禄道：“爷不去别的姐妹那里么。”
　　“不想去。”康熙闭着眼道，“累得慌，不想应付她们。”
　　乌玛禄闭上眼。
　　半夜腿抽筋，她痛醒了，哼唧了两声，康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又腿抽筋了？”
　　他坐起身，闭着眼开始给她捏腿。
　　他们认识好几年，她前两次怀孕，他也在身边，自然知道她怀孕容易腿抽筋，也给她按过几回，这会儿按起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琉璃在外喊了一声：“主子？”
　　乌玛禄推了推康熙。
　　康熙道：“退下。”
　　琉璃不再问了。
　　康熙亲了亲她脸颊，迷迷糊糊的笑道：“这普天下，让我给按腿的独你一份了。”
　　“是爷心疼奴才。”
　　康熙睁开眼，借着昏暗的月光看着她：“你是我的妻。”
　　“皇上的妻是皇后……”
　　康熙松开手，复又给她按腿：“你不可能是皇后。”
　　“奴才知道。”乌玛禄轻声道，“话赶话到这儿了，爷莫怪。”
　　康熙本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若要细说，也免不了提及他在太后和太皇太后面前发的毒誓。
　　他不可能让她知道。
　　她那么柔弱又那么善良，他怎么忍心让她知道这些呢？
　　她在他眼中是柔弱的易碎的琉璃瓶，长期需要吃药养身体更加重了他的担忧。
　　他压了回去，只轻声道：“我不能许你皇后的名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
　　他轻声道：“我也不逼你，看你自己什么时候叫我玄烨。”
　　“你是我的妻，私下里，不用自称为奴才。”
　　乌玛禄在这样的昏暗中其实是看不清康熙的模样的，她却忍不住长久的注视着他：“爷为什么对奴才这般好。”
　　“我也不知道。”康熙轻轻笑道，“我最初见你时，是觉得你漂亮，可后来你处处都合我的心意。”
　　他低声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说话：“我年少失怙，少在父母身边，说心里不羡慕是假的。”
　　他给她按开了筋，又放在被子里捂着。
　　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你。后来见你和胤礽……就是太子相处，就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我就想要个家。”
　　他说：“我跟表妹相处虽然像家，终究差了些。”
　　他闭上眼，并不说话，只是捉住了她的手。
　　乌玛禄侧身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年少就在流离的孩子。
　　他说：“睡吧。”
　　她本该防备他，万不该交心，可他说得如此诚恳，她的心听着听着就酸涩起来。
　　她不该爱他，她也无法恨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他本分，不带一丝情感的相处，可现在，她好像也做不到。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落下。
　　康熙听她呼吸不稳，并不睁眼，轻声道：“不必伤心。”
　　“我待你好，是我愿意。”他说。
　　乌玛禄抓住他衣服的下摆，落泪不已。
　　夜半无人私语时，说尽寸心不肯悔。
　　乌玛禄抓着衣摆睡着了。
　　康熙睁开眼，侧头看着她，无声的叹气。
　　额林珠，你这般心善，这般容易被哄，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他闭上眼。
　　卯时，他轻手轻脚的起床，梁九功进来伺候他穿衣。
　　他走到门口，见琉璃在那儿站着，他道：“给你主子说一声，今年除夕宴免了她奔波，好生养着。”
　　“是。”
　　康熙迈步出门，前面的灯笼映照着大地，他脑子里过了一转近期的事，想到了昨天的事。
　　这宫中的财物流出是得禁一禁。
　　他道：“梁九功。”
　　“奴才在。”
　　“传口谕，不许后妃与家人私相传授。”
　　梁九功应道：“是。”
　　他又道：“若非我应许，宫中物件一概不允传出。”
　　梁九功问道：“这几年战事吃紧，太皇太后将自己的东西送往边防将士……”
　　康熙顿了顿道：“走个场面。”
　　“是。”
　　康熙想了想，又吩咐道：“宫里有些事不该传到永和宫的……”
　　梁九功忙道：“这些事儿，绝不会传到德主子耳中。”
　　两人走了一会儿，快走到乾清宫了，梁九功迟疑了一会儿，道：“乌雅家昨日让小孟子传话，问她家的庶女选秀该怎么办。”
　　康熙停下脚步：“她怎么说？”
　　“小孟子说，德主子让他去问问那位庶女自己的意思。”
　　康熙眼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明年内务府进人，你挑几个老实本分不爱说话的给德妃送过去。”
　　他顿了顿道：“她心地善良，不许再有人求情求到她那里去。”
　　“是。”
　　康熙迈步向前，轻笑道：“你啊。”
　　梁九功知道康熙说的那句“你啊”是对那位德主子说的，他也不得不佩服，也不见那位德主子怎么争宠，皇上就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即便对于那位佟佳皇贵妃都没有这样面面俱到，生怕吃亏。
　　算了算了，必然是好人有好报。
　　不正因为德主子是个天大的好人，他才愿意两次出手帮德主子复宠吗。
　　他寸步不离的跟上。
　　除夕夜，乌玛禄的确没有参加除夕宴，大家都知道那位德妃常年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早已习惯。
　　对她一向不喜的太皇太后和太后，今年也没说什么，甚至还提了一句，让太医院的人仔细些。
　　康熙按往年的规矩，叫人给永和宫送了一席膳。
　　乌玛禄得了后，如何赏下面人菜，又如何叫人给万琉哈柳烟送了几样菜，不必细说。
　　佟佳皇贵妃过了年没多久，便带着胤禛来看乌玛禄。
　　佟佳皇贵妃看着她精力不大好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我前些日子本想让太子来见你，但看你这样，也不好让他来，还是等你诞下皇嗣的吧。”
　　“太子近来可好？”
　　佟佳皇贵妃点头道：“他身边一堆人，亏不了他的。”
　　她见左右都站得远，把胤禛放出去玩耍了，这才道：“我听说，皇上将宜妃和你家的旗都抬成了正黄旗。”
　　乌玛禄看向她。
　　佟佳皇贵妃看乌玛禄神色里的讶异不像假的，她自己反而有点儿迟疑了。
　　乌玛禄握着佟佳皇贵妃的手，道：“姐姐有什么话尽管说。”
　　她轻轻的笑着，带着几分病弱：“我身子不好，出不了门，也就劳姐姐给我说这些事了。”
　　佟佳皇贵妃沉默片刻，还是道：“我听闻宜妃的阿玛三官保多有桀骜，不成体统，皇上如今又给他抬了旗，难免越发嚣张。”
　　乌玛禄应了一声：“皇上若是不喜欢，自会敲打。可皇上喜爱宜妃，他阿玛嚣张些，也没什么。”
　　佟佳皇贵妃心里晓得乌玛禄说得对，她的这位皇上表哥，就是个爱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的人物。真喜欢一个人时，自是千好万好，可若是不喜欢时，自是百般看不顺眼。
　　爹给她的书信里便提及了，皇上默许索额图所定规格，几乎与皇帝等同的皇太子仪仗、冠服，只有尺寸有些许裁剪。
　　此外，皇上规定每年的元旦、冬至、千秋三大节，百官对皇太子都要行二拜六叩的礼节，并避太子名讳。
　　去年东巡，她听闻太子所用花销颇为庞大，东宫内花销更是一年高过一年，她也不曾说什么，免得触了霉头。
　　她虽知道，但她今儿来，别有用意。
　　佟佳皇贵妃叹了一口气：“我的傻妹妹，我是怕你成了她的挡箭牌。”
　　乌玛禄看着佟佳皇贵妃。
　　佟佳皇贵妃道：“我于康熙十五年入宫后，也听过妹妹名声，可相处久了，自是知道妹妹不是那样的人。细想起来，妹妹也不过是在给那宜妃挡灾。”


第84章 
　　乌玛禄微微颦眉。
　　佟佳皇贵妃道：“妹妹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不消我多说，我只说一件，这阖宫上下，哪个升迁有宜妃快，又有几个有宜妃受宠。”
　　佟佳皇贵妃道：“可那宜妃，可不比妹妹招后宫众人的恨。”
　　说到这里她哀哀的叹了一声：“就连我，不也因此误会了妹妹。”
　　乌玛禄轻轻的笑着，没有几分力气：“姐姐想多了，宜妃妹妹天真烂漫，性格明爽，最是天然不过。”
　　“可不再是明爽不过。”佟佳皇贵妃叹道，“所以谁也没往她身上想。”
　　乌玛禄劝道：“都是后宫姐妹，谁又比得过姐姐去，姐姐勿要忧心。”
　　她顿了顿道：“只恨我性格愚笨，身子又不好，帮不上姐姐的忙。”
　　佟佳皇贵妃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口中道：“可不兴说这样的话，你好好的，那就好。”
　　乌玛禄看着她，眼中泪盈：“姐姐。”
　　佟佳皇贵妃起身：“好了，你歇着，等你诞下皇嗣了，我再让四阿哥在你这儿住几天，好好看看弟弟妹妹。”
　　“姐姐……”
　　两人又情意绵绵的说了会儿话，才分开。
　　回到承乾宫，胤禛被红韶带出去。
　　莺哥看了一眼，见左右无人，才道：“那位德主子？”
　　佟佳皇贵妃道：“她看来是真的不知道，也许她才是皇上推出来的挡箭牌。”
　　她看着莺哥，若有所思：“宜妃蠢笨，的确是需要个挡箭牌。”
　　她张了张手，又合拢，把玩着指尖，漫不经心道：“可惜了。”
　　莺哥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佟佳皇贵妃挥手让莺哥出去了。
　　可惜那位德妃，太过聪颖，又无软肋，她尚且有两个儿子，肚中还怀着一个，老四可没有第一次好用了。
　　她再出手，那位德妃未必会为自己所用。
　　她支着脸，漫不经心的想，她其实不在乎她的这位表哥到底爱谁，她只想登居高位，护着佟家的繁华。
　　得不到的东西，她就不要了。
　　她手搭在小腹上，什么时候，她能诞下皇嗣就好了。
　　她抬起头，目光幽幽。
　　纵然有太子，那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太容易死去了。
　　疾病，溺水，走水，毒药，暗杀……
　　就像她的六妹妹，会悄无声息的死在井中，不会有人知道。
　　即便史官提及，也只会记下，她家中只有五个女孩儿。
　　她慢慢的思考这一切。
　　皇上他……到底是为谁而停止封后的呢？
　　她纵然贵为皇贵妃，终究只是个妃，和后是不同的。
　　她可以接受她的皇上表哥只是暂时停止封后，却不能接受所谓“后位是为心上人永久空置”的滑稽戏码。
　　那么，到底是谁呢？是谁让她的皇上表哥违背对她许下的承诺，而只封了她是妃呢？
　　皇贵妃，终究也只是妃啊。
　　她的皇上表哥不会不明白。
　　那时，她刚进宫不久，居住在承乾宫，掌一宫事宜。
　　皇上来看她，见她娇纵，摒退左右，对她道：“额娘早逝，佟家到底薄弱。你进宫后，少些娇纵，时深日久，上下感念你的恩德，我再许你后位。”
　　他许以后位，教她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她还记在心头，他却改了主意。
　　由来故人心易变，到底等闲？
　　等佟佳皇贵妃走后，琉璃将宝珠打发出去，这才道：“佟佳主子这是？”
　　乌玛禄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琉璃道：“她来，无非是想借刀杀人。”
　　“主子体弱……”
　　乌玛禄打断道：“至少明面上，我得皇上爱重，是唯一能与宜妃并重的。”
　　她顿了顿道：“她可以不在乎皇上爱重谁，但她不能容忍有人争夺了属于她的权势。”
　　乌玛禄叹息道：“何况，她只是个皇贵妃。”
　　“奴才不懂。”琉璃没有反应过来，“这宫中谁不晓佟佳主子尊贵。”
　　“她只是个皇贵妃……”乌玛禄平静的细细的解释给她听，口中道，“妃就可以封后，不一定要皇贵妃才能封后。”
　　乌玛禄垂下眼：“这皇贵妃之号，是皇上奖赏她的，听起来荣耀，又似乎离后位更近。”
　　她顿了顿道：“可若是要封她为后，又何必封为皇贵妃。”
　　她抬头看向琉璃：“汉人里有句话叫做行百者半九十，就是说，如果要走一百里的路，走了九十里，那也只是走到一半。”
　　乌玛禄疲惫的闭上眼：“没有走到最后，便不算得全程。”
　　琉璃心惊：“主子的意思是，皇上随时可以从妃位里面选个人直接封后。”
　　乌玛禄点头，慢悠悠道：“只要她一日不为后，皇上随时可以将人立为妃，再封后。她地位终究不稳。”
　　乌玛禄看着她：“别忘了，前面几位为了自己爱重的女子，可没少逾矩。皇上要真想逾矩，谁管得住呢？这天底下最大的规矩就是皇上。哪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她垂着眼，遮去了所有情绪。
　　琉璃迟疑了片刻，才道：“我听闻宫中有人说，皇上不续立皇后，是因两任皇后早亡，恐继后亦早亡。”
　　“愚蠢。”
　　琉璃躬身听着。
　　乌玛禄无意说这事，顿了顿，继续道：“她之前没有反应，是因为这后宫中，家世比她好的，没她受宠。比她受宠的，家世没她好。”
　　“宜妃家里和我家里都抬了旗，她自然坐不住了。”乌玛禄看向琉璃，“她家也是抬旗抬上来的。”
　　若没有康熙，他家也不过是下五旗的汉军正蓝旗，虽不是包衣，却也没多少体面。
　　对爱新觉罗家来说，天下只分为奴才和奴才不如。
　　他佟家又何尝不是个奴才了。
　　所谓荣宠与落寞，不过在皇上一念间。
　　既然她佟家可以从汉军正蓝旗抬为汉军镶黄旗，她又怎能不防着她们这些家里已经抬成了满洲正黄旗的人。
　　所以，佟佳皇贵妃对她们封妃无动于衷，这会儿才会找上门来试探乌玛禄，只因佟佳皇贵妃对后妃家族抬旗这事儿提防万分。
　　“主子聪敏。”
　　“她太刻意了，试探太过显而易见。”乌玛禄闭上眼，忍不住轻叹道，“她心乱了。”
　　琉璃心中一跳，暗道自己也算是个灵巧的人，怎么在这两位主子面前就成了个木头脑袋，但凡行差错步一步，主子就可能被迫成了佟佳皇贵妃的附庸。
　　她跪在地上，苦声道：“奴才愚笨，不能为主子分忧。”
　　“愚笨也有愚笨的好处。”乌玛禄邀她起来，见她一味低头，浅笑道，“琉璃，我且问你，有两个人，一个笨拙，一个巧舌，她两争斗起来，都说是对方的错，你信谁。”
　　“自是信笨拙的，她……”琉璃已经明白过来，但她还是说完了，“她那般笨拙，又怎会说谎，又怎会有什么坏心思去陷害别人……”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乌玛禄轻轻的笑着，不再说话。
　　“奴才以后必定尽心竭力效忠主子。”琉璃忙表忠心。
　　“起来吧。”
　　琉璃起身，沉默片刻后又问道：“奴才想问，若因为愚笨，反而与主子离心离德，又该如何是好。”
　　乌玛禄本来昏昏欲睡，闻言懒声道：“所以，一要你简在帝心，二要你大智若愚。”
　　琉璃虽识得几个字，却并未通读文书，不知简在帝心何意。
　　乌玛禄猜到她不懂，于是睁开眼，懒道：“《论语·尧曰》有言：“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所谓简在帝心，就是指为皇帝所知晓、赏识者。”
　　琉璃微微瞪大了眼，似有所悟。
　　她心中突然想起了眼前人的做法，在外人眼中，德主子的确愚钝固执、不擅上意、不能讨好皇上，德主子的宠爱在他人眼中来得莫名其妙，像极了在掩盖宜主子获得的恩宠。
　　但是……
　　万一……
　　宜主子才是那个挡箭牌呢？
　　德主子的一切都在讨好上意，她所行所为，一言一语就是挠到了皇上的痒处呢？皇上就是喜爱呢？
　　就像，皇上要的只是一个能吃的桃子，旁人送来的都是金玉做的桃子，而德主子送来的才是那个能吃的桃子。
　　众人眼中，德主子给的轻贱，却又焉知不是皇上正要的。
　　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味聪明，让人厌烦；一味愚笨，使人疲倦。
　　大智若愚，刚刚好。
　　乌玛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猜想：“我从未讨好过他。”
　　乌玛禄侧头看着她，不喜不怒：“我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秉性。”
　　琉璃低头认罪：“奴才错了。”
　　乌玛禄微微扬首：“行了，我虽不掌事，也不瞎。你全心为我，我知道。你过来扶我歇着吧。”
　　琉璃上前，扶乌玛禄躺下歇息。
　　琉璃退到一旁。
　　乌玛禄闭着眼，低声道：“那些宫人不过愚蠢之辈，少和他们来往。”
　　她顿了顿道：“你也约束着些永和宫的人。”
　　“是，奴才知道了。”
　　过去了好一会儿，琉璃听她呼吸平稳，估摸着她睡着了，正要蹑手蹑脚退下，乌玛禄开口说话。
　　她说：“比起后位带来的荣耀与稳定，死一两个女子算什么。”
　　“主……主子？”
　　乌玛禄轻声道：“行了，你下去吧，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是。”琉璃顿了顿，蹑手蹑脚的下去了。
　　乌玛禄虽然闭着眼，脑中却未停半分。
　　昔者诸葛亮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又有圣人不出门便知天下的说法。
　　她虽比不上这些人，但是她大抵也可以推算出一二的东西。
　　后宫封妃，无非三类，一类家世。
　　如那位十岁就进宫待年的储秀宫格格，正是孝诚仁皇后庶出的妹妹；那位去年入宫的贵妃钮祜禄氏，是孝昭仁皇后的同母妹。
　　那位咸福宫格格博尔济吉特氏，是在慧妃博尔济吉特氏死后七年进来的。
　　如今的佟佳皇贵妃一旦早亡，佟家必会立马送进来第二个佟家女。
　　一为表忠心，二来，这些世家女身上的荣宠往往会体会在前朝。
　　说到底，无非是在明证，你看，朕与你家相好。
　　所以，哪怕这些女子还未成年，但都要进宫待着。
　　于帝王，是以示对臣下荣宠；对臣子，是代表了他们的圣眷几分。
　　诚如她所说，比起后位带来的荣耀与稳定，死一两个女子算什么？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康熙知道，那些大臣也知道，后位所显的，便是皇上明晃晃昭告天下：朕看重此家臣子。
　　于是，此后这家族的恩宠荣耀不断。
　　少有光凭喜欢就能许以后位的。
　　前朝与后宫，皆是相辅相成。
　　那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是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之后；孝昭仁皇后钮钴禄氏是清初开国五大臣额亦都的孙女，四大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之女；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部族，当年皇太极打天下，是出了力的，如今的太皇太后和太后便是出自这个部族；佟家是康熙母家。
　　这是前朝在后宫的体现。
　　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假意，恐怕康熙自己都说不准。
　　二类，便是诞育众多子嗣，年岁渐高。
　　如惠妃与荣妃，便是宫中的老人，大阿哥胤禔便是惠妃所生，三阿哥胤祉便是荣妃所生，自然当奖赏。
　　一类便如她和宜妃，得到皇上的宠爱。
　　后宫中要争，也是有个说法的，四面树敌可不是好事。
　　要看家世，看荣宠，你一个小小的答应，妃位嫔位的犯不上和你置气。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犯了错，轮不着上位者出手，就已经挨了教训。
　　同是妃嫔的，又各有各的想法，少有树敌的。
　　你怎知眼前人今日是答应，明日不会和你平起平坐？
　　这些不都只在皇上一念间么？若是因言行无状惹了皇上的厌恶，更是得不偿失。
　　宫中大多数时候都风平浪静的，少有争论，宫人虽有责罚，却也是依着宫规行事。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这宫里的宫人自然也是皇上的。
　　这宫人，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是不能打脸，你若打了脸，便是打得皇上的脸。你若打杀了宫人，那也是损了皇上的财物。


第85章 
　　正如那小瓶，借你把玩可以，你要打碎了，你可折损的是主人家的脸面。
　　宫中自有章则法度。
　　乌玛禄心知佟佳皇贵妃先来试探她，便是因为她封嫔之前的事，破坏了这些章则法度。
　　宜妃的受宠是盛宠极宠，和她比起来，反倒显得规矩了几分。
　　再加上前几任皇帝对自己中意女子的逾矩封赏，由不得佟佳皇贵妃不防。
　　因这封妃三类中，第一类无法防，第二类不用防，第三类才是这后宫众人提心吊胆谨防的。
　　唯独这以恩宠身居高位的，才是以家世封妃的女子的敌人，你怎知今日皇上因喜爱封她为妃，明日就不会不顾什么利益王权，只因喜爱便封她为后？
　　前面几朝的教训可还在呢。
　　便如孝献皇后董鄂氏，入宫便深受帝宠。同年八月二十五日，封为贤妃，之后仅一月有余便晋封为皇贵妃，十二月行皇贵妃册立礼，并为此大赦天下，其父进三等伯。
　　第二年，当时的董鄂妃生下皇四子，顺治帝欢喜至极，为此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贺，举行颁布皇第一子诞生诏书的隆重庆典，只将之前就生下来的皇二子爱新觉罗·福全和皇三子爱新觉罗·玄烨视若无物。
　　或许对顺治帝来说，只有他和他心爱的董鄂妃生下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是他心尖儿上的皇长子，其他只是无物。
　　要知道，顺治帝对这个孩子出生后的待遇甚至如同嫡出，之后更是大赦天下。
　　随后，这孩子死去，仅因礼部郎中和笔帖式在安葬其时，不遵守所择时刻，拟斩监候。后改为二人各戴枷号两个月，并鞭责一百，流放宁古塔。
　　而当时的董鄂妃去世时，顺治帝欲将太监、宫女三十名悉行赐死，免得董鄂妃在他界缺乏服侍者。而抬董鄂妃梓宫的都是满洲八旗二、三品大臣。
　　其间，顺治帝因为董鄂妃与如今的太皇太后更是闹了数次。
　　这后宫人谁不知晓？谁敢不提防？
　　琉璃也在逗闲趣儿时，给她讲过好些从上年纪的太监、宫女口中听来的有关那位董鄂妃的事。
　　有了历任宠妃的打底，佟佳皇贵妃作为佟家女，多少也听过家里提了几句，难免反应这么大。
　　有迹可循的，怕什么？就怕那些无迹可循的，你想学想模仿都没有法子。
　　她想起了周幽王，人们无法让周幽王不为褒姒烽火戏诸侯，那就让褒姒无法出现在周幽王身边好了。
　　这一切不是褒姒的错，可谁叫看上她的是周幽王呢？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疲惫的闭上眼，几乎快要睡着了。
　　等等。
　　她突然睁开眼。
　　琉璃说，在孝献皇后董鄂氏薨逝后仅半年，顺治帝染上当时的不治之症——天花。
　　当时正值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顺治帝安排吴良辅出家为僧。这天他亲临悯忠寺观看吴良辅出家仪式。归来的当晚即染上天花，发起高烧来。
　　而前一年，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孝献皇后董鄂氏因病去世。
　　有人说，董鄂氏染了天花，顺治帝照顾她时，不幸感染，所以之后没多久就去了。
　　然而，这中间时隔四月。
　　乌玛禄眨了眨眼，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明宪宗朱见深在挚爱万贵妃去后，便口称：“万氏去矣，我命亦不长。”
　　随后，七个月的安排后，阖然长逝。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猜测，顺治并没有死去——朱见深熬到油尽灯枯，所以与世长辞。然而顺治帝以佛学为心灵寄托，若他出家，哪怕心力交瘁，恐怕也能好转一二。
　　指不定他看吴良辅出家，就又勾起了自己想要出家的念头。
　　所以白天去看了，夜里就发了高烧，不久就去世了。
　　帝王出行，周边自然会打扫干净，又怎会轻易感染天花？
　　可若是以天花为借口呢？
　　那太皇太后毕竟是他生母，他们相依为命多年，怎会没有感情？若是顺治帝以命相逼，一个母亲，自然会为了孩子让步。
　　但这位母亲若是性格刚烈，恐怕会和孩子话赶话，弄到互不退让，就像斗鸡似的。
　　若是太皇太后当年说出类似“出了家就别再回来了”，顺治帝再一使气“不回就不回”，两人话赶话的坐实了这件事……
　　乌玛禄为自己这样的猜想而微微睁大了眼。
　　她还记得从前看书，书上的确写过，野史记载，顺治帝在五台山出家，所以康熙和孝庄几次去五台山礼佛。
　　而她这些时日，听琉璃说过，老太监们都说当年的顺治帝是个暴脾气。
　　若是如此，太皇太后因着自身遭遇，不待见类似于当年的孝献皇后董鄂氏的女子，就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康熙才会面对她时，喜怒无常。
　　他被这位太皇太后养大，敬重这位皇祖母，却又无法轻易的放开她。
　　如果他对她说的一切话都是真的，那么他不肯好好爱她，也不肯放过她的原因找到了。
　　太皇太后代表的是世俗，是仁义礼智信，是理智；她所代表的只是他的欲望，他发自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欲望。
　　理智又如何能和欲望比？
　　那可是人心啊。
　　他的祖父，努尔哈赤、皇太极到底是外邦之人，不通汉学，不懂抑制欲望，所以他们的喜欢与厌恶，就是写在面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而他的父亲，顺治帝，虽然接受过汉学，但并未如此深入，只在皮毛。又满腹心思都在佛学之上，虽断情绝欲，终究只在表面，如同沐猴而冠。自然爱宠也是随心而为。
　　而康熙本人，自小读汉学，学庸训诂，询之左右，求得大意而后愉快。日所读者，必使字字成诵，从来不肯自欺。及四子之书既已通贯，乃读尚书，于典谟训诂之中，体会古帝王孜孜求治意。
　　又读大易，观象玩占，实觉义理悦心。乐此不疲，好学不倦，每每读书至深夜，而不知倦怠。
　　听闻他十七、八岁时，因读书过劳，至咯血也不肯罢休。
　　她曾做他的奉茶宫女，也曾入过乾清宫的内室，那里面摆满的书，她亲眼见他翻过。
　　他手不释卷，时至天明，又听西洋人的见闻和学识，又和大臣交流想法。
　　他勤恳，聪明，又努力，胸有沟壑又愿意步步为营。
　　他虽是满人，思想却和汉人差不多，重情重义，又擅于隐忍。
　　他这样的人，只会在亲人与爱人间寻一个平衡，两边儿都不委屈。
　　他聪明又心细。
　　他却不知道，人世间的事，不能既要都要，若想两边儿都不委屈，那便会两边儿都委屈。
　　她再一次闭上眼。
　　罢，罢，罢，众生皆苦，有情皆孽，纵他身为帝王，亦难万事如意，两相全。
　　开年过了正月，内务府那边儿进了几个包衣秀女，有几个宫女皆在她名下，占着名额，加上她想要几个刚进宫的，也忠心些，也就一直没去要人。
　　内务府那边把宫女各归各处，之前挂在她名下的莲心、石晓晓、皖烟记在了储秀宫格格名下，空出了人数。
　　琉璃心疼她，便提前要了三个刚进宫的，打算自个儿教。
　　她既代表乌玛禄的脸面，这般行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琉璃把这事儿给乌玛禄说过，乌玛禄并不上心，点过头，也就当知道了。
　　那些包衣秀女依依离别，等真正进宫就差不多到了一月末，又一番曲折，二月才到了永和宫。
　　琉璃点了新人来觐见。
　　“奴才雅利奇，见过主子。”
　　“奴才李巧儿，见过主子。”
　　“奴才袁青青，见过主子。”
　　乌玛禄点了点头，就当见过了。
　　琉璃领着人下去，又安排了各自的活儿，又让宝珠教她们规矩行事。
　　乌玛禄看了一眼门外道：“宝珠性子老实，你多教教她。”
　　琉璃笑道：“是。”
　　琉璃给她端上一杯水，口中道：“尹双儿说六阿哥身子还不见好，只一天天的吃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乌玛禄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开口道：“你不用说这些话，如今我有孕，即便想要抱回来，皇上未必会同意。何况老六他身子本来就不好，留在惠妃那里，和留在我这里，没有差别，还少些波折。”
　　琉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只是想着，六阿哥生下来后，主子都没有见过几面。”
　　乌玛禄叹了口气：“不是今儿我病，就是明儿他病，要不就是有了孩子。”
　　她微微叹息：“这宫里有几个妃嫔是亲手养着自己的孩子的。也许我和这些孩子都没有缘吧。”
　　“主子可说不得这样不吉利的话。”琉璃忙道，“你肚中还有着孩子呢。”
　　乌玛禄不信这些：“若是因着说句话，这孩子就没了，那可能的确是和我无缘。”
　　琉璃忙呸了两声，像是要呸走这些晦气。
　　乌玛禄笑了笑，倚在榻上翻起了话本子。
　　她心不静，就不看那些高深的书，免得心越看越乱。
　　二月，康熙出巡盛京，圣驾随从无数，太子随行，也有几位妃嫔随侍，如宜妃、储秀宫格格、咸福宫格格、魏贵人。
　　而佟佳皇贵妃则是留居宫中，掌管诸事。
　　琉璃对乌玛禄说起过此事。
　　琉璃道：“主子有孕，难免奔波，还是休养的好。梁总管说，主子要是无趣，可以邀佟主子一块儿对弈，也是个趣儿。”
　　乌玛禄笑道：“不用你这般劝我，我心里有数。”
　　琉璃笑道：“那是。”
　　琉璃又道：“皇上几乎每日都派人驰书问候太皇太后与太后的起居，也会告知太皇太后和太后自己的行踪。”
　　琉璃给她说着宫中的趣事儿：“听说皇上自个儿下河抓鱼，今儿到的脂封的鲢鱼、鲫鱼，便是皇上派人送回京中，好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尝鲜呢。”
　　琉璃道：“太皇太后年岁渐长，不爱河鲜之物，只自己留了一条，余下的，也就紧着几个妃主子分发下来。”
　　琉璃笑道：“小厨房拿到鱼，琢磨着给主子熬一碗鱼汤呢。”
　　乌玛禄微微惊讶：“我也有？”
　　琉璃笑道：“主子这说得哪儿的话？主子终究是皇上亲自封的妃子，驳了谁，也不能驳了皇上的脸面。”
　　乌玛禄反应过来了，虽然太皇太后和太后不喜她，但她毕竟是康熙封的妃子，但凡表现出一丝对她的不满，实际就是在表现对康熙的不满。
　　太皇太后终究辅佐过几代君主，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会让太后这样做。
　　就像对当年的孝献皇后董鄂氏一样，只要不踩着她们的脸面，在她们面前反复折腾，她们也能忍着恶心，只当没这个人一样，一应份例跟别人没什么差别，不会有丝毫短缺。
　　何况有了顺治帝与孝献皇后的事情在先，太皇太后胸有沟壑，自然更知道该怎么做，万不至于背地里对她下绊子、上眼药，做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
　　她想通了这一点，心中微松。
　　她想了想道：“到时候给厢房送一碗去。”
　　“是。”
　　琉璃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听万琉哈主子身边的人说，万琉哈主子病了快小半年了。”
　　“没请人看？”
　　“请了，没好。”
　　乌玛禄微微点头：“也快到王太医来请脉的时候，到时候你领王太医去看看。”
　　“是。”
　　乌玛禄继续低头看书。
　　她又不是那孙猴子，可做不到面面俱到，不过是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
　　过得几日，万琉哈柳烟好些了，特让身边的宫女来感谢一二，只在门口和琉璃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琉璃自是有几分不满。
　　乌玛禄倒不以为意：“她心里有顾忌，等想开了就好了。”
　　琉璃一边儿拾缀着杂物，一边儿叹道：“她们也就仗着主子性子好，尽做这些事。迟早得给她们立立规矩。”
　　乌玛禄知她一心为自己，心中微暖，却也只道：“都不容易，由她们去吧。”
　　她都这样说了，琉璃也不多说什么，只觉自己主子脾性太软，她这做奴才的，横竖得为主子挣得几分威仪。


第86章 
　　之后，她对永和宫的管教越发严格，叫每个人越发本分，不敢越矩。
　　这都是后话了。
　　这会儿，琉璃提了一嘴：“也不知道皇上到哪儿了。”
　　乌玛禄随口道：“按路程，快到盛京了吧。”
　　康熙这会儿刚到盛京不久，宜妃作为这次陪同东巡中，年岁最大地位最高的后妃，有些事宜合该她管，她早派人去收拾了崇政殿前厢房，又叫人通知佐领三官保的家奴，把屋给拾缀出来。
　　他入了宫殿，洗漱完，接过宜妃递上的帕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宜妃道：“回主子的话，奴才让人把崇政殿前厢房收拾了出来。”
　　她顿了顿道：“奴才私心，叫家里也把屋子拾缀出来了。”
　　她撒着娇：“奴才明日想回去看看。”
　　康熙无可无不可道：“盛京要留几天，你回去看一眼也好。”
　　宜妃看着他，娇憨可爱：“主子陪奴才一块儿回去好不好。就当是姑爷陪媳妇儿去老丈人家了。”
　　她恳切的看着他，坦诚无比。
　　康熙心中升起的点点恶意被她这样一说，尽数消散，将手中帕子丢在一旁的座位上，弹了弹她的额头：“你啊，偏你敢这般大胆。”
　　宜妃笑嘻嘻的坐下：“主子纵的。”
　　她又道：“主子若是在意，奴才才不敢这样说呢。”
　　他看着她，她的模样在昏黄的烛火下越发美丽。
　　她总是这样明丽而有恃无恐的。
　　他有些恍惚，想起了那个待在紫禁城的女子，清冷又僵硬，活似块木头。
　　可他明明在那个女子眼中见到过不屈，也见到过自由的，她该是九天之上的鹰隼。
　　他看见过她自内心深处生出来的火焰。
　　怎么就成了块儿木头呢？
　　他以为自己爱的是她内心那团不屈的火焰。所以，当看见了明明白白的火焰，他抛弃了她，他将那团明晃晃的火焰捧在胸口，留在眼前，赐封为宜。
　　《说文解字》曰：“宜，所安也。”
　　宜，即让人感到舒服安适。
　　宜，无非是和他心宜罢了。
　　他以为自己喜欢的只是这样鲜活的人儿，那是沉闷宫中的一抹亮色，如何不叫人将目光久久停留呢？
　　可是她好像一味毒，他始终无法放弃她。
　　见不着她，他就时时刻刻的想；见着了，明明无话可说，他却宁愿干坐着，也不肯离开。
　　宜妃扯着他的袖子，娇道：“主子定然是在想德姐姐了。”
　　他回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并不说话。
　　宜妃坐在一旁，道：“我见过德姐姐，她性子极好，只是我离她远了些，她身子也不好，总没什么机会见着她。”
　　康熙道：“有机会的。”
　　宜妃笑眯眯的看着他：“皇上最喜欢的应该是佟佳姐姐，主子最喜欢的是德姐姐。”
　　“恩？”
　　宜妃喝了一口茶，才道：“主子私下每次提及德姐姐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胡说八道。”
　　宜妃也不怕，只借着喝茶遮住了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康熙起身出去。
　　宜妃收了笑容。
　　她也是人，她也会嫉妒，她知道皇上对自己很好很好了。
　　可是，她虽然笨，她也感觉得到，皇上对自己的好，和皇上对德妃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那种感觉很微妙，细说说不来，即便说出来了，别人也会觉得，皇上对她甚至比对德妃还要好上一些。是她在不知好歹。
　　可是，她就是知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心里有些苦涩。
　　入宫五载，她到底不再是盛京里那打马过街头的少女了。
　　她亦有了这些计较心思。
　　紫禁城啊，紫禁城。
　　自从一去紫禁城，便与从前两相分。
　　算了，诚如众人所看那般，他对她已经够好了，好到盛宠，她还要奢求什么呢？
　　她起身追了出去。
　　画意候在门口，见她出来，忙上前道：“主子，皇上让您先歇着。”
　　画意顿了顿道：“皇上说，主子要是想出去走走也行。”
　　宜妃点头：“咱们也是头一回来这儿，出去走走，瞧瞧也好。”
　　“也好。”画意想了想，“要不要把其他几个主子也叫上。”
　　画意道：“于情于理，也该是主子组这个局。”
　　“也好。”宜妃笑道，“邀她们一块儿逛逛也好。”
　　人到齐后，约着在殿内走了走，宜妃又邀着几人出去在盛京街头走走。
　　她道：“我好些日子没回来盛京了，想念得紧，有心带妹妹们一块儿出去走走。”
　　储秀宫格格赫舍里氏和咸福宫格格博尔济吉特氏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想法。
　　赫舍里氏如今也才十一二岁，初入紫禁城，人生地不熟的，自带了几分胆怯，便看向了这回带出来的莲心。
　　莲心虽伺候过一阵子孝昭皇后与德妃，可到底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子，对她也是尽心尽力，家里也写信告诉她，莲心可信，遇事不决可问莲心。
　　莲心见状上前道：“宜主子，主子们都是皇上的妃嫔，贸然出行，恐怕交代不过去。”
　　那博尔济吉特氏比赫舍里氏早入宫几年，也大几岁，闻言微微颌首：“宜姐姐好意，只我今日刚到，身体不适，需要歇息两日，不能跟姐姐一同去了。”
　　她身后的宫女苏日娜是跟她一同从博尔济吉特氏族过来的，一心向她，闻言上前扶住了她。
　　莲心上前扯了扯赫舍里氏的衣摆，赫舍里氏学着大人模样道：“我不想去，只想歇着。”
　　宜妃笑了笑：“是我没考虑周到，妹妹们先下去歇息，出去的事儿，以后再说。”
　　两人告辞离开。
　　一旁待着的魏见月行礼后，带着身边宫女下去了。
　　宜妃叹了口气，带着画意到处走走。
　　行至一处，她停了下来，她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放过了一次好机会。”
　　“主子定然有主子的打算。”
　　宜妃不语，良久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奴才会告诉她们，皇上已经答应了我等可以出行，让她们不必担忧。”画意顿了顿道，“一来是叫她们知晓，自己有皇上的宠爱。二来是让她们知晓，自己如今的身份比她们更尊贵。顺带也拉拢一二她们的心。”
　　画意轻声道：“皇上是允了主子散心的，又颇得荣宠，如此这般说，倒也算不得谎。”
　　“我没想那么多……”宜妃对着厚厚的宫墙，轻声道，“从这里出去，再隔一段路，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街上有糖葫芦，有糖糕，有人参，有鹿茸……阿玛值巡回来，会给我和姐姐一人带一份，额娘就会骂阿玛，说阿玛会把我和姐姐宠坏……可阿玛也会买人参鹿茸给额娘备着。”
　　“我想，她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宜妃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她们也是家里养大的姑娘，也是有过好时候的。”
　　“都是被困在宫里出不去的，何必和她们耍这些心眼。”
　　她笨，她蠢，可她知道，这宫里哪个女子不是离开父母双亲，自个儿一个人待着宫里，熬尽这一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
　　宜妃抓住了画意的手臂：“我和她们心里都苦，我也做不得什么，可至少就不要去伤害她们了。”
　　画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主子心善，是奴才错了。”
　　宜妃轻微摇头：“你全心全意为我好，怎么会有错呢？以后多的是时候。画意，我等着你能伺候我一辈子呢。”
　　“主子……”
　　画意收敛心里的那些想法，她看着眼前在微薄太阳下美丽万分的主子。
　　她想，她不会再想这些恶毒的主意，但是她一定要保护好主子。
　　这么好的主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一处宫殿，赫舍里氏回去后，看着莲心：“莲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莲心想了想，道：“宜妃今天这么做，无非是仗着皇上宠爱她。主子年纪尚幼，皇上也只将主子当作妹妹看待。”
　　她顿了顿道：“奴才在宫里多年，知晓一个法子，只看主子愿不愿意。”
　　赫舍里氏才十一二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她问这些，实在是因为她不懂这宫里的事，也没有谁会教她这些。
　　在宫里，有佟佳皇贵妃护着她，照顾她，她出身又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今天一遇到，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说：“是我要去求皇上给我封妃吗？”
　　莲心不敢隐瞒，忙道：“不是。”
　　她细细说来：“咱们把咱们的人见机送一个去，得了宠，那也是咱们的人。”
　　赫舍里氏偏头皱眉看着她：“皇上不愿意该怎么办。”
　　莲心轻声道：“皇上接了主子入宫，又怎么会拒绝主子送上的人。”
　　“好吧……”她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她又问，“那送谁？”
　　“石晓晓……就是主子赐名叫莲花的宫女。”莲心道，“那是奴才从德主子那里来时带来的宫女，她颇有野心，想要上龙床，咱们就给她这个机会，瞧瞧她的本事。”
　　“好。”赫舍里氏应下了。
　　莲心知道她没听懂，但还是要细说：“她身份低微，又是咱们送上去的人。不论她以后认不认，在别人眼中，她就是咱们的人。她想去别的主子那里，又有几个不提防的。”
　　“她听话也就罢了。她若不听话，以后咱们盘算拨弄起她，也很是方便。”
　　赫舍里氏记住了：“好，那就这么做。”
　　她想起阿玛给她的信，又道：“莲心，你去做吧。”
　　莲心点头退下。
　　她这次出行，让小主子把石晓晓带上，便是为了此招。
　　她伺候德妃的时候，就知道这石晓晓是个不安分的，只因德妃对她的恩情——不仅是赏识之恩，还有不挟恩求报的将她送到了小主子这里。
　　她这愿意才把石晓晓带走，但石晓晓留着，毕竟是个祸患。
　　留在德主子那里，她都不放心；如今留在小主子这里，她更加不放心了。
　　她也该想着把石晓晓给弄出去。
　　如今便是个机会。
　　石晓晓既然想要一步登天成为皇上的妃嫔，那她自然要满足她。也不枉一起共事的缘分。
　　她抬头看了看天，那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依旧有些寒冷。
　　她想，德主子，这次过后，奴才就不欠你的了。
　　她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另一座宫殿。
　　博尔济吉特氏靠着椅背上，拿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混不在意。
　　苏日娜给她端上茶水，她喝了一口。
　　苏日娜询问道：“主子，趁此机会，咱们要给皇上送人吗？”
　　博尔济吉特氏看了她一眼：“叫我宝音，苏日娜，我的名字是福，我是我父王的福气，也是科尔沁草原的福气，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日娜连忙行礼：“这毕竟不是科尔沁草原，也不是紫禁城的咸福宫，主子，还是小心为好。”
　　宝音叹了一口气：“好吧。”
　　她将糕点放下：“这里比紫禁城离科尔沁草原更近，我想草原上的马奶酒了，还有那大片大片的烤肉。”
　　“夏天的时候，草原上开满了花，很美。”她靠在椅背上，有些愣神，“如果和心爱的人一同打马到日月湖，看见了湖里的雪山，摘下湖边开的红色的花，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生一屋胖娃娃。”
　　她抬起头看向苏日娜：“我原本以为我是可以和我心上的少年郎一起的。”
　　“如果慧妃没有回归天空，成为霞光，主子你就……”苏日娜是很聪明的人，她知道后面的话不该说，所以她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慧妃名为托娅，意即霞光。
　　最后，她也早早的回归天父腾格里主神的怀抱，散作漫天霞光。
　　宝音微微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取名宝音，为什么会是是我父王的福气，也是科尔沁草原的福气吗？因为，都没有姑娘啦。”
　　康熙九年，慧妃去世后，各大部族就没有合适的女孩子了，零零星星的几个女孩子都因为这样那样原因早夭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早在慧妃时，就没有合适的女孩了，所以她出生后，她父王才给她取名宝音。


第87章 
　　宝音，福。
　　希望她有那个福气能够活下来，希望她在嫁入皇家后，也有福气能够活下来，免得一年一年的送博尔济吉特的女子入紫禁城。
　　博尔济吉特氏世世代代的和爱新觉罗家联姻。
　　和清太祖努尔哈赤联姻的有寿康妃和侧妃，共两位；和清太宗皇太极联姻的就有孝端文皇后，敏惠恭和元妃以及如今的太皇太后，共三位；和世祖顺治联姻的有废后，如今的太后，淑惠妃，悼妃，共四位。
　　如今的皇上，只有慧妃和她两位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
　　她在宫里，也会见着太皇太后和太后。
　　见太后的时候会多一些。
　　太后并不爱说话，但大多时候也会对她说一些事：“太皇太后和我都明白，想要再重现当年的荣光是不可能的，只希望你能够本本分分的，像我一样，到头来抚养一二皇嗣，指不定科尔沁博尔济吉特还能有那么些好处。”
　　太后一生无子，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子女，对她是循循善诱。
　　太后说：“太皇太后非要皇上和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部联姻，不是因为皇上需要我们，而是因为我们需要皇上，蒙古诸部需要皇上。太皇太后年岁大了，这是她给咱们留的退路。如今的皇上年岁大了，心也狠了，太皇太后也不可能像待先帝时待如今的皇帝了。”
　　太后会温柔的摸摸她的头：“这是你父王和部族都知道的事，所以，你不要怪他们心狠。”
　　说到这里，温柔的太后眼中露出了悲伤：“怕只怕，皇上过后，这宫中再无我科尔沁博尔济吉特部族立锥之地。”
　　她抱着温柔的太后，就像抱着的生母一样。
　　太后把她当子女，她也把太后当成了亲生母亲。
　　她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太后抱着她，轻声道：“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惹皇上生气，剩下的有我和太皇太后给你托着底。”
　　她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好孩子。”太后摸了摸她的额头，哀伤又心疼。
　　像是在心疼她，又像是心疼久居深宫再也回不去科尔沁的自己。
　　宝音很久很久才回神。
　　苏日娜见她没有发呆了，才放下手上的鸡毛掸子，再次问道：“咱们要给皇上宫中送人吗？”
　　宝音摇头：“不用，你看哪个主子愿意别人来管自己。”
　　苏日娜低头：“是。”
　　宝音伸了个懒腰：“好了，苏日娜，想开些，咱们什么时候都会有好吃好喝的供着，何必去做那些惹人不耐的事。”
　　“好。”苏日娜笑道，“那以后宜主子那边儿的邀约，奴才一概拒了？”
　　“不。”宝音道，“人多的可以接下。”
　　她笑了起来，古灵精怪：“毕竟自己待着也很无聊，出去看看也好。”
　　她笑道：“只要不牵连上身，怎么都是好的。”
　　苏日娜笑道：“比起宝音，主子应该取名叫斯琴高娃，如此聪慧又美丽。”
　　宝音笑道：“你惯会哄我开心，我可不听，我要喝些糖水，叫人给我送来。”
　　苏日娜退了出去。
　　偏殿里，魏见月在和自己的贴身宫女说话。
　　她因着去年的宫里大封，位份晋为常在，内务府按规矩送来了个宫女。
　　她手下也就有了三个宫女。
　　她如今用的，是之前玛禄姐姐叫人从内务府领人来，叫她自己挑选的那个宫女。
　　她早就弃了那个在她有孕在身时，在她耳边挑拨离间，导致她和玛禄姐姐离心离德的宫女。只打发那宫女去做些粗笨的活儿。
　　她也做过宫女，她知道这里面的勾当。
　　她虽然不能撵了那宫女，也不忍伤害那宫女，但更不想让那宫女在眼前。
　　也就只能如此了。
　　新来的宫女到底比不上她自己选的那个，所以，她常带在身边的就是自己选的那个叫桂姐的宫女。
　　这回也不例外。
　　她虽认了些字，到底是没有认多少，也就懒得附庸风雅，给宫女取名，索性由着宫女叫之前的名字。
　　这桂姐因不善逢迎，一直做些没起色的活儿，哪儿差人就送到哪儿去。
　　好在是宫里的老人了，对宫里的事也算清楚。
　　她看重桂姐，桂姐也愿意和她说一些宫里的事。一来二去，她倒比之前明白多了。
　　她道：“我想让你在民间寻些书，到时候回宫了，给玛禄姐姐送去。”
　　桂姐应下了。
　　桂姐道：“奴才看能不能抽空出去，托人带几本进来。”
　　她笑道：“不急，咱们回宫前到手就好。”
　　桂姐应下了，给她倒了杯茶，又问她：“主子为何不争宠。”
　　她顿了顿道：“主子若是地位尊崇，八阿哥也好过些。指不定还能养在膝下。”
　　这话她之前就问过许多遍，但是魏见月一直没有回答过，只是顾左右而言其它。
　　她倒不是要挑唆魏见月去争宠，只是魏见月待她极好，她也想尽自己所能的，帮魏见月做点什么。
　　魏见月坐直了腰，但很快又委顿着叹息道：“我为人愚笨怯懦，并无一技之长，又无家世，容貌也不算顶尖，怎么去争。”
　　桂姐说的话，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太过清楚自己了。
　　这宫中女子，哪个不是貌美如花，各有千秋，她要如何出挑呢？
　　她也曾试着向皇上邀宠，可皇上只打发了身边的小太监送来一二赏赐，自己并不来。
　　次数多了，她也就歇了这心思。
　　桂姐迟疑了一下，随后道：“德主子同主子同年进宫，得封高位，或许主子可以借鉴一二。”
　　“你不懂。”魏见月摇头，依旧转了话，“好在，我虽没有家世，好在有老八，我后半辈子也就指望着他过日子了。”
　　她笑着，带着点儿苦涩：“有个孩子傍身，终归也不算太过辛苦。”
　　桂姐轻轻叹道：“主子，这后宫中有母凭子贵的，也自然有子凭母贵的。无论如何，您地位若高一些，八阿哥日子也好过一些。”
　　魏见月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带了些破碎的尖锐：“你还没听明白吗！不是我不想争，是我压根争不动！”
　　她颓唐的叹了一口气：“论家世，我比不过皇贵妃。论子嗣，我也比不过德妃、荣妃；就连惠妃，我也熬不过她的资历。”
　　她抓住桂姐的手腕：“就连我这长相……”
　　她指着自己的脸，嗤笑道：“就连我这长相，也比不过她们美丽！你还要我怎么去争！”
　　魏见月自然是生得美丽的，又温柔小意，若没几分好，康熙也不会临幸她多次，叫她生下皇嗣。
　　可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貌美如花温柔小意的女子了。
　　她终究还是泯然众人，虽然因着八阿哥不至于被忘在脑后，但也不曾有过宜妃与德妃的盛宠。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泣涕涟涟：“你以为我不想给我的儿铺出一条路吗？可我能怎么做！皇上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桂姐忙跪下道：“主子，奴才有罪，奴才逾矩。”
　　“奴才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奴才错了。”桂姐连连叩首。
　　魏见月弯着腰，拉着她的手，同她哭成一团。
　　好半晌，魏见月擦擦眼泪，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好考虑，可你不清楚这里间的事。”
　　魏见月轻声道：“皇上不喜欢温柔可意的。”
　　她顿了顿道：“皇上他心里有人。”
　　桂姐跪在地上，昂首看向她。
　　她将桂姐拉起来，说道：“我虽不知道他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可我知道他心里有这个人。”
　　“皇上召我时，偶尔会看着我发呆……”说到这里，她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皇上同玛禄姐姐长久不见，又多次冷落过玛禄姐姐的话，我定然以为是玛禄姐姐了。”
　　她说：“后来我想，也许是某个我不曾相熟的妃嫔吧。”
　　桂姐不明白：“皇上若是真有喜欢的，怎么不得捧在手上，如珠如玉。可如今看来，也唯有宜主子是一直盛宠不衰的。”
　　桂姐顿了顿，还是说道：“奴才也曾见过德主子一二面，她们都说是德、宜两位主子是不同的性情。主子的性情也自与她们不同。”
　　“皇上的心思，我们哪能明白呢？”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说实话，如果当初玛禄姐姐没有给我讲过那个故事，也许我都想不到这一块。”
　　随后，魏见月给桂姐讲了这个她从乌玛禄口中听来的故事。
　　那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妓，贫困潦倒，穷得没办法养活自己和母亲。
　　思来想去，她打算带着母亲搬去京城。
　　有人劝她，京城美人很多，长着两只眼的都不一定能找到活路，更何况你这个瞎了一只眼的呢？
　　妓说，有句俗话叫，‘心相怜，马首圆。’。
　　于是，她和母亲一起搬去了京中。
　　后来一个少年爱慕她，视她如珠如玉，珍重爱护，寸步不离。
　　有以前经常一起玩的书生嘲笑少年竟然宠爱一个瞎子。
　　少年为妓愤愤不平。
　　魏见月说：“那少年说，自从他和她在一起后，他再看世上女子，每一个都好像多长了一只眼。”
　　魏见月轻轻的叹息：“因自己喜欢的女子只有一只眼，便见这世上所有女子都多了一只眼。”
　　她问她：“皇上待我不就是如此吗？因他爱慕他的心上人，所以他的心上人无论如何都是好的。所以他再看旁的人，不是这般不对，就是那般不对。”
　　她想了想，道：“这大抵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桂姐听明白了，也叹了一口气：“倒也正常，前朝孝献皇后对先帝来说，也就是这样了。”
　　未见她前，未动情，怎样皆可；见她之后，过尽千帆皆不是，除她之外，谁都不可。
　　魏见月不欲再说这事，只浅浅笑着：“好了，快去帮我寻书本。”
　　桂姐应道：“要不也多给主子备一些？”
　　魏见月迟疑了一下：“也好。”
　　桂姐退出去了。
　　她在看着屋外的阳光，再一次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管它什么“心相怜，马首圆”。
　　她多认认字才是好的。
　　她不识几个字，可她的儿是皇子，将来却是要多学多看，她虽不能亲手抚育她的儿。可她想，能多和他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现在是主子，是别人在伺候她，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比之前更快乐。
　　她想她的儿子了，也想她的爹娘，也想玛禄姐姐了。
　　如果没有这些后来的事，她们就在那宫中做群小宫女也没什么不好。
　　可终究，回不去了。
　　康熙在宫里走了一会儿，见过了自己祖辈居住的地方，这才回去。
　　同宜妃用过膳后，便歇下了。
　　说是歇下，也只是不允人打扰，自做自的事。
　　他虽出来东巡，朝堂的事可不见得会落下分毫。
　　宜妃与他研墨剪烛，可谓是红袖添香。
　　夜深人静，同榻而眠。
　　他穿过迷雾，在古怪的房里，见着一位女子，泠泠若雪山，她虽冷，对着犯错的人却是好言好语。
　　“错了就错了，长个记性，下次不再犯就行。”
　　那相貌清秀女子因犯错而生出来的的惊恐被她驱散。
　　他想，不成体统。
　　他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女子穿着贴身的短裙，露出白晃晃的大腿。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不成体统。
　　她走向他，弹了弹他的额头，语气亲昵：“你该走了。”
　　他问她：“你是谁？”
　　她嘴唇开合，他却听不到一个字，她笑了起来，推了他一把。
　　他猛然睁开眼。
　　他起身披上大氅，站在窗口，月色朦胧。
　　人虽两处，明月何曾分两轮。
　　她如今应该歇下了吧。
　　也不知道她如今是否舒坦，肚子孩子是否搅扰她。太医院那边儿说她这胎弱，要好好顾着，他想带她出来走走散散心的打算也只能作罢。
　　他望着月。
　　明月照他，也照她。
　　宜妃从梦里醒来，看他不在，披上衣服上前：“怎么了？”
　　“无妨。”
　　宜妃给他紧了紧大氅：“天那么冷，还是上床歇着吧。”
　　屋内炭火旺，哪有冷不冷的。


第88章 
　　他看向宜妃：“你先歇着吧。”
　　宜妃退开，把在炭火上煨的水提起来，给他斟了一杯茶。
　　他接过，捂在手心，有些恍惚。
　　宜妃看出来他在愣神，却什么都不说，只道：“皇上明日事多，还是早些歇着的好。”
　　“你先去。”
　　宜妃不再说话，上床歇着了。
　　他痴痴的望月。
　　在那场梦的最后，他看见那陌生的美丽女子眨眼间成了额林珠的模样。
　　他的确有些时日没见着她了。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他上床歇息。
　　第二日，他索性陪宜妃去她家里走了走，同她家人说了会儿话，又赏了些东西，才回去。
　　回去路上，见盛京风貌粗犷，和燕京不同。
　　他想了想，带着几个妃嫔在第三天一同出门走一走。
　　宫里待着无趣，出来走一走也好。既领了她们出来，叫她们看看世面也不错。
　　他扮作富家公子，带着她们一路闲逛，又买了些东西。
　　这里间，有个相貌清丽的女子不爱珠宝玉器，其他三位妃嫔挑选的时候，她只选了一二就去一旁候着了，倒是在书斋挑得久些，迟迟未结束。
　　他上前看了一眼：“这，这，这……”
　　他一口气挑出十来本：“这些宫……家中都有，你要喜欢，回去后我叫人给你送来。”
　　魏见月小声道：“我想给德……玛禄姐姐挑些书回去，她最爱看书了。”
　　他听到了她口中的德字，看她的目光温柔了几分，当下陪同着认真挑了起来。
　　宫中多藏书，有些魏见月挑的，宫中早已有了，不必选，倒有些新奇的可以选几本回去。
　　宝音探头看了一眼，她实在不喜欢看书，尤其是这些汉书，看得人头都疼了，也闹不明白它里边儿说的什么意思，什么之乎者也，亦已焉哉。绕口得很。还不如吃两口甜糕呢。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让侍卫给她买了些糕点、糖葫芦来，分给了一同在等的几人。
　　宜妃小口吃着糕点，口中碎碎念：“他家不行，往东走，离这二里地，那家的糕点才叫好。”
　　赫舍里氏拉了拉宜妃袖摆，问她：“我想给佟佳姐姐带点儿东西回去，宜姐姐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宜妃想了想：“佟佳姐姐爱下棋，要不咱们给她带一副稀奇些的棋盘回去吧。”
　　宫中皆知佟佳皇贵妃爱对弈，所以都爱送她棋盘，珍贵的玉棋盘，又或是稀奇些的都送尽了。
　　也就来民间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儿些的棋盘，做工粗糙也没什么打紧。
　　她们这样的身份，要什么精巧的没有？也就只想瞧个新奇。
　　宜妃想到这里，点头道：“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到时候咱们让爷带咱们去就是。”
　　几人都应下了。
　　康熙还在选，魏见月在一旁亦步亦趋的跟着，等了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宜妃等人，捏了捏自己的袖摆，到底没过去。
　　宜妃看在眼里，纳闷道：“我记得惠姐姐喜欢制香，不喜翻这些书。”
　　宝音笑道：“也许是她自己喜欢看。”
　　赫舍里氏想了想道：“我倒听佟佳姐姐说，咱们家里，旁人也只翻个趣儿，独德姐姐才是顶顶爱书。说是什么“可以居无竹，可以食无肉，不可一日不看书”。”
　　她摇头晃脑的说完，又笑道：“佟佳姐姐还说，德姐姐不通其他，唯独喜欢看书，书看得多了，也就养出些孤介的性子，不与她人同。”
　　宜妃捏了捏她的脸颊：“还不兴人家也喜欢看书？这有什么好比的。”
　　宝音也笑道：“素真儿，宜姐姐说得对，这也比那也比，要不要连吃几碗饭也比？嗯？”
　　素真苦着脸：“回去我要告诉佟佳姐姐，你们都欺负我。”
　　几人笑成一团。
　　康熙这会儿也选完书，走过来，笑问道：“说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说怎么让爷带咱们再逛逛。”宜妃笑道。
　　“这东西不比宫……家里精巧，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我和妹妹们便想着给家里的姐妹带一些回去。”宜妃笑道，“先前妹妹们挑好了各自喜爱的，这会儿也该记着家里的其他姐妹了。”
　　康熙闻言浅笑道：“就你会说。”
　　他又笑道：“你这样的性子，竟也记着这些事，不允你，倒要说爷们儿苛刻了，同去吧。”
　　宜妃晓得他逗自己，也不恼，拉着康熙袖摆扯了扯，权作小女儿姿态的撒娇。
　　康熙含笑着由随着她去了。
　　她说得倒也对，他寻思着给额林珠也带点儿东西回去。
　　结了账，又同他人逛了逛古董店和玉器店。
　　那两家见大爷来了，如何小心伺候不说，众人如何挑选也不说。
　　有侍卫防着，自是没出什么事的，旁人更是只能远远看着。
　　过手的东西都是人寸步不离的跟着去取的，处处小心，时时在意。
　　康熙瞧了一会儿，挑中了一对相思玉扣，玉珏相扣，底下打着同心结。一对儿两个，两个又能拼成一个。
　　这相思玉扣自然比不上宫里的东西，但这等巧思，倒是康熙喜欢的，也就留下了。
　　此外，每人又各挑了一些东西，打了条子，让人往盛京故宫结账去，这才往外走。
　　这会儿子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打马过街头，那马直直而来，左右侍卫忙护着几位主子。
　　正等着马过去，人群里有人拿出了刀，冲将了上来。
　　侍卫抽出了手边大刀迎了上去，将康熙等人护在里间，关上了门，打斗起来。
　　几人在屋里坐着。
　　康熙道：“这事儿回去以后都不要提及。”
　　众人忙称是。
　　他啧了一声，他知道反清复明的人一直试图刺杀，所以出行之时多加小心。
　　只是大家久居深宫，他也想让大家散散心，没想到他们如附骨之蛆，驱之不散，真是欺人太甚。
　　他安静的听着外面打斗，手指有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
　　不多时，平静了下来，盛京的官员外面跪了一片，各个请罪。
　　康熙没有出面，让梁九功出去赶人，等人散了，康熙也没了兴致，在侍卫的护送下，和其他几人一块儿回了宫。
　　回了盛京的故宫，妃嫔各自回了宫殿，随行太医听闻消息，早早熬了安神的药，送往各宫。
　　梁九功把今日送来的奏折给康熙拿来，口中道：“太医已经去给太子请平安脉了。”
　　康熙点头：“叫他们给各宫的都看一看。”
　　“是。”
　　梁九功端上一杯茶，问道：“今晚皇上还是要宿在宜主子处？”
　　康熙沉默了片刻：“今晚就不了，让她们好好休息。”
　　梁九功应了一声：“是。”
　　康熙想了想，又道：“算了，今晚去见见她们，素真应该吓坏了。”
　　“是。”
　　康熙想让梁九功下去，却又问道：“德妃近来怎么样。”
　　梁九功答道：“德主子心平气和，同往日没什么差别。”
　　“她倒是不争不抢，自得其乐。”
　　这话不好接，梁九功索性当作没听见，端着托盘站在一旁。
　　康熙让他下去了。
　　夜里，康熙去偏殿看素真。
　　早前赫舍里素真身边的人都得了消息，早已经备好了，该说的话也教她过了几遍。
　　赫舍里素真安安静静的听康熙说话，把背会的话在脑子里颠来复去说了好几道，才说出口。
　　“奴才年纪小，照顾不好皇上，身边有个宫女，有几分温柔，想让她帮忙照顾皇上。”
　　康熙见她这样，少了几分谈性，不冷不热道：“仁孝皇后向来本分，你要多学学仁孝皇后。”
　　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正是她的姐姐。
　　闻言，莲心等人已经跪下齐呼：“皇上息怒。”
　　赫舍里素真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跪下喊道：“皇上息怒。”
　　跟个十岁大小的小姑娘计较，康熙不是这样的人，他微微示意，梁九功已经见机上前低喝道：“没眼见的奴才，还不快把你家主子扶起来。”
　　莲心忙上前扶起赫舍里素真。
　　康熙看着她：“多少是个主子，别老跟奴才学。”
　　不冷不淡的说过几句，他又道：“你送的我收下了。”
　　“梁九功，把那宫女封为答应，回去后，叫内务府记录在册。”
　　“是。”
　　他起身，将手上的珠串给她戴上：“好了，你今天受了惊，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早些歇着吧。这珠串给你，能安神。”
　　他离开后。
　　赫舍里素真看着莲心，带了点儿疑惑：“莲心，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准备的宫女，连个面儿都还没露呢。
　　莲心忙劝道：“皇上都封了答应，自然是应下了。”
　　赫舍里素真疑惑道：“但我总觉得皇上不高兴。”
　　莲心心里苦矣，她算是知道为何她前面伺候的三个主子，都不曾动过往皇上身边塞人的心思——这位皇上太有自己的主见，哪儿是别人能随便拿捏得动的。
　　她想起了德主子之前同她们闲聊时说的话：“皇上太过聪慧，必不会随波逐流。他若顺着你，也不过是因为他愿意这样做而已。”
　　德主子最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这天下万般事也逃不过“愿意”二字。”
　　莲心心里生出一个恐怖的想法，恐怕皇上收下主子送的宫女，只是因为皇上暂且愿意配合，不然，恐怕就是一场冷落。
　　不只是冷落小主子一人，而是冷落整个赫舍里家族。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心中生出了一种疑惑，而这种疑惑变成了恐慌，恐慌让她焦虑不安。但这会儿，她只能不断劝哄自己年幼的主子。
　　她刚刚想的事情，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一旦被人知道了，她作为赫舍里府的家生子，她的爹娘在府里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只是皇上喜怒无常，圣心难测而已。
　　只是这样。
　　但她内心有细微的疑惑生出。
　　她是不是选择错了？她放弃了绝顶聪明的德主子是不是做错了？
　　她不知道。
　　但她已经没得选了。
　　她叫人给赫舍里素真端上奶粥，哄着自己主子喝下，又喂了安神汤，伺候睡了，才退下。
　　康熙这会儿也看过了宝音和宜妃，说了几句家常，安慰了几句，又送了安神的香囊，最后宿在了魏见月那里。
　　魏见月和梁九功今日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走向，好一通忙乎，康熙才住下。
　　魏见月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只是淡淡笑着：“奴才伺候皇上歇下。”
　　康熙叫人送来了几本今天挑选的书，邀她坐下。
　　魏见月今日见宜妃所行，并不被康熙厌弃，她便学着宜妃有话直说的性子，直接道：“奴才不识几个字，书是真的给德姐姐备着的。”
　　她笑道：“德姐姐帮了我许多，我心里惦记着她。”
　　她这般直言相告，康熙难免多看了她几眼。
　　这魏见月实在是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平庸得出奇，虽模样有几分好看，但也抵不住她那无趣的性子。
　　偏她的性子和乌玛禄的性子无趣得还不是同一种，即便叫康熙来睹物思人，也差了好些味道。
　　一个是木头木讷的无趣，一个是玉石的无趣。
　　木头虽有木头的好，却到底不是玉石。
　　康熙宠了一段时日，也就算了。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乌玛禄是个通透的人，只是不愿意讨好，但是有时候冒出的话，叫康熙也忍不住觉着说得入情入理，聪慧异常。
　　康熙生来聪慧，比起蠢货，更喜欢聪明人。
　　他平素忙于朝政，实在不喜欢下了朝还要看宫里的阴谋算计，所以才对今日赫舍里素真送人的事那般不耐。
　　木一点也没什么，如那宜妃，便没有乌玛禄的玲珑心肝儿，但她生得美丽，如枝头三月的桃花，性子又讨喜，又没什么心眼儿。
　　康熙没什么不喜欢的。
　　可偏偏，这魏见月木呆呆的，性子不讨喜，也没什么才艺，又比不得宜妃美丽宜人，他也就忘的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你道他此次东巡为何点了魏见月。
　　只因他不待见惠妃，当年太子染天花的事，终究在他心里是根刺。


第89章 
　　可惠妃到底是大阿哥生母，他虽心里厌恶，却也得给大阿哥全几分脸面。
　　他看重太子是真，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是真。
　　大阿哥到底也是他的孩子，他怎能不在意。
　　他不想带惠妃，带个惠妃宫里的妃嫔，也算全了惠妃面子。
　　全了惠妃的面子，便是全了大阿哥的脸面。
　　这里面的算计，没必要说出来。
　　他见魏见月如此模样，难得的问了一句：“安神汤喝了吗？”
　　“回皇上的话，奴才回来后就喝了。”
　　他点了点头，又同魏见月说了几句，提道：“德妃喜爱看书是好事，学会了看书，也就多了个打发时间的。”
　　“奴才回去就看。”
　　康熙又顺嘴提了一句：“不爱看书，学个琴棋书画也未尝不可。”
　　“是。”
　　康熙嗯了一声，不打算再说，上床歇着了。
　　公元1682年，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康熙因为平定“三藩之乱”，率皇太子胤礽前往辽东关外的永陵、福陵、昭陵告祭。
　　场面肃穆庄严。
　　康熙也零星拉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将他这些年的国政与成就都与祖宗们说了一通。
　　告祭回去后，因为盛京官员始终未能找到前几日行刺之人，被梁九功传康熙口谕训斥了一通。
　　回了屋后，梁九功道：“奴才已经同各位大人说了。”
　　康熙笑了一声，嘲讽道：“当时叫你出面，便是想让他们心里有数，知我生气，捉拿反清复明的余孽时多使把劲儿，没想到如此不中用。”
　　梁九功忙笑道：“奴才听说那日行刺的被抓到就自刎而死，跑掉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旁的都是休养生息的百姓，几位大人也是尽力了。”
　　“我知道。”康熙道，“他们是跟着老祖宗打江山的，也有功劳，我也不想让皇祖母和皇额娘担心……不然，还有他们今日在崇政殿跪着的事？”
　　梁九功听明白了，康熙在多种考量下，保了他们的官职，但是已经心生不满了。
　　他想着那几位大臣送上来的银钱，打算一会儿出去提醒一二。
　　康熙敲了敲桌子，道：“罚他们半年俸禄，去吧。”
　　梁九功退了出去。
　　几位大臣跪恩不说，又退下重新布置皇上身边的驻守人员。
　　已经出了一次意外了，可别再出现第二次。若有第二次，只怕他们这顶戴花翎不保。
　　告祭完，并未急着回去，康熙打算多在盛京待上一段时日。
　　二月二十三日行围时，途中遇到三虎，康熙射死了两只虎，太子胤礽射死了一只虎。
　　下了马，擦去汗珠。
　　康熙见林间其他人打猎，并不上去，只在一边儿同太子胤礽说话。
　　“你和老大、老三处得怎么样？”
　　太子胤礽道：“我不喜欢老大，老大话不多，也不爱理我，这几年倒不欺负我了。老三柔柔弱弱的，我也不喜欢。”
　　“不欺负你就好。他年纪大了，也懂事了。”康熙应道，问他，“老四呢？”
　　“还好？”
　　“那你多和老四亲近亲近。”
　　“好。”胤礽答应的爽快，“我去过佟妈妈那里几回，见过老四，老四那不丁点儿的，等他可以跟着读书再说。”
　　胤礽经常和康熙在一起，对康熙比别的天家父子多了几分真情，说话也直来直往，没什么忌讳。
　　康熙也不在意，闻言道：“这次你打下的虎皮你是自己留着还是……”
　　“儿子打算自己留着。”
　　“那也好。”康熙笑道，“到时候我让他们弄完了给你送去。”
　　“好。”
　　康熙想了想，最后还是解了胤礽的禁令，他道：“这回回去了，你带老四去见见你德妈妈。”
　　胤礽偏头看着他，拿着弓箭点了点地。
　　“怎么了？”
　　“无妨，儿子知道了。”
　　听到胤礽这么说，康熙没再说什么了。
　　二十五日，因罗刹国侵扰中原东北地区，太子胤礽随康熙到乌喇地方视察。
　　巡幸疆土，康熙指着辽阔的疆域，告诉太子：“这以后都是你的江山，你当勉励啊。”
　　太子应道：“儿子记下了。”
　　等紫禁城接到消息，已经到了开春三月。
　　永和宫中，屋外叮当乱响，有絮絮声音。
　　琉璃打外进来，端着一碟牛乳酪，道：“袁青青去问了，说是皇上早些时日就安排好了，到了时节才来的，说是要种什么紫藤花。”
　　三月，正是紫藤花播种扦插的时候。
　　琉璃笑道：“也不知皇上从哪里晓得的，不过，皇上还真是爱重主子，主子一句话都记着呢。”
　　乌玛禄有心想问她一句，一句闲聊都被人听在耳中，真的好吗？
　　她张张嘴，又闭上了。
　　琉璃问她：“怎么了。”
　　乌玛禄并不说自己的想法，只是道：“今年开春剩的炭火你过数没。”
　　琉璃点头：“过了数，按主子的吩咐，拿了一半给万琉哈贵人送去。”
　　乌玛禄点头：“那就好。”
　　琉璃道：“孟公公说最近没什么出宫门的事，皇上也不许宫人无故出宫，主子的安排可能要迟一迟。”
　　乌玛禄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琉璃说的是什么事情。
　　她微微颌首：“有机会就做，没机会的话，等到时候再说。”
　　她顿了顿道：“这事做不做得成也是两说。”
　　她细细思量：“实在不行，如今乌雅家抬了旗，到时候八旗选秀，咱们先见见她再说。”
　　“是。”琉璃顿了顿，又道，“听说石晓晓得了储秀宫主子看重，如今成了答应，只等回来就上内务府册子。”
　　乌玛禄闻言，只是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道：“她终于得偿所愿，这也是她的福气。”
　　乌玛禄都不放在心上，琉璃自然不会再去说些不讨喜的话。
　　王太医来请平安脉，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太医，姓李，同乌玛禄道：“这是臣近来收的一个小徒弟，为人愚笨，只好带在身边多调弄调弄，娘娘勿怪。”
　　乌玛禄笑道：“无妨，王太医你忙你的。”
　　王太医开始请脉，片刻后道：“娘娘忧思在心，多虑少睡，内耗虚空，身子孱弱，需小心照顾。”
　　王太医顿了顿道：“只怕这皇嗣也会身子不好，最好多叫几个嬷嬷、乳娘小心看顾，万无一失才是。”
　　“我记下了。”
　　王太医又道：“臣再给娘娘开一副药，和之前的混着喝。”
　　他起身，出去写方子，对着琉璃一同交代。
　　琉璃连连点头。
　　乌玛禄打量了一眼跟出去的小李太医，没有说话，继续翻书。
　　她是真不爱管这有的没的。
　　过得些时日，胤礽放学后，先去了承乾宫。
　　他很早之前虽被康熙骂过，却也只是不许他去永和宫，他是记在佟佳皇贵妃名下养的，自然是可以去承乾宫的。
　　或者说，他除了永和宫，这皇宫中，哪儿都去得。
　　这次也只因是康熙开了口，他不得不来永和宫。
　　他牵着胤禛，规矩行礼：“见过德妃母。”
　　胤礽最初是记挂着乌玛禄的，可他逐渐大了，不像小时候那般想要自己的额娘。
　　何况，这几年下来，他到底太久没见过乌玛禄，也早就忘了为什么不能来永和宫，他只将乌玛禄当作是自己皇父的妃嫔之一。
　　他皇父才是对他千好万好的那个，后宫的妃嫔也就那么回事儿，他更亲近他的皇父。
　　他毕竟是宫里养大的，教养得度，这会儿见礼，倒也规矩。
　　乌玛禄早知会这样，也还算平静，只做个寻常的母妃，她道：“起来吧。”
　　胤礽起身。
　　琉璃端上了糕点。
　　乌玛禄问道：“太子近来可好。”
　　“还好。”
　　“学业还好？”
　　“一切皆好。”
　　两人无话可说。
　　乌玛禄也不强求，想了想道：“老四快要去尚书房读书，太子作为兄长，要多加照顾。”
　　“皇父和佟妈妈都说过，儿子自会这么做的。”
　　在一旁伺候的琉璃忍不住抬头偷瞥乌玛禄神色。
　　乌玛禄神色如常，浅笑道：“辛苦太子了。”
　　乌玛禄想了想道：“琉璃，去把我库房里的玉如意取来。”
　　她看着胤礽：“我这里没什么珍贵的，也就一柄玉如意还算拿得出手，太子莫要嫌弃。”
　　胤礽闻言，嗯了一声，也不说话。
　　琉璃取来玉如意，捧给胤礽，由胤礽身后的人收下。
　　这玉如意是康熙早年常用的，后来乌玛禄怀胤禛时，赏给了她。
　　乌玛禄并不在意，只因成色做工不错，如今送给太子也算拿得出手。
　　胤礽不在乎这些东西，他身边多得是人讨好他，多个乌玛禄压根儿不算什么。
　　他对乌玛禄道：“多谢德妃母。”
　　他又坐了会儿，拉起胤禛道：“我还要温习功课，下次再来见德妃母。”
　　他行了礼。
　　乌玛禄也不好留，多看了胤禛几眼，口中：“太子慢走。”
　　乌玛禄道：“琉璃替我送一送。”
　　胤礽从承乾宫过来时，佟佳皇贵妃便派了莺哥来送，如今莺哥就在门口等着呢。
　　但是，一点儿都不妨碍乌玛禄让琉璃把两人送回去。
　　琉璃跟着去了。
　　宝珠端上药，看乌玛禄喝尽，她小心翼翼的询问道：“主子不难过吗？”
　　“我早猜到会有如今的局面，哪儿还会在意呢？”乌玛禄平静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是长久的，我何苦要一个孩子巴巴记着我。”
　　她看着宝珠，轻声道：“我倒希望他不记得我呢。”
　　“奴才不懂。”
　　“不记得我，便证明他过得很好。”她轻声道，“人只有痛苦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遭遇的那点儿好。”
　　她淡淡笑道：“常吃糖的人，不会觉得糖甜。”
　　她心里很清楚，胤礽最初喜欢她，只是因为他自己生母早亡，他心里苦，所以才巴巴想要个额娘。
　　如今不管是胤礽放下了，不在乎了，还是找到了其他的额娘，那都是好事。
　　乌玛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绝对公平公正的人，她有自己的孩子，难免偏私。
　　如果胤礽仍像之前那样对她，她很难确信自己会对他和自己的孩子做到一视同仁，那到最后，不是伤了自己孩子的心，就是会伤到那可怜的孩子。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想了想，道：“一会儿琉璃回来了，你让她去承乾宫和延禧宫送点儿东西去。”
　　宝珠心里叹了一口气，心疼的看着自家主子，口中应下了。
　　琉璃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是从佟佳皇贵妃那儿来的。
　　琉璃道：“佟佳主子送给主子的，怕奴才自己拿不回来，派人一同送了过来。”
　　“她倒是好意，收着吧。”乌玛禄顺着又把话说了一道，“你和宝珠去库房里挑些东西，然后送去承乾宫和延禧宫。”
　　“那我让玛瑙来照顾主子。”
　　“玛瑙是谁？”乌玛禄没听过这名字，如是问道。
　　“今年从内务府来的，都以佛家七宝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儿，玛瑙便是那袁青青。”琉璃轻声道，“这等小事，不值当打扰主子，就没给主子说。”
　　乌玛禄轻轻叹了一口气：“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琉璃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有些担忧，却还是退出去，叫人去了。
　　不多时，屋里跪了一片。
　　乌玛禄让他们起来：“我这里只要你们守规矩，不兴这样跪叩。”
　　众人起来，毕恭毕敬的站着。
　　乌玛禄侧着身看他们：“我身子不好，不大管事。有什么事，都是琉璃在做。她也只是个人，处理上下颇为劳累，自不能面面俱到，有些错漏也是寻常。”
　　乌玛禄顿了顿道：“只我这宫中，不管如何，想来也比别的地方宽泛些。”
　　“主子恩典。”众人齐呼。
　　乌玛禄轻声道：“我这里只讲本分与办事的能力，不讲那些承曲上意，我只望你们本分做事就好。”
　　“主子恩典。”
　　乌玛禄让他们退了出去，只留下孟得义和那五个宫女。
　　她固然可以留下所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显示自己的高义。但是这样一来，就会让那几个宫女丢了脸面，属实没什么必要。
　　她轻声，道：“我思来想去，定然是我这宫中赏罚晋升没做好，才叫你们不得不如此。我想着，以后留个位子，端茶也好，倒水也好，叫每人每日轮换着来，也进屋露露脸。”


第90章 
　　乌玛禄说的规矩是宫中惯有的，本是寻常，奈何琉璃掌管宫中颇为严苛，除了她与宝珠，任何要漏过她们进屋的宫女、太监都会受到严惩。
　　而琉璃与宝珠事事亲力亲为，连端茶倒水等诸多琐事，都自己亲手做，旁人连这个门都进不了。
　　日子久了，难免有今日的事。
　　乌玛禄向来不大管事，但她毕竟名义上是主子，她说的话，永和宫上下哪有不听的。
　　几人安静听着。
　　乌玛禄留着那三个今年刚来的小宫女，让其他人出去了，她轻声道：“你们自有自己的名姓，何须为了讨我欢心，更名改姓。”
　　“这世道虽然艰难，在我这里，且允你们几分宽泛。”
　　“我知晓你们想得我倚重。”乌玛禄轻声道，“我倚重琉璃与宝珠，非是因为她们的名，而是因为她们办事妥当，你三人应当好好学习这些才是。”
　　她身体是不好的，她这样说话，也带着几分气力不足，可她的神情和话语是如此的温和，她们听着她的话，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些许愧疚。
　　众人只道不敢。
　　她们其实心里也清楚，因为她们有她这样宽容的主子，所以她们才敢生出几分随意来，才敢做下这样的事。
　　这吃人的宫中几时好呢？只是幸有个好主子罢了。
　　便如乌玛禄，若她遇上的不是康熙，而是其他喜爱倾国倾城的佳人，以貌取人、偏爱温柔小意的君王，恐怕也不会有如今的日子，或许早就被摧残得不像模样。
　　可她幸运的遇上了康熙，幸运的是康熙足够喜欢她，所以容忍她保留了几分真性情，不至于面目全非。
　　更幸运的是康熙足够重情重义，所以，她不至于为了生存而弯腰。
　　她终究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也不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白。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乌玛禄曾和琉璃闲聊的时候，提及过郑成功，后来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柳如是，便又说到了柳如是嫁的钱谦益身上。
　　说着“水太凉”而不敢自杀，最后降清的钱谦益，被众人耻笑。
　　乌玛禄却有不同的意见。
　　她说：“虽说钱谦益说过水凉，却也拿出钱财来支持抗清之人。”
　　乌玛禄顿了顿道，“他虽没有同等赴死的决心，却也终究不肯流俗。”
　　“那些大智大勇的，终究只是少数，你我这等俗人，能做个钱谦益，都已是艰难，何必强求。”
　　那时的琉璃叹了一口气，比起这些有的没的，她更忧心自家主子。
　　她只道：“好主子，以后可不敢对旁人说这些话。宫里禁这些哩。”
　　禁的便是反清复明的人。
　　曾因《石头记》惹康熙冷落的乌玛禄，听在耳中，微微摇头，不再说什么了，自也不曾对旁人提起过。
　　心如明镜、举止娇纵的乌玛禄，也不过是因为心知肚明康熙不会害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她心里清楚。
　　所以，她时常都是本分不惹事的，除了实在看不过的，她不会和康熙争论任何事情。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这世道，大家都苦着哩，她帮不过来，只想着，自个儿不去做那个让她们更苦几分的祸胎就好？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她温和的让她们下去：“多学多看，有真本事总是好的。你们下去吧。”
　　众人下去。
　　琉璃上前伺候。
　　琉璃为她按摩头部穴位。
　　她闭着眼，平静的和琉璃说话。
　　她或许应该敲打琉璃一二，然而琉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等事，不值得专程敲打她。
　　既是给自己做事，她还是得给她留几分脸面。
　　她只是平和的教她御下之道，她说：“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奴才有错。”
　　“我知道你不知道，既然如此，就不用认错。”乌玛禄平静道，“琉璃，你是我身边的掌宫宫女，眼界要长远些。你吃肉，便该留口汤给手下的人喝。什么都要占尽，便什么都得不到。”
　　乌玛禄顿了顿道：“我打算等以后孩子们成亲了，就把你和宝珠送过去，帮着管理内宅，也算是我这做额娘的心意。”
　　这事儿倒是乌玛禄第一回 说。
　　琉璃不由心中惊喜。
　　这对她们这些奴才来说，做个小主子内宅里的嬷嬷，也是个好去处——她们毕竟是主子身边的人，去了小主子身边，小主子的阖府上下都得给几分面子。
　　要有事儿，她们管个一两分，维持着内宅的安宁；要没事儿，便是做那半个主子，让小主子给她们养老，算个老有所养。
　　对她们这种入了宫后一生无儿无女的宫女，真真是个好去处了。
　　她压着自己心里的喜悦道：“奴才记着了。”
　　“所以，你总得给我留两个能用的。”乌玛禄含笑道。
　　自家主子这么说了，琉璃也算上了心。
　　她点头称是后，又道：“说起来六阿哥近来还是咳得厉害。奴才已经送过了好些药材过去。奴才想着，要不要请喇嘛或是僧人念一念。”
　　她顿了顿道：“听说太皇太后已经派喇嘛去念过几回经了。”
　　乌玛禄多少是不太信这些的，比起这些，她更信太医一些。
　　她道：“还是多请几个太医去看看吧。”
　　乌玛禄想了想道：“老六这孩子病了很久。”
　　“是。”琉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忠心道，“要不主子把六阿哥要回来养。”
　　乌玛禄点头道：“我有这样的打算，只是……”
　　乌玛禄顿了顿，还是接着道：“等出了月子，再把老六要回来。”
　　“是。”琉璃迟疑了一会儿，又问她，“那四阿哥……”
　　“老四……”乌玛禄并没有想好到底要拿老四怎么办。
　　她心里对于手镯，始终是报以希望的，如果不是怕康熙造假的哄她，怕那假手镯没有穿梭时空的能力，她恐怕早就请康熙帮忙找了。
　　眼下，她只能被动的等着。
　　等到了，就想法子回去；没等到，那也多少是个希望，让她有勇气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她得承认，她是个自私的人，她并不伟大。
　　她始终对于回到自己的时代，有一种近乎于执念的想法。
　　可是，她曾看过这样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历史具有修正性。
　　要么最后，穿越者所到达的这个时空成了平行时空，对于真正的历史压根儿不会有任何影响；要么，穿越者本身就会成为历史的一环。
　　她不知道她是哪一种。
　　而更加糟糕的是，她并不擅于历史，只知道所谓的康雍乾这样的年号，对于这些帝王生平和历史走向，她并不知道。
　　她大抵只知道雍正是康熙的第四子，但她依旧是之前的疑惑：在这个医疗水平低下的年代，胤禛真的活到大，成了历史上的那个雍正吗？
　　她的确时常有这样的疑惑。
　　毕竟，她是真不知道雍正叫什么名字。
　　如果老四不是雍正，她不忍心去把这个明显更喜欢佟佳皇贵妃的孩子带回来。
　　就如同那个“二母争子”的故事一般，母亲若爱孩子，是不忍孩子受到伤害的，哪怕自己会失去这个孩子。
　　如果老四是雍正，那么还是那句话，佟佳皇贵妃家世卓然，远高于她，佟家可以给老四更好的帮助。
　　父母爱子，为之计长。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老四……那孩子……就在承乾宫，等身体好些了，我多看看他也就是了。”
　　乌玛禄声音有些断续，但她闭着眼，还是说完了：“老四还有相见的日子，老六离得远，我却未曾见过几面。”
　　她轻声道：“都是我的孩子……琉璃。”
　　琉璃力度适中的给她揉头。
　　琉璃道：“尹双儿在六阿哥身边，小心照看着呢。主子放心，好好保重自个儿才是。”
　　“我知道。”乌玛禄顿了顿道，“你过些时日再让人去给尹双儿送些东西，她照顾老六也辛苦了。”
　　“是。”
　　琉璃办事稳妥，过得几天，办完了事，回来告诉乌玛禄，六阿哥那里一切如常，惠妃也派人多加照看，不过一应药食，都是尹双儿亲自照看的，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乌玛禄想了想，让琉璃又送了个人过去，好减轻尹双儿一些负担。
　　这事自然是琉璃去办的。
　　琉璃带着雅利奇去了一趟，禀报过惠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灵云，又带雅利奇过了灵云的眼，琉璃才带雅利奇去偏殿见尹双儿。
　　她给双方介绍过后，让雅利奇留下照看六阿哥，然后把尹双儿叫出来了。
　　她道：“主子体恤你，内务府今年新来的秀女调弄好了就送过来了。”
　　她道：“你不在主子身边，主子也时刻记着你的。”
　　尹双儿道：“我晓得，年年你都送了主子的赏钱来，又不时给小主子送些东西来。主子虽不常来，小主子心里也是惦记着的。只是小主子咳得厉害，不敢受风。”
　　说罢，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尹双儿看着远处，叹息道：“我心里愧疚，主子信我，我却没把小主子照顾好。”
　　琉璃停了脚步，看着她：“你啊，好好照顾小主子，也好谋个好前程。”
　　“嗯？”尹双儿没听明白，“我只希望，能照顾好小主子，不叫主子失望。”
　　“也好。”琉璃也不打算多说，顺嘴道，“那雅利奇为人老实，容易被骗，但好在是新来里面最听话的，总之你自己多费心。”
　　“好。”尹双儿叹了口气道，“那些太医还是老一套说辞，也不知道小主子什么时候能好。每每见他咳得厉害，我就心疼。”
　　琉璃正要说话，看见远处的小宫女在探头探脑的看，她不动声色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了，你自个儿一切注意。”
　　尹双儿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却也顺着道：“好。”
　　琉璃离开。
　　一切如常。
　　乌玛禄依旧很少下地，偶尔下地，也只在屋里走一走，那时琉璃大多是扶着她的。
　　屋里除了宝珠也在外，李巧儿和袁青青也会间次出现，也算在乌玛禄面前混个脸熟。
　　琉璃偶尔会告诉她，有关老四和老六的消息。
　　叫她忧心的是，老六的病老不好，她都有心要听琉璃的话，叫喇嘛僧人给他念经去了。
　　什么迷不迷信的，比不上孩子重要。只她最后还是喊的太医多去了几回。也不敢去多，毕竟老六还养在惠妃名下。
　　太医依旧是那老一套说法。
　　她也只能按下心来，暂且等着。
　　魏见月跟着康熙东巡时买的书，已经送到了她身边，是由琉璃收好，放在了她随手可拿的地方。
　　琉璃毕竟是掌宫宫女，有时候忙起来，她和宝珠顾不得乌玛禄，便是李巧儿和袁青青贴身伺候。
　　和李巧儿在刺绣上有一手不同，袁青青说话办事倒有几分像她。
　　乌玛禄有时候看在眼里，会觉得心情微妙。
　　乌玛禄闲来无事，招来袁青青问她：“你读过书？”
　　“奴才只识得几个字。”
　　她每次给乌玛禄拿书时，看书的神情就像是个爱读书的人。
　　乌玛禄也不知道她说的真假。
　　乌玛禄笑道：“你以后要是想看我的藏书，给琉璃说一声，过个明路就是。”
　　“我也会给她打招呼的。”
　　袁青青眼睛都亮了：“谢谢主子。”
　　“下去吧。”乌玛禄不再和她闲聊，继续翻书。
　　康熙从外面进来，看她把书放下了，挑眉道：“你在看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了书。
　　他皱着眉：“谁把这书送来的。”
　　乌玛禄不动声色道：“我也不记得了。”
　　她又微微起身，拿过他手里的书，将序翻与他看，只见那序上写道：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她道：“奴才只想看看，奴才究竟是菩萨，还是君子小人，又或是禽兽。”
　　“我本以为你是个木人儿，哪知你骨子里这般离经叛道。”康熙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也分不出自己到底想拿这个人儿做什么。


第91章 
　　康熙将这书收走，丢给梁九功，道：“以后送到永和宫的书，让他们仔细些。”
　　梁九功忙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乌玛禄也不生气，只道：“那爷答应奴才，不要因为这样的事去罚他们。”
　　康熙定定的看着她。
　　她浅笑道：“一本书罢了，奴才以后不看了就是。”
　　康熙捏了捏她的脸：“你少看些书，费神。”
　　他侧身对琉璃道：“以后看着你家主子，不允她无度翻书。”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不想说话，甚至撵人：“奴才累了，爷去看看佟佳姐姐吧。”
　　康熙坐下：“你累了，睡吧。”
　　乌玛禄知道他有心逗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躺下睡了，不多时，传来轻轻的鼾声。
　　康熙离开。
　　行至门口，他对琉璃道：“以后永和宫的人都识识字，知道知道什么书不该往主子跟前送。”
　　琉璃低头乖顺道：“奴才领旨。”
　　康熙离去。
　　康熙往承乾宫走去，走了一截，停下脚步，含笑道：“听她的，不罚那些宫人了。”
　　梁九功听见他嗓音含笑，说了句废话：“皇上心情很好。”
　　康熙微微笑着点头：“她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每当他觉得她变了的时候，她就会告诉他，她没变。
　　她还是当年那个，表面臣服，实际上自由到偌大一个紫禁城困不住的女子。
　　他在一瞬间想，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是，她不会有机会离开的。
　　养过鸟的都知道，对于随时想飞回天空的鸟，不仅要剪掉它的羽毛，更要记得随时关好笼子。
　　他最初喜欢她，就是喜欢她骨子里的自由，那是从小循规蹈矩的他不会有的。
　　可他爱她，她就不能那么自由了。
　　她得做他的妻，做他孩子的额娘，怎能那么自由呢？
　　他是自私的。
　　他既希望她一如既往的自由，始终维持着自己的本性，好叫她证明，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东西就是始终不会改变。
　　他又希望她能安心做他的妻，做他孩子的额娘。
　　他很自私。
　　但是，他是皇帝，他想要的，都会有。
　　他脚步向前：“民间的话本，你也多让人注意，没问题了再给她送去。”
　　“是。”
　　他进了承乾宫，承乾宫跪了一地。
　　他走进去，胤禛也在。
　　等人起来后，宫人各复原处，佟佳皇贵妃才道：“老四明年就该入尚书房了。”
　　康熙坐下，点头道：“我打算明年让顾八代入尚书房。”
　　“奴才记着他是满洲镶黄旗出身的？”佟佳皇贵妃问道。
　　康熙点头。
　　康熙道：“他文武双全，又有军功，我打算用他。”
　　这话是真的。
　　但佟佳皇贵妃很想问他一句，不是因为老四，不是因为德妃吗？
　　她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可笑，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点头道：“也好。”
　　她说起了新的事：“奴才听太后说，皇上明年要巡幸五台山……”
　　康熙应了一声：“你要管理六宫事宜，若要带你，就得让荣妃暂且掌管。你要愿意去，也可以同去。”
　　佟佳皇贵妃笑了笑：“多几个姐妹一起掌管也是好的。”
　　康熙让人退下去，才道：“我希望佟家能成为我的后盾。”
　　佟佳皇贵妃收敛了神色，恭敬道：“佟家一直是皇上的人。”
　　“那就好。”康熙道。
　　佟佳皇贵妃有些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沉默了下来。
　　康熙道：“这样，明年让荣妃暂时掌管六宫事宜，你和德妃一同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一直在宫里，委屈你二人了。”
　　“好。”佟佳皇贵妃含笑道。
　　佟佳皇贵妃起身，抱来棋盘，笑道：“宫中的姐妹前些日子送来了一副棋盘，奴才邀皇上一同对弈，不知皇上赏不赏脸。”
　　康熙坐下和她对弈。
　　黑白子在棋盘上交缠。
　　一室迷乱。
　　日子大多时候是平稳无惊的。
　　因为乌玛禄发了话，那袁青青要借书看看，琉璃也没什么不答应的。
　　一月又一月的过去，很快，乌玛禄便诞下皇女。
　　琉璃虽然可惜这次是个格格，口里念叨着酸儿辣女，可看着自家主子发白的脸，也不多说什么，只叫宝珠随着嬷嬷们下去，看顾好小格格。
　　她候在身边，给乌玛禄擦汗，忙里忙外。
　　康熙得知是个格格，起身几步，本想去看一看乌玛禄，又想着古礼中产妇诞育后一月是不见人的，便又坐了下去，让梁九功送去了人参和一些赏品。
　　琉璃在外接了赏品，又带梁九功去看了小格格，好叫梁九功回去告知给康熙。
　　她处理完了琐事，这才回到乌玛禄身边继续伺候。
　　她不在的时候，李巧儿和袁青青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可琉璃总觉得别人没自己伺候的好，但凡她在乌玛禄身边，必要亲力亲为。
　　乌玛禄已经是第三次生孩子了，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如今，也带着几分认命的适应。
　　宫中的阿哥与格格，都有专门的奶娘和嬷嬷伺候，并不需要妃嫔们亲手照顾。
　　因为没出月子，乌玛禄并不能出门。
　　康熙和佟佳皇贵妃倒是来看过几次小格格，逗弄了几番，又送来了些许赏赐，其余各宫妃嫔也一一送来了贺礼。
　　琉璃一手处理完了，只是将礼单和事儿给乌玛禄说了，并不劳烦她。
　　乌玛禄不管这些，听完也就作罢。
　　等出了月子，康熙亲自抱着小格格给乌玛禄看：“现在好几个小子，也就三个格格，如今多一个再好不过。”
　　乌玛禄跟着笑道：“奴才倒也是这样想的。”
　　康熙逗着小格格：“快快长大，阿玛要给你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
　　乌玛禄含笑的看着。
　　康熙又将小格格放在了她怀中，摸出了一对相思玉扣，同它拆分开后，将其中一枚放在了她面前。
　　他说：“这次东巡出去，我相中了它，一直想送给你，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笑道：“这会儿叫咱们的小格格亲眼看着她阿玛额娘有多恩爱。”
　　乌玛禄抱着小格格，拿起了那枚相思玉。
　　康熙看着她，神情柔和：“那店主讲了个乱世分散，后来凭借着这对相思玉扣相逢的故事。虽是假的，可我想给你。”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
　　他是真切想过要和她一辈子的。
　　她只是抬起头，将相思玉放在了一旁，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有几分真心或假意。
　　她说：“谢谢爷，奴才很喜欢。”
　　康熙早知道她的性格，也不觉失望，又同她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日子终归是一天一天流逝的，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琉璃端着药进来，看着乌玛禄喝完了药，才开口说道：“主子，小主子夭折了。”
　　乌玛禄把碗放在一旁，才缓慢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小主子，夭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冷静下来。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第二次直面死亡。
　　第一次是多年前的戴佳姑姑，第二次便是她自己的孩子。
　　她那个……只活了两个来月的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她怎么死的。”
　　琉璃顿了顿，道：“昨夜小主子发了高烧，宝珠和嬷嬷就去请了太医，太医也开了药，她们时刻照看着，但小主子还是去了。”
　　她沉默的听着，捏紧了手，床单在她掌下揉成了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竭力平静：“禀报皇上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
　　乌玛禄靠在床背上，平稳呼吸。
　　琉璃见她难受，劝道：“主子，哭出来也就好了。”
　　“好。”
　　她虽答应了，却并没有哭。
　　琉璃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小格格发高烧前，佟佳皇贵妃曾来过。”
　　乌玛禄闭上眼：“难不成，佟佳皇贵妃进宫前夭折的皇嗣，也要怪罪到她身上吗。”
　　正如她一直以来的担心一样——在现代，往往都有孩子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夭折。而这个时代，医疗技术太差，她的孩子们未必都能平安活到长大。
　　这个时代，一场风寒甚至就可能要了人的命。
　　所以大家才说多子多孙多福。
　　生那么多，总能活下来一个的。
　　乌玛禄制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些话以后都不要说了，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得多没品的人家才会对孩子出手。”
　　“我相信佟佳皇贵妃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她平稳着呼吸，断断续续道，“那个孩子……她太小了。”
　　小到一场高烧就带走了她。
　　乌玛禄此时还在劝琉璃，她道：“你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只会疑邻偷斧，见谁皆是敌，岂不是给自己四面树敌，平白败坏了自己的品性。”
　　乌玛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那些使了阴私手段的，可敢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面貌。”
　　“都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难不成我等女子便要自言我为女子，不受桎梏，从而自轻自贱，找些这样借口那样借口去做些阴私手段。去应他人笑我等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乌玛禄平静的看着她：“我想，她若地下有知，不会希望自己额娘手上沾满了血。”
　　“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
　　“莫要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给自己与他人留两分恩慈。”
　　她教她，收性情，去恶根，留本性。读圣贤书，行仁义事。而非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琉璃打了个激灵。
　　她既然被仁孝皇后赐名为琉璃，自是因为她有一颗琉璃心肝儿，她闻言即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
　　她摸了摸额上冷汗，心有余悸道：“多谢主子提醒，奴才差点儿就心生了魔障，要做出那等歹事来。”
　　琉璃心中又生了别的想法，她这主子，与后宫众主子不同，并不只凭美色或是对皇上的讨好才得以高位的。
　　也是，仁孝皇后生前尚念着：“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她如今的主子身上有着不同于其他主子的东西，所以，不论皇上被主子惹恼了几次，都会再来见主子。
　　那些忠臣不就是这样么？虽因憨直的品性叫皇上头疼，却也简在帝心。
　　她脑子里生出了个大不敬的念头，比起她曾伺候过的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如今的主子更像母仪天下的皇后。
　　如今的主子着眼并不在一家一户，也不在这后宫之上，更跟自己的家族无关，而是立足于天下。
　　这世上，自有争权夺势的奸宦，但也不缺为民请命的清流。自有考虑一家一户着眼于眼前的人，也会有心忧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
　　德主子的心性非是一个女身就能困住的。
　　她突然觉出主子封号“德”的妙处了。
　　她心下浮出个念头，莲心舍了德主子，属实可惜，可德主子也说得对，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其他主子为人良善，自也是很好的。可她若作为平头百姓，却只想要德主子这样的皇后。
　　至少，她见过后宫妃嫔向皇上讨要赏赐，无非金银玉器、田宅铺子，独德主子说过那句“免天下一成赋税也好”。
　　她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兵荒马乱的年景，也没些粮食，爹娘没有法子了，才将她卖给人牙子，兜兜转转进了赫舍里府，因着有几分伶俐，才成了二小姐的贴身丫鬟，后来才又入宫。
　　可她是记得自己吃不饱饭的日子的。
　　她心里想着这些，面上恭敬道：“是，奴才记住了。”
　　乌玛禄也不愿意多说，挥手让她下去了。
　　等她走后，乌玛禄定定的看着床顶帐帷，她眼睛干涩，眼泪却流不出分毫。
　　她苦涩的笑了笑，不再挣扎，窝在被中，沉沉睡去。
　　夜里，她醒的时候，康熙已经坐了半天。
　　她起身，看着康熙，轻声道：“爷来了，怎么不叫我。”
　　康熙上前坐下，握着她的手，道：“你累了，歇歇也好。”
　　他劝她：“额林珠，是那孩子无缘，我为她建个木牌，明年随我放在五台山，以为她超度，求她来世得个好人家，夫妻美满，长命百岁。”


第92章 
　　康熙想了想，断言道：“额林珠，我不诳你，自你进宫前，宫中子嗣多早夭，独你进宫后，孩子这近十年这才夭折了两三个。”
　　“你是有福德的人。”康熙抬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道，“都道是无福之人不生有德之家，权当这孩子没有福分吧。”
　　乌玛禄知他在安慰自己，便强打起精神来：“爷是好意，只是奴才愚笨，想为这孩子的往生祈福。”
　　“你尽管说。”康熙暗下决心，管她要什么珠宝玉器、绫罗绸缎，他也尽皆给她，不仅给她，还要多给。
　　乌玛禄想了想道：“奴才见宫中宫人往往年岁较大，也不能离去，奴才想替他们求个恩典。”
　　“那些有名有姓有职位的暂且不管。”乌玛禄顿了顿道，“只是有些宫女非自己本意进宫，奴才想求个恩典，爷定个年岁，过了年岁了，愿意出宫的便让她们出宫。不愿意出宫的，就留在宫中，一如寻常。”
　　“也好。”康熙道她是奉茶宫女出身，一时心有所感，才会这样言语。
　　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允了也就允了，更何况他早就定了此例。
　　他应下了，乌玛禄笑道：“爷是好人。”
　　康熙笑着摇头：“额林珠，你才是那个好人。”
　　都道是利益相关，最见人性。
　　她远比他更善良。
　　两人同被而眠。
　　康熙大早上走的，出了门，他记起这件事，便让梁九功派人去内务府提醒了一声，将宫人三十岁出宫的事彻底做牢，想出宫的便出宫，宫里也发一笔遣散银子，不想出宫的就留在宫中。
　　这事儿也派人去各宫提了提，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位皇上怎么又想起这事儿，但众宫人还是对此心喜，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拜了拜，感谢皇上的恩典。
　　这事儿传到永和宫，琉璃一边儿给她梳妆打扮，一边儿道：“主子吃了亏了，皇上在康熙十六年的时候，就下令了，只是……”
　　只是那会儿乌玛禄正大病着，也没人告诉她，后来也没见人提起，也才有了如今的事。
　　乌玛禄知道她要说什么，淡淡笑道：“是我自己愿意的，哪有什么亏不亏的。”
　　琉璃艰难的笑了笑，道：“主子，小主子被送往了景陵。”
　　她扶乌玛禄出去，给她指了个方向：“奴才听他们说，景陵在那里，皇上请了喇嘛僧人给小主子颂念佛经，渡她能托生净土，再不济也能投生个好人家。”
　　一个夭折的孩子，有这样的待遇，已经很好了。
　　乌玛禄在紫禁城的永和宫里远远的望着，层层叠叠的楼台宫阙，遮蔽了她的眼。
　　她点了点头：“也好。”
　　琉璃本来想说的，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小主子，只有个墓，没有墓碑。
　　夭折之子，不立碑。
　　可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别的夭折的小主子，只是进了寺庙，少有能埋进皇陵的。
　　皇上爱重主子，小主子才能有这样的好待遇。
　　这些若说出来，主子必然会伤心的，不如不说。
　　她安静的站在乌玛禄身边。
　　乌玛禄突然开口：“你请人去给她多诵几天经，叫她投个好人家。”
　　别像这辈子，来了她的肚子。
　　琉璃答道：“是。”
　　乌玛禄站了一会儿，被琉璃扶了进去。
　　乌玛禄在榻上坐了一会儿，上床歇着了。
　　她实在没有心力去见老四和老六。
　　她闭上眼。
　　她始终行动如常，那么平静，看不出一点儿伤心，琉璃逐渐放下了心。
　　过得三五日，魏珠带人送来了一个匣子，他让人把匣子送上，笑眯眯道：“皇上心疼德主子，特意叫人整理出来给德主子送来。梁总管腾不出手，只好让我走一趟。”
　　琉璃递上银钱：“辛苦公公了。”
　　魏珠接下，笑道：“皇上口谕，德主子要不喜欢，随时可以重新安排人手。”
　　魏珠依旧笑着：“要是没有梁总管，可没有这好处。”
　　琉璃又递上一些银子，笑道：“瞧我这记性，我竟忘了梁总管，该打，该打。”
　　魏珠向琉璃行完礼后，离去。
　　琉璃等魏珠走后，看着孟得义，感叹道：“魏珠伶俐。”
　　孟得义已经二十多岁了，越发沉稳，闻言只淡淡道：“我本就不聪明，能跟在德主子身边，已经很好了。”
　　琉璃笑了笑，进了去。
　　琉璃将匣子打开给乌玛禄看，里面是一叠田宅地契。
　　琉璃又将魏珠说的话转述给乌玛禄听。
　　乌玛禄想了想，让琉璃把孟得义叫了进来。
　　孟得义行完礼后，规矩的站在一旁。
　　乌玛禄让琉璃把那叠地契给孟得义看。
　　她道：“外面的人我不放心，总得有个自己人才好。你一贯老实本分，我打算让你替我出去看着。”
　　孟得义忙道：“奴才不通珠算，怕被他们糊弄了去，恐不能胜任，损了主子的威名。”
　　乌玛禄倒也不在意，只笑道：“你能想到这些便足够了，只要管得住他们就好。再说了，这天底下的哪有生下来就会的人。”
　　孟得义不再拒绝，只道：“奴才领命。”
　　乌玛禄点头，又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若是有了结余，每月的初一、十五便施粥一日。若是进账越多，便施粥三到七日不等。终归你自己看着办。”
　　“是。”
　　“每季一结，一年一送，到年底了，账本送进宫来。”乌玛禄顿了顿，“乌雅家未出过什么能耐人，到时，两成送去乌雅家，一成留作赈济，两成留作工费赏钱，余下的留作本钱。”
　　“事儿若办不明白……”她看着孟得义，“我既能让你掌事，也随时可以撤了你。”
　　她自己也开过店，做过生意，而且手下有几个人，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她如何不明白。
　　“但你是我身边人，我放心你。”她轻轻笑着，“老实办事，我不会亏了你的。”
　　她一番连消带打，孟得义如何不明白，忙低头道不敢。
　　乌玛禄想了想，又道：“你出去掌事了，只管用尽手段掌权，不必隐忍。我便是你的靠山。”
　　她平淡道：“你大可以告诉他们，他们有无数次机会糊弄你糊弄我，可只要有一次没糊弄住，那就待人头落地罢。”
　　她虽不会杀人，却也不妨碍她以此吓唬下面人。
　　她会得一手软硬兼施。
　　乌玛禄虽常觉自己是个笨人，只是心细些，然而熟识她的人，谁不知道她的聪明。
　　见她顾虑齐全，孟得义自是垂首称是。
　　琉璃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她余光看着倚卧在榻上的女子，她是美的，也是艳的，只是那股清雅压下了美艳之色，带着庄重与悲悯。
　　她似在悲悯这世人。
　　不知为何，琉璃悲从心头起，差点儿落泪。
　　她总觉得这紫禁城是个华美的牢笼，困住了这位金尊玉贵被娇养的女子。
　　杜鹃啼血，鹰隼断喙，凤凰折翅。
　　她的主子好似本该翱翔于九天，自由自在，大有作为，却困顿深宫，郁郁累年。
　　她知道她这样的想法不该，她贫瘠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样的地方才适合自己的主子，可至少不该是这里。
　　可她什么都不会说。
　　做奴仆的要学会闭嘴。
　　她收回目光，低着头，不曾抬头。
　　乌玛禄道：“好了，你下去准备吧。”
　　“是。”孟得义退了出去。
　　琉璃将匣子收好，捧着去库里放好，宝珠在一旁随侍。
　　琉璃回来的时候，去见了孟得义一面，孟得义正在收拾东西。
　　琉璃站在门口，对孟得义笑道：“你倒是好运，为主子办事。”
　　孟得义停住了手，回头看琉璃：“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琉璃笑了笑，道：“我等着。”
　　孟得义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所以也不和她打哑谜，直接问道：“你来是想做什么。”
　　琉璃看着他，终于开了口：“不过是出于好意提点你几句。”
　　孟得义行了个礼：“请讲。”
　　“咱们都是依附主子的人，所以万不能恶了主子。”
　　“我自是老实本分的。”
　　琉璃摇头：“以后，你不再是永和宫的太监总管，又怎能用管永和宫的方式去管下面的皇庄铺子呢？”
　　琉璃笑眯眯的，却带了三分狠：“你得狠，你得恶，你得让他们时时刻刻记得你是宫里出去的，是主子身边的人。你的一切都是主子给的，你得对主子忠心。”
　　说到最后，她笑得越发温柔了：“咱们主子心善，见不得苦楚。可咱们是主子的奴才，自得为主子百般考量，那才是咱们做奴才的本分。”
　　“我记下了。”
　　琉璃叹了一口气：“咱们也相处了几年，希望你以后好过些。”
　　“谢谢。”
　　琉璃看着他平庸的相貌，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又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你啊，多照看些主子的家。”
　　“是。”孟得义上前，垫了一包银子给她，“这是谢这些年你和宝珠帮我的谢意。”
　　琉璃推了回去：“你用人用得上这些银子，等你稳定下来，再想着答谢我二人也不迟。”
　　“好。”孟得义看了她一会儿，把银子收了回来。
　　琉璃离开了，不再打扰孟得义。
　　琉璃将药端了进去，宝珠已经把糕点茶水摆上，乌玛禄正在看书，那是一本《地藏经》。
　　琉璃没有隐藏，而是把刚才的事说给了乌玛禄知晓。
　　乌玛禄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对，他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她顿了顿道：“你去取二百两给他。”
　　琉璃让宝珠去做这件事，她想问德主子一些事。
　　乌玛禄知道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道：“等宝珠回来了再说，她也该多长点儿见识，以后才好教孩子们管家。”
　　琉璃只好道是。
　　琉璃聪慧，但她从小就被教着怎么做奴才，所以，她难免不想自己主子看重别人，对此也严防死守，才导致了之前的事发生。
　　虽被乌玛禄敲打过，一时半会儿她也改不了这性子。
　　好在她是听话的。
　　宝珠回来后，琉璃才问道：“主子不怕他和别人勾结吗。”
　　她平静道：“他自是会贪的，人性如此。所以，我并不指望他完全清廉，就如同我不在意你算计我一样。”
　　“奴才不敢。”琉璃跪下，不敢说话。
　　乌玛禄挥手，并不在乎：“但是，我不在意，我只要你们大体上不为恶，能好好做事即可。”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不可能有不结党的人，人有亲近远疏，事有轻重缓急，有几个人能完全免了私情。”
　　乌玛禄想了想又道：“所以对于手下的人不必太过苛刻。”
　　琉璃和宝珠各有想法，却也应道：“奴才知晓了。”
　　乌玛禄让她们下去了，继续翻动着手上的《地藏经》，里间有一句：身涉迷谷，无有度脱，旋出旋入，旋入旋出。
　　她终究只是俗人。
　　身在红尘中，如何能免红尘事。
　　孟得义收拾了东西，来向乌玛禄辞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只道：“没有主子，就没有奴才今日，奴才定当为主子尽心竭力。”
　　乌玛禄让琉璃给了信物，含笑道：“你去吧，这宫中始终是你的依靠。”
　　孟得义退了出去。
　　他离开了深深宫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他七岁就入了宫，打了五年杂，得蒙师父青睐，跟在师父八年，又跟在德主子身边三年。
　　他大半的时间耗在了宫里。
　　他不知道他之后会如何，但无论如何，他该为德主子尽忠的。
　　他背着包袱，走向了人群。
　　很快到了除夕，乌玛禄养好了些身体，倒是头一回坐完了全宴。
　　她一贯养身体，琉璃也不太拿俗事搅扰她，对宫中事物难免有几分不清楚，今日一看，才知晓，这后宫中又多了几个妃嫔。
　　琉璃在一旁低声为她讲解。
　　除她之外，妃位的便有，佟佳皇贵妃，宜妃郭络罗氏，惠妃叶赫那拉氏，荣妃马佳氏，钮祜禄贵妃。
　　余下便是储秀宫格格赫舍里氏，咸福宫格格博尔济吉特氏为尊。
　　嫔位有：僖嫔赫舍里氏、端嫔董氏、安嫔李氏、敬嫔王佳氏。


第93章 
　　三位纳喇贵人、陈贵人、马贵人、尹贵人、勒贵人。
　　戴佳常在、万琉哈常在、魏常在、郭络罗常在、禄常在，寿常在，布常在、章佳常在，钮祜禄常在、张常在、王常在、刘常在。
　　妙答应、秀答应、庆答应、石答应。
　　林林总总二十多个妃嫔。
　　有孩子傍身的倒是寥寥无几。
　　惠妃所生唯有一个大阿哥胤禔，但乌玛禄生下的六阿哥胤祚，魏贵人所生的八阿哥胤禩为她所养，对她也很是亲近。
　　荣妃育有五子一女，共六个孩子，如今只有三阿哥胤祉，二格格静姝在身边。只这两个孩子分别养在了太妃端顺妃和太妃恭靖妃名下。
　　布常在兆佳氏所生三格格妙常诞下不久后，因太后心怜自己的妹妹，特意和康熙说过一次，便将这孩子养在了太妃淑惠妃名下。
　　如今正在其怀里咯咯笑着。
　　而戴佳贵人所生的七阿哥胤佑，反倒养在了荣妃名下，因被她抚养，如今在一旁乖乖待着，和她很是亲昵。
　　四阿哥胤禛在佟佳皇贵妃身边，佟佳皇贵妃正为他夹了一筷子的菜。
　　而宜妃郭络罗氏所生的五阿哥养在皇太后身边，正同皇太后撒娇，同宜妃并不亲近。
　　宜妃身边的四格格静嘉正是她亲姐郭络罗常在所生。
　　孝昭皇后所生的太子胤礽正在康熙身边和他说话。
　　八子三女，倒也可以算得上孩子满堂。
　　乌玛禄的视线从老四、老六身上收回。
　　琉璃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乌玛禄慢慢的吃着，带着几分精疲力尽。
　　席中种种，管它什么明枪暗箭、话里有话，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出了宴席后，康熙允她先行告退，等康熙等人城墙上看烟花时，乌玛禄站在永和宫内静静的看着。
　　烟花很美，很像个盛世。
　　永和宫却冷清得很。
　　出了年里，梅花还没开败，只是不比刚开的时候鲜嫩，梅园的人倒比之前少了许多。
　　乌玛禄终于有了心情，行走在梅园，红白相间的梅花，甚是美丽。
　　她茫茫然的伸出手，雪花飘落在她的掌心，很快消散。
　　她合十掌心，收回目光，看着掌心上的一点儿水迹。
　　眼中很快落下一滴泪来。
　　她抹去了。
　　她只是突兀的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孩子。
　　死亡在时光里发酵，痛苦终于在此去经年后释放。
　　大悲总是这样的。
　　你真的为此感到痛苦的东西，你很难在当时做出正确的反应，只有在过去很久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你才会在很后来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琉璃给她递上手帕。
　　她拭去眼角泪水，她像是在告诉琉璃，又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想法。
　　她说：“她是我生下的，我怎能不心疼呢？”
　　她诚知古时医术落后，少有能活的。
　　君不见，康熙有好些孩子都短折而死，二十三个孩子，活着的也只有十一个。
　　死去的多过活着的。
　　荣妃生了六个，如今也不过两个活着。
　　可她难免难过。
　　这些日子，即便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自己终将有一日会离开，也免不了在看见这漫天飞雪时，为那凤髓过世而落泪。
　　琉璃劝道：“主子尚且有四阿哥和六阿哥在，莫要久哀伤身。”
　　乌玛禄拭干了眼泪，方才问道：“这京中可有什么得道高人。”
　　“奴才不知。”琉璃恭敬道，“宫中倒有些喇嘛，为太皇太后祈福，久居宫中。别的奴才不知晓了。”
　　乌玛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站了一会儿，回了宫，王太医已经在了。
　　王太医把脉，面色沉重，松开手，忙道：“恭喜娘娘，是喜脉。”
　　乌玛禄沉默了一会儿：“开药吧。”
　　王太医退下去，又重开药单，把之前的药方改了几味，交由琉璃，琉璃把煎药之事交给了袁青青，袁青青接下，退了出去。
　　琉璃想了想，还是让宝珠走了趟乾清宫。
　　琉璃进了去，带笑道：“好主子，这定然是小主子舍不得您，才又回来了。”
　　乌玛禄看向她，又收回目光，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他便是他，不会是谁的替代。”
　　诚然，把腹中孩子想成早夭的孩子再来，自己会好过些，却对腹中的孩子不公平。
　　若细想来，恐对早夭的孩子也不公平。
　　全的不过是自己的私心。
　　虽说顾死的也得顾活的。
　　可她不愿做这样的事。
　　琉璃忙道：“不敢。”
　　琉璃随侍左右，处处服侍。
　　琉璃心中也带了几分迷茫，德主子不同于她之前伺候过的主子，她竟拿不准德主子的心思，好在德主子并不会斥责她。
　　她心里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的。
　　宝珠到了乾清宫，知晓康熙已经去了太后宫里，犹豫一二，便打算先回去。
　　魏珠这会儿留在乾清宫，盯着宫人打扫，见她来了，忙问她：“姐姐怎么来了？”
　　宝珠一五一十的将事儿说了。
　　魏珠笑道：“姑娘先回，我一会儿禀报给皇上。”
　　“谢谢公公。”宝珠退去。
　　魏珠让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小太监顶了他的位，自个儿快步走向慈仁宫，让门外候着的小太监将梁九功叫了出来。
　　梁九功想着屋内的事，有点儿不太耐烦道：“什么事让你这么急。”
　　魏珠看向左右，附耳将事说出。
　　梁九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小子，你可算是帮了大忙了，等着接赏吧。”
　　梁九功快步进去，对康熙附耳道：“德主子有喜了。”
　　康熙猛然看向他：“当真？”
　　“当真。”
　　康熙看向太后，软了语气：“那就按皇额娘说的办。”
　　太后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梁九功，你说。”
　　“永和宫主子有喜了。”
　　太后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了。
　　康熙倒是神色自若：“皇贵妃如今有孕在身，惠妃与荣妃入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熟知宫中事务，暂时替她执掌六宫倒也好。宜妃贪顽，德妃又有了身孕，的确不该管理这些。”
　　太后闻言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啊……”
　　太后意兴阑珊，懒得再说下去。
　　他之前咬定了要给德妃争一争掌权，这会儿因着那德妃有孕，又变得这般快，真是像极了他皇父。
　　康熙安静的听着。
　　太后道：“今儿留下，和胤祺一起用顿膳吧。”
　　“也好。”
　　得了应承，太后把胤祺从外招进来。
　　胤祺也才两三岁，只会叫一声皇父，见了他也不敢闹。
　　康熙把他抱在怀里掂了掂，笑道：“皇额娘把他养得很好。”
　　康熙随口道：“等皇贵妃和德妃生下孩子后，就辛苦皇额娘再带两个了。”
　　“德妃的就算了吧。”太后不咸不淡道，“我年纪大了，养两个孩子就够了。”
　　康熙不再说这事儿了。
　　三人一块儿用膳。
　　而荣妃和惠妃得了太后旨意，协助皇贵妃处理六宫诸事这事儿，已经传遍六宫。
　　延禧宫中。
　　灵云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给惠妃知：“听说是承乾宫主子主动向太后请辞，将掌管六宫事宜的权分了出去。”
　　“她倒是会做人。”惠妃呵笑道，“她这么做了，我等想不领她的情也不行了。”
　　“可若做好了，也是主子的能耐。”灵云道，“主子在太后面前尽孝，如今也算是有了成效。”
　　惠妃转念道：“也是。”
　　惠妃想了想：“灵云你领些东西，亲自走一趟承乾宫，替我谢谢皇贵妃。”
　　“是。”
　　灵云下去拿东西了。
　　翊坤宫，宜妃得了消息，叹了一口气：“没有我。”
　　画意忙劝道：“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皇上不给主子，是心疼主子呢。”
　　宜妃很快被哄好了：“也是，我也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肯定没有佟佳姐姐做得那般好。”
　　画意道：“是了。”
　　宜妃摸了摸自己小腹：“佟佳姐姐和德姐姐都有了孩子，我也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养在身边。”
　　画意忙道：“主子福气，定然会的。”
　　钟粹宫，荣妃放下手中念珠，听青莺说话。
　　她微微点头，评道：“德妃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你准备两份礼，一份送往承乾宫，一份送去永和宫。”
　　青莺不太明白：“为什么还要去永和宫？”
　　荣妃微微摇头：“管他如何，至少要面子上过得去。”
　　青莺虽不明白，但依言而去。
　　荣妃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绣完了一副万寿图，去年送给了太皇太后，也常常为太后抄经祈福。
　　如今，她得了掌管六宫事宜的差事。
　　可她想，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有点儿记不起来自己的模样。
　　还没入宫的她，是什么模样呢？
　　她不记得了，她现在只是荣妃，育有三阿哥胤祉和二格格静姝的荣妃而已。
　　她垂下眼，平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承乾宫，莺哥给佟佳皇贵妃端上一碗安胎药，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佟佳皇贵妃看见了，只是一口气喝完安胎药，平静道：“你下去约着些他们。”
　　“是。”
　　红韶端着托盘，笑道：“是了，由她们去争，如今主子诞下皇嗣才是正事。”
　　莺哥听到这句话，这才明白过劲儿来，也跟着笑道：“是了，主子这次能诞下个阿哥才好呢。”
　　佟佳皇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轻声道：“你们下去吧。”
　　莺哥看向红韶，红韶端着托盘，把她拉下去了。
　　佟佳皇贵妃幽幽的叹息，摸上了小腹，她倒宁愿这腹中是个格格，好歹能养在自己身边。
　　如今，太子已定，她这样的家世，又有和皇上的血缘亲情，但凡再有个阿哥，皇上恐怕会心里烦乱，所以至今才愿给她个皇嗣。
　　她这些时日，翻来覆去的寻量，恐怕，比起皇上因为心上人而不愿立后，更有可能是不愿立了新后之后，一旦新后诞下皇嗣，同为嫡子，必有争斗。
　　皇上心思深沉，哪是她一个后宫妇人能揣测透的。
　　只她时时揣测，思来想去皆是，皇上定然以后都不会再立劳什子皇后，皇后是比不得江山永固的。
　　她心里复杂，她在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也许佟家的打算要落空了，不管这宫中再进多少佟家女儿，都再也出不了一个皇上了。
　　她叹息了一声，收回目光，轻轻的摩挲着小腹。
　　我的儿，额娘只望你能来到世上。
　　额娘会护着你的。
　　永和宫，琉璃快步进来后，将这些事给乌玛禄说了。
　　乌玛禄早早的用了晚膳，倚在床上看书，听了这事儿，也只点头，作听见了。
　　“主子不争吗？”琉璃问她，“主子若是去争一争，掌管了六宫事宜，四阿哥和六阿哥的日子也好过些。”
　　乌玛禄闻言有点儿忍俊不禁：“你这话说的，活像是他们不在我身边，就会受尽欺负似的。这宫中有太皇太后、太后、皇上看着，谁能欺负得了他们。”
　　乌玛禄不咸不淡的点了她一句：“我在旁人眼中可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妃嫔。”
　　所以，那些妃嫔又怎会不长眼的犯到她手上。
　　“再说了，争什么？那些手段无一不是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他们早已看厌的，哪有什么新意。”乌玛禄倚在床上，意闲闲，“咱们才入宫几年，他们又在宫中待了几年？不会有人蠢到以为自己的手段能瞒过他们吧。”
　　乌玛禄侧首看向琉璃，道：“我向来觉得，一个人喜欢你，那就是会表现得很明显。他如果不喜欢你，那么，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前者不需要讨好，后者讨好不了。你能讨好的，只是那些不讨厌你的人。”乌玛禄翻了一页书，“太皇太后和太后不喜欢我，所以我做什么，她们都不会喜欢。说到底也无非是因为亲近远疏。能不给我难堪，我已经心满意足。”
　　琉璃听着，想起了之前的孝献皇后，听说也是个良善有孝心的主子，也曾衣不解带的伺候过如今的太皇太后和太后。
　　只是，到头来，太皇太后和太后始终不喜欢她。


第94章 
　　如今，皇上几次为自己生母祭拜，却不曾去过孝献皇后的墓。
　　倒也真应了主子的话。
　　她忙道：“主子说的是。”
　　乌玛禄想了想，没有什么兴致再说。
　　刚入宫不久，那些人便一再提醒她，要老实本分，可知康熙是不喜欢给自己惹事的人。
　　那些没有章法，看不清时事，揣摩不得上意，蠢钝到一味只懂得争的人，是走不到最后的。
　　若是她真的去争，以康熙的性情，那只会心生厌恶，厌烦于她。
　　难免得不偿失。
　　她毕竟有了孩子，虽不能为孩子做更多，但只要康熙不曾真的厌恶冷落她，她的孩子也会保留两分脸面，也不至于因为自己而令康熙厌恶，从而离心离德，受尽冷落欺负。
　　所以，纵然她矫情，又或是违背康熙，但因为她的不争，她并不曾真的恶了康熙，所以终究还是活了下来，终究还是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她虽是未来的人，可她的孩子毕竟生活在这个时代。
　　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既受过这种磨难，又怎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受一次。
　　她心里终究还是有孩子的。
　　不然也不会在佟佳皇贵妃以老四为威胁的情况下，选择走入后宫。
　　她若真的只顾自己，只想回去。那做个无名无姓不被史册记载的宫女，岂非远远好过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德妃。
　　她压根儿不想做劳什子德妃，可她为了孩子还是义无反顾的走进来了。
　　她虽然时时因为自己的秉性而得罪康熙，却也始终拿捏着那个度，不曾真的令康熙厌恶自己。
　　她已经扭曲了自己，可这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她都不能去争。
　　要知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能被那么多人耳提面命的，必然是有些道理的。
　　不论真假，也自不会得什么祸事。
　　《春秋·曾子》有言：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做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世间之人不信因果报应，无非是肉眼无法洞观亿万星球宇宙，被表现蒙蔽，自然说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造桥铺路无尸骸”。
　　可她毕竟比旁人多了一层经历。
　　既然如此，信上两分又何妨？
　　穿越若在，那生死轮回也在，好似也没什么意外。
　　行善不争，总不会有什么错的。
　　何况，既然康熙不喜欢别人去争去抢，那她就确实没必要去争什么了。
　　这后宫，哪个不是仰他鼻息，揣摩他的心思，以求得两分恩宠。
　　她也不能例外。
　　好在，她本来就不想去争去抢，倒省了她几分内心煎熬困苦。
　　纵然她已被这后宫同化，她也毫无办法，能保留住两分扭曲后的自己，已是难得。
　　这世上，自无不亡之国，不死之人，不灭之灵。
　　又哪有永不会改的秉性。
　　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固执的想要保留自己。
　　却也只能看着自己消散于风中。
　　支离破碎。
　　她收敛心神，叫琉璃去打探这京中的高僧高功。
　　琉璃却道：“主子倒不如求求皇上，叫皇上把人宣进宫来。”
　　她又道：“纵然奴才打探到了，不论是主子出宫，还是要这些高僧大德入宫，都需求得皇上同意。”
　　乌玛禄这才反应过来，琉璃说得是。
　　她总忘了，现如今，康熙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规矩。只要康熙一句话，那些不管能不能做的事，都可以做。
　　乌玛禄应了：“我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做各事。
　　康熙从慈仁宫出来后，前往承乾宫。
　　宫人一一行礼后，待得了康熙应许，佟佳皇贵妃才起身坐下。
　　康熙询问道：“有了孩子，你要多注意身体。”
　　“高太医来看过呢。”佟佳皇贵妃笑道，“也是得了高太医的点头，知晓胎儿安稳，这才把事告诉给了太后。”
　　她抚了抚小腹：“有了孩子，奴才处理六宫事宜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只好让太后帮奴才选几个姐妹，一同处理。”
　　康熙不太想讲这些，只道：“这些没什么要紧，你安心养胎就是。这宫中的事让她们烦心去。”
　　“是。”
　　佟佳皇贵妃想了想，又道：“前儿个，爹来了书信，说是虽得皇上厚爱，得了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的职，可却没能为皇上做过什么，想起来，总忍不住涕零落泪。”
　　康熙闻言道：“如今朝堂中没什么大事，让他休养几年，享几年福也不错。”
　　佟佳皇贵妃笑道：“奴才也是这样劝他的，只是佟家毕竟是马背上挣军功的人家，一时半会儿他难免闲不住。”
　　这样的闲话家常，康熙倒是挺喜欢的：“可惜他不善水战，不然就叫他跟着施琅征台湾去了。”
　　佟佳皇贵妃笑道：“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我等北人，不善水战。”
　　康熙点头道：“所以才叫擅水战的去。”
　　他笑道：“帝王哪需要样样都会，能用好手下人就是了。是故，君无为而臣有为。”
　　《庄子.天道》有言：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佟佳皇贵妃虽聪慧异常，却到底只被家中以教导寻常女子的方式教导，若是后宫中事，她也能想明白，可若要她一通百通，明白康熙说的话，她又确实差了些。
　　她只能笑道：“那也是。”
　　她道：“皇上要看看老四吗？奴才叫他们把四阿哥送来。”
　　后宫中的八位阿哥，大阿哥虽记在她名下，但大阿哥年纪大了，多留在惠妃宫中；太子自有东宫住处，也不常来；三阿哥虽记在佟佳皇贵妃名下，却也常待在荣妃身边；五阿哥待在太后身边。其余阿哥年纪尚幼。
　　目前，佟佳皇贵妃身边也只有一个四阿哥胤禛待着。
　　无论如何，佟佳皇贵妃对胤禛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康熙点头。
　　莺哥领着胤禛便进来了。
　　胤禛向康熙行完礼，躲在佟佳皇贵妃怀中看他。
　　佟佳皇贵妃摸了摸胤禛，淡笑道：“奴才本想着有孕了，便将他送回德妃身边一些时日，也好全全他们母子情分。”
　　康熙闻言，神色温和，只道：“你倒是好意，只是她也有了身孕，这孩子只能委屈你了。”
　　佟佳皇贵妃神色自若的笑道：“她倒是个有福气的。”
　　康熙含笑道：“你也有福气。”
　　他同她说了会儿话，见她困乏，也不扰她，叫她睡下，自己先离开了。
　　永和宫和承乾宫很近，康熙出得承乾宫，便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中，亦是跪了一地。
　　康熙将乌玛禄扶起来，连声道：“你身子不好，以后就免了行礼，保重身子要紧。”
　　“不妨事的。”
　　乌玛禄在康熙的搀扶下坐下。
　　康熙道：“听说你有喜了。”
　　“王太医刚诊出来，还得小心养护。”乌玛禄心思一转，就知是琉璃背着自己做的，但她并不打算说出，只道，“本该等胎儿稳了再告诉爷的。”
　　康熙神色里带着几分欢喜，只道：“你能想着我，我很欢喜。”
　　他温和的看着她：“等这孩子出生了，我定然要把这世上一切好的都给他。”
　　“奴才怕这孩子被爷宠坏。”
　　“宠坏便宠坏。”话出口了，横竖有两分不对劲儿，他又道，“何况有你在，这孩子坏不了性情。”
　　那乌玛禄没话可说了，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打算，索性直说：“奴才有些不明白的事，想问问有道真人，还请爷帮帮忙。”
　　康熙闻言，倒想起了个人：“我曾遇见个叫溟波的和尚，颇有能耐，不如他吧。”
　　乌玛禄道：“也好。”
　　正要说什么，梁九功进来，垂首道：“宜主子那边儿来信儿，说是宜主子有喜。”
　　乌玛禄看向康熙：“这是好事，爷该去看看宜妹妹。”
　　康熙淡笑道：“看她归看她，和你说几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
　　乌玛禄不再催。
　　康熙同她说起了他遇见溟波的始末。
　　那是一年，他去云居寺，遇见过一次溟波。
　　他问溟波：“你是那里人？”
　　溟波回答：“武清县人。”
　　他又问：“属那一宗？”
　　溟波回答：“临济正宗。”
　　他问：“可通佛法么？”
　　溟波回答：“通。”
　　康熙说到此处，淡淡笑道：“后来我赐了他白金三十两添钵。”
　　乌玛禄生了些许兴趣，问道：“还有后来吗？”
　　“不曾。”
　　乌玛禄点头道：“那爷便请溟波禅师入宫可好，奴才有几句话想要问一问。”
　　“好。”康熙应下了，他又同乌玛禄说了几句。
　　话尽头，也没什么可说的。
　　乌玛禄便道：“爷去瞧瞧宜妹妹吧，奴才有些乏了。”
　　康熙哼笑道：“你撵我。”
　　乌玛禄忙道不敢。
　　康熙也只是逗她，同她又说了几句要她保重身体的话，方才离开。
　　康熙走后不久，琉璃进来了，乌玛禄看了她一眼：“这些时日，宝珠和袁青青照顾我即可。”
　　琉璃原本是笑着进来的，闻言虽还带着笑意，却也多了几分苦涩，她却还是说完了那些话：“孟公公来了信儿，说是问过了，家里的小姐说是都行，听主子的。”
　　乌玛禄点了头，叫她出去。
　　她倒忘了，如今这年代，讲个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的，若旁人知晓了，只会说一声不成体统。
　　她如今是乌雅家最尊贵的人，恐怕那位原主的妹妹在原主家里人的耳提面令下，知晓得顺着她的意，因此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至于原主家里人的打算，倒也不用问，想来是希望一门出两个妃子的。
　　乌玛禄想到这里，心中更无所谓了，她并未见过原主的妹妹，也不过是顶了原主的身份，替原主照顾家中，又有几分情分呢？
　　若非要论，她自觉自己算得上是仁至义尽。
　　在她想来，若入了宫，多少有她帮衬着，日子也不会难过；若是嫁个人家当正妻，倒也无妨，若是能上下打点清楚，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只是，乌雅家是军功起家，不长于这些，也不知这位原主的妹妹能不能撑下来。
　　不过，那也是后事了。
　　今年没听着八旗选秀有那位妹妹，想来得三年后了。
　　至于那位妹妹结局如何，就看她到时候自个儿是怎么想的，若还是如今的心思，那就顺其自然，成与不成也轮不着自己操心。
　　琉璃出了门，将乌玛禄的话给宝珠说了，又给她们安排了事，这才往一旁偏殿走去。
　　宝珠拉着她，问道：“主子怎么会如此对姐姐。”
　　琉璃心里不舒服，但她还是强撑着道：“兴许是我哪里未能如主子的意。”
　　她艰难的笑了笑：“不说这些了，这些日子我不便在主子面前，你需得尽心尽力，有什么事不明白，问我就是。”
　　宝珠笨嘴拙舌：“是。”
　　琉璃站在檐下发呆，见万琉哈柳烟来了，忙行了礼：“万琉哈主子安。”
　　“德妃娘娘醒着么。”
　　“主子醒着。”
　　“劳你通报一声。”
　　琉璃忙道不敢，转身寻了袁青青，让她去通报了一声，不多时，袁青青将万琉哈柳烟请了进去。
　　万琉哈柳烟到乌玛禄跟前，行了礼，得了她的应许，方才坐下，她看着乌玛禄，神情有些复杂。
　　“见过德妃娘娘。”
　　“叫我玛禄就好。”乌玛禄让身边人都下去了，方才如此道。
　　“玛禄，你真是好福气。”
　　乌玛禄知晓她心思，淡笑道：“你也会有的。”
　　万琉哈柳烟叹了一口气：“咱们一块儿入宫的，独我没有孩子，想来我是个没福气的。”
　　戴佳澄月生七阿哥胤佑，魏见月生八阿哥胤禩，乌玛禄更是好几个孩子。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她勉强的笑笑：“我常想着，若有个孩子，这宫中日子也会好熬许多。”


第95章 
　　她又羡慕道：“我想要个格格，这样，我就可以养着她了，不用看着她们养着我的孩子。”
　　乌玛禄握着她的手：“你且放心，我会帮你的，到时候真是个阿哥，我就求皇上养在我名下，到时候你也可以日日见他。”
　　万琉哈柳烟心里感动，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得看着她。
　　乌玛禄又道：“我这胎若是个格格，你也时常来我这儿，浑当成自个儿的女儿就是。”
　　乌玛禄想了想，又觉这话不对，忙补充道：“你且放心，我定然会劝皇上多去你那里走走。”
　　万琉哈柳烟嘴唇动了动，还是问道：“玛禄你不讨厌我吗？”
　　“讨厌你做什么。”乌玛禄向她招了招手，万琉哈柳烟靠近，乌玛禄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笑道，“这宫中，我最初认识的就是双姐儿、月月，还有你，我自是希望你们好的。”
　　她松开手，又笑道：“你这些时日都不来我宫中，我也不好意思催你，你来了，我才放心呢。”
　　万琉哈柳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才认真说道：“我来时，惠妃就让我盯着你，我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想着，远离你，她觉咱们不亲近，总不会让我对你怎么样。”
　　“我不怕。”乌玛禄握着她的手，“她也是个可怜人儿，未必真会对我做什么。如今太子早定，我又没有孩子在身边。”
　　她侧了侧脸，冲万琉哈柳烟眨了眨眼，带了几分灵动，笑道：“皇上体恤我，许我静养，这永和宫中，除了你我，清静得很。”
　　永和宫如今除了宫女太监，也独她和万琉哈柳烟两个主子，至于皇嗣，更是一个都没有。
　　乌玛禄道：“皇上虽喜欢我，可皇贵妃和宜妃同样得宠。她就算想对我出手，又哪有什么缘故值得她这样做呢？”
　　乌玛禄早就将这宫中的事揣摩了个明白，她这宫中虽不至于“针插不入，水泼不进”，但旁人轻易接触她不得。
　　能接触到她的，如四妃一贵妃一皇贵妃，都久在宫中，知晓皇上性子。
　　皇上不喜欢她们争，她们自然就不会去争。
　　就按着这位康熙爷的性子，最喜欢的就是不争的性子。若有人要争，只会被冷落。
　　如那位僖嫔赫舍里氏和端嫔董氏，被晋封为嫔后，争宠手段不断，不是称病，便是偶遇，到后来竟发展到互相陷害。
　　康熙知道后，索性传了口谕，让她们禁足抄经，以静心。
　　她们也曾是荣宠一时的妃嫔，只因争宠，现如今除了除夕宴，压根儿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算是被打入了冷宫。
　　有了她二人的教训，哪有敢重蹈覆辙的。
　　这事还是琉璃告诉她的。
　　想到琉璃，乌玛禄微微摇头。
　　琉璃哪儿都好，只是到底是被当奴才养大的，虽忠心为主，但也难免因为这份忠做了错事，从而招致祸害。
　　她敲打琉璃，也是为了保下琉璃的命。
　　佟佳皇贵妃有孕在身三个月方才透露消息，她才一个月，琉璃便上赶着将这事捅出去了，又是这样的时节，佟佳皇贵妃会怎么想？
　　佟佳皇贵妃到底是康熙表妹，虽不至于对她怎么样，但琉璃只是一个宫女。
　　做主子的，想要收拾一个奴仆，多的是法子。
　　远的不说，只说佟佳皇贵妃只需言怜惜琉璃，把琉璃指给一个人，又叫那人打死她，再指使那人自缢，岂不是死无对证。
　　到时候，佟佳皇贵妃在康熙面前哭一两声，只说自己本是好心，却没想到那人面兽心的能做出这档子事来。
　　康熙未必会追究。
　　佟佳皇贵妃大抵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中间乌玛禄也有许多的运作空间，但说的是这么个事。
　　琉璃的性子再不磨一磨，谁知道她会犯在谁手里，死在什么地方呢？
　　乌玛禄心里明白，她的安稳日子，虽有康熙护着的缘故，却也有她约束下人，不至于叫他们出去惹事的缘故。
　　她向来不怕事，但也不愿惹事。
　　她收回思绪，只拉着万琉哈柳烟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别怕，想来我这里尽管来就是了。”
　　万琉哈柳烟应下了，却又歉意道：“早知道玛禄你有孕在身，我就带点儿东西来了。”
　　乌玛禄笑道：“你啊，先紧着自己，能来多看看，我就挺高兴的了。”
　　万琉哈柳烟这才笑了起来。
　　深宫中待了多年，明爽直快的万琉哈柳烟，如今也沦为寻常。
　　她那爽朗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笑起来时，总会藏着几分愁绪。
　　乌玛禄看在眼中，却也无能为力。
　　入了宫的，哪个不被磋磨。
　　纵然被康熙护着，也不过是晚上几分的事。
　　万琉哈柳烟难得见她一次，难免谈性正浓。便和她说起了宫里的事，说那老生常谈的事。
　　荣妃、惠妃暂掌六宫；也不知戴佳澄月和魏见月在她们那里过得怎么样，听说戴佳澄月日日抄经，魏见月这些时日也翻起了书，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又说起了那位储秀宫的格格，前些日子和咸福宫格格约了等春天到了，便一块儿放风筝，连带了邀了好几个妃嫔。
　　而前些日子，她去梅园折梅枝的时候，看见几个答应把臂同游，商量着等湖水解冻了，一块儿喂鱼。
　　有个答应说，她给御花园的鱼都取了名字。
　　另一个说自个儿也取了。
　　两人便各自说起了自己取的名字，结果都不一样。
　　就最肥的那条金鱼，一个取名叫来福，一个叫大胖。
　　两人便闹了起来，一个说叫来福像在叫狗，一个说叫大胖土里土气的……
　　中间那个劝了这个劝那个，焦头烂额。
　　万琉哈柳烟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眼中带了点儿泪光。
　　等过了会儿，她平稳下来，才道：“我有时候总会想到咱们刚进宫的时候，我说话总是不过脑子，月月就怼我，双姐儿想劝架，也只敢拉我袖摆，玛禄你蔫儿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月月多说几句。”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万琉哈柳烟笑着，却格外悲伤。
　　“是啊。”乌玛禄叹息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妞妞，咱们都回不去了。”
　　乌玛禄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可到底回不去了。
　　她这话说得太过清醒，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凝，她随手拿起自己正在看的《二刻拍案惊奇》，遮掩道：“我也不会别的，要不一块儿下下棋。”
　　“你不会，我就更不会了。”万琉哈柳烟叹道，“我跟着惠妃，也就学了些香篆，平日里也就做做绣活儿，打打络子，打发时间。”
　　乌玛禄应了一声：“要是如此，倒不如学点儿什么，在宫中的年岁，总要有个打发时间的。”
　　万琉哈柳烟也听进去了，点了点头，并未细说。
　　万琉哈柳烟坐了一会儿离开了。
　　兴许是乌玛禄那天的一番话让她想开了，又或许是她有了别的打算，万琉哈柳烟来得越发的勤了。
　　两人说说笑笑，也算过得去。
　　康熙答应乌玛禄的事很快做到了，只是进宫的不是溟波禅师，而是另外一位和尚，那和尚看起来已经很老了，有些年岁，眉毛花白，却口齿清晰，思维很是清楚。
　　那和尚双手合十道：“贫僧止慧，见过檀越。”
　　宝珠和袁青青上完茶水点心后就随侍左右。
　　乌玛禄请他坐下，方才论道。
　　扯了两句闲白，乌玛禄开门见山道：“我观佛经中皆有六道轮回，不知禅师能否为我开示。”
　　那止慧禅师辩才无碍，聪慧异常，闻言却不扯经典，只道：“贫僧未曾圆寂，恐无法为檀越开示。”
　　“所以，你是说没有六道轮回？”乌玛禄心中有些失望。
　　未到苦处，不信神佛。
　　她本是不信这漫天神佛的，可想着她那早夭的女儿，她又恨不得是真有那漫天神佛的。
　　她这一辈子都清醒，可唯独这件事上，她是期望有轮回，期望那个孩子有来世的。
　　止慧禅师旧话重提：“贫僧未曾圆寂，恐无法为檀越开示。”
　　乌玛禄沉默许久。
　　那止慧禅师只一味转动着佛珠，垂着眼，并不说什么。
　　乌玛禄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才道：“禅师与众不同，可愿为我开示一二。”
　　她这般问，止慧禅师停下手中转动，才道：“贫僧法名止慧，只因恩师见我多有悖乱，方取如此名。”
　　他平和道：“贫僧初学君子之法，后成黄冠，后又为释子，看尽儒道佛之法，却不愿世人执迷，儒道佛终究只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思想，无二无别。”
　　“佛经中虽写尽三千世界，写了生死轮回，贫僧不打诳语，既未曾经历过，又如何能言。”
　　说罢后，他又复转动佛珠。
　　他也许是应该讨好眼前的女子的，那样便有数不尽的香油钱。
　　然而，这不是他。
　　若非溟波禅师不在，寺中弟子推脱，也不至于让他来。
　　他的想法与寺中弟子不同，修的不是漫天神佛，只“明心见性”四字。
　　若是论禅，溟波禅师也比不得他。可若是说起神鬼仙佛，他便无话可说。
　　他若为了钱财外物更改了自己的本性，他又何苦修行这半百之年，不如早早找个地方圆寂去。
　　乌玛禄许久才回神，心里仿若压了一块儿沉重的东西，她也曾对康熙说过“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如今这问鬼神的人轮到了自己。
　　也不得不说一声讽刺。
　　她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想法：“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上有所好，下必从焉。”
　　她似乎理清了些，她平静道：“比起这些鬼神之说……比起我自身爱欲偏好，我更该希望的是世人能好过分毫。”
　　她虽被舐犊之情遮掩了心绪，如今心里也还是有几分难过，可她毕竟颇为聪慧，很快的清醒过来。
　　止慧禅师闻听她言，微微颌首，道：“贫僧入宫时，有檀越已告知贫僧此事，贫僧别无长物，但请檀越割爱，容云居寺为檀越之女念经祈福。”
　　“禅师不是不信？”
　　“世如苦海，世人皆苦。若是举手之劳能免他人痛苦，为何不做。”
　　乌玛禄合十道：“禅师大德。”
　　止慧禅师来时就有人告知了他，关于眼前女子的执念，他是本着化解来的，又怎会行百者半九十。
　　他道：“不知檀越可曾听过佛门鬼子母神的典故。”
　　“听过一二。”乌玛禄平静道，“若禅师不介意，还请讲上一讲。”
　　止慧禅师为她讲。
　　传说古代王舍城有佛出世，举行庆贺会。五百人在赴会途中遇一怀孕女子，女子随行，不料中途流产，而五百人皆舍她而去。
　　女子发下毒誓，来生要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
　　后来她果然应誓，投生王舍城后生下五百儿女，日日捕捉城中小儿食之。
　　释迦佛闻之此事，逐趁其外出之际，藏匿了她其中一名儿女。鬼子母回来后遍寻不获，最后只好求助释迦佛。
　　佛说：你有五百个孩子，少一个就着急，而寻常人家只有一两个孩子，被你吃了，那又该怎幺办呢？
　　佛劝她将心比心，果然劝化鬼子母，令其顿悟前非，成为护法诸天之一。
　　乌玛禄听完后安静等止慧禅师说话。
　　止慧禅师道：“虽是典故，道理却是相通的。”
　　乌玛禄点头道：“便正如那故事中的鬼母佛一般，说到底也不过是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伤害他人时，如同伤害自己伤害自己的亲人，又如何下得了手。”
　　那些为自己为自己在意的人去作恶的人，只需想一想，他们为恶的内容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他们愿不愿意，便会止住恶念。
　　便如杀人的人，他们只需要想，自己若是被杀，自己爱重的人被杀，他们可有分毫愿意，便知晓了，他人也不愿意被杀。
　　无非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
　　乌玛禄本性纯善通透，少有恶意，自是从未想过要因为自己孩子死去的事去伤害他人。


第96章 
　　她自己尚且会因为自己孩子死去而难受，她又怎能忍心去伤害别人的孩子？
　　“檀越能如是想，再好不过。”
　　乌玛禄虽知止慧禅师不欲谈大千世界，六道轮回，但她对于自身的事耿耿于怀，多加思考后，又忍不住再次问道。
　　她道：“我有一个疑惑，想听听你的意见，而你我只做猜测，不论真假。”
　　“檀越请讲。”
　　“《桃花源记》中，武陵人得入桃花源，却终不可复得，旁人也寻不见，或许是那桃花源算作另一方世界。”乌玛禄道。
　　“可以如此看。”
　　“那若有人误入桃花源，找不着出来的路，禅师以为此人当如何？”
　　“平常心对待。”
　　乌玛禄侧首看向他：“禅师请细说。”
　　“佛家讲缘。”止慧禅师道，“武陵人误入桃花源是缘，离去是缘。缘来缘去，不必执着。缘散再不得入。”
　　“若有人误入桃花源，找不着出来的路。那便是缘分尚未尽，若是尽了，自然知晓离去的路。既然如此，不如多看一看桃花源内风景。”
　　“既来之则安之。”
　　“你我无一物，灵台生金慧。
　　三千大梦觉，方晓我是我。”
　　乌玛禄安静的听止慧禅师宣讲。
　　她想，的确，浮生若梦，梦里梦外皆是梦。
　　若现代是真实，那么此时又如何不是真实。
　　但她却颇为固执，她问：“可若是这武陵人在桃花源中，始终想着武陵呢？”
　　止慧禅师在冥冥中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双手合十，庄严的宣了一声：“阿弥陀佛，那便想着。”
　　“世间生灵各有来处，各归去处，檀越只要不行恶，做什么皆是可以的。”止慧禅师道。
　　“既然无一物，行不行恶便也不重要了。”乌玛禄故意道。
　　止慧禅师微微笑道：“虽无一物，又怎无一物。”
　　“多谢禅师。”乌玛禄双手合十行礼道。
　　云空未必空，欲洁何曾洁。幻中妄浮屠，于是亦为真。
　　乌玛禄又向止慧禅师请教了一些自己观看书籍时的疑惑，止慧禅师一一解答，颇为耐心。
　　末了，止慧禅师带了些许惋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乌玛禄不解道。
　　止慧禅师闭口不语。
　　乌玛禄笑道：“我是真想知道，禅师尽管说，于我来说，也不过是以人为镜，照看自身灰尘。”
　　比起六祖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自觉自己寻常，只做得神秀禅师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那止慧禅师许久才道：“檀越聪慧通透，必有宿慧，贫僧平生罕见。论悟性，纵然溟波禅师也差上一些。只可惜……”
　　只可惜她是后宫妃嫔，入不得释门修行。
　　乌玛禄对此倒不以为意，笑了起来：“山门修行是修行，红尘炼心亦是修行。我若能为苍生讨得一分宽容，也不往我来世上一遭。”
　　她是个自私的人，她想要自己求得解脱逍遥，也想求得苍生安。
　　止慧禅师闻此言，心中触动，起身行礼：“贫僧为天下百姓谢檀越。”
　　止慧禅师并不怀疑她的话，她虽只是后宫女子，却也是这世间最尊贵的那批人，她若愿意为天下百姓讨得一两分宽容，那也是能做到的。
　　要知道，她这样的地位，指缝里露出一丁点儿，于寻常人家都是泼天的富贵。
　　他来，原本只是走个过场。
　　他流转儒道释三家，看遍里间利益勾杂，见尽了形形色色的人。
　　来上香求愿的，欲望满满，面目贪婪。
　　来求佛问道的，无不是带着贡高我慢之心。
　　他虽出家，亦在红尘中。
　　他难免被这种过去的经历蒙蔽了心，以为招溟波禅师入宫的女子也是如此，求得无非是身体康健，喜乐平安，又或是夫君爱宠，亡魂超度。
　　这世间千般愿万般求，求的也不过是内心欲望。
　　却不料，她的确是个心净的。
　　他虽略微惋惜，却早已修行到不为念转的境界，又道：“恩师为贫僧取法名止慧，便是恐物极必反。”
　　他虽未明说，不过乌玛禄已经听出他的意思，平静道：“我曾听闻，凡夫心随境转，圣人境随心转。慧与不慧，早夭或老亡……”
　　她突然反应过来，起身一拜：“多谢禅师。”
　　止慧禅师避开：“檀越心念开阔，乃自身之福，非贫僧功劳，不敢冒认。”
　　乌玛禄诚心诚意的又对着他拜了拜：“若无禅师，我或许要很久才能明白过来。庄子中，齐物我，大小，生死。一切终究是没什么不同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一切本无丧失。”
　　止慧禅师笑道：“正是如此，便如佛家所说的梵，正是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
　　“是了。”
　　两人相视一笑，多了几分心心相惜之意。
　　虽一为老者，一为少艾；一为释子，一为后妃；一个是几百年前的老僧，一个是几百年后的女子。
　　这一刻，他们心相近，便为知己，知己不为多，不为一切外物绊，只在乎所思所想是否相同。
　　都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
　　两人同坐，一个说得是广博大易，一个说得是清醒通透，两人各有所得，各觉自己修行之处有些不足的问题被补足。
　　房内随侍的二人，宝珠早早的就听不懂了，只做个哑巴，安静待着。
　　做下人的规矩，只有老实本分，主子吩咐的事能做到即可，听不懂这些就听不懂吧。
　　她想得开。
　　袁青青低着头，余光飞快的瞥了一眼。
　　她想不开。
　　她自觉自个儿已经是爹娘不按俗理养出来的女子，甚至她往往环视天下人，觉天下女子蠢钝未化，满脑子的脂粉绸缎，言之无物。
　　就连男子，也不过是侥幸识得几个字罢了，大多是酒囊饭袋，算不得什么。再说了，纵然得了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
　　也就她那位祖宗，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作为他的后辈，她自个儿定也是不流俗物的。
　　哪怕是来了这宫中，她也不觉自己比这宫中后妃差。
　　从她打听来的消息看，宜妃蠢钝，荣惠二妃平庸，佟佳皇贵妃小家子气。
　　至于这位德妃，虽是后宫中顶顶爱看书的，没那些浮躁奢华的爱好，想来却也是不求甚解，不值得当回事。
　　袁青青时常觉得，她只是差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皇上面前，皇上虽时常来永和宫，却都不是什么好时机，做不到让皇上难忘。
　　她要做的是皇上爱宠的女子。
　　她本以为可以靠着自己的见识让皇上的青睐，如今听着德妃和这位禅师的对话，方才知晓自己和这位德妃之间有些差距，她眨了眨眼，暂且歇下了那样的心思。
　　屋中两人正说着，说到畅快处，不由抚掌。
　　李巧儿进来，快步走到宝珠身边，附耳说话。
　　屋外，琉璃正在同魏珠说话。
　　魏珠道：“姐姐怎么不在屋里伺候？”
　　“主子在和禅师论法，我出来吩咐素斋。”
　　魏珠哦了一声，笑道：“还是你们这儿好，安静。”
　　“主子养身子，又得了皇上允许，自然清静了些。”
　　魏珠笑眯眯道：“师父说师兄跟了个好主子，如今出宫享福去了，倒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琉璃正要说话，止慧禅师已经跟着宝珠出来了，宝珠、琉璃行礼后，恭送止慧禅师和魏珠离去。
　　这会儿，宝珠才上前道：“姐姐，那素斋还准备吗？”
　　琉璃道：“我现在叫人去撤。”
　　宝珠内心不安，她本就是个本分人，看琉璃这样，她怎么都不得劲儿：“我去我去。”
　　琉璃拦住她：“还是我去吧，主子罚我，总得有个样子。”
　　琉璃见她待自己好，也愿交付一二真心，便多说了两句：“你这些时日跟在主子身边，要多学多看，以后用的着呢。”
　　宝珠忙点头：“我记下了。”
　　琉璃下去吩咐小厨房的膳食。
　　宝珠回屋照顾乌玛禄去了。
　　乌玛禄眸中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李巧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觉出这屋中气氛有几分凝重。
　　袁青青却上前低声询问道：“主子要将今日论法感悟记下吗。”
　　乌玛禄闻言心中一动，叫袁青青研墨。
　　宝珠进屋见袁青青在准备，也只看了一眼，还是同她禀报了一声：“主子今日膳食一如往常？”
　　乌玛禄想了想摇头：“素斋半月，为那孩子祈福。”
　　她早该素斋为那孩子祈福的，只是那时候的她被孩子夭折的事冲毁了心志，无法正确做出反应，下意识钝化这种痛苦。
　　时至今日，她终于敢面对，才做出了她早该做的事。
　　她想了想又道：“我虽素斋，你等膳食一如往常，不必苛责了下面人。”
　　宝珠忙行礼道：“主子心善。”
　　她退出去找琉璃商量了，琉璃才从小厨房出来，听她这般说，脑子里已经有了决断。
　　琉璃带着宝珠去了小厨房，对里间的御厨道：“主子明日起要食半月素斋为小格格祈福。”
　　那小厨房里的膳房总管上前问道：“那宫里送来的肉类……”
　　“主子心善，允你等三成。”琉璃道，“余下的送去赵公公那。”
　　赵公公即赵严，是乌玛禄得封德嫔时送来的八品首领太监，只是乌玛禄与孟得义认识更久，更知孟得义的品性一些，掌管太监事宜便交给了孟得义。
　　如今孟得义出宫为乌玛禄办事，内务府虽另送来了一位名为李善的八品首领太监，但如同那时一般，赵严比李善在永和宫待得更久，更熟知永和宫事宜，乌玛禄便让赵严为主，李善为辅，共管永和宫的小太监。
　　小厨房的膳房总管跟赵严也多有联系，闻言忙道：“我记住了，劳姑姑走这一遭了。”
　　琉璃是乌玛禄身边的掌宫宫女，宝珠也常在乌玛禄身边行走，哪是他能得罪的。
　　琉璃扫视了一眼小厨房里的五六个人，呵笑道：“主子心善，你等莫要做那欺主的奴才。否则主子饶了你们，我等也不会饶。”
　　几人忙道我等不敢。
　　二人出得门去，有人在背后唾了一口。
　　琉璃这会儿复又回来，说了一句：“今日的菜，烤鸭送去赵公公那边儿，他们人多；肉丝留着；余下那碟你自己看着办。”
　　小厨房的膳房总管忙道：“是是是，姑姑好走。”
　　等确定她们走了，膳房总管才松了一口气。
　　一男子唾道：“狂个什么劲儿。”
　　膳房总管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主子身边的人是你能说的！”
　　他嗤道：“你们给爷们儿记住了，主子屋里出来的猫儿狗啊的都比咱们尊贵，管管你们的嘴，仔细你们那张皮。”
　　他骂道：“爷们儿还想活，想死别连累我。”
　　他又缓了下来：“那碟肉菜一会儿大家伙分了吧。”
　　他还要给赵严送东西去，琢磨着等一切弄完了再去。
　　择菜的赵氏露着黄牙笑道：“我要是主子身边的人，我比她们还狂。”
　　小厨房里恢复了热闹。
　　琉璃带着宝珠找到了赵严，把事给他一说。
　　赵严作为宫里的老人，当即道：“主子心善啊，我定然让那群小东西好好感念主子的恩德。”
　　他又笑道：“倒是劳你走这一遭了。”
　　琉璃忙道：“不妨事，皆是为了主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才分开。
　　至于小厨房的膳房总管和赵严的勾兑，那都是后话了。
　　这会儿一切结束了，宝珠和琉璃回去，宝珠忍不住问道：“姐姐就不怕恶了他们？”
　　琉璃停住，侧首看着她：“主子要好名声，你也要好名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琉璃觉着自己说得尖锐了些，便缓和了语气道：“咱们是主子的奴才，一心维护主子，给主子挣得几分脸面，叫下面念着主子的好就是。你又想主子看重，又想得他们喜欢，那只能落个里外不是人。”
　　宝珠默默的听着，后又问道：“就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么？”
　　琉璃看着她，一双眼锐利得很：“你吃着主子的，用着主子的，养条狗也没有这样吃里扒外的。”


第97章 
　　宝珠听得难受，笑容都带了几分勉强。
　　琉璃叹了一口气，与她说道：“我还没被爹娘卖掉前，村子里有人养了只狗，那狗只听主人的话，后来有人喂过那条狗几次，它便不咬那个人了。”
　　她慢慢说道：“后来有一天，它主人和那人打架，让狗咬那个人，那狗没听。当晚，那条狗就被它主人炖了。”
　　“养狗尚是如此，何况咱们这些奴才呢？”琉璃拍了拍她的肩，“宝珠，我知道你善良，可你如今是主子身边的人，你若不能一心一意为主子考虑，主子又能容你到几时。”
　　“你可别忘了，你是怎么到主子身边的。”
　　宝珠心中一紧，想起了当初。
　　她来到主子身边时，琉璃与莲心早就随侍主子，她和皖烟她们只能做个屋外人。
　　后来莲心想要去储秀宫格格那里，打那之后，莲心就得了冷落，她才替了莲心，得以贴身伺候主子。
　　她那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很多，她恭敬的诚心诚意的向琉璃行礼：“多谢姐姐。”
　　她差点儿就犯了错，如果没有琉璃的提醒，她一定会步上莲心的后尘。
　　琉璃闻言不咸不淡道：“谢主子吧，若没有主子，我也不会手把手的提携教导你这些。”
　　宝珠诚心诚意道：“日后，我定为主子打算。”
　　听到宝珠这样说，琉璃知晓自己方才带她走这一遭的用处已达，便不再说什么，让她先回屋照顾主子。
　　屋中，待袁青青研得了墨，乌玛禄添饱了笔，提笔写下了一阙词：
　　不爱宫墙柳，只为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凭尔去，忍淹留。嫁与东风春不管，梅花落尽。雨霖铃。
　　望断天涯路，王孙胡不归。大江东去浪淘尽，英雄事，千古人。卧谈日高睡不足，南柯一梦。黄粱轻。
　　虽比不得那些诗词大家所作，倒也真真说出了她内心所想。
　　她运气好，没受他们那么多重压迫，可她依旧变了。
　　这世上，总以为非得抽筋扒皮拆骨，要眼睁睁明晃晃的叫人看见，才算是血腥残忍。
　　可谁都没有错儿，连恨都找不到人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面目全非，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让袁青青将此静置，待墨干了再收好。
　　袁青青依言而行，也看了这阙词，心里有些触动，可她只是不动声色的压下了那点儿触动。
　　宝珠进来后不久，素斋便上了。
　　两人伺候着乌玛禄用膳。
　　李巧儿和琉璃先下去用膳了。
　　这会儿，止慧禅师已经到了乾清宫，正值膳时，康熙留他用了膳。
　　膳后，康熙又问了几句话，方才道：“她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心中悲痛，只请禅师多为孩子超度。”
　　止慧禅师合十道：“阿弥陀佛，这是贫僧应做的。”
　　康熙又问道：“她与禅师聊了什么？”
　　“不过是几句佛偈。”止慧禅师道，“德妃娘娘对于佛经内容多有感悟，因此多问了几句。”
　　康熙看了他一会儿，不再问，让他下去了。
　　梁九功跟着出去，让身边小太监捧上白银二百两，道：“这是皇上为云居寺重建的一点儿心意，还请禅师不要客气。”
　　止慧禅师接下了，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便离去了。
　　梁九功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才反身进去。
　　乾清宫中，两个小太监将乌玛禄与止慧禅师二人对话的内容，大差不差的说与康熙知，中间自是有遗漏的。
　　这些小太监虽识得几个字，却也真只识得几个字罢了。
　　待二人说完了，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什么可说的，便让他们下去。
　　其中一个小太监，突然想起来了，又道：“德主子还和禅师提了什么桃花，什么记来着。”
　　“桃花源记？”
　　“是。”另一个小太监也想起来了，“说了什么出不出去的话，什么出得去，出不去该怎么办。”
　　康熙看着他们。
　　他们二人心中叫苦：“奴才不记得了。”
　　康熙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梁九功见他脸色不好看，忙为他更换了一盏茶。
　　康熙聪慧，听到“桃花源记”，还有“出不去”这样的话时，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他以为乌玛禄定然是想着离开紫禁城的事。
　　他虽知道乌玛禄今生已为他的妃，有了名分，除非死亡才可能出宫，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喜。
　　他打算冷她几日，想了一圈儿，想到佟佳皇贵妃和宜妃有孕，他也不打算搅扰。
　　想来想去，想到了孝昭皇后，孝昭皇后生前最是得体解语不过的，她那嫡妹也是个温柔得体善解人意的性子。
　　他最后前往了永寿宫。
　　梁九功先行一步叫人准备。
　　乌玛禄在冷了琉璃一个月后，才让她进屋继续伺候，琉璃越发规矩了。
　　乌玛禄看在眼中，心里有些难过，却也知晓这是必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琉璃复位后，一切依照往常，没什么改变，依旧尽心尽力。
　　乌玛禄觉自己矫情，几次欲言又止后，也就算了。
　　好在万琉哈柳烟这会儿常常来她宫中和她闲聊，也算是个打发。
　　她们无聊起来，也会下下棋，乌玛禄闲来无事，教了万琉哈柳烟下五子棋。
　　因乌玛禄借口是某本书中看来的逗趣儿法子，万琉哈柳烟也知晓她爱看书，并不觉有什么。
　　万琉哈柳烟第一次和她下的时候，笑道：“这倒比下棋简单许多。要下棋也是这样，我这样蠢笨的人也能下明白了。”
　　乌玛禄闻言笑道：“你我可都是臭棋篓子。”
　　万琉哈柳烟笑了一会儿，道：“我阿玛教我下过象棋，玛禄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下一下。”
　　乌玛禄捋了捋发：“和围棋比起来谁难一些。”
　　万琉哈柳烟想了想道：“围棋要难些吧，至少我下不明白。”
　　乌玛禄本就顺嘴一问，听她说完，也就应道：“那你下回拿象棋来教我。”
　　万琉哈柳烟应下了。
　　两人聊着闲白，不知道怎的，扯到了才子佳人的事上。
　　听万琉哈柳烟说完她一个远亲的事后，乌玛禄叹了一口气。
　　万琉哈柳烟家的那远亲，也是家里薄有田地，本想把自家女儿许个富贵人家，不知怎的，那女儿看上了个穷酸秀才，说是什么一夫一妻，必然只她一个，真心爱她，非要嫁过去。
　　不过那都是她进宫前的事了，现如今怎么样了，她倒不知道。
　　乌玛禄感叹道：“千金小姐口里的庶民生活，是占着一夫一妻的富贵生活。若真是说什么男耕女织，也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自觉得自己受得住。可她们受不住的。”
　　“她们不晓得她们这双花了大心思保养得宜的手会变得粗裂。”她以一种冷淡的语气说出，“她们被几本写着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冲昏了头脑，以为什么状元夫人，以为蜜里调油，恩爱情长。却忘了从小看到大的宅院龌鹾，只见过妇人手段。却不知，男子心狠起来，杀妻灭子也是有的。”
　　万琉哈柳烟欲言又止，不知自己该不该打断，若她们还是当初的自己，她固然可以打断。
　　可如今，一个不过是个常在，一个是妃嫔。
　　她迟疑了。
　　只听乌玛禄继续道：“《三国演义》里写了刘安杀妻。早些年，明末时，连饭都吃不上。你瞧瞧那些史书里，都是易子而食，拆骨为炊。”
　　这话又说回来了，乌玛禄难免带了两分厌倦：“她们想的，是这个男人家中略有家底。却不知，富农家，尚且有两个小妾。只娶得起一妻的，又有典妻之事。”
　　“倒也不是说什么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话，只是，人沦落到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都不介意吃人了，谁还在意你那几两情爱。”乌玛禄慢悠悠道，“细想来，她们也不过是仗着娘家的补贴。什么都想要，倒也是自私。”
　　乌玛禄想想还不够，又补了一句：“男子居于高位，为何要全你那一夫一妻的愿。那是你的，不是他的。”
　　她闲闲落下棋。
　　“倒也不必觉得有什么，那位则天顺圣皇后做皇帝时，面首也是不少的。”乌玛禄道，“想来，若是女子居于高位，因着社情，又或者因着自个儿，恐怕也少有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什么情啊爱的皆是虚妄。”乌玛禄懒得说了，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
　　“我原以为我是最跳脱，顽劣张狂不堪的。”万琉哈柳烟看着乌玛禄，“就连月月，也比你多了几分锐气。你才是那个再规矩本分不过的……”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反过来劝道：“倒是我走了眼。只是……玛禄，以后……你且改了吧。”
　　她让她改性情，免锐气，只求她能在宫里活着。
　　万琉哈柳烟想，也许是这样的，最规矩本分的人，皮下往往最是大逆不道。
　　大叛逆者，反而不会表露出特立独行的姿态。
　　万琉哈柳烟看着眼前人，再一次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今日乌玛禄的这份话，她并不知道乌玛禄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甚至，在她眼中，乌玛禄在她们几个中，是对这宫中适应最好的。
　　她却不知道，乌玛禄早就知道，只有遵守小规则，才能违反更大的规则。
　　乌玛禄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接受不了自己的想法，倒也不失望，只道：“我不过胡乱识得几个字，乱想了些东西，和你话赶话到这儿了，以后自不会再说起。”
　　万琉哈柳烟闻言放心许多。
　　乌玛禄笑了笑，又同万琉哈柳烟讲起了宜妃有孕的事。
　　万琉哈柳烟感叹道：“我听说过她，说是最烂漫不过的性子，对身边人极好。虽有些任性，她宫里的人都喜欢她。”
　　最后落了定语：“是个好人。”
　　乌玛禄隐秘的审视着她，心里哀怜她。
　　万琉哈柳烟原本和宜妃是同个性子。
　　万琉哈柳烟是不受宠的宜妃，宜妃是受宠的万琉哈柳烟。
　　万琉哈柳烟倒不知道她这些想法，又和她说了会儿闲话再走。
　　她走后不久，过得几天，康熙才来了一趟。
　　康熙刚从五台山回来不久，又处理完了政事后才来，免不了晚了几天。
　　康熙坐下后同她说道：“今年避暑，本该带你去的，倒是委屈你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乌玛禄反而含笑劝他。
　　康熙听她这么说，又想起了之前的事，他握着她的手，叹道：“掌管六宫之权没能给你，委屈你了。”
　　“不委屈。”乌玛禄轻声道，“奴才本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做不得佟佳姐姐那般面面俱到。爷要真许了奴才，奴才也做不好，还不如如今呢。”
　　康熙知晓她聪慧，哪有什么做不好的，这会儿给自己台阶下，不由越发心怜她，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之间，总是沉默多于说话的时候。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乌玛禄开口道：“爷今年避暑，不如把奴才宫里的万琉哈常在一同带去，等她回来了，叫她说给奴才听，也好叫奴才听些新鲜。”
　　“也好。”康熙应下了。
　　长久的沉默后，乌玛禄试探的问道：“爷去看看佟佳姐姐吗？”
　　“要去。”康熙像是想了起来，“老四我让人教他读书，等明年尚书房筹办完，再叫他入里读书了。现如今你和皇贵妃都不方便，叫他读书，你们也省点儿力。”
　　如今皇子和格格，大多是各备了一些人，在各自宫中教，随着孩子增多，康熙觉着有个统一的读书去处也好。
　　乌玛禄对读书这件事是不反对的：“爷说得是，多读点儿书也没什么错。”
　　康熙闻言，难免孟浪道：“那爱妃读出了个什么名堂？”
　　“奴才也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翻过几页书，不求甚解，比不得爷博闻强识。”乌玛禄淡笑道，“爷就不要取笑奴才了。”
　　“我以为，这天底下的道理皆在书中，多读些书，总能明白些道理的。”康熙也只是略微提一提，并不在意，随后又问道，“太子这些日子来看过你吗？”
　　“前些日子来过。”
　　“那就好。”
　　两人实在无话可说，康熙先行离去。
　　琉璃不言不语，宝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


第98章 
　　乌玛禄想了想道：“老四这孩子入学了，你瞧我库房里有什么好的文房四宝，给他送一套去。”
　　“是。”琉璃让宝珠去做这事儿了。
　　乌玛禄看在眼中，却什么都没说。
　　送去后，胤禛尚未散学，佟佳皇贵妃便替胤禛接下了，待他回来后才给了他。
　　胤禛看着文房四宝，疑惑不解道：“妈妈，我有你送我的。”
　　佟佳皇贵妃耐心道：“这是你额娘的一份心意。”
　　胤禛没听明白，却还是乖乖收下了。
　　一旁的莺哥端上了安胎药，佟佳皇贵妃喝了下去。
　　胤禛疑惑道：“妈妈还要喝多久。”
　　佟佳皇贵妃见他关心自己，含笑道：“快了快了。”
　　她招来他，摸了摸他的颊：“妈妈给你添个妹妹好不好。”
　　“好。”
　　莺哥在一旁笑道：“主子也真是的，万一是个阿哥呢。”
　　佟佳皇贵妃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让人端上来乳酪，亲手喂给胤禛吃。
　　待到六月，所有仪仗准备完毕，只待出宫北上避暑，一同出宫之人，有太皇太后、皇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
　　随行的还有宫中妃嫔五个。
　　分别是储秀宫格格赫舍里素真，咸福宫格格博尔济吉特宝音，常在万琉哈柳烟，常在魏见月，常在戴佳澄月。
　　康熙本打算带钮祜禄云清一同避暑，哪知派太医请脉时，得出了其有孕的消息，也就作罢。
　　一路北上，一片平坦，辽阔无际的原野上，野兽成群，虽有侍卫驱赶，康熙也生了狂性。
　　中途遇见鹿群，康熙叫人取来弓箭，一箭射去，一鹿毙命，让侍卫扛过来后，断尾之后再用盐腌。沿途遇见榛树，他下马亲自挑选榛子果实。
　　随后让人快马加鞭把鹿肉和榛子果实送回紫禁城，进奉给太后。
　　出来一趟，他在紫禁城待着的憋闷气好了许多，免不了生出了豪迈之气。
　　他吟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太皇太后在轿銮里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含笑。
　　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比他皇父那时开心很多。
　　这样就很好，随他吧。
　　太皇太后侧首看着外面的景色，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一样的辽阔无垠，少年少女们会在敖包相会，五彩绸、经幡、布条将敖包装饰的更美。
　　那达慕大会上，最骁勇的男儿会得到最多少女的青睐。
　　她也曾畅想过等自己长大了，会喜欢哪个英勇的少年郎。
　　她十三岁被家族嫁出去后，她就不想这个了。
　　可这会儿，她又想起来了。
　　年轻真好。
　　那鹿肉到后宫后，过了太后的眼，太后叫身边的人按例分割，送往了嫔位以上的，嫔得到的只是巴掌大块儿，至于佟佳皇贵妃得到的自是除太后以外最大的一块儿，钮祜禄贵妃其次，四妃等份分之。
　　至于康熙送回来的榛子果实，也按份分完后，与鹿肉一同送往了各宫。
　　各宫得了赏赐，谢恩之后，各有用处，暂且不说。
　　在问过王太医后，乌玛禄只食了一片，余下的尽皆赏了下去。
　　时值六月，正热的时候，佟佳皇贵妃却快要生了，早就准备好的接生嬷嬷一个个严阵以待。
　　宝珠私下感叹：“还好主子比佟佳主子晚些日子，不至于去争。”
　　琉璃顺嘴答音：“许是主子仁慈，上天见怜，才免了这些明争暗斗。”
　　宝珠想了想，也觉是这么个理，不再多说。
　　六月十九日巳时，传来报喜声，皇贵妃佟佳氏生皇八女，母女平安。
　　乌玛禄听到信儿后，叫来了琉璃：“你去挑些她用不着又华贵的东西做贺礼，亲自送去。”
　　这是以往的老例儿。
　　乌玛禄生怕惹上什么宫斗戏码，又想躲懒，不愿出什么纰漏，引起后面争斗，往往如此吩咐。
　　琉璃跟她许久，自是懂的，这便下去挑了。
　　琉璃回来后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提了一嘴：“各宫送礼的不少。”
　　乌玛禄应了一声，倒也不在意：“她地位尊崇，又是个好人，哪个不曾得过她的体恤。”
　　琉璃安静听着。
　　乌玛禄突然性起，问道：“说来你们有没有喜欢的人，要我帮你们说和吗。”
　　宝珠忙道：“不曾。”
　　琉璃亦道：“只愿随侍主子左右。”
　　乌玛禄只是一提，见她们否决，便道：“你们想嫁的时候，找我说一声就是。”
　　她又笑道：“听闻太皇太后是个热心的，爱与人说亲。可惜我身体不好，不曾私下见过。”
　　她又轻声的叹息：“不过，这样也好。”
　　琉璃等人静默不语，只伺候着。
　　乌玛禄无意再说什么。
　　万琉哈柳烟不在身边，她说话的人也少了一个，也就只能翻翻书，聊以打发时间。
　　康熙在外的銮驾还未回宫，便再度传来，佟佳皇贵妃所生的皇八女在闰六月的十四日戌时夭折的消息。
　　阖宫上下听闻消息后，尽皆派人去慰问，只是连宫门都没能进。
　　琉璃也替乌玛禄走了一遭，自也是被关在门外的。
　　琉璃道：“出来说话的是红韶，只道是她家主子疲累，无意打理，只等她家主子好些后再请各位主子相见。”
　　乌玛禄闻言叹了一口气：“她必然是心伤了。”
　　和她发出同样感叹的还有钟粹宫的荣妃：“她定然很是痛苦。”
　　青莺叹道：“主子又何尝不痛苦。”
　　她迟疑了片刻：“主子让戴佳主子随侍銮驾……”
　　这事儿过去了快一个月，青莺才问。
　　荣妃招她上前，将手上一串剔透佛珠给了她，叹道：“你跟在我身边快十年，也未能澄澈一次心。”
　　荣妃道：“那戴佳氏伺候我许久，又随我抄经多年，允她出去走一走，并无什么。”
　　荣妃叹了一句：“若非我如今暂替掌管六宫事宜之权，我也想出去看看。常窝在一个地方，人都要发霉了。”
　　那青莺转动了一下手上佛珠，才道：“奴才知晓主子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主子当时帮戴佳主子上位，不是因为永和宫那位么，怎么……”
　　“你是想问我怎么没后续手段？”荣妃轻轻喝了一口茶，这才道，“我本以为那德妃狐媚放荡，满脑子手段计谋，不然也不足以迷惑皇上做出那些事来。”
　　她将茶杯放下：“可她有了位份这么多年来，一直避世不出，安安静静的，是个本分人。何苦哉。”
　　荣妃本是打着，若永和宫那位是个不好相与的，犯到她身上来了，她横竖得咬掉她身上的一块儿肉。
　　可那人常常避居一隅，连佟佳皇贵妃组的局都常常因为体弱多病而不能出面，也就去年参加了个除夕全宴。
　　她若是这般情况下都要对永和宫的那人下手，那只能是见人就咬的疯狗才干得出来的。
　　青莺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便不再说话。
　　荣妃难得和她说这些，便顺口问了一句：“你有相好的吗。”
　　“没有。”
　　荣妃点了点头：“你想成为皇上的妃嫔吗？”
　　青莺忙跪下磕头：“奴才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荣妃笑道：“别怕，我就问问，你若是想，也不是不行。”
　　青莺忙道：“奴才只愿一辈子伺候主子。”
　　她这话也是真心实意，她跟随荣妃许久，从荣妃做格格时，她便在了，一路走来，也看见了，有些低位份的格格、答应，日子还没她过得滋润。
　　甚至，因着她是荣妃身边的人，那些人还得对她格外客气。
　　她是傻了，才会离开荣妃。
　　荣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让青莺下去了。
　　翊坤宫和永寿宫的反应倒差不多，宜妃和钮祜禄贵妃听闻这事儿，也心疼佟佳皇贵妃，却也叫宫中加强防备，生怕自己和腹中皇嗣出了什么事。
　　延禧宫，惠妃听灵云说完后，除了微微叹息后，也不曾说什么。
　　余下其他妃嫔，各有想法，却也大差不差，兔死狐悲者有，为佟佳皇贵妃祈福着有，也有恶意憎恨者，不一一细表。
　　康熙接到了佟佳皇贵妃孩子夭折的书信后，心中叹息，当下提笔写下数字，字字深情，只叫她勿要挂念孩子，以后还会再有，切记保重自己身体云云。
　　他虽在意，却也因施琅指挥清军水师，先行在澎湖海战对台湾水师获得大胜的消息，冲掉了几许悲痛。
　　佟佳皇贵妃接到信件时，已多日不曾正二八经用膳，只靠莺哥每日强行喂些米汤续命。
　　她翻开信，颤抖着撕碎，将这信砸了出去，落了莺哥一身。
　　她声嘶力竭道：“滚，滚出去。”
　　可她太久没吃饭了，身体虚弱，眼前一黑就要跌下床。
　　莺哥将手上托盘一丢，冲将上去，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着床边，为她顺气。
　　莺哥口中道：“主子要顾念自己身体，小格格没了，还有四阿哥在。”
　　佟佳皇贵妃被气笑了：“滚，滚出去。”
　　她要推开她，精心养护的指甲刮蹭了她的手，留下印子。
　　莺哥不敢再惹怒她，忙捡起托盘出去。
　　红韶这会儿在门口拦着胤禛。
　　胤禛急道：“我要见佟妈妈，她怎么了，怎么就不许我见了！”
　　红韶忙挥手，让照顾他的嬷嬷和奶娘把他带了下去。
　　她道：“这些时日把他看紧了，再放到这里来，别怪到时候饶不了你们。”
　　伺候胤禛的宫女忙道不敢，跟了下去。
　　莺哥等她处理完了，才上前把屋里的事说给她听。
　　红韶比莺哥要伶俐点儿：“你下去给主子再端碗米汤上来，我先进去看着主子。”
　　莺哥点点头，下去了。
　　红韶进屋，让其他宫女整理着屋里。
　　她上前，跪坐在床边的地上，握着佟佳皇贵妃的手：“主子，莫要伤心。”
　　佟佳皇贵妃良久才看向她，轻声的近乎自言自语：“皇上让我保重身体，莺哥也叫我保重身体，你们人人都叫我保重身体，我怎么保重身体？那孩子才那么大点儿。”
　　她比划了一下。
　　自从她生下孩子后，一直在坐月子，也就只有红韶与莺哥带进来看过两三回，便再也没见过了。
　　这个孩子是她盼了许久等了许久才得到的，她怎么能够接受她就这样轻易死去的事实呢？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流下泪来：“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着这个世间，她就没了，我这做额娘的，心里能不难受吗？”
　　她说着话，字字泣血：“他自是有许多儿女，可我只有她一个。”
　　她伏着身，痛哭起来。
　　红韶只握着她的手，沉默不语。
　　待莺哥端进米汤后，又各种哄劝安慰，方才能为她喂米汤。
　　佟佳皇贵妃痛哭难忍，艰难的才用完米汤。
　　等哭累了，屋内脏污也收拾尽了。
　　莺哥与红韶才出门去。
　　红韶叹气道：“小主子身边的，我都已经查过，没有什么违禁的东西，也询问了她身边的宫人，都道是夜里便吐奶，发了高烧。也请了人来看，这些在太医院都是有记录的，做不得假。”
　　莺哥也忍不住苦着脸道：“阖宫上下哪个不知道主子对小主子在意得很，伺候小主子的人都是挑了又挑，格外精细。”
　　红韶叹息道：“可不是，从他人手上进的东西，连小主子在的偏殿都没靠近过，谁知道平白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呢。”
　　若说谁最不希望小主子出事，那必定是他们这群做下人的了。谁知道主子悲痛之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虽说这宫中宫女大多是内务府秀女出身，比起寻常百姓，也算有点儿家世，却也要分跟谁比。
　　佟佳皇贵妃虽然不至于要让他们所有人为小主子陪葬，可杖杀几人也只会被皇上轻轻放过。
　　莺哥叹道：“可不是，伺候小主子都求到我这儿了。”
　　“他们也求到我这儿了。”
　　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对视一眼。
　　既然是出来逛，康熙便陪着太皇太后一路巡幸至五台山，一到上坡地方，皇帝每每下轿，亲自为太皇太后扶辇保护。


第99章 
　　而当地官员和五台山早得了皇上要来的消息，早早的清净整个山门，停了接俗众上香祈福的事宜，更是让俗众这些日子不要再上山打猎等，一切安排妥当。
　　待他们上了五台山之后，各大寺院方丈、僧人皆在，一番见礼后，定在了宿于白云寺。
　　白云寺方丈亲自领着他们进入，为他们一一介绍地方，又带去各个院落。
　　那些院落厢房里原本住的僧人，早在得知皇上一行人要来时，便为他们商量好了去处，叫其他寺庙禅院暂时收留一段时日，只每日早晚课一如寻常。
　　这也是康熙自己的意思。
　　他虽知自己所在，必不是本来面貌，却也不必如此麻烦。
　　白云寺方丈为他们一一介绍完后，只道：“还请皇上随意，每日寺中会按饭食安排好素斋。若皇上您另有安排，鄙寺也清理出了一处斋堂，供您手下的人自行烧制饭菜。”
　　康熙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白云寺方丈说着说着便退下。
　　康熙服侍太皇太后住下。
　　太皇太后把他留下，心里有些复杂：“一想着快要见到你皇父，我还有些紧张。”
　　也不知道她是年纪大了，还是的确紧张，她的手颤抖着。
　　康熙忙握着她双手，安慰道：“皇父定然也是想您的，当时只是负气出家，两母子之间哪儿有隔夜仇的，到时候多说几句话也就好了。”
　　太皇太后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
　　她让他先离开：“你先下去休息，明天陪我一起去见你皇父吧。”
　　康熙年初时是来过五台山白云寺的，只是那时候，未能得见顺治，只被照顾顺治的沙弥回绝了。
　　他当时在白云寺中待了二十五天，始终未能得见，随后也就回去了。
　　想来此时跟太皇太后来到这里，应当是能够见到的吧。
　　太皇太后说自己紧张，但他又何尝不紧张呢？
　　比起小时候微薄的记忆，他在即将要面对自己皇父时，始终带着一丝忐忑。
　　他忐忑的歇了一夜。
　　他很早就醒了。
　　做早课的和尚也很早就醒了，大雄宝殿里，庄严梵唱，他在外面听，手拿戒尺的戒师在屋中面不改色的看着释子们。
　　他虽然已经看过了很多次，但依旧饶有兴致。
　　和尚并不看他，兀自做着早课。
　　等半个多时辰，方才结束。
　　和尚做完早课后，鱼贯而出，侍卫将康熙护在中间，颇为防备。
　　等一切人离去后，方丈邀他到禅房一叙，两人坐下后，小沙弥上了茶，站在一旁听着。
　　方丈道：“打你们来了后，老衲便派人去问过醒迟和尚，醒迟和尚避而不见，院门禁闭。”
　　康熙心中激荡，开口有些急促：“难不成他不知道我皇祖母要来。”
　　方丈叹了一口气：“派去的小沙弥说了。”
　　康熙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怎么都不得劲儿。
　　他之前对乌玛禄的沉默有几分厌烦，现在这会儿，却情不自禁的想到，若是乌玛禄在，他定然能很快冷静下来，不至于失态。
　　方丈年岁大了，阅历不浅，见他变颜变色，知他心中难受，也不留他，只道：“寺中的斋饭好了，还请皇上赏光。”
　　康熙又哪儿吃得下，连连摆手，起身离去。
　　方丈这才让小沙弥给自己带份饭回来。
　　他年事已高，能不走动就不走动了。
　　康熙一路漫步，回到自己所住厢房，梁九功早将饭菜备好，康熙食不知味的吃了几口就叫人端下去。
　　康熙最后还是没有自己去见太皇太后，而是让梁九功走了这一趟。
　　梁九功回来后告诉康熙，太皇太后和咸福宫格格与储秀宫格格一起出去走动了，并不在屋子里，他已经告诉给伺候太皇太后的娜日娜了。
　　梁九功后又说道，万琉哈常在、魏常在，戴佳常在三人一块儿出去游玩，听说去了藏经阁，有仆从和侍卫跟着的。
　　这是早就有的事，此次出行，几人多是这样，一时半会儿康熙也没放在心上。
　　横竖无趣，他索性在五台山上漫步，逢庙就近，遇寺烧香。
　　与其说他虔诚，倒不如说他颇感无趣，百无聊赖，接着游荡与烧香去除那种不耐与孤寂。
　　山上的风很大，甚至能听见一两声呜咽，落下的树叶累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怎么都扫不尽一般。
　　他茫茫然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他贵为天下主，又该在这片天地中去向何处。
　　他突兀的想起皇父出家前所做的偈子：荣华犹如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这回。
　　未曾生成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他念叨着：“未曾生成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那一刹那，一篇诗作于他脑中成形，此乃那首《顺治出家偈》的半和诗：出世入世本无差，何须皇袍换紫裟。
　　来时糊涂去时迷，不过一念空执华。
　　山河大地日日主，非尔所有非我无。
　　蜉蝣命短彭祖长，庄周何曾梦不觉。
　　何须瑶池朝王母，金阙台上见真我。
　　方寸一点灵台梦，醒后方知我是我。
　　由来桎梏陷泥淖，桃花美人转念差。
　　白玉京中见仙佛，笑言我为九重主。
　　梁九功上前道：“皇上，可要留墨。”
　　“不必。”
　　此乃他一时心中激荡所作，他虽心中满意，却没什么记下来的必要。
　　此时，紫禁城，永和宫中，宝珠上前道：“小主子来了。”
　　乌玛禄惊到，猛地转头：“他怎么来了！快，快把他带进来。”
　　宝珠退出去。
　　琉璃为她顺了顺气，才安抚道：“主子别吓着小主子了。”
　　乌玛禄调整呼吸后，平静下来，静静的等着胤禛进来。
　　胤禛眼圈儿红了一片，上前见礼时，声音还带着哭音儿：“见过额娘。”
　　乌玛禄忙招手，把他拉在面前，打量着这孩子，见他只是眼圈儿红着，也放下了心，轻柔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说给额娘听。”
　　说起这个话，他忍不住嘴一瘪，哭了出来：“佟妈妈……佟妈妈她……哇……”
　　胤禛扑在她怀里哭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道：“佟妈妈她不见我。”
　　一直耐心安抚他，轻抚他背部的人微微顿了顿，又重新安抚的拍着他的背，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乌玛禄轻声道：“这样么，额娘去见见你佟妈妈好不好，让她见见咱们老四好不好。”
　　胤禛乖乖的点头。
　　乌玛禄让宝珠照顾着胤禛，又让琉璃去递信儿。
　　琉璃本来是想劝一劝乌玛禄的，她如今月份也大了，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行动不便，身子又不好，经不起折腾。
　　但是最后，琉璃什么都没说。
　　倒不是她与自家主子离心离德，而是她看得出来，她这主子虽面上看起来冷淡得厉害，实际上骨子里再重情重义不过。不然也不会活得这般拧巴。
　　这事上，主子是劝不动的。
　　琉璃退出去，递信儿去了。
　　佟佳皇贵妃本是不想接的，她心烦意乱得很，她怎么都缓不过来那个劲儿，只要一想到她苦命的孩子，她便忍不住泣涕涟涟，如今瘦了一大圈儿，看上去更是苍白瘦弱得过分。
　　红韶劝她：“德主子是四阿哥的生母，这宫中也只与主子亲近一二。于情于理，主子都应该见一面的。”
　　佟佳皇贵妃闻言，长长的叹息一声，强忍着心中悲痛，应下了，只是定于晚膳后相见。
　　她的傲气不允许自己狼狈见外人。
　　乌玛禄应下了，又哄了胤禛用完膳，让宝珠带着他去歇息了。
　　另一边儿，红韶见自家主子强打起精神来，心中是有几分感激永和宫的德主子的，如果没有德主子，也不知自家主子到底要颓丧到几时。
　　她们劝也劝了，哄也哄了，就是不见主子好。
　　她们知道主子心里难过，可谁不是还得往前走。
　　如今肯见人了，真是再好不过。
　　她们忙碌着，为自己主子热敷眼睛，梳妆打扮。
　　因着要见人，佟佳皇贵妃强撑着起来，自己喝了一碗略微浓稠的米粥。
　　这会儿，乌玛禄也在琉璃和宝珠的搀扶下，迈进了承乾宫。
　　入了内室。
　　乌玛禄和佟佳皇贵妃闲聊了几句，观察完了佟佳皇贵妃的神色，自觉时间已经差不多，她方才道：“佟佳姐姐，我有一些事想与你说，不知你方不方便。”
　　佟佳皇贵妃精疲力尽道：“你们出去吧。”
　　莺哥小小的叫了一声：“主子。”
　　红韶拧她身上的肉，把她拉出去了，骂她道：“德主子这样的位份不值当做那些事。”
　　莺哥也明白过味儿来。
　　都不说那位德妃不爱惹事的性情，只说她如今是妃，又有孩子傍身，已经再好不过了。又哪里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
　　她暗骂自己多心。
　　屋外门口站了一堆人，尽皆沉闷着，还是琉璃聪慧懂人心，便提了话引，引动大家思绪，碎碎的聊了起来。
　　屋内，乌玛禄坐在床边，握着佟佳皇贵妃的手，叹了一口气道：“姐姐就当我孟浪吧，我想向姐姐求得个恩情。”
　　佟佳皇贵妃看向她，没什么力气的笑了笑：“你说。”
　　“我想把老四这孩子卖给姐姐。”乌玛禄打量着佟佳皇贵妃的神色，见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脸上也没有太明显的厌恶，这才继续道，“老四这孩子是姐姐一手带大的，亲近姐姐多过于我。”
　　她轻声道：“这孩子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心里却是将姐姐当成额娘的。”
　　佟佳皇贵妃突兀问了她一句：“他去找你了。”
　　“是。”
　　佟佳皇贵妃倒也不意外，她知道眼前人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不然最初也不会被自己以老四那孩子拿捏住。
　　这人就是个清静避祸的性子，能不出那永和宫就不出，处处件件做得中规中矩，叫人挑不出差错。倒有几分像儒家所说的“中庸”之道。
　　愿意揽上这些事，必然是那老四找上了，所以才不得不来。
　　佟佳皇贵妃虽知道，但心里终究不畅快，苍白消瘦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我对他再好有什么用。”
　　乌玛禄也不恼，只是道：“所以，我今儿个来，是把他卖给姐姐的。”
　　佟佳皇贵妃本就不是个什么温柔的性子，也只因为康熙当年许以后位的话，才硬生生将自己真实性情收敛了起来，她骨子里是带着佟家的根性的，勇且狠，却又远比佟家的众人更加尖锐聪慧。
　　当她的脚第一次踩在紫禁城的土地上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她绝不会重蹈那位姑姑的覆辙，绝不会因一个男人的宠爱而郁郁而终。
　　哪怕那个男人，她深切爱着，她也不会如此。
　　她闻言只是冷笑着打量着乌玛禄，哼道：“怎么个卖法。”
　　“请姐姐将老四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也好在这平日里，去去姐姐心中因爱女去世的苦痛。”乌玛禄平静的看着她，“他既是姐姐的孩子，我自是不会再来看他。日后遇见了，也当作姐姐的孩子对待。”
　　两人都明白，她说出这样的话，正是怕佟佳皇贵妃心里不舒坦，从而不像从前那般待见老四，让老四那孩子难过。
　　佟佳皇贵妃闻言沉默了一下，很快又道：“你就不怕以后我诞下其他孩子，便对他不好吗？”
　　“我既这般说，便随姐姐怎么对他，对他不好，也是姐姐的事。”乌玛禄笑着，她脸上因为长期静养长出来的肉，又很快因为孕吐而消瘦下去，唯独一双眼睛很干净，里面满是平和，“除非姐姐亲口允我把这孩子带回去，不然只要姐姐答应，以后他就是佟家的人，跟我乌雅家没什么关系。”
　　乌玛禄心平气和道：“我可以起誓。”
　　佟佳皇贵妃静默不语，眼见着是要坐等她发誓的。
　　说着她便起誓：“我乌雅玛禄起誓，天地共证，鬼神侧目，若我今日所言，没有做到，便让胤禛与我离心离德，我一生皆事与愿违，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她们都知道，她们这样的身份地位，若是发些什么“死无葬身之地”的誓，反而没什么可信的。


第100章 
　　等她发完誓，佟佳皇贵妃沉默了许久，乌玛禄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也就安静的坐在床榻上，等待她的答复。
　　许久之后，佟佳皇贵妃开口，她说：“我比不得你。”
　　她这话似是感叹，又似是嘲讽。
　　“一介女子，竟可以狠心到如此地步，我也是头一回见。”
　　乌玛禄只做没听见，等她说完后，才道：“姐姐是个聪明人，既然和聪明人说话，我便不藏着掖着了。”
　　“宫中诞下皇嗣的女子大多身份低微，如今的四妃，皆是抬旗上来的。真正出身富贵的，也独当时的两任皇后才几番有孕。”乌玛禄提点道，“姐姐和那位钮祜禄贵妃，也才去年有孕的，可知皇上防世家大族之严。”
　　乌玛禄说得很对。
　　佟佳皇贵妃也早就知晓这一点，所以即便她家里边，还有身边宫人都希望她诞下阿哥，她自个儿心里想的却是格格。
　　她总想着，若是个格格，不仅可以养在自己身边，佟家也是她的后盾，虽只是一个格格，无法给佟家带来太大的利益。
　　可正因为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加上终究是她那皇上表哥的女儿，看在这份上，也会多惦记着佟家一些。
　　待她百年之后，这孩子就是佟家的保障。
　　她喜欢孩子是真的，想给佟家留两分富贵荣华的底气也是真的。
　　佟家是武夫出身，她那几个妹妹不成器，几个兄弟里，观其言察其行，也就三弟隆科多还算成器，只是偌大一个佟家，不能只靠三弟来撑。
　　她作为佟家的女儿，她也应当给佟家留一二的保障。
　　她已经知道德妃要说什么了，但她并不说，还是等着乌玛禄开口挑明白。
　　她是被求的那个，若是开口应和，便落了下乘。
　　她心中非常笃定，德妃只能选自己，一来是，孝昭皇后的妹妹钮祜禄贵妃如今有孕，未必会和德妃合作，其他家世好的妃子不算是个多好的合作对象；二来，胤禛被她抚养多年，多少也有几分情谊；三来，佟家是皇上生母的娘家，光这一份儿，就不比别的世家大族差。
　　德妃没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了。
　　当然，她也知道德妃知道她知道德妃的打算。
　　但德妃必入局。
　　因为德妃没得选，除非德妃放弃胤禛。
　　她太了解德妃这样的人了，一生至情至性，必然会为情所困。
　　除此之外，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打动不了这位德妃。
　　别人争抢到打得头破血流的，她都不屑一顾。
　　但凡她真愿意打骨子里屈服，去争去抢，皇上早就觉得乏味，不至于对她念念不忘。
　　佟佳皇贵妃太清楚了。
　　可话又说回来，佟佳皇贵妃也不知道德妃这算什么，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还是……傻人有傻福？
　　乌玛禄继续道：“姐姐若是有了别的孩子，不耐老四了，开个口，我接回来就是。可老四终究是姐姐养大的，生恩不及养恩大。他又孺慕姐姐，日后，哪怕只是个亲王贝勒，也可以照看着佟家一二。”
　　乌玛禄轻轻道：“太子是皇上一手带大的，生母又是赫舍里家出来的……”
　　所以即便太子记在佟佳皇贵妃名下，也对佟佳皇贵妃不亲近，佟佳皇贵妃百年后，又怎肯多看一眼佟家？要看也是看赫舍里家。
　　佟佳皇贵妃一直忧心的也是这一点。
　　佟佳皇贵妃见她说到这份上，也落下了个钩子：“是了，家里来书信，也提到了太子的舅舅索额图行事衣制等，皆颇为逾矩。”
　　乌玛禄闻言也不步步紧逼：“姐姐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演下去，属实没有必要，佟佳皇贵妃含笑道：“老四那孩子但凡有你一半聪明，佟家压在他身上，不亏。”
　　乌玛禄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能缓姐姐悲痛，让老四那孩子不那么伤心，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佟佳皇贵妃知她一向不是个过分人，听她满眼满语为自己和孩子打算，也有些触动，忍不住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要的？”
　　乌玛禄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她的确没什么想要的，却不能这样说，免得叫佟佳皇贵妃不安心。
　　她说：“我若说没什么想要的，姐姐定然不信。”
　　她笑了起来：“我只想请姐姐让佟家帮衬帮衬乌雅家，让我玛法和阿玛能得个清贵的闲职，再好不过。”
　　佟佳皇贵妃奇道：“你给了佟家一个阿哥，这会儿子想给家中求一个实职，佟家也可以想想办法。怎么偏要个清贵的闲职。”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乌玛禄同她说着自己的打算，也算给她交个底，留个把柄给她，好叫她全心全意的对待胤禛，“我家里也是军功起家的武夫，闹不清朝堂的事，能富且贵已经很好了。我本就是个没大指望的，在我心里，那些建功立业，名留青史，都不如他们平安重要。”
　　佟佳皇贵妃本不想提醒她，可又属实觉得她憨：“你这么个人，说不聪明吧，怪聪明的。说聪明吧，那人的诗你也敢用。”
　　乌玛禄闻言抿唇笑道：“还得是姐姐聪明。”
　　“好哇你。”佟佳皇贵妃被她这样一说，也反应过来了，轻轻拍了拍她。
　　两人都笑了起来。
　　佟佳皇贵妃也恢复了几分心力，让她扶着自己倚着床，这才道：“你放心，别的不敢许你，你家里人的事儿，我替你瞧着。”
　　乌玛禄轻快的笑着：“那就多谢姐姐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乌玛禄才叫琉璃、宝珠搀自己回去。
　　乌玛禄走后，佟佳皇贵妃第一回 觉着自己饿了，让莺哥儿给自己端来一碗米粥和几碟清味小菜。
　　莺哥伺候她用餐。
　　红韶在一旁笑道：“打德主子来了后，主子气色好了许多。”
　　佟佳皇贵妃笑道：“皇上惯常说那德妃有让人心静的本事儿，我以往还以为是什么样的本事，如今见着了倒也吃了一惊。”
　　佟佳皇贵妃自己也觉得纳闷：“我心里原本是悲苦的，和她说几句话之后，好过多了。这会儿虽然难受，却也觉得比之前有了几分力气。”
　　莺哥笑道：“奴才瞧呐，德主子不定是什么灵丹妙药。”
　　她们本是不喜欢那位德妃的，可那位德妃来了一遭，主子恢复了几分精神，她们真恨不得修个神龛，把德妃供起来。
　　佟佳皇贵妃笑着摇头，一副无奈，让她们给自己收拾，又道：“过几天邀后宫姐妹聚一聚，你们先备着。”
　　她想了想，又道：“老四那孩子，你们以后当成是我生的来对待。”
　　莺哥还想问点儿什么，被红韶扯了扯袖子，也就猛地点头。
　　佟佳皇贵妃看在眼中，笑了笑，没说什么。
　　莺哥手脚麻利的给她梳头，旁边小宫女为佟佳皇贵妃打开妆奁，供佟佳皇贵妃挑选。
　　红韶问道：“主子，给德主子递请帖吗？”
　　“递。”说到这里，佟佳皇贵妃想起来了，“等老四回来的时候，你们去宫门等着。”
　　红韶道：“是。”
　　莺哥晚了一步，也应了个是。
　　佟佳皇贵妃想到德妃、宜妃、钮祜禄贵妃有孕在身，未必能前来，便打算待今年除夕宴后，再办一次宴会。
　　她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后面的事。
　　至于宴会过后，太后听闻她养好了身子，送来了若干赏赐，那都是后事。
　　另一边儿，琉璃等人小心翼翼护送乌玛禄回宫。
　　如今乌玛禄腹中胎儿已大，她行走不便，是坐轿辇回去的。
　　回去后，袁青青正收着纸，那是乌玛禄前些日子做的诗词文章，如今已经干了，袁青青要收起来，等琉璃回来后，拿给琉璃放入库房的箱子里收好。
　　琉璃这段日子忙，将乌玛禄妥帖的送上床，这会儿才有空接过，她扫了几眼。
　　只见第一张纸上写着一篇文章：
　　渺渺太虚兮，携微风以遨游，无尽无时，观沧海之一粟，窥大道之无穷。
　　飘兮达兮，在城孓兮。
　　手握日月之同辉，抚风光之无穷。
　　余以佩香荷芙兰，艳艳灼灼，寻东君于扶桑。笑黄庭老子，观柯木丁丁。旦晓而不觉，星辰更替，恍白驹之过隙。又扶摇直上，见巍巍高阁，阆苑奇葩，仙兽禽鸟，嘤嘤嘬嘬。与旧友笑谈黄粱，一梦千年，到头空。
　　琉璃琢磨了一下，叫来宝珠，让她把这些纸放进库房里放在架子第二层的箱子里。
　　宝珠接过，应下了。
　　袁青青随她走了一趟。
　　宝珠正放的时候，忍不住将那几页纸看尽，只见最后一张纸写着：
　　今宵梦醒，心字难讲，可怜青鸟殷勤难探看。犹是春闺儿郎语，到底南柯黄粱醒。烂木柯柯，观棋百年。应知，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难凭。
　　肯知百年一梦中，色空犹是一念间。且速断，恩怨抛尽，几许回头？且难回头。默默默默，错错错错。错犹未错，落得雁儿南峰，生死存亡相隔。
　　宝珠将纸放进箱子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袁青青问道：“姑姑，怎么了。”
　　宝珠又叹了一声：“当时主子问我要不要与她学认字，我胆小，不敢答应，如今后悔了。”
　　袁青青听在耳中，另有心思，口中道：“好了，姑姑，咱们先回去伺候主子吧。”
　　宝珠随她一起离开。
　　这会儿，屋子里，琉璃让李巧儿在门口待着，她轻声问出自己的疑惑：“主子你……”
　　乌玛禄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轻声道：“那孩子能过得好，就再好不过。”
　　琉璃心中为她酸楚，她的主子顾虑周全，谁都顾虑到了，唯独把自己放得更末。
　　琉璃心里难受：“奴才倒宁愿主子自私些，也好过如今……”
　　她抹了抹眼泪：“主子把谁都顾虑到了，唯独没顾虑自己。瞧着主子这幅模样，不定心里有多么痛苦哩。”
　　乌玛禄向她招手：“好姑娘，你过来。”
　　琉璃靠近。
　　乌玛禄为她擦去眼泪，轻声道：“不必为我担忧，琉璃。正因为我无欲，所以我说话，他们才会听。正因为我无欲，所以他们不曾伤害我。也正因为我无欲，所以我才能做到更多。”
　　她的话一点儿都不假，修行之人观体内那一点儿灵光，也即明心见性，因见自我真心性，而非见妄心，所以能够成为自己的主人。
　　释道两家，都在教如何做自己的主人。
　　杀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
　　强大的武器可以征服疆土，而思想可以征服人心。
　　你永远可以奴役他人的身体，可若这个人的心是自由的，那么他的心永远属于他自己。
　　因为她不争，所以她去争的时候会格外有用。
　　如果她时常争，梁九功不会两次助她复宠，康熙也不会给她这么高的位份，太皇太后和太后不会容她至今，佟佳皇贵妃今日也不会那么爽快的答应。
　　大家都知晓她是个好人，是个不爱惹事的人，恰恰她还算有所地位。所以，她的话，总能让那些人听。
　　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善加利用。
　　《尚书·大禹谟》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道德经》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无为而无不为，非是无所为，而是不乱作为，尽人事，听天命。
　　便如，你将这件事做到你能做的最好的程度，余下的成与不成交给天意。
　　不争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顺应道的变化，不与事态争。
　　便如，你面对自然灾害时，只能躲开，而不能成为堂吉诃德，闯入地震、海啸中心一样。
　　因她明心见性，不矜不伐。
　　所以才有今日。
　　旁人观她轻易得恩宠，依包衣之身得居高位，只会羡慕她的好运道，却不知她步步惊心，时时提心，稍有错步，粉身碎骨。
　　太医已经不止一次提过她“忧思在心”，“郁结于心”了。
　　她虽在红尘中，也历红尘事，又有孩子作为她与这世间的联系，却又时时抽离出来，冷静客观的看着这一切，摒弃私人感情，做出每个当下她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第101章 
　　并非因为不爱，相反，她爱这个世界，爱万物一切生灵。
　　她的爱并不是小爱，而是一种大爱，如佛陀慈悲，如圣母哀悯，是打心底里觉得众生皆苦的。
　　所以，她能时时体谅他人难处，少与他人争论计较，给旁人留下一两分余地。
　　她的宽厚善良，看似和佟佳皇贵妃、宜妃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宜妃是天然的善良，佟佳皇贵妃是贵族高高在上对下人的哀悯，她是平等的看待所有人。
　　她时常觉得，她曾见过相对平等的年代，如果她忘了那时候的一切，从心底认同了现在的一切规则，也许她就真的回不去那个年代了。
　　她如果放弃了代表乌玛禄的一切，她顺从这个世道，变得面目全非，那她还是自己吗？她和这个年代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可她明明经历过另一个，女子也可以有自己人生的年代；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名姓，而不是某氏；女子也可以出门抛头露面做生意；女子也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而不是这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仿佛非得抹除了自我，为父母、丈夫、孩子殚精竭力才是对的年代。
　　可是，一开始，也不是她要来的啊。
　　她一点儿也不想改变，如果改变了，那是乌玛禄占了乌雅玛禄的身体，还是乌雅玛禄同化了乌玛禄的思想呢？
　　她不知道。
　　所以她拒绝接受。
　　屋中沉默了太久。
　　她收回思绪。
　　她温柔的对琉璃笑道：“好姑娘，别哭啦，等宝珠回来，你该挨她们取笑了。”
　　琉璃抽噎道：“奴才不怕，奴才就是心疼主子。”
　　她跪坐在床边：“奴才跟着主子一辈子好不好。”
　　“好。”乌玛禄好脾气的应道，“那就劳你多给我培养几个人出来，老四那边儿有皇贵妃操心。”
　　她絮絮的说这些事，宝珠回来了，轻步上前听着。
　　乌玛禄看了宝珠一眼，继续道：“老六和肚子里这个可还需要你们呢。”
　　琉璃也看到宝珠回来了，闻言道：“六阿哥这些年得亏尹双儿照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奴才打算日后多带带她。”
　　乌玛禄自是无可无不可的。
　　琉璃见她困乏，忙伺候着她歇下。
　　宜妃和钮祜禄贵妃得了消息，各有心思，只佟佳皇贵妃猜的不错，她们现在正是月份大了，生怕出事的时候，又怎么会愿意出来呢？也就拒了。
　　佟佳皇贵妃虽然知道，但乌玛禄刚走，她免不了对比，她也知道乌玛禄是有求于她，但至少那人摆出了样子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样的比较不大对，却忍不住这样想。
　　她暗自摇了摇头，心中好笑。
　　夜间，胤禛醒来后，得知佟佳皇贵妃的消息，哭着喊着要回去。
　　乌玛禄叫宝珠带着几个宫女太监，点着宫灯，小心翼翼把他送了回去。
　　至于承乾宫如何大阵仗的迎接，那也无甚好讲。
　　胤禛能见着佟佳皇贵妃，心中欢喜，围着佟佳皇贵妃打转，怎么也不肯离去，还是佟佳皇贵妃后来提到他明日还要上学，才肯睡觉。
　　永和宫内，琉璃小心的唤了一声，又给乌玛禄倒了杯水。
　　乌玛禄接过，抿了一口，才道：“宝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是。”琉璃退下在门口候着。
　　乌玛禄一个人靠在床上，望着虚空，静默不语。
　　等琉璃进来，告诉她宝珠回来了，又提了几嘴承乾宫的声势浩大。
　　乌玛禄喃喃：“那就好。”
　　她这才躺下来歇息。
　　时间一去五六日。
　　五台山上，醒迟和尚迟迟不愿意见康熙等人。
　　太皇太后虽每日有咸福宫格格和储秀宫格格陪着到处走一走，却也因始终心里有事，免不得问几句，得知不愿见他们，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还是有些难过。
　　康熙劝道：“皇祖母，你放心，孙儿会想办法的。”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咱们出来多久了。”
　　“有两个来月了。”康熙算了算时间，“咱们还能在五台山再待上个把月。”
　　太皇太后点头，又劝道：“知你孝心，不要误了朝政就好。”
　　康熙忙道不会。
　　太皇太后又提到：“宫中还是雨露均沾的好，我见那素真儿和宝音都是好孩子，逗我这老太婆欢喜，你也上点儿心。”
　　康熙故作无奈道：“今年四人有孕，孙儿还不够雨露均沾吗？”
　　太皇太后知道他在避重就轻，只他说的是实话，她也不想惹恼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太皇太后不说什么了，撵他出去处理政事。
　　虽有议政大臣暂替他处理国事，然而有些事件过于重大，依旧需要送到他眼面前来，让他过过眼。
　　此举虽然有些劳民伤财。
　　但康熙出行，虽有私心，却也是想要看看百姓生活，免得久居紫禁城，被下面臣子蒙蔽了去。
　　他本性并不是一个奢靡浪费的主。
　　前些年打仗的时候，他一直留在紫禁城中，没有什么动静。
　　也就这两年，三藩已定，台湾几乎手到擒来。不敢说那些反清复明的余孽，都清除干净，可好歹天下大定。
　　他这才屡次出巡。
　　康熙常常审视自己，他自觉自己处理诸事时，皆已经做到仁至义尽，纵然后世史官，也批判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想要的就是天下太平安宁，长治久安，清朝统治安稳，余下的不足挂齿。
　　等他处理完毕，又交付侍卫发送回去，招来梁九功询问。
　　梁九功苦着脸道：“咸福宫格格和储秀宫格格之前与太皇太后出去游玩，回来之后便已经歇下了。至于那三位常在主子，还在藏书阁，并未回来。”
　　康熙也不恼，笑骂了一句：“她们倒比我清闲。”
　　梁九功知道他没生气，康熙向来不算个苛刻的主子，几位妃嫔能做出这些行为，也与他默许有关。
　　康熙是喜欢轻松些的气氛的。
　　梁九功知道这些事，但他毕竟是康熙身边的太监总管，他总得做出自己的样子来。
　　他道：“不如奴才去把双答应主子给皇上宣来。”
　　双答应乃是这次出巡时，康熙幸的一个宫女。
　　康熙摇了摇头：“不必。”
　　他又道：“点两个人，随朕去藏经阁看看吧。”
　　梁九功心知他不想声势浩大，果也就只点了两个人随康熙前往藏经阁。
　　康熙还未到，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和尚离开。
　　康熙迈上去，见三人正在翻经书，笑道：“你们倒是好心情。”
　　三人行礼。
　　康熙上前翻动了几页，道：“你们时常来这里，看出了个什么。”
　　戴佳澄月道：“荣妃姐姐爱抄经，奴才寻思给她带几本钟粹宫没见过的经书回去。”
　　万琉哈柳烟亦道：“德姐姐向来爱看书，佛经也是不挑的，这次她未能出来，我想给她带几本回去。”
　　康熙微微点头。
　　他看向魏见月：“你也是要给德妃带？”
　　魏见月上回跟他出来过，知道他喜欢有话直说的人，便直接道：“德姐姐有万琉哈姐姐带书回去，奴才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是皇上上回说，要奴才多看看书。奴才愚笨，看完就忘，边抄边记还能记下些。”
　　她向来是个不太敢惹人的性格，许是身边的都是认识的，倒也好了几分，又多说了几句话，她道：“都说佛经中自有大智慧，能开智，奴才便跟着两位姐姐来瞧瞧。”
　　康熙手上在翻佛经，没太认真听，可他天性聪慧，已经记下了她在说什么，应道：“多看多背多记也好，我打小不聪明，也就靠着用功才走到今日的。”
　　“是。”三人齐齐道。
　　康熙让她们散开：“去吧，各看各的就是。”
　　三人又散开，说着说着，又凑到了一堆，谈论着佛经里的典故，并不像她们口中所谓自己的不识几个字。
　　康熙随手拿了一本，正是《金刚经》，他翻动着。
　　皇宫藏书里，当然也有《金刚经》此本。
　　不过佛经中，以《金刚经》、《楞严经》为首，广博大义，是可以反复阅读的好书。
　　康熙虽久学儒家之法，却并不拘泥于一家，同时旁观道经、佛经，又研究西洋经典。
　　固步自封，只会死于画地为牢。
　　他翻阅着，突然想起自己来时看到离开的和尚，便随口问了一句。
　　魏见月道：“奴才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左右有侍卫盯着，大家便没有让人驱赶。他只言自己只是一僧人，同咱们聊了几句，送了几串佛珠给咱们。余下的便不知道了。”
　　她们将手上戴的佛珠予他看。
　　康熙没有放在心上。
　　他挑选了一会儿，借阅了几本佛经回去，打算晚上观瞧。
　　三人早就选完了，在一旁等他。
　　几人一同回去。
　　大众每日在梵唱中醒来，底下众人早在山下约好了菜贩肉贩，按时送粮食菜肉上来，自己做饭吃。
　　几个做主子的倒是日日素斋，颇为虔诚。
　　时间长了，康熙和太皇太后逗趣道：“久在宫里，暂时做个食素的僧人倒也不错。”
　　太皇太后忍不住气到：“可不兴说这样的话。”
　　康熙知道自己犯了太皇太后的忌讳。
　　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现今知道了自己的皇父在这白云寺中出家，他还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在戳皇祖母的心窝子吗？
　　他连忙道歉道：“孙儿以后再不说这样的浑话了。”
　　太皇太后才缓了口气，又免不了多说几句：“你要好好当这个皇帝，可不能像你皇父一样，偌大的江山说舍就舍了。”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你啊，后宫当中要雨露均沾，可不能再让宫里出个孝献皇后了。”
　　“孙儿知道的。”康熙忙劝道，“孙儿膝下，还算孩子多，皇祖母勿为我忧。”
　　太皇太后听他这么说，也放心了许多：“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只是你皇父就摆在前面，皇祖母也不能不担忧啊，你不要太在意。”
　　康熙忙应着是。
　　一连在五台山住了二十多天，日日询问，醒迟和尚都不愿见人。
　　康熙最后实在忍不了了，他站在院门口，问那照顾醒迟和尚的小沙弥：“你问问，他为一介女子出了这个家，就连自己的额娘都不管了，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要了？”
　　小沙弥一板一眼的：“回皇上，醒迟长老早知皇上会如此问他，他叫小僧告诉皇上，既是出家人，何管在家事。不论是江山还是父母，有皇上在，还有什么不好的？”
　　康熙闻得此言，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他从前虽然讨厌孝献皇后，也不过是因为皇祖母和皇额娘对他更为重要，他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生母为此郁郁寡欢，抑郁而终。
　　当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在他面前提及，皇父为了孝献皇后做出的事后，他难免不自觉的讨厌那位女子。
　　可如今这会儿，他的确有几分明白，为什么皇祖母和皇额娘提起孝献皇后的时候，会是那般的憎恨。
　　他此时心中生出了一个恶毒的想法，如果当时没有孝献皇后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忍下自己心中的恶意，让那小沙弥进去传话：“你去问问他，他额娘七十岁的大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他都不愿意见她一面吗？”
　　小沙弥进去了。
　　约莫站的有一炷香，那小沙弥出来，合十道：“醒迟长老请皇上与太皇太后入内一观。”
　　康熙心中激荡，他忙让侍卫去将太皇太后请来。
　　太皇太后乘轿辇而来，又在康熙的搀扶下急急入内，至于其他人连同那个小沙弥，一概的被关在了院门外。
　　那厢房中，装修十分简朴，同别的僧人的禅房并没有什么区别，进门就是一个大大的佛字，摆着一个桌子，桌上有香炉供果，下面摆着一个蒲团。那蒲团很旧了，有缝补的痕迹，似乎用了很久。
　　太皇太后心里酸楚：“我的儿。”
　　正盘腿坐在地上敲木鱼的和尚抬眼看向她，又收回目光：“此处无有你的儿，只有个醒迟和尚。”
　　太皇太后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是听到自己孩子这样说，心里难受地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第102章 
　　“你如何就不是我的儿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又养你到那般大。”
　　醒迟和尚长久叹息：“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落入帝王家。”
　　太皇太后是一个性格强硬的人，因为这种强硬固执，所以她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被摧毁打垮，她能够一次又一次的从深渊里面爬起来。
　　可是这副刚强坚硬在自己孩子面前，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时隔经年之后，她终于感到后悔。
　　她道：“早知今日，当时便允你和那董鄂氏在一起又何妨呢。”
　　他看着她，看着自己的额娘，却如同一个老人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平静道：“昨日之日不可留，还请太皇太后与皇上为江山社稷保全自己身体。”
　　他平静道：“请回吧。”
　　他低着头，继续敲击着木鱼。
　　太皇太后愤怒难忍，上前一脚把木鱼踹远。
　　醒迟和尚闭上眼，转动着手上佛珠，口中蠕动，默念佛经。
　　太皇太后抢过他手中的佛珠砸在地上，线断了，珠子散了一地。
　　醒迟和尚已经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念动佛经。
　　太皇太后胸口快速起伏，自己转身走出门外，擦去了流出的眼泪。
　　他们好好的母子，怎么就落到这个结局呢。
　　康熙在一旁沉默的看着这些，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但是此时，他也插不上什么嘴。
　　都说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即便成为皇帝，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正确的反应来。
　　他脑海中飞速的划过一个念头，如果德妃在的话，她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吧。
　　这只是他的猜测，做不得真。
　　他最终选择上前搀扶住了自己的皇祖母。
　　太皇太后慢慢的往院外走，走出去了，屋里人也始终没有什么声音。
　　等一切人都离开。
　　小沙弥进来：“长老，他们都离开了。”
　　“去做今日的晚课吧。”
　　“是。”
　　醒迟和尚平静的颂完佛经，眼中无悲无喜。
　　他早已破却胎中之谜，得以观前世。
　　他心中清楚，他出家是命中注定之事，非人力能改。
　　便如同佛陀。
　　佛陀出家前，净饭王因为阿私陀仙人预言其必为觉悟者，而修新城，将鳏寡孤独病残老者皆送去新城。免得佛陀看见众生皆苦而心生痛苦，想要出家。后来又为他娶美人公主耶输陀罗为妻，生下孩子罗睺罗。
　　然而，这些依旧不曾留下佛陀。
　　佛陀离去于一个夜晚，去追寻解脱之道。
　　他与佛陀的经历又何其的像呢？
　　这世上，总有些人做有些事的时候，是千难万险也无法阻挡的。
　　世人不理解又何妨？
　　他日日夜夜念佛诵经，不仅为了自我超脱，也是为了赎罪。
　　他的祖辈与他，为了这江山，杀了太多的人了，造了太多的孽，以后他的儿子，他的子孙后代，依旧会造孽不休。
　　也为了超度董鄂氏和她的孩子。
　　愿天下因他与他祖辈、子孙辈而死者，得以往生极乐净土，无病无痛无灾，喜乐安康。
　　他的额娘以及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董鄂氏以及那个孩子早亡，心灰意冷之下出家。
　　可他后来无数次的想起佛陀，于是他清晰的认识到了，董鄂氏之于他，就如同耶输陀罗之于佛陀一样，是那根暂时将他们留在俗世的线。
　　可不论有没有她们，他们终究还是会出家的。
　　他自小到大，脑中千百次的感觉自己不该生活在皇宫那样的地方。
　　他与整个皇宫格格不入。
　　他像个误入歧途的旅人，生活在错误的地方，那种孤寂与生疏感让他内心不安至极，日日夜夜啃咬他的内心，让他无法自处，所以他的脾气暴躁易怒。
　　这种暴躁易怒，在他翻阅佛经时，会消减很多。
　　他也在那样的平静中，不止一次的生出过出家的念头。
　　只是后来遇见了董鄂妃，姑且还算能说上几句话，他以为也许是之前的人不懂他的心，所以他才会有出家的念头。
　　他可以再等等的。
　　只是，也许他命中注定与佛有缘，他们的孩子与她都早早的死去。
　　于是，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任何线能够留下他——他的后妃与孩子并不需要他，他的额娘与他离心离德。
　　没了他，也许对他的额娘、后妃、孩子、臣子、江山这一切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了。
　　他在出家后，也曾生出过这样的念头，若不是她与孩子死的那般快，他或许会和佛陀当年一样，抛家弃子也一定要出家。
　　耶输陀罗和佛陀是累生累世的夫妻情分，又有孩子傍身。
　　可佛陀注定是要出家的，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
　　他想，他可能也是一样。
　　只是，她终究死得太早。他的猜测已无从知晓答案。
　　北平城中紫禁东，杨柳随风客已没。
　　瘦马枯藤红阳斜，辜负美人恩几重。
　　由来知晓大梦空，只恨醒来已太迟。
　　他起身，平静的将木鱼捡回来，放在惯常放的地方，又一颗一颗的捡起佛珠，用线串联，一百零八颗，依旧如常转动。
　　他并未用餐。
　　他持戒甚严，一日一餐，过午不食。
　　他起来走动了走动，坐在檐下，看着天上白云。
　　白云三千丈，涤我心上尘。
　　以此诸功德，度君转净土。
　　另一边儿，康熙带着太皇太后回去了。
　　太皇太后歇了一宿，才好了些精神，她叹了口气：“回吧。”
　　她躺在床上，喃喃：“也许我和他的母子情分早已断绝，我不该来的。”
　　康熙想要说什么。
　　太皇太后疲惫的闭上眼：“我们一会儿就走吧。苏麻喇，收拾东西准备回了。”
　　“是。”苏麻喇姑应下后，向康熙使眼色，等他出来后，才道，“主子不愿意待了，皇上就听主子的吧。”
　　康熙应下了，他又道：“额娘还是多劝劝皇祖母。”
　　苏麻喇姑点头道：“奴才知道。”
　　她慈爱的看着康熙：“皇上也要心开些，草原上的男儿，没啥过不去的。”
　　康熙笑着点头，离开了。
　　他回去厢房，一个小沙弥等在门外，见他回来，忙合十道：“醒迟长老让小僧传话。”
　　“你说。”
　　“锁骨菩萨。”小沙弥说完后，便行礼离开了。
　　康熙博闻强记，自是知道这是什么，却不解醒迟和尚为何要告诉他这四个字。
　　他应该去问的，但他不想问那个人。
　　比起二十多年未见的皇父，还是一直抚养他长大的皇祖母更重要些。
　　临行前，康熙让梁九功找了一趟白云寺方丈，留下两个牌位，一个是乌玛禄那夭折的孩子，另一个是佟佳皇贵妃夭折的孩子。
　　白云寺方丈自言，定会为她们日日诵经，超度亡魂，助她们往生极乐。
　　梁九功便为他奉上了康熙为白云寺添的百两香油钱。
　　车马轿銮回宫。
　　回去路上，便听闻宜妃于八月二十七日，生下皇九子，母子平安。
　　这个喜讯多少冲淡了回宫路上冷凝的气氛。
　　就连一直心情不佳的太皇太后闻得此讯，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缓和，难得的夸了宜妃一句。
　　“好姑娘，等回去后，定要赏她一对玉如意。”
　　康熙也自是乐得加了两份赏赐。
　　一路北上，近个把个月才到。
　　到了紫禁城，各复各位，康熙忙于处理对照他离开时的政务，闲暇时间也不忘去看了看宫中后妃，非常的雨露均沾。
　　妃位以上都去过，但如宜妃和佟佳皇贵妃这类自是去得多了些，而如德妃和钮祜禄贵妃这样有孕在身的也不曾少去。
　　该有的赏赐也去到了该去的宫中。
　　许是他做的够好，又或是太皇太后和太后经历过顺治帝的事，不敢对他逼太紧，对于中间夹杂个德妃的事，她们并没有说什么，几乎默认了下来。
　　一切有条不紊的继续下去。
　　九月，清廷勒令盘踞在雅克萨等地的罗刹国侵略军撤离清领土。罗刹国的军队不予理睬，反而率兵窜至爱珲劫掠，清将萨布素将其击败，并将黑龙江下游沙俄军建立的据点均予焚毁，使雅克萨成为孤城。但沙俄军负隅顽抗。
　　同月二十二日，乌玛禄生下皇九女。
　　康熙接到萨布素发来的大捷，高兴道：“赏。”
　　他不仅赏了萨布素和军队，他也赏了乌玛禄和孩子。
　　他在屋里高兴到走圈圈，笑道：“梁九功，你瞧瞧，你瞧瞧，德妃真是我的福星，这格格来得很是及时。”
　　他高兴到不行，转了几圈：“不行，我要把这天底下最好的送给我的小格格。”
　　他想了想，先去找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听到他说的话，有些无奈：“还要劳我这把老骨头给你照顾孩子，你是怎么想的。倒不如让太妃他们帮你照顾，实在不行，你让苏麻喇给你看着，也是个好主意。”
　　康熙笑道：“我瞧着也好，不如就让额娘帮忙养。”
　　苏麻喇姑忙摇头：“奴才现如今一心照顾主子，只想为主子和皇上祈福。”
　　太皇太后也搭话道：“瞧见你额娘说的没有，待我百年之后，你再让她抚养个孩儿吧，好歹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康熙应下了：“那孙儿答应皇祖母了，皇祖母是不是也可以答应孙儿。”
　　“你个小滑头。”太皇太后自打五台山回来之后，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经历的打击太大，又或许真的看开了，如今的她越发的不太计较那些事情。
　　太皇太后道：“你说吧。”
　　“我想将德妃生下的女儿送去给皇额娘养，还望皇祖母帮帮忙。”
　　太皇太后是个聪明人，他这样一说，就知道他的心思：“好哇，你现在是看着我不讨厌那德妃了，也想着让你皇额娘不讨厌她是吧。”
　　康熙也不否认，笑道：“瞒不过皇祖母。”
　　太皇太后笑着摇头：“你啊你，偏你随你生母，像个汉人，那么多心思。”
　　她也不拒绝：“你自个儿去说，如果你皇额娘不愿，便叫她来我这里，我亲自与她说道说道。”
　　太皇太后倒也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德妃，只是经过这次五台山之行，她心里越发对于当时和自己儿子的相处有所反思。
　　她如今年纪也大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她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皇太后和康熙，走上她和顺治的老路。
　　年纪大了，也就只盼着一家和睦。
　　康熙见她答应了，心中欢喜，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这一去，是乘轿辇先去的慈仁宫，谁叫乌玛禄如今还在坐月子，见不着面。
　　他打算等乌玛禄出月子后，再与她说。
　　在这之前，他先要和皇太后说好，免得到时候直接送过来，皇太后若是不接，打的可就是乌玛禄的脸。
　　他拿不准自己对于乌玛禄到底是什么感情，但他自个儿也知道他对乌玛禄是不一样的，他自然不肯见乌玛禄受委屈。
　　入了慈仁宫，皇太后见他来了，呵道：“皇上怎么有空来了。”
　　“想皇额娘便来了。”
　　皇太后笑了笑，带点儿宠溺道：“我们这些年的母子情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情？说吧，是为了什么？难道又是德妃。”
　　既然被拆穿，康熙摸了摸鼻子，也不隐瞒，只道：“之前说麻烦皇额娘再养两个孩子，皇额娘心力不足，只想再养一个。如今皇贵妃那孩子夭折了，我寻思把德妃那孩子送过来给皇额娘养一养，也是一样的。这不，提前来给皇额娘说一声。”
　　皇太后有心说他几句，可这是她养在身边的孩子，不说胜过了亲生，却也到底不太想对他如何。
　　她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有拒绝他：“送过来吧。”
　　她又道：“可别指望我对那德妃改观。”
　　她哼道：“这么些年，她都不曾来请安。”
　　康熙笑道：“我回去就说她。”
　　他话头一转：“也是可怜，她身体不好，连永和宫都不怎么出，恐怕来皇额娘这儿的路都认不全。”
　　皇太后知道他在为德妃解释，不太想搭理他，却又觉得，他说起德妃时那种亲昵自在，倒像自己记忆中，自己额吉阿布的相处。
　　她摇头，不再细想，只招他坐下，问了几句话：“最近怎么样。”
　　“朝堂的事麻烦吗？”
　　“身体还好吗？”


第103章 
　　“要多注意身体啊。”
　　康熙耐心的一一回答，两人又聊起了宫中的事。
　　末了，皇太后叹道：“你有空就多去皇贵妃宫中走一走，她新丧了孩子，又见旁人连个二个的生孩子，难免心里不舒服。”
　　“好，儿子会多去的。”
　　皇太后最后还是劝他：“这后宫中还是得有个皇后才好，你还是上上心吧。”
　　康熙道：“有皇贵妃和荣妃、惠妃她们掌管六宫事宜，有没有皇后都差不多。”
　　“这怎么能一样呢？”皇太后道，“皇额娘是过来人，也做过皇后，知道这里面的事，你别不放在心上。”
　　康熙点头，敷衍道：“儿子知道了。”
　　皇太后见他不想说这个，也不为难他，又说了点儿别的话，康熙才离开。
　　等乌玛禄出了月子，康熙见了她一面。
　　宫中的规矩是，诞下皇嗣的妃嫔要坐满一个月的月子，而她们的孩子会在生下来第二个月后，送往其他太妃或其他高位嫔妃那里抚养。
　　坐月子时的嫔妃也是不能常见皇嗣的，因此，往往她们刚出月子，自己的孩子便被送走了，少有相见。
　　虽是防着后宫干政，但算不得留子去母，倒比北魏好多了。
　　康熙来时，永和宫已经收拾干净，摆满了香花干草，遮盖腥气。
　　乌玛禄坐在床边。
　　康熙陈述厉害，末了，他道：“她是我皇额娘，我想咱们能够一家人和乐，那孩子记在她名下，时间长了，她自是会记得你的好的。”
　　他又许给她：“老六这孩子……等他过了五岁，我便让你和惠妃一同抚养。”
　　五六岁的时候，皇子们按规矩便该去尚书房学习。所以康熙才许诺了这个时间。
　　六阿哥胤祚今年快四岁了。
　　倒也不差几时了。
　　乌玛禄没有争，缓缓的吐出一口气：“那也好。”
　　她顿了顿：“奴才听闻老六那孩子咳嗽一直不好，爷想想办法吧，奴才心焦得很。”
　　康熙点头应下了，看了她一会儿，才感叹道：“还是你如今好，有丝儿人气，平日里活像是个要飞升的神仙。”
　　乌玛禄笑了笑：“爷说得哪里的话。”
　　她讲着讲着便要睡了。
　　康熙也不搅扰她，自己出门，走到门口，问了琉璃一嘴：“她身体，王太医怎么说。”
　　“王太医说主子是老毛病，身体亏空得厉害。”琉璃沉默了片刻，又道，“他道，主子最好禁几年房事。”
　　康熙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哦。”
　　的确，德妃的牌子已经在内务府撤下去了好些时日。
　　他默默的走了。
　　梁九功抿着唇，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琉璃待在原地，等看见康熙出了永和宫宫门后，才进屋，给乌玛禄又掖了掖被子。
　　第三日，那皇九女被送去了慈仁宫，由太后抚养。
　　中间隔的那日，是给乌玛禄和皇九女离别的时间。
　　若那皇九女能活过两岁，便会上十年一记的玉碟，序齿为五公主。
　　不然，只会像之前乌玛禄生的皇七女和佟佳皇贵妃生的皇八女一样，并不序齿。
　　乌玛禄在皇九女离开那天，长长的叹息一声，并未说什么。
　　在这宫中，离别已是常态。
　　她依旧孤身一人。
　　大抵，人都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谁都留不住谁。
　　此时，魏珠快步而来，带来大捷信件，里间说得清清楚楚。
　　七月十三日，施琅率军在台湾登陆。后来在刘国轩大力主张下，郑克塽于七月十五日向施琅投降，并于八月十八日剃发易服，郑氏王朝正式灭亡。
　　而之后数天，掌控台湾，清点人数，查剿战利品，一一弄完之后，单子一同随信送来。
　　康熙看着清单和信，大笑道：“好好好，去把佟国维他们叫来。”
　　虽然没有全说完，但梁九功服侍他已久，不需细问，点头应是，又叫魏珠去将平时常出入御书房那几位叫来。
　　康熙在御书房等待。
　　趁着左右没来人，梁九功问道：“皇上，那永寿宫阿哥快满一月，应当送去哪位主子那里？”
　　钮祜禄贵妃于十月十一日亥时生下一子，母子平安，如今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梁九功是该问个清楚的。
　　康熙心下沉思。
　　那贵妃钮祜禄氏家族庞大，也唯有储秀宫格格赫舍里素真能够压一压，可素真儿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皇贵妃……他倒是有心送去承乾宫，但毕竟佟家根基浅薄，比不得钮祜禄氏的家族，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住。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不愿再养孩子，余下几位太妃，家世也不够。
　　他定了主意：“送去储秀宫。”
　　梁九功微微讶异，却也应道：“是。”
　　康熙想了想，又补道：“待年后再送去储秀宫，这会儿先全全他们的母子情分。”
　　梁九功应道：“奴才记下了。”
　　不多时，各位大臣到了御书房，梁九功只为康熙端茶，魏珠为各位大臣奉茶。
　　康熙将信传阅，最后问道：“各位爱卿如何看。”
　　佟国维道：“既然打下来了，东西带回来就是，一个破地方没啥好要的，哪比得上中原地区。”
　　又有大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皆为王臣。打下来的地方，哪有废弃的道理。若是废弃了，又被那群余孽占去了，该如何是好。”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没有个结论。
　　纳兰明珠听了一会儿，向康熙建言道：“论台湾之事，没有比施琅更清楚的了，皇上不如再问问施琅的意见。”
　　康熙应下了。
　　只这毕竟是大事，还是得朝堂议政一二。
　　不过康熙心中早有结论，他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而已。
　　他耐心的等待着。
　　“今日议政：是否把台湾并入大清版图。”
　　不少大臣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台湾孤悬海上，治理以及防守花费不小，主张弃守。
　　康熙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安静的听着，议政到最后，此事暂且搁浅。
　　虽然次次议，但次次无结果。
　　一来二去，那些没能反应过来的大臣也尽皆反应过来了，越来越多的大臣改变了口风。
　　恰在此时，施琅以台湾战略地位重要，说服朝廷将台湾并入版图。
　　施琅道：“台湾纳入版图，一来，那些明朝余孽少个去处；二来，若是他国对我国发起海战，台湾可做缓冲之地；三来，也可做检察其他国家动向。”
　　康熙应下了。
　　时值春节，康熙暂且休了朝政，一应事务，只等春节过后再进行。
　　公元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清政府在台湾设一府三县，即台湾县、凤山县、诸罗县，隶福建省，并在台湾设巡道一员，总兵官一员，副将二员，兵八千。在澎湖设副将一员，兵二千。
　　之前为了打击郑氏台湾，康熙初年实行了迁界禁海政策，规定沿海三十里的居民内迁，片板不准下水。
　　先是在福建沿海实行，后又推广到广东和浙江沿海。
　　海禁范围一度扩大，到后来的四十里、五十里、乃至到二三百里不等。其间设立界碑，乃至修建界墙，强制处在这个范围内的沿海居民迁移，有敢不迁移的，杀无赦，有敢越界的，也杀无赦。
　　总之，让距离海边三十里到二三百里不等的整个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成为一个无人区。
　　时至康熙七年，在郑氏已退居台湾的情况下，清廷开始弛禁，并以广东先行。
　　现如今，台湾地区已收复，海禁便没有必要存在。
　　与在台湾设立一府三县同时下达的政令，还有正式停止海禁，开澳门、漳州、宁波、云台山四处港口。
　　史称四口通商。
　　正月二十九日，储秀宫格格赫舍里素真诏封为妃，称储秀宫妃，亦仍有人称其为储秀宫格格。
　　格格在满语中乃小姐的意思，称其为格格，并不算逾矩。
　　清朝毕竟是满族，自有自己的位份，如福晋、格格，虽伴随着后宫嫔妃增多，与汉族规制融合，位份有所增加，却仍然有些混乱。
　　绕是康熙已经规整宫中位份称呼，一时半会儿却也不是能完全改过来的。
　　二月，梁九功奉康熙口谕，送永寿宫阿哥于储秀宫，由储秀宫妃抚育。
　　赫舍里素真苦道：“莲心，你瞧，我还是个娃娃，就要养娃娃了。”
　　莲心忙劝道：“主子可说不得这样的话，皇上让你抚养皇嗣，乃是看重主子呢。”
　　赫舍里素真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我不会养娃娃啊。”
　　莲心在宫中许久，对于这些东西，心中十分清楚，她道：“有嬷嬷和奶娘照看着，哪就需要主子亲手照顾了。主子要有空便去看一看，也就算得上是照顾了。”
　　赫舍里素真也不知道东想西想，最后想到了什么，便道：“你说的是，平日里我自个儿待着，多无趣，现如今有个孩子，也好玩许多。”
　　莲心看着单纯的主子，不由心中叹气。
　　赫舍里家都是聪明人，仁孝皇后也是个聪慧的人儿，怎么轮到这位主子，就这么憨直呢。
　　明明仁孝皇后进宫时，也只有十一岁。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她下去处理储秀宫的琐事。
　　赫舍里素真闲得无聊，叫另一个常在她面前行走的宫女莲蕊，翻书读给她听。
　　莲心忙完进来后，给她送上一碗汤，看她喝尽后，才催她练古筝。
　　赫舍里素真求饶道：“好莲心，饶了我吧，今儿个就算了吧。”
　　莲心摇了摇头：“这是府上传来的，奴才不敢不听。”
　　“就拿这压我。”赫舍里素真苦着脸，讨价还价，“弹完后，我去看看新送来的小子。”
　　莲心本想拒绝。
　　若主子去过一趟，那之后，那位阿哥出了什么事，主子也免不了一遭。
　　可她只是个奴才，她不能拒绝主子，那是奴大欺主。
　　她点头道：“好，只是到时候主子多带几个人一起去看。”
　　赫舍里素真又起了别的心思：“佟佳姐姐养四阿哥那么久，一定很有经验，下回见她，你记得提醒我问一问。”
　　莲心应下了。
　　赫舍里素真弹琴去了。
　　日子倒也平稳。
　　后宫中安静，各行其是。
　　乌玛禄依旧养身体。
　　许是听了太医的话，康熙并不碰乌玛禄，两人平日里也就说几句话。
　　康熙最后道：“你有空去皇额娘宫里走一走，她惦记着你。”
　　乌玛禄只应下：“好，过几日奴才就去。”
　　康熙知她身体不好，也不催她，闲聊了几句，正要离开，外面的小太监进来，同梁九功耳语。
　　康熙看了梁九功一眼，先出去了。
　　出了永和宫，梁九功才上前道：“皇上，郭络罗常在去年生的小阿哥殇了。”
　　去年七月二十三，郭络罗贵人生下一位皇子，取名胤?。
　　只是那会儿佟佳皇贵妃刚丧女不久，宫中众人有意无意的忽视过去，就连康熙也不曾刻意提及。
　　如今听闻孩子殇了，他心中有一层浅浅的难过，倒也不再说什么，只让梁九功传令，一切丧葬按例办。
　　康熙又提了一句：“以后再有什么夭折的事儿，不允往永和宫和承乾宫两宫传。”
　　梁九功应道：“是。”
　　梁九功寸步不离的跟着：“主子，要赏些东西给郭络罗常在吗？”
　　康熙顿住脚步。
　　梁九功也跟着停了下来：“奴才想着，郭络罗常在毕竟是宜主子的亲姐，恐怕宜主子现下也难受。”
　　康熙复又迈步：“按例。”
　　“是。”梁九功记下了，一会儿打算以常在的例份送些赏赐东西去。
　　乌玛禄待到九月时，身体好多了，不像之前，说会儿话就会疲惫的睡去，现如今好歹能撑一会儿。
　　她这才让琉璃去安排事情。
　　许是把话说开了，琉璃现在做事并不防着袁青青她们，甚至有几分尽心尽力培养她们的模样。
　　得了皇太后点头，乌玛禄才乘坐轿辇而去。
　　出得宫门，经过承乾宫时，乌玛禄侧头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等她过几日再去见见佟佳皇贵妃吧。
　　有卸磨杀驴的，她却不是那样的人，于情于理，她都得去谢谢佟佳皇贵妃的。
　　至了慈仁宫后，皇太后并未给她下马威，待她行过礼后，便让她坐下。


第104章 
　　皇太后又让自己身边的掌宫宫女那兰图抱出了孩子，放在了乌玛禄怀里。
　　皇太后道：“皇上常来看妞妞，说可爱的紧。”
　　乌玛禄温和道：“是太后您养得好。”
　　“少说这些奉承的话。”皇太后的语气有些严厉。
　　乌玛禄不再言语，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
　　皇太后缓了一会儿才道：“我知晓你身体不好，一直不大出门，以后有空可以来我宫里坐坐。”
　　乌玛禄温柔的笑着：“好，奴才一定来。”
　　皇太后看着她，总觉得心里别扭，叫那兰图扶着自己去里屋歇息了。
　　皇太后坐在床上，叹道：“你说他们爷俩咋想的，都喜欢这样轻言细语的，跟她说个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颇不舒坦。”
　　那兰图伺候自己的主子许多年了，自是知道自己主子说的是当年的孝献皇后，可孝献皇后是禁忌，提不得。
　　她索性不答话。
　　皇太后先歇着了，口中道：“你去给她说一声，她想看孩子，随时可以来，今儿我就不留她用膳了。”
　　那兰图应下了，给皇太后掖下被角，才退出去，又向乌玛禄转达了皇太后的话。
　　她没听见皇太后轻声的自言自语：“也是可怜见的，生那么多，没一个在身边儿的，跟我这不生的，有什么区别。”
　　唉……
　　长长的叹息回荡在屋中。
　　乌玛禄听见那兰图的转述，温和笑道：“谢谢嬷嬷，我知道了。”
　　她神情自然而温柔，那兰图也和她生气不起来，叫其他人拿来了妞妞的玩具，拨浪鼓，布老虎。
　　乌玛禄拿着拨浪鼓逗妞妞，妞妞黑黑的大眼睛看着拨浪鼓，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她笑着戳了戳妞妞的脸颊。
　　妞妞伸着手，想要抓她手指，她随她抓着。
　　逗弄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去。
　　休息了几日，她挑了胤禛在尚书房的时候，去了承乾宫一趟。
　　佟佳皇贵妃邀她坐下：“你真是谨慎惯了，如何就要你避开他了。”
　　佟佳皇贵妃笑道：“你以后自来你的，同他还是往日那般相处便是。”
　　乌玛禄尚在，她们又隔得近，佟佳皇贵妃心中一直担忧，如果胤禛养不熟，更亲近自己的生母该如何，如此一来，便对胤禛有所提防。
　　但继乌玛禄表态之后，她那心放下了大半。
　　乌玛禄是个聪明人，既然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想法，自然不会在这上面给自己找不愉快。
　　她这般温婉懂事，处处为自己考量，佟佳皇贵妃虽不说能完全与她坦诚相待，却也不介意给她些许好处。
　　乌玛禄笑道：“姐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自是要做到。”
　　佟佳皇贵妃想了想，还真是如此，点头道：“我自是相信妹妹的。”
　　两人又邀着对弈，粉晶棋子落下，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佟佳皇贵妃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倒是要恭喜妹妹了，你玛法如今已经是从三品的包衣护军参领。”
　　乌玛禄心中一动，明白过来：“多谢姐姐。”
　　佟佳皇贵妃掩唇笑道：“谢我做甚，那是妹妹家里人，自个儿争气。”
　　乌玛禄知晓她不愿承认，加上康熙最讨厌有人结私营党，左右宫人还在伺候，便不再说下去。
　　佟佳皇贵妃下着棋，又提了一句：“你家人倒是和你一般德性，妥帖稳重得很。”
　　“哦？”乌玛禄闻言笑道，“姐姐怎么心生这样的感叹。”
　　佟佳皇贵妃按了按额角：“那宜妃阿玛三官保如今成了内务府佐领，行事举止逾矩得很，倒传到我这儿来了。我有心想要劝劝宜妃……”
　　她叹了一口气：“她若像你一般懂事那便好了。”
　　乌玛禄劝道：“各人有各人的秉性，各家家风也是不同，便如同宜妹妹，本就是个天真烂漫没心眼的人儿，想来她家概来是不拘着她的。”
　　佟佳皇贵妃听得心中一动，便故意问道：“皇上最是喜爱你二人，你便不怕她同她的阿玛抢了乌雅家的风头。”
　　“乌雅家本就不爱争什么。”乌玛禄含笑道，“世人都想干出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可从头到尾我也只希望我的家人平平安安，无有苦难。余下的再没什么重要的了。”
　　佟佳皇贵妃心中若有所思，口中却道：“你倒是想得开。”
　　乌玛禄笑道：“我常翻黄庭、佛经，便总觉得这世上的东西是有定数的，得到什么，往往就会失去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全都拥有。”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保存下来另一些东西。那么只要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便十分好取舍了。”她轻轻笑着，“如此一来，也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我道你是个心狠意狠的人儿。”佟佳皇贵妃感叹道，“却不想，原是你通透如此。”
　　她自是知晓眼前人是重情重义的，却奈何，这人因为太过通透，行事上，难免叫人觉得其人心狠。
　　佟佳皇贵妃扪心自问，自个儿自是做不到像乌玛禄这样的。
　　非是她看不透，而是她舍不下。
　　她口中却只打趣道：“就差飞升成仙了。”
　　乌玛禄不接话，只是温和的笑笑。
　　她从前是个外刚内刚的人，后来是个外柔内刚的人，现如今，骨子里的那些刚强倔强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消磨。
　　两人对弈了两局，疲累得很。
　　都是大病初愈的身子，谁也不打算强撑着，便要散开了。
　　赫舍里素真却来了。
　　得了佟佳皇贵妃的应许，赫舍里素真才进屋。
　　她自个儿就凑了过来，看着还没收捡完的棋盘，笑道：“佟佳姐姐、德姐姐你们在下棋啊。”
　　佟佳皇贵妃将糕点递给她。
　　宫人们一一见礼后，各归其位。
　　莲心心中尴尬，却也面上保持着太平。
　　琉璃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也就算了。
　　这会儿，佟佳皇贵妃邀着赫舍里素真上了榻，问她来意。
　　赫舍里素真便说起了自己疑惑，那小孩儿养在自己名下，她该怎么办。
　　佟佳皇贵妃看了乌玛禄一眼，便讲了起来。
　　乌玛禄原本下棋下得困倦得很，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但如今听她们说这些事儿，倒也来了几分精神。咬着糕点，认真的听着。
　　岁月静好。
　　晚间三人一同用了涮锅，这才各回各宫。
　　夜里，乌玛禄歇下，才想起事来，闭着眼对琉璃道：“你派人打听一下家里现今的情况。”
　　“是。”
　　乌玛禄快要睡着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提道：“前些日子我与你说的事，你要记住。”
　　乌玛禄前些日子提及自己现如今没法侍寝，若是她歇下后，康熙又来了，叫琉璃想法子把康熙引到万琉哈柳烟的厢房去。
　　她答应了万琉哈柳烟的，自是要做到。
　　万琉哈柳烟跟着康熙去了一趟五台山，还是有几分印象，平时也会翻牌子翻到她。
　　如今这样，想来康熙应当不排斥。
　　琉璃闻言说了是，却又忍不住问道：“主子心里不苦么。”
　　她伺候过三任主子，康熙对乌玛禄的不同，她是看在眼中的。
　　前两任主子，都曾私下表露过，皇上虽是皇上，却也是她们的夫君。
　　正如世人所认知的那样，皇帝的妻子唯有皇后，那么皇后将皇帝视为夫君，再正常不过。
　　可是，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主子只是德妃，而不是皇后，即便皇上待她的好已经算是明显。
　　可这位主子，似乎冷心冷肺，完全不在意。
　　她不解。
　　怎么能有人完全将自己置身事外，冷静的去处理每一件事呢。
　　“把皇上完全当成皇上，是蠢的。把他完全当成自己夫君，也是蠢的。每个人都拥有多重身份，我们永远不可能只用一种身份对待别人。”乌玛禄平静道，“别人自也不会只用一种身份对待我们。”
　　“行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下去歇着吧。”
　　“是。”
　　琉璃没太听明白，但她不强求了。
　　她的主子太过聪明，不是她能懂的。
　　可她还是迟疑道：“奴才不懂主子，可是，奴才想，不论是皇上，还是夫君……主子这样置身事外，恐怕也只会招来皇上不喜。”
　　乌玛禄沉默片刻，她无意识的扣动着自己的手指，她说：“你说的是，我会考虑的。”
　　琉璃退下了，依言所做。
　　乌玛禄睡下。
　　万琉哈柳烟也得了几次除翻牌子外的临幸，只是肚子里迟迟没有动静。
　　万琉哈柳烟心中有些着急，却也知道急不来的，只能按下焦急，平日里还是会去找乌玛禄聊聊天。
　　她自个儿也会绣个荷包或是绣副画，送给乌玛禄。
　　末了，也会去找乌玛禄下象棋。
　　余下时间，她也学着写字画画。
　　她虽是常在，领不着什么好东西。
　　但乌玛禄贵为德妃，内务府短缺谁都不会短缺她。
　　乌玛禄知晓她有心学书画，便分了一些给她。
　　万琉哈柳烟心中自是感动的，只她知晓乌玛禄不是一个浮夸虚荣的人，于是只将这些感激放在心中，平日里越发对乌玛禄好了。
　　乌玛禄身体好些后，会去佟佳皇贵妃和皇太后宫里走一走，日子久了，也去太皇太后宫里走过几次。
　　太皇太后对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拉她说了几句家常，又送给了她个手镯，叫她好好养好身体，以后好给爱新觉罗家再添几个大孙子。
　　她自是应和着。
　　康熙最初知道她去太皇太后宫里了，还会赶来，落得个被太皇太后取笑。
　　太皇太后笑他：“瞧你这着急忙慌的，难不成，我还能把她吃了？”
　　康熙决计不能承认：“孙儿想皇祖母，来看皇祖母而已，皇祖母何故取笑孙儿。”
　　太皇太后笑着打量他，懒得理他。
　　留他们二人一同用膳，这才作罢。
　　知道太皇太后不会伤害她，康熙便不曾再做过这样的事了。
　　乌玛禄也不以为意，一切行动举止皆如往常。
　　前两年康熙去了塞外，也东巡了，接下来他便准备南巡。
　　康熙同佟佳皇贵妃叹道：“唉……你和德妃身体不好，不然这会儿应该把你们带上。”
　　佟佳皇贵妃淡淡笑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德妹妹向来也不大爱出门，恐怕也不乐跟着南巡，倒不如把宜妹妹带去。”
　　康熙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佟佳皇贵妃问他：“皇上出巡要带的妃嫔人数定了吗。”
　　康熙点头：“宜妃，还有永和宫的万琉哈常在，余下的劳你点几个吧。”
　　赫舍里素真现在要看孩子，钮祜禄贵妃刚诞下皇嗣不久，博尔济吉特宝音一向不被康熙所喜。
　　佟佳皇贵妃想了想道：“宜妃的姐姐郭络罗常在今年夭了个孩子，宜妃也要跟着出巡，不如就她吧。”
　　“既要雨露均沾，那便多带几个皇上喜爱的。”佟佳皇贵妃顿了顿道，“钟粹宫的章佳常在，延禧宫的纳喇贵人，储秀宫的王常在，咸福宫的张常在。”
　　再添上之前的翊坤宫郭络罗常在，永和宫的万琉哈常在。
　　六宫都点了个齐全。
　　真真是雨露均沾。
　　康熙点头：“还是你心细。”
　　佟佳皇贵妃笑了笑：“奴才的本分。”
　　佟佳皇贵妃又和他说了几句胤禛读书时候的事。
　　康熙无奈笑道：“那混小子，还吓老四，我一会儿说他几句。”
　　佟佳皇贵妃道：“太子也是少年心性，想来是想和老四亲近亲近，一时不察罢了。”
　　她叹道：“老四被奴才养的怯懦了些。”
　　“没有的事。”康熙随口安抚着。
　　对他来说，老四和太子都是家里人，他也就盼着兄弟和睦，互帮互助。
　　后来，太子被康熙拉去说了几句，大意便是叫太子要尊兄敬弟，如今虽做了太子，他这个做皇父的还是盼着他能和兄弟们好好相处。
　　太子只道记住了。
　　康熙便又拍着他的肩，道：“奴才就是奴才，只要不打出人命，随你怎样。就算打杀了，也没什么。只是污了仁君的名声。我希望你以后能在史书上有个好名声。”
　　他道：“但老四，老大，老三，以及之后的弟弟们，他们都是你的兄弟，你要好好待他们。以后等你登上皇位，也离不开他们帮你治理天下，知道吗。”


第105章 
　　“那些大臣，各有心思，免不了阳奉阴违。”康熙近乎冷漠道，“天下无人不可杀，天下无人不可用。你的兄弟血亲们，比起那些大臣来，至少有一层血缘。”
　　“胤礽，我今天讲的这番话，你要记在心上。”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干的人。哪怕是条狗，让它在那个位置上，于整个大局也是无损的。”
　　胤礽看着自己的皇父，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皇父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父亲，而是一位皇帝。
　　皇父皇父，皇在前，父在后。
　　康熙漠然的看着他，直叫他打灵魂里颤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颤栗。
　　很多年后，他被幽禁，回想此时，他才发现，原来那是他的骨子里便觉得，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皇父这样的皇帝。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攥取他的心神。
　　年幼的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所以很多年后，历经九子夺嫡，有了足够阅历的他，才反应过来。
　　他的皇父，君临天下，山河大地的主宰，一念生，一念灭，一念之间，流血漂橹千里。
　　他说：“是。”
　　康熙点了点头，因他年纪小，也不愿说教他什么，只问了他几句学业上的事，才让他下去。
　　康熙在位二十多年，他一天一天的经历，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
　　他拥有雄才大志，他拥有巨大的野心，碰巧，他足够聪明与勤奋。
　　所以，他比一般皇帝更懂得怎么做皇帝。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太子——是他给了他们这个机会，来证明他们自己是能臣、忠臣、还是奸臣。但他们只会是支流，枢纽必须是自己人。
　　唯有他的孩子才是自己人。
　　因血脉而链接，团结一致。
　　他翻遍无数的书，看遍了历史，他十分清楚的知道。
　　皇族也不过是另一种世家大族。
　　只是，他父辈们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他凭什么拱手相让。
　　他拥有这天底下最大的野望，于是这世间一切仁义道德，又或是欲望，都无法困住他的脚步。
　　他终将以他的意志君临天下。
　　他不会像他的皇父一样，放弃皇位江山，出家当皇帝。
　　他爱这个世界，爱手中权利，爱由权利带来的一切。
　　或许，他是天生的帝王。
　　笑踏阴阳倚天地，手拿日月弄乾坤。
　　皇图霸业固我愿，山河大地我为主。
　　这天下，合该是他的。
　　九月，宜妃诊平安脉，诊出有孕在身。
　　康熙将宜妃从陪同南巡的单子中划去。
　　康熙去翊坤宫见她：“宁楚克，你好好养身子，无聊了去寻皇贵妃就是。”
　　宜妃点头：“奴才晓得的。”
　　康熙又道：“下回南巡再带你。”
　　“好。”宜妃笑着看着他，“奴才想请皇上南巡回来为奴才带样东西。”
　　康熙应下了。
　　“你说。”
　　她笑眯眯道：“奴才要皇上为奴才带回……皇上觉得最美的花。”
　　她说到这里，康熙已经明白她的小心思，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滑头。”
　　康熙又说了几句劝她保重身体，不要担忧的话才离开。
　　等他走后，宜妃开口道：“画意，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要骗他。”
　　她喃喃自语：“皇上那么聪明，哪有人能骗过他呢？他如果被骗，一定是他自己甘愿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皇上可以清楚的看穿她的小心思，她也知道皇上不会跟她计较这些。所以这些年来，她总是把握好这个度，痴缠撒娇。
　　她或许没有其他妃嫔那么聪明。但是，她一定比她们更讨得皇上喜欢。
　　她初次侍寝时，云雨毕，皇上看着她，捏着她的下巴，在恍惚间开口：“你该不顾一切的爱我，千万不要学她。”
　　她不知道皇上口中说的那个她说的到底是谁，一向蠢笨的她在那一回聪明了一次，她快速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是如此的英明神武，那般厉害，还是她的男人，她不爱他还能爱谁呢？
　　她真的很爱他，像月亮爱着太阳一样的喜欢。
　　她总是不够聪明的，她没有学到额娘和姐姐的那么多心思。
　　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额娘曾对她讲：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做，那就按照你下意识的反应去做吧。
　　她这么做了，好运的得到了荣华富贵，像极了姐姐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被他爱如珠宝，如珠如玉，捧在手心。
　　真是再好不过了。
　　皇上当年的口中虽有个她，但她感觉得到，皇上看着她时，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才不是透过她在看谁。
　　她对皇上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她笑着，愉快而满足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希望这胎是个小格格，她想养在自己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月，康熙开始南巡，带着后宫五位妃嫔，还有三位阿哥，老四因为年纪太小，并未带他。其余几位阿哥，因为同样的原因，也并没有带着。
　　十月十八日，康熙对河道总督靳辅说：黄河屡次冲决，久为民害，我要亲自去察视河工。
　　十九日，经宿迁到泗阳，住众兴集。
　　一路南巡而去，察看河道，越看，心中越有打算。
　　等到最后，康熙脑中已经定好计划。
　　随后便是归返。
　　除夕宴和春节可不能错过。
　　十一月，康熙在第一次南巡归途中，经过山东曲阜，亲诣孔庙参谒，并行三跪九叩大礼，特赐“万世师表”匾额，悬挂于大成殿，并决定重修孔庙。
　　此外，他还亲自撰写孔子、孟子、周公庙的碑文，以及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的赞文。
　　最后，他当着百官的面道：“孔孟，圣贤之道也，天下人皆应尊孔儒之道，复其圣学。”
　　百官谒首：“圣上圣明。”
　　他又道：“以后，朕但凡离京出巡，都会给各地孔庙和学府写牌匾，以示尊孔崇儒之至虔至诚。”
　　百官再谒首：“圣上圣明。”
　　等康熙回燕京时，已经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了，虽有政务在身，康熙也不忘派人给翊坤宫送去花种。
　　传讯的魏珠道：“宜主子，皇上说了，最美的花他带不回来，但带回了花种。明年，翊坤宫中定然很美。”
　　画意让人接过花种，领人谢恩，又给了打赏的银钱。
　　魏珠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奴才还有事，先走一步，问宜主子安。”
　　画意笑道：“是，魏公公辛苦了。”
　　待魏珠走了后，画意笑道：“皇上心里有主子。”
　　宜妃摸了摸肚子：“是了，所以才叫皇上给我带花种，若是珠宝玉石，过了也就过了，哪能天天惦念。”
　　她带了点儿小女儿的娇憨：“我就要他日日惦着我。”
　　画意故意笑道：“原来要花种是假，想皇上惦着主子是真啊。”
　　“你这讨打的货。”宜妃笑骂一句，到底不说什么，下午还赏了画意一碗甜汤。
　　另一边，康熙紧赶慢赶，赶完了政务，又提前打好招呼，让重臣在春节期间好好思考罗刹国和黄河的事，才停了政务，打算等年后再说。
　　今年除夕宴，德妃和佟佳皇贵妃一同因为身体不适，只吃了半宴。
　　二妃在宫中，不大出门，佟佳皇贵妃也比往年更少组局。
　　琉璃接了信，递给了乌玛禄。
　　信中写到，乌雅额参如今是从三品的包衣护军参领，乌雅魏武是正六品的护军校，乌雅岳色是从六品的内务府六品兰翎长。
　　乌雅额参也写到，孟得义公公每季会按时送来银钱，解了家中大部分困苦。
　　乌雅额参后又提到，她那小妹玛颜珠明年便要入宫选秀，想要问问她的意见。
　　乌玛禄看完后，叫琉璃收起来。
　　看了也就看了，还能怎么样。
　　乌雅家现如今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的，不说是一流家族，却也好过从前。
　　她对他们也不算苛刻了。
　　其他事，到时候再说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着急。
　　下午，万琉哈柳烟来见她，同她聊了几句，胤禛得了佟佳皇贵妃的允许，在莺哥的陪同下来见她。
　　两人又逗了会儿胤禛，万琉哈柳烟还叫自己的宫女去屋里拿了个布老虎给他。
　　胤禛一脸正经道：“我已经是一个读了书的大孩子了，不玩这些。”
　　一只手却抓得紧紧的。
　　乌玛禄对莺哥道：“你带回去，检查过后再给四阿哥玩儿，就当他万妈妈的心意。”
　　莺哥现如今也对她缓和了几分，至少没有最初的敌意，应道：“是。”
　　两人同胤禛说了几句，乌玛禄也提起几分精神，领着胤禛在永和宫走了走，才叫莺哥把胤禛带回承乾宫。
　　正月，康熙正式废除了“迁海令”，颁布了“展海令”，允许百姓出海经商。
　　这一政策致使赴长崎的唐船骤增三、四倍以上，互市之盛堪称空前。甚至清朝的部分商人还做起了转手生意，把从西方进口的布匹出口转销扶桑。
　　一时间，商业极为繁盛。
　　正月二十三日，为了彻底消除罗刹国的侵略，康熙命都统彭春赴爱珲，数日攻克雅克萨城，即行回师，留部分兵力驻守爱珲，另派兵在爱珲、墨尔根屯田，加强黑龙江一带防务。
　　二月十六日，纳喇贵人生了皇十女。
　　宫中共有三位纳喇贵人，康熙南巡带的是延禧宫的纳喇贵人，这位是翊坤宫的纳喇贵人。
　　按例送了赏赐，也抱走了孩子，送去给太妃养。
　　乌玛禄听闻后，没太在意，只是翻着书。
　　突然，她心口一痛，她捂着心口，有些茫然。
　　她脑子里转了转，叫来琉璃：“你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三个孩子怎么样了。”
　　琉璃退下去，叫人去打听。
　　雅利奇已经到了永和宫，瞧见琉璃，快步上前，低声道：“六阿哥咳出血了。”
　　“什么！”琉璃睁圆了眼。
　　宝珠也听见了，问琉璃道：“那咱们还去吗？”
　　琉璃看着她：“去，六阿哥那里不去了，其他两处都去走一遭。”
　　宝珠忙点头退下。
　　路上，袁青青道：“宝珠姑姑，你同琉璃姑姑同为主子跟前行走，她怎么这般待你。”
　　宝珠道：“慎言。”
　　隔了一会儿，宝珠又道：“我为人蠢笨，若没有琉璃姐姐，还不知道是怎般天地。”
　　她警告她：“以后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袁青青应道：“是。”
　　琉璃这会儿也进去告诉了乌玛禄这件事。
　　乌玛禄深吸一口气坐下，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却还强撑着一口气道：“琉璃，你把偏殿收拾出来，于我做间佛堂。”
　　“是。”琉璃最后只是如是应道。
　　琉璃退出去，把事给赵严说了，赵严吩咐手下的小太监东奔西走，忙把偏殿收拾成佛堂。
　　琉璃这才进去，只是要三不五时出去看一眼，留着李巧儿贴身照顾乌玛禄。
　　雅利奇向乌玛禄说六阿哥的事。
　　雅利奇入宫一年多了，虽是个胆怯的人，却还是能说个清楚的。
　　雅利奇道：“六阿哥打除夕宴那日回来便不好了，太医来瞧过，说是可能误食了发物。”
　　“开了药，也吃了。看起来也好转许多，今儿个突然又咳了起来，还咳出了血。双儿姐让小春去告诉惠主子，让奴才来告诉主子。”
　　乌玛禄道：“琉璃，备轿。”
　　雅利奇忙跪下道：“不行，主子，小主子的病会传染人，您去不得。皇上来看过几回，不许咱们告诉您，这会儿也是因为小主子病重……求主子恩典。”
　　乌玛禄深吸一口气，问道：“是皇上说的？”
　　“是。”雅利奇怯怯的看了她一眼，“所以咱们一直也只敢告诉主子，小主子一切如常。”
　　乌玛禄强迫自己冷静：“你说老六这病会传染人？”
　　“是，已经换了好几个照顾的宫女。”
　　乌玛禄慢慢的吐出一口气，平静下来：“我知道了，你回吧。你回去看看惠妃怎么做的。若是请的太医不多，你就让尹双儿派人，以我的名义多请几个。”
　　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如果惠妃没有派人告诉皇上，你们就走一趟，告诉皇上。”
　　“是。”雅利奇道，“奴才记住了。”
　　雅利奇退下。
　　乌玛禄自个儿坐了许久。


第106章 
　　等到宝珠和袁青青回来，禀报了其他两个孩子没有事，乌玛禄才松了一口气。
　　乌玛禄让她们退下了。
　　她对着琉璃叹气：“我还以为皇上是国事繁忙，没空来我这儿，也忘了曾许诺要把老六记回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琉璃已经知道了。
　　琉璃能说什么呢，只能劝道：“皇上也是为主子好，主子身子弱，经不得这些。”
　　乌玛禄叹了口气，微微蜷缩手指，华美精致的护甲轻轻搭在手心里：“我倒希望他不这般为自己好。”
　　她原也是个自立自强的女子，被养护这般久，她心底竟开始有一丝丝排斥回到自己的时代了。
　　这些时日，她每每想到要回去，她便下意识恐惧，总会有个念头：就算能回去，她还是当初的自己吗？
　　她当年敢拼敢闯，现如今，她为了保全自己的本性，退让了太多。而这退让的太多，反而让她失去了本性。
　　听起来很奇怪是不是。
　　但事实就是这样，她现在只要一想到，回去后还要自己工作，处理种种事情，她便感到了一丝丝害怕恐惧。
　　她被他养护得太好了。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被精心呵护太久，已经忘了该怎么飞了。
　　她喃喃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倒希望他不对我这般好。”
　　她眼中有一丝泪光。
　　她深刻的感到了恐惧与害怕。
　　琉璃忙劝她：“主子，可千万说不得这样的话，这样的荣宠，是多少人想不来的。”
　　乌玛禄收回目光，看着她，露出一点儿笑来：“琉璃，我叫你帮我留心的手镯，你找到了么。”
　　琉璃总觉得她的笑意里带着苦涩，口中却依旧一板一眼的回答，她摇头道：“不曾，奴才打听过了，宫中没有这样的首饰。”
　　她向她招手。
　　琉璃靠近。
　　乌玛禄微微俯身抱住了琉璃：“若是……遇见你就好了。”
　　琉璃模糊的听见几个字“那个”“时代”，她不明白乌玛禄在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凭她抱着。
　　乌玛禄擦干泪水，松开了她，上床歇着了。
　　夜里，琉璃给乌玛禄掖被子时，瞧见她不断落下的泪水，不由微微摇头叹息。
　　德主子面上最清醒通透不过，件件样样，处理得面面俱到。若是不知道德主子的人，定然以为德主子无情。
　　可很多夜里，她都会看见德主子在默默流泪。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够如此长时间的深夜流泪。
　　德主子流的眼泪，比前两个皇后多得多。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这位德主子心里面充满了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痛苦。于是，只好一个人在这些痛苦里面挣扎。
　　因为这种痛苦太过于激烈，以至于只能用眼泪表达，于是，长时间的在夜里痛哭。即便睡着了，眼泪也会流出来。
　　她又在想，也许一开始，德主子就骗过了她自己，也骗过了其他所有人。于是，大家都以为德主子这样的人不会伤心。
　　她记得仁孝皇后说过这样的话，痛苦就是痛苦，即便你欺骗自己，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哭泣。但是身体就是会记住，然后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来。
　　她猜，德主子可能骗过了她自己，以为自己没有痛苦，不会痛苦。可是眼泪还是偷偷的溜了出来。
　　她见过了太多次痛苦的德主子，她又怎么忍心背离德主子呢。
　　说句可笑的话，她自觉自己不是救德主子的人。可是，也许她可以稍微给她提供一点点安慰呢。
　　她不想让这么好的人那么痛苦，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安慰到德主子就很好。
　　这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在德主子身上觉得自己是人，自己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
　　她不再是一个会被轻易放弃掉的人。
　　她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了许久，才又回到屋外的榻上，准备歇下。
　　袁青青进来，附耳轻声道：“皇上来了，让姑姑出去。”
　　琉璃下榻，出门。
　　康熙果然在门外。
　　琉璃行礼后，道：“主子已经睡熟了。”
　　康熙微微点头，进门。
　　梁九功顺手把门关上。
　　琉璃打招呼：“公公辛苦了。”
　　梁九功看了一眼屋内，微微摇头，客气道：“姑娘也辛苦了。”
　　两人便默然不语，守在门外。
　　康熙进屋，将手中灯笼放在一旁，昏黄温和的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她蜷缩成一团，手护住口鼻，双眼紧闭，眼泪却不断的流出。
　　他坐在床榻上。
　　“我又伤害了你。”他叹息一声。
　　他不想伤害她，但好像每次伤害她的都是他。
　　他想要给她阳光、鲜花、白云和这世上一切的美好。
　　可是，似乎总是阴差阳错，这些东西落到她身上，便成了乌云、荆棘、黑暗和这世间一切的痛苦。
　　天意弄人。
　　他长久的注视着她。
　　怎么这么多眼泪呢？
　　他很少在永和宫留宿，怕搅扰她的安宁。留宿的时候，也从未听到过她的哭泣。
　　一个近乎荒唐的想法出现在他脑中：也许，他留宿的时候，她从未睡着过。
　　他心中有一丝梗住，羞愤气恼。
　　他几乎要弃她而走，脚步却不曾迈动一分。
　　他的手虚虚的搭在她脖颈上空。
　　在那一瞬间，他想掐死她，如果她死了，他就不用再考虑这些纠葛，和他人只做表面夫妻，交姌情浓，只求片刻欢愉与放纵。
　　但他舍不得。
　　他太知道自己真心想要什么东西，他想要一个能够真正触动他内心的妻子，而并非只有肉体上的姌和。
　　如今他已经而立之年，后宫这么多妃嫔中，也唯独一个她，能给他带来这样的体验。
　　宜妃毫无心机，全心全意爱他，让他感到了轻松自在，却始终无法交心，他无法将自己残酷无情的那一面给她看；佟佳皇贵妃是他表妹，面面俱到，为他打点好了后宫诸事，却隔了一层，始终无法交心，他们是表亲，是利益相关者，却不曾是夫妻。
　　或者说，这后宫中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交心，就连前朝，利用算计拿捏也大过了交心。
　　帝王的爱重恩宠，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算计。
　　她这里，宛如世外，叫他能够短暂逃脱琐事，得一丝松快。
　　他的手轻轻放下，搭在被子上。
　　乌玛禄从眠中惊醒，睁开眼，定定的看着他，默默流泪。
　　康熙微微叹息：“明日让你家里人来见见你。”
　　乌玛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康熙和她对视，最后取出手帕为她擦去眼泪。
　　“你啊，莫不是把平时的眼泪都积攒到这会儿了吧。”
　　乌玛禄呜咽着，在哭音中断续道：“许是我该还尽谁一生的泪吧。”
　　她未用敬语，已算逾矩，但康熙只做没听见。
　　他叹了口气：“你做那绛珠仙子，是要我做那神瑛侍者么？到后来，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结局不好，不好。算了吧。”
　　他为她拭干了眼泪，见她不再流泪，便打趣道：“我是那倾国倾城人，你是那多病多愁身。”
　　乌玛禄让开了床榻，留了大半予他，口中哼道：“爷不许奴才看那些书，结果自个儿呢……哼。”
　　康熙喜欢她爱娇的模样，自己褪去衣裳，丢到一旁床榻，上床歇着了，也不忘闭眼同她说话。
　　“我原是打算把老六给你送来的，只是那会儿听太医讲，这病会传染人，想着你身子不好，也就算了。”
　　乌玛禄牙尖道：“爷当初照顾太子时怎么不怕。”
　　她一翻账，他心里只觉得快活，早忘了那会儿想杀了她的念头，他揽住她，捏了捏她的脸：“这像不像是妻子在责怪丈夫。”
　　“奴才可不敢。”
　　康熙不与她计较，笑道：“我那时年轻力壮，又得过天花，自然与你这事不同。”
　　乌玛禄叹了口气，又些忧愁：“老六被送走后，我就没怎么看过他。现在他又这样，我心里难受。”
　　康熙道：“我来时已经让太医去了。”
　　乌玛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朝堂的事，爷辛苦了。”
　　“这算什么辛苦。”康熙不以为意的笑道，“比当年刚即位不能自主时好多了。”
　　康熙闭上眼，和她道：“这两年东巡、南巡，也算见了中原风貌，的确地大物博，只是想来，和白衣卿相所写，还是有些差距。”
　　乌玛禄念了几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康熙和道：“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康熙叹道：“可惜，差了许多。”
　　“连年战争不断，百姓也难有几年安生日子。”乌玛禄话一转，“想来，如今百姓生活才稍微好些了。”
　　康熙嗯了一声：“他们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的，管他满人、汉人、蒙人，都是大清的子民。”
　　“我做不了秦皇，但是我想做汉武唐宗。”康熙亲了亲她，“我不仅想做个好皇帝，还想做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哪个当皇帝不曾没有过这样的野望呢？
　　乌玛禄想了想，应道：“爷一定能做到。”
　　她虽不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什么，但她想到康雍乾盛世，便知道，康熙想要做的，一定会达到。
　　“我这两回巡幸，私下出去过，遇见过插草卖儿的。”康熙心情有些沉重，“随行的人都说，如今卖儿卖女的少了许多。”
　　他叹息道：“他们说，明末的时候，难民、流民很多。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
　　说到这个话题，他有些沉重：“我听闻明末那会儿，拆骨为炊，易子而食，做菜人的比比皆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乌玛禄叹息道。
　　他闭着眼睛，却仿佛隔着层层宫殿，好似望着了天下：“是啊，额林珠，这天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康熙是一个非常开化的人，他并不固步自封，他承认很多东西。
　　他是开明的，进取的，也是不惧于直视自己的缺点的。
　　他能够清楚的认识到，清朝如果不进步，在数百年后，清朝必是死于自己的固步自封上。
　　因为，西方在不断进步。而大清，却停滞了。
　　你不向前，别人迟早会超过你去。致千里者，积于跬步；九层之台，起于毫末。
　　到那时，西方诸国未必愿意放过大清。
　　就算愿意放过，那将自己家国的生死存亡寄托于他国慈悲，是何其的愚蠢可悲。
　　大清唯有进步，不腐朽，才能逃脱封建王朝的共同结局。
　　他每每翻看史书，都心有所悟，他知晓，毁明者，非清，而是明朝的贪官污吏，腐败贪愚。
　　每逢末世，便是如此。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清朝终有一日，也会被别的朝堂更替。那时，清朝王朝的末期，与明朝王朝的末期，又有什么两样。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康熙喃喃自语。
　　这是《阿房宫赋》里的内容。
　　康熙记得很清楚，他心有所感：“也许，等到清朝的后世君主，治不好天下，当不好共主，也不过是又一个末代王朝。”
　　他发自内心的疑惑：“也许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永恒不灭的事物，所以王朝自有更替。”
　　与其说，他是在和乌玛禄说，不如说，他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知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大清也总有一天消失，但在这之前，我总要再做些什么。”
　　乌玛禄抱住他的脖颈，缩在他的怀里，轻声道：“那爷便去做，去做出个太平盛世来。”
　　她微微笑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做。纵然可以看到几百年后，可我们所能够管的，也不过是这活着的百年而已。”


第107章 
　　他被拉回现实，他睁开眼，看着她，审视她。
　　他的内心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他眼前人便是他一直在等的人，也是他求了这般久的人。
　　她聪慧通透，目光并不局限于一家一户。而是与他一样，可以遥远地看到几百年后的事情发展，却又时时定于现在。
　　“你我才是知己。”康熙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她与他最相配。
　　他们是同样的秉性，高傲，傲慢，清醒通透，不出户亦足以掌控天下，一切运转皆在他们的计划中。即便看似被外物推动，但是从始至终，事情的发展一直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此乃帝王之术。
　　总有蠢货以为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在于平衡。
　　便如那明世宗嘉靖，自以为操弄朝堂，也不过是个孩子的使气行为。反将权力放于手下，叫那群大臣与天下人知晓，这朝堂没有皇帝也没什么打紧。
　　于是，东林势大，阉党势大，后来的皇帝，皇权难以收回。
　　嘉靖自以为是个聪明人，实际上不过是个天大的蠢蛋罢了。
　　他们错了。
　　真正的帝王之术，只在于二字：掌控。
　　天下的一切都被掌控，不管是人、事、物，乃至于事情的发展，都在帝王的掌控中。
　　帝王便是人间的天道。
　　万物皆在道中，所以道天然的掌控了万物的一切，只是道并不使用这样的权力，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逃脱道的掌控。
　　对皇帝来说，也是如此。
　　需要制衡吗？不需要。
　　因为对他们来说，他们之下，所有人掌握的一切东西，都来自于他们的允许，没有他们的允许，那些人什么都不是。
　　便如同，即便贵如索额图，也只有得他默许，索额图的仪仗才可以逾矩，位比太子都可以。但当他不允许的时候，索额图身上的一切官职都会被剥夺。
　　天下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为了达成他们目的的工具而已，什么忠臣、清官、奸佞。无非是工具的一种。
　　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就丢弃，有什么可惜。
　　只可惜，真正的帝王终究是少数，能像明世宗嘉靖那样，做到制衡之道的都是少数，何况他们这类真正的帝王呢？
　　因为真正的帝王，必须要有洞察天下一切本质的能力和见识。
　　因为洞察，所以绝望，所以孤独，所以称孤道寡。
　　他遇到了她。
　　她的存在叫他觉得自己不孤单。
　　她掩藏的很好。
　　但是，她毕竟还是人，她有弱点在这个世上，她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她的弱点出手，只要一出手便会留下一些痕迹。
　　这点痕迹足以叫他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对她始终都是无法完全靠近，也无法完全离开。
　　谁能够完全接受真实的自己？谁又能够完全抛下自己？
　　每个人做出每个选择的时候，哪一个选择，不是为自己好？
　　他们不是相像，他们就是世上另一个自己，他们的思想与灵魂在共鸣。
　　他该怎么割舍她呢？
　　他要如何割舍自己呢？
　　他打量着她，要把她刻入脑中，目光沉沉，看不出什么思绪。
　　他描绘她的眉眼：“你会教你的孩子去争皇位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等到个什么答案，但他就想这样问一问。
　　乌玛禄睁开眼，同他对视，她的目光如古井水波不兴，把一切东西都隐藏。
　　她口中道：“太子早定，老六身子不好，老四如今被皇贵妃养着，奴才是想不开了么，才会做这样的事。”
　　他吻上她的唇。
　　他在她的唇齿开阖间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他最初以为自己是爱她眼神中藏着的自由与不屈，爱她美丽的容貌，又或是无缘无故的爱。
　　可是在他经历了这么多后，他终于明白。
　　他爱她，如同爱他自己。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无条件的爱自己，没有人会放弃自己。
　　所以，即便他千百次的想要放开她，又会千百次的想要回到她身边。
　　他吻住她的唇，耳鬓厮磨。
　　“我心悦你。”
　　我心悦我自己。
　　在这一霎那，他突然释怀，他爱她。
　　但他更知道，他更爱江山。
　　若有一日，为了江山，他会亲自杀了她。
　　他在她耳边喃喃：“额林珠，别给我杀你的理由。”
　　他的爱，似乎带着血腥残暴，非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要血与血相融，骨与骨相碰，肉与肉相贴。
　　唇齿之间，都该带着煞煞血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触及表面不痛不痒的情感，而是非要深入骨髓，淋漓尽致的相爱。
　　爱这件事情，太花费力气了，所以他只想对一个人淋漓相爱。
　　他的心独属于这个人，而这个人也独属于他。
　　一夜春风。
　　康熙做了个梦，那是很久远时期的事了，他都快忘完了。
　　梦里，他突兀出现在他幼时得天花时居住的皇庄里。
　　在那皇庄里，他许下无数的愿，没一个实现。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站在树下，虔诚许愿，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小小的他说：“我想要一个为我而来……”
　　他补充道：“只为我而来的人。”
　　行脚的僧人讨得一碗水。
　　那行脚僧喝完水，向他双手合十，递给他一个铃铛，古朴的铜钟状铃铛，串着明黄的碎珠子。
　　那僧人说：“你的愿望一定会成真。你等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那僧人的目光落在铃铛上，平稳的说着一切：“等她来到你身边，你将这个铃铛给她之后，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你。”
　　那时的他不知道真假，他接过铃铛，双手合十，虔诚许愿：“那我希望她快快到来吧，我会对她很好很好，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她。”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燕京。
　　康熙从梦中惊醒，他胸腔快速起伏着。
　　他很清楚的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并没有看见这束白光。第二天，他就乘上那车，离开了皇庄。
　　他突然想起，那皇庄因他体恤乌玛禄丧女之痛，前两年送给了乌玛禄。
　　他坐在床上慢慢想着事。
　　他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如此，那道白光出现在燕京时，那行脚僧回过头去看了。
　　他不知道。
　　他心乱如麻，睡不着，迈步出去，跪了一地。
　　梁九功快步进来，拿出了外衣伺候他穿上，他在月光如水下漫步，却并未离开永和宫。
　　他开口：“你去内务府要份德妃的档案来。”
　　梁九功让魏珠去办了。
　　康熙实在静不下来，也不愿打扰乌玛禄，更不想叫人去催妃嫔。
　　袁青青这会儿端着茶水上前，为康熙奉。
　　琉璃在远处看得面色阴沉。
　　她如何不明白，袁青青这是要争宠上位，否则又怎会做出这档子事。
　　这是惯例，小厨房的茶水点心会彻夜备上，若主子们有需要，只待派人去取就是，何必劳那袁青青做这无用功的事。
　　她心梗得厉害。
　　她怕皇上以为是德主子的意思，毕竟之前，她顺德主子的意，好几次明里暗里让皇上去了万琉哈常在住处。
　　现下，皇上若是拒绝，会丢了德主子的脸面；可若是接受，德主子好像也没几分脸面。
　　她心中唾道，不当人子。
　　她只垂着头，不再多看。
　　这会儿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场面了。
　　袁青青学着乌玛禄的模样，带着几分温和，浅浅的笑着，静默的等着。
　　康熙如何看不出袁青青的打算，他打量着月光下的她，最终还是接了茶水喝了一口：“你比她有心机。”
　　康熙淡淡吩咐梁九功：“记为答应，送去咸福宫，别碍了德妃的眼。”
　　梁九功记下：“是。”
　　康熙提了一句：“叫内务府往永和宫这边儿送东西时掌掌眼，别什么脏啊臭的都送来了。”
　　梁九功赔着笑：“是，是。”
　　袁青青只做听不懂的样子，乖顺垂头的站着。
　　康熙待得不爽利，迈步出了永和宫。
　　梁九功要处理一大摊糟事，难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答应主子既然等不及，今儿个就搬吧。”
　　说罢，他让小太监候着袁青青收拾。
　　琉璃压根儿不想搭理她，而是进屋去了。
　　只听乌玛禄冷不丁开口：“皇上走了。”
　　“走了。”琉璃默了默，还是说了，“袁青青争宠，被皇上封为答应。”
　　“那是她的福分，随她去吧。”乌玛禄无意识的抠动着床单，如是说道。
　　乌玛禄又提了一句：“你替我注意镯子就是。”
　　琉璃有些怒其不争，但她又深知，这就是德主子的秉性，也就咽了下去。
　　她这会儿，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话，如果没有自己，德主子该怎么办，该怎么在这宫里活下来，岂不是会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自是知晓自己主子聪明异常，没有自己，也会活得很好，却忍不住脑海里总是翻来覆去浮现这样的念头。
　　琉璃想，她得帮她，她得帮自己的主子。
　　她说：“是。”
　　乌玛禄道：“睡吧。”
　　琉璃歇下，听着乌玛禄的呼吸声，很久之后，才听到乌玛禄睡熟。
　　袁青青点着烛火收拾东西。
　　今日轮休的李巧儿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做主子去。”
　　“哦。”李巧儿应了一声，又要睡着了，却又从梦里醒来，取了十两银子塞给她，“你要好好的。”
　　袁青青差点儿要流出泪，她使劲皱着鼻子，把那股酸涩的意压了回去，她笑道，“你放心，我自是会好好的。”
　　李巧儿抱了抱她，上了床，抱着被子看她收拾。
　　收拾完了，袁青青出门，临到永和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毅然决然的跟着小太监走了。
　　康熙已经回到乾清宫。
　　魏珠已经取来乌玛禄的档案。
　　他在烛火下，看着档案，慢慢的算着时间。
　　顺治十六年三月十八日，他生日当天，他许下愿望，行脚僧讨了一碗水，送了一个铃铛。
　　那日，白光落于燕京。
　　两个月后，乌雅魏武妻子腹中有子入肚。
　　十月怀胎。
　　于顺治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乌雅魏武妻子诞下一女，取名玛禄，乌雅玛禄。
　　这到底是他太爱宠她，所以在牵强附会，还是真实如此？
　　他不知道。
　　她和他出生日只隔了一天，年岁却隔了六年。
　　而后，在十六年后，这个人跨过了浩瀚的岁月与人海，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中间又兜兜转转错过短暂的几年。
　　可当这个人一出现，他就认出她来，从此爱慕难舍，为她用尽心计。
　　她向来无欲无求，却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他该恨她的，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恨她什么。
　　当年的他，也只是许诺，要一个为他而来的人。却没有许诺，这个人必然爱他。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后悔，如果可以重来的话，他可不可以许诺这个人会爱他？
　　他在深沉黑夜里，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冷。
　　如果他猜测的神鬼之说都是真的，那他能为她做到的事太过微薄。
　　他虽有千古一帝的雄心壮志，但他从小到大的遭遇，让他深刻明白，在情这件事上，他是不被爱的，他是被最后选择的那个。
　　所以，当这个人来到他身边，他才感到一种深沉的惶恐。
　　她如果只是一个妃嫔，他对她已经够好了。
　　可若真是上天应许的只为他而来的灵魂，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他好像什么都给不了她，他带给她的只有伤害，彻骨的悲痛与绝望。甚至，好像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护住她。
　　是的，即便他贵为四海八荒之主，他也依旧护不住她。
　　他与她之间似乎隔了太多东西，国家、权势、地位、亲人。
　　他依旧护不住她的。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痛苦和难过，就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生母死去时的痛苦一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还是那个，无法给予生母同等待遇的可悲的孩子。
　　旦晓天明，康熙依旧坐在那里，任凭红烛泪尽，任凭梁九功点了几回蜡烛。
　　他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块棉花，咽不进去，又吐不出来。
　　他抬头望去，恍惚间能看见永和宫，能看见还在休憩的乌玛禄。
　　他所有的心力，似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第108章 
　　他听见自己心里在一次又一次的问他自己，这个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她又能够改变他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十分清醒地知道乌玛禄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可是有太多的东西在她之前了。
　　他爱他的国家胜于她，他爱自己的皇祖母、皇额娘也胜于她。
　　他是如此懦弱无能又伪善，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他和他的皇父并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同样的怯懦自私。
　　梁九功进来催他：“皇上，今日请安……”
　　“更衣。”
　　他将自己所有的想法情绪都收拾得好好的，谁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或许是思维被打断了，又或许，白天是属于皇帝的，晚上才是属于爱新觉罗.玄烨的。
　　在他披上皇帝的外衣后，他所有的忧郁痛苦都被尽数压下。
　　他理智的想，会的，他会给德妃他所能给的一切，但这依旧要在一个度里。这已经是他所能够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如果真是他所猜测的那样，那的确是他对不起她。
　　他神情冷漠的看着虚空。
　　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拥有爱。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一开始就祈求爱呢？要祈求一个只为他而来的人呢？
　　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啊。
　　就这样吧。
　　他向来不觉得自己聪明，无非勤奋二字，因为怕自己过于愚蠢，以至于误国误民。所以时时反省自律，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自己做出所有决定。
　　他并不认为他现在的选择有什么错。
　　为人帝王，本就不该感情用事。
　　可还是会在某些瞬间生出一种疑问和彷徨。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从未被他人坚定的爱过，坚定的选择过。
　　他能成为皇帝，也不过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皇父把最嫌恶的东西丢给了他这个年轻的，懦弱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人们会算计他、奉承他、伤害他、敬畏他，却不会爱他。
　　哪怕那个为他而来的人也是这样，她不会伤害他，但她也不会爱他。
　　所以，就这样吧。
　　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也许他就应该就此满足。
　　可他有的时候，总免不了想，他凭什么要满足？他为什么要满足？
　　明明他富有四海，一切归他所有，却为何，他不被他人真切的爱着。
　　他的生母并不在意他；他的皇父更爱董鄂妃；他的皇额娘和皇祖母只是因为权衡选择了他；他的大臣、后宫中的妃子也是同样。
　　所以，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并不会有人爱他。
　　他必须足够优秀，足够好，他才会被爱，才会被选择。
　　他明明拥有天下。
　　他漠然的看向了自己的手。
　　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握不住。
　　他一无所有。
　　没有人真的需要他，更没有人真的爱他。
　　他缓缓的吐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郁气，淡淡的笑了起来。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算了。
　　这个国家将是他的爱人，他将不惜一切的去爱这个国家。
　　他走出殿外，看着阳光散播地。
　　他要他的国家，也迎来阳光。
　　他是玄烨，是康熙，是这天下的共主，这是他的国家。
　　他迈步向前。
　　出得乾清宫，康熙想起昨夜的事，他的确打算让乌雅家的女子进宫看看乌玛禄，但这会儿，他想起乌玛禄身体不好。
　　他对梁九功说道：“你让人走一趟，告诉她，等她身体好些了，再让她家里人进宫见她。”
　　梁九功应下了。
　　康熙去请安。
　　梁九功让魏珠走一趟，半路正遇上急急而来的宝珠，魏珠把这事儿给宝珠一说。
　　宝珠松了一口气：“德主子原也怕家里跟着担心，想等自己身子好些了，再让家里的进来。这不，让我走一遭，请皇上莫要如此行事。”
　　她笑道：“到底皇上体恤主子，先为主子考量好了。”
　　魏珠笑道：“可不。”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分开了。
　　魏珠目送宝珠回去，想着梁九功的教导，心里感叹，师父的确比他们有眼光。
　　他们是乾清宫的人，迎来送往，都看在眼里呢。
　　面上，皇上最喜欢的的确是佟佳主子和宜主子，但他可都记着呢，皇上为德主子考量的最多。
　　就他自个儿而言，他为谁考量的越多，便最看重谁。
　　不要紧的人物，为他考虑什么。
　　他啧啧了两声，回乾清宫盯着小太监打扫去了。
　　康熙从慈宁宫、慈仁宫请完安后，他让梁九功请来的大臣已经到了，他进屋，拿出政策同他们一一商谈，或是疑问，或是质疑，或是细听。
　　梁九功送上茶水。
　　日升月落，日子如常。
　　乌玛禄身体里多了几分气力，隔三差五的，也会和后宫众人一同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也多认得了几个熟面孔，说了几句话，却也算不得熟识。
　　因着妞妞养在皇太后那里，皇太后偶尔也会在她请安后留下她。
　　这日，皇太后道：“你性子太过宽和，制不住下人。这样，我把秋兰给你。”
　　皇太后招来秋兰嬷嬷，道：“这是我刚进宫那年，太皇太后怕我不熟这宫里的规制，指给我的。”
　　乌玛禄抱着妞妞，忙推辞道：“既是太皇太后送给主子的，奴才哪儿能接呢。”
　　她笑道：“再说了，秋兰嬷嬷陪着主子这般久，给了奴才，奴才岂不是夺人所好。”
　　皇太后不以为然：“偏你这会儿伶俐，但凡这份心思放在管教下人上，又怎会养出个欺主的奴才。收下吧。”
　　皇太后不喜欢孝献皇后，现如今也不太喜欢乌玛禄，觉着她手段软，不够爽利，宜妃那性格就很招她喜欢。
　　但是因着妞妞，多和乌玛禄接触了几次，皇太后对她的敌意是真少了许多。
　　她看出来乌玛禄是个不爱惹事的性子，要真惹事，也不至于被个奴才爬到脑袋上去了。
　　皇太后一边逗着妞妞，一边和乌玛禄说话：“这样欺主的，你真打杀了，谁会和你计较，偏你放不出个屁。”
　　乌玛禄知晓皇太后说的是袁青青的事，她笑道：“彼亦人子也。”
　　皇太后闻言，并不解气：“你倒是心善，只这样欺主的奴才，你若不管教便会爬到你头上去。成何体统。”
　　她转了话头：“再不济找个由头撵出宫去，也比现如今强。”
　　乌玛禄只是笑了起来，带了几分无奈，撒娇道：“主子……”
　　皇太后碎碎念：“皇上还真是和他皇父一个喜好。”
　　她打量着她，口中仍不停歇：“一样的病歪歪，一样的心善柔弱。”
　　她百思不得其解：“男人们就好这一口？”
　　皇太后是真不理解。
　　她还记得，当年的孝献皇后，顺治帝也是说“她柔善不争，恐她受了委屈”，从而对孝献皇后和其家，大加封赏。倒像是真怕她受了委屈。
　　乌玛禄抬眼看着皇太后，撒娇道：“主子~快别说了，奴才接下就是。”
　　皇太后收了音，过了会儿才道：“也不怪皇上，我要是他，我也受不住。”
　　乌玛禄笑了笑，并不答。
　　秋兰嬷嬷这才上前行礼，站到了乌玛禄身后。
　　皇太后扬了扬下巴：“秋兰毕竟跟了我许久，叫她好好给你管管宫里，别一天天，主子不成主子，奴才不成奴才的。”
　　“好。”
　　皇太后让那兰图捧出了人参给她：“听说你亏空身子厉害，多补补，我已经给皇上说过了，叫他不要烦你。”
　　乌玛禄边让琉璃接过，边道：“主子对奴才真好。”
　　她道：“奴才这些时日抄了几遍《药师经》，回去后让人晚间给主子送来，供奉在佛前，求个主子们无病无灾。”
　　“你有心了。”皇太后闻言，心中很是满意，又提了一句，道，“妞妞都快小两岁了，皇上还没给她取名，你有空也催催他，别成天忙国事，也管管孩子。”
　　“是。”
　　皇太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皇上给我说了，你下个孩子，不管是格格还是阿哥，都养在你身边。”
　　说是这般说，谁都知道，这是他们答应，乌玛禄可以养个自己生的阿哥在身边，也算是莫大的荣宠了。
　　“多谢主子。”乌玛禄笑着。
　　妞妞现如今一岁多，已经能简单的说些字句：“饿，饿。”
　　那兰图让伺候妞妞的嬷嬷把她抱下去。
　　皇太后看了看日头：“今儿个你先回，我就不留你了。”
　　“是，奴才告退。”
　　乌玛禄退下去，秋兰嬷嬷跟她而去。
　　皇太后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德妃仁弱。”那兰图回答。
　　仁弱，仁慈，懦弱。
　　皇太后先是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看着门口的阳光，良久才开口。
　　她说：“仁弱而没手段的人，在后宫中只会被吃个干净。”
　　她抿唇，以一种讥讽的语气道：“她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
　　普通人的仁弱，那只是愚善，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而聪明人的仁弱，则是藏着刀的棉花，在你没有触及他的底线前，你永远不知道他给你的棉花里藏的那把刀有多锋利。
　　皇太后慢悠悠道：“整个后宫再难找到比她更聪明的了。”
　　她以开玩笑的语气道：“你信不信，她把人卖了，别人还得给她数钱。”
　　那兰图笑道：“奴才不懂这些，但主子说的一定是对的。”
　　皇太后摆了摆手：“不，你懂的。荣妃和惠妃，以及皇贵妃因为掌握六宫事宜，私下有的是人念叨她们。”
　　皇太后喝了一口茶：“宜妃那没心机的性情也招人背后不喜。可你听见这后宫上下有几人说过她的坏话？谁提起来，都只记得她爱清静。”
　　皇太后将杯子轻轻放下，不咸不淡的提点道：“你和我也没那么讨厌她了。”
　　那兰图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她道：“奴才也不知道，只知道德主子一往跟前站，奴才即便想生气，都生不起来。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皇太后突然想起了先帝顺治还没有彻底和她闹崩时，也曾对她念过几句经。只是那时她还小，并不明白。现如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了，然后在那一瞬间明白。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她喃喃着。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前些日子去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劝我不要因为她而和皇上离了心，让我对她好些。”
　　“现在，有几个人还记得她没封位份前闹出的阵仗。”
　　那兰图突然一惊，康熙十八年，那德妃才封嫔，现如今也才康熙二十四年，不过五六年时间，整个后宫已经对德妃失去了敌意。
　　当年谁不恨这位德妃恨得牙痒痒呢？一口一个狐媚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正如皇太后所说，现如今宫里那些争宠的，倒是更恨宜妃得宠，压根儿不曾记得当时的事。
　　今日若非皇太后提及，她也记不起来这件事。甚至，即便皇太后提及，她也下意识的想，一定是那位德主子不得已之下，才会闹成当年那样的情况，必不是她的本意。
　　下一瞬，皇太后也说了同样的话：“即便我自个儿提及当初，现如今也觉得，一定是她迫不得已才那样的，必不是她的本意。指不定就跟当时，阿布把我嫁进紫禁城一样。哪由得了她选呢？”
　　两主仆沉默了下来。
　　那兰图提了一句：“主子还把秋兰送去了……”
　　“是……”皇太后应道，“是啊……”
　　两主仆继续沉默。
　　直到五阿哥胤祺拿着风筝进来，打断了这段沉默。
　　“祖母陪孙儿放风筝。”
　　“好，好。”
　　下午，乌玛禄果然遣琉璃送了十份她亲手抄写的《药师经》去往慈仁宫。
　　皇太后瞟了一眼，那字迹并不算顶好，胜在工整，叫人看了，便觉得抄写的必是个有风骨的人。
　　皇太后翻了几页，叹道：“皇上把她保护得很好。”
　　那兰图随侍左右，安静听着，随后按着皇太后的吩咐，将抄写的经文送到佛堂供奉。
　　秋兰嬷嬷自打入了永和宫，当即新官上任三把火起来，风风火火的要立规矩。


第109章 
　　秋兰嬷嬷同琉璃勾兑后，不禁咋舌：“我还以为这永和宫上下，因着主子宽泛，便不成体统，如今听来，倒比太后那里，还严苛两分。”
　　琉璃笑道：“主子不爱管事，我这做下人的，只好多约着他们，别让他们惹出事来，搅扰了主子。”
　　“这般严的规矩，怎么还养出背主的蹄子。”
　　“再严的规矩哪管得住狼子野心呢？”琉璃又不咸不淡的点她，“好在主子心阔，并不计较。”
　　秋兰嬷嬷摆手道：“嗐，这宫里，还是按你之前的规矩吧。”
　　自后，秋兰嬷嬷也不提立规矩的事了，只是偶尔瞧瞧永和宫宫人做事，闲来无事和小辈们一起做些绣活儿、打打络子，说笑几句，清闲又快活。
　　算得上是颐养天年。
　　私下里，秋兰嬷嬷也将永和宫的事说给皇太后听，自然也把她和琉璃的对话说给皇太后听了。
　　皇太后听后，只是不悦的撇撇嘴，没说什么。
　　秋兰嬷嬷聊了几句闲，又道：“这永和宫虽也少不得人情往来，勾心斗角，却也的确要清静许多。”
　　皇太后听她说完永和宫的事，感叹道：“她命好。”
　　往后，皇太后也不再指点永和宫的事，也不曾把秋兰嬷嬷要回来，权当放在永和宫里养老。
　　秋兰嬷嬷入了永和宫，六宫上下只觉得是皇太后担忧德妃的身体，派人照顾，也不觉有什么。
　　阖宫上下现如今提及这位德妃，仅有的印象也是：德妃身子不好，不太出门。
　　余下的，便没有了。
　　活脱脱的，一个宫中隐士的形象。
　　甚至，就连永和宫的宫人，都不大掺和什么事，在各宫也没留下什么印象。
　　咸福宫，宝音感叹道：“要没这遭，我都记不起还有德妃这么个人。”
　　苏日娜接话道：“这永和宫主子跟会隐身似的，也不怪格格你不记得。”
　　宝音应了一声：“我前些日子去皇太后宫里，皇太后和我说了，我可以和德妃亲近些，也不知怎的，出来我就忘了。”
　　“现如今格格去也不晚。”
　　宝音坐着想了会儿，吃了一碗甜粥，才道：“算了，她就不是个爱见人的性子，我就不搅扰她了。”
　　苏日娜自然无可无不可的应道：“凭格格高兴。”
　　储秀宫，素真晃动着脚，问莲心：“你以前伺候过德妃，她是什么样的性子。”
　　莲心想了会儿，才答道：“是个好人。”
　　素真是真没什么心机，闻言点了点头：“我觉着也是，要真不好，佟佳姐姐怎么会时不时的照顾她呢。”
　　莲心看着自家主子一颗心全偏向了皇贵妃，不由心里叹气。
　　她这傻主子。
　　罢了罢了，傻人有傻福，有皇贵妃照看着，她自己再多盯些，又能出什么事呢？
　　各宫各有反应，不过难得的，都对德妃没什么恶意。
　　对一个不争宠的近乎没什么存在的妃嫔，有什么好有恶意的。
　　至于要讨好德妃吗？不用吧，讨好这样的一个妃子，倒不如讨好荣惠二妃以及其他各宫妃嫔来得有用。
　　乌玛禄的日子并不曾被搅扰，她日日在佛堂抄《药师经》。
　　她的身子不能久跪，便每日只盘腿分三次，各坐满一个时辰。前两个时辰，口颂《药师经》，以期老六能够身体安康；后一个时辰则颂《地藏经》，为夭折的女儿亡魂超度。
　　死者长已矣，生者尚加餐。
　　还是那句话，她不信神佛，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还能为孩子们做些什么。
　　五月初七日，宜妃生下皇十一子。
　　乌玛禄闻言让琉璃挑了礼物，宝珠亲自送礼去了。
　　后宫一片喜色。
　　乌玛禄却不曾为此有几分喜意，她花了更多时间在抄经上，有时候睡下了，也心绪不宁，要让琉璃点上烛，念一会儿《药师经》才是。
　　一来二去，好不容易养好些的身体，也迅速消瘦下来。
　　夜里，琉璃听见咳嗽呕吐声，侧身看见乌玛禄捂着帕子呕吐，琉璃忙从榻上起来，为她寻新的帕子。
　　这些日子，乌玛禄横竖睡不着觉，索性就叫琉璃暖床，和她一块儿躺床上，说些体己话。
　　累了，也就睡得着了。
　　换了新手帕，琉璃点头，又叫外面候着的李巧儿端来热水伺候她。
　　琉璃这才看见她手中的手帕上有一滩血迹。
　　乌玛禄咳血了。
　　琉璃捏着手帕，伤心的看着她：“主子，你万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了。”
　　乌玛禄这会儿倒也平静，道：“好了，你扶我起来，把床上收拾一下。”
　　琉璃把她扶到榻上，又那亵裤给她换上，带好了月经带，这才让李巧儿和新来喜姐一起换床铺。
　　等兵荒马乱过后，琉璃才扶着乌玛禄坐在床铺。
　　宝珠去请的值守太医也到了，给乌玛禄把脉。
　　值守太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娘娘身体亏空得厉害，气血两失，脾胃失调，忧思在心，郁结难解。”
　　他顿了顿：“往日是王太医给娘娘治病，臣恐药性相冲，还是等明日，王太医到后，再为娘娘开药。”
　　琉璃皱眉道：“主子如今这样，你哪怕开个安神的呢？”
　　值守太医苦着脸道：“实在是怕药性相冲，娘娘这是久病，一时半会儿……”
　　他不敢再说下去，乌玛禄自己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生命之危，琉璃，你别难为他了。”
　　值守太医谢恩：“谢娘娘。”
　　值守太医又说了些让乌玛禄放宽心的话才离开。
　　出了门，值守太医才对琉璃道：“娘娘小产了，姑姑要多加注意。”
　　琉璃惊愕。
　　值守太医才道：“本该对娘娘直言，但娘娘咳血，已是心力劳损至极，不敢再刺激她。”
　　琉璃强行定心，道：“我会注意的，劳你回去后也给王太医说一声。”
　　“是。”
　　如今离天亮也就差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王太医便会上值。
　　姑且可以忍忍。
　　值守太医行礼道：“不劳姑姑们走一趟，等王太医来了，我叫他来就是。”
　　琉璃递了他十两银子：“辛苦了。”
　　值守太医推而不收。
　　他们在宫里久了，自然知道什么银子该收，什么银子不该收。
　　值守太医离开。
　　琉璃入屋。
　　乌玛禄摸了摸小腹：“琉璃，其实我小产了，对吧。”
　　她轻声道：“这是我第二次小产。”
　　她的语气很平静，琉璃却有点儿难受，只低低叫了一声主子。
　　乌玛禄其实并没有琉璃以为的那么难过，她只是心上累了太多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是就这样吧。”她看着她，神色里带着疲惫，“好了，没有事的。”
　　她甚至还安抚的拍了拍琉璃的臂膀，叫她不要为自己担忧。
　　其实乌玛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做完了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她咳血了。
　　可你若要问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虽时时想要明心见性，可也实在太难了。
　　她收回思绪，看向琉璃。
　　她的神情太过平和，却叫琉璃看得越发难过。
　　乌玛禄顿了会儿，倚在榻上，平静道：“过些时间，我调节过来了，便也好了，勿为我忧。”
　　琉璃收敛好内心的酸楚，给她端来清茶漱口，又喂了点儿米粥，脸上带着几分挤出来的笑：“主子好生的，才是正理哩。”
　　乌玛禄有气无力的笑着：“吓着你了吧，你且放心，不会有下次的。”
　　琉璃勉强笑道：“是，是。”
　　她陪乌玛禄坐了一会儿，王太医带着小李太医进来，小李太医路过她时，目光长长的注视着她，只这屋中，没人看见。
　　琉璃避开，并不看他。
　　她把东西递给门口的李巧儿，让她端下去，这才进去。
　　宝珠见她回来，也没在意，而是听王太医诊断。
　　王太医颇为忧愁：“娘娘早些年便落下了病根，未能好生休养，又接连生子，虚耗身子。”
　　他顿了顿：“一直以来又忧思忧虑，更是加重了身子负担。”
　　“昨夜咳血便是心疾之故。”他把完脉，松开手，“心病还需心药医，还需要娘娘自己想开些才是。”
　　“好。”乌玛禄慢慢点头。
　　小李太医在一旁看着问诊，颇为认真。
　　王太医想了会儿：“这样，臣再开贴药，和之前的药错开吃，吃上三副，臣再来问诊。”
　　他又劝道：“还是那句话，臣虽开了药，但到底还要娘娘自己想开些才是。”
　　乌玛禄应下了：“行。”
　　她又问道：“六阿哥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王太医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含糊道：“老问题，小儿百日咳，一直老不好，赵太医他们正在翻书查方子。”
　　乌玛禄应了一声：“你上上心，回去后催一嘴。”
　　他出去开药，琉璃亲力亲为的跟出去了，宝珠留着伺候，小李太医也跟着出去了。
　　王太医一边念，小李太医写着，写完收笔，小李太医将药方递过去，一式两份，一份留着太医院备档，一份留着永和宫对照药的剂量。
　　琉璃接过药方。
　　王太医让小李太医出去，才低声和琉璃道：“姑娘这些时日做好准备。”
　　琉璃看向他。
　　他道：“我听他们讲，六阿哥要不行了，现如今也只是吊着命……”
　　琉璃心里梗得很，却还是点头，挤出笑来：“劳您费心。”
　　王太医迟疑了一会儿，几次瞥向门外，还是没有说出口，退了出去，拉着小李太医走了，小李太医走向永和宫门口，仍不忘回头。
　　王太医拍了他的肩：“收收心吧，德妃娘娘身边的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小李太医叹了一口气，看着王太医：“师父，我心里有她。”
　　王太医怒其不争给了他背一巴掌：“你今儿个心里有王母娘娘也不成，走吧。”
　　两师徒离开了。
　　琉璃让李巧儿去抓药了，她自个儿进去伺候乌玛禄。
　　乌玛禄早早歇下。
　　她如今身体越发不好，去佛堂诵经和抄经的事也免了，只琉璃知晓六阿哥要活不成了，怕乌玛禄日后想起今日，心里愧疚，便也不拦乌玛禄翻看佛经。
　　延禧宫传来的消息，依旧是六阿哥那病时好时不好的。
　　好的时候，一顿能吃一碗粥。不好的时候，一点儿东西都吃不下。
　　乌玛禄心里惦记，叫琉璃把康熙赏给她的佛珠给六阿哥送去了。
　　尹双儿见着琉璃，忍不住哭泣：“我对不住主子。”
　　琉璃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尽力就好，小主子殇了后，你和雅利奇就回来吧。”
　　尹双儿羞得以袖遮脸：“我对不住主子。”
　　琉璃劝她：“主子良善，不在意这些。”
　　尹双儿哭道：“正因为主子良善，所以我心里更是愧疚。”
　　琉璃又只得劝她：“你只管好生照顾小主子就是。”
　　尹双儿闻言，虽还是哭泣，却也缓了几分内心悲苦，伺候六阿哥越发尽心尽力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琉璃才离开。
　　灵云远远瞟了一眼，回头给惠妃说了这事。
　　惠妃按了按额角，灵云见机上前为她按头。
　　惠妃把人都撵出去了，烦道：“偏她受宠，个病秧子，连带生的孩子都是病秧子。”
　　她不悦道：“我也没对那孩子做什么，偏他连着病，病了几年，没一年安生的，不知死什么时候。”
　　外面有人叩门。
　　“什么事？”
　　“八阿哥来了。”
　　“主子歇下了。”灵云替惠妃答了。
　　惠妃这会儿才略微畅快些，口中还道：“他跟他额娘似的，是生来磨我的。”
　　灵云这会儿不好答话，只好一直给她按头。
　　惠妃缓了会儿，等心中的恶气出去了，她才道：“叫太医好好给他瞧病，莫要少了药，像我苛刻他似的。”
　　“主子良善。”灵云道。
　　“去吧去吧。”
　　灵云领命出去了。
　　惠妃自个儿坐着，慢慢喝茶平复心情。
　　她是喜欢孩子的，可那孩子活脱脱个病秧子，常常连门也不出，喝药比吃饭还多。
　　她养他几年，见面的次数，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这哪是养了个孩子，分明是养了个祖宗。
　　偏皇上对这位祖宗关心得紧，每每来宫里，必会问起，比问胤禔还勤。


第110章 
　　想着想着，她便想将手中茶杯砸了，想想又作罢，将杯子放回原位。
　　下午，胤禔回来，向她说完今日学的功课，又给她提起，今年巡幸塞外，皇父打算带他和太子一起去的事。
　　惠妃笑道：“那你要好好表现，赛过太子去。”
　　“好。”胤禔一口答应。
　　早些年，他还会说几句，太子聪明勇武，学业不差的话。
　　每每这时，他额娘便会骂他：“你没他能耐，那就多花时间去学啊。他看一本，你看十本。他看到一更，你看到三更啊。”
　　骂完了，又会抱着他哭，口中念叨着我的儿。
　　那时，她的眼泪滚烫的落在他肩上，落进了他心窝。
　　他的额娘哭泣着向他道歉：“我的儿，要是额娘出生世家贵族就好了，便不用你受这般委屈。你才是长子啊。”
　　她哭着：“他额娘家世比我好，做了皇后，地位便比我高了一头。她的儿子生来便是做太子的，我的儿子便要生来给她儿子做奴仆吗？”
　　“我的儿啊，是额娘没有本事，对不住你，不能让你当太子。”
　　泣涕涟涟，痛不欲生，似乎要将一颗心都扯出来给他看，喂给他吃才是。
　　打那之后，他再也不曾违背过自己的额娘。
　　他笑道：“今日做赋，先生们夸我写的不错。”
　　惠妃骄傲道：“我的儿自是不错。”
　　胤禔顺口问道：“六弟弟还没好吗。”
　　惠妃厌道：“他得了遭瘟的病，就让永和宫的人伺候他就是了。你和他们可不许去。”
　　她道：“尤其是你。”
　　胤禔应下：“我不去，就问问。”
　　惠妃放下心来，打量着自己的孩子：“我儿真是英俊。”
　　胤禔无奈的喊了一声：“额娘。”
　　惠妃想了想：“你如今年岁也大了，有没有喜欢的宫人，又或是喜欢什么样的，额娘给你相看。”
　　胤禔如今十五岁，也到了通人事的时候。若是得皇上宠爱，早些挑个嫡福晋也没什么。若是没有合适的，现如今挑几个房里人备着也是正理。
　　即便有了孩子，也是庶出，除非生母抬了位，否则迈不过嫡子去。
　　倒也没什么要紧。
　　惠妃此举并不算孟浪，要知道，如今的皇上可是十三岁就娶了仁孝皇后。
　　惠妃如果不是怕胤禔早通人事，误了学业，也不会这个时候才提起这件事。
　　天大的事，也比不过绵延子嗣。
　　胤禔听得这话，想了想：“我瞧灵云姐姐就挺好。”
　　灵云惊得一身汗，直接跪下道：“主子，奴才不敢，不敢。”
　　惠妃初听不喜，后来想想，却又同意了：“额娘把灵云训好了，再给你送去。”
　　“好。”胤禔谢她，又紧盯着她，“额娘可不许为此罚她，是儿子喜欢她的。”
　　惠妃瞪他：“你这没心肝儿的，难不成额娘是恶人？”
　　她转了语气：“快去读书吧。”
　　胤禔退下。
　　这会儿灵云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惠妃闲闲的看着她：“行了，瞧把你吓的，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灵云只一味认错：“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惠妃笑道：“行了，起来吧，你跟了我一场，我也给你指个好去处。”
　　灵云不敢不听。
　　惠妃叫她上前，打量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我打算把你送到胤禔屋里去，做个房中人。”
　　灵云不敢说话。
　　惠妃笑道：“瞧你紧张的，你好歹跟了我一场，我也不会难为你，说了给你指个好去处，你瞧你这样。”
　　惠妃说着自己的打算：“等以后他出去开宗立府，我便让他立你为妾室。”
　　她拉着灵云的手，恳切道：“你跟他，帮我看着些他。莫要让那些狐媚子先生下孩子，以后名声不好听。”
　　这话便是许了她在嫡福晋没进府时，掌管家之权。
　　说到这份上，灵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心里酸涩，有话想问她，却也问不出口了。
　　心情激荡，落下泪来，口中却道是：“奴才记下了。”
　　“我再替他挑两个好的。”惠妃让她下去，“你好好收拾收拾。”
　　惠妃叫来身边的宫女紫烟扶着自己，走了一趟钟粹宫。
　　钟粹宫中，荣妃听了她的来意，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是这个。胤祉年纪尚幼，我打算等过些时日再给他定。姐姐先给胤禔定就是。”
　　她又笑道：“到时候免不得请姐姐和我一起为胤祉相看。”
　　惠妃笑道：“我原也是这个打算，这不来请你和我一起相看吗。”
　　两人定了事，因只是小事，还是走明面，让人告知了佟佳皇贵妃一声，佟佳皇贵妃身体不适，只派莺哥传讯，说是让她们自己挑选就是。
　　这会儿，今年内务府秀女刚入宫不久。
　　两人定下后，便让身边人去了趟，把今年刚入宫的秀女带来了。
　　一一过了眼，果真只点了两个。
　　一个是李云，李浩山之女。
　　一个是魏佳佳，包衣阿琳之女。
　　再加上个钱灵云。
　　共三人，足够了。
　　即便不够，以后再添就是。
　　惠妃让内务府那边儿送了个教养嬷嬷来，管教管教这三人。
　　教养嬷嬷，教的便是男女之事。
　　四月，待她们学了个囫囵个儿，便急急送到胤禔房中去了。
　　如此着急，只因惠妃怕那胤祚不知道死在什么时候，如果送去晚了，叫皇上知道了，难免对她和胤禔不喜。
　　不值当的。
　　几人去了胤禔宫中。第二日，钱灵云便梳了妇人发髻，惠妃见状只是笑了笑，赏了她一对镯子。
　　惠妃的打算果然也没错，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十四日，胤祚殇，时年六岁。
　　死讯将七天前，宜妃生下一位阿哥的喜悦都冲淡了几分。
　　康熙派人来收敛，依旧例，停棺于寺院，僧人为他日夜诵经祈福。
　　等棺材走了，惠妃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对他好些了。”
　　紫烟忙道：“哪干主子的事了，是他自个儿没福分。”
　　惠妃沉默了一下。
　　她有点儿想灵云了，还是灵云体己些。
　　永和宫，乌玛禄闻得消息，捻香的手顿了顿，复又插进香炉里。
　　她近乎自言自语：“我那时，要是再虔诚些就好了。”
　　万一……他就能活下来呢？
　　琉璃猜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只道：“主子身子不好，已经尽力。勿要久哀，小心身体才是。”
　　乌玛禄发了会儿呆，才回神，对琉璃笑道：“你放心，我无事的。”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不再念《药师经》，而是念《地藏经》。
　　她小产之后，下红之症经了几月调养，已经好了大半，气血也补回来了些，不再唇色煞白。
　　她是真真切切的在好好养身体的。
　　琉璃也才没那么担心的。
　　琉璃备着汤药，等乌玛禄一会儿喝。
　　晚间，康熙来看她，绝口不提胤祚的事，只是同她说些闲话。
　　他道：“妞妞如今也大了，我打算给她取个名儿。”
　　乌玛禄配合道：“什么名。”
　　“如意。”他神情温和的看着她，“不需要安宁太平，只需要她事事如意，按她自己心意生活。”
　　那是父亲对女儿最真挚的祝愿，跟地位没有关系，跟家国天下更没有关系。
　　他只是由衷的希望，他的爱女，能万事如意，没有忧愁。
　　乌玛禄看着他，目不转睛。
　　“你在看什么？”
　　“奴才在看，爷定然是个好阿玛。”
　　康熙脸皮抽抽，难得有些羞窘，却还是咬牙道：“我本就是个好阿玛。”
　　乌玛禄含笑点头：“嗯，爷说得对。”
　　康熙看着她的笑靥，伸出手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你该多笑笑的。”
　　他抱住她：“额林珠，你要开心些，不然孩子们看见了也不会好受。”
　　他同她话闲：“萨满说，人死后，灵会跟在最亲近的人身边。佛家说，好人会去净土。可我想，不管去哪儿，他们都不愿意看你不开心，糟践自己。”
　　乌玛禄温柔的看着他：“奴才知道的，奴才不会作贱自己身子。”
　　他说：“你要好好的，咱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乌玛禄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康熙才离开。
　　他走了，乌玛禄又坐回去抄了会儿经，才歇下。
　　她同琉璃道：“说起来，许久不见柳烟了。”
　　琉璃道：“万主子有孕在身，怕主子知晓后心里难受，便不来了。”
　　乌玛禄闻言只道：“这是好事，你给她送些东西去吧。”
　　“是。”琉璃又道，“承乾宫那边儿来人，说明天把四阿哥送来一日。”
　　乌玛禄点了点头：“你准备好东西。”
　　“是。”
　　琉璃其实什么都打点好了，这会儿只是支会乌玛禄一声。
　　琉璃给万琉哈柳烟送了些东西去，过了又叮嘱她身边的宫人道：“这些衣物用具，你自个儿过过水再用，莫染了灰尘。”
　　宫人应下了。
　　万琉哈柳烟拉住琉璃，同她商量：“德姐姐一向待我宽厚，她有的都会分我一些。我心里谢她。只有件事，还劳你去问问她，她之前应我的还做不做数。”
　　琉璃客气的笑道：“万主子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奴才该怎么问。”
　　万琉哈柳烟把宫人撵出去了，才道：“你主子前儿个答应我，把我孩子养在她名下，她若还愿意，还得劳她出出力。”
　　她恳切道：“不论她愿不愿意，她都是我姐姐，我心里都记着她对我的好。”
　　琉璃干笑道：“万主子说得哪儿的话。”
　　她也不说应不应，只是退开一步，出了门。
　　她虽没有应，回去却还是告诉乌玛禄了。
　　乌玛禄记得这事儿，也就应下了。
　　第二日，胤禛来见她，同她说了会儿话，又说起自己在尚书房的事。
　　他苦道：“先生们教的东西，我总是不懂，哥哥们却时常被先生们夸赞。”
　　他不高兴道：“佟妈妈让我多看看书也就懂了，可先生们说的时候，我还是不懂。”
　　乌玛禄闻言，往他手心里放了两块儿糕点，叫他分别咬一口和咬去一半。
　　她拿起两块儿糕点给他看：“你明白了吗？”
　　胤禛摇头：“不明白。”
　　乌玛禄笑道：“你就是这块儿咬了一口的，你哥哥们是这块儿咬了一半的。你比他们入学的晚，自然比不上他们。”
　　乌玛禄道：“你知道怎么让两块儿糕点一样大吗？”
　　胤禛把咬了一口糕点的拿过来，吃掉一半，道：“这样。”
　　乌玛禄眉眼弯弯：“对了，所以你佟妈妈让你多学多看是对的。”
　　胤禛点头。
　　乌玛禄摸了摸他的头，含笑道：“我听闻有这样一句话：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多读几遍，若实在不懂，再去请教先生。”
　　胤禛纳闷道：“为什么不能先去问先生。”
　　乌玛禄还是拿糕点举例：“你觉得它好吃吗？”
　　“好吃。”
　　“喜欢吗？”
　　“喜欢。”
　　乌玛禄眉眼弯弯，温柔得很：“可是额娘不喜欢它，觉得它不好吃。”
　　胤禛不高兴的把糕点塞在嘴里，跟仓鼠似的。
　　乌玛禄并不指责他，而是道：“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对书的理解不一样。你是这样想的，可别人是那样想，若是一开始就去问，便是抹去了你自己的想法，只留下先生的想法。”
　　胤禛听得半懂不懂。
　　乌玛禄拿起糕点：“要让你自己去尝尝这个糕点，你才会知道好不好吃，你自己喜不喜欢。如果我一开始告诉你，这糕点不好吃，那你就会下意识的以为它不好吃。可也许你是喜欢的呢？读书也是这样的道理。”
　　胤禛大抵听明白了，他说：“所以还是得像佟妈妈说的那样，多读多看？”
　　乌玛禄点了点头，又教他：“你佟妈妈惯来为你好，遇见事了，你多听听她的。”
　　胤禛应下了。
　　乌玛禄拿了本《千字文》给他打发时间。
　　乌玛禄本身不是个多热切的性格，也没有太多的心力和小孩儿闹，这样就挺好。
　　她倚在榻上翻书。
　　胤禛翻累了，靠在她膝上睡着了，琉璃拿了薄毯给他盖上。
　　乌玛禄让她们都下去了。
　　李巧儿在屋外站着直乐，笑意怎么都忍不住。
　　琉璃低声打趣道：“怎么，又给你寄信了。”
　　李巧儿带点儿炫耀道：“嗯，还给我寄了根簪子来。”


第111章 
　　宝珠纳闷道：“他能等你到三十？”
　　“如何等不得了。”李巧儿嘿道，“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的。”
　　琉璃笑骂道：“你个不知羞的。”
　　她们只是在屋外笑着，声音压得很低。
　　雅利奇端来茶水，琉璃端进去。
　　雅利奇站在尹双儿身边，拉了拉尹双儿袖摆，尹双儿侧过身去，擦了擦泪，才又转过来。
　　李巧儿目光移过去又收回来。
　　她早听宝珠姑姑说了，这尹双儿一开始就是伺候主子的人，只是后来去了延禧宫，照顾小主子，如今小主子殇了才回来。
　　只是，那尹双儿打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她难免多看两眼。
　　宝珠扯了扯她：“好了，快去厨房看看，叫多准备两个小主子爱吃的菜，估摸着小主子今儿要留下用膳。”
　　李巧儿去了。
　　宝珠这才走向尹双儿，劝她：“你可以歇上几日再来，这是主子允了的。”
　　尹双儿开口便忍不住流泪，缓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音道：“主子仁善，我却不能这样做事。”
　　宝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琉璃将茶水点心放上后又出来了，见状搂着尹双儿笑道：“呀，你怎么还放两个桃子在眼睛上呢。”
　　尹双儿被她逗得也哭不下去了。
　　琉璃安抚她道：“我知道你心疼小主子，你放心，以后有伺候小主子的活儿，我定然劝主子让你去。”
　　尹双儿想说自己没这个意思，却又说不出来，也就作罢。
　　几人说了几句闲话，到了晚膳时，琉璃进去询问。
　　乌玛禄让胤禛再睡了会儿，才传晚膳。
　　虽洗了把脸，胤禛还是有些困，带着点儿无精打采：“额娘什么时候去看妹妹，佟妈妈让我跟额娘一起去。”
　　乌玛禄闻言，心中明白佟佳皇贵妃的打算，但并不和胤禛讲，只是应了个好，推脱以后再说。
　　乌玛禄虽养了段时间的身体，到底没太好。
　　这回巡幸塞外，她自然也没跟着。
　　又休养了许久，她才带着胤禛去皇太后宫中坐了坐。
　　皇太后念叨道：“这么热的天，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来了。”
　　乌玛禄笑道：“这不是奴才好几个月没来了么，下次出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着，总该来见见主子。”
　　她又继续道：“再说了，老四总想来看看妹妹，应了孩子的，哪有失约的道理。”
　　皇太后不喜欢她，但现今也不算多讨厌她，听她这么说，也就道：“你既然来了，不妨把如意带回去养几天。”
　　说着，叫那兰图抱出孩子。
　　胤禛最初在一旁坐着听，等如意抱出来后，便逗如意去了。
　　皇太后和她说起了宫里的事，道那袁青青还是得了康熙的临幸。
　　乌玛禄神色平和，笑道：“那是她的福气。”
　　皇太后又提了几句别的，大多是受宠嫔妃的事，见乌玛禄始终毫无异色，也就退了谈性。只叫她去慈宁宫见一见太皇太后。
　　乌玛禄带着两个孩子，告辞而去。
　　皇太后见她离开，心生感叹：“逆境不沮，顺境不骄。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这话怎么讲。”那兰图问道。
　　皇太后道：“要么是她内心想要的东西超过了这些；要么就是她始终置身事外，不在意自己遇到的事情。不论是哪种，都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的。”
　　皇太后叹道：“我如今活了半百之数，方才明白，每个人身上都有他们可爱之处。”
　　那兰图笑道：“太后身上也自有可爱之处。”
　　皇太后笑骂了一句，到底不再说什么，而是陷入了回忆里。
　　时隔经年，她终于可以冷静的回看自己的过去，她也和过去的人、事、物一一和解。
　　她道：“我自是很好的，先帝也自是很好的，只是我们没能在一个很好的时候相遇，也就这样了。”
　　她刚来紫禁城的时候，先帝对她很好。
　　她那会儿也才十五岁，先帝怕她水土不服，多派人照顾她，秋兰也是那个时候到她身边的。
　　先帝每每得了蒙古部族的东西，都会赏她一份，怕她思念故土。
　　先帝也曾与她放风筝。
　　先帝说：“托娅，放风筝的时候把线剪断，就让风筝代你出去到处看看吧。”
　　先帝也曾给她念汉人的诗、经，她不喜欢，听不明白，不想听了，先帝便纵着她。
　　先帝也对她很好的。
　　她想。
　　只是，由来羊肠多歧路，多歧路，苦难度，一朝差时，千朝误。千朝误，多歧路，羊肠苦难度。
　　自此韶华虚度。
　　她叹了一口气，不肯再细想了。
　　乌玛禄去了太皇太后那里一趟，太皇太后正在和宫人闲聊，让苏麻喇姑把她带进去后，同她聊天。
　　那些宫人便下去了。
　　太皇太后道：“你刚从太后那儿来？”
　　乌玛禄应道：“是。”
　　太皇太后摆手道：“放松些，我宫里不拘这些，有话直说就是。”
　　乌玛禄笑道：“奴才没话说，就是带着孩子来见见主子。”
　　太皇太后满意的笑道：“你看这样不挺好的吗。”
　　乌玛禄笑而不语。
　　太皇太后问她：“你宫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我见有几家小子不错。”
　　乌玛禄一愣，直接回到：“都是年岁差不多的，但她们怎么想的，奴才也不能保证。”
　　“那你回去多看看。”
　　乌玛禄应下了：“好。”
　　太皇太后又与她说：“你如今是做额娘的人了，虽然孩子们年岁还小，但是相看人家的事，你也该早早的打算起来。”
　　乌玛禄眨了眨眼：“有皇上……”
　　太皇太后恨铁不成钢：“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他忙完朝里的，还要忙宫里的，要是一会儿记不住，婚事不就耽误了吗。”
　　她念叨道：“去年他给太子指婚，婚是定了，也不知道几时才能成亲。”
　　乌玛禄之前来的几次，太皇太后身子不好，只是问了几句安，就离开了，也就这会儿，赶上太皇太后身子好的时候了。
　　她直觉有些新奇。
　　她甚少与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她自个儿都习惯了和别人说话好几个心眼。
　　成天就着心眼子下饭。
　　乌玛禄闻言，只好笑道：“奴才会记着的。”
　　太皇太后点头：“这才像话。”
　　她又道：“你抄经怎么只给太后送，不往我这儿送。”
　　“怕搅了主子安宁。”
　　太皇太后笑道：“你都不怕搅她的，还怕搅我的。你几时抄好经了，几时给我送一份来。到时候一起供着，好消灾解难。”
　　乌玛禄也略微松了两分口，忙应下了：“好。”
　　太皇太后这才满意道：“都是一家人，自在点儿，身体好些了，就多走动走动。走动着，人情才厚起来。天天待在屋里，不说没几个人情，人都要待坏了。”
　　乌玛禄眨眨眼，乖乖的听着。
　　太皇太后瞥了她一眼，招她上前，摸了摸她的手，给她戴了个玉镯子，又捏了捏她脸。
　　太皇太后笑道：“你这样乖，我倒想起皇上小时候了。”
　　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许是他生母是汉人，又许是没太见父母的缘故。他刚进宫的时候，跟他说什么，他都安静的听着，最多也就笑一笑。”
　　“我跟他说，你别怕，皇祖母陪着你。”太皇太后对乌玛禄道，“一眨眼，他都这么大了……”
　　她给她比了比。
　　苏麻喇姑忙叫了一声：“主子。”
　　太皇太后回神，对乌玛禄笑道：“没事，没事，就是看见你，想到皇上小时候了。”
　　她又说：“你有空就多来我这里走一走。”
　　她让苏麻喇姑扶自己回内室：“我乏了，你带孩子们回去吧，有空多来走走。”
　　她又重复了一遍。
　　乌玛禄行礼。
　　等太皇太后离开后，乌玛禄才带着孩子们离开。
　　乌玛禄坐上步辇回宫。
　　如意和胤禛被带着回了永和宫，胤禛比之前大些了，倒不像小时候那样，哭着闹着要回承乾宫。
　　如意的乳娘也跟来了，有熟悉的人，如意倒也乖顺。
　　几人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胤禛爱吃涮锅，乌玛禄也陪着吃了几天。
　　至于如意，则是给她喂奶粥。
　　胤禛走的时候还问她：“额娘，我以后还能见到妹妹么？”
　　乌玛禄谨记着她对佟佳皇贵妃的许诺，只答道：“你想她了，就叫你佟妈妈带你去皇太后宫里就是。”
　　胤禛答应下来了。
　　孩子各回各宫，永和宫一下子就清冷下来了。
　　琉璃咋舌：“从前还不觉得，现在小主子们一走，就觉得有几分冷清了。”
　　乌玛禄清清淡淡的笑着：“所以后宫女子都想要个孩子傍身，不说争权夺势，至少宫中没那么难熬。”
　　琉璃闻言，给她披了件外衣，道：“主子身子不好……倘若好些，能记在主子名下抚养的阿哥、格格们也不少，到时候宫里也热闹些。”
　　“到时候再说。”乌玛禄坐在桌前开始抄经。
　　她从前爱翻书，现如今，她翻黄庭、佛经的次数远多于其他闲书。
　　她哪儿还看得进去那些话本呢？
　　另一边，康熙这次巡幸塞外时，去了雅克萨一趟，见清军在彭春的领导下打退罗刹国军队，随后平毁雅克萨城，留部分兵力驻守爱珲，另派兵在爱珲、墨尔根屯田，加强塞北一带防务。其余人班师回朝。
　　康熙心中满意，自是赏赐了一番。
　　回到紫禁城后，暂且松快了几日。
　　八月，发生了朝鲜边民越界杀人的三道沟事件，等到九月初折子才到紫禁城。
　　奏折陈述事实：朝鲜王国咸镜道、平安道的边民数十人带着刀枪、鸟枪偷渡鸭绿江，在三道沟一带与我朝士兵发生冲突，枪伤驻防协领勒楚等多人，敌方一人中箭死亡、数人受伤。
　　康熙招来大臣商议。
　　纳兰明珠道：“此事依旧例即可，重拿轻放，既显我大国之威仪，也叫他们心中有所敬畏。”
　　佟国维却道：“朝中早有旧例，却屡禁不止，想来未能震慑住他们，依奴才所见，倒不如重拿重放，绝不饶过，免得以为大清是他们可蒙骗的。”
　　董鄂费扬古道：“奴才觉得佟大人说的有几分道理。尔等小国，畏威不畏德。既然好生说不听，那就只能把他们打痛了再说。”
　　康熙打趣道：“看来这些日子，你也是刻苦用功了的。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费扬古摸着后脑勺，笑了笑。
　　康熙环视众臣，道：“那就由礼部发文，责成朝鲜迅速将人犯捉拿归案，等我朝派人审讯。”
　　他又让礼部拟的敕书里，点名追究朝鲜国王平日里疏忽边防的罪责，察议国王。
　　随后，清廷下发敕书，以康熙的名义通告朝鲜，上国将派遣查使，将和朝鲜国王一起审讯犯人和该管的地方官。
　　姑且还算太平。
　　九月二十七日，钮祜禄贵妃生皇十一女。
　　永寿宫中早就备好了东西。
　　钮祜禄贵妃得知是个格格，心中虽略有些失望，却也觉得，有个格格傍身也不错。
　　她又让身边人准备了好些娃娃的玩具，过了检测，才放入了偏殿，好用来逗这女娃玩儿。
　　得知是个格格，康熙便默许了将孩子留在钮祜禄贵妃身边。
　　格格留着自己养，阿哥送去高位嫔妃或太妃身边，只是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皇上愿意，生母也是可以亲自抚养自己所生阿哥；格格也可以抱去给高位嫔妃或太妃养。
　　全看皇上的意思。
　　若仁孝皇后未亡，太子胤礽自是由赫舍里氏亲手抚育；而乌玛禄所生的五格格如意，却也养在了太后名下，并非自己亲手抚育。
　　规矩是规矩，却不是定死的，总有个“但是”。
　　钮祜禄贵妃倒不知晓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差点儿就可能离开自己。
　　十一月，朝堂议事时，康熙感叹道：“想要使百姓得到实惠，没有比豁免征收他们钱税和粮税更好的办法了。想要让百姓过得快乐，家产丰盈，只有多次减免赋税，这样才能让他们获得实惠。”
　　随后便道：“河南、湖北两省百姓在平三藩时，转输供亿，花费颇多。我欲特减免这两省明年的应地丁各项钱粮一半，今年未缴纳完的钱粮全部免征。”


第112章 
　　他想了想，又道：“有些州县，重罹水灾，小民艰苦，这些地方，今年所有下半年、明年年上半年地丁钱粮全部免征。”
　　众臣无不为天下百姓谢恩。
　　待众臣离去后。
　　康熙招来大臣，确定了那些豁免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税收的地方，如直隶献县、河间县、河间卫，江南宿迁、兴化、邳州、高邮、盐城，山东郑城、鱼台等州县。
　　众臣感叹“皇上仁慈”。
　　“天下之利，应当藏富于民。”康熙道。
　　随后又说了几件政事才让他们下去。
　　众大臣在离去路上。
　　纳兰明珠忍不住感叹：“咱们这位皇帝是个好皇帝啊，心系天下。”
　　佟国维还记得这事儿，开口道：“之前的铜矿原也以为废了，哪知道这位爷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们都知道这说的是哪件事。
　　清朝对工人、商业并不约束，采取了开放的政策。
　　有多地产铜铅，当地百姓纷纷开采。后因地方官收税，种种作弊，百姓受其损害，无利可图，也就停止开采了。
　　铜日渐减少，价格腾贵，直接影响到制钱，造成钱少而日贵。
　　于是，在去年，康熙二十三年九月，康熙决定此后停其收税，任民采取。
　　百姓闻得此政策，开采颇为积极。
　　铜矿多了，百姓家底也逐渐富裕起来。
　　纳兰明珠笑道：“原以为最多像之前的皇朝一样，或是宗室血亲，或是世家大族，再不济也得是朝廷大臣来管这些铜铁矿，给几个钱，招几个人开采就是。”
　　董鄂费扬古笑道：“咱们这位爷有魄力，别人不敢的事，他敢。”
　　他龇牙笑着：“指不定咱们有生之年能看到个太平盛世。”
　　佟国维啧啧了两声：“咱们看过了兵荒马乱，又要看太平盛世，倒也是不得了哦，不得了。”
　　几人大笑，约着赴宴。
　　越近新春，康熙越是忙碌，因新春中间要休沐近半个多月，他要赶在这半个月前，将该处理的事处理完了，免得贻误。
　　他忙起来后，除了每日前往慈宁宫、慈仁宫请安外，几乎不踏入后宫。
　　万琉哈柳烟眼见着快到产期，内务府送来的奶娘与嬷嬷已经备着了。
　　乌玛禄也叫琉璃多上心。
　　万琉哈柳烟也私下派亲信打听，乌玛禄是否愿意为她说和。
　　琉璃听得万琉哈柳烟身边的招娣问话，闻言笑道：“万主子说的是哪儿的话，皇上这些日子都没进过后宫，即便主子想，也没有法子。”
　　琉璃又转了口风：“主子如今这样的位份，记个皇子在自己名下，也不算多大个事，让你主子安心养胎就是。”
　　招娣回去后，一五一十的回了。
　　万琉哈柳烟知晓琉璃说的在理，她也不过是关心则乱。虽心有不安，却还是静下来养胎。
　　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万琉哈柳烟便开始腹痛，产婆与太医都候着。
　　乌玛禄也叫琉璃多打听打听。
　　差不多过了一夜，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寅时，万琉哈柳烟生下皇十二子。
　　此时，已快至春节，早已停政。
　　康熙循例，赏了福字、春联，只慈仁宫、慈宁宫、承乾宫、永和宫、翊坤宫的与他宫不同。
　　听闻万琉哈柳烟生了，康熙赏了点儿东西，再无后续。
　　因着坐月子，万琉哈柳烟今年没去除夕宴。
　　今年的乌玛禄和佟佳皇贵妃依旧是只赴了半宴，众人习惯了，倒也不觉有什么。
　　出了节，便正式上朝，累的政务也一并处理。
　　每逢正月，是格外忙的时候。
　　一来，沿海那边送来扶桑“贞享令”的原文，里间规定每年去长崎贸易的总额：清朝船贸易额不得超过白银六千贯，荷兰船不得超过三千贯。贸易总额超过白银六千贯后，即禁止此后该年入港的其他该国船舶进行贸易，勒令运回货物。
　　有大臣道：“岂非乱了民生，应当给扶桑一个教训。”
　　礼部满尚书介书道：“我清朝，天朝上国，贸易四方，远销海外，不独他扶桑一个，区区虱子，算不得什么。”
　　礼部汉尚书沙澄见他狂妄，低头翻了个白眼，才开口道：“禀皇上，自展海令后，我国东西出销各国。正如介大人所说，不独扶桑一国，纵然扶桑有此命令，也害不了民生，还请皇上放心。”
　　康熙微微点头，算是揭过。
　　不过一件小事，不值当上心。
　　第二件才是问题。
　　去年，彭春领病凯旋后，罗刹国派兵增援尼布楚，而罗刹国军队头目托尔布津知道清军撤退的消息后，率军队再次攻向雅克萨。
　　因地处偏远，如今年初，康熙才接到奏报。
　　这会儿，各大臣倒尽皆主战，只是这其中调度颇为麻烦，需要各方调协。
　　正月十八，介山因病免职，杭艾任职礼部满尚书一职。
　　虽有人猜测跟他前几日在朝会上，因扶桑“贞享令”发言有关，但到底只是猜测，没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政事暂且结束后，康熙歇了一两日，又到了每三年一次的八旗选秀。
　　康熙本想依旧例，让皇太后和荣惠二妃选即可。
　　本该由皇贵妃去选，奈何自皇贵妃前些年诞下格格后，得了下红之症，久治不愈，经不起折腾。
　　梁九功进来给康熙递了户部送来的折子。
　　梁九功提了一句：“听户部的人说，今年德主子的妹妹也在里间。”
　　康熙这才翻开奏折看了一眼，乌雅玛颜珠的名字赫赫在列。
　　梁九功为康熙换了杯茶：“听说德主子的妹妹生得美丽，比德主子还美上几分。”
　　“和宜妃比起来呢？”康熙随口问道。
　　“这……奴才不好说。”梁九功赔笑道，不再说话。
　　康熙将折子合起来，丢到一边，饮了口茶，才道：“今晚定永和宫。”
　　康熙顿了顿又道：“不必惊扰她。”
　　“是。”梁九功退下了。
　　康熙翻看奏折，里间都是最近的事。除开大事外，也有些许琐事。
　　康熙无奈批到：此事不必上折子
　　他也不敢轻忽，谁知道折子里间到底写着什么事，若是错过民生大事，便是帝王的罪过。
　　入了夜，折子少了大半，他有些疲累的站起身，捏了捏鼻梁。
　　梁九功上前询问道：“皇上，去永和宫吗？”
　　“走吧。”
　　一行人来到永和宫。
　　琉璃早得了消息，在外等着。
　　康熙进屋，乌玛禄困倦的快要睡着了，膝上放着书，头一点一点的。
　　康熙坐下道：“你要困了，就不必等我。”
　　“这不合规矩。”
　　“规矩。”康熙重复了一声，没说什么，而是道，“过几日选秀，你要去看看吗？”
　　“不去。”乌玛禄含糊道，“乏得很。”
　　康熙戳了戳她：“你妹妹也在。”
　　乌玛禄清醒了一下，倚了起来，靠在床头：“爷怎么想的呢？”
　　康熙看她：“随你。”
　　他带了点儿漫不经心：“这宫中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
　　“你要想她陪着你，许她个常在，留在你宫里也未尝不可。”
　　乌玛禄垂着眼，无悲无喜，口中问他：“若奴才不愿意呢？”
　　“撂牌子就是。”康熙神情柔和，“你才是最重要的。”
　　乌玛禄可能的确没有心，她听到如此动人的话，内心毫无波动。
　　她眼中没有任何情感，就像灵魂早已远离，徒留躯壳的傀儡。
　　她笑着：“爷这话说的，真叫人感动。”
　　她笑靥如花，康熙却敏锐的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真要细说，他又说不上来。
　　他心里不舒坦，便戏谑的问道：“那你这做姐姐的，想没想好给你妹妹讨个什么前程。”
　　乌玛禄闻言只回了一句：“凭爷高兴。”
　　康熙对于后宫之事并没有太过热衷，也只是因为跟乌玛禄有关，所以才来和她见了一面。
　　他想了想，还是道：“那我给她指门亲。”
　　乌玛禄笑道：“那爷得给她指个好人家，少些内宅之乱的，奴才那妹妹天性蠢钝，内宅事儿多的，奴才怕她闹不明白。”
　　康熙应下了。
　　乌玛禄想了想，又提起来一件事：“万妹妹前些日子诞下个阿哥，永和宫冷清得很，没什么人气儿。奴才想着，不如就把那阿哥记在奴才的名下，倒也不必抱给其他嫔妃或是太妃。”
　　“哦，我的确还没考虑好，到底是把他送去荣妃那里，还是抱给太妃，又或是过继出去。”康熙没什么意见，“既然你开口，记在你名下，也没什么关系。”
　　戴佳澄月所生的七阿哥胤佑，因为腿有残疾，加上康熙亲弟纯亲王隆禧早亡，子嗣早殇，这脉算是绝了。
　　康熙早就打定主意，只等胤佑成年后，便送去宫去，正式过继给纯亲王，继承纯亲王的爵位，既给隆禧留了血脉，也算给这儿子一条退路。
　　之前也有过把皇嗣送出宫养的例子。
　　康熙并未说谎。
　　康熙为她捋了捋头发：“虽是应了你，你也要顾全自己的身体。要是因为这个孩子，你出了什么事，那也只能把他抱走了。”
　　乌玛禄嗔道：“爷尽吓唬奴才。”
　　康熙见她没什么精神，也不打算搅扰她，只道：“你先歇着，我不扰你了。”
　　乌玛禄又叫住他：“奴才想，既然是选秀，不如就让她落选后过来陪奴才说说话。免得劳家里人走二趟。”
　　康熙本就答应过她，闻言也不觉有什么，点头答应了，口中却还是提醒她：“注意身子。”
　　“好。”
　　康熙离开前，特意与琉璃叮嘱了一句：“你仔细盯着你家主子，莫要让她做些劳心劳力的事。”
　　琉璃听训。
　　过得几日，八旗选秀，康熙问了内务府的安排。
　　梁九功见机快，让人将乌雅玛颜珠放在了第一天的第三批里。
　　近几年的选秀，基本上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佳皇贵妃在选，今年因佟佳皇贵妃抱病，便换了荣惠二妃在场，加个康熙，五个人在上看着她们，只叫秀女心中忐忑，却还是得维持着规矩，不肯失了体面。
　　秀女按名单，一一上前。
　　康熙也只是过过眼，并没有挑选。
　　惠妃倒是瞧中了一个——她替了佟佳皇贵妃来看选秀，户部自然也送了一份名单给她。
　　她看过名单后，心里早就给胤禔选出了几户人家的姑娘。
　　这一批里，便有一个是她选出的。
　　那是与乌雅玛颜珠同一批的，叫作伊尔根觉罗佛拉娜，乃是正当任的户部尚书科尔坤之女，为满族八大姓氏之一，是满洲镶黄旗出生。
　　惠妃虽提前挑选了好几个人家，但这会儿瞧见这位伊尔根觉罗佛拉娜，觉她容貌清丽，举止得体，心中更是喜欢，便想着后面没有更好的话，胤禔的嫡福晋也算是定下来了。
　　她见其他人迟迟未决，这一批全要撂牌子，心中焦急，便开了话头：“我瞧那位伊尔根觉罗氏，倒是生得貌美，举止大方，是个体面人，不如留牌子。”
　　康熙无可无不可道：“留吧。”
　　伊尔根觉罗佛拉娜被留了牌子。
　　太皇太后这会儿也跟着开口：“我听说，下面那位乌雅玛颜珠是德妃的亲妹妹。”
　　康熙应道：“是。”
　　太皇太后笑道：“我见她是个伶俐人儿，不如留在宫中，与德妃做个伴儿，免得她在宫里久待乏闷。”
　　康熙有几分被说动了，便让乌雅玛颜珠上前来，他仔细打量了她。
　　乌雅玛颜珠如今正是青春年少，一脸单纯，初生牛犊不怕虎，叫她抬起脸，她目光竟也敢微微上移，偷瞟了几眼眼前的贵人。
　　倒是个好看的男人。
　　太皇太后笑道：“她倒是个胆子大的。”
　　康熙见她容貌精致美丽，又生香活色，同乌玛禄有三四分相像，却比乌玛禄多了几分灵动，和宜妃的性情更为相似，原也是有几分心动的。
　　他有几分迟疑，但到底想着乌玛禄不愿意，加上太皇太后说的话，心里觉得乏味，便道：“撂吧。”
　　一上午，也就留了个伊尔根觉罗佛拉娜。
　　既然看了乌雅玛颜珠，下午康熙便不愿意来了，招来大臣商议出兵的事。
　　都知他政务繁忙，也没人说什么。


第113章 
　　康熙早就给梁九功打过招呼，乌雅玛颜珠落选后，梁九功安排的魏珠便叫住了她，又给她引见了琉璃。
　　琉璃只道：“二姑娘，德主子有请。”
　　她听着琉璃的话，只摇头：“家里说了，叫我结束了便出宫去，他们在宫外等我，不能跟别人走。”
　　她虽是个憨直的性子，胜在听话。
　　她又道：“你晓得我姐姐是德妃娘娘，可不能对我怎样，让我离开。”
　　她就堵在那里，动也不动，路过的旁人余光都在看。
　　琉璃瞥了一眼，让魏珠去叫梁九功，梁九功虽嫌他们这点儿事都做不好，却还是跟着来了一趟。
　　梁九功道：“乌雅姑娘，请吧。”
　　玛颜珠虽记得自己选秀时见过这人，却始终记得家里人的话，不肯跟不认识的人走，只一味摇头，眼珠子不断打量这三人。
　　琉璃微微摇头，心中确信，不是哪个人都有主子那般聪明的。
　　她开口道：“二姑娘，这地儿人来人往的，若你之后出了什么事，难道我三人还能落下好处不成，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玛颜珠这才反应过来：“是哦。”
　　她笑了起来，摸了摸发髻，娇憨道：“我把这个给忘了，对不起。”
　　她说得颇为诚恳，其他几人看着她，也没说什么。
　　琉璃无话可说的和尹双儿带着玛颜珠去永和宫，魏珠和梁九功下去做事了。
　　入了永和宫，玛颜珠依礼行礼，得了乌玛禄的同意，才站起身来。
　　乌玛禄让她靠前坐，她便坐在榻边缘。
　　乌玛禄打量着：“家里教得你很好。”
　　她们之间差了十岁，乌雅玛禄进宫那年，玛颜珠才六岁，对这位姐姐的记忆并不如何清晰，更多的是从父辈们口中听到的，这位在皇宫里做主子的姐姐是如何的尊贵，又如何的帮衬家里，他们要如何的对她敬重。
　　她客气而生疏的笑着，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乌玛禄瞥了她一眼。
　　琉璃端上了茶水点心，又一一摆好。
　　乌玛禄转动手中佛珠，轻声道：“吃吧。”
　　玛颜珠没有什么胃口，却也不敢拒绝，她小口的啃着，用袖子挡着，等着乌玛禄说话。
　　乌玛禄问她：“家里可好。”
　　玛颜珠赶紧咽下去，才道：“家里好着。”
　　乌玛禄把茶杯往她面前放了放：“润润嗓。”
　　玛颜珠喝完茶，清了清嗓子，才道：“家里一切都好，主子莫要惦念。”
　　她看了看左右，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些宫人们早就被琉璃调教好了，虽觉玛颜珠举止不得体，却也不曾有什么轻忽鄙夷的模样，只是一味低头，并无什么反应。
　　乌玛禄不以为意道：“你尽管说。”
　　玛颜珠抠了抠裙子边儿：“有了主子的帮衬，家中日子好过多了。”
　　她道：“额娘和妈妈都惦念着主子，想要进宫向主子谢恩。”
　　她也说不出个什么名堂，不过是在大人闲谈的时候听到了这些。
　　乌玛禄也是随口问问，叫人取来了给家中的信，这才对玛颜珠道：“我给你说几件事，你记着，回去给玛法讲。”
　　“是。”
　　乌玛禄道：“你回去后让玛法多约束一下乌雅家的人，莫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玛颜珠点头：“玛法常叫我们不要惹事。”
　　“不惹事，不怕事。若别人起的由头，倒也别怕。”乌玛禄并不是个一味忍让的性子，她有她的考量。
　　玛颜珠道：“奴才记住了。”
　　乌玛禄想了想，又道：“家中只管老实做事，若要选，只选皇上，别去掺和什么营私结党，朋党斗争。”
　　“是。”玛颜珠认真的听着，又想起了玛法平日里念叨的事，问她，“主子，那咱家阿哥，咱家也不讨好吗？”
　　乌玛禄微颦眉道：“那是大清的阿哥，不是乌雅家的阿哥。”
　　乌玛禄看出这位妹妹有几分痴，也不打算细说：“你不用问，回去只管告诉玛法。”
　　乌雅家一向没闹出什么事来，乌玛禄心里对乌雅额参这位玛法，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是。”
　　两人沉默了下来。
　　玛颜珠是个烂漫的性子，在家虽会被嫡母和生母念叨，却也并不拘着她，快乐得如同一只小鸟，这里也去，那里也去，骨子里便带了几分痴傻天真。
　　她最是惧怕自家阿玛和玛法了，他们再严肃威严不过。如今见到这位姐姐，更觉手脚冰凉，讷讷的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小声道：“主子，奴才被撂牌子了。”
　　她十分愧疚不安：“皇上让奴才抬起头，奴才心中好奇，便偷看了皇上。”
　　乌玛禄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叹息，笑道：“不必担心，回去后叫玛法好好教你些道理，开些眼界，莫要做个浑人。”
　　玛颜珠疑惑道：“不都是额娘教咱们后宅之事吗？”
　　乌玛禄道：“你若嫁的是个寻常人家，自然会内宅之事即可。可若入了那些高门大户，他们又岂会要个只困在内宅的嫡妻。”
　　“所以，都以娶世家女为荣。”
　　玛颜珠没大听明白，但也记下了。
　　乌玛禄也不强求：“总之，把我说的话，回去说给玛法听就是。”
　　“是。”
　　乌玛禄又道：“我说的话和给你的信，绝不能假手他人，要直接说给玛法听。路上若是遇到别的人了，也不许跟他们走。”
　　“玛法也说了这个的，奴才心里都记着呢。”
　　乌玛禄点了点头，叫宝珠给她装了些糕点，又叫琉璃送了她一对金镯。
　　康熙虽不许宫中物品流失，但只要不大规模的送出去，这样子的人情往来，却不会和乌玛禄计较。
　　乌玛禄笑道：“我吃着好，也给家里人尝尝。”
　　“是。”
　　乌玛禄道：“琉璃，你去送送她。”
　　琉璃是乌玛禄的掌宫宫女，一般都随侍乌玛禄身边，有什么重要的事都是让宝珠去外行走。
　　只有乌玛禄看重的事，才会让琉璃亲自去一趟。
　　玛颜珠行大礼离开后，琉璃送玛颜珠一路过去。
　　在宫门口，琉璃看着玛颜珠出去后，等她的女子和玛颜珠说了几句话后，向琉璃行礼，琉璃还礼后才离去。
　　待玛颜珠回到乌雅家后，进了屋，面对众人的疑问，她摇了摇头：“撂牌子了。”
　　乌雅魏武道：“我就说，之前得问问咱家大姑奶奶的意见。”
　　额参毕竟年纪大了，沉得住气，问她：“行了，下去吧。”
　　玛颜珠记着乌玛禄的话，把信给了额参，又将乌玛禄的话一一复述。
　　额参算了算时间：“以后我和你阿玛回来后，你就跟在我们身边多听多看。”
　　“好。”玛颜珠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趣，低头看着衣襟上的绣花，问道，“我可以下去了吗，玛法。”
　　额参让她下去。
　　额参把信给乌雅魏武看，和他商量：“不行，咱们还得给二姑娘请个识字的先生。”
　　乌雅魏武没明白过来：“咱们都是马上人家，姑娘们不舞刀弄枪就算了，怎么就要学那帮子文人。识字顶个鸟用，还不是被咱们在马上得了天下。”
　　额参对自己儿子们已经不报希望，两个都是憨直的货，也就那位大姑奶奶，有些心眼，能在宫里待得不错。
　　二姑娘随爹。
　　所以他一开始，并不强求二姑娘能入宫。别好端端的丧了性命。
　　他摇头。
　　不行，这家还得他看着。
　　不然，得垮。
　　额参道：“咱们那位娘娘的意思是，娘娘可能给咱们二姑娘订了门好亲事。”
　　“好亲事？”乌雅魏武重复了一遍。
　　额参指了指天：“应当不是皇室，但也得是那几家。”
　　他提道：“二姑娘的婚事，这几天就不要应了，等我回来再做主。”
　　乌雅魏武答应了。
　　乌雅魏武虽然没那么多心眼儿，但有些事他想得到的，他问：“要真是那几家，咱们姑娘怕不够格。”
　　“所以才让你请先生来教。”额参深吸一口气道。
　　乌雅魏武看着自家老头子：“我的意思是，现在请先生来教，应该来不及了。不如让娘娘把她身边的人派过来一个调教调教。宫里出来的调教二姑娘，总比咱们调教强啊。”
　　乌雅魏武道：“到时候宫里出来的那位，跟着二姑娘一同去那几位府上。有她们看着，咱们好歹心里也放心不是。”
　　额参点了点头：“我一会儿给娘娘写信。”
　　额参多少放下心来，他两个儿子蠢是蠢些，但不至于没脑子。
　　两人也就散了。
　　另一边儿，李巧儿自琉璃走后，羡慕道：“主子可真看重琉璃姑姑。”
　　尹双儿闻言道：“主子身边，唯琉璃姑姑办事再妥帖不过。”
　　李巧儿慕道：“也不知咱们时候能做到琉璃姑姑这样。”
　　“等着吧。”
　　两人也无话说了。
　　信是晚上到乌玛禄手里的。
　　乌玛禄翻看了信，想了想，叫人叫来了六位宫女，问了她们，谁愿意去。
　　六位宫女都摇头不愿意去。
　　乌玛禄叫她们下去了。
　　琉璃伺候着她，乌玛禄随她按着额头，口中问道：“你觉着我该派哪几个去。”
　　琉璃为她细细分析：“奴才和双儿是断不肯出去的；宝珠原是主子为小主子们备着的，去照看二姑娘倒也无妨；雅利奇刚进宫不久，本就笨手笨脚，送出去难免不能如老大人的意，教不了二姑娘；喜姐虽刚来永和宫，却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品性也没什么问题，去一趟也无妨，留下来也没什么。”
　　琉璃顿了顿，还是说道：“巧儿虽和雅利奇一样，进宫不久，但是同孟得义有私情，现在出不出宫，是两可的事。”
　　乌玛禄顿住了，偏头看向她。
　　琉璃重复了一遍：“巧儿同孟得义有私情，现在出不出宫，是两可的事。”
　　“他们什么时候有的。”乌玛禄奇道，“若孟得义早说，我也不能让他出宫，把他二人拆散。”
　　琉璃道：“我们也不知道，宫中不许对食，大家心里都记着哩。孟得义离开后，时常给巧儿送来些簪子首饰，我们才知道的。”
　　琉璃不在意道：“许是出了宫，便不怕“不许对食”的禁令了。”
　　乌玛禄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我得在宝珠、李巧儿和喜姐里选。”
　　“主子要是都送去也行。”琉璃道，“若是皇上点头，宫里去几个教养嬷嬷也无妨。只是嬷嬷毕竟不是自己人，未必向着二姑娘。又有些品性不好的，吃拿卡要，听说前朝有公主想见驸马，还要受她们的磋磨……”
　　琉璃道：“二姑娘那性子怕是拿不住她们。还是咱们身边人好。再说了，要阵仗太大了，难免引人注目。不定其他人心里怎么想。”
　　琉璃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考虑周全。
　　乌玛禄心中也是这样想的，想来想去，这三人谁出宫都无妨，只是得听听她们自己的想法。
　　这会儿，这三人倒不反对出去了，只道是主子叫她们去哪儿，她们便去哪儿。
　　乌玛禄闻言，只叫她们下去了。
　　康熙还没忙完，不怎么来后宫。
　　这选秀选了几日，也才选了三个。
　　待选秀结束，惠妃特意让人去请康熙，康熙原是不想去的，思虑过后，还是去了。
　　惠妃同他不尴不尬说了几句闲话后，才道：“那伊尔根觉罗家的姑娘，奴才瞧着很好，想留给胤禔做嫡福晋。”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我叫礼部的人去办。”
　　他提醒了她一句：“你往他房里送人，倒也没什么，只要别弄出孩子来，免得科尔坤他家脸上无光。”
　　“是，奴才记着呢。”惠妃应下了。
　　康熙不欲久留，起身离开。
　　惠妃绞了绞手帕，又坐下了，她打算等胤禔回来再和他说这事儿。
　　她心里倒也满意。
　　皇上给太子定的嫡福晋虽出自名家，家中久有传承，却也不过是汉军正白旗，哪比得上满洲镶黄旗的。
　　这位伊尔根觉罗氏虽祖辈不显赫，但阿玛是户部尚书，那是顶重要的职位，只靠这个便够了。
　　她虽然不懂朝堂的事，却也知道，有这么位岳丈，到时候胤禔入朝堂，也有人帮衬，不至于独木难支。


第114章 
　　她拳拳爱子之心。
　　末了，她叫来钱灵云，再三叮嘱，叫她看着另外两人，万不能在胤禔大婚前弄出孩子来。
　　惠妃想了想，又道：“他那内宅之事全靠你看着，在他嫡福晋没生下孩子前，万不能有别的孩子。”
　　钱灵云久久的凝视着她，也不忘点头。
　　惠妃和她说了几句话，把她打发走了。
　　她心里嘀咕，这灵云是怎么了，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康熙出了延禧宫，性起去尚书房看了看。
　　如今尚书房虽定，却并没有固定地址。康熙也是难得的出来走走，倒也松快。
　　到了地儿，台上讲课的正是顾八代，而几位皇子正在认真听读，康熙从窗口看了看，很是满意。
　　他问梁九功：“老五呢？”
　　梁九功回道：“太后身边的那兰图姑姑前些日子说，太后想让五阿哥多陪陪，不急着送来尚书房。”
　　康熙闻言，想了会儿：“也好。”
　　康熙对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是十分孝顺的，这等小事，并没有忤逆的必要。
　　他想了想，又记起来了一些事：“你让内务府的来一趟。”
　　如今康熙膝下有六位格格，除却三个年纪尚幼的，余下三个年纪大些的，被各自养在宫中，平常也就学习女红，虽也识得几个字，但并不严苛，只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但她们这样的身份地位，哪是不做个睁眼瞎就够的。
　　也不指望她们个个是状元之才，但总归要读得几本书，会些琴棋书画才是正理。
　　他另有打算。
　　梁九功派人叫来内务府的人，谈及了几位格格读书识字的事。
　　内务府的人领命后，下去办了。
　　梁九功笑道：“皇上爱护格格们。”
　　康熙笑道：“我同福全，自小相伴，所以比旁的兄弟们多出几分情谊。她们养在各自宫中，又能有几分姐妹情深？时常见见也就好了。”
　　梁九功闻言笑道：“所以皇上建了尚书房，让阿哥们多见见。”
　　康熙点头道：“他们都是我儿子，我自然希望他们兄弟之间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康熙心中一直羡慕和谐友爱的家庭。
　　梁九功拍马屁道：“小主子们定然兄友弟恭。”
　　“自然如此。”康熙笑道，“就养在我眼皮子底下，难不成他们还能有兄弟阋墙的那一天。”
　　康熙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在他想来，太子早定，他又时时教导太子，要对兄弟友爱。
　　虽然这些孩子们以后可能各有心思，但是怎么也走不到兄弟阋墙、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都道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肉有多寡之分，他对于每个孩子肯定做不到完全的公平一致，但是他也不会亏待他们，该有的都有。
　　他对于每个孩子都很好，多有考虑。
　　纵然他们年少时，可能会对他有所怨言，但是等他们年纪大了，自己做阿玛了，自然就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他非常自信，有他在，那些孩子们翻不出天去的。
　　他坐下翻看奏折。
　　北平城中，乌雅额参递上帖子，门房进去通传，后由管家引着入了钮祜禄府。
　　钮祜禄法喀在正厅门口降阶相迎：“额大人，请，快请。”
　　额参忙道：“法大人，你请，你请。”
　　两人互相邀着走进了房间，下人端上茶水点心就退了下去。
　　主子们早有吩咐，他们不敢违背。
　　钮祜禄法喀同额参说了几句闲话，才道：“听皇上说，你家有个孙女儿，生得貌美如花，品性端方。”
　　额参问得此言，知晓自家大姑奶奶说的亲家落在了钮祜禄府上，这才放下心来，道：“正是。”
　　“不知许配人家否？”
　　额参笑道：“不瞒法大人，家中正在给她相看人家。”
　　钮祜禄法喀道：“都道是长兄如父，我阿玛额娘去世的早，兄长亦是早去，家里由我当家。”
　　他顿了顿道：“这次邀额大人来，是想厚着脸皮，替我家小弟提个亲。”
　　他又拱手道：“按理来说，男方向女方家提亲，得上门。只钮祜禄家太多人盯着。也就只能劳大人走一趟，还请老大人不要计较，不要计较啊。”
　　花花轿子众人抬，额参亦拱手道：“大人哪里的话。”
　　钮祜禄法喀道：“我小弟如今承袭一等公，品性端方，容貌清雅，老大人不妨一见。”
　　额参没有反对。
　　钮祜禄法喀派人叫来了阿灵阿，额参见他果然是个清俊少年，心中满意，口中却还是婉拒。
　　额参道：“乌雅家军功起家，得蒙圣上与娘娘恩宠，才从卑位如今得以居三品官，哪里配得上大人家。”
　　他拜了拜：“大人，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我那孙女命微福薄，恐入不得这高官后院。”
　　钮祜禄法喀拦住他：“老大人，哎呀，老大人，你听我说，此乃皇上之意啊。”
　　他笑道：“前些日子进宫，皇上亲口对我说，你家孙女不错，是个良配，不然我也不敢唐突行事。”
　　他道：“你且放心，既然是皇上开的尊口，你只管放心。我那小弟只会有你孙女儿这一个嫡妻，不会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叫你孙女儿烦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额参知道，这已经是钮祜禄家的诚意，他心里也十分满意，便不再拒绝了。
　　额参同钮祜禄法喀交换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定下了婚事，额参便先回去了，后面还有三书六聘，有的忙活，他要先回去给家里人打声招呼。
　　等额参走后，阿灵阿心里不舒坦，大声道：“三哥，我连他家孙女儿是什么样都没见过，你这就要把我卖了吗？万一丑到不行呢。”
　　“那位德妃娘娘，听说十分貌美。而他孙女进宫选秀时，你四妹妹见着了，说是容貌美丽，只是为人有些憨罢了。你担心什么。”钮祜禄法喀将茶杯重重放下，恨铁不成钢道，“再说了，你也不用说这些浑话，皇上开口的事情，哪有能改的。”
　　他又劝他：“女人憨就憨些，你做些什么，她也发现不了。你这样的性子，要是娶个精明能干的，还不得被她这样在手里拿捏。”
　　他手里滚动着两个玉球。
　　法喀又道：“丑就丑她的，女人嘛，关了灯都一样。你要不喜欢，在外养两个好看些的。实在不行，去青楼楚馆。只要不弄回家，眼一睁一闭的，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阿灵阿知道自己三哥说的在理，但难免心中不舒服。
　　他年少风流，也偷看了几本闲书，瞧过了才子佳人的话本，那里面的女子，哪个不是绝代佳人，风姿卓越，缥缈若姑射仙人，纯洁若处子，艳丽如玫瑰。
　　读书人嘛，哪个不曾想过，夜半红袖添香，赌书泼茶，纤手破新橙。
　　他知晓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不过是他的妄想，可这会儿眼见要真成了，心里还是有两分不舒坦的。
　　钮祜禄法喀知道这小弟不学无术，非得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听，他才能够明白。
　　法喀嗤道：“你我五个兄弟，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革爵，由你来继承爵位。”
　　阿灵阿茫然不解的摇头。
　　法喀简直要笑出眼泪来了：“因为我们几个兄弟，只有你还未娶妻，皇上有心想要捧着这位德妃娘娘，你看不出？”
　　他是几个兄弟当中的聪明人。
　　他呵笑道：“那位德妃地位低，那就抬旗，不仅抬她的旗，还要抬她家族的旗；她家世不好，就给予她父兄长辈高官；她家世薄弱，那就让她家和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联姻。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
　　法喀长久的叹息：“他之前也就只对佟家才有这份耐心。”
　　阿灵阿见自己三哥这幅模样，默默后退了几步。
　　钮祜禄法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死死盯住他：“所以，哪怕你装，都要装出一副夫妻情深。”
　　他古怪的笑着：“皇上可是特意提醒我了，他希望你内宅干净些，不要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灵阿算是记下了，但他又迟疑道：“三哥，你是说，因为皇上想要让德妃家世显赫，所以才把爵位给了我。”
　　钮祜禄法喀耻笑道：“德妃的妹妹嫁了一个钮祜禄家的普通小子，和嫁了一位钮祜禄家的爵爷，你觉得哪个说出去，那位德妃更有脸面。”
　　阿灵阿不通这些心机谋算，不代表他是个笨人，他听明白了，但他还有两个疑惑。
　　他道：“但二姐是皇后，三姐是贵妃，钮祜禄家一向是大族。我们如何就要跟这样的人家联姻。就算不是赫舍里家，也该富察家，最不济也该佟家。”
　　他们几兄弟向来并不亲近，各做各事，少有联络。
　　但法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弟能蠢到这种程度，他都懒得骂他，但又生怕不讲明白，反而惹出祸患，只好耐着性子给他讲。
　　法喀道：“这天下毕竟是皇上的天下，皇上没有开口，我们自然想和谁家联姻，便和谁家联姻。但皇上开了口，你怎么敢生出异心。”
　　他意味深长道：“这会儿可不是大清刚建立的时候了。”
　　他颇觉好笑：“难不成你以为咱们这位皇上是什么菩萨佛爷吗？那么慈悲？”
　　阿灵阿懦懦道：“我是觉得二姐三姐她们颇受宠，不至于……总可以叫三姐为咱们家说说话，不至于……”
　　法喀几番深呼吸才忍下来，道：“你要我说多少遍，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他是所有人的主子。别看我们在外面，那些奴才遇到了我们，一口一个主子。咱们见了皇上，也得叫主子。”
　　“主子对你笑，是他心善。不代表你就可以爬到他头上去。你以后再说出这样的话，即便你是爵爷，我也得抽你。”
　　钮祜禄法喀虽然被革爵了，但他毕竟是这个家族里的大家长，尤其清朝依旧以孝治天下，自然可以说出这话。
　　阿灵阿忙赔笑道：“我记着哩，但三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毕竟我现在多少也是个爵爷。”
　　孩子长大了，更要脸面了。
　　这无可厚非。
　　法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阿灵阿想了想，问道：“哥，我听他们说，皇上好像更偏爱宜妃，至于德妃，宫中似乎没什么消息传出。”
　　三官保因有个做妃子的女儿，为人颇为嚣张狂妄，谁不晓得。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早有耳闻。
　　法喀叹了一口气：“既然你已经是个爵爷，以后，你要多看多想，才不至于让咱家蒙羞。”
　　他教导他：“你且记住，金银财宝玉器有什么尊贵，官禄爵位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意味深长道：“官禄爵位有了，那些黄白之物会源源不断的来。”
　　阿灵阿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他听出来自己三哥在教自己，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好。
　　这会儿更不会唱反调，只道：“我记住了。”
　　阿灵阿听了教导，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这样看，皇上很是爱重德妃？”
　　“这说不准。”是法喀这样说的，也是他先否认的，他道，“咱们家那位三姑奶奶不是在宫里做贵妃吗？写回来的信里，提及那位德妃，都道是不曾见过几面，也不曾听闻她有几分受宠，不足为虑。”
　　法喀叹道：“但谁知道咱们那位主子爷是怎么想的，指不定过后又变了心思。君心难测啊，君心难测。”
　　阿灵阿闻言，心里也犯嘀咕，但终归不说什么了，行礼之后便下去了。
　　法喀坐在位置上，沉思良久，直到屋外日斜。
　　政事暂且告一段落。
　　康熙去承乾宫看佟佳皇贵妃，佟佳皇贵妃依旧在养身子，她恶露不尽，血淋漓，屋中时时点着香。
　　康熙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你唇有些白。”
　　佟佳皇贵妃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是这样的。”
　　她打起精神和他说话：“皇上近来可好。”
　　“还好。”康熙顿了一会儿，免不了叮嘱她，“你要注意身体。”
　　“不知道死在什么时候……”佟佳皇贵妃长长的叹息一声。
　　因这下红之症，仿佛也流尽了她的精神。
　　佟佳皇贵妃的确没有几分精神了。


第115章 
　　康熙不愿听这样的话，带了几分严厉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佟佳皇贵妃有气无力的笑着：“好，这样的话，以后奴才不会再说了，只想请皇上答应……”
　　她歇了一会儿，才道：“奴才百年之后，皇上切要好好顾着佟家，纵然有什么错，也且留他们一条命罢。”
　　康熙为她拭去额上的汗，怜惜道：“那也是我的母家，我自是会多照看着。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有太医看着，多调养调养也变好了。”
　　他安慰她：“德妃身子惯来不好，现如今不也好好的吗。勿要多心。”
　　佟佳皇贵妃不再说这些话了，说起了别的：“说来，奴才听说德妹妹家里有人选秀，是个美人儿。”
　　康熙点头：“比德妃要好看几分，又有宜妃的性情，是个妙人儿。”
　　“皇上不留着。”
　　康熙由来清醒，闻言只道：“这世上从无一样的花。哪怕是同类的花，也各有不同。我如今已有了她们，还要什么相似的花？”
　　佟佳皇贵妃伸出手，轻轻搭在康熙手上，轻声问他：“奴才故去后，皇上想奴才了就来这里看看，不要找那朵相似的花好不好。”
　　她也是个自私的人，她不愿意自己爱的人，在她死后去寻找什么与她相似的人。
　　她只希望，自己对于自己爱的人来说，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康熙有点儿不高兴：“你今日怎么总说这些晦气的话。”
　　佟佳皇贵妃无力的笑了笑：“皇上应下奴才，奴才便不说这样的话了。”
　　康熙为她捋了捋发：“我分得清仁孝皇后和素真儿，也分得清孝昭皇后和贵妃。自然也分得清你和旁人。”
　　佟佳皇贵妃心中酸楚，扑在他怀里默默流泪，没有一点儿声音，泪水却不住流下。
　　好可惜啊，她原也是想过要和他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
　　她淋漓的哭了一场。
　　康熙耐心的等着，等她哭完以后，和她说了几句话，叫她顾好自己，又吩咐莺哥等人要照顾好她的身子，才离开。
　　佟佳皇贵妃哭久了，有些反胃的呕吐着。
　　莺哥和红韶忙上前照顾她。
　　佟佳皇贵妃拉住了她两的手，同她们道：“我把你们送去永和宫吧，你们好好跟着德妃。”
　　“我命不长啦。”
　　莺哥听不得这样的话，流泪道：“主子尚且年轻，怎么就要说出这样吓人的话。”
　　佟佳皇贵妃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我那些姐妹，都有自个儿的体己人，却又尽是些蠢物，不曾有几分容人之量。你们纵然留在她们那里，也未必会以诚相待。”
　　“你们是我身边人，我得为你们打算。”她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宫中，我瞧来瞧去，也就只有德妃好些，你们去了她那里，我也放心。”
　　莺哥不听：“主子活着一日，奴才便伺候主子一日。”
　　红韶也道：“是主子救了奴才，奴才也只愿跟着主子。”
　　佟佳皇贵妃长叹一声，不再说起这事。
　　出得承乾宫，康熙问道：“我听闻皇贵妃病情不重。”
　　梁九功答道：“太医院是这么说的。”
　　梁九功又道：“太医院说皇贵妃有下红之症，是个难去根儿的病。虽有调养，却也气血两失，体虚，易生病，经不得刺激。但好生调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让太医院多上上心。”
　　“是。”
　　康熙走了走，前往钟粹宫了。
　　梁九功看在眼中，并未说什么。
　　荣妃早收着了消息，从佛堂出来，顺带带着几位和她一块儿抄经的妃嫔迎接康熙。
　　康熙见到这幅场景，笑道：“你们好大的阵仗，起来吧。”
　　众妃嫔起身。
　　“听说我来之前，你们正在抄经，看来是我扰了你们。”
　　荣妃只道：“不曾。”
　　康熙让其他的妃嫔下去了，让荣妃坐下，随后才道：“你这些年，越发避世了。”
　　他斟酌道：“皇贵妃和德妃身子不好，素真儿和宜妃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宫里也就只能劳你和惠妃了。”
　　“是奴才的本分。”
　　两人沉默了下来。
　　康熙把玩着手上珠串，问她：“老三你没给他相看人家？”
　　荣妃道：“胤祉年纪尚幼，下回选秀再相看也来得及。”
　　今年八旗选秀，出身最好的被惠妃定了，余下的，还不如等下次再看。
　　这些打算没必要说给康熙知晓。
　　荣妃早就和康熙离心离德。
　　当她见过他真的爱人的样子，她便再也不曾真的指望过他。
　　她见他不走，也只能强打精神应付他，只笑道：“说起来，胤祉那孩子近些日子跟胤禛关系不错，还约着一块儿读书。”
　　康熙起了点儿兴致：“哦？胤祉爱护弟弟们，这很好。”
　　荣妃道：“前些日子去慈仁宫，见太后，闲聊几句，胤祺那孩子只会满蒙的话……奴才寻思着，要不还是让胤祺跟着兄弟们一起才是。”
　　康熙摆手道：“太后舍不得，等过个几年再说。”
　　他笑道：“我同宜妃都只希望孩子快乐就好，会不会这些东西不打紧。”
　　“皇上是个慈父。”荣妃口中答道，心中却记下来了。
　　两人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康熙才离开。
　　乌雅家催得急，半个月内连来三封信。
　　乌玛禄接到后，想了想，叫琉璃走了趟乾清宫。
　　梁九功知道这等只是小事，却也不敢擅专，还是向康熙告知了一声。
　　康熙停下笔，想了想：“也不是多大的事，允了就是，余下按例即可。”
　　康熙当年定下宫女出宫制度后，数年内，多有删改。
　　至如今，规矩便是：因有过犯被逐出宫者，不赏。因疾病、笨拙或别项事故，本主令其出宫者，须经敬事房总管太监、首领太监等验看真实。
　　得预先奏明，方准出宫。
　　乌玛禄是按规矩走的。
　　而其中，其进宫十年或十年以上者俱赏银十两，不满十年的不赏。
　　出宫女子，按例给赏银。
　　其在皇太后、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位下役使者，由本主自行赏给，不支官赏。
　　其在贵人、常在、答应位下使役者，进宫十五年以上的赏银三十两，十五年以下的赏银二十两，十年以下的赏银十两，皆由官赏支给。
　　而，凡已经出宫的宫女，不准再行进宫，不准泄露宫中一切事情，不准本宫首领太监等代为传信，也不准派人到宫门给本主请安。
　　梁九功忙道：“奴才知道了。”
　　康熙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她是个本分人，没有出错的时候。”
　　复又批改奏折。
　　因得了康熙应承，梁九功让魏珠陪琉璃去了趟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核实后，晓得是那位永和宫德妃的意思，见魏珠也在，知道乾清宫那边儿也答应了，没多作犹豫，便应下，放二人出宫去。
　　虽繁复了些，却合规矩，真追究起来，也不至于担责。
　　送二人出去时，是琉璃送的，也依例给了遣散钱。
　　乌玛禄前日便同她们说了，要她们去了乌雅家后，时时提点着那位二姑娘玛颜珠，叫她不要惹出事端来。
　　二人自是答应了的。
　　乌玛禄又与二人单独说了几句，才让她们下去。
　　乌玛禄询问了宝珠：“你没喜欢的人？”
　　“奴才不曾同谁有过私情。”
　　乌玛禄点头道：“你跟着我许久，到时候帮我多看着我那妹妹。”
　　她招宝珠上前，抚了抚宝珠的额：“你是要跟我妹妹一同去钮祜禄家的，打点家宅上下，还要你多教教她。”
　　宝珠流泪道：“奴才愚笨，恐怕不能够胜任，反而丢了主子的颜面。”
　　“不怕，你记着，你背后有我。余下的，多上心些就是。”乌玛禄温柔的笑道，“皇上答应了我，要给她找一门内宅干净的亲事，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她点了点她额头：“你是我身边出去的，怎么会差呢。”
　　宝珠也只能应了。
　　乌玛禄想了想，道：“你之后有什么相中的人，只管叫我玛法或她为你说和。”
　　宝珠有点儿羞窘。
　　乌玛禄只笑道：“你是我的人，如何不能嫁个好人家了。”
　　宝珠点头不语，算是默认。
　　乌玛禄给了宝珠一封信，只道是她不想留在乌雅家时，给额参或玛颜珠皆可。
　　宝珠应了。
　　宝珠出去后，乌玛禄让李巧儿进来，给了她一封信，然后道：“我从琉璃那里知道你和孟得义的事。你出宫后，挑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信给我玛法，便去寻孟得义吧。”
　　李巧儿却迟疑了起来：“我出宫后，如何和他一个……一个……”
　　她说不出口。
　　和太监对食本就不是个好名声。
　　在宫里也就算了，她若待到三十岁出宫，嫁个太监也就算了。
　　偏她现在，不足二十，叫她出宫后还与一个太监厮混在一块儿，叫她如何能应。
　　乌玛禄见她这样，知晓她什么意思，也不好评价什么。
　　乌玛禄只道是：“我并不是叫你非要和他在一起，只是给你个机缘。到时候，你若想离开，不管你是回家，还是去找他，有了这封信，你都可以离开。”
　　她笑道：“也不独给你，宝珠也有。”
　　李巧儿冲她磕了个头：“奴才对不住主子。”
　　“你道什么歉。”乌玛禄奇道。
　　李巧儿摇头，脸上满是泪水：“主子一心为奴才考虑，奴才却让主子失望了。”
　　乌玛禄静静听完后，叫她起来说话，问她：“你是怎么打算你们以后的？”
　　“他是个好人，他也是真的对我很好很好，只是……只是……”
　　“只是他身体有缺。”乌玛禄知道她在意什么。
　　李巧儿点头，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来：“若只奴才一个，管他什么呢，哪怕是天塌下来，奴才也要与他在一起。可奴才家中尚有父母兄弟，真要与他在一起，恐连累家人一同受嘲笑。”
　　说到这里，她也不怕有什么丢人的了，她说：“奴才本想着三十岁出宫，同他一块儿，也就没人说什么了。那时我年纪大了，能有人要，也就不错。纵然是奴才老子或兄弟，也不能说奴才什么。”
　　她苦笑着：“是奴才对不住主子。”
　　乌玛禄迟疑道：“倒是我想当然了。趁着还没出宫，不如叫喜姐与你换个出宫的份额。”
　　乌玛禄想了想，又道：“又或是你出宫，先与他在一块儿，平日里该往家寄钱便寄钱。等你年岁大了，再带他去见你家里人。”
　　李巧儿心里有些沉重，捏着手上的信，半晌才道：“奴才不知道，但奴才想出宫。”
　　乌玛禄点头，让她出去了。
　　乌玛禄心中有微微的叹息。
　　她总想着能让所有人都好，但世间几时得过双全法？
　　她闭目养神，慢慢的想着事。
　　永和宫的事一向都是琉璃在处理，等到琉璃将两人都送出宫后，她回来与乌玛禄说了，乌玛禄点头权作知道了。
　　琉璃想了想，又道：“今年出宫的人不少，内务府调人要花上些时日。奴才寻摸着，便同他们说了，咱们宫里不急，横竖今年内务府秀女要进宫了，到时候选些新进宫的也不是不行。那些久在宫中的，谁知道是谁的人。还是稳妥些好。”
　　乌玛禄对此并不反对，点头同意。
　　琉璃想起了自个儿送人时的听说的事，略微斟酌后，还是说出来给乌玛禄解闷。
　　她道：“奴才送她们的时候，听说奉茶所那边儿有个宫人和乾清宫的太监有了首尾。挨了罚，恰逢也到了岁数，被赶了出去。不过面上还留了体面，说是到年龄了才送出去的。”
　　琉璃迟疑道：“听说姓戴佳。”
　　乌玛禄闻言只道：“且随她们去吧。”
　　琉璃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宝珠与李巧儿二人出得宫门后，便上了乌雅家早就派来等在宫门外的马车。
　　迎回家后，额参客客气气的把二人送去了玛颜珠的住处。
　　给足了二人脸面。
　　如此，宝珠越发心中忐忑，李巧儿思来想去，亦越发不安。
　　两人免不了越发端着，做足了模样，对玛颜珠很是严苛，生怕丢了乌玛禄的脸面。


第116章 
　　她二人并不算玛颜珠的奴仆，担着宫里出来的名头，纵然是乌雅家的老仆乃至于主子们，对她们都要礼让三分，地位一跃在众奴仆上。
　　玛颜珠在二人到之前，也曾被嫡母和生母李姨娘耳提面令：“那是咱家大姑奶奶身边的人，可不是你身边的人。你对她们客气些，万不能失了礼数。”
　　想了想，犹未说尽，又道：“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和她们商量着来，她们的眼界，哪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玛颜珠能做什么？只能应着。
　　宝珠和李巧儿到了之后，和玛颜珠不尴不尬的说了几句。
　　宝珠行礼道：“主子的意思是，二姑娘的行为举止难免轻佻了些。依奴才看，不如明日起，二姑娘便跟着奴才们学一学。”
　　这本是说好的事，玛颜珠自然也不可能拒绝，除非她想招来玛法和阿玛的责罚。
　　入了乌雅府，两人才发现，外面人家的规矩，和宫里比起来的，的确有些差距。
　　两人本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事，如此看来，又放心许多。便老实教着玛颜珠。
　　玛颜珠是个自由惯了的性子，哪受得了这样的规矩和严苛。一来二去，难免心生怨怼。
　　玛颜珠私下里和嫡母与李姨娘都说道：“她们的主子只有咱家那个娘娘，哪儿有我。恐怕跟我去了夫家，她们心里也未必想着我。”
　　这话最后传到额参耳边去了，玛颜珠被禁足，身边奴仆只留了个从小跟在身边的，余下尽皆撤了。
　　李姨娘心疼得紧，私下和乌雅魏武求情道：“她一个小孩子，说话没过脑子，说了什么，就要受这样的罚。”
　　乌雅魏武不悦道：“娘娘是她能编排的吗？要是没有娘娘，咱家只是个包衣奴才。她还想嫁到钮祜禄家做嫡妻？做梦去吧。”
　　乌雅魏武不想跟这脑袋空空的妇人说话，拿着衣服边穿边离开了。
　　他在月下漫步，遇到额参在喝酒，行礼后才上前坐下，陪老爷子一块儿喝酒。
　　额参道：“好好的孩子，让她们养得眼界小了些。博启明日就跟着咱们一块在外面开开眼界。”
　　“二姑娘出嫁前一天再让她见见自己妈妈，余下时候，就让大姑奶奶送来的人调教。”额参叹了一口气，“也不指望她像大姑奶奶那样，能够帮得上咱家的忙，只要不要拖咱家后腿就行了。”
　　乌雅魏武应下了。
　　额参叹气道：“咱家大姑奶奶原是个聪明人，被她们养成那副德行，好在自己争气。”
　　他们都记得，未入宫前的乌雅玛禄是个胆怯不爱说话木讷的人，哪是如今的德妃。
　　他们虽不曾太与自家的大姑奶奶接触，但从乌雅家如今的荣华富贵来看，也知她出力不浅。
　　屋里的吃穿用住，乃至于官位爵禄，哪样不是大姑奶奶进宫做了德妃后有的。
　　额参拿着杯子，自斟自饮：“大姑奶奶争气，全家都仰仗着她，才有的今日。咱们帮不上忙，可不能再拖她后腿。”
　　乌雅魏武道：“儿子心里清楚。”
　　许是夜色正好，额参心中忧愁尽皆引了出来。
　　额参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些人看到大姑奶奶如今地位尊贵，心思有些浮动。你也都敲打敲打。也让你家里人那边儿行事谨慎些。”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乌雅魏武喝了两口酒，也还是道：“我都记着。”
　　额参叹道：“我想你额娘了。”
　　他起身，拿着酒壶，边喝边走，口中道：“罚二姑娘几天月钱，让她醒醒脑子。”
　　“大姑奶奶不计较，是她大度。可若是她计较，咱们家的好日子哪儿还有呢。”他长叹一声，“大姑奶奶有如今，可全没借助过乌雅家啊……”
　　是他们乌雅家需要这位娘娘，而不是这位娘娘需要乌雅家。
　　别说什么以后不以后的话。
　　大姑奶奶现如今有孩子傍身，孩子就是她的依靠，而不是乌雅家。
　　额参走远了：“你们都醒醒脑子吧。”
　　乌雅魏武往嘴里灌了两口酒，让下仆又抱来了两坛。
　　他懒得去见自家女人。
　　乌雅玛颜珠和钮祜禄阿灵阿的婚期在明年，在她出嫁前，便断了她的人情往来，只让她禁足，由宝珠和李巧儿教导她行为举止。
　　她那自由散漫的性子收敛不少，沉淀了两分，乍一看，有几分高门出来的模样。
　　李巧儿在玛颜珠出嫁前一个月，拿出了乌玛禄给的书信，额参看完书信后，送了李巧儿一笔钱做遣资。
　　李巧儿作为娘家奴仆，把玛颜珠送出嫁后，才和等在偏门的孟得义一同离开。
　　而宝珠则按乌玛禄所说，跟着玛颜珠嫁入钮祜禄家，为玛颜珠打理后宅之事。
　　这都是后话了。
　　至了二月，诸臣上奏康熙，说是太子的《四书》、《书经》已经全部读完，并且深通义旨。
　　康熙闻言，命礼部、詹事府详细查阅历代典籍，选择一个吉日举行皇太子的出阁典礼。
　　万琉哈柳烟所生的皇十二子被乌玛禄养在了永和宫偏殿，由奶娘和嬷嬷照看着。
　　万琉哈柳烟出了月子，隔三差五的会去看一看自己的儿子。
　　乌玛禄也叫琉璃多上心一二。
　　琉璃索性把照顾孩子的事推给了尹双儿，有了这一遭，尹双儿心中的酸楚好过多了，也多了几分快活。不至于时时愣神。
　　雅利奇和尹双儿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些，她们越发亲近。
　　得了闲，雅利奇会和尹双儿一同照顾十二阿哥。
　　因宝珠和李巧儿出宫了，琉璃去内务府挑了两个手脚伶俐踏实的新进宫的内务府秀女。
　　“奴才王云锦，汉军正白旗包衣出身。”
　　“奴才尹喜儿，满洲正黄旗包衣出身。”
　　琉璃在旁道：“尹喜儿是尹双儿庶出的妹妹，尹双儿托奴才照顾一二，我见尹喜儿为人本分，做事麻利，就讨来了。”
　　琉璃笑道：“属实是她这人不错，奴才才定了她。她与尹双儿的姐妹情分倒是多的。却又怕不知道的奴才胡言传到主子耳中，让奴才与主子离心离德。”
　　琉璃行礼道：“主子若是不喜欢，奴才这就把她退回去。”
　　乌玛禄不以为意道：“都说举贤不避亲。她能尽了自己的本分就是，不用在意这些人情牵连。”
　　“是。”
　　两人行礼后，琉璃把她们带下去，交由喜姐照看。
　　喜姐已经二十多岁了，相貌清秀，向来沉默不语，虽叫人觉得不好亲近，为人处事上倒也没什么。
　　琉璃同她虽不像宝珠那样亲近，相处久了，知道她的秉性，也没有过多提防。
　　喜姐接到这二人，便开始教她们这永和宫的规矩。
　　后宫大多时候是平静的。
　　又不是话本子，哪儿就三天一难，五天一灾的。
　　身子好的，互相组局邀姐妹赏花赏月品风弄茶；身子不好的，几乎都闭门谢科。
　　各有说得来的姐妹，约着一起聊几句，或是抄经，或是刺绣，日子也就过去了。
　　如低位妃嫔，也就只和自己所在宫殿的人熟悉；别的宫的，能记个大差不差，遇见了，寒暄两句就是。没遇见，也不会特意去寻。
　　都是满蒙女子，如乌玛禄一般爱看书的，几乎没几个。聚在一起，并不弄什么品诗茶会，只是闲聊几句，吃吃喝喝也就是了。
　　未过几日，王太医带着小李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才诊出乌玛禄有了喜。
　　王太医忙跪下认错道：“娘娘早些年伤及心肺，久治不愈，留下痰滞。又因身体不健，腹中未显。臣学艺不精，经事未到，不曾查出。如今才查出娘娘有喜。臣之罪过也。”
　　在中医中，喜脉也称滑脉，而滑脉乃二十七脉之一。本脉之病因，多由痰滞，或因食伤，或由实热，或缘血主气盛；偶有元气衰少，不能摄持肝肾之火而致血热脉滑者；又妇人精血调和，胎气初成，其脉亦滑。
　　并非只是单纯的喜脉。
　　是以，中医要望闻问切，才能确定病根，以免错失。
　　乌玛禄身娇体弱，因伤及心肺，素有痰滞，又元气衰少，林林总总，一时不能查出，实属正常。
　　那胎儿如今已经六月，几乎形成，王太医才查出。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若乌玛禄愿意揭过，那就无事发生。若不愿意，罚几个月银钱都是轻的，重则降职。
　　乌玛禄听完后，沉默良久：“这也不怪你，以后小心就是。”
　　王太医出去重新写方子。
　　琉璃跟在乌玛禄身边。
　　乌玛禄轻抚肚子：“好几个月不来月事，我本该猜到的。”
　　她抬眼看琉璃：“可一贯不准，我也就忘了。”
　　来了这个时代后，她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月事早就不正常了。
　　吃药比吃饭还多。
　　她早就习惯，哪儿就往那上面想了。
　　琉璃忙劝她：“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主子要小心才是。”
　　乌玛禄愣了会儿神，只叹道：“怎么就想不开了，一个二个的往我这肚中跑。”
　　“主子莫说这样的话。”琉璃忙劝道，“主子是有福之人，小主子们也是有福之人。”
　　乌玛禄不再说话。
　　琉璃越发把她小心的看护起来，平素还愿意让她下地走走，如今越发不肯了。
　　琉璃在得了乌玛禄的允许下，把这事儿往乾清宫通传。
　　康熙直担心不已，专叫梁九功去问了太医院，生怕乌玛禄会因为胎儿多出什么负担。
　　最后太医院也只是道，只能多加小心的看护。
　　康熙又给乌玛禄指了两个太医照看。
　　他在房中直走圈。
　　“早知道……早知道……”他喃喃道，“我就忍住了的。”
　　他有那么多妃嫔，怎么就非得让她如此这样呢。
　　他懊丧不已。
　　他也不忘派人往永和宫送东西去，诸宫各有东西送来，琉璃和喜姐尽皆打理收纳完。
　　康熙这段日子，去永和宫越发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知晓他的担忧，对此只睁只眼闭只眼。
　　皇太后私下对那兰图叹息：“她倒是个有福之人，好生养，只可惜身体差了些。”
　　那兰图笑笑，只给皇太后端上一杯茶。
　　皇太后坐了会儿，实在憋闷，让人准备了轿銮去慈宁宫走了一趟。
　　日子在太医的小心看护下一天天过去。
　　四月二十四日，乌玛禄生下皇十二女。
　　康熙送来不少赏赐。
　　因太医禀报，小格格生下体弱，恐需要长期静养。
　　康熙便让内务府加了两个嬷嬷小心照看，又让太医院专门指了个太医照看皇十二女。
　　而皇十二女身弱，便留在永和宫偏殿养，不曾抱往他处。
　　四日后，四月二十八日，各部议定在康熙二十五年闰四月二十四日，举行皇太子的出阁讲书典礼。
　　康熙没什么可拒绝的，索性同意，且制订诸王大臣于皇太子前行两跪六叩的大礼。
　　康熙忙完政务后，也会来后宫中走一走。
　　不多时，听闻永寿宫中，章佳常在有了身孕。
　　各宫遣人道贺。
　　同年，闰四月二十四日，举行皇太子出阁读书典礼。
　　皇太子胤礽率满汉大学士、九卿、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员在保和殿前向康熙行三跪九叩之礼。
　　康熙下了朝，带着太子胤礽一同去永和宫看皇十二女。
　　康熙为她取名长生。
　　只愿这孩子能多活些时日，勿要叫乌玛禄为此伤心。
　　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要再失去一个，得有多难受。
　　许是他金口玉言，宫人们皆以为这瘦弱的格格活不过一月，却也撑了下来。
　　七月初，前往朝鲜的官员上折，里间陈述：朝鲜国王派出两名文官为按核使，到鸭绿江沿岸地区搜捕犯人，前后抓捕入狱达数百人，押送至汉城的也有近百。
　　犯人越境处、原籍处地方官纷纷被捕。从郡级长官、军事主官，到道一级的官员，基本上皆送解汉城候审。
　　另有部分官员先行自尽，如默许边民偷渡的厚州军官、士兵及佥使先后自杀。
　　而朝鲜官员以国王患病为由，要求免除郊迎礼。待拖没了郊迎礼，朝鲜君臣又到“慕华馆”勾兑国王不参加“会审”。
　　上有官员写道：花费颇多。


第117章 
　　而后奏折中巨无靡细的写道：朝鲜王于审讯的最后一天出现。
　　此外，朝鲜王李焞虽然十分不情愿出场，对于犯人的定罪主张却非常坚决，提议施放鸟枪的六名主犯处斩、妻子为奴；其他越境者十九人处死；地方官分别处以革职流二千里、降等二级或五级。
　　同去清使要求其拟定一份“谢罪书”上交清廷，为朝鲜大臣们所拒，觉其像供状，使朝鲜王丢脸，也使朝鲜王室于朝鲜丢失威仪，恐引起内乱。
　　众朝鲜大臣及朝鲜王，请求处罚罪犯个人以换取维护朝鲜王室脸面。
　　清使退而求其次，允许国王口头谢罪。
　　朝鲜王当时口头谢罪道：“非敢有一毫漫忽之心，而事至于此，莫非禁令不严之致，今奉皇敕惶悚罔措。”
　　其他前去清使，虽有上报，却也隐瞒许多。
　　不过因着这份跟着一起来的密折，康熙也知道了首尾。
　　那密折之中，桩桩件件，尽皆陈辞，纵同去者有所隐瞒，也补全。
　　康熙对于同去的几位清使，心中有了考校。
　　几番思考后，此事放于朝堂之上，由大臣商议。
　　众大臣各有说法，轻拿轻放有，重罚苛政亦有，觉朝鲜王只是口头道歉太过轻佻亦有。
　　康熙听完后，轻飘飘道：“那便再罚他们白银两万两吧。”
　　礼部考校之后，拟旨送上御桌。
　　康熙留字盖章之后，发往朝鲜。
　　忙完事务，康熙下朝，前往承乾宫看佟佳皇贵妃。
　　佟佳皇贵妃久病不愈，他心中计挂，多有探病。
　　然而，佟佳皇贵妃依旧是病歪歪的模样。
　　太医院也只能拿药调着。
　　治是治不好的。
　　吃的时候还好，流上小半月便也停了；一旦不吃药，便淋漓不尽。
　　可，是药三分毒，佟佳皇贵妃喝了药后，也难免精神不济，终日困倦，对于六宫事宜，越发放手。
　　六宫之事，由荣、惠二妃平日管理，无功无过，并没有什么乱子。
　　康熙见佟佳皇贵妃精神不济，关心了她几句病体，怕她强打精神，也并不久留，去了乌玛禄那里。
　　乌玛禄大病未愈，加上生了孩子，只留在床上，并不行礼，脸色苍白的看着他，绕是如此，却也比佟佳皇贵妃多了几分精气神。
　　康熙笑道：“我瞧你如梅，枯槁的是你，冬日站枝头的还是你。”
　　他想了想道：“不像雪。”
　　他叹息一声：“落在地上，很快会消散的，是仁孝皇后，是孝昭皇后，唯独不是你。”
　　她是平日里枯槁的梅树，是冬日里干枯的野草。
　　眼见着要死了，却会在冬日里开满枝桠，在春天里绿遍整个天下。
　　她看起来生机耗尽，却又会从根底里，吐出一口生气来。强撑着那口气，一日日的活着。
　　她活不好，也死不了。
　　但他是喜欢她的坚强顽固和怎么都死不了的品性。
　　她和他何其的像，都是那种到绝境也不肯放弃的人。
　　他喜欢她。
　　真的很喜欢她。
　　他伸出手，为她捋鬓发。
　　康熙很少提及仁孝皇后，大多时候都只是顺口提一嘴。
　　宫中众人也很少提及两位皇后，就好像成了禁忌，又好像被抛诸脑后。
　　乌玛禄闲来无事，停了手中的针线，问道：“爷不如和奴才说说仁孝皇后与孝昭皇后。想来，她们必定是很好的人。”
　　康熙沉默了会儿，才说起两位皇后来。
　　他同她们是少年夫妻，也曾想过要白头偕老，做那老来的伴儿。
　　他同她们也曾有过赌书消得泼茶香，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怀念她们，如同在怀念自己的挚友：“她与孝昭皇后是同时入宫，一个为后，一个为妃，两人都是玲珑心肝儿，虽想得多，相处却极好。只是……”
　　康熙叹了一口气：“孝昭皇后先天体弱，仁孝皇后却是思量太多。我常劝她想开些，却到底久郁成疾，又有了太子，就这么去了。”
　　乌玛禄握着他的手臂。
　　他搭上她的手，缓了会儿，才继续说道。
　　“她二人都是慈善、体贴下人的秉性，宫人犯了错，也少有责罚。也常常劝我，治下勿要太过严苛。”康熙握紧了她的手，“只我那时年少，听不进去。”
　　“仁孝皇后与我秉性不同，慈善仁和，同我交心交肺，乃我挚友。孝昭皇后玲珑解语，每每不需要为她如何讲解，她便懂了。解语至此，夫复何求。”康熙仿佛陷入了回忆里，“宜妃倒有些像刚入宫时的孝昭皇后，是个坦荡性子。”
　　康熙不得不承认：“我与她们，除了是夫妻，也是一同长大的交情。”
　　“我也不瞒你，在未遇到你前，我也想过。”康熙叹道，“若没有那些权衡考量，我今生今世，只她两位妻子，再有个继承皇位的儿子，便已足矣。”
　　他虽冲她笑着，心中却颇为沉重：“如今有了你和皇贵妃与宜妃，我便觉着，再多你三人，做个和乐之家也不错。”
　　他自言自语道：“你们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仁孝皇后与孝昭皇后见了你们，也没什么不喜欢的。”
　　“她们惯来极好的。”
　　乌玛禄低头看着他的手，也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她觉着，他口中的和乐之家，她完全不需要。
　　她心不在此。
　　“由来彩云易散琉璃脆。”康熙不得不感伤。
　　他同她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大抵是打开了话头，康熙同乌玛禄闲聊了一下午。说是闲聊，却也是康熙一个人在说话。
　　他想起什么，便会和乌玛禄说什么。
　　都是他与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的往事。
　　他们一同放过风筝，也一同承欢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膝下，一同赏风弄月，一同用膳，一同闲话家常，一同看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冬天的雪。
　　她们同他学书本，论闲事，也会亲昵的开玩笑。
　　她们关心他的膳食与身体，会给他打整衣裳，也曾亲手给他绣过手帕、香囊与手帕这些小件儿。
　　后来人为他做过的事，她二人早已为他做过。
　　后来人再解语，也解语不过她二人。
　　她们如同那屋檐上悬挂的皎月，来过，便已是一生。余下清辉，也照耀着他余下的一生。
　　她们不在身旁，却永远在心上。
　　他失去她们的时候，不止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朋友，同伴，和那一段年少时光。
　　讲到深处，康熙语噎，久久不语。良久，低首，平缓许久。
　　乌玛禄也不做什么，只是静静的陪他坐着，等他缓过来。
　　滚烫的泪落在她手上。
　　莫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乌玛禄安静的等手上的泪渐渐干涸。
　　“我总以为时间还长。”康熙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沙哑，“但天不从人愿，总叫我知道，我其实不算什么。至少，我留不住她们。”
　　他看向她，勉强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她们快要去的时候，都求我要照顾好她们的家人，她们的家族。”康熙停了很久，才道，“可她们不喜欢这些。”
　　他茫然的看着眼前，仿佛看到了过去。
　　那一年大雪，覆盖了整座紫禁城。
　　当时的仁孝皇后尚且年轻，才十六岁，与他同看漫天大雪，听他担忧今年大雪引起雪灾，冻死百姓，却只长久的愣神。
　　良久，她才开口道：“飞雪不曾解人语，怎知世事好与坏。”
　　她轻声的，近乎自言自语道：“只愿我如这雪，今生来去无牵挂，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去。”
　　她声音那么轻，众人不语，权当这晦气的话不曾说过。
　　可后来的孝昭皇后裹着厚斗篷，在急促的咳嗽后，上前挽住她笑道：“那好姐姐，你等等我，我与你同去，同去。同做个干净的人儿。”
　　他闻言笑她们：“好哇，你们都不带我。”
　　她们搂做一团，浅淡的笑道：“奴才们只求爷长命百岁，千秋万代，做个圣君明主的，便不带你呐。”
　　说了这样浑话的他们，同被太皇太后罚了抄经一月，之后三人再也不曾这般放诞过。
　　他却一直记得。
　　乌玛禄早就叫屋里人下去了。
　　康熙低声道：“她们不喜欢，我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偏她们……”
　　不带我……
　　乌玛禄侧过身，单手抱住了康熙。
　　康熙松开她的手，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也不知道抱了多久，康熙混乱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却久久未松开她。
　　也许是康熙累了，又或是别的原因，康熙当晚没走。
　　一连好几日，康熙宿在了永和宫。
　　六宫虽有所嘀咕，到底一时半会儿，没人做什么。
　　一连半月，康熙才缓过劲，心里没那么堵得慌，眼见着再留下去，皇太后等人要过问了，康熙才断了来永和宫的念头。
　　而后，康熙带着胤禔、胤祉、胤禛和太子巡幸塞外去了。
　　胤禛去前，佟佳皇贵妃叫莺哥给他备好了不少东西。
　　佟佳皇贵妃道：“虽宫里都会备好，但你毕竟头一回出门，还是小心些好。”
　　胤禛乖乖点头。
　　佟佳皇贵妃又淳淳善诱：“出去后，好好跟着你皇父，皇父不在，就跟着你太子哥哥。别人惹了你，你只管给你皇父说。”
　　“好。”
　　佟佳皇贵妃提醒他：“你临行前去看看你额娘。”
　　“是，儿子知道了。”
　　胤禛在第二日散学后，留在永和宫，和乌玛禄吃了一顿饭，说了这事儿。
　　乌玛禄得知佟佳皇贵妃给他备好了东西，便笑道：“你佟妈妈准备妥帖，我便不给你备着了，你出去跟着你皇父，多注意些。”
　　“是。”
　　乌玛禄又问他：“你佟妈妈还是不见好？”
　　“佟妈妈身子不舒服，没什么力气。莺哥姑姑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乌玛禄平素没少往承乾宫送东西，想了想，叫琉璃取了库房里的人参给胤禛，让他带回去给佟佳皇贵妃。
　　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人情世故却得做到位。
　　胤禛抱了抱乌玛禄，乌玛禄给他理了理衣裳，才让他跟来接他的莺哥离开。
　　宫里也静了下来。
　　七月二十四日，清军二千余人进抵雅克萨城下，将城围困起来，勒令罗刹国军队投降。
　　罗刹国将军阿列克谢·托尔布津不理。
　　八月，清军开始攻城，托尔布津被清军击毙，罗刹国军队改由杯敦代行指挥，继续顽抗。
　　八月二十五日，清军将领考虑到罗刹国死守雅克萨，必定是在等待援兵，而隆冬将至，必然会出现冰雪，到那时舰船行动、马匹粮秣等不便。
　　于是在雅克萨城的南、北、东三面掘壕围困，在城西河上派战舰巡逻，切断守敌外援。
　　罗刹国被围困，战死病死了很多士兵。
　　雅克萨城旦夕可下，罗刹国摄政王索菲亚急忙向清廷请求撤围，遣使议定边界。
　　没有办法，平民不能上战场，纵然上战场，也不过是用来消耗敌军的物资。
　　唯有贵族才能从军上战场，索菲亚女王平日已经承受来自于贵族的巨大的压力。
　　如果最后，她的军队打下了雅萨克城，她对国中臣民还有个交代。
　　现在，国土不能打下来，她只能撤兵，再想办法平息内部贵族的不满。
　　她只能让步。
　　而清廷也不愿意同罗刹国长期作战。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是被罗刹国拖在边境，物资军饷花费巨大。
　　清朝有钱，也不能这么个耗法。
　　能谈就谈。
　　于是清廷答应所请，准许罗刹国残部撤往尼布楚。
　　而当初的八百二十六名罗刹国士兵，撤军时只剩六十六人。
　　近九月，康熙才回宫。
　　胤禛回来后，同佟佳皇贵妃与乌玛禄都提及了，巡幸塞外时，蒙古各部族对他皇父的恭敬。
　　他羡慕钦佩又崇敬：“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像皇父一样，那么威风就好了。”
　　结果，自是被佟佳皇贵妃和乌玛禄都斥责了。
　　两人都对他耳提面令，叫他以后，不论人前还是私下，都不可再提起这样的话。
　　胤禛没想到自己额娘同佟妈妈说的话一样，他纳闷道：“为什么你和佟妈妈都让我私下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第118章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乌玛禄知道他还不懂，便道，“一个人自己独处的时候也要小心谨慎，不可做出放荡骄逸的事。”
　　乌玛禄点了点他额头：“便是告诉你，时时刻刻，都要言行一致。你怎知道隔墙无耳？这话叫人听去了，不备什么时候成了捅向你的刀。”
　　她摸了摸他的头：“算了，记不住也算了。你还年纪太小，你记着我和你佟妈妈的话，不要同别人说这些话就是。”
　　“好。”年幼的胤禛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乌玛禄的话，但他还是记下了。
　　十月初一，辰时，章佳常在诞下皇十三子。
　　永和宫按例遣人贺。
　　乌玛禄依旧不怎么出宫门，宫中妃嫔早已习惯。
　　只因为她位份高，平时组会，出于规矩，都会递个帖子或传个口信，邀她一同参加。
　　至于她来不来，皆在都可。
　　这段时日，惠妃组了个赏菊会，因天气骤降，宫中不少人感染风寒，抱病不能前往，而乌玛禄和佟佳皇贵妃自然也在这些人里。
　　乌玛禄身子太差，格外惧冷，便不愿意出去，只同万琉哈柳烟在屋里说话。
　　冬天来了，内务府逐渐供炭，先紧着高位主子们。
　　乌玛禄的炭自然是早早的到了，因着体弱惧冷，气温下降后，便开始燃炭了。
　　她虽分了些往年的炭给万琉哈柳烟顶着。
　　只万琉哈柳烟位份低，炭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防着冬月里不够，非得掐日子算着不可。索性便时常抱着自家儿子一同过来取暖，还能和乌玛禄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万琉哈柳烟道：“我听说章佳常在生了阿哥后，贵妃有些想留在自己宫中养。”
　　“这事儿，皇上多半会同意，他惯来好说话。”乌玛禄随口道。
　　这话，万琉哈柳烟也认同。
　　她随口道：“我这些日子来，瞧你新来的宫女里，有个不安于室的，倒是很会眉眼高低。”
　　她劝乌玛禄：“要再来个袁答应，也是平生事端。你身子不好，哪儿经得起这些人坏了心思。依我看，倒不如早早把她撵走。”
　　乌玛禄不以为意的笑道：“不是说，人行善事，自有神佛庇佑吗？若神佛不庇佑，那便是我命该如此。这天底下的事，哪是我们能说得准的。”
　　她半开玩笑道：“也许做个妃子才是她的命数也说不准。”
　　万琉哈柳烟哼了一声：“你啊，也不知什么时候做起了算命先生。就你说的有道理，旁人都说不过你。”
　　乌玛禄挑了挑眉。
　　她属实冤枉，她不过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才心有所感说出了这句话。怎么就是算命先生了。
　　她反过来劝她：“可别冤枉我。妞妞，咱们都是从包衣过来的，都知道，宫中女子有这样的心思实属常见。”
　　她捏了捏万琉哈柳烟怀中孩子的脸，淡淡的笑道：“再说，就算撵了她，也会再有第二个她。这宫中年年岁岁的进人，哪是一时半会儿掐得尽的。”
　　万琉哈柳烟知她说的是，可还是为她委屈：“我也就这么提一嘴，只是不想姐姐宫中再出背主的奴才。”
　　她全心全意的在为乌玛禄考虑，乌玛禄却只感到了一种深沉的悲哀。
　　她在万琉哈柳烟身上看到了一种轮回的缩影，是这紫禁城中无数次上演的悲剧。
　　万琉哈柳烟曾也是遭遇这种悲痛的人，她却差点儿成了加害别人的人。
　　乌玛禄由来知晓，人在拥有权力地位后，很容易变得自高自大，尤其当他们对另一批人拥有绝对权利的时候。
　　那些人就不会被他们视为同等的人，而是成了奴仆。
　　他们会毫无底线的去伤害自己的奴仆。
　　这有什么难的呢？区区一个奴仆罢了。
　　从始至终，毁灭都比节制与约束更容易。
　　伤害一个人再容易不过了。
　　做一个主子有什么难的呢？
　　不是早有这样的说法吗？大多数人憎恨的不是富人，而是憎恨那个富人不是自己。
　　同样，当奴隶的人，他们所憎恨的也不是奴隶主，如果让他们有机会做奴隶主，他们自会做出比他们原先主子更加残酷的事来。若有一天要废除这种制度，他们反而是第一个反抗拒绝的人。
　　太容易了，这世事改弦易辙太容易了，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模样，都是太容易的事了。
　　而乌玛禄拒绝如此，她始终保留自己，从始至终都把所有人当成人。所以她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她是德妃，她也绝不高贵于任何人；即便她一口一个主子奴才，她也绝不低贱于任何人。
　　每个人，生来平等。
　　所以，她没有任何权利与理由去伤害别人。
　　即便她身边人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这些宫人奴仆打骂皆是可以的，甚至打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却从始至终，连句重话都没对他人说过。对于身边人的去处，她都询问过他们的意见。
　　她尊重自己，也在尊重别人。
　　人贵自重，也贵重他。
　　生而为人，生来平等。
　　正如简爱那句话，当你我死后，穿过坟墓，站在上帝面前，上帝会告诉你我，你我生来平等，并无不同。
　　她诚然知道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阶级，她也无力改变，但是她不认。
　　她因她的灵魂而显得夺目。
　　由来，人不会因为他的皮囊外表而夺目。在历史中，他只会因他璀璨的灵魂而不朽。
　　她没有指责万琉哈柳烟，而是温柔的笑着，戳了戳她肩：“好妹妹，我知晓你是为我好，别为我担心。都道是，心阔天地开，自不会有要害我的人”
　　她又逗她：“说不定，我是有福气的人，跟在我身边的人最后都能大富大贵的。跟我交好的，指不定最后都能成为妃，莫为我担忧啦。”
　　万琉哈柳烟见她油盐不进，只笑道：“就你这嘴，谁说的过你去了。好了好了，我不与你争了。”
　　万琉哈柳烟也不多说什么，只抱着儿子同她说话，等天黑了才离开。
　　她之后专门找机会，同琉璃说完了自己的担忧，让琉璃多盯着那位王云锦。
　　琉璃记下了，自然多有提防。
　　王云锦一时间过得越发难受。
　　这种磋磨又没当着乌玛禄，琉璃又随时陪侍乌玛禄，王云锦没有胆子也没有法子告诉乌玛禄。
　　还是乌玛禄见她手上生了冻疮，让琉璃取来了膏药，送给了王云锦。
　　待王云锦下去，乌玛禄让琉璃去太医院多要了几盒膏药与药剂，散给永和宫人。
　　琉璃散完了，回来道：“主子就是人太好。”
　　乌玛禄笑她：“哪个做奴才的不想遇上好主子。”
　　琉璃叫了一声：“我的好主子诶。”
　　乌玛禄笑完后，又正了神色道：“都是一个宫中的，若有没做好的地方，多教导就是了。没必要这样子蹉磨他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
　　她招琉璃上前，捏了捏她的颊，道：“你运气好，所以你今儿个才是磋磨别人的人。若是赶明儿，你运气不好，被别人磋磨了呢？”
　　“琉璃呀，我见不得你受委屈。”乌玛禄微微摇头叹息，“我难道就忍心见别人受委屈吗？”
　　琉璃有些委屈：“主子自是菩萨心肠。可那小蹄子在皇上来时，多有谄媚，不是好货。奴才是替主子委屈。”
　　乌玛禄想了想，叫来了王云锦，问她：“你想做主子？”
　　“不敢，奴才不敢。”王云锦忙磕头。
　　乌玛禄叫她起来：“起来站着说话，我这宫中不兴磕头这些。”
　　王云锦起身，一直低着头，默默不语。
　　乌玛禄语气温柔：“你不要担心。我问你有什么打算，只是想着，你如果想做主子，我也可以为你推荐一二，总比你如此好些。”
　　王云锦摇头不已：“奴才不敢。”
　　她声声紧张：“奴才刚入宫时，教养姑姑说过，永和宫主子最善良不过，奴才能来这里，已是天大的福气，哪能有背主的心思呢。”
　　她也是个伶俐人，将手上冻疮藏了藏：“奴才冬日手上爱生冻疮，碍了主子的眼，是奴才的错。”
　　乌玛禄说了两句宽慰的话，让她下去了。
　　二人等王云锦下去后。
　　琉璃呵道：“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也就主子好说话，才这般大胆。”
　　“算了，由随她去吧，到时候再说。”
　　“可是……”
　　乌玛禄没有让她说完：“塞翁失马，焉知祸福。纵然她想做主子也随她，指不定到时候又有什么收获呢？”
　　乌玛禄对此并不放在心上。
　　她这般看得开，琉璃只能毫无办法的摇头。
　　这宫中哪有这般简单哦，她的主子身上总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柔软天真，就像被养护得太好了，从没见过什么明争暗斗与世间悲苦似的。
　　可琉璃亲眼所见，她的主子历经了这世间的悲苦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看着她美丽柔弱的主子。
　　她想，也许她的主子内心比谁都坚强强大吧。
　　她不解，也只能下去做自己的事了。
　　十一月，朝鲜右议政郑载嵩为首的三使臣，上书抗辩处理过重，遭到清朝礼部的迎头痛击。
　　十二月，康熙紧赶慢赶把政务赶在春节前处理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有空在后宫走动。
　　见完了该见的，最后歇在乌玛禄这里，乌玛禄此时已经怀胎五月有余。他为逗她开心，把这事儿当逗趣的给乌玛禄说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我没有发兵朝鲜，已经是给他们体面，体谅他们国小兵弱。不过白银两万两罢了，还敢上疏辩解，想来是之前太过仁义，才让他们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孟子言，大国事小国以仁，小国事大国以智。朝鲜也是受过礼仪教化的，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倒是仁义了，他们不智啊。”
　　乌玛禄斟酌道：“爷惯来仁义，只是……正如爷所说，他们国微兵弱。在爷看来，这两万两白银不算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可能确实比较困难？”
　　康熙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额林珠，你可真是……”
　　他点了点她额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菩萨下凡，怎么不是给这个求情，就是给那个求情。”
　　他到底担忧她体弱有孕，没说什么过激的话，只道：“你放心好了，这些我心里都有数的，你只管好好养胎，保重身体要紧。”
　　夜里，康熙抱着乌玛禄睡觉。
　　有人唱歌，声音悦耳，唱的是江南小调。
　　“路入南中，桄榔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不多时，歌声消失。
　　春节休沐，康熙要忙的事情极多，并不能好好歇息，一大早的走了。
　　他到门口，跪了一地。
　　他走了几步，梁九功见机快的跟上前，后面宫人尽皆跟了上来。
　　康熙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昨晚？”
　　“是德主子这里的宫人。”
　　他不耐道：“打杀……算了，杖责……”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宫女，就让她自己做主吧。”
　　他像是早已经知道答案似的：“她怕不会罚这宫女，反要送来。”
　　梁九功不敢答。
　　康熙对此也唯有一声叹息。
　　她哪天要是真的眼中有他，他才要谢天谢地。
　　不过，她要真哪天喜欢他了爱他了，他还会爱她吗？他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乌玛禄醒后，琉璃上前伺候，不情不愿的把昨夜的事与她说了。
　　要不是皇上发话，她定然要把这事藏下，让那蹄子多吃些苦。
　　琉璃道：“是那王云锦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梁总管叫人把她嘴堵了，关在厢房里。”
　　“皇上让主子看着办。”琉璃道，“主子不如把她送走，免得她又生了什么心思。”
　　乌玛禄让琉璃把人放出来，又给了吃食，洗漱后，才让人来。
　　乌玛禄看着王云锦，叹息道：“我原问过你愿不愿意的。”
　　王云锦跪下，乌玛禄叫她起来。
　　她起身后，只低头不语，一副心如死灰，即便杀了她，她也什么都不会说的模样。
　　乌玛禄问她：“你是有什么苦衷么？”
　　王云锦依旧不语。
　　乌玛禄静静的等着。
　　屋里安静。


第119章 
　　琉璃道：“主子慈悲，她既说不出什么，找个由头，把她送回内务府，随内务府把她送到哪儿去，皆是她的造化了。”
　　琉璃又提到：“怎么罚她，皇上都说由主子，主子既给了她这个机会，是她自己不中用。”
　　乌玛禄温柔的笑了笑：“你们先出去吧，把门关上，我单独和她说说话。”
　　琉璃有些不放心。
　　乌玛禄淡笑：“去吧，勿为我忧，她是个好孩子，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王云锦眼中酸涩，只低着头，不肯抬头。
　　琉璃见劝她未果，只得退出去，退出去后，关了门，耳朵却听着里面的动静。
　　乌玛禄平心静气的问她：“只有我两了。”
　　王云锦依旧不说话。
　　乌玛禄招她上前，她仔细打量着她：“你多大了。”
　　“奴才十六。”
　　“我二十八了，比你大十二岁。”
　　乌玛禄来到清朝前，就是这个岁数，一眨眼，她在清朝已经生活了十数年。
　　她淡淡道：“我进宫那年，也才十六，花一样的年纪。”
　　乌玛禄仔细的打量着她：“你是个好姑娘，为人灵巧，长得又漂亮。”
　　若是前面的逼问，王云锦还受得住，可如今，乌玛禄好言好语的和她说这些，她怎么都不舒坦。
　　“你想成为妃嫔，那时候告诉我，我自会为你推荐。”
　　“谁知道呢？”王云锦喃喃着，她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她眼中无神的看向乌玛禄，“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人人都说你很好……可我那位王氏姑母也是个表面和善的人。”
　　虽然王云锦没有说，但乌玛禄已经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了。
　　乌玛禄哀怜的伸出手，王云锦下意识的把手放上去了。
　　乌玛禄摸了摸她的手：“等你手上冻疮消了，我便为你荐。”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她防备的看着乌玛禄。
　　乌玛禄淡笑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我，可我的确不曾想过要你为我做什么。说个不客气的话，我如今的位份，已经封无可封，做不了皇后，余下的又哪有争的必要。再说了，你又能帮我什么呢。”
　　乌玛禄温柔的看着她，近乎慈悲：“我救不了你，可至少，我不会成为下一个害你的。”
　　她喃喃：“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
　　王云锦觉得她这话可笑，她好像被这个人怜悯了，这种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她像是带着恶意，又像是带着毁灭与破坏，她非要撕下这个人伪善的样子。哪怕为此付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反正谁知道这个表面温柔的女子，会不会最后把她送去慎刑司，又或是送出宫，又或是别的。
　　她完不成李家的安排，她怎么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用自己给李家造成伤害，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
　　她看不顺眼她，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这样善良无辜，都是假的假的，恶心恶心。
　　哪个人不是打着主意，做什么都别无所求，怎么可能会有人无欲无求，只求别人好。
　　她一定是装的，好恶心。
　　王云锦内心近乎恶毒的想。
　　她看着美丽的女子，恶意道：“你总说些什么自尊自重。谁不想自尊自重，做个好人？可活着本就太难了。”
　　“你得皇上宠，自是可以清高傲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不似你，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嘴里尖酸刻薄，又流着泪：“因为他家打江山，我爹家一家人六口人，只有个叔叔和我爹活下来，那叔叔瘸了条腿，少了个手，全靠我爹养。”
　　“后来娶了我娘，我娘生了七个孩子，就活了两个，我哥哥要成亲。听说她家找漂亮姑娘，为了几个钱，我上门求她买下的。”
　　她眼中泪光盈盈，又带着恨意：“我活得跟个畜生差不多。”
　　“你自可以说什么狗屁气节，说什么富贵不能淫。”王云锦抹去泪，强撑着一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们这些被挑选培养的，每天都学这些东西，看里面的废话。去他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我都知道，我都背得。要顶好的那个才会被送进宫。我就是那个。没人比我背得更好，记得更熟。”她收回手，紧紧的攥着拳头，像是要发出呐喊，“可我管他那么多。我家穷，我就是想让家里过好些。”
　　乌玛禄歉意道：“抱歉。”
　　“这值几个钱！”她咬牙道，“我恨不能将自己称斤论两卖个干净，好叫家里好过一些。”
　　她只想活着。
　　不是好好活着，而只是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乌玛禄不喜不怒，始终温柔平和，她温声道：“我知道，所以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你会好好的，你家里也会好好的。”
　　王云锦强装出来的坚强一下子被戳破。
　　她哭得软倒在地，撕心裂肺的模样，却不曾发出声音。
　　琉璃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在外高声喊了一声：“主子。”
　　乌玛禄略微高声道：“没事。”
　　琉璃不再问了。
　　乌玛禄上前，弯下身，抚着她的发，温柔的安抚她。
　　王云锦痛哭起来，蜷缩成一团。
　　她喜欢德主子，真的很喜欢德主子，她再也没遇见过这么温柔宽厚的人了。
　　可是，家里的哥哥说嫂子要生了，他修房梁的时候，从房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去治的时候已经晚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也做不了什么农活。
　　爹娘年纪大了，辛苦挣点儿钱，要管一家六口人。
　　她也没有法子。
　　她擦擦眼泪。
　　下辈子吧，下辈子她当牛做马也还德主子。
　　她跪了下来：“主子，是奴才对不起你，下一世，下一世奴才还你这恩情。”
　　话说到这份上，乌玛禄还能说什么？
　　她俯身将手上金镯给她：“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她安抚她：“你先养好手，到时候成了妃嫔，银钱也多些，寄回去，也可以帮助家里。”
　　王云锦闻得此言，顿时哭得越发厉害。
　　她哭的时候，依旧守着宫里的规矩，并不出声。
　　乌玛禄由她哭着，走到门口，叫琉璃准备好茶水点心、药膏、以及衣物。
　　等王云锦缓过劲儿来，乌玛禄让她喝茶，小口小口喝着，很快平静下来。
　　除了鼻尖和眼睛红红的，半点儿也看不出王云锦曾哭过。
　　乌玛禄叫她坐，她只摇头拒绝。
　　乌玛禄索性叫她坐在自己脚边，王云锦倒同意了。
　　乌玛禄为她捋了捋发，又同她说起了成了妃子后，应该注意的事。
　　王云锦安静听着，突兀问道：“主子，奴才要真成了答应，可不可以还留在永和宫，还来找主子。”
　　乌玛禄闻言，略微诧异，却又很快笑道：“好。”
　　乌玛禄体恤她，并没问她，王云锦倒是自顾自说道：“进宫时，他们都说德主子这里最清静。奴才也没去过别的宫，也不想去别的宫了。”
　　她扬首看着乌玛禄，满目孺慕：“除了主子，再没人是真心对奴才好了。”
　　乌玛禄闻言只是笑笑，颇为宠溺。
　　王云锦放肆的抱住了乌玛禄的双腿，头枕在乌玛禄膝上：“你好像娘啊。”
　　她上面有个哥哥，家里对她其实并不太重视，可孩子依恋父母是天性。
　　她娘偶尔不忙了，会做些针线活，她就趴在娘膝头。
　　那是她最快活的时光。
　　王云锦嘀嘀咕咕半天，然后和乌玛禄道：“主子，其实尹喜儿也想成为皇上的人。”
　　乌玛禄点头：“知道了，到时候把你两都送去。”
　　乌玛禄又叫来琉璃，把这事儿给琉璃说了。
　　琉璃瞥了王云锦一眼，苦着脸道：“哎呀，主子，依奴才看，也别挑什么新人旧人了，能一直伺候主子才是正事。”
　　乌玛禄笑嗔道：“就你牙尖。”
　　她又道：“你给我按按腿，腿麻了。”
　　琉璃跟了她许久，每一胎都是她在照顾乌玛禄，给乌玛禄按腿已经极有经验。
　　王云锦哭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因压抑产生的恶意早没了。现在手足无措的在旁边站着。生怕是因为刚才自己压她膝上了，而导致的主子腿痛。
　　琉璃给乌玛禄按腿，见王云锦在一旁手足无措，微微摇头：“你下去收拾收拾，换一身再来吧。”
　　王云锦这才反应过来，她如今一身有些脏，忙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琉璃哼道：“主子就是心太软，才叫这些奴才生了妄想。”
　　乌玛禄逗她：“可不，我的确心太软，才叫你这般大胆。”
　　“主子~”琉璃不依。
　　乌玛禄腿酸腿麻好了许多，她夸道：“你这手艺越发好了。”
　　“奴才同太医院的人专门去学了。”
　　“你有心了。”
　　琉璃笑了笑，继续为她按腿。
　　后宫数人，地位低的暂且不管，地位高的，康熙总要挨个挨个的去看，等轮到乌玛禄的时候，已经快到春节休沐末期。
　　康熙那几日索性就歇在永和宫了。
　　在问过尹喜儿后，知晓尹喜儿是自愿的。
　　乌玛禄便同康熙说了王云锦和尹喜儿的事。
　　康熙不在意的让梁九功把二人封了答应，这二人依旧留于永和宫，等开了年，再让内务府送人过来。
　　康熙把玩着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道：“我猜到了你要这样做……你什么时候才能够吃吃醋呢。”
　　乌玛禄随他把玩，困倦道：“奴才要真吃醋了，爷也就觉得乏闷了。”
　　“不好说。”康熙笑吟吟的看着她，“指不定我会更心悦你。”
　　“那就成了赌徒。”乌玛禄笑道，“十赌无赢，奴才也不愿意。”
　　康熙默了会儿，才道：“你说的对，这些时日越发顺风顺水，我差点就成了赌徒，还好有你提醒。”
　　乌玛禄不敢居功：“奴才只是顺嘴一说，是爷自己聪慧。”
　　康熙歇了会儿，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你这儿不大闹热，胜在舒适，我有点不太想出去了。”
　　“嗯。”乌玛禄也不劝。
　　康熙闭眼微眯，乌玛禄都以为他要睡着了，却听见他道：“你这宫里的人都没个定性，我把我身边的指给你。”
　　“这不合规矩吧。”
　　“无妨。”康熙有一搭没一搭的叩指，道，“你这宫中老出这些事，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有些担心。”
　　乌玛禄这才应下。
　　康熙道：“你性子太软，难免被不懂规矩的奴才欺负了去。还是我身边人放心些。”
　　乌玛禄笑道：“瞧爷说的，奴才哪就那么容易挨欺负了。有琉璃看着，一切都好着。”
　　康熙捏了捏她手：“当我不放心吧。”
　　康熙在的时候，她从不戴护甲，因康熙总爱对她动手，不是握她的手，就是捏她的手，戴着护甲，难免伤到康熙。
　　康熙想了想又道：“你身子……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叫奴才小心养着。”乌玛禄微微叹息，“太医院的人说，可能是因为奴才体弱，连带的皇嗣也体弱，要小心养护。”
　　“长生我让太医好好看着。”康熙应了一声，“不过太医也说的不错。我听尚书房的人说，老四的确不如其他几个孩子擅于弓马。”
　　“那就随他。”乌玛禄闻言只道。
　　“也是，江山都定了，也不用他们打江山，只消做个富贵王爷就是了。”康熙也不觉这是什么大事，
　　“太子出阁读书的事怎么样。”乌玛禄顺嘴问道。
　　“年后再说。”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康熙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出了年，魏珠领着两个宫女来了，说是康熙专程送来的。
　　琉璃自是替乌玛禄应下了，又给了赏钱。
　　这两姑娘算是宫里的老人，二十来岁，容貌清丽，举止得体，行动间很是规矩平和。
　　琉璃问过了名姓，一个名叫张喜宝，一个叫李真儿。
　　琉璃把二人交给喜姐——自宝珠走后，喜姐成了她的帮手。
　　乌玛禄知道这件事后，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把人送来了。”
　　琉璃不解道：“各宫的主子生怕皇上对自个儿不好，怎么主子这般避着呢？”
　　乌玛禄无奈叹息：“世人只知分桃说的是龙阳之好，却不知，说的也是色衰爱弛，恩宠不在。”


第120章 
　　“世人都是爱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他喜欢我，我怎么样都行，就怕有一日，色衰而爱驰。昔年芙蓉花也就成了断根草。那些亲昵，到最后会成了喂进我口中的毒。”
　　乌玛禄向来不相信感情，自然也不会相信什么爱情。
　　或许是因为她的父母和朋友，总在肆无忌惮以爱为名义的伤害她。
　　她天性早慧，早早的看过了这些情感交织，便不太相信了。
　　嘴上说出的爱再轻贱不过，不过嘴皮子一搭一碰的事儿，即便是实际的行动，又能有几分呢？
　　她对此嘲讽又鄙夷。
　　她漫无目的的想，爱不过是个假命题罢了。
　　她收回目光，和琉璃讲了分桃的故事。
　　弥子瑕年轻貌美时，他假传命令驾着国君的车子去看生病的母亲，国君听说后，认为他贤德孝顺，为了母亲甘愿犯会断足的酷刑。
　　国君原谅了他。
　　弥子瑕同国君一起在桃园游玩，他吃到一个很甜的桃子，便把这个没吃完的桃子给了国君。
　　国君认为这是他非常爱自己，吃到好的东西也愿意给自己。
　　可等到弥子瑕年纪老了，宠爱淡薄，得罪了国君。
　　国君便说：“这人曾经假传命令驾驶我的车子，后来又曾经给我吃剩下的桃子。”
　　“难道“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的汉武帝和陈皇后间，就没有过恩爱情浓的时候吗？”乌玛禄问琉璃。
　　乌玛禄看得太清楚了：“皇上如今这般待我，只因为他喜欢我。可若是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他现在对我做的这些事，便会成为那个“吃剩的桃子”。到时候牵连的不只是我。或许还有你们，乃至于老四、如意他们。”
　　乌玛禄叹息着：“琉璃，你说，我若是动了心，到那个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风月情浓，可由来君情如纸，日日薄。
　　乌玛禄笑着看她：“不动心不动情才能在宫里活得下去呢。”
　　她人在笑着，却仿佛没有灵魂，只剩下个躯壳。魂灵仿佛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切。
　　琉璃感到了一种错乱，本该是自己劝她想开些，如今反倒是她劝自己。
　　她久久的站着。
　　乌玛禄向她笑道：“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是会过得很好。”
　　琉璃闻言，内心再一次生出了一种情感，她终于在今时今日明白过来，这种不断重复出现的情感名为恐惧。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德主子说这些的时候，她会觉得不对。
　　因为德主子活得就从不像是一个人。
　　德主子像高高在上的神灵，垂目看人间喜怒哀乐与痛苦。
　　即便这些事情发生在德主子的身上，即便真实痛过，也会很快抛诸脑后，以一种大慈悲来接受这一切，处理这一切。
　　无怨，无恨，无喜，无怒，无哀，无乐……
　　自然也无爱。
　　她没见过比德主子更慈悲的人。
　　她跟过两任皇后，那两任皇后也是很好的人，也很慈悲，却和德主子的慈悲不同。
　　因为两任皇后她们都是人，她们会有喜怒哀乐，会有牵挂，会有欲念。
　　德主子像高台上的金漆神像，照见满座欲望，她自个儿却无欲无求，活像个故事里下凡济世度人的神仙。
　　口口声声的镯子和小主子，更像一个借口。
　　没有，也压根儿没关系。
　　琉璃心中生出了个荒诞的念头，对于德主子来说，恐怕一切都不重要，活着这事儿也不重要。
　　她恐惧的低着头，死死掐着手指。
　　那是人对非人哉的恐惧。
　　乌玛禄叫了一声她，琉璃才回神。
　　乌玛禄让她端来了水，自个儿捧着，慢慢喝着。
　　琉璃静静等着，屡屡走神。
　　正月，清朝礼部的咨文，在康熙的授意下，历数朝鲜的诸多罪状，直斥朝鲜“主弱臣强”，并将三使臣抓捕后，押送朝鲜要求重处。
　　清廷对朝鲜君臣的反复打脸，令其屈辱不堪，朝鲜王甚至认为这是“丙子胡乱”以来从未有过的侮辱。
　　然而，正如康熙所说，他们国微兵弱，不能将清廷如何，只能含辱吞下。
　　康熙又在朝堂上询问了有关于和罗刹国的条约签订，得知仍在磋商中，短时间难定。便不再询问。
　　下了朝，康熙去毓庆宫看了太子。
　　太子虽出阁读书，但仍由讲官尹泰、汤斌、徐潮等为太子胤礽讲解。
　　暂未挑选其他大臣。
　　康熙歇了两日，才开始翻牌子。
　　自也是翻过永和宫的几人，只是没听说过谁有孕。
　　至于各位妃主，虽也会翻牌子，但也会留宿于各宫妃主处。
　　乌玛禄身子不好，康熙年后虽来得勤，但也只做过两三回，也不指望怎样。
　　年后三月，等天气暖和了，冰雪尽皆化完了，皇太后让那兰图抱着如意来看乌玛禄，乌玛禄自是带她去见了长生。
　　如意看了一会儿，才问她：“妹妹好小一个。”
　　“你生下来也这般小的。”
　　如意闻言愣了会儿，才问她：“哥哥呢？哥哥在哪里？”
　　乌玛禄正要说话，莺哥已经带着胤禛来了。
　　莺哥见过礼后，同乌玛禄道：“主子知晓德主子这里来了格格，便让奴才把小主子送来。”
　　“替我多谢谢你家主子。”
　　“是。”
　　琉璃让赵严他们准备了一套座椅板凳在外面，让乌玛禄歇着。
　　乌玛禄坐着厚垫，倚在榻上，膝上盖着狐皮，怀里抱着汤婆子。
　　她身子越发不好，也越发惧冷，只坐在那里，看胤禛带着如意玩儿。
　　宫人们准备好了纸鸢，又放上天空，才递给两个孩子。
　　孩子们玩性正浓。
　　于二月二十二日去了畅春园的康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人通报，兀自走进来。
　　乌玛禄正要行礼，他扶住了要行礼的乌玛禄。
　　赵严等人见机又搬出一套座椅，让康熙坐下。
　　一切准备妥当。
　　康熙同乌玛禄同看两个孩子放纸鸢。
　　康熙道：“听梁九功说，你们这儿放风筝，我便来了。”
　　“是。”乌玛禄微眯着眼，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奴才身子不好，就由他们去了。”
　　“有点儿意思。”康熙坐在那里，捧着茶，看他们放着。
　　两人并不说话，宫人们自也是不说话的。
　　有小太监快步上前，附耳梁九功，梁九功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康熙随口道：“怎么了。”
　　梁九功迟疑片刻，笑道：“奴才给皇上道喜，章佳常在有喜了。”
　　“有喜啊。”康熙看向乌玛禄，问她，“你觉得我该怎么赏她。”
　　“她得盛宠，又接连有子。”乌玛禄道，“不如晋一阶位份。”
　　康熙应了，看向梁九功：“晋为贵人吧。”
　　梁九功下去，吩咐人去办了。
　　康熙没放在心上，而是和乌玛禄聊天：“要不是你身体不好，让你掌管六宫事宜也没什么不好。”
　　“奴才若身子好，也不愿趟这个浑水。”乌玛禄不太在意，“管事这活儿再难做不过，不论你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不定什么时候，心生了怨怼，背后说坏话都是小事，诬赖陷害更是常见，何苦扰了奴才的清静。”
　　“你倒是看得透。”
　　乌玛禄笑了笑，并不接话。
　　康熙也就这么一说。
　　他早些年的确想过要让乌玛禄管事以显盛宠，但如今又觉得乌玛禄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要真管事，恐怕见面后，说的都是六宫事宜，他会感到厌烦，不愿意见她。
　　他由来喜欢的是，在她身边能得到片刻轻松。
　　胤禛年岁大些，在放纸鸢。如意站在一旁看，看了一会儿，跑乌玛禄面前，要乌玛禄抱。
　　康熙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逗她：“你额娘抱不动你，让阿玛抱。”
　　乌玛禄略微惊讶的看向他，又转过头看向胤禛。
　　康熙看在眼中，并不打算说什么，宫人们只当没听见。
　　如意在他怀里扭了扭，他拿出糕点，小心的喂她，见她乖乖吃着，他神情不禁柔和起来。
　　几人一同用了晚膳，又在永和宫内走了走。
　　康熙看着紫藤花树，开口道：“你两个四五月的时候再来你们额娘宫里面，看它开花。挺好看的。”
　　胤禛和如意应下了。
　　几人逛了逛，乌玛禄又给胤禛和如意讲了《南华经》里的几个寓言小故事。
　　胤禛惊讶道：“额娘，真的会有在水里是鱼，在天上是鸟儿的吗？”
　　“那不好说，书里是这样写的。”乌玛禄摸了摸他额头，和他道，“你感兴趣，就自己翻书看看。”
　　“有你这样教孩子的？”康熙对胤禛道，“别听你额娘乱说，万不可为读闲书而乱了性情，还是四书五经的好。”
　　乌玛禄并不反驳。
　　胤禛应下了。
　　眼见天色晚了，康熙迟疑片刻，还是让宫人回去通报，留了两个孩子一同歇息。又叫人把长生放在了屋中，至于后半夜长生哭闹起来，得知是发了高烧，又叫来太医一阵忙碌，那都是后话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两个孩子用完早膳后，都各自回宫。
　　康熙坐在那里感叹：“我昨夜才体会到，寻常人家担心自家儿女是什么心情。”
　　乌玛禄道：“父母爱子，为之计长。稍有问题，便会提心吊胆，恨不能自己替儿女受过。爷爱太子，不正是如此吗？”
　　康熙摇头：“昨夜与你们同眠，方才知晓我平日和他相处，少了什么。若是仁孝皇后还在……”
　　他不再说下去。
　　康熙转了话：“我让太子常来宫中看你，他来过吗？”
　　乌玛禄笑着点头。
　　康熙这才放心。
　　康熙在用完早膳，歇了一会儿，才离去。
　　琉璃问她：“主子为何不如实说太子未曾来过。”
　　乌玛禄让她给自己按头，闭眼回她：“太子是皇上亲手养大，如实相告，落在皇上眼中，我便成了那挑拨离间的小人。纵然最后查出，我说的是实话，皇上每每见了我，也会觉得不舒坦。万一连带见了胤禛与如意他们，也觉得不舒坦呢？”
　　“这后宫中，谁不是仰仗皇上活下来的。”乌玛禄平静道，“还是不说的好。”
　　“主子考虑周全。”
　　过得几日，王云锦错开了万琉哈柳烟到来的时候上门。
　　王云锦给她带了点儿自己做的花茶和几个香囊。
　　王云锦笑道：“这里面都是些安神的花，我晓得姐姐睡不好，特意送来的。”
　　她知道琉璃不太待见她，她只做不知道，道：“姐姐等问过王太医后再用。”
　　她笑道：“我只懂香料花草这些，对于中医是一窍不通。我也不知道跟姐姐的药方有没有相冲的地方，姐姐还是上心些好。”
　　乌玛禄让琉璃接下了，回了她两根金簪。
　　她同王云锦直言相告：“我看你这香囊做得精巧，闻起来味道也不错。琉璃跟了我许久，比我亲妹妹还亲上几分，我也想送她一个。你放心，我只送她一个人。”
　　乌玛禄怕她介意，又道：“你若是介意的话，我过些时日，挑内务府送来的送她就是。”
　　王云锦听她要给琉璃，原本心中有些不痛快，可听她后面毫无隐藏，知道是自己小性了，心中那点儿不痛快都散去了。
　　王云锦叹道：“大多数人的爽直都是不过脑子的。姐姐却是坦诚待我，处处为我着想，生怕我误会，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呢。”
　　乌玛禄看着琉璃：“等王太医检查过，你挑个喜欢的，余下的，都是我的。”
　　她眨了眨眼。
　　琉璃忍笑摇头。
　　王云锦又同乌玛禄说了会儿闲话，最后说到尹喜儿。
　　王云锦道：“尹喜儿本就性子胆怯，又被她姐姐说过几句，这会儿越发不敢来见姐姐了。”
　　乌玛禄闻言道：“叫她想来只管来就是。哪儿就束着她了。”
　　王云锦道：“我回去就说她。”
　　乌玛禄又问她：“你往家寄的东西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没回信儿。”
　　乌玛禄应了一声，又斟酌道：“你家的事，终归还是要给皇上说的，他最不喜欢别人欺骗他。”
　　她道：“你若是自己跟他说了，他可能会不大高兴，但是过得一段时日，也就好了。咱们这位皇上，最是重情重义，不会把你怎么样。但若是他自己查了出来，不定有什么事。”


第121章 
　　王云锦点头：“姐姐说的是，这件事我想过。我想等皇上……比较记得我的时候，再和皇上说这些事情。”
　　王云锦道：“皇上重情重义，也只是对着自己人。”
　　她的笑略微有些苦涩：“我还不算是自己人。”
　　乌玛禄不再说什么，只道：“你考虑过就好。”
　　她温和而慈爱的看着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不做出什么错事来，好好熬着，会有那么一天的。”
　　王云锦笑道：“我记着呢。”
　　王云锦松了一口气：“姐姐上回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寄回去就解了我家困境。我如今没什么好急的，慢慢来就是。”
　　乌玛禄笑着点头，邀她吃小厨房送来的青团，又让琉璃收了一盒，让她带回去给尹喜儿吃。
　　至于尹双儿和尹喜儿的事，由她们两姐妹自己解决吧。
　　若是自己想不开，旁人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四月末，康熙带着年岁较大的儿女，再次外出避暑于畅春园。
　　五月二十九日，康熙下谕，让大学士在汉人大臣中，选择学问优长的人来辅导太子。
　　随后，康熙又选派靳辅为河道总督，又对治河专家陈湟，委以重任，让他们治理河道去。
　　六月初六，康熙选择达哈塔、汤斌、耿介三人作为皇太子的讲师。
　　初七，康熙于今年刚建成的畅春园中，与众臣探讨辅佐皇太子的事宜。
　　初九，太子胤礽开始在畅春园无逸斋读书。
　　六月，有关三道沟事件终于结束，清使终于还朝，交了奏折上去。
　　在此次事件中，施放鸟枪的主犯六人被处斩，其他越境者流配边地，朝鲜王王被罚银二万两，郑载嵩等三使臣降等四级仍可调用。
　　另外，朝鲜四起谢罪、谢恩方物照样发回，充做来年冬至方物，并规定不准再送谢罪方物。
　　而此事过后，李氏王朝终于不对此漠视不管，阳奉阴违，制定防止边民越境的条例，实行近二十年的禁参政策。
　　禁止西北边采参，并规定西北边犯越者不论采参还是狩猎，也不论是首倡还是随从，一律在境上枭示。
　　为了防止边民潜入废四郡地区采参，在废四郡一千余里地方加设把守1一百处。还将这次事件的越江处厚州郡，从行政建置中抹掉，将军民人等全部撤出。
　　朝鲜与中原边境，终于太平。
　　康熙没什么不满意。
　　六月十日，康熙对几位年长阿哥进行了一次考核，几位皇子按照次序，到康熙面前，各读数篇文章。
　　八阿哥胤禩年纪尚幼，其余还好，字却不大好。
　　康熙让他多练。
　　后又叮嘱老四胤禛，不要光读书，对弓马步箭也要多上上心。
　　两人自是答应了。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爽，康熙带众人回宫。
　　畅春园是个避喧理政的好去处。
　　康熙一时半会儿本不想回宫的，奈何传来了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
　　康熙忙叫宫人准备好东西回宫，他始终心不在焉，十分坐立不安。
　　回了紫禁城，康熙直奔慈宁宫，太后早已朝夕奉侍左右。
　　康熙见太皇太后躺在床上，气虚体弱的模样，急道：“怎么现在才告诉儿子。”
　　皇太后道：“皇额娘最初只觉得不舒服，后来不舒服了，苏麻喇姑才告诉我，我才告诉了你。”
　　康熙握着太皇太后的手，心情沉重：“皇祖母一定要好起来啊！”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只用力的握紧了康熙的手，那力道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出来。
　　康熙握着太皇太后的手，沉默许久。
　　皇太后劝他：“皇上专心理政，这里有我看着，你皇祖母也希望你能做个专心政事的明君。”
　　“好。”康熙虽然应了，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皇太后又絮絮道：“各宫妃子知道你皇祖母病了，都来看过，永和宫的人也来看过。你是皇上，你若不做出样子来，我们又该怎么是好。”
　　康熙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皇太后劝他：“松手吧，你这样，你皇祖母会不舒服的。”
　　康熙下意识的松开手。
　　康熙又坐了一会儿，期间博尔济吉特宝音端进来药，更是康熙亲手喂太皇太后喝下。
　　皇太后道：“宝音这丫头知道太皇太后病了，同我一起伺候太皇太后，也很是辛苦。”
　　“嗯，辛苦。”康熙下意识的回答。
　　皇太后见他这样，也不拉着他说话，让左右的人都下去了。
　　她静静的陪着康熙坐着。
　　夜里，康熙恍若游魂的回了乾清宫。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他想，他还没有习惯离别。
　　他这段时日处理政事都有些心不在焉，更是时时有空就去慈宁宫。
　　皇太后见他这样，劝他道：“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你是皇上，怎么能这般小儿女姿态。皇上去各宫走一走，让她们宽慰宽慰皇上吧。”
　　康熙本想去承乾宫，临到门口，想起佟佳皇贵妃身子不好，未免她负担，又折了回去。
　　他考虑过要不要去翊坤宫，想起宜妃那性子，一时不耐，有几分厌烦。
　　他不想留在自己宫中，便前往了坤宁宫。
　　坤宁宫空无一人，只有粗使宫人每日打扫。
　　他坐在床上，让人下去，一个人发呆。
　　他生母去了，仁孝皇后去了，孝昭皇后也去了，现如今，他皇祖母也要去了。
　　他愣愣坐在床上，不食不语三日。
　　梁九功看得心焦，派人去请太后来。
　　太后来后，不论怎么劝，康熙也不说话。
　　太后无法，又让人请来佟佳皇贵妃、宜妃与乌玛禄。
　　宜妃来得早些，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靠近，握着他的手，担忧的看着他。
　　佟佳皇贵妃比乌玛禄要早一些，换了身端庄的衣裳，脸上薄施脂粉，佩戴香囊，神情里却透着疲惫。
　　有宫人端上凳子，佟佳皇贵妃坐下，轻声询问：“皇上是打算怎么样呢？这样不吃不喝，于国于家有利吗。”
　　康熙一味沉默。
　　半晌开口：“你们都出去，让我静静。”
　　几人对视。
　　太后开口：“都出去吧。”
　　乌玛禄姗姗来迟，由琉璃扶着，穿着平底软底的鞋，虽与一身衣裳不搭，却也没人指责她什么。
　　宜妃拉住她：“皇上让我们都出来。”
　　“好。”乌玛禄看着她笑了笑，老实的站住了。
　　梁九功让宫人搬来了好几把椅子，让几人坐下等。
　　皇太后看了一眼乌玛禄：“你这肚子有四个月了吧。”
　　“是。”
　　皇太后叹了口气：“他来的不是时候，要是平日，你还可以安心养胎，这几天，你老是反复奔波，辛苦了。”
　　“倒也还好。”乌玛禄温和道，“孩子本身就是值得期待的。”
　　她道：“奴才倒是愧疚，不能侍奉于主子前。”
　　乌玛禄又问道：“太皇太后如今怎么样了。”
　　“太医开了药，正在喝。”皇太后答道。
　　佟佳皇贵妃坐了会儿，发了会儿呆，才对皇太后道：“主子，依奴才见，不如让德妹妹进去试一试吧。”
　　皇太后沉默了会儿，才点头：“去吧。”
　　琉璃扶着乌玛禄进去，坐在床上。
　　乌玛禄让琉璃出去了。
　　整个坤宁宫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煞星，怎么我身边的人都活不长？”康熙疑惑。
　　乌玛禄握着他的手，平静道：“生死再正常不过，颜回寿夭，彭祖岁高。这哪是咱们说得清的呢？”
　　她这个回答并不能说服康熙。
　　乌玛禄坐近了些，拉起他的手，置于自己小腹：“这里，有爷的孩子。”
　　康熙转过头，看着她。
　　乌玛禄知道他现在心不在焉，也不劝他。
　　无论如何，至亲死亡，只要不是完全泯灭人性者，会感到悲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时候，无论劝什么，悲痛者都听不进去的。
　　乌玛禄安静的坐着，并不说话。
　　半晌后，康熙问她：“你为什么不劝我。”
　　“因为一个人即便知道全天下的道理，该难过的时候还是会难过。”乌玛禄温柔的看着他，“爷孝顺太皇太后，为自己至亲而痛，再正常不过。”
　　什么话都叫她说了，康熙还能说什么。
　　他冷不丁的问她：“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怎么不告诉我。”
　　“六月的时候就查出了，王太医说胎儿不稳，奴才就没告诉爷。后来太皇太后病重，就更不能打扰爷了。”
　　康熙坐了起来，抱住了她，安静的坐着。
　　虽然心思烦乱，但似乎可以思考了。
　　她太瘦了，仿佛只有一把骨头。
　　康熙抱着，都有些硌手了。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怀里人，其实也是个久病人。
　　他叹了口气：“以后我不会碰你了，我怕你离开。”
　　“这个孩子生下来，咱们便什么都不要了罢。”
　　他也曾想过，要和她子孙满堂，儿孙绕膝。
　　可是这些东西，在这瞬间，比起她来，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他更想她活着，长命百岁，平安无忧。
　　他近乎自言自语：“你要好好活着。”
　　“好。”
　　“你答应我。”
　　乌玛禄笑了起来，用尾指勾住他的尾指：“我们定契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哼道：“连就连，你我相约百岁死，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康熙定定的看着她：“咱们说好了，少一年一个月一刻，都不算百年。”
　　乌玛禄怔怔的看着他，有些失笑，喃喃：“要不知道，还以为你……”
　　同我是同个时代的人。
　　“怎么？”康熙问她。
　　乌玛禄笑道：“奴才说，要不知道，还以为爷已经好了。”
　　康熙觉得她在哄自己，但他没有证据，他松开手：“我饿了。”
　　“奴才让梁公公送膳来。”
　　“好。”
　　乌玛禄出去让梁九功送膳。
　　众人齐齐都松了一口气。
　　宜妃定定的看着她。
　　乌玛禄感到视线，侧首和她对上，然后对她笑了笑，又转过去。
　　乌玛禄同太后道：“皇上已经用膳了，奴才身子不适……”
　　她话还没说完，梁九功已经出来，叫道：“德主子，皇上请您进去一块儿用膳呢。”
　　乌玛禄收住话，冲太后行礼，得了太后应承，才进去。
　　太后看着宫门，微微摇头，对宜妃和佟佳皇贵妃二人道：“散了吧，散了吧，咱们都散了吧。”
　　她由那兰图扶着离开。
　　佟佳皇贵妃与宜妃各自乘上轿辇回去。
　　佟佳皇贵妃实在没什么精神，只坐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事情。
　　宜妃回了宫，让画意下去了。
　　她自个儿上床歇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自觉自己最受皇上宠爱，荣耀不断，但是德妃能哄好皇上，她却哄不好。
　　她虽蠢了些，却也不是没脑子。
　　以往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都想通了。
　　怪不得最初皇上会对她说那样的话，她那时就听说皇上和当时还是奉茶宫女的德妃关系不一般。
　　是她自己没有上心。
　　怪不得她每次说，她想看德妃，多和德妃亲近的时候，那些妃子都会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她。
　　可能是在看她这样的蠢物吧。
　　她气到捶床。
　　床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画意在外问：“主子，怎么了！”
　　她凶巴巴的：“闭嘴！”
　　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也不吃饭。
　　第二日才让画意进来给她梳妆。
　　画意道：“皇上昨日封咸福宫主子为妃了，是下午的事儿。主子在睡，奴才不敢搅扰主子。”
　　“哦。”
　　画意又道：“皇上往永和宫……”
　　“闭嘴！”宜妃语气严厉道。
　　“主子……”
　　宜妃急促道：“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提永和宫，管它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许提。”
　　画意受了惊吓，却还是应道：“是，是。”
　　宜妃推开她：“算了，不想梳妆，你下去，不许人来。”
　　她歇下了，抱着被子，睁眼看床帷。
　　她不知道自己昨天的那些无谓的猜测，对或者不对。
　　但是，她是一个小气的人，她绝不要和德妃讲和。
　　她讨厌德妃，也讨厌皇上，也讨厌像傻子一样的自己。
　　可是，要让她恨德妃和皇上，她做不到。


第122章 
　　她抱着被子哭了起来，泪水打湿被子。
　　她蠢，所以她想不了那么多。
　　但她不是个坏人，所以她做不到去害别人。
　　她只能不听不看不闻跟永和宫有关的事。
　　她想要皇上爱自己，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好好过日子。
　　可是，皇上最爱的好像不是自己。
　　她头一次生了烦恼。
　　画意在门外敲了敲门：“主子，皇上派人送来了一对手镯。”
　　“不……”话音一出口，她又舍不得，她擦干了眼泪，“送进来。”
　　画意打发走了小太监，端进来了一对白玉镯。
　　宜妃戴在手上，打量着，又快活了起来：“真好看。”
　　“主子皮肤白，戴这个就更白了。”画意夸道，“整个后宫，没有比主子更好看的人了。”
　　宜妃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是。”
　　她命令她：“快给我梳妆，再给我找套配这镯子的。”
　　“好。”画意笑道。
　　扶着宜妃，让宫女芃花给其梳妆，她去给宜妃挑衣裳。
　　画意微微笑着，她家主子真好哄。
　　她喜欢自家主子。
　　咸福宫中，宝音得了位份晋升，皇太后心喜的让她歇息几日再去。
　　宝音让人去叫袁青青。
　　苏日娜奇道：“格格为什么要见那个被皇上厌弃的人。”
　　宝音吃着奶粥，不以为意的笑道：“当然是要固宠。”
　　苏日娜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跺了跺脚：“奴才知道啊，奴才就是问为什么格格不自己固宠，反要把这样的机会给旁人。”
　　宝音放下勺子，呵道：“你啊，你多长长脑子吧。难不成，你以为他封我当妃子，是喜欢我？他但凡上了心，怎么会不给个封号？无非是做出来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的罢了。”
　　苏日娜讷讷道：“可贵妃……还有储秀宫的格格不也没有封号吗，可她们位份同主子一样尊贵，宫中能成为妃的有几个。”
　　“是啊，因为我们的身份足够高，所以我们才都成了妃。”宝音让她把奶粥撤下去，又上了蜜饯干果，“像皇上这样的人，他若是不喜欢这个人，是绝不会把心思放在给人取封号上。”
　　苏日娜同她是从小长大的交情，所以在很多事上，没有像别的奴才对主子那样忌讳。
　　她半开玩笑道：“那格格觉得，有封号的几人中，皇上最喜欢谁。”
　　“谁知道呢？”宝音不以为意道。
　　宝音还要再说，但是袁青青已经来了，宫女通报之后，宝音让宫女将她带进来。
　　宝音打量着她，笑道：“果然有几分姿色。”
　　袁青青和乌玛禄自然是不像的，乌玛禄的面容更便艳丽一些。
　　若说宜妃是枝头桃花，言笑晏晏。
　　那乌玛禄的长相便如同繁复到极致的重瓣山茶花，只她惯常是慈悲稳重的，便压下了这种艳。任谁看了，只觉得她是个天大的好人，反而不太在意她的容貌。
　　这后宫，谁想到美人，都会想到宜妃。那样的美丽夺目，性格直爽，谁不喜欢呢？
　　不过，袁青青虽是个美人，但到底寡淡了几分。
　　只是，寡淡却有寡淡的好，她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满身风骨，活像个大家出来的闺秀。
　　宝音问她：“我记得你原先是在永和宫做事，后面背主来了我这里。”
　　“回娘娘的话，是这样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汉人？”
　　“妾汉军旗包衣出身。”
　　“你跟着德妃那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吧。”
　　“妾略知一二。”
　　宝音来了兴致：“你说说。”
　　“德妃娘娘是个好人。”
　　宝音退了谈性：“你学她能学个几分。”
　　“五六分。”
　　宝音点头笑道：“你要什么，尽管从我这里取，你要像她，比她更像她自己。之后，自然是有你的荣华富贵。下去吧。”
　　袁青青退了出去，偏头看了看日光，满目破碎。
　　日头正好，她想要的也会得到的，对吧。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袁青青在下，若有朝一日，不肖子孙夙愿所得，定然不会辱没我袁家之名。
　　她收回目光，慢慢往回走去，她的宫女跟在她背后。
　　苏日娜等袁青青走后，才问宝音道：“格格还没有说，这个有了封号的各位主子中，皇上最喜欢谁呢。”
　　宝音退了鞋，往床榻上坐着，道：“你怎么就笨成了这副德行，下去多想想吧。”
　　苏日娜嬉笑道：“主子请来了跟德主子有关的人，自然在主子心中，皇上最看中的是德主子。奴才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德主子。”
　　“很多妃嫔都知道，位份不一样，得到的东西也不一样。若真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不把所有好的东西给她呢？”宝音是个聪明而爽直的人，她道，“即便有所衡量，无法许以独一无二的宠爱，也绝不会把她放到轻贱的位置上，让不知情的人无意中轻贱了她。”
　　“妃位之下不做考量。”宝音意闲闲道，“大清朝是满人入关，可不讲究那些什么只有一后四妃的话。”
　　苏日娜为宝音摆正了鞋子，垂首道：“如今宫中妃位的，就有八位妃主子，格格说得极对。”
　　“四个有封号，四个没封号的。”宝音目光微眯，“蠢笨的奴才以为皇上喜欢的，要么是皇贵妃或是宜妃。”
　　“定然是的。”宝音自问自答道，“皇贵妃是他的表妹，宜妃性格如此可爱，怎么会不喜欢呢？”
　　宝音看向她：“你说说你印象里的德妃。”
　　苏日娜迟疑了很久：“……是个好人？”
　　“几位妃主，哪个不是好人？”宝音意闲闲，“怎么就她接个二个的生孩子，怎么就她单独册嫔。”
　　宝音提醒她：“宜妃是升得快，是受宠。”
　　她带了一点儿古怪的笑意：“可惜啊，皇上对宜妃绝无对德妃那样花心思。”
　　“奴才不懂。”苏日娜垂首，不敢再说。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的着不如偷不着。”宝音笑道，“汉人的话，的确有几分意思。”
　　她挑了本话本子放在桌上，仿佛有意要看书了。
　　苏日娜见状要退下去。
　　宝音慢慢开口：“后宫中的妃子对于皇上来说。就如同草原上的牛羊马匹，对于我来说一样。只有我喜欢的小马驹，我才会给它取名字，就像塔娜一样。”
　　塔娜是蒙语珍珠的意思，那是宝音的阿布在她十岁生日时，提前送给她的一匹小马驹，是母的。
　　宝音高兴的牵着小马驹，给它取名为塔娜。
　　从此，塔娜区别于别的马。
　　宝音走的时候留在了草原上。
　　她的阿布说：“紫禁城里没有草原，养不下一只小马驹。”
　　宝音只能很遗憾的把小马驹留下。
　　前段日子来信，阿布说塔娜生小马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阿布还说，塔娜的孩子出生没多久，也去世了。
　　可是，正因为塔娜是不一样的，所以塔娜才有名字，她才会惦记着塔娜。
　　宝音笑道：“后人定然会以为封号里非得带些什么矫情汉文，才会定这个封号。才不是。”
　　她笑道：“就像我在塔娜取名字的时候，只是因为它眼睛就像珍珠一样闪亮，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至于，什么荣惠宜的，若要为她们解释，我自是可以说些高大的玩意儿。”她戏谑道，“可我偏要说，惠是恩惠，生了个大阿哥，所以给你封个妃，是给你的恩惠。”
　　“荣是，生了那么多孩子，是该给你些荣光恩宠了。”
　　“宜是你叫我觉得心里畅快，所以就取为宜好了，跟僖有什么区别呢？”她笑眯眯道，“僖嫔，僖，快乐，她让皇上快乐，所以是这个。一旦让皇上不快乐，也就那样，现今儿不还在禁足吗。”
　　“至于要面子上过得去，那就让汉人的大臣去想啊。他们不是再会这些东西不过吗。”宝音笑道，“要真把宜解释为宜其室家的意思，你瞧瞧宜妃那样子哪点儿宜其室家了，活泼可爱到让人觉得心情怡悦才是。余下的，也大可以往尊贵荣耀的地方解释。”
　　“不过咱们那位皇上怎么想的，可说不准了。”
　　宝音笑道：“前些日子，我看书，也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苏日娜无奈道：“格格最是聪明，牙尖嘴利不过，奴才说不过你。”
　　宝音哼了一声，不再逗她。
　　苏日娜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意思，问她：“那德？”
　　“德能怎么解释？不就只有德行极好的人才会有这个封号吗？”宝音笑道，“别的皇朝自是不能这样看的。可咱们这位皇上啊，指不定还真这样。”
　　她道：“其他几人的封号，皇上可不一定看见了她们，而德，却是确确实实的看见了这个人呢。”
　　她起了捉弄的心思：“你猜我要这样说出去，会不会给德妃拉一批讨厌她的人。”
　　苏日娜忠心耿耿：“要奴才去办吗？”
　　宝音挥手道：“我无端做这些做什么，等什么时候，她犯到咱们手上，咱们再这样也不迟。”
　　苏日娜叹道：“格格不仅人美，还心地善良。”
　　宝音哼笑道：“不用哄我，赶紧下去收拾东西，下午去慈宁宫看看太皇太后吧。”
　　“太后不是让格格不用去吗？”
　　宝音将书掷给她，笑道：“你是笨蛋吗。太后可以这样说，咱们可不能这样做。”
　　苏日娜接过书，等她说完了，将书放在桌子上，才退下去安排。
　　宝音百无聊赖的翻着书，意兴阑珊。
　　好小啊，这么小的一片地儿。
　　塔娜就这样死了……
　　她还不曾骑着它在旷野上奔腾呢。
　　她讨厌紫禁城，也讨厌钻营这些的自己，还讨厌尖酸的自己。
　　她若是能留在草原上就好了。
　　她来这里很久了，可她还是更想家。
　　永寿宫，钮祜禄贵妃知晓这些后，只是略带嘲讽道：“民间那句话果真是对的，咬人的狗不叫。”
　　后面却不肯说什么了，而是让人抱来了自家的小格格，她看着小格格，满目温柔。
　　她叹道：“老十要在身边就好了。”
　　承乾宫的佟佳皇贵妃得知皇上送来了东西，只叫人把东西收起来，自己一个人卧在榻上，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韶有心撺掇莺哥进去问问。
　　莺哥唾了她一口，谨慎道：“我知道我没你聪明，所以才不会听你的话。你不要再打我主意了啊，我警告你。”
　　红韶气笑道：“她是咱两的主子，让你进去看看主子的情况，怎么样。”
　　“你怎么不去。”
　　红韶讶异的打量着她，好吧，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红韶见哄不了她，便道：“我去见小主子了，不与你说这些话。”
　　“去吧去吧。”
　　莺哥随她去。
　　要不是小主子问她：“莺哥姑姑，怎么红韶姑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还发现不了呢。
　　小主子可精着呢。
　　莺哥看了一眼屋子，有些迟疑，但到底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并不进去。
　　储秀宫中。
　　素真问莲心：“佟佳姐姐什么时候好。”
　　莲心道：“佟佳主子没什么精神，不大接帖子，主子还是好好练筝吧。”
　　“练这些筝有什么用。”素真不大乐意，“皇上不喜欢，来了也只是坐着说话，就算我把筝炼出花来，又有什么用呢？”
　　莲心劝她：“主子要一直待在宫里，虽然不喜欢，但总要学个什么，好打发时间。”
　　素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我不就在向佟佳姐姐学棋吗？”
　　莲心欲言又止，却又还是劝道：“奴才说个大不敬的话，若是有朝一日，佟佳主子去了，主子又该如何呢。”
　　素真发了脾气：“不许说佟佳姐姐坏话了，你下去，你给我下去。”
　　她把桌上的茶杯推到地上，发了火。
　　莲心微微摇头叹息，退下了。
　　永和宫中，乌玛禄昨天回来后就不大舒服，歇了一整天，下午才起来，用了些粥，知晓康熙送来了赏赐，只叫琉璃收好，也没有看一看的心思。
　　康熙自打被乌玛禄哄完，多少也舒坦些了，开始察看堆积奏折，不大来宫中。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的病情也稳定下来，虽然不怎么见人，好在不用太医日日夜夜的守着。


第123章 
　　康熙给乌玛禄这里多加了个太医，生怕她出什么事。
　　康熙缓了小半个月，情绪好多了。
　　八月，巡幸塞外时，康熙把老大到老八七位阿哥都带上了，说是带着一块儿出去散心。
　　皇太后闻得此言，也就把老五胤祺放出去了。
　　皇太后对那兰图道：“还好有个如意，不然不知道要想他想成什么样子。”
　　那兰图笑道：“小主子跟在皇上身边，主子只管放心好了。”
　　皇太后不再说话，还是每日往太皇太后宫里走着，注意太皇太后的病情。
　　承乾宫给胤禛准备好了东西。
　　临行前，胤禛依旧来看了乌玛禄。
　　万琉哈柳烟抱着老十二道：“等咱们十二年纪大了，一起出去的时候，四阿哥可要帮着多照顾。”
　　胤禛一板一眼的点头：“好，万常在母的话，儿子记住了。”
　　乌玛禄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他什么，叮嘱了他要照顾好自己。
　　胤禛道：“太子哥哥很照顾我，额娘放心。”
　　乌玛禄道：“那就好，只是你太子哥哥生来尊贵，身边多的人是哄着他的，怕听不进去逆言。你万不要和他对着做，不要惹他生气。”
　　“佟妈妈说过，儿子都记着呢。”
　　乌玛禄笑着点头，让他出去了。
　　胤禛同莺哥一块儿回承乾宫。
　　万琉哈柳烟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有姐姐的教导，这孩子以后怎么会差呢。老十二也要多劳烦姐姐费心了。”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自是会多照顾的。”乌玛禄道，“至于老四，那是皇贵妃教导的好，与我有什么关系。”
　　万琉哈柳烟闻言一愣，摇头笑道：“姐姐为人处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她又道：“还好我晓得姐姐是个好人。”
　　乌玛禄端起茶杯邀她：“吃茶，吃茶。”
　　万琉哈柳烟举杯喝茶。
　　乌玛禄喝完茶，放下茶杯，让琉璃端进来奶粥，给十二喂了一两口，又将勺子交给万琉哈柳烟，让柳烟自个儿喂。
　　万琉哈柳烟边喂边道：“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去看长生，她虽然有些瘦弱，但看起来也很是健康。”
　　“我也去瞧了的。”乌玛禄笑容里多了两分惆怅，“只是她身子不好，我也不敢让嬷嬷们把她抱出去，省得她见了风，引了什么病症就不好了。”
　　万琉哈柳烟看着乌玛禄小腹：“姐姐肚子里这孩子，太医们怎么说。”
　　乌玛禄不以为意道：“能怎么说，只说养着。我平素就不太出门，如今更是少有行走，只能等你们来给我解闷。”
　　万琉哈柳烟抖了抖十二的手臂，捏了捏，随口道：“咱们宫中不是多了两个答应吗？怎么不见她们行走。”
　　“许是你们错过了。”
　　万琉哈柳烟故作生气道：“定然是因为我只是个小小的常在，她们只顾的上姐姐这个妃呢，哪顾得上我。”
　　乌玛禄笑她：“你平素是个好人，偏这嘴不饶人，不知多少人会因这看错了你。”
　　正说笑着，喜姐进来告诉乌玛禄，王云锦和尹喜儿来了。
　　乌玛禄打趣万琉哈柳烟：“你专挑他人过错。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等她们进来了，你再好好打趣她们吧。”
　　万琉哈柳烟笑嗔道：“姐姐。”
　　乌玛禄让人把王云锦二人引进来了，又端着凳子，二人坐下，宫人们上了蜜饯干果，几人开始闲聊，也不免逗逗十二。
　　九月末，康熙才带着孩子们回来。
　　康熙日日往慈宁宫请安，妃嫔也多有往慈宁宫请安。
　　次数多了后，太皇太后有些烦了：“去去去，我还没死呢，一个个的，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少烦我些。”
　　太皇太后乐意叫喇嘛给自己念经，精神头好的时候，会拉着苏麻喇姑说话，反倒不大乐意见别人搅扰自己。
　　康熙每每要和她说些国家大事，都被她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国家大事自有你处理，少来搅烦我老人家。”
　　太皇太后自打康熙可以亲政后，后宫中有了皇后，她便不再管理这些东西。
　　即便有所上报，她也会推辞。
　　之前皇太后派人给她说，有个格格要去见自己祖母，她也只是回到，这事儿不用给她说。
　　她惯来是个直爽阔气的人，不耐烦处理这些琐事。
　　康熙也无办法，只得讪讪然离开。
　　康熙回来后不久，宝音请了康熙来，同康熙说了几句闲话后，又将袁青青推了出来。
　　袁青青为他上茶。
　　宝音目不转睛的看着康熙，口中笑道：“她怎么样。”
　　袁青青长得自然是不像乌玛禄的，可她被她教导那么久，又带在身边，学也学的像几分。
　　她低头的模样倒有几分乌玛禄的味道。
　　康熙没太在意：“还行。”
　　他很少扫他人面子。
　　宝音微微摇头，让袁青青下去了。
　　宝音这会儿才和康熙说正事：“奴才听皇太后说，太皇太后身子其实不太好了，只是不愿意让皇上知晓。奴才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恩情良多，不能如此，皇上就当奴才逾矩了吧。”
　　她说：“希望皇上能够多去慈宁宫坐坐。”
　　康熙点头应了：“你有心了。”
　　他离开后，叫来太医询问，太医挣扎后道：“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样说，臣等不敢违背。”
　　康熙本想发火，但是算了，只是警告道：“如果还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咸福宫中，宝音看着袁青青，慢条斯理道：“看起来，你还差得远呢。”
　　袁青青没法回答。
　　宝音也无意再说什么，只让她多加练习，便让她下去了。
　　康熙虽被太皇太后嫌去慈宁宫中太过频繁，但他忙完了，总会去慈宁宫里坐一坐，然后等太皇太后撵他走才走。
　　十月中旬，直隶巡抚于成龙向康熙上了密奏：“官已被明珠和余国柱卖完。”
　　康熙略微沉默后，招来高士奇询问此事是否属实。
　　高士奇回答是的。
　　康熙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参劾？”
　　高士奇回答：“人谁不怕死？”
　　康熙闻言，让高士奇下去了，随后招来了郭琇，几番话后，便让他下去了。
　　康熙发了会儿呆，起身去了慈宁宫，说了会儿话被太皇太后劝走后，留在了永和宫。
　　他抱着乌玛禄睡了一晚上。
　　十一月，康熙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让他坐下，说起了一些事情。
　　“我若去后，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要让苏麻喇姑抚养个孩子。”
　　康熙不大高兴，露出个艰难的笑：“皇祖母这是说的哪儿的话。”
　　太皇太后才不管这些，又同他道：“太宗的山陵奉安已久，不可为我轻动，况且我心中也舍不得你们父子，就将我在你皇父的孝陵附近，择地安葬就是了。”
　　她怅然道：“我误福临啊。”
　　康熙红了眼，忙拉着太皇太后的手道：“皇祖母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若没有您，哪儿来的皇父与我，以及这大清江山。”
　　太皇太后摸了摸他的头：“玄烨，你都这么大了啊。”
　　“皇祖母。”
　　太皇太后笑道：“都是做皇父的人了，哪能哭哭啼啼的。”
　　她温和而慈爱：“这大清江山就交给你了。”
　　康熙泣涕。
　　太皇太后又同他道：“我听你皇额娘说，你给宝音封了妃，这很好。”
　　“虽然我想让你封她为后，不过你和你皇父都是一样的性子，恐怕不会愿意。”
　　她劝他：“不论怎么样，满蒙不分家。比起那些汉臣，蒙古才是咱们的助力，万万不能放弃他们。”
　　“你要对他们好些。”
　　康熙忙点头：“孙儿都记着。”
　　太皇太后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你虽然雨露均沾，但我看得出来，你始终不能放下德妃。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想让你记得，你答应了我，是不会封她为皇后，也不会封她的孩子为太子。”
　　当年，他学着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对天起誓：“我，玄烨，今日立誓，天地共证，若我他日立乌雅氏为后，她不得好死。我若立她的孩子为帝，她的孩子必生生世世受后世唾骂。”
　　他对太皇太后苦笑着：“孙儿都记着，记在心里，不敢忘记。”
　　“封谁都好，唯独不能是她，不能是你爱的女子。”她紧紧的握着康熙的手，看着康熙的眼睛，“皇祖母还是那句话，皇祖母是为了你好。你太爱重她了，她若为后，胤礽又该如何自处啊？”
　　她苦口婆心：“胤礽会不断提防那德妃的孩子，从此兄弟阋墙，哪儿有安生的日子。”
　　她定定看着他：“如果胤礽一旦出什么事，百年之后，你又如何去见仁孝皇后呢？这孩子是你亲口求来的太子，也是你亲手养这么大的。你怎么忍心践踏他到如此地步？你又怎么忍心见你的孩子陷入不断的争斗啊。”
　　她说：“皇祖母是为你好啊，玄烨。”
　　康熙迭声道：“孙儿知道，孙儿都知道的，孙儿不会如此的。”
　　太皇太后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只是松开了他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太皇太后或是察觉到什么了，她安排后事一般的，对苏麻喇姑和皇太后叮咛。
　　她对皇太后道：“我去了之后，只有你跟玄烨了，你们母子之间要好好相处。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是赤诚待你的。你虽然不喜欢他皇父，但看在他跟你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上，还是对他好些吧。”
　　皇太后挤出笑来：“皇额娘请放心吧，我早已改过性情，不会再做从前的那些事了。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还请皇额娘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太皇太后倒是个分外豁达的人：“你们总喊什么千岁万岁的，但人能活上百岁就已经不得了了。我活了七十多，已经是个大岁数了。就算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只是心中放心不下你们。”
　　皇太后认错：“是我的罪过，因为我太不懂事，才让皇额娘不放心至此。”
　　太皇太后招她过来，抱了抱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紫禁城，我也不喜欢。但是，这就是我们做女儿家的宿命。”
　　她叹息着：“男人们可以建功立业，在沙场拼搏，在官场做官，至不济还能做个商人。咱们女人也就只能靠着这样的方式，才能够给家里面挣得一二荣光。”
　　太皇太后愧道：“我对不起你，但我能怎么办呢，咱们博尔济吉特需要这样的荣光。”
　　联姻不一定稳固，但是结盟需要联姻。
　　她们是华贵而精美的礼物，她们生在父家，被养大，然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送往夫家。
　　成为象征。
　　遇上好丈夫，也能举案齐眉。遇上不好的冤家，便只能指望儿孙，若都指望不上，只能自认倒霉。
　　太皇太后苦笑着：“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儿，一生下来，便已经被父母爹娘想好了，要许配给谁家。”
　　她说：“莫说是咱们女儿家了，纵然身为男子，又有几个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
　　“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不断嫁往蒙古，而福临也好，玄烨也好，乃至于前几位，他们哪个真的给了自己心爱女子后位。”
　　她笑着：“你不嫁给福临，嫁给别人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想着，我看着福临，你们嫁进来，终归能够好过些。只是没想到，他是如此性烈的人。”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皇太后终于在此时大彻大悟，放下了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是啊，咱们这样的人，嫁娶哪儿能由得了自己。”
　　她看开了，堵的那口气也散了，她不再计较，近乎乖顺道：“以后，我会和玄烨好好过日子的。”
　　“那就好。”太皇太后又劝她，“他喜欢德妃就由他去吧。他惯常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只要不动根本，喜欢就喜欢，多大个事，只要不弄成我和福临那样就好。”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事了，她一遍又一遍的提及，皇太后也只能耐心的听着。
　　末了，太皇太后感叹道：“我大抵是快要去了，这些时日，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的福临，会想到海兰珠，还有姑姑，还有我那个早逝的女儿。”


第124章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我不想再遇见他了……”太皇太后陷入了沉默。
　　皇太后陪着她。
　　太皇太后缓过神，见她还在，让她走：“散了吧，都散了吧。”
　　皇太后只得依言离开。
　　苏麻喇姑伺候太皇太后翻身。
　　太皇太后在很后来，快十二月末，才和苏麻喇姑说：“我死后，不许跟着我来，我让玄烨给你挑个孩子，你好好照顾他。”
　　太皇太后故作威严道：“你若是不听我的话，跟我来了，到了净土，我也再不认你。”
　　苏麻喇姑虽然心中苦涩，却也只能应下。
　　这都是后话。
　　十一月二十七日丑时，章佳贵人生皇八女。
　　然而因太皇太后病重，康熙并未在意，只遣人送去赏赐。
　　康熙大多时间出去批改奏章，就去去慈宁宫，少有留宿或翻牌子。
　　十二月十七日，太皇太后病危，康熙昼夜不离左右，亲奉汤药。
　　随后，康熙亲自率领王公大臣步行到天坛，祈告上苍，请求折损自己生命，增延祖母寿数。
　　康熙诵读祝文时，涕泪交颐，说：“忆自弱龄，早失怙恃，趋承祖母膝下，三十余年，鞠养教诲，以至有成。设无祖母太皇太后，断不能致有今日成立，同极之恩，毕生难报……若大算或穷，愿减臣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
　　然而，此举无用，终究不能像当年留下乌玛禄和她腹中的胎儿那样。
　　太皇太后终于于十二月的二十五日与世长辞。
　　临终前她再次嘱咐康熙，要把她的陵墓放在福临的陵墓旁边，她不愿与太宗合葬。
　　康熙泣涕答应。
　　收拾衣裳，装饰朝服，整敛容，收敛入棺，停灵慈宁宫。
　　礼部根据丧葬礼仪，因乌玛禄有孕，佟佳皇贵妃久病，请二人不必到灵堂，唯恐冲撞了。
　　乌玛禄闻言也不反对，只叫琉璃吩咐下去，永和宫内禁止嘻声，全员缟素，头戴白花。
　　主子宫人皆是如此。
　　琉璃回来后告诉乌玛禄，承乾宫中也是如此。
　　乌玛禄点了点头，权作知晓。
　　吩咐宫人离去后。
　　举行葬礼时，康熙久久站立，取下身上配饰的小刀，欲要割辫以表孝思。
　　礼部以孝端文皇后、孝康章皇后、仁孝皇后、孝昭皇后丧时，皇帝均未割发辫为例，奏请皇帝不要割辫。
　　康熙拒绝道：“从前，后丧虽无割辫之例。然太皇太后教育深恩，我不能报……我已立意割辫。”
　　皇太后闻听皇帝要割辫，出面劝阻说：“太皇太后病重时，曾向我说：‘我病若不起，皇帝断勿割辫。’，皇上应谨遵行。”
　　康熙并不听，毅然割了发辫。
　　其余各宫妃主入内同时泣涕。
　　而与太皇太后早已说开心结的太后哀哭不止，不能起身。
　　康熙命令诸王大臣，让他们奏请太后节哀回宫。
　　太后不允。
　　诸王大臣再请，太后乃允，由那兰图扶着离去。
　　因太皇太后死于腊月二十五日，大臣们议定于腊月二十九日将孝庄文皇后梓宫移出宫外。
　　康熙认为梓宫在宫内停留的时间太短，令钦天监另择日期。
　　众臣仍坚持原定日期。
　　康熙反驳说：“你等所说忌讳，只是为了我考虑。我乃皇帝，有什么好避忌的。我之前去天坛祷告上天，本就打算减我的寿命来增加太皇太后的寿命。岂会因为担心梓宫停留，逾越了年时，而引发什么，只顾避忌的道理？如果有什么忌讳引起的后果，我一力承担。”
　　他固执道：“否则，忌讳之说虚诞，不足信，此举也可以破掉后人的疑惑。让他们都相信我今天所说不假。”
　　群臣无法，只能退去。
　　康熙心烦意乱，久久不能安宁，只留在慈宁宫灵堂前枯坐，并不离开。
　　一连两日皆是。
　　然而，除夕是一年之末，素有避忌之例；元旦乃新岁首，天地人协吉之辰，为吉祥之日。
　　按惯例，即使在大丧期间，皇帝在这两天也要回宫。
　　康熙自太皇太后有病以来，一直住在慈宁宫。
　　除夕前，群臣一再叩请皇帝回宫。
　　康熙道：“皇帝的宫殿很多，所以可以根据时间和情况移居。可若是百姓，遭遇如此大的变故，只有一个居住的地方，他们又要因为避讳而迁移到什么地方呢？回宫这件事断不可能。”
　　他想想，犹不解气，又说道：“假设太皇太后的变故恰巧遇到二十九、三十日，又该怎么办？也只有聚集在此处，怎么可以避于他处呢？你们此言太过荒诞不可信，不要再说了。”
　　没有法子，诸王大臣前往慈仁宫，请太后降下谕旨，请康熙出宫。
　　纵然如此，康熙也并不听从。
　　太后悲痛了许久，终于缓解许多，闻言让那兰图为自己收拾，穿了朝服，出了慈仁宫，进了慈宁宫，再三劝他出去。
　　康熙坐在那里许久，半晌才回她：“皇额娘，让他们散了吧。儿子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太皇太后刚去，皇太后正是脆弱的时候，见他这样，也心生悲苦。站了片刻，出去后，摇头离去。
　　太后虽有心叫来佟佳皇贵妃、宜妃和德妃，但这里间两人都要避讳灵堂，至于宜妃那性子，未必就能劝住康熙。
　　太后只能作罢。
　　康熙静坐良久，最后为了全皇太后和大臣们的脸面，康熙只答应从梓宫前，移到慈宁宫前院，住在皇子们守丧的帐篷内，但仍未回自己的寝宫。
　　大臣这才散去。
　　而到了大年初一，康熙如游魂般，强撑着出来，饮了米水，上朝理事。
　　心不在焉的上朝后，康熙让众臣离开，又回到了慈宁宫。
　　他心绪不宁，无法理事。奏折堆积如山。
　　他平素是个刻苦勤政的皇帝，若不是伤心极致，绝不会弃江山于不顾的。
　　只是，此时此刻，若要叫他理政，他也只会拿着奏折发呆，他无心于此。
　　朝政几乎停滞，纵然有内政大臣，也只敢先把小事糊弄着，大事唯有康熙点头，方能运行。
　　皇太后几番劝谏，也没有法子。
　　正月初八夜间，乌玛禄开始阵痛，太医和嬷嬷们都准备着。
　　今日，皇太后劝谏完后，叹了一口气，对康熙道：“德妃要生了。”
　　康熙坐着发了会儿呆，他起身提着灯笼往永和宫走。
　　梁九功咋舌，提着灯笼也追了出去。
　　一路快走。
　　到了永和宫，只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屋内传出一点儿哭声。
　　康熙知晓乌玛禄定然是痛极了。
　　她这样性子倔强的人，要哭也只会在梦里哭。醒着的时候，若不是痛到极致，又怎么会当着他人的面哭出来呢？
　　琉璃见是他，忙跪下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跪了一片。
　　他心烦意乱的挥手：“做你们的。”
　　乌玛禄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那点儿哭声，一下子就没了。
　　他站在外面站立良久，月上中天。
　　他问：“梁九功，过去多久了。”
　　“回皇上的话，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他脑袋空空：“这么久吗。”
　　梁九功干笑道：“女子生孩子总是这样的，有快的，也需要几个时辰。慢的，往往需要一夜，甚至有些一天一夜，乃至于三天三夜的。”
　　康熙应了一声，伫立许久，失魂落魄的离去，自己枯坐了一夜。
　　他好似恢复了点儿精气神，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强撑了一口气，通知了礼部，决定于正月十一日将梓宫移出宫外。
　　同时让礼部给太皇太后拟尊号。
　　他逐渐理事了，虽然慢了点儿，也比之前好了些。
　　只是，他还是在慈宁宫中办公，有什么东西都搬到慈宁宫中，偶尔看着奏折，也会发会儿呆。
　　正月初九申时，礼部送来了若干谥号，让康熙选。
　　他正在挑选，却神魂游荡，几个谥号看了又看，就是没有进入眼睛，迟迟未决。
　　酉时，梁九功来报，德妃诞下皇十四子。
　　他的神魂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拉回了人间，那些谥号他也看得进去了。
　　他选定了谥号，又自己添了几个字，最后定为孝庄仁宣诚宪恭懿翊天启圣文皇后。
　　史称简称孝庄文皇后，又称孝庄皇后。
　　根据孝庄文皇后遗愿，灵柩没有运往盛京与清太宗皇太极合葬，而是要暂安在京东清东陵。
　　孝庄文皇后梓宫于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十一日暂安于朝阳门外殡宫。
　　按惯例，梓宫安奉殡宫后，皇帝就应回宫。
　　而康熙为了便于祭祀，免去来回奔波之累，想住在殡宫，遭到了群臣的反对和不断的跪请苦劝。
　　康熙坚持己见，在殡宫住了三天。
　　诸王大臣也只得跪请三天。
　　跪归跪，他们也在嘀咕，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纳兰明珠倒是老神在在的等着，不慌不忙。
　　余国柱问他：“大人为何如何气定神闲。”
　　“皇上会出来的。”纳兰明珠不再说话。
　　余国柱不再问。
　　有大臣劝佟国维去劝康熙上朝。
　　佟国维虽然是武将，但是不至于蠢道如此地步，瞥了一眼，不说什么话。
　　最后在群臣的一再坚请下，康熙才勉强回宫。但并未回住乾清宫，而是住在了乾清门外的帐篷内。
　　行虞祭时，康熙命诸王大臣请太后勿往行礼，太后也并不答应。
　　两母子如出一辙的固执。
　　康熙无法，只能让步。
　　直到正月二十二日，行完释服礼后才回宫，仍居偏殿。
　　同日，郭琇第一次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向朝廷上了《参河臣疏》，陈述河道总督靳辅在户部尚书佛伦支持下治河措施不当、依附明珠等事，致使江南地区困于水患，百姓怨声载道。
　　二月，给事中刘楷又上疏，弹劾靳辅用人不当，河工道厅之中杂职人员一百多人，而治河无成，每年只听报告冲决而已。
　　御史陆祖修也劾靳辅“积恶已盈”，用舜殛禹做比喻，暗示应当杀了靳辅。
　　一时之间，靳辅成了众矢之的。
　　靳辅不服气，上疏为自己辩护。列举自己治河成功之事，对攻击他的人如郭琇、于成龙、慕天颜、孙在丰等，一一进行了驳斥，揭露他们阴谋陷害。
　　靳辅上疏道：这些人之所以攻击奴才，是因为那些人的田地在下河流域，清丈隐占使他们利益受损，所以这些人仇谤沸腾。而非真的是奴才治水不力。
　　康熙拿到折子，嗤笑一声，点头给他陈辩机会。
　　乌玛禄出了月子，他去了趟永和宫看乌玛禄。
　　乌玛禄越发消瘦了，瘦到只有一把骨头。
　　他握着她只有薄薄一层皮的手，道：“你生十四那夜，我在外面想了很多，我舍不得你。”
　　他为她捋鬓发：“皇祖母去了，她们都去了，你还活着，那就很好很好。”
　　他似乎有点儿哽咽：“总有一个属于我的，还是活着的。”
　　“我舍不得你。”他抱着乌玛禄，心中酸涩。
　　人这一生就像风筝，只要有线，不论这个风筝再破，也能在风里飞舞。可若是线断了，便会跌落泥泞。
　　他在太皇太后与太后膝下长大，她二人便是他的那根线。
　　所以，他很听她们的话。
　　现在，他自私的将那根线放在了乌玛禄身上。
　　他祈求上天，这一生，他能心安，不至于仓皇流离。
　　禅门二祖慧可为求心安，而欲拜达摩为师，不惜立雪于洞口，断臂求法。
　　最后因为达摩的一句“你将你的心拿来，我替你安”，而大彻大悟。
　　苏轼也曾做诗曰：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的心，就由乌玛禄来替他安吧。
　　她惯来就有替人安心凝神的作用，不然，怎么他每次看见她，内心杂乱凡思都会消失。
　　他抱着她，不肯撒手。
　　乌玛禄任凭他抱着。
　　良久，他松开手。
　　乌玛禄邀着他一起用了晚膳，随后，带他去看了长生和十四。
　　康熙的心平静下来了。
　　乌玛禄略带苦恼的指着十四笑道：“宫人来报，说这小子，不太愿吃乳娘的奶。”
　　康熙带点儿无奈道：“我让内务府再给他找一个乳娘。”
　　他点了点十四的额头：“你这小子这不吃那不吃，弱不禁风的可不好。”
　　他半开玩笑的逗十四，道：“你要是身体好，弓马娴熟，我就封你做大将军。”


第125章 
　　乌玛禄闻言也只是以玩笑应付：“都说皇上一言九鼎，要他真做到了，爷难不成还真许个他做大将军王？”
　　康熙想了想：“举贤不避亲，没什么不行。”
　　他缓过劲儿了，也愿意多说几句：“之前给你送来的两个宫人，你用着怎么样。”
　　“挺好的。”乌玛禄道。
　　康熙微微笑着摇头：“你啊，把谁都当好人，当心被卖了还给别人数钱。”
　　“想来，无非立场不同，谁同谁都无法真的感同身受。”乌玛禄道，“我若是同她们是同个立场和想法，便不奇怪她们做的事了。”
　　“你还好有我。”康熙看着她，最后感叹道。
　　乌玛禄笑而不语。
　　康熙又提起了一件事：“皇祖母临终前，想我把孩子记在苏麻喇姑名下。”
　　他看了看孩子们，道：“如今你这宫中有长生和十四，我便打算把十二送去。”
　　乌玛禄斟酌道：“能不能请苏麻喇姑来永和宫中居住，我自会尊敬待她。”
　　康熙却有些迟疑：“她和皇祖母多年主仆，只怕不愿搬离慈宁宫。”
　　若是对着旁人，康熙压根儿不屑解释。但因为是乌玛禄，所以他愿意多说几句。
　　康熙牵着她的手回了寝宫：“太子不合适。老四、老八养在了皇贵妃名下。老大、老三到了娶妻的年纪，离出去开宗立府不远了。老五由太后所养。老七迟早要过继出去，其余孩子皆养在太妃名下，总不能把太妃身边的送过去。”
　　一连串的说得人脑子都快转不过弯了。
　　康熙道：“你身边三个孩子，送个十二过去正好。”
　　康熙是仔细考虑过的。
　　乌玛禄什么也说不得。
　　她由来自问不是天大的好人，不过是力所能及时，帮他人一帮。
　　若叫她用十四顶替十二，为了她人孩子，罔顾自己的孩子。
　　她倒是对得起万琉哈柳烟了，可又有几分对得起十四呢？
　　十四虽才一两岁的模样，却也是人。
　　她若是这样做，便只将十四当作了货物或是所有物，认为她可以将十四当作筹码，任意交换代替。
　　孩子虽是父母所生，却不是父母的所有物，父母不能想当然的为了自己脸面或是一些别的缘由，哪怕是所谓的为孩子好，都不该忽视自己孩子。
　　或许康熙可以这样做。
　　但乌玛禄不愿意。
　　难不成只有别人家的孩子才是孩子才是人，她家孩子就不是了么。
　　这事儿，不论她怎么选，都是个错。
　　且算她自私，她就是不愿用十四替十二。
　　她却还是迟疑着：“我和万常在说一声。”
　　康熙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什么可说的。”
　　乌玛禄舌头像被冻僵了一样，说不出半个字来。
　　康熙并不在意，弯身看着十四：“瞧这孩子多活泼，以后定然是个打仗的好手。”
　　他伸手拿拨浪鼓逗他。
　　他口中道：“我听说长生身体最近好些了？”
　　“还是见不得风，倒是比刚出生时康健了些。”乌玛禄勉力笑道。
　　康熙待了一会儿，离开了。
　　康熙走后，乌玛禄让琉璃找来万琉哈柳烟，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万琉哈柳烟。
　　她虽做了决定，却不愿欺瞒他人。
　　不论他人接受与否，是否憎恨于她，她都坦然接受。
　　她道：“我是个自私的人，或可以用长生或十四代替十二，可我终究说不出口。”
　　万琉哈柳烟对十二是母子情深，闻得要将十二送走，来时的欢喜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下悲苦。
　　她张口欲言，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
　　乌玛禄叹气道：“是我自私。”
　　万琉哈柳烟红着眼，用帕子拭去眼泪：“不怪你，我就这样的命。”
　　她看着她，有几分被掏空的颓丧：“姐姐是菩萨心肠，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是，姐姐早已不止一次的帮过我。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姐姐一不如我的意，就要背叛伤害姐姐。那是没心肝儿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
　　万琉哈柳烟自也是心生过怨怼，听得乌玛禄这样说后，心里也想过，乌玛禄有两个孩子，凭什么不可以拿一个替十二送去慈宁宫。
　　乌玛禄有两个孩子，可她只十二一个孩子。
　　她心里别扭，但好歹脑子也还算清醒。
　　那样恶意的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她心里半是唾弃自己也是个不知足的，半是为十二要被送走而难过。
　　她强打着精神道：“我心里都记着姐姐的恩情。姐姐也不要多介怀。原这世道，谁也救不了谁的。”
　　万琉哈柳烟刚入宫时就是个心思纯净的人，不如戴佳澄月与乌玛禄是思绪过多后得出的结论。她近乎天然的，一眼看得出本质。
　　万琉哈柳烟反过来劝乌玛禄宽心。
　　她同乌玛禄相处十数年，也从王太医口中知晓乌玛禄思绪过多，忧思成疾，心里也为她担忧。恐她忧思成疾，早早故去。
　　她劝乌玛禄道：“姐姐不要担心我，我知晓姐姐尽力了。即便贵如姐姐，现如今不也还有两个孩子养在别的宫里吗？”
　　她又道：“若不是姐姐，恐怕十二早就送去别的宫里，哪能时时见着呢？姐姐帮了我一次，哪有次次都要姐姐帮的道理。”
　　她苦笑着：“我是母亲，难道姐姐就不是母亲吗？我的孩子是孩子，难道姐姐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
　　说是这般说，可这件事情实在太令万琉哈柳烟悲痛。
　　若是一开始就送走了，或许也还好些。
　　可她和十二朝夕相对这么久，如今听到要把他送走，她心中越发难受。
　　她站起身，语不成调道：“我心中实在悲苦，还请姐姐容我缓上几天。”
　　她无法等到乌玛禄的回答，自己已经转身哭泣着离开。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给乌玛禄换了杯水，斟酌道：“都说升米恩斗米仇，主子一味待他们好。如今这样的事情，也不知万主子到底能不能够缓过来。”
　　乌玛禄知道她的意思，笑道：“我做这些事，原就不是因想要她们感谢我，才帮她们的。所以他们谢不谢我，或是恨我，都无什么要紧。”
　　“好主子，你怎就这般无欲无求。”琉璃摇头道。
　　乌玛禄笑而不语。
　　过得几日，十二被抱到慈宁宫，他的嬷嬷和乳娘都跟着一块儿去了。
　　走的那天，万琉哈柳烟并不来看，只是站在厢房门口，目送他远去。
　　等人都走远了，万琉哈柳烟关上门，称病闭门不见客。
　　王云锦倒是偶尔会拉着尹喜儿来看乌玛禄，也曾撞见过康熙两三次。
　　康熙情郁志低，今年很少翻牌子，大多留宿慈宁宫、乾清宫和永和宫，不过也会去见见其他的妃子，同她们说几句家常。
　　纵他留宿永和宫，他也应了他的承诺，并不对乌玛禄做什么。
　　三月八日，康熙召集大学士、学士、九卿、詹事、科、道，总督董讷、巡抚于成龙、原任尚书佛伦、熊一潇、原给事中达奇纳、赵吉士等人。
　　靳辅以河道总督身份赴会。
　　会上分为两派，一派如董讷等继续攻击靳辅，兼及陈潢；另一派如佛伦等，替自己开脱的同时，仍支持靳辅。
　　两派争得不可开交。
　　而靳辅和于成龙两人争吵更是激烈，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撕下一块儿肉。
　　康熙平静听着，不急不忙的喝茶。
　　最终等他们争论完，跪了一地后，康熙只是气定神闲的做出处分。
　　康熙将靳辅革职，以福建总督王新命代替他为河道总督，陈潢也被革去佥事道衔，佛伦被降职，郭琇升任佥都御史。
　　康熙率先离去，留下一地大臣。
　　大臣心有戚戚然。
　　有大臣怔怔道：“天威愈浓。”
　　当年那个少年天子，终于在历经大变后，收尽了少年意气，将高高在上的威势尽数敛进体内，却反而比当初盛气凌人的时候愈加可怖。
　　喜怒难测固然叫人无法轻易猜出他心中的想法，然而这种平静却越发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原先的康熙，是虎，你见着他，便知他不好惹，他尖齿利爪，择人而噬，不是善主。
　　如今的康熙，是龙，能大能小，能显能隐，能飞于天空，能藏于深海，能隐于山林。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做出什么事来。
　　人可以防虎，但又怎么防龙呢？
　　群臣退去。
　　康熙如孝庄文皇后的遗愿，未与太宗合葬，而将其梓宫迁移京东清东陵。
　　四月十四日，孝庄文皇后梓宫正在奉移东陵途中。
　　礼部奏请皇上在十四日停止奠酒。
　　康熙驳回道：“我平日一概没有什么避忌。之前在京中时，皇太后屡遣传谕，说辰日停止往诣。皇太后之旨，不可违悖，故勉强停留一日。”
　　“如今送梓宫到这里，不但辰日，虽有甚于此者，岂有停止的道理？”
　　于是，康熙于十四日照旧在孝庄文皇后梓宫前奠酒、举哀、行礼。
　　康熙早已令人将孝庄文皇后生前居住的慈宁宫东王殿五间，拆建于昌瑞山下，称“暂安奉殿”。
　　孝庄文皇后梓宫于四月十九日时，奉安于暂安奉殿的宝殿内，当日开始进行封掩。
　　按例，梓宫奉安后，皇帝即应离开现场，不能亲视封掩。
　　众大臣劝康熙避讳。
　　康熙压根儿不带听的，不顾大臣们的劝阻，于二十二日亲视封掩毕，才返回京中。
　　康熙回京后不久，佟佳皇贵妃派红韶去请康熙。
　　康熙抽出空来，去了承乾宫一趟。
　　之前的佟佳皇贵妃一直都称病避而不见，如今倒是她头一回要见康熙。
　　佟佳皇贵妃苦笑着卧病在床：“奴才本想做回李夫人……可到底做不成。”
　　康熙博闻强识，自是知晓那位李夫人的。
　　因其兄李延年一曲《北方有佳人》而得汉武帝召见，成为夫人，深获宠幸，病死后以皇后之礼安葬。
　　只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女儿心思。
　　他闻言，奇道：“那李夫人有甚好做的，她是歌女，你是贵女。”
　　他缓了缓语气，斟酌道：“若是想要讨要皇后之位……”
　　他到底顾怜她，没有说完。
　　佟佳皇贵妃叹息道：“奴才想见家中人一面。”
　　她停了很久：“奴才……怕是要活不长了。”
　　康熙皱眉道：“你要想见家里人，我叫他们进来一趟就是。太皇太后刚去不久，你怎么也说这样晦气的话。”
　　佟佳皇贵妃见他始终不懂自己的心，心下酸涩。
　　她这表哥啊，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
　　多情偏被无情伤。
　　他对谁都重情重义，可无情起来比谁都狠。
　　他呀，只是个还不懂情的人罢了。
　　她叹息一声，闭上眼，不肯再见他：“奴才乏了。”
　　康熙见她这样，也不说话，摇摇头，出去了。
　　她说的话，康熙记下来了，让人通知佟家，让佟家女子准备入宫。
　　三日后，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莺哥等在门口接，小轿抬着入了承乾宫。
　　佟苍雪入了承乾宫。
　　佟佳皇贵妃让人都退了出去，让佟苍雪坐下。
　　佟苍雪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何必呢。”
　　佟佳皇贵妃有些疑惑，却还是道：“有些话不便写在信里面，所以让你进宫一趟。”
　　“你快死了。”
　　佟佳皇贵妃一滞，苦笑道：“是……是啊。”
　　佟苍雪坐下，带了点儿追忆：“我还记得你进宫那天，爹娘都说你是要进宫做娘娘，是天大的荣宠，以后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佟佳皇贵妃叹道：“我都快要死了，你还非要和我这样说话不可吗。”
　　佟苍雪呵道：“在家的时候，你就拿这句压我。入宫后，你还这样。算了，你说吧，你要说什么。”
　　佟佳皇贵妃自知自己没时间和她计较，只叫她扶自己起来，靠在床头：“这后宫，再也不可能出一个佟家的女儿做皇后了。”
　　“可你得进来，得长长久久保着佟家的荣华富贵。”
　　佟苍雪笑出了眼泪：“你还真是爹亲手带大的，和他说的话都那么像。为了这所谓的佟家的荣华富贵，小姑姑死啦，你快要死啦，姐妹们也送去各世家联姻。而我……我永远……”


第126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了起来。里面有无限的痛苦。
　　锦书成灰，大雁离散，连理枝断，并蒂莲绝。
　　她捏着手心里的手帕，上面一弯明月。
　　明月儿仍在，她却只能凭那月下老人，错牵红线。
　　佟佳皇贵妃劝她：“我们是佟家的女儿，受了佟家的恩荫，自然也要为家族贡献一份力。”
　　佟苍雪看着她，露出了一副嘲讽的笑：“你啊，你真可怜。”
　　“六妹妹……或者说，大姐那件事后，爹就将咱们养在他眼皮子底下了。”佟苍雪嘲讽道，“你倒还真被爹养出了如出一辙的性子。”
　　世人只知佟家有五个女儿，可是，不是的。
　　她们还有个六妹妹，或者说，是大姐。
　　大姐死于她十五岁某夜的寒潭里。
　　只因她鬼迷了心窍，不仅同府里的仆人有了私情，还坏了身子，暗结珠胎。
　　在皇上下旨让她进宫后不久，她乱了心智，想要和仆人私奔，那仆人胆小，思来想去，告发了主家。
　　大姐自是没能逃脱的。
　　为了佟家的脸面，这败坏门风的女儿只能被溺死。
　　而那仆人，佟国维心疼大女儿，怕她黄泉路上孤单，自是把她甘愿为之败坏纲常伦理的奴仆，和她一起沉入寒潭。
　　让两人在地下做一对断头鸳鸯。
　　而后，爹往外面放出流言，说是六妹妹染了风寒，半夜去了。
　　佟家的女儿由六位只剩下五位。
　　那位大姐，永沉寒潭，封了院门，生前居所，衰草枯杨，蜘蛛儿结满吊床，锁上斑斑铜锈。
　　而后第三日，二姐顶了大姐的名，入了宫闱，一路成了皇贵妃。
　　如今的名，早不是佟佳皇贵妃的真名。
　　她们皆顶了一位。
　　大姐成了六妹妹，二姐成了大姐，岂不有趣得紧。
　　佟佳皇贵妃不欲再提这事：“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跟爹，可当时那位算命先生的话，没有一个不准的。你委屈，谁不委屈呢？”
　　她们还小的时候，祖母头风老不好，便请了位道长上门，顺带为家中子，批卦。
　　大姐的批卦是：冬去桃花一枝完，湘江水淹湘江事
　　后来的大姐果然在春初因腹中子，死于溺水，掩下旧事。
　　佟佳皇贵妃的批卦是：由来心性最聪明，可怜山吹居高台
　　而佟苍雪的批语则是：日边红杏倚云栽，此花开尽更无花
　　至于其他几位妹妹，原也是有好的批语，解出来都是能得贵婿的。
　　家人只以为是那道士说了些讨喜的花，并不在意。
　　直到大姐的事发生。
　　佟苍雪笑了起来，以一种古怪的甜腻的恶劣的语调道：“好姐姐，你知道么，六妹妹死后不久，咱们的爹就遣人将那道士杀了，杀了，都杀了。”
　　“闭嘴。”佟佳皇贵妃的声音有些虚弱，她冷声的，以命令的语气道，“佟苍雪，我没空在意你那些心思，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记住。”
　　佟苍雪收敛了神色，面无表情的听着。
　　佟佳皇贵妃：“咱家不可能再出皇后了。你入宫后，记住，你可以不和任何人来往。但不要有什么心思，咱们这位皇上，最讨厌在他眼皮子底下使手段的了。”
　　“好。”
　　佟佳皇贵妃闭着眼：“我保不住，你更保不住了。叫爹他们向皇上投诚吧，请归满洲。”
　　她干枯青筋突兀的手紧抓着佟苍雪的手，激烈道：“一定要赶在我活着前。”
　　她活着，或许可以多添两分皇上同意的可能。
　　哪怕皇上早有这样的打算，她这么做只是锦上添花也无所谓。
　　她说了，她要为佟家考虑的。
　　佟苍雪面无表情道：“我记下了。”
　　佟佳皇贵妃殷殷嘱托：“叫家里都学着乌雅家些，不要强出头，不要忤逆皇上。免得把这些情分都用光了。”
　　她惨声道：“他是皇上。”
　　“是，我都记着。”
　　“我护不住了，留不住了。”泪水不断落下。
　　她哭了一场，越发没力气了。
　　佟苍雪忙把莺哥和红韶叫进来照顾。
　　好半晌，佟佳皇贵妃才好转些，定定的看了会儿佟苍雪，又叫莺哥和红韶二人出去了。
　　“入宫后，你可以多和德妃交好。”她沉默了一会儿，殷殷叮嘱，“你要保重自己啊。”
　　佟苍雪的尖锐一下子消融，真心实意的叫了声：“二姐姐。”
　　佟佳皇贵妃却苍白着脸，有气无力的提醒她：“我是你大姐姐。”
　　佟苍雪怔怔道：“是了，你是我大姐姐，六妹妹早就去了，去了，去了十来年了。”
　　“她还活在十五岁，咱们都比她大了。”佟苍雪低着头，过了会儿才道，“我会回去告诉爹和伯伯他们的。”
　　佟佳皇贵妃点了点头，又同她道：“这两丫头就交给你了。”
　　“姐姐倒不如把她们放出宫去。”
　　佟苍雪不大想要，这两丫头是佟佳皇贵妃的忠仆，放出宫去，嫁人生子比留在宫里伺候人强。
　　佟佳皇贵妃闻言发了会儿呆，才点头：“再说吧。”
　　“这宫中你要不明白，你就看德妃是怎么做的。”佟佳皇贵妃咬了咬牙，说着犯禁忌的话，“若有一天，太子位不稳，你就看看德妃支持谁，就让佟家跟着支持谁。”
　　佟苍雪讷讷，只顾点头。
　　她虽对佟佳皇贵妃尖酸，却也是因为她二人最交好不过。所以，她才在谈话间无所顾忌。
　　正因为如此，她也无比清楚，她这位二姐姐有多么的聪明。
　　若她有她十分之一聪明，也毋须二姐姐拖着病体，这般如此为佟家计谋。
　　佟佳皇贵妃想了许久，才斟酌道：“老八是去年皇上出塞后，见他伶俐，记在了我名下。以后，佟家可以斟酌着帮一些。”
　　佟佳皇贵妃接着道：“老四是个耿直孩子，和他生母一样。你对他好一分，他对你好十分的人。我死后，你劝着佟家，对老四好一些。”
　　佟佳皇贵妃长叹一声：“他不是我亲子，也如同我亲子了。”
　　佟苍雪迭声道：“我都记着。”
　　佟佳皇贵妃没了气力，睡了一下午才醒来，佟苍雪早拿着佟佳皇贵妃备好的东西出宫门了。
　　佟佳皇贵妃对着凄冷宫中，苦笑着。
　　一切皆是命中该然啊。
　　山吹花开七八重，竟无籽堪怜。
　　她身居高位，为人聪明，处处谨慎，到头来却还是应了那道士的话，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悲可怜可叹可笑。
　　佟苍雪回到家后，将佟佳皇贵妃说的话尽数告诉给了自己的爹佟国维。
　　佟国维忙找来了佟国纲商量。
　　他们原有个长兄叫佟国纪，可惜年少早夭。
　　爹佟图赖也去了。
　　家中诸事唯他二人商议。
　　佟国纲听佟国维说完后，道：“我那侄女久居宫中，常常接触皇上。自是比咱们这边要清楚些。何况，你不是常说，你这个女儿聪慧异常，若是个男儿身，这偌大的家业都要交给她吗？所以，想来她的话应当是没有错的。”
　　佟国维点头道：“我家这大姑娘，她几个兄弟没一个能够比得上她的。二姑娘虽然也还算聪明，但比起她来，还差得远。”
　　佟国纪道：“那这件事情就没有什么商量的必要了。”
　　佟国维犹豫道：“我只是觉得，咱们这样上赶着是不是不大好。”
　　“咱们已经把妹妹送进了宫中，宫中还有咱们佟家的皇贵妃娘娘。在那些明臣眼里，咱家哪儿还有什么脸面。”佟国纪讲了个毒辣的话，“咱们佟家当年投降大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什么脸面可说了。”
　　佟国纪劝自己的弟弟：“都是为了家族的荣华富贵，旁人的些许言语也算不得什么。”
　　“那倒也是。”佟国维闻言也将那点儿犹豫抛诸脑后。
　　这本就是一开始就说清楚的事情，两人倒也没有什么可以争吵的，很快就确定了下来。
　　八月，佟国纲作为佟氏一族族长，请归满洲。
　　康熙捏着奏折，些微犹豫。
　　孝康章皇后作为他的生母，他自然也是想给佟家脸面和荣华富贵的。
　　甚至，不如说佟家这样的行为，正好如了他的意。
　　但这个节点……
　　他去了承乾宫一趟。
　　面对康熙的质问，佟佳皇贵妃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承认了。
　　“是奴才让家里这样做的。”她声声凄切，“佟家军功起家，不善朝政。皇上……您会顾念着母族……可您后面的皇帝呢？”
　　康熙冷漠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康熙走后，莺哥和红韶忙进屋照顾着佟佳皇贵妃。
　　佟佳皇贵妃看着他的背影，软倒在床，流着泪，痛苦的闭上眼。
　　九月，康熙下旨，将佟氏一族由汉军镶黄旗编入满洲镶黄旗。
　　同月，郭琇上《纠大臣疏》，弹劾“势焰熏灼，辉赫万里”的英武殿大学士明珠及余国柱等，揭发他们结党营私，排陷异己，贪污收贿等罪行。
　　康熙震怒，派人去查。
　　后罪证昭彰，康熙随即罢黜纳兰明珠大学士，交给侍卫处酌情留用。
　　纳兰明珠回家，将帽子置于堂上。
　　继室端上茶水点心，在一旁伺候。
　　纳兰明珠叹了一口气，握住继室的手：“我被皇上罢黜这样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流传出来。夫人是高门大户之女，还请保持自己一贯的仪容啊。”
　　继室道：“先夫人去后，妾跟随老爷二十余年，老爷兢兢业业，怎么会有今日。”
　　纳兰明珠微微摇头，让继室坐下：“皇上年纪大了，不用再忍耐什么。而我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天颜，不是因为……”
　　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苦笑道：“我误靳辅，我误靳辅啊。”
　　纳兰明珠突然于这一瞬间，突然大彻大悟，二三月的时候，靳辅和于成龙的事情，哪是一个“治水不力”那么简单呢？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的罢黜他罢了。
　　郭琇也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刀尖对准的正是皇上欲下手的对象。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让家里人以后小心些，我护不住他们了。”
　　继室道：“妾会吩咐下去的。”
　　他又叹息道：“让揆叙和揆方小心些，不要惹事。”
　　“是。”
　　纳兰明珠看着她，微微摇头：“以后，我就在家好好陪着你和秀娘她们。”
　　继室挤出笑来：“好。”
　　继室陪他坐着。
　　乾清宫中，康熙将折子丢在那一堆看过的里面，毫不在乎的转过头，抻了抻，留宿永和宫。
　　永和宫中，乌玛禄问他：“皇上今日很是高兴？”
　　“拔除了身上的蜱虫，自然高兴，爱妃。”康熙打趣她，抱着她上了床榻，并不做什么。
　　他带着些许炫耀的笑道：“额林珠，我今日拔除了身上的两只蜱虫。”
　　乌玛禄虽不知道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事，但也听懂了他的隐喻，只道：“大的拔除了，还有小的，还有更小的。不定什么时候，小蜱虫又变成了大蜱虫呢？”
　　“再拔就是了。”他懒洋洋道。
　　乌玛禄笑道：“也不是不行。”
　　两人在被窝里说了会儿话，就睡下了。
　　康熙近来睡眠不好，也就只有房事过后，或在乌玛禄身边，方才能睡得熟一些。
　　他自然不可能专宠乌玛禄一人，也会翻牌子，或夜宿翊坤宫。
　　九月中旬，敕令下来，纳兰明珠被罢黜，勒德洪、余国柱及其他党附的大臣均被免职。
　　至此，纳兰明珠与索额图两大势力朋党皆被打散。
　　公元1688年，康熙二十七年年底，罗刹国参加边界谈判的全权代表戈洛文，在伊尔库茨克专门接见了噶尔丹的代表，策动噶尔丹进攻喀尔喀蒙古。
　　噶尔丹本来就与喀尔喀三部中的土谢图汗部有矛盾，遂掀起对喀尔喀蒙古的战争。
　　噶尔丹亲率骑兵三万自伊犁东进，越过杭爱山，进攻喀尔喀蒙古，很快占领整个喀尔喀地区。
　　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与哲布尊丹巴一世决定投清，于是喀尔喀三部数十万分路南奔，逃往漠南乌珠穆沁一带，向清廷告急，请求保护。
　　康熙接到消息后，把他们安置在科尔沁放牧，一面责令噶尔丹罢兵西归。
　　噶尔丹置之不理，反而率兵乘势南下，深入乌珠穆沁境内。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不吃的人是傻子。


第127章 
　　对于噶尔丹的猖狂南犯，康熙一面下令就地征集兵马，严行防堵。一面调兵遣将，准备北上迎击。
　　今年春节，由于噶尔丹一事，宫中诸人皆如履薄冰，并没有什么年味。
　　这几年宛如多事之秋，接连出现问题，连带康熙不大进后宫，孩子也没之前出生那么频繁了。
　　康熙对于绵延子嗣这事儿倒没什么执着，毕竟他现在孩子够多了。
　　历朝历代也没几个皇帝有这么多孩子。
　　他进后宫也只是为了放松心情。
　　他已经够烦的了，于是更加不待见那些争宠的或明里暗里找他讨东西的。
　　他索性或是去南府听戏，或是去储秀宫听素真儿弹古筝，排遣苦闷。
　　出了春节，康熙接到密奏，里面言赴日唐船达一百一十七艘，而被遣返中原后，选择从事走私贸易的船达二十二艘。
　　康熙对此只道：“百姓自有百姓的活法。”
　　夜里，康熙翻了袁青青的牌子。
　　袁青青见左右有宫人在，只垂目说话，温言细语，不急不躁。
　　暖色烛火下，模糊了面容，恍惚间错看容颜。
　　她这模样确有四五分像乌玛禄。
　　说话的停顿与看人时那带着宽容与怜悯的神态，颇为相似。
　　她从上到下没有半点儿自己，有的只是乌玛禄的影子。
　　梁九功等人撤于外室，听着里面声音，不言不语。
　　一夜欢好。
　　袁青青这些时日还算得宠。
　　宝音知晓后，只让人送来了镯子，算是打赏她的。
　　袁青青接下，眉目冷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梢眼角带着倨桀傲慢，压根儿没有半分像乌玛禄。
　　她眨眨眼，收敛了神色，做出那副样子来，又有那么几分像乌玛禄了。
　　她摸着自己的脸，嗤笑着。
　　呵，皇帝啊，男人啊，不过如此。
　　她笑着，几乎要笑出眼泪来了。
　　康熙答应了乌玛禄，不会再碰她。
　　可他对她，总是爱欲难舍，没法和她共赴巫山，兴致来了，便会去袁青青那里。
　　他对袁青青没什么喜欢，只是因她行为举止间有几分像乌玛禄罢了。
　　有时候懒得去袁青青那里，康熙也幸过几回王云锦和尹喜儿。
　　王云锦本就是李家专门教导出来讨好康熙的，为人聪慧伶俐，颇为识趣。之前也时常被翻牌子幸，也算受得宠爱。
　　尹喜儿颇有几分像早些时候的魏见月，康熙幸过两回便没什么兴致。
　　康熙对木头美人向来没什么喜欢。
　　这后宫中的花太多太多了，若没那么扎眼，只会被他很快遗忘脑后。
　　这些事自然有人告诉过乌玛禄，但乌玛禄从没说过什么。
　　王云锦对着乌玛禄，始终有一分歉疚在，不曾也不敢在乌玛禄面前炫耀。
　　乌玛禄同她们都是正常相交。
　　年里，王云锦不知从哪儿得了康熙要南巡的事，专门找上门来。
　　王云锦道：“皇上要去南巡了，姐姐知道吗？”
　　“早几个月宫里就在准备。”乌玛禄道。
　　“姐姐不去吗？”王云锦斟酌后问道。
　　乌玛禄推辞：“我身体不适，一向是不跟着这些的。”
　　王云锦跪下道：“妹妹有事想求姐姐。”
　　“你先起来说话。”
　　王云锦不听，固执的跪着：“我听说皇上南巡，一向会经过苏州。我本是苏州人，被卖入京城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爹娘了，我想回去见一见。”
　　乌玛禄闻言，只道：“宫妃并不能私下离开。”
　　“我想随皇上南巡。”
　　乌玛禄提醒她：“即便你跟随皇上南寻，有那么多宫人侍卫跟着，你也轻易离开不得。”
　　王云锦忙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的，所以我想请姐姐帮忙。”
　　乌玛禄静静的等着她说后续。
　　王云锦并不说她请求的内容，只道：“姐姐要是答应我，从此之后，我以姐姐马首是瞻，我诞下的孩子，不论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只会向着姐姐的孩子。”
　　她这是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压上。
　　她说：“就像姐姐说的，姐姐如今是妃，做不得皇后。我也只是个小小的答应，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到姐姐的。我思来想去许久，也唯有在这些事上能够尽一些力。”
　　她又叩首道：“我并不是以此威胁姐姐。姐姐帮我这么多，我本就打算这样对待姐姐。如今也不过是坦诚相告。”
　　“哪怕我不能有孩子，只有自个儿，我也愿意为姐姐而死。”
　　乌玛禄好不易插进话：“你起来说话。”
　　王云锦摇头。
　　王云锦跪道：“我想请姐姐代我向皇上挑明这件事。”
　　她纠结辗转：“我原本是打算皇上对我有几分情谊的时候，再向皇上陈述这事。我原以为日子还长着，便不打算劳烦姐姐。可听闻皇上要南巡的事，我一日都等不得了。”
　　王云锦也不得不慎重。
　　她这事就是欺君之罪。
　　可欺君之罪这事，可大可小。
　　大，便是砍头；小，不过是是挨上几句骂。
　　王云锦本就是李煦家专门送进宫的，乌玛禄的帮忙让她得以逃脱李家的辖制，她根本不愿意再给自己找个主子。
　　所以她咬紧牙的讨好康熙，想要让康熙对她多几分喜爱，哪怕只是逗趣的喜爱也好。
　　这样，等她向康熙说清时，不至于砍头。
　　可如今，也的确如她所说，自她知道康熙要南巡后，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思烦乱，也细想不得那些东西了，便出了昏招，求上了乌玛禄。
　　她心里带着几分庆幸和揣测。
　　以德妃的地位和皇上对德妃的感情，纵然德妃惹恼了皇上，德妃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祸端。
　　若是运气好，指不定皇上还愿意带着她回苏州。至不济，皇上也会派人替她打听打听她父母兄弟。
　　她反复的想着这些，压根儿不愿意去想害处。
　　乌玛禄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斟酌道：“我应了你，你总可以起来吧。”
　　王云锦连磕了三个头才起来。
　　乌玛禄微微摇头：“我虽应了你，但不敢许你，这事儿一定能成。”
　　王云锦连声道：“我晓得，我都晓得。不论成与不成，我都谢谢姐姐的恩典。要是有什么过错，都让我自个儿承担。”
　　乌玛禄对此除了叹气，还能说什么呢？
　　王云锦知道此时不该久留，她退了下去。
　　她往回去的路上，想起了她从前读书看到的一句话：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她摇了摇头。
　　她对德妃姐姐已经够愧疚的了，她不想再负德妃姐姐了。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要是德妃姐姐是个坏人就好了，她就可以利用得毫不犹豫了。
　　可她舍不得。
　　她见过天光，又怎愿回到黑暗。
　　乌玛禄气定神闲的喝茶，琉璃上前把茶杯撤换下。
　　乌玛禄看着她，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劝我。”
　　琉璃故作委屈：“奴才劝了，主子也不曾听过一回。”
　　她却又笑道：“何况，奴才随着主子这些年了，也看出来了，主子做这些事，都是心里有数的。”
　　“看着险之又险的，哪回真的伤到主子自个儿了。”
　　琉璃只比仁孝皇后小三岁，当年跟着仁孝皇后入宫后，经历了这许多事，已年过三十，褪去青涩，越发成熟稳妥起来了。
　　她虽本就是个稳妥的人，现今是越发稳妥了。
　　有什么事儿，她拿眼一打，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
　　乌玛禄闻言笑着摇头，不再说什么。
　　喜姐给乌玛禄端上汤药，伺候她喝下。
　　乌玛禄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说来，这几回没瞧见李太医了。”
　　喜姐闻言看了琉璃一眼，退下了。
　　琉璃神色自若道：“听王太医说，李太医回家娶妻冲喜，后又遇喜丧，要在家守孝一年。”
　　说到这儿，琉璃又道：“王太医年纪大了，先前和奴才说，可能近些时日会同其他太医做交接，以后就由其他太医为主子诊脉。”
　　乌玛禄点点头，权作知道了。
　　长生养了一年多，如今由嬷嬷抱过来，乌玛禄也接过哄了会儿，实在乏了，才叫嬷嬷抱走。
　　夜间，康熙来了一趟。
　　同她说了会儿话。
　　说是宜妃染了风寒也病了，估摸着也去不了。
　　乌玛禄听他说完后，说了两句场面话，话头一转，说起了王云锦的事儿。
　　她自是一五一十的坦诚相告。
　　说了王云锦是替了李煦嫡母娘家亲人的身份进了宫，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如今想要跟着一块儿回去见见爹娘。
　　康熙听完后，停下了把玩她手指的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康熙在她先求情前堵住了她的嘴。
　　乌玛禄叹了一口气：“奴才不为她求情。只请爷南巡的时候，若是路经苏杭，能替她寻寻家里人。”
　　乌玛禄本就没指望康熙能接受，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康熙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康熙夜宿乾清宫，招袁青青侍寝。
　　夜间粗暴了些。
　　等康熙好过些了，穿上衣服让袁青青滚。
　　袁青青穿上衣服退了下去。
　　康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自己坐了会儿，让梁九功把袁青青加入南巡的队伍。
　　因这事儿说的急，梁九功忙唤小太监去办这事儿。
　　袁青青夜里收拾东西，她拿起一把还算华丽的小刀，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公元1689年，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初八日，康熙开始第二次南巡。
　　此次出行，并未有妃位跟随，只跟了几位低位嫔妃，袁青青在其中。
　　旁的嫔妃不大搭理她，谈笑间并不与她说话。
　　袁青青也毫不在意，只一味看着外面风景。
　　平原丘陵高山，溪水江流，田野草地。
　　处处走走停停。
　　至了一处，又换了御舟。
　　舟上一切，自有奴仆们照管。
　　袁青青站在甲板上，愣愣的发着呆。
　　他们所经城池，无不张灯结彩，百官跪迎，百姓避开。
　　袁青青只觉乏味得很，却也只沉默不语，做个没事人儿。
　　出来的几位嫔妃各有临幸，袁青青自也被幸过，只是每逢她时，总是被折腾得格外的狠。
　　沿途官员，也自有设宴歌舞，安排美貌女子相见。
　　只是，康熙出行，带着侍候的人，寻常人等不能近身。
　　不过一路而去，至回宫时，却也幸了三位貌美女子，均被封为了答应。
　　为文答应，常答应，蓝答应。
　　三人只等回宫后便被记录在册，也自是跟着一块儿走的。
　　大家都是答应，此次出行，地位最高的不过是个常在，又在康熙近侧，也不可能有什么欺凌的事。
　　奈何常答应不通宫中的事，夜里想要献曲争宠，犯了忌讳，康熙叫人把她看住，不许放出。
　　还未入宫，便已冷落。
　　宫里出来的宫妃从此躲着民间幸的这三位答应走。
　　另外两位民间来的答应也不敢再有什么争宠的举动，老实本分的待着。
　　二月初三日，御舟抵达浒墅关，苏州的许多大臣官员，如汪琬、归允肃等人都来接驾。
　　初四日，康熙一行临幸虎丘，登上万岁楼。
　　楼前有一株冬春之际的玉蝶梅正在盛开，芳香袭人。
　　康熙停下脚步，对着这梅花发了会儿呆。
　　离开时，经过二山门，有苏州本地士民刘廷栋、张三才等人跪在地上磕头进言，请求减免苏州和松江府的多余征粮。
　　康熙让侍卫收了奏疏，随后让九卿科道酌情商办此事。
　　而后离去。
　　康熙当夜让苏州官员去查有关王云锦家人的事。
　　苏州官员应下。
　　康熙逗留几日，翻了一下苏州官员的任职历和这几年间的地方志，这才离去。
　　而当时的苏州织造和李家有些许关系，寻贫家女培养，更名改姓送入宫中的事，他也掺和了一笔。
　　本不知如何是好，见康熙并未上心，又离开去了浙江。
　　苏州织造心中一松，同其他几位官员说好了，叫人做出寻找的样子，只打算拖过这回。
　　余下有什么事，余下再说。
　　二月十九日，銮驾一行从浙江再回苏州，苏州众官操持万民宴。
　　康熙应下，随后登台点头微笑，命令左右侍卫取了一撮米，高声道：“愿百姓们都有饭可吃。”
　　百姓们山呼再请。
　　康熙又取了一枚福橘，又高声道：“愿尔等人人有福。”
　　群臣与百姓俯首。


第128章 
　　康熙站在高台，带着几分笑意，而后离去。
　　等万民宴完，康熙询问苏州官员：“可曾找到王氏爹娘。”
　　群臣下跪认错：“臣等无能，不敢有一日懈怠，却未曾寻到贵人双亲。”
　　康熙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众臣不敢抬头。
　　良久，康熙方道：“起来吧，之后你们上心些，多查一查，勿要扰了百姓就是。”
　　众臣行礼：“臣等不敢有丝毫懈怠。”
　　康熙让他们下去，良久才收回目光。
　　而后，康熙一行人三月末才回宫。
　　上朝时，康熙道：“我治天下二十八年，常作夜思，勤求治理，体恤百姓，永图久安。”
　　群臣叩首，山呼万岁。
　　另一边，新进宫的答应还需要各自安排，先去了延禧宫。
　　现如今，后宫诸多事宜皆是荣惠二妃掌管，荣妃一心抄经，压根儿不愿管这些事，也就惠妃处理这些琐事。
　　惠妃见了她们一面，看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册文，打量了她们一眼，指了各自所去的宫，便也不再与她们说什么，让人把她们领去各宫，交由各宫妃主。
　　而妃主们也只是派身边宫人领她们入住厢房，并不见她们。
　　人生地不熟，她们本就出身低微，更不敢说什么。
　　内务府分来的宫女第二日才到。
　　宫女比她们熟悉宫中制度，便由宫人们领着她们去教养姑姑那里学规矩，行为举止尽皆扳过来后，才停了教学。
　　常答应因得了康熙厌弃，与她一同进来的答应并不与她玩乐。
　　她所在宫殿的其他妃嫔，也从别的地方知晓了这件事，对她更是闭门谢客，不愿惹上一身腥臊。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拦住了姑姑：“我想去拜见各宫妃主，不知姑姑有什么指教。”
　　教养姑姑只教礼仪规矩，不教她们这些人情世故。
　　闻言，教养姑姑行礼道：“奴才无甚指教，主子们该离开了。”
　　说罢，行礼后离去。
　　常答应心中暗恨。
　　旁边两人看了她一眼，把臂离去。
　　常答应暗恨不已：“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不敢小瞧我。”
　　她身边的宫人等她发泄完，行礼道：“梁总管派人知会主子，主子学完规矩后，便开始禁足。除特例，不得出屋。”
　　宫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学规矩也是怕主子丢了皇家的脸面。”
　　常答应闻言，差点儿要背过气去。
　　宫人上前扶住她。
　　常答应推开她，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管起我来了。”
　　宫人冲她冷笑道：“主子出不得门半步。若不对奴才好些，只怕哪日饿死了，也没人知晓。”
　　常答应听得此言，心中仓皇悲苦。
　　世人都说宫中好，可她如今入的是个什么宫。
　　她踉跄着。
　　宫人行礼道：“请吧，主子。”
　　常答应如丧家之犬惶惶然，缓步回宫。
　　宫人跟在她背后，提醒她道：“背打直，主子，宫中可是有失仪这条罪过。”
　　常答应茫茫然，打直了背，游魂一样的回去了。
　　康熙下了朝，并不去永和宫，多去翊坤宫和永寿宫中，时不时的翻牌子，多有临幸。
　　近来最受宠的是咸福宫的袁青青，得了几回赏，康熙还将自己随手佩戴的一个玉扳指给了她。
　　后宫众人听说后，也有意抛去橄榄枝。
　　宝音也因此多赏了几回珠宝首饰给她。
　　袁青青对此只是安然接下，进退有度的一一谢过，滴水不漏。
　　四月初二，恭靖妃去世，康熙辍朝三日。
　　乌玛禄也就这会儿，才瞧见了康熙一面。
　　两人目光对视。
　　康熙默默瞥了她一眼，不再看她。
　　乌玛禄收回目光，按照礼仪规矩，拜祭恭靖妃。随后由琉璃搀扶着离去。
　　两人未曾说过一句话。
　　康熙对她越加冷漠。
　　时至五六月间，咸福宫中传来袁答应有喜的事。
　　琉璃已经派人按例送去东西。
　　万琉哈柳烟这会儿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出来见乌玛禄有一段时日了。
　　她虽还惦记着十二，但没有那么伤感了，自也没有对乌玛禄那么带有恶意了。
　　她常来找乌玛禄，王云锦也常来。两人见过两次后，知晓对方都是好人，也没什么计较心思，相处起来颇为愉快。
　　王云锦索性常拉着尹喜儿一起，四人凑堆打叶子牌。
　　她们都是刚学，玩性正浓。
　　打着牌，自然会闲聊几句。
　　听说袁青青有喜了。
　　万琉哈柳烟带了点儿恶意道：“姐姐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交由谁养。”
　　她这话本没有错。
　　袁青青只是个答应，不可能自己抚养孩子的。
　　但万琉哈柳烟一想着自己孩子被抱走了，便有些恶意。
　　“大抵是咸福宫的吧。”乌玛禄道，“皇上是个重情的人，那位咸福宫妃如今并没有抚养孩子，记在她名下也正常。”
　　“也是。”王云锦道。
　　尹喜儿默默听着，并不说话，打下了一张牌。
　　乌玛禄邀她：“你闲暇时，大可以去慈宁宫见十二，皇上和苏麻喇姑又不在意。”
　　她叹道：“要不是我身子不好，我就和你一起去了。”
　　万琉哈柳烟道：“姐姐要不是早些年心肺受了伤，也不至于孱弱如此。”
　　万琉哈柳烟和乌玛禄是进宫就相识的情分，她自也是多多少少听说过乌玛禄的事。
　　这些时日，她自学了中医，因此知道些道理，免不得心生感慨。
　　她道：“姐姐身子原本是康健的，真孱弱的，如皇贵妃……”
　　她顿了顿：“我听说皇贵妃病情越发重了。”
　　“你莫不是去做了大夫。”乌玛禄半开玩笑，复又正色道，“想来是的，我这些时日递的拜帖，她总是不接。”
　　万琉哈柳烟叹了口气，不愿意再说这件事了，而是道：“那我明日去见一见苏麻喇姑。”
　　她又邀着几人一同，乌玛禄身子不舒服，也就拒了。王云锦倒是愿意和她一块儿去，也顺带拉上了尹喜儿。
　　见三人约好了，乌玛禄让琉璃把她从前给胤禛准备的七巧板和九连环拿出来，送给了万琉哈柳烟。
　　她道：“十二如今年纪大了，你将这些给他，做个耍子。”
　　万琉哈柳烟有些迟疑，却还是接下了：“我替他谢谢他德妈妈了。”
　　乌玛禄笑道：“这是哪儿的话。”
　　几人说笑着，聊着闲，吃着蜜饯干果瓜子点心。
　　下午，几人一同用了涮锅，才离开。
　　等人都离开后，王云锦又回来了，她抱着一小盒的首饰。
　　乌玛禄让她坐下。
　　王云锦摇头，颇为愧疚：“前几日，皇上翻了我的牌子，告诉我，没有找到我爹娘。”
　　“皇上这些日子没有来看姐姐，都是因为我的错，当时我若能够再等上几年，便不会这样，都是因为我的私欲。”王云锦白日里虽言笑晏晏，但心里终究还是愧疚的。
　　她只是个希望家里人能过得好的小姑娘，虽也会生气嫉妒愤怒，但到底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她没有办法理直气壮的看着帮着自己的人受牵连，还觉得理所应当。
　　她当时请乌玛禄帮忙，也不过是觉得皇上那般宠爱乌玛禄，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和乌玛禄置气。
　　可她错了。
　　于是，皇上越是不来，她对乌玛禄便越是感到心中愧疚，便越发想为乌玛禄做些什么。
　　她说：“这是皇上赏赐给我的首饰里最好的，我知道姐姐有更好的。可这是我的歉意，姐姐还请收下吧。”
　　乌玛禄摇头：“你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还是你自己留下吧。”
　　王云锦不愿意：“姐姐不收下的话，我始终心中不安。”
　　乌玛禄微微摇头，收下了，又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乌玛禄同她道：“我同皇上，志趣未能相投。即便不因为你，也会因为别的，而招致如今的局面。你也不用太过于愧疚。”
　　王云锦心中略微宽松了些，但又很快清醒过来，暗捏了自己一把：“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姐姐就不会遇上今天的事。”
　　王云锦作为数个少女中脱颖而出的那个，她的确比常人聪明些，不会轻易被表面的东西影响了脑子。
　　乌玛禄又劝了她几句。
　　王云锦略微宽心，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瞧这些日子，李太医没来。”
　　“是，琉璃说他回家娶亲，又要守孝，可能暂时回不来。”
　　“这样啊。”王云锦眼中倒有些同情了。
　　她同乌玛禄告了辞。
　　她望了望月亮。
　　月牙啊月牙，原来这世上的两情相悦，都会因为千千万万种缘由走不到一块儿吗？
　　乌玛禄等她走了，也只是休息，混不在意。
　　她疲惫的闭上眼。
　　未过几日，莺哥来递佟佳皇贵妃的口信，说是佟佳皇贵妃想要见她一面。
　　乌玛禄应承了，约了时间，莺哥便先回去了。
　　乌玛禄用膳过后，一通收拾，才由琉璃扶着出去。
　　长生嘀咕着来找她，她哄长生道：“额娘一会儿回来了，再来找长生玩儿，好不好。”
　　一路跟来的尹双儿闻言，忙让嬷嬷们把长生抱下去。
　　尹双儿有着带六阿哥的经验，乌玛禄便听了琉璃的，这几年让她照顾长生和十四去了。
　　时间长了，尹双儿心中因为六阿哥胤祚早夭的伤心也好了大半，只顾得越发照料两位小主子。
　　那些嬷嬷、乳娘知晓她是德妃特意派来的，对她也多有尊敬。
　　上下相处还算和顺。
　　出了永和宫，坐上轿辇，到了承乾宫，莺哥迎着乌玛禄进了屋。
　　屋内燃着熏香。
　　清淡的香味里也掩不住腐朽凋零的味道，那是一朵花开到末路的糜烂。
　　荼蘼花事了。
　　佟佳皇贵妃卧病在床许久，为了见她，已经由莺哥和红韶扶起来了。
　　佟佳皇贵妃招她上前坐下，疲累的扯出笑来：“我已经看见无常等在了床边，想来是活不久了。”
　　她剧烈的喘气道：“只是，还有些事，放心不下。”
　　她长长地深重地叹息一声。
　　乌玛禄握住她的手，悲伤的看着她：“姐姐你说。”
　　佟佳皇贵妃侧首看着她许久，才说道：“你有十四了……但我想把老四还给你了……还给你……我去之后，你对他好些吧。”
　　乌玛禄点头应下。
　　佟佳皇贵妃久久的看着她，半是惆怅半是遗憾：“我同你相遇……算不得好。可如今，我能托付的竟只有你了。”
　　“我早些认识你该多好……”
　　乌玛禄安静的听着，她本可以有一百句乃至一千句安慰的话可以说，但那些安慰的话，在此时是如此的无用累赘。
　　佟佳皇贵妃看着她，把放在枕头下的一方手帕给了她。
　　那手帕陈旧发黄，带着毛边，好像被人无数次的拿在手里摩挲。
　　她说：“这是我……六妹妹生前送我的，我又添了花，那是华花郎。”
　　“我多想……飞走，飞走……去看看田野、草原、大山和湖泊。”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怅然若失。像是在看一场今生达不到的幻梦。
　　她这一生，困在佟府与皇宫，不曾有半点儿机会看过外面的世界。
　　她最爱不过是华花郎，风一吹，便散作漫天，会飞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去，看看高山与大雪，冰原与白熊。
　　可她不能了。
　　德妃很好很好……
　　可是，就让她临终前也自私一下吧。
　　她喃喃的说：“我会被葬入皇陵，可你若是有一天能出宫随驾，不管是塞北还是江南，就将这手帕烧了，把灰散在风里，就如同我随风去了大江南北吧。”
　　她只看过院中窄窄的一片天。登上城墙，目之所及，也不过是荒野与城池。
　　她为佟家尽了一辈子忠，临了了，也只有这样的私愿。
　　如果有来世，能否让她多看看别的天地。
　　佟佳皇贵妃将枕下一叠房契地契给了她：“这是谢谢你的，也是给老四的。”
　　乌玛禄没有推拒，她捏着纸张和手帕，讷讷不能言。
　　佟佳皇贵妃闭目道：“谢你愿意来见我……迟一点，咱们天上见。”
　　乌玛禄轻声问她：“告诉皇上了吗？”
　　“没有。”她苦笑着，“我想学学那李夫人。”
　　李夫人临终不愿见汉武帝，以求汉武帝记得自己美貌，好多照顾自己家人兄长。
　　而她，只想他能记着自己貌美模样。
　　女为悦己者容。
　　她终究未能免俗。


第129章 
　　她不想做姑姑，却终究还是做了姑姑。
　　乌玛禄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再劝，行礼后退了出去。
　　琉璃扶着她回了永和宫。
　　佟佳皇贵妃让莺哥和红韶进来，给了她们自个儿的卖身契，开口道：“你们若愿意留下，可以去德妃那里。不愿意，就出宫去吧。”
　　她强撑着力气，给二人分了一笔金银。
　　莺哥跪在床边哭泣，不肯离开。
　　红韶也不断流泪。
　　佟佳皇贵妃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疲惫的闭上眼。
　　三五日后，胤禛和胤禩从尚书房回来，莺哥单叫了胤禛。
　　胤禩捏住袖边，露着乖巧的笑：“四哥，那我先回了。”
　　胤禛点头离开。
　　胤禩脸上的笑渐渐收起。
　　如今一同在尚书房读书的九个阿哥，独他与老七胤佑生母地位最低。
　　虽然前年和皇父出塞外，他讨得皇父开心，回来后不仅把他记在了皇贵妃名下，还晋了他额娘为贵人。
　　可他生母地位依旧很低。
　　宫人皆知晓老七是要过继出去的，也只称呼他为七阿哥。
　　纵然那些宫人口中叫他为承乾宫小阿哥，对四哥却好过自己，多了分待他没有的亲昵。
　　他也曾愤怒到哭泣，可是额娘只是抱着他，对他说对不起。
　　他不恨额娘。
　　额娘香香软软的，会温柔的和他说话，会喂他好吃的糕点。
　　那天的沙琪玛甜到他的心缝里去了。
　　他想要走高一点，再高一点，然后把这天底下所有好的都捧给额娘，让额娘多笑一笑。
　　额娘如今整日看书抄经，听桂姐姑姑说，也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会笑。
　　他想让额娘笑。
　　他回到房里，开始抄书。
　　皇父说他的字绵软无力，没有风骨。他要把字练好，这样皇父就会多喜欢他一点，多喜欢额娘一点了。
　　他坐在凳子上，认认真真的抄书。
　　胤禛入了内室。
　　佟佳皇贵妃让他上前，仔细的打量着他。
　　他从一丁点儿就抱养在她身边，如今已经十三岁了，该晓人事的年纪了。
　　她若身体安康，便该寻摸着为他安排屋里人，可终究……不能了。
　　她看着他，流下泪来。
　　她今生的泪，似乎都要在这段时日流尽。
　　她念叨着：“我的儿，我错了。”
　　她快要死了，可她还惦记着这个孩子，她养了十多年，不是亲生，胜是亲生的孩子。
　　她为他细细打算：“如果有一天，佟家不帮你，你就去……找你额娘。”
　　说着，她流下眼泪来：“她爱你，她怕我不肯尽心待你，才不肯来看你，你不要恨她。不要恨她……”
　　她强打着精神：“只要你去找她，她一定会帮你。”
　　她慈爱又酸涩的看着他：“你额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和我不一样。”
　　她说：“她若是个男子，早就出去做出一番事业来了。”
　　她困在内宅，不代表是她个蠢货。她早就看出乌玛禄能屈能伸，有心机，有手段，当断则断，当舍则舍，也有能耐。
　　这世间男儿都没几个比得上的。
　　只可惜，和她一样，偏是个女儿身，什么也做不得了。
　　胤禛握着她的手，连连点头。
　　佟佳皇贵妃悲伤无奈的看着他。
　　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来得及做啊。
　　她和胤禛说了会儿话，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睡着了。
　　胤禛跪了会儿才出去。
　　今夜难得的，没有和胤禩一同温书。
　　六月初，夜里，咸福宫宫人来报，袁青青腹痛，可能小产。
　　康熙让太医去了。
　　可他许久未见乌玛禄，有些想。几番迟疑后，还是迈步去了咸福宫。
　　咸福宫中人少，袁青青自己独居一处。
　　袁青青见他来了，泪光盈盈，鬓发散乱，面容哀伤。
　　她竟难得哭道：“皇上，奴才好想你。”
　　她此举虽算争宠，可这场景是康熙想了无数遍乌玛禄会做的，一时间愣神。
　　她同乌玛禄侧脸仰视时最像，眉目颦皱一模一样，说话腔调语气也像极了。
　　恍然间，竟似乌玛禄在求饶，祈求他宽恕，在说她想他了。
　　他在愣神间越走越近，最终坐下，快要握她的手时，她抽出藏在被里的刀刺向他。
　　康熙虽反应过来，却还是受了伤。
　　他连连退后几步，连声道：“来人。”
　　梁九功进来，见此场景，忙和其他太监挡在康熙身前，小心提防。
　　她看着他们，呸了一口，刀对向了自己脖子，血洒了一被子。
　　康熙推开人：“叫太医来，把她给朕救活。”
　　梁九功忙让小太监去把外面还等着的太医叫进来。
　　康熙什么兴致都没有了，扫兴而归，回了乾清宫。
　　辰时，小太监来报，袁青青命保住了，腹中胎儿也保住了。
　　康熙沉着脸，看着眼前宗人府宗令和内务府大臣，冷道：“查，查不出个名堂，就拎着你们的脑袋来见朕。”
　　他已是气狠了。
　　“是。”两人忙应下。
　　“滚出去。”
　　两人退下，出门后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去查袁青青案。
　　康熙实在气不过，又叫来内务府其它大臣，叫他们拿出个章程来，如何杜绝这刺杀之风。
　　众大臣领命退下。
　　康熙发了狠，叫内务府严查冒名顶替、不尽不实之人。
　　一时间，宫中风声鹤唳。
　　乌玛禄惯常是不知道也不关心后宫诸事的。
　　到了请脉的日子，王太医告老还乡，换成了高太医，依礼请脉。
　　不论外面闹得如何沸沸扬扬，这永和宫一如寻常的安生。
　　七月初七日酉时，佟佳皇贵妃便已难受至极。
　　莺哥和红韶想要去通报康熙，被佟佳皇贵妃所拒。
　　二人不解，只得守着。
　　两人守了许久，红韶聪明些，知晓这不是个办法，便去了永和宫。
　　佟佳皇贵妃卧于病榻，眼睁睁看着床帏。
　　她想起了那位道士为她所批的命：由来心性最聪明，可怜山吹居高台
　　可怜啊。
　　她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就要去了。
　　她苦笑着。
　　永和宫中，乌玛禄听了红韶的话，皱眉，急道：“胡闹，她的话怎么能听，你和喜姐赶紧去找人出宫告诉皇上。”
　　红韶有些迟疑。
　　乌玛禄重声道：“若皇上真没赶上见皇贵妃最后一面，哪是你们能担当得起的。”
　　“是。”
　　红韶和喜姐去了。
　　红韶来找乌玛禄，便是打着这个主意：只要主子们发了话，就算真查起来，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有话说。
　　亥时，皇贵妃佟佳氏病重的消息，传到了居于畅春园的康熙耳中。
　　本因为袁青青刺杀一案而外出散心的康熙，当即便叫人备好马匹，由西直门进入神武门，深夜赶回宫中。
　　七月初八，太后亦回宫。
　　康熙坐立不安，一人坐了许久，太后再怎么劝都没用。
　　太后有心叫宜妃和乌玛禄来。
　　康熙却早已知晓太皇太后的心思，断然拒道：“皇额娘不用做这样的事。”
　　他叫来礼部官员，让他们赶制出一套封佟佳皇贵妃为后的诏书与册文来。
　　礼部大臣夜间赶工。
　　好不容易赶制完，稍作歇息，很快又交由康熙过目，康熙匆匆扫视而过，盖章。
　　礼部快速退下，准备其它。
　　都知道这位佟佳皇贵妃眼见是活不成了，还是早些备着葬礼制度，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承乾宫中，太后叫了一声：“皇上。”
　　皇太后并不赞成康熙要将佟佳皇贵妃册封为皇后的举动。
　　康熙握着佟佳皇贵妃的手，此时的佟佳皇贵妃已经出气没有进气多。
　　“皇额娘，她不仅是我和佟家的桥梁，也是我的皇贵妃，更是我的表妹。”
　　他难受道：“她刚进宫时，我也曾许过她后位。一路走来，多加权衡，失言至今。”
　　“……儿子不想做个无信之人。”
　　左右无人，不会有人听见他们母子的争辩。就算有人，那些人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喃喃：“你和皇祖母总担心国本之争，我也担心继后要是有孩子，胤礽该如何是好，所以一直后位高悬。”
　　他苦笑：“如果她能活，这次便当冲喜。若她不能活，我给佟家的荣宠也到此了。”
　　他清醒又理智，绝不被情感过多的影响。
　　太后闻言久久不语，随后道：“你已经是个皇帝了，玄烨。”
　　太后没有说错。
　　他早已在这名为“皇帝”的漩涡里陷得太久太深，处处谋划，时时算计，早已难以和任何人赤诚相待。
　　即便对着自己的表妹，也难免感情中夹杂着算计。
　　他看着她，满目哀伤。
　　她入宫时，也是青春年少的少女，人比花娇。
　　如今二十余年过去，她已垂垂老矣，年轻不复。
　　她从梦里醒来，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看见他，忍不住叫道：“皇上，你都这么老了呀。”
　　她又很快疲惫的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她握着他的手，发了呓语：“咱们的孩子呢？”
　　康熙心中越发酸涩。
　　“爹，爹，娘……娘……”
　　“胤禛……胤禛……”
　　“老四……”
　　“大姐姐呀……你来接我了么。你再等等，再等等，皇上还没来看我呢。”
　　她沉睡时间远超过清醒的时候，即便她念叨的人在她身边，她也早已认不出了。
　　康熙什么也说不得，只是沉默的握着她的手，埋着头。
　　胤禛和胤禩停了学业，候在身边。
　　康熙强忍悲痛，把皇太后劝回去了。
　　另一边的礼部紧赶慢赶，挑了个吉时，颁诏宣册。
　　册立皇贵妃佟氏为皇后。
　　册文曰：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尔皇贵妃佟氏、乃领侍卫内大臣舅舅佟国维之女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称。宜膺茂典。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立皇贵妃佟氏为皇后并颁诏天下此举，开创了清代立后颁恩诏的先河，亦有为皇后祈福之意。
　　康熙随后让部院各衙门奏章交送内阁，以便有更多时间陪伴病重的佟佳皇后。
　　然而，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同年七月初十日申刻，皇后佟佳氏最终病逝。
　　她去世时，康熙仍守在她身边，看着微光为枯瘦的她镀上一层金光。
　　她睁开眼看着他，哀哀叫了一声：“皇上，你……”
　　康熙等她说下去，却半晌没等到。
　　太医为佟佳皇后试了试呼吸，才知她竟就这样去了。
　　康熙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伫立那里，沉默良久。
　　七月十一日，奉安大行皇后梓宫于承乾宫正殿。
　　康熙为此辍朝五日、成服，妃嫔皇子以下咸成服。
　　各宫妃嫔与皇子，乃至王公大臣为佟佳皇后去世而哀。
　　乌玛禄带着孩子入内，看着棺木，心情沉重。
　　这个她遇到的第一位后妃，有过算计，也有过赤诚相待的聪慧女子，最终如花朵枯萎于午后。
　　人这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有与佟佳皇后真心相待的，此时已经泣不成声。
　　赫舍里素真更是悲苦到哭得背过气去。
　　其余后妃也多有哀色。
　　住在承乾宫的其余嫔妃更是小声哭泣，不断抹泪。
　　乌玛禄只感到了一种怅然悲苦，她近乎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她轻轻的叹息着。
　　她看着胤禛和胤禩为佟佳皇后守丧，不近米水，也只能看着。
　　康熙并不离开承乾宫，而是在灵堂看着梓宫，一旁便是皇子。
　　诸王、贝勒、内大臣等跪奏曰：“皇上近来圣躬违和，臣等恭请皇上节哀。”
　　康熙只道知道了，便让他们下去。
　　众大臣对视后，只能散去。
　　不久之后，奉移大行皇后梓宫至朝阳门外享殿，康熙亲临，送别皇后梓宫。
　　令诸王以下、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八旗二品命妇以上、俱齐集举哀。
　　十五日，常祭大行皇后。康熙亲临举哀。
　　谕礼部：皇后佟氏、淑德夙成。芳徽懋著。侍奉皇太后、克尽孝诚。抚育诸子悉均慈爱。禔躬敬慎。御下宽仁。式备仪型、宫闱胥化。顷遵慈谕、作配朕躬。尚期内治之永襄、何意沉疴之难起。兹于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十日崩逝。眷怀懿范、痛悼良深。宜有称谥、以垂永久。著内阁、翰林院、会同拟奏。其应行典礼、尔部详察速议以闻。


第130章 
　　礼部得了谕令之后，将原本就准备好的丧葬典礼制度礼仪更是精细推敲，多加衡量，只求举办得尽善。
　　一时之间，礼部众人忙得是脚不沾地。
　　七月十七日。
　　是日，内大臣、大学士、尚书，侍郎等伏请皇上回銮，奏曰：“皇上在此，只会增加愤懑悲伤，臣等伏祈皇上回銮，二十一日再至。”
　　康熙拒绝，下旨道：“持服居宫中，我心情也未必会好到哪儿去。”
　　诸臣闻此又上奏曰：“如今天气颇热，且皇上悲哀甚久，臣等之意深为不安，祈皇上少节哀痛。”
　　二十一日。
　　停灵七天，便该移棺。
　　各王公大臣贝勒，乃至于嫔妃皇子及命妇都需亲至。
　　大学士伊阿桑等奏曰：“臣等数日来未曾仰观，今得观天颜，深为懽忭。但见圣颜清减，五内茫然。”
　　康熙懒得搭理他们，只一唯看着佟佳皇后梓宫。
　　二十二日，绎祭大行皇后。
　　康熙亲临举哀。
　　二十三日。
　　是日，诸王贝勒、贝子、公、内大臣、大学士、九卿、詹事、科、道近前，向奏事敦柱转奏曰:“……今又遇皇后之丧，愤闷过甚。臣等仰见圣容清减，谆谆不安，祁皇上少舒愤闷，行幸郊外。”
　　康熙不理。
　　七月二十四日。
　　雅克萨之战结束后，罗刹国与清廷双方缔结了《尼布楚条约》，规定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外兴安岭为两国东段边界，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和乌苏里江以东地区均为中原的领土。
　　此奏折押后，康熙未看。
　　二十六日，康熙谕吏部。
　　言：自古帝王、抚驭寰区、端赖宫闱之助。惟后德之贤淑、王化本源系焉。内治綦重、典礼宜隆。爰考历代、册立中宫、推恩所生、锡之封爵。载在彝常、其来旧矣。惟大行皇后惟秉柔嘉。心存恪慎。溥宽仁而逮下。崇节俭以持躬。奉事重闱、克抒诚孝。抚育众子、均被恩勤。方作配于朕躬、冀永资夫壸教。忽尔崩逝、殊悼朕怀。礼已备乎荣哀、恩未加于戚畹。内大臣舅舅佟国维、乃大行皇后之父也。勋旧懿亲。忠贞世笃。劳勋夙昭乎环卫。谋谟允赞乎岩廊。兹奉皇太后慈谕、大行皇后诞秀名宗。丕彰令范。懿徽遽谢、悲怛滋殷。思后德之流芳、洵良臣之毓庆。宜加峻秩、以协典章。朕恪遵慈命、特锡殊恩。佟国维著封为一等公。给与诰命。世袭罔替。
　　谕中，封佟佳皇后其父佟国维为一等公，世袭罔替。
　　佟家可谓是一时间声名鼎沸，荣宠滔天，权势到了极致。
　　八月，康熙终于缓解出来，开始理事，将早就准备好的旨书盖上印章。
　　曹寅拿到圣旨后，得知自己要担任苏州织造，即刻启程，不敢耽搁，马上带着一家老小收拾东西。
　　康熙从佟佳皇后去世后，一直留宿于承乾宫。期间，各宫妃嫔各有送汤送糕点，宜妃更是陪康熙久坐多日。
　　两人同坐，分外和谐。
　　宜妃虽不懂康熙内心苦楚，但她坚定不移的陪伴他，也叫他内心伤痛缓和了几分。
　　乌玛禄也曾派人去送过汤。
　　琉璃送完汤回来，告诉乌玛禄，各妃嫔皆有人送汤送各样东西去。
　　乌玛禄只点头做知道了，她怀里抱着长生，两母女一起懒洋洋的晒太阳。
　　胤禵被嬷嬷和乳娘照顾着，在摇篮里晃荡。
　　长生晒了一会儿太阳，下去看胤禵了。
　　乌玛禄捏着一朵白花，问琉璃：“他怎么样？”
　　“皇上颇为伤心，听说不怎么用膳。”
　　乌玛禄闭目：“这样啊。”
　　她问她：“手镯呢？”
　　琉璃摇头：“奴才办事不力，未能找到，兴许这镯子不在宫里。”
　　琉璃替她出主意：“要不主子让内务府烧制一个。”
　　“算了。”乌玛禄并不睁眼，“重要的不是镯子。”
　　琉璃不懂，但也不问。
　　正值太医来请脉，乌玛禄便将花放在桌上，随他把脉。
　　小李太医守丧完，已经回来了。
　　似乎是成了亲，又似乎因为经历了至亲丧葬，整个人都成熟了许多，越发稳重。
　　乌玛禄看了小李太医一眼。
　　哦，现在已经不能叫小李太医，而应该叫李太医。
　　李太医规规矩矩的开始上手望闻问切，像模像样。
　　想来再过不久，也就可以转正为太医院的正式太医，而非如今的恩粮生。
　　琉璃规规矩矩的站在她身后，并不做什么多余的事。行为举止没有一点儿出格。
　　午后阳光正好。
　　两位太医请完脉就走了。
　　乌玛禄让琉璃扶着自己回屋歇下，琉璃为乌玛禄盖好被子。
　　乌玛禄冷不丁的开口：“你们都拿得起放得下。”
　　“奴才……”琉璃道，“不知道主子在说什么。”
　　“他来过很多回，每次目光都会一次又一次的看向你。”乌玛禄不再说下去。
　　说到这份上，琉璃也不瞒了：“他回家娶妻前，问过奴才，要不要跟他走。”
　　“主子是个好人，奴才要走，主子定然会放人的。”琉璃苦涩的笑了笑，“但奴才拒绝了。”
　　“奴才比他大好几岁。”琉璃道，“光这个，世人便会说闲话的。”
　　“他为了你，空置妻位到那时，便不会在意这些闲话。”乌玛禄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但乌玛禄还是这样说到。
　　“奴才真心待他，便不肯他受他人半点儿恶意揣测。”琉璃纠结良久，才说道，“何况……奴才被卖去赫舍里家前，受过伤，不能再生育。”
　　她本就是个内秀的人，如今更加内秀于心：“奴才不便耽搁他。他是个好人。他这般好的人，自有人给他生儿育女。”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泪光盈盈，却又十分幸福的模样：“于奴才来说，能见着他子孙满堂，已是幸事。奴才只愿此生伺候主子。”
　　乌玛禄不信她这话，看着她，问她道：“他真心爱重你，便不会在意你不能生育。”
　　“他不在意，他爹娘又怎会不在意。他那病重时仍希望他娶妻的爷爷又怎会不在意。”她又带了几分苦涩，“他对奴才的情谊，终究是大不过这些去的。而奴才又怎忍心因为自己一己之私，而断了他家香火。”
　　琉璃清醒的平静地说道：“他说他要娶奴才那日，奴才想了许多……可后来，奴才想，纵然奴才成了正妻，他娶妾所生的孩子，能够记在奴才名下，也没什么必要。”
　　“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哪能因为奴才的私欲，让其他女子受这种罪过。”琉璃淡淡的笑道。
　　琉璃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在遇见乌玛禄前，她就是会觉得这个方法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能和李太医白头偕老，李太医也能有孩子，那能做小妾的人家，本就活得不好。
　　指不定，她还要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是给了那妾室一个好活路。
　　可如今，她也学得了乌玛禄的几分慈悲。
　　琉璃温柔的看向乌玛禄，像在看自己的信仰：“主子常说，给他人留两分余地，才是正理。”
　　“奴才不跟他走，他还能记着奴才的好。”琉璃笑着，“可若是跟他走了，日夜相对，到头来也免不得兰因絮果，相看两厌。”
　　她平静的说完这些话：“到时，所有人都只会痛苦。”
　　琉璃跪坐在地上，看着乌玛禄：“旁人不晓得，可奴才看得出来，皇上对主子再好没有的了。可时至今日……。”
　　她喃喃：“奴才又如何有那样的福分呢？”
　　康熙是何等的爱重乌玛禄。
　　寻常人家的丈夫尚做不到如此。
　　琉璃和莲心，是梁九功得了康熙的令，特意寻来留给乌玛禄用的，生怕乌玛禄在宫里生活得不如意，不能防着他人的明争暗斗风刀霜剑。
　　这些，在梁九功把她们送到乌玛禄跟前时，就已经告诉她们了。
　　而琉璃陪了乌玛禄有十数年，陪着她步步走来，琉璃不止一次的见证了康熙对乌玛禄的用心。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只因一件事，就足以触犯天颜，就足以令康熙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乌玛禄。
　　夫为妻纲，君为臣纲。
　　夫君就是妻臣的天。
　　琉璃看着乌玛禄，便不敢嫁人了。
　　这么好的主子都尚且得不到幸福，她一个小小的奴才又如何这般有幸了。
　　她如何敢去赌自己能有幸与李太医和乐一生，白头偕老。
　　只怕是岁月如霜剑，刀刀催人老。天不从人愿，恩爱成参商。
　　与其到最后，赌咒唾骂，恨不得拿刀捅死对方，成了仇人，或同床异梦心分两地。
　　倒不如如今的好。
　　乌玛禄闻言知晓琉璃是多番考虑过的，便不再询问，只是爱怜的摸了摸她的鬓发：“好姑娘，你以后只管长长久久的跟着我吧。”
　　琉璃答道：“是。”
　　乌玛禄歇下后，琉璃才出去。
　　烈日炫目。
　　她还记得，那也是同样的一天。
　　阳光正烈的午后，李太医特意寻她，同她道：“我知道你是德妃娘娘身边的眼前人，看不上我这样的。可我还是想要问你，愿不愿意同我成亲。”
　　他红着脸，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红：“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只娶你一个，绝不会有他人。”
　　她看着他，久久没有应答。
　　他的羞涩成了忐忑，他不安道：“爷爷快不行了，家里想要给我定亲，好给爷爷冲喜。可我只想娶你。”
　　琉璃安静的听完，然后笑了起来，将他曾赠给她的手镯褪下，拉起他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她笑道：“那你要好好待她，我祝你们儿孙满堂，喜乐平安，白头偕老。”
　　她转身离开。
　　她不愿回头看他，她不想知道他会不会难过，她只怕自己一个心软就转过头答应他。
　　然后，不能和他好好过完这一生。
　　到最后，两人会用最激烈的言辞，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对方。
　　那样子太难看了。
　　即便只是同吃同睡却冷冰冰对待对方。
　　她也受不了。
　　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
　　她走得坚定，头也不回。
　　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第二日还是一样的生活。
　　九月，王云锦侍寝回来第三日，来寻乌玛禄，乌玛禄那会儿正抱着胤禵逗趣。
　　王云锦道：“姐姐，我听说了些事儿。”
　　乌玛禄让琉璃把胤禵抱走，琉璃抱给了尹双儿。
　　王云锦道：“我听说，袁答应曾是姐姐的人。”
　　“确实。”她道，“后来做了皇上的答应。”
　　乌玛禄细细想过：“你和喜儿应当没见过她……琉璃怕引我不快，也不愿意让宫人提及这件事。你不知道，实属正常。”
　　“那位袁答应刺杀了皇上。”
　　乌玛禄点头：“嗯，我虽不通外事，但此事干系过大，琉璃也跟我说过。”
　　王云锦呼了一口气：“我回来的时候，梁总管说，原本宗人府那边想要来询问姐姐，是皇上开口让他们不必来问姐姐了。说姐姐一向是个宽厚耿直的性子，并不知晓此事，只让他们追寻送袁青青进宫的人。”
　　乌玛禄平静道：“这我倒不知道。”
　　王云锦看向乌玛禄：“姐姐……”
　　她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乌玛禄平静的看着她，慢慢的笑了起来：“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云锦行礼道：“受教了。”
　　王云锦又说起别的事：“这回侍寝，规矩严了许多。我问过梁总管，梁总管也透露了两句。”
　　乌玛禄细细的问了问。
　　王云锦一一说来。
　　乌玛禄心中暗暗比较，倒觉得有些像后世传闻的侍寝规矩了。
　　诸如侍寝时，需赤身裹着被子，发饰全无。
　　妃位以下，入内皆是如此。
　　皇上若要去某宫，将由太监提前将屋内尖锐物品收走，比如刀和剪子。
　　除此之外，还有种种。
　　乌玛禄静静听着。
　　这个朝代，正在一步一步变得更像她记忆中的朝代。
　　她……也会成为历史的一环吗？
　　她怕变成平行时空，即便能回去，也只能回到平行时空的几百年后；她又怕自己成了历史的一环，再也无法回去。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再智谋多变，也琢磨不透这个答案。


第131章 
　　王云锦连唤了她两声，才唤得她回神。
　　王云锦道：“梁总管颇为忙碌，却还是明里暗里提醒我，要姐姐服个软。”
　　“梁总管说，姐姐和皇上也算是半世夫妻，而四阿哥也到了快娶亲的年纪。姐姐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四阿哥想。”
　　乌玛禄闻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只道是：“老四是他的儿子，又由佟佳皇后抚养过。皇上不至于为个我，做出那样的事来。”
　　乌玛禄微微摇头道：“他若是真能狠心到此，纵然我能低头一回，他也会觉得不够。”
　　她半是逗趣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云锦下意识接到，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乌玛禄含笑看着她。
　　王云锦知晓自己莽撞，但她也晓得乌玛禄不会跟她计较这个。
　　只是，乌玛禄对她好，她心里也记着，免不了为乌玛禄考量。
　　所以，她即便知晓自己劝不动乌玛禄，却还是忍不住道：“姐姐如此，倒像个赌徒。”
　　乌玛禄不以为意道：“谁不像呢？谁不是拼尽全力只赌皇上那点儿宠爱与恩情。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王云锦叹道：“我说不过你。”
　　乌玛禄也不欲和她说这些话，倒是安慰了她几句，约着第二日一起来带孩子。
　　王云锦自是应下了。
　　末了，王云锦快走的时候才回过味来，她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松了一口气：“如今想来，还好听了姐姐的，不然这会儿内务府查起来，只怕我也免不得要去宗人府走一遭了。”
　　王云锦心中佩服她，她这姐姐，真真是心细如发，行动之间，滴水不漏。
　　也不知，她未曾遇见这位姐姐前，有多少危险被姐姐按杀在萌芽之间，永和宫里才得了这些年的岁月静好，平安无事。
　　怪不得都说，善医者无煌煌之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德妃姐姐纵被冷落过，却也无数次避开后宫风雨。
　　一个后妃，做到了皇帝都相信她的品性，不会怀疑于她。
　　那么，已经远超大多数人。
　　因此，这天底下，德妃姐姐想做什么，都很容易了，只看她想不想做。
　　王云锦是个聪明人，想明白了这些，心里也就失去了和乌玛禄争的想法。
　　她怕是争不过德妃姐姐的。
　　即便她将德妃姐姐说过的话告诉皇上，皇上也只会以为是她在背后编排德妃姐姐，疏远的只会是自己。
　　毕竟，这么柔弱善良又慈悲通透的德妃姐姐，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不是吗？
　　要知道，德妃姐姐为了她而触犯天颜，受了如此久的冷待。
　　她一旦向皇上说些什么，皇上也只会觉得，是她恶毒小性。到头来，只可能是她被打入冷宫，被禁足。而德妃姐姐不会有任何损伤。
　　原来……
　　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败局。
　　她心里想过一轮，并不多说什么，只心里累着这些，表面上还是平静如常的向乌玛禄行礼离开。
　　待王云锦走后，乌玛禄让琉璃去慈宁宫和承乾宫走了一趟。
　　一会儿，琉璃回来道：“太后说明儿个让那兰图嬷嬷把小主子送来，承乾宫的小主子说是自个儿守丧，不便来往娱事。”
　　乌玛禄点头：“你让小厨房明日做些老四和老八爱吃的点心送过去，两个孩子守丧颇为辛苦。”
　　“是。”
　　因还在佟佳皇后丧期，第二日，如意穿了身浅淡的衣裳来了，她坐在太阳下，和乌玛禄同晒太阳。
　　她被太后养得些许娇纵，只眯着眼，嗔道：“额娘这么大的太阳，还坐在这儿。”
　　乌玛禄摸了摸她的脸：“额娘怕冷。”
　　如意看了看她怀里的长生，冲长生吐了吐舌头：“小病秧子。”
　　乌玛禄收敛了笑容。
　　如意有点儿不知所措。
　　乌玛禄轻声道：“额娘也是病秧子，而长生是你的妹妹。”
　　“……可我……可我没说错啊。”
　　乌玛禄叹了口气：“她是你妹妹，只要她没做大奸大恶伤害别人的事。不管谁嘲笑欺负她，咱们自家人都不兴这样，要为她说话。”
　　如意年岁大了，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也记下了。
　　其余三位嫔妃在一旁看着，也只是含笑。
　　如意坐了会儿，又觉得无聊：“四哥呢？”
　　“为先皇后守丧。”
　　如意想了一会儿：“我能去见四哥吗？”
　　比起小的两个来，她和胤禛相处时日更久，也更亲近些。
　　乌玛禄应下了，为她擦去唇边糕点末，笑道：“那是你四哥，有什么不能见的。以后你想见他了，直接去承乾宫就行。”
　　乌玛禄让琉璃准备好，她同其余三人带着三个孩子去了承乾宫。
　　如今丧期未尽，尚书房的官员对皇子们也没那么严苛。
　　胤禛便于温书时刻请了假，每日早行一会儿，回承乾宫温书。
　　既是温书，也是守丧。
　　他早走了两回后，胤禩也跟着他一块儿告了假，回屋温书。
　　如今，乌玛禄身边的宫人通报了去，两人知道乌玛禄几人要来，出于规矩，都迎了出来。
　　乌玛禄入了偏殿，招手让两人坐下，莺哥和红韶也帮着琉璃放糕点干果蜜饯。
　　孩子们都进了屋，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几人皆坐在榻上，笑吟吟的看着孩子们玩闹。
　　胤禩默默的坐在一旁发呆。
　　乌玛禄看着他，笑着端了一碟沙琪玛给他。
　　胤禩愣了一下，才接过，笑道：“谢谢德妃母。”
　　乌玛禄让胤禛看着弟弟妹妹们，自己同胤禩说话：“这可甜了，听说你爱吃，我叫琉璃又备了些。”
　　“谢谢德妃母。”
　　乌玛禄笑了笑：“你吃吧，一会儿糖黏手上了。”
　　胤禩吃着。
　　乌玛禄叫过胤禛问他：“许久没见你了，你近来怎么样？听说你得了风寒，也不知好了没。”
　　胤禛道：“儿子早好了。”
　　他又道：“我为皇额娘守丧，一时不能到额娘身边尽孝，还请额娘不要介意。”
　　乌玛禄并不在意：“先皇后抚养你多年，你为她守孝是极好的事情。若你不管不顾，倒与我越发亲近，是个薄情的性子。我心中反而会更难受。”
　　胤禛闻言松了一口气：“额娘不怪我就好。”
　　“你安心留在承乾宫吧。”乌玛禄道，“你想我和弟弟妹妹了，又或是缺了什么？只管来我宫中，或是叫人来，皆可。”
　　胤禛应下了。
　　乌玛禄看着胤禩用完糕点，让人打水给他洗手，又亲自用手帕给他擦了擦手，同胤禛道：“你和胤禩住在一块儿，兄弟之间要好好相处，平日里要多帮多助。”
　　“是。”胤禛应下了。
　　乌玛禄让胤禛下去了，如意在一旁扯胤禛衣角呢。
　　不打扰他们兄妹了。
　　乌玛禄招呼胤禩：“这些糕点本就是带来给你和老四的，你要多吃些才好。”
　　“谢德妃母。”
　　乌玛禄也不在意他对自己的生疏，她的确不曾怎么见过他。
　　她问道：“你近来见过你额娘吗？她身体怎么样？可还好？”
　　胤禩道：“回德妃母的话，我有些时日不曾见过额娘。上回见额娘的时候，额娘正病着。桂姐姑姑前些日子送衣物的时候，说额娘已经好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略微颔首：“那就好。”
　　她欣慰道：“你额娘生了个好儿子啊。”
　　她一概是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但有些事，总会传入她耳中的。
　　她听说那些事后，也只觉得老八是个好孩子。
　　魏见月有这么个孩子，是她的福气。
　　她看着老八，满是满意。
　　胤禩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看着自己，只好一味点头。
　　乌玛禄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她对自己的亲昵，胤禩看出来了。
　　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听她这么说，他忍不住问道：“德妃母认得我额娘？”
　　胤禩被记在惠妃名下，又因出塞时，讨康熙开心，得以记在佟佳皇贵妃名下。
　　他虽和自己额娘常常见面，却不曾听额娘提及当年的事。
　　倒不如说，他额娘从未在他面前说起过任何她自己的事。
　　额娘总是很关心他，生怕他哪里不舒服，受了委屈。但额娘若是哪儿不舒服了，或是别的，却从不与他说。就连额娘前次病了，若不是他回去看见，只怕额娘还是会说自个儿一贯都好。
　　他喜欢额娘，他想知道额娘的事。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乌玛禄道：“我与万常在，戴常在，还有你额娘，是同年进宫，住一个屋的。”
　　乌玛禄想起往事，有些微感叹，“你额娘温柔妥贴，再可爱不过，是我们几个里，性子最好的一个。”
　　乌玛禄认真的打量着胤禩，最后道：“你不大像她，倒像皇上些。”
　　“诶？”胤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他们说我像额娘。”
　　他长得的确清秀好看，和魏见月有几分像，却多了几分魏见月没有的灵动。
　　“你长得像你额娘，性子却像你皇父当年。”她把他招过来了些，温和的看着他。
　　她看着他，在恍然间，似乎能看到康熙幼年——同样生母低微，同样自卑敏感地想要讨好他人，那惶惶然胆怯如小兽，面对他人好意总要试探了又试探。
　　她好像是爱康熙的，又好像是怜悯康熙的。
　　只是，她与他之间的爱恨，都不能细说。只能在大梦中，一日迟钝过一日的，拖过这一生。
　　胤禩并不催她，也不敢催她。
　　除了额娘，没有人会真的觉得他重要。
　　这宫里的哪个宫人待自己和待其他的阿哥相同？
　　皇父待他也和别的兄弟不同。
　　惠妃母是很好的人，可是，她有大阿哥了，对自己总是很客气。虽不少吃穿，却也并不亲昵。
　　惠妃母并不会对他像对大阿哥一样，亲昵的说话，拥抱摸头。
　　他每每想靠近惠妃母，都会被惠妃母叫人抱下去。
　　他来到承乾宫后，佟佳皇贵妃母已经病重，几乎见不着人。
　　宫人虽不会短缺他什么，却也不会如同对四哥一样待他。
　　他们对四哥更像对自家主子，对他却像是在看来借住的人家。
　　他看在眼里，却无力改变。
　　他的自卑早已一点一滴的累积。
　　乌玛禄哪知他到这一步了呢？
　　乌玛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回了神。
　　她本想同胤禩说一说康熙和孝康章皇后的事，好叫他不要太在意自己生母地位低微的事。
　　这世间事从不是谁能说得准的。
　　毕竟当年的孝康章皇后也只是顺治帝众位庶妃的一个，她与康熙都不曾是顺治帝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直到康熙登基后，给自己生母加封，孝康章皇后才得以成了皇后。
　　可她斟酌许久，心中无比明白，这样的劝解一旦说出口，即便她是好意，却不论她怎么说，都像是在怂恿他去争夺皇位，让他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所以，乌玛禄索性打消了这个想法，不提康熙当年的事。
　　她由来知道该怎么拿捏别人，但她不愿意。
　　她这一生只求个问心无愧。
　　她斟酌道：“你皇父是个勤勉尽责的人，至今日，也手不释卷。他能成为圣君明主，有赖于此。你要多向你皇父学习。”
　　她道：“你皇父由来忧心国事。你要好好读书，做个有能耐的，好为你皇父分忧一二。”
　　她句句真心，胤禩也不是不晓事的孩子，闻言道：“我记住了。”
　　乌玛禄笑道：“那就好。总之，你自有你的天地，只管好好读书就是，哪有那么多时间同那些闲事置气。你说是不是？”
　　她对他淳淳善诱，语重心长，只为帮他打开心结。
　　她是个心思极细的人。
　　她看得出来，胤禩对她时，有着几分胆怯。
　　她见人极多，知晓那是心中自卑，才会在心里蕴出的胆怯。
　　她到底记挂着他是魏见月的孩子，不忍见他如此。
　　她知道，他所能接触到最伟大的人就是康熙，再也没有比康熙的亲身经历更能让他相信，更能让他充满勇气的了。
　　可若真说出康熙的经历，免不了让胤禩这孩子生出不该有的野望，到头来，只会苦了他自己。
　　她到底不忍。


第132章 
　　她给他讲了《庄子》里的小故事：“我读庄子时，看到这样一个故事。说是蜩和学鸠看大鹏要飞上九万里的高空，要准备很多东西。它们感叹道，我们只需要一点吃的，就可以飞起来了，它却需要那么多。”
　　“大鹏却说，我要飞上九万里的高空，你们这些只飞几尺的小鸟当然不懂。”
　　“我从前也觉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她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可我后来想，燕雀啊，蜩与学鸠啊，因为翅膀太小太小，他们飞不上九万里的高空，自然也看不见高处的风景。”
　　“这不能怪他们。”
　　她温柔而慈爱的看着胤禩：“宫人生活不易，才会见高就拜，见低就踩。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怪不得他们，更不要和他们计较。要好好的做自己的事才是。”
　　“你要做鲲鹏，飞九万里高空，但不要吓蜩与学鸠，要好好的带着他们去看看高空九万里，让他们免于困于尘埃累土，免于担惊受怕，免于曲意逢迎好不好。”
　　她怕胤禩没听懂，便细讲道：“所谓皇帝，并不是取九洲而奉一人，而是以此生救济天下，使天下长治久安。你是皇子，也应当以抚育百姓为己任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所谓天子，代天行事。自然要行天道，要损有余，而补不足。若行人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这天下便永不会安宁。
　　她在累累深宫，始终心向太阳。
　　也不知道胤禛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他听着乌玛禄的话，若有所思。
　　乌玛禄让他一边儿玩儿去。
　　而胤禩，依旧没大听明白，但他听得出来乌玛禄是在为他好，他也逼着自己记住了，打算以后记在纸上细琢磨。
　　兄弟们皆比他聪颖灵慧，又用功。
　　他自是不肯甘于其下，也格外努力用功。
　　这会儿，他行礼道：“谢谢德妃母……我可以叫你德妈妈吗？”
　　乌玛禄眉眼弯弯：“可以。”
　　乌玛禄又与胤禩聊了几句，说道：“说来，你额娘是个不争不抢，也不愿意涉足这些的人。她本是个再质纯善良不过的人了。你也不要怪你额娘不争宠，而是你皇父不喜欢宫中女子做出争宠的事。”
　　“德妈妈，我都知道的。”
　　乌玛禄闻言笑了起来，颇为慈爱：“你是个聪明孩子。”
　　她又同他道：“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给太子说。太子若是不帮你，你就给你四哥说，他是个耿直的性子，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他要是能帮的，定然会帮你。”
　　“好。”
　　乌玛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想让胤禩跟胤禛他们一块儿玩儿。
　　她担忧这孩子独坐着，又心生了敏感，钻了牛角尖。
　　还是和兄弟姐妹们多玩耍些才好。
　　她便半开玩笑道：“等十四可以读书的时候，他四哥恐怕离出去立府不久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十四呢。”
　　这是第一次有人拜托他做事，从前，他们对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他不要惹出事端来。
　　胤禩闻言，这会儿生出来了点儿豪气，忙点头道：“我会好好照顾十四的。”
　　乌玛禄摸了摸他头，含笑哄他道：“那你要去看看，你以后要照顾的十四弟吗。”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乌玛禄轻轻推了推他：“那你去吧。”
　　他下了榻，去看小小的十四了。
　　十四现在已经会说话了，也不怕人，看着他咯咯直乐。
　　胤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
　　他想。
　　他扭头看了一眼乌玛禄，他微微的笑着。
　　很多年后，他被圈禁之时，在晦暗的屋里，都会想起多年前，德妈妈略带冰凉的手不止一次的抚摸过他的头。
　　那点儿凉意也曾在他心里搁了很久，让他始终不曾对四哥做出什么。
　　美丽的母妃在午后淳淳善诱，教他们要和谐相处，教他要为善，顾念弱小。
　　那些善意让他始终不能也不曾，真的伤害过四哥。更不曾把那温柔美丽的女子拖入夺嫡的漩涡。
　　到最后，他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叹息，因念君恩，误我百年身。
　　这都是很后来的事了。
　　乌玛禄看着眼前这一幕，温柔的淡淡的笑着。
　　她没有想到，正是自己今日的这番话，让胤禩成了后来的八贤王，也让他在面对空悬的皇位时，点燃了欲要争夺皇位的野望。
　　人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
　　眼下，正是风平浪静好时候，哪敌它后来雨来风急。
　　孩子们正在耍闹。
　　王云锦同乌玛禄打趣道：“姐姐真真是个好人，见谁都要犯犯菩萨心肠。”
　　万琉哈柳烟怼了她一句：“可不嘛，你不就是。”
　　王云锦噎了噎，却又反过来取笑万琉哈柳烟：“我原还道姐姐是能说会道的，没想到你万怼怼才是那个不饶人的。”
　　万琉哈柳烟闻言却笑道：“你问问她，她认识我那会儿，我可不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几人笑做了一团，尹喜儿也抿唇笑着。
　　乌玛禄看着万琉哈柳烟不复之前见她时的小心翼翼，如今倒真有几分恢复了刚入宫时的模样。
　　她心中也多了几分高兴。
　　几人说着闲话，看孩子们玩儿。
　　只是毕竟还在佟佳皇后守丧期间，便只让他们在屋里玩儿。
　　胤禛也褪了几分稳重，好好的带着弟弟妹妹们。
　　万琉哈柳烟看了一会儿，同乌玛禄道：“说起来老四这孩子这会儿像是个大人了，姐姐给他准备屋里人没有。”
　　乌玛禄摇了摇头。
　　万琉哈柳烟抓了把干果吃，道：“那姐姐给他选的时候，不妨把我带上。”
　　这也没什么不行的。
　　乌玛禄点头后，却又反问了她一句：“这难道不是内务府准备。”
　　王云锦听着都有点儿诧异，忙拉着乌玛禄道：“这些事儿一贯是皇后打理，按理现在该惠妃和荣妃打理……”
　　乌玛禄沉默了。
　　万琉哈柳烟跟乌玛禄相熟多年，索性替王云锦挑明了：“姐姐，自家孩子的房里人，还是自己安排好一些。”
　　她直言道：“你虽不管事，但到底是妃位，说什么，底下人都会听的。”
　　乌玛禄想了想：“我到时候看着办吧。”
　　乌玛禄倒也不是想不到这些，只她到底觉得胤禛这会儿还年幼，不急着挑。
　　她打量着胤禛，还是有点儿不太能接受。
　　这么大点儿孩子，怎么就要塞房里人了。
　　乌玛禄微微摇头，到底没说什么。
　　几人又聊别的去了。
　　孩子们玩儿了一天，乌玛禄让琉璃去准备晚膳，莺哥和红韶也去帮忙。
　　饭后，那兰图把如意带回慈仁宫。
　　乌玛禄让宫人们把长生和十四抱回永和宫，万琉哈柳烟等人也一块儿在乌玛禄的劝说下回去了。
　　胤禛和胤禩也下去温习功课。
　　乌玛禄这会儿才询问莺哥和红韶：“你们主子为你两是怎么打算的？”
　　莺哥爽直道：“主子让奴才们自己选，奴才们打算日后就伺候着小主子们。”
　　乌玛禄点头道：“这样也好，以后等孩子们出去立府，你们也可以跟着过去享享福。”
　　莺哥道：“奴才不想这个，只想照顾好小主子们。”
　　乌玛禄看向红韶：“你也是这样想的？”
　　“回德主子的话，奴才也是这样想的。”红韶只一味的低着头。
　　乌玛禄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道：“那就好。”
　　她道：“我先回了，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永和宫找我。”
　　她又叮嘱她们：“老四和老八就辛苦你们。”
　　两人齐道不敢。
　　琉璃扶着乌玛禄回去了。
　　乌玛禄等人走后，有小宫女告诉红韶：“皇上今日白天来过，站了会儿就走了。”
　　红韶心中一惊，忙笑着打发走了小宫女。
　　乌玛禄回了宫。
　　琉璃伺候着她歇息，又与她同榻而眠，好给她暖床。
　　乌玛禄道：“袁青青也不知怎么样了。”
　　琉璃道：“奴才知道主子要问，派人探听了，说是袁答应现今被禁足，不过因为有皇嗣，还是好吃好喝伺候着。”
　　乌玛禄道：“这样啊。”
　　她沉默了会儿，才道：“你过两日，给咸福宫递个帖子吧，我去瞧瞧她。”
　　琉璃和她相处久了，也带了几分随意：“只怕咸福宫的妃主子不愿在这会儿接呢。”
　　“尽人事就是。”
　　琉璃应下了。
　　果然，宝音拒了帖子。
　　苏日娜道：“格格怎么就拒了呢？”
　　宝音厌道：“她倒是不负那个德字，她这会儿来，你也不想想能是因着什么。”
　　宝音叹道：“咱们现如今只有躲是非的，哪儿有寻是非。”
　　宝音是真觉得烦，她没想到她第一回 出手就摊上这么大的事。像是沾了鱼腥，怎么都散不掉。
　　这还争个什么宠？固个什么宠？
　　能平安过完这一生也算是难得。
　　宝音让苏日娜对外称自己生病，避不见客。
　　乌玛禄接了消息，只叹了一声，随后让琉璃多注意些，便不再说什么了。
　　琉璃却同乌玛禄说道：“奴才听那边儿讲，那位袁答应原也是个性烈的，几次寻死，也不知肚中皇嗣能不能生下来。”
　　乌玛禄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不能说了。
　　她只是一个后妃，什么都做不了。
　　别说是一个她，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谁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谁就会被牵连进去，连累一家老小。指不定一家子齐齐人头落地，黄泉路上同走。
　　毕竟，袁青青的事和王云锦的事，看似都是欺君之罪，然而袁青青却多了个刺王杀驾与反清复明。
　　这哪是寻常人能够沾的事。
　　她能为袁青青向咸福宫妃递帖子，已是尽力。
　　余下的，她……无能为力。
　　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让琉璃下去了，她闭上眼歇息，却翻来覆去一整晚没怎么睡着，几乎一刻一醒。
　　乌玛禄好点儿了的身体，因为睡不好，又病弱了起来。
　　九月二十一日，康熙以册谥大行皇后，遣都统喇克达，告祭太庙。
　　九月二十二日，康熙追谥佟佳氏为孝懿皇后。
　　所谓懿，意即美好。
　　她能入宫，他能拥有她，已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而她也足够美好。
　　是以，为懿。
　　午间，袁青青咬舌，被发现时，已经满口鲜血。
　　看守她的宫人往她嘴里塞着布，阻止她自伤。
　　她被缚在床上，动弹不得。
　　负责她的太医叫苦连天，末了，只得向康熙报：“她求死心切，即便臣等为她灌汤药，恐怕挨不得几日。”
　　康熙让他退下了。
　　他让梁九功去问了一趟内务府那边儿，说是他们查到袁青青入宫前的籍贯，早已派人去了。
　　康熙让人继续盯着袁青青。
　　袁青青如今肚子里有皇嗣，上不得刑罚，还一心求死，只能小心看顾着。
　　康熙打算等她生下孩子再说。
　　十月初十日，康熙在乾清门听部院各衙门官员面奏，伊桑阿和阿兰泰等十数名大学士与学士向圣祖呈上折本。
　　折本称，谏议大夫黄六鸿弹劾候选县丞洪昇、赞善赵执信和候补知府翁世庸等人在孝懿仁皇后丧期，在洪昇的寓所观看其著作之《长生殿》演出，触犯“大不敬”罪。
　　康熙震怒，将洪昇遭革去国子监监生籍，并且发回乡里。
　　夜里，康熙夜临承乾宫，一人伫立良久，见蟾宫折桂，余一人孤寂。
　　秋虫阵阵，那位灵动聪慧的女子却不会再回来了。
　　他不禁心中哀恸，写下悼诗，诗曰：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夜深，他宿在了承乾宫孝懿皇后生前住所。
　　只可惜，夜梦多惊，唯梦闲人不梦她。
　　十月二十日，孝?皇后梓宫葬于景陵。
　　十日后，十月三十日，朝鲜国王使臣的奏表内，未避皇太子胤礽的名讳，康熙怒而发还。
　　他恨声道：“太子乃一国储君，岂有不尊之礼。尔等小国，狂恣悖乱，不为人臣。”
　　随后，严惩使臣与朝鲜。
　　未过几个折子，便见有大臣递的折子中，言及自己侍奉在太子胤礽身边的儿子，被太子无由鞭挞。
　　康熙将折子压下。


第133章 
　　处理完国政后，康熙终于歇息，独坐良久，决意去毓庆宫看看太子，却赶上有侍卫被太子鞭挞。
　　康熙看向他。
　　太子胤礽不惧，向康熙行礼后道：“他忤逆我。”
　　康熙接过鞭子，鞭挞于侍卫，冷声道：“太子为国之储君，岂是你能忤逆的。”
　　消息传到慈仁宫，太后不得不让人叫来康熙。
　　太后道：“我知你因你皇祖母和孝懿皇后过世而心中悲苦，可哪有这样教导太子的。”
　　康熙坐了会儿，才回话：“我给他，也要他接得住。”
　　太后看着他。
　　“身为太子，若是轻易就为外物所动，登上皇位，也只会是暴戾之主。”康熙意味深长道，“登上帝位之后，他所受到的褒扬赞赏和顺从，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太后叹道：“正是如此，才该教他做个明君，哪有这样的。”
　　康熙却不赞同：“他是我一手教导大的，我知道他不是个暴戾的孩子。即便一时间被权势所迷惑，他也能够很快走出来。”
　　他向太后解释道：“要让他什么都吃过见过，等他当了皇帝之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够平常对待。没见过大海，才会觉得河流也宽广。”
　　“儿子若是一直管束着太子，让他循规蹈矩。不能有一步差池。那等到儿子去后，他当了皇上，还没了我这个束缚……皇额娘知道到时候的太子……到底是一如既往做个明君圣主，还是会因无人管教而狂悖无道？”
　　康熙叹息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儿子通读史书，也曾看隋炀帝在隋文帝有力掌管朝政时恭良温俭让，之后却暴戾无道。”康熙束手道，“儿子自登基以来，没有一日不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唯恐先祖留下的基业毁于我手。既然如此，又怎能让着先祖的基业毁于我的儿子呢？”
　　德妃有句话是说对了的。
　　他爱太子，为之计远。
　　只他身为帝王，不仅要考虑太子，还要考虑更多东西。
　　太后闻言沉默了下来。
　　她虽有心想要为太子说话，却也不得不承认康熙说的对。
　　康熙见太后难以释怀，缓了缓语气道：“这只是小小的考验。”
　　“如果他没法走出你给的……小小的考验呢？”太后艰涩的问出这句话。
　　“如果他做不到，那就只能废了他。”康熙平静道。
　　“他是太子。”太后不得不提醒他。
　　“他以后也会是皇帝。这大清江山不能毁在我手里，也不能毁在下一个皇帝手里。”康熙再次重复道，“我会给他很多次机会的，皇额娘请放心。”
　　太后沉默半晌，才道：“希望你记得你当初发的誓。”
　　她提的是当初太皇太后逼他发的那个誓。
　　康熙闻言，心中厌恶。
　　他做了太久的九五至尊，他不喜欢有人逼迫他。
　　只因为这个逼迫他的人是至亲，所以才作罢。
　　他强忍心中厌恶，仔细思虑这个他不止一次思虑过的事。
　　在两个至亲的接连离去，宜妃的不解，德妃的背离后，康熙日日夜夜的思考了很多事。
　　他更加成熟稳重，也更加具备帝王的威严和思绪。
　　他更加体味到了他是皇帝。
　　他问她：“如果我所有儿子中，只有德妃的孩子最适合当皇帝，皇额娘也还要阻拦吗？”
　　皇太后不能回答。
　　康熙见皇太后如此，只是行礼后告辞。
　　皇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带了几分苦笑：“他比他皇父更像是个皇帝。”
　　那兰图默不作声的为皇太后换了盏茶。
　　康熙虽这样问皇太后，但他是极为重情之人，到底有些不安，恰逢新宫殿建成。
　　于是在十一月初，他谕告大学士、内务府总管等：“朕因皇太后所居宁寿旧宫，历年已久，特建新宫，比旧更加弘敞辉煌，今已告成，应即恭奉皇太后移居。可传谕钦天监，敬谨选择吉辰，礼部详考典礼以闻。”
　　大学士领命下去，准备典礼一切相关。
　　康熙忙完政务，不知不觉间行至永和宫，在外面站立良久，最后去了永寿宫。
　　钮祜禄贵妃见康熙来了，同他说了几句话，不论是说宫里的事，还是提及老十他们，他都始终兴致不高，便提及了章佳敏若。
　　“奴才宫里有个章佳贵人，她惯会跳舞，前几日说要奴才给她看看，她新学的舞还有哪儿不足。这会儿正赶上皇上来了，皇上不如也一块儿看看？”
　　康熙记得她，那是个生得美丽又灵慧的女子。
　　康熙点头，算是答应了。
　　钮祜禄贵妃便叫来了章佳敏若。
　　章佳敏若到了后，听钮祜禄贵妃一说，便笑道：“奴才才学了几日，要是在贵妃姐姐和皇上面前丢丑了，可不许笑话奴才。”
　　康熙扬扬下巴：“跳吧。”
　　章佳敏若跳了起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汉人女子的舞蹈，她跳动间，举止颇为优美，并不是她口中的只练了几日。
　　康熙神色缓了缓。
　　等她跳完，向她招了招手。
　　章佳敏若走近。
　　康熙将手上捻动的珠串赏了她：“你跳的不错。”
　　“谢皇上赏。”章佳敏若盈盈行礼。
　　康熙提了一句：“你刚柔并济，不如学一学汉人的剑舞。”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康熙感叹了一句。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像样的剑舞。
　　章佳敏若微微摇头道：“奴才不敢。”
　　康熙初闻言还纳闷不已，脑子一转，便想到了袁青青的事，他挥挥手，让章佳敏若下去了。
　　随后，康熙这才起了点儿兴趣，和钮祜禄贵妃说起了宫中的事。
　　他道：“老十来看你没有。”
　　“素真儿前些日子领着他来看我了。”
　　“这小子。”康熙感叹了一声，“他上回还问我，他怎么有两个妈妈。”
　　钮祜禄贵妃垂目道：“大抵是哪些不长眼的背地里给他嚼舌根了吧。”
　　康熙细细的打量着她的神色：“大概吧。”
　　康熙在钮祜禄贵妃处用了晚膳才离开，夜间翻了章佳敏若的牌子，一连宠幸了三天。
　　而后宫中新进的几位妃嫔各有宠幸，早些年进宫的妃子，康熙大多只是去她们宫里坐一坐。
　　康熙有回走到永和宫了，最后又走了段路，入了承乾宫。
　　承乾宫中，胤禛和胤禩依旧为孝懿皇后守丧。
　　康熙问过他们的学业后，又问过他们各自的额娘。
　　胤禩道：“儿子前几日回去见过额娘，额娘一切安好。”
　　胤禛道：“儿子前几日去见额娘，姑姑们说额娘还是在吃药。”
　　康熙张嘴欲言，最后只道：“叫你们额娘多注意身体。”
　　两人齐道：“是。”
　　康熙让他们下去了，自己坐在承乾宫中发呆。
　　这大雪下了一日，衬得承乾宫中越发没几分人气了。
　　他好像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不管他来多少次承乾宫，都再也见不着她了。
　　娇蛮聪慧的她，体贴灵慧的她，狡黠心机的她，行将就木的她。
　　他忍不住作了悼诗，曰：
　　淅沥动秋声，中心郁不平。
　　离愁逢叶落，别恨怨蛩鸣。
　　寂寂瑶斋阁，沉沉碧海横。
　　玉琴哀响辍，宵殿痛残更。
　　他坐了一夜。
　　人生已是半百年，写尽颓唐尚未完。
　　他能做的，不过是一声长叹。
　　他后来翻了几回章佳敏若，章佳敏若果然灵慧，也学了剑舞，比给他看过。
　　她如此知情识趣，康熙也没什么不喜欢，加上他已下旨立佟家二女佟苍雪为妃，只待明年正月就入宫。
　　他虽惦念着孝懿皇后，但这宫里若有个佟家的女儿，不论是他，还是他舅舅佟国维，都会放心些。
　　至于佟苍雪，能入宫做妃子，是她的福气。
　　何况，她是他的表妹，他也自是会待她好的。
　　不过钮祜禄家毕竟不能轻忽，虽不能给钮祜禄贵妃更多的荣宠。不过考虑到章佳敏若是钮祜禄贵妃的人，他索性封了到章佳敏若为嫔，权作意思意思。
　　十二月初一，康熙思来想去后，下了口谕，封章佳敏若为嫔，让梁九功去通传声。
　　梁九功去了，绕了一圈儿才回来，见永和宫依旧是闭着宫门，不大见人出入，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脚步都没停一下的离开了。
　　也没有册封，只是一句话的事，到底比正式册封的差了点儿味。
　　只她毕竟是钮祜禄贵妃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阖宫上下还是都送了贺礼。
　　琉璃自也是替乌玛禄提前准备好了，只待乌玛禄发了令，便派人送了贺礼去。
　　而另一边儿，礼部那边儿忙于皇太后迁宫之事，早准备好了章程，于是于十二月初四日下午，仪仗全设，康熙率王公，内大臣、侍卫等行礼，皇太后移居宁寿新宫。
　　乌玛禄知道后，派人送去了庆贺乔迁之喜的礼物。
　　这宫中处处皆是人情往来，好在有琉璃在，乌玛禄省了不少工夫。
　　十二月初七日亥时，袁青青生下皇十四女，等她生完孩子，就被拖到了宗人府。
　　原先伺候她的宫女早就去慎刑司受刑了。
　　那孩子由嬷嬷抱走，暂居于咸福宫偏殿。
　　不过康熙并没有明说这孩子以后由谁抚养。
　　宝音素来是个聪明人，不愿意沾染是非。
　　众人也不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有意无意的忽视了这孩子。
　　乌玛禄惯来是个聪明人，她虽然爱把人往好处想，而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一个刺王杀驾后妃的孩子，亲娘又没有护在身边，当爹的又浑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怕底下人心浮动，未必能够好好照顾。
　　且不论袁青青和康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这孩子却是全然无辜的。
　　她无法帮袁青青，却可以帮一帮这孩子。
　　思来想去后，她便叫琉璃多费费心，叫人多照顾些袁青青的孩子。
　　琉璃跟着乌玛禄这么久，自是知道乌玛禄的性子，得了令，略微考虑后，便亲自走了一趟咸福宫，让照顾这孩子的嬷嬷和乳娘上上心。
　　这些嬷嬷、乳娘们，得知自己伺候的是这么个主，心里介怀得很。免不得没有那么上心，只要这孩子不死，怎么都好说。
　　就算死了，这宫中也多的是夭折的孩子。只要到时候查出来跟她们没关就好。
　　这会儿被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提点了两句，便忙不迭的保证自个儿一定会多加注意。
　　琉璃惯知这宫中人的秉性，听她们这么说，也不信，只牙尖道：“我可不管你们嘴里说得怎么好听，但凡小主子出了什么事儿，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的，都跑不掉。”
　　她这态度，只招得她们连说不敢。
　　她走后，有嬷嬷呸了她一口。
　　那嬷嬷骂道：“下作的小女昌妇，得了主子宠幸，便觉得高我们一等，还不是个下人。”
　　旁人拉她：“你呀，少说几句吧。”
　　旁人看着她两，也不打算掺和。
　　她们可没那个胆子去骂主子身边的奴才。
　　同是奴才，有些奴才也比别的奴才高贵些。
　　有嬷嬷得了机会，出了咸福宫门，把这事儿说给了一个小太监知晓。
　　宗人府中，袁青青被拷问，在得了康熙的允许后，甚至上了刑罚，袁青青依旧一言不发，即便痛到不断流泪，她也不曾说过什么。
　　没有办法，宗人府大臣叫人把曾伺候她的宫女押到她面前，那宫女鲜血淋漓，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看她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咬下她身上的肉。
　　袁青青扭头，压根儿不屑于看她。
　　那大臣厉声道：“你不在乎一直伺候你的宫女，难道你也不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疯笑道：“我恨不得那孽种去死。”
　　不然他们以为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机刺杀康熙，因为她宁愿去死，也不想给康熙生下孩子。
　　康熙不配！
　　他祖宗欠了这片大地几万里的血海深仇，他配个屁。
　　宗人府大臣没有法，只好让人继续给她上夹棍。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自然是会感到痛的，然而她痛到尖叫，也不愿意求饶，仿佛只要一示弱，便会损了她祖上的威名。


第134章 
　　痛到极致，她索性咬舌。
　　虽抢救回来了，她依旧不发一言，即便要说话，也不过是毫不停歇的唾骂他们。
　　宗人府大臣没有法，只好上报给康熙。
　　康熙此时已经接到了先前宗人府派去袁青青籍贯处寻找到的消息，说是几年前，夜里起了一场大火，一家老小葬身火海，里面的人都没能逃出来。
　　康熙气笑，摔了折子。
　　梁九功在一旁垂首，不敢说话。
　　康熙并不解恨，让梁九功叫来大臣，下了处罚：“当地县令粗心不察，革去功名。余下与袁青青进宫相关大臣，官降二品，罚俸三年。宗人府与内务府办事不力，皆罚俸一年。”
　　袁青青一家人死了个干净，不然此时也逃不了一个死的命。
　　“滚下去！”他厉声道。
　　众大臣退下。
　　康熙坐在椅上，问梁九功：“德妃还没什么消息？”
　　“德主子之前向咸福宫的妃主子递了帖子，咸福宫的妃主子没有接。德主子便没做什么了。这些日子，连门都没有出。”梁九功斟酌了一下道，“内务府那边儿说德主子今年比往年多要了些炭火。”
　　康熙微微闭目：“让内务府给她多送些炭去，她身子不好。”
　　梁九功闻言忙道：“是。”
　　康熙突然又问道：“她这样宽和的人，你说，袁青青有些话会不会告诉她。”
　　梁九功不敢回答。
　　康熙挥手：“下去吧。”
　　梁九功没有动，在略微迟疑后，跪地道：“奴才有罪。”
　　“说。”
　　梁九功不敢抬头，只道：“魏珠告诉奴才，德主子手下的琉璃前些日子去了趟咸福宫，叫她们照顾好小主子。”
　　“德主子向来仁厚，奴才不愿见皇上因为这件事情而与德主子渐生嫌隙，所以一时猪油蒙了心，没有告诉皇上，奴才罪该万死。”
　　“起来吧，我知道。”康熙不咸不淡道。
　　梁九功这才站起身，老老实实的低头。
　　康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似有所指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老实本分。”
　　梁九功挤出笑来，不敢说话。
　　康熙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空气里的灰尘：“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梁九功忙不迭的下去，擦去额上的冷汗，还好他反应的快，否则的话……
　　他不敢想。
　　他路过魏珠身边，笑着：“你这几日忙得厉害，我看，你先歇一歇吧。”
　　魏珠张口欲言，最后闭了嘴。
　　梁九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是你师父，自然要体恤你。下去吧。”
　　魏珠离了乾清宫，回了自己住处。一路上胡思乱想，心里堵得厉害。
　　梁九功看向一旁的小太监，让那小太监走了一趟内务府，传了康熙口谕，给乌玛禄多添了几分煤。
　　乾清宫中，康熙闭目，他叩着椅子把手，他要利用她吗？
　　没能得出回答。
　　未过几日，康熙染了风寒，久久不好，缠绵病榻。
　　各宫妃嫔派人送了汤水点心。
　　永和宫送来的点心混在里面，毫不起眼。
　　康熙尝了一口便不吃了，反倒是喝完了宜妃送来的甜汤。
　　十二月十二日，康熙实在头痛，传口谕，让太子胤礽与诸皇子代行孝庄文皇后再期致祭礼。
　　莺哥给胤禛备好了保暖的，叮嘱他不要取出来。
　　一向思虑不全的莺哥，在孝懿皇后去后，也逐渐会多想一些事了。行为举止，是个合格的姑姑。
　　快到年里，康熙终于好了起来，但还是没什么精神。
　　由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在除夕宴上，康熙终于看见了一直与世隔绝闭门不出的乌玛禄。
　　被冷落的她，没有他印象里生母被冷落时憔悴的模样，一如既往的平和优雅。
　　就好像，不论她遭遇了什么，她都能这样不慌不忙，平和的度过。
　　康熙收回目光。
　　可不知不觉间，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
　　三番五次，死不悔改，言不由衷，意不由己。
　　然而，年里，康熙最常翻的牌子是章佳敏若和王云锦的。
　　王云锦侍寝后第二日。
　　大年初五，梁九功亲自来了一趟，给乌玛禄抱来了一件大红色的狐狸皮斗篷。
　　琉璃忙把梁九功迎进了屋子，端上杯茶：“梁总管喝口水。”
　　梁九功忙摆手：“我还要回去伺候皇上，就不喝了。”
　　梁九功上前道：“这是内务府新进的，皇上命人赶制出来后，就派人给您送来了。”
　　乌玛禄命人收下了。
　　梁九功略微犹豫后，劝乌玛禄道：“德主子，听奴才一句劝吧，皇上既已这样，您见好就收吧。”
　　乌玛禄垂目想了会儿，让琉璃将康熙曾送她的那枚相思玉扣取了出来，然后交给了梁九功。
　　她说：“还请总管告诉皇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梁九功心里默念了两句，见记住了，这才道：“是，奴才记住了。”
　　“多谢总管。”
　　梁九功退了出去，琉璃塞了赏钱。
　　回了乾清宫，梁九功把相思玉扣送上去，也转告了这句话。
　　康熙手心里捏着玉扣，口里念着这句话，有些想砸了手上的东西，到底不舍，只是让梁九功退下。
　　他喃喃：“好一个，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旁人听不出，他还听不出吗？她死不认错，死不悔改，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真是愚昧可恶！
　　但他到底舍不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摩挲那枚玉扣。
　　公元1690年，康熙二十九年，出了上元节，便是包衣秀女选秀的时节了。
　　佟佳苍雪是康熙下旨让进宫的，还未入宫便有了位份，地位尊贵，自是不可能跟包衣秀女一同的。
　　挑了个良辰吉日，她上了要入宫的马车。
　　佟国维这段时日细细叮嘱，见她要走了，临行前，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要听你姐姐的话，她是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做。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跟皇上说……”
　　佟佳苍雪这会儿倒大度得体：“爹娘，女儿心中自有计较，你们不要为女儿担心。”
　　佟国维夫妻，看着马车消失于街道，才回了府，闭门。
　　一男子站在城墙上，远远的望着。
　　身边有人喊他：“四哥不去吗？”
　　“不去了。”他的目光缠绵在那里。
　　他听自己的阿玛额娘说了，他深爱的女人要在今日进入皇宫，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没有办法。
　　他与她都由不得自己。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人、家族。
　　所以啊，即便曾与卿订鸳鸯盟，也只能远看着明月照他乡。
　　要入宫的马车上，佟佳苍雪忍不住几番回头看。
　　她自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看不见爹娘，也看不见那人。
　　她自是知道她跟那个人有缘无分，今生今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一起。
　　可那人也明明是贵婿的。
　　日边红杏倚云栽，得此签者，必得贵婿。
　　贵婿啊……
　　正因为这个批语，所以才让爹早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佟家出两个妃子。
　　所以即便她八旗选秀落选了，她的心上人一次又一次的提亲，爹也始终没有答应。
　　她原本想，等她成老姑娘了，爹也就放弃了那样的想法。
　　可她的姐姐，终究去了。
　　她也如了爹的愿，进宫做妃子。
　　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国公，两个皇后，一个妃子，世家大族都比不上吧。
　　她忍不住嗤笑，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忍不住暗骂，那蠢道士，批什么：日边红杏倚云栽，此花开尽更无花
　　说的是准，却也因此枉送了他的性命。
　　如果不是她想知道爹打的什么主意，恐怕，这世上再无一个人知晓那个道士有关的事了。
　　可怜啊，可悲啊。
　　他可怜可悲。
　　她也可怜可悲。
　　她默默拭干眼泪，静静的坐着。
　　她得长大了。
　　她的姐姐去了，现在轮到她为佟家打算了。
　　以后，她会收起自己的性情，不大哭，不大笑，不与人争吵。凡事多思多想。能够替佟家争得更大的恩宠。至不济，也能够维持佟家现在的恩宠。
　　她笑了起来。
　　她自己看不见。
　　她笑起来的模样，和孝懿皇后在生命最后几年的笑容很像。
　　那是被吸干了所有精力，沧桑疲惫的笑。
　　身边跟着她从小长大的燕五姐已经为她递上温茶：“主子。”
　　她捧在手心，小口小口的喝着。
　　到了宫门，魏珠早就等好了，请佟佳苍雪入坐后，让人抬着一顶轿子，将佟佳苍雪抬到了承乾宫。
　　魏珠被梁九功冷了小半个月，这会儿多少去了点儿浮华，看上去稳重不少。
　　他行礼道：“这宫中的宫人都是孝懿皇后曾用过的，皇上觉着您用着更顺手，也就没有让内务府重新换人。”
　　佟佳苍雪垂目应下了。
　　魏珠又笑道：“您是这儿的妃主，一切的东西用度都是按妃位安排的。要是有什么欠缺，您尽管吩咐下面人。”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魏珠笑着。
　　燕五姐按规矩打赏了他们。
　　魏珠先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站在宫门口的莺哥迎了上来：“奴才见过主子。”
　　佟佳苍雪让她起来，一行人进了屋。
　　莺哥领着宫中宫女太监一一拜过佟佳苍雪，才让她们下去。
　　莺哥道：“这些都是大主子曾用过的，主子尽管放心。”
　　她又道：“等主子安定下来，三日后，承乾宫宫中的其他妃嫔主子和小主子们都会来拜见主子。随后就是各宫的妃嫔主子和各宫小主子了来拜见了。”
　　佟佳苍雪看了她一会儿，问她：“红韶呢？”
　　“出宫去了。”提及红韶，莺哥声音有些冷。
　　佟佳苍雪闻言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嗤笑道：“我就知道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就劝过姐姐，可姐姐偏不听。”
　　莺哥不语。
　　佟佳苍雪看向她：“你跟着我姐姐在这宫中多年，宫里面的事情，比五姐她们清楚多了。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还是做这承乾宫的大宫女。”
　　莺哥沉稳行礼道：“是。”
　　佟佳苍雪坐下，吩咐道：“五姐，你跟着莺哥多学学这宫里的事。”
　　“是。”
　　燕五姐跟莺哥退出去了。
　　燕五姐高兴道：“莺哥，没想到咱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莺哥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道：“主子就带了你一个？”
　　燕五姐点了点头：“其他的不是配了小子，就是想留在府里侍奉双亲，我无依无靠的，就跟二小姐进宫了。”
　　莺哥回头看了一眼：“主子心里一定很苦。”
　　她又提醒她：“私下里也得叫主子。”
　　燕五姐笑道：“是。”
　　她又道：“你教教我。”
　　莺哥带着她下去，细细和她说宫里的事了。
　　而红韶早在佟佳苍雪进宫前，就向内务府递了孝懿皇后生前写的信。
　　那会儿承乾宫还没有新主子，她也不是包衣秀女，只是孝懿皇后自个儿带进来的人，顶多在内务府留了个印。
　　内务府的人想了想，就睁只眼闭只眼的允她出去了。
　　红韶出了宫，便看见在等自己的情郎。
　　她走向他，笑道：“难为你等我这么久。”
　　那情郎挤出几分笑来，道：“你好不易出来，可不得专门等你吗？”
　　他接过她身上的包裹，带她回家。
　　他原是个读书人，是红韶未进宫前，便有了私情的人。
　　只是孝懿皇后对她很好，她不忍心抛下，便随着入宫了。
　　入宫多年，一直和这人有着书信往来。
　　他住在京城近郊，他向她道歉：“我家贫，还有两个孩子，委屈你了。”
　　她在宫里过得好，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还像二十多一样。
　　她的情郎在宫外经历磋磨，已经老了，也没有当年刚见时的风发意气，年少风流，只有着被岁月折磨的沧桑与卑微。
　　可她喜欢他了那么多年，哪是说舍就能舍的，她还是觉着他哪儿都好。
　　她跟着他，走向自己的归途。
　　她想，她不用再伺候人了，孝懿皇后给她的钱，她可以拿出来，做点儿小生意，又或是在近郊买两亩薄田，好好的生活也好。
　　她微微笑着。
　　阳光正好。
　　佟佳苍雪既已入宫，各宫都得了消息，只是按着规矩，并不急着上门，而是遣人送了贺礼也就是了。


第135章 
　　胤禛和胤禩从尚书房出来后，知道佟佳苍雪已入宫，于是便让身边的嬷嬷去问过莺哥，得了确切能去拜访的时间，这才放心。
　　随后在莺哥的引见下，按照礼仪，庄重的拜见了佟佳苍雪。
　　康熙一时半会儿没有让胤禛和胤禩搬出来的打算，但也不曾记在佟佳苍雪名下，也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由佟佳苍雪继续抚养。
　　后面也果如莺哥所说，或是各宫妃主邀请她小聚，或是低位嫔妃想要递帖子见她一面。
　　如此也折腾了一个月左右。
　　乌玛禄挑了个时间，也递了帖子，佟佳苍雪也见了她一面。
　　佟佳苍雪打量着她，心下计较，觉她不像自个儿姐姐所说那般聪慧厉害的模样，却还是和她聊了几句。
　　乌玛禄应和了几句，末了才道：“我就不搅扰你了，等你收拾好了，我再上门叨扰你。”
　　言谈间，既不套着亲近，也不疏远，只是平和相交，像是认识多年的挚友。
　　佟佳苍雪刚入宫不久，本就有些防着别人，就连据说最亲近姐姐的赫舍里素真，她都防备着。
　　但见乌玛禄这样，佟佳苍雪也说不出心中的滋味。倒有两分明白姐姐说的德妃手段了得是怎么回事。
　　佟佳苍雪亲自送乌玛禄出去。
　　乌玛禄走到门口，忙劝她：“不必送了，你忙你的就是。”
　　佟佳苍雪还是目送她离去。
　　等乌玛禄走远了，她才招来莺哥，让她仔细说说乌玛禄。
　　莺哥巨无靡细的说着有关乌玛禄的一切，末了，莺哥道：“大主子说德主子是个好人，奴才也觉着德主子是个好人。”
　　她说：“打大主子去后，除了皇上，也唯有德主子才问过奴才和红韶，大主子为奴才们的打算。”
　　莺哥反过来劝佟佳苍雪道：“奴才蠢笨，可大主子聪慧。大主子说是好人，可以相交的。那就一定是好人。”
　　佟佳苍雪也想起了她和孝懿皇后最后一次相见，她的姐姐的确叮嘱过她，纵然谁都不可信，德妃也可以信。
　　她姐姐比她聪慧十倍。
　　她不听姐姐的，还能听谁的。
　　她心中虽然对乌玛禄感到怀疑，但到底没有那么防备了，晚膳的时候，让莺哥去永和宫，给乌玛禄送了对手镯。
　　莺哥道：“主子怕没有招待好德主子，叫奴才送对玉镯来赔罪。”
　　乌玛禄让琉璃赠了双金钗，才让喜姐接下玉镯，她笑道：“哪有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不过是姐妹间的交好。”
　　她笑道：“我身体不好，也去不了那么密集。叫你主子若是得空了，多往我宫里走一走。”
　　她做事，向来妥帖。
　　“是。”
　　乌玛禄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多了，容易平白引人猜忌。
　　琉璃把莺哥送出去了，问她：“我这回怎么没见着红韶。”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莺哥道：“她出宫了。”
　　琉璃闻言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莺哥笑着，眼中带泪，“我要替主子照顾好小主子，照顾好主子的妹妹。”
　　莺哥待胤禛和佟佳苍雪好，也不过是为孝懿皇后尽忠。
　　胤禛是孝懿皇后亲口说过的，要将他看成是她所生的小主子一样对待。
　　她这么说，莺哥就这样记，一记就是一辈子。
　　琉璃闻言，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目送她离去。
　　三月，天气转暖。
　　梁九功来传康熙口谕，让乌玛禄去看袁青青。
　　既是梁九功亲自来，乌玛禄也不推辞，让琉璃替自己收拾后，坐着轿銮去了宗人府。
　　当她看到袁青青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袁青青的模样。
　　袁青青发丝散乱，手指肿胀，被铁链缚在椅子上，轻到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唯有透过发丝的眼珠始终闪耀着光。
　　燃烧的，不朽的，光。
　　宗人府宗令向她行礼后，道：“逆贼至今不肯招罪。”
　　“她身边的宫人呢？”乌玛禄问了一句。
　　“抵不过受刑，前几个月就去了。”宗人府宗令道。
　　至于袁青青能活到现在，固然因为她强撑着一口气，也因为宗人府宗令在没查出真相前，不能让她死了的缘故。
　　乌玛禄闻言沉默了一下：“那宫人的尸首？”
　　“不知道。”宗人府宗令不欲说下去，行礼道，“皇上说这里都交给主子您，奴才先退了。”
　　乌玛禄点头。
　　宗人府宗令退了下去。
　　乌玛禄让琉璃也出去了，大门紧闭，她坐在袁青青对面，看向袁青青，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为了刺杀，你们付出了太多。”
　　不管是他们，还是被他们牵连的无辜都付出了太多。
　　袁青青理也不理。
　　乌玛禄斟酌道：“他是明君……”
　　她说：“我记得，你去年也曾跟他南巡，你没见这世道安平？”
　　她问她：“这不比明末的白骨遍体，易子而食好吗。”
　　袁青青终于开口，她的嗓子因为她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嘶哑，而她的舌尖也被她自己咬掉小半，声音含混：“我看过。”
　　她眼中满是恶意：“我很后悔，在南巡的时候没有杀了他，反而怀上了他的孽种。”
　　“我要杀了他，要杀了他的孽种。”
　　“为什么？”乌玛禄问道。
　　她当然知道袁青青为什么要这样子做，但她不理解的是，袁青青明明在南巡时候见到了太平盛世，打消了刺杀康熙的想法，为什么又要在她怀了康熙的孩子之后，去做这样的事情。
　　明明袁青青可以再等等的，等到康熙足够相信她，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你不过蛮夷之后，怎懂我汉人骨气！”
　　袁青青恨笑道：“我本袁崇焕之后，我祖辈一直抗击鞑子，我又怎能落后。”
　　“奴才，狗屁的奴才。”她傲慢道，“我汉人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生的。”
　　她在这宫中，日日夜夜念着主子奴才，她已经恶心透了。
　　乌玛禄心里颇为沉重，几欲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袁青青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祖辈一生镇守辽东，因他鞑子侵明而亡。忠魂依旧守辽东。我又怎敢忘却祖辈，忍辱偷生，又怎能为他诞下孽障。”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她嗤笑道，“你终究是满清鞑子，不懂我这汉人与他日月山川，不共戴天。”
　　她嘲讽她：“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说不定你的鞑子皇帝还会对你多加奖赏。”
　　她疯狂而恶毒：“指不定还会给你个皇后当一当。”
　　“死人能做皇后，狗当然也做得。”
　　她求死之心颇为坚定。
　　乌玛禄除了叹气，还能做什么呢？
　　她诚知明清之间，国仇家恨。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在现代，是汉人，她或许该恨夺我河山的满清。
　　她在此时，却是乌雅玛禄，是满族，是康熙的德妃，她享受了这异族掠夺带来的荣华富贵。
　　她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在这一瞬间，再一次的生出了厌倦与疲惫。
　　也许，所谓的穿越本身就是一种轮回，只是忘了喝孟婆汤罢了。
　　这是何其的像啊。
　　我们会不断的轮回在这个世界，我们会有着不同的身份、地位、性别、家世、容貌、学识、思想。
　　今生我们为此献出忠诚的国家，或许在来世，就会成为与自己有着国仇家恨的敌国。
　　于是不顾一切的抨击攻讦对方。
　　可是，也许那曾葬身于刀笔下的亡魂里，曾有着不惜一切都要守护的挚爱亲人。
　　六道轮回，流浪生死。
　　像一出滑稽的戏剧，把嘲讽写到鲜血淋漓。
　　她在那一瞬，生了出离心。
　　她厌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轮回。
　　她在这一瞬间大彻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如老子、佛陀，他们想要寻求超脱。
　　也许就是想要逃出这样可笑又可悲的轮回，让自己不至于成为戏台上的小丑。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乌玛禄于今日，终于真的走向了超脱之路。
　　她再看向袁青青，只有满目慈悲。
　　她终于渡去全部自我，只剩下了一个大我者。
　　一朝来到清朝，她为了活下去，舍去了七情六欲，只为了能保留这个身为乌玛禄的自己。
　　一路走来，她不断退让，不断舍去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夫妻儿女，朋友亲人。
　　她舍去了所有的自我后，终于因为袁青青这件事而彻底悟道。
　　袁青青渡她，她也当渡袁青青。
　　世人渡佛，佛渡世人。
　　乌玛禄上前，用手帕擦去她脸上汗渍血迹。
　　她轻声告诉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救不了你……但是你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乌玛禄满目哀悯：“抱歉。”
　　“你装什么样子！”
　　乌玛禄叹息着，不再说话。
　　她转身离去，走出了屋。
　　宗人府宗令行礼。
　　她道：“皇上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大人便不要拦路了。”
　　梁九功忙上前扯了扯宗人府宗令袖子。
　　宗人府宗令让开。
　　琉璃扶着乌玛禄坐上轿銮回宫。
　　康熙从内室走出来，随意瞥了袁青青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踏出屋门，跪了一地。
　　他垂目考虑再三后，开口道：“将她幽禁。”
　　宗人府宗令忙道：“是。”
　　康熙坐上轿銮回去。
　　他是那般聪慧的人，自然猜得到袁青青的来历，只是不太确定袁青青是谁的后代。
　　不过，这等小事一点都不重要。
　　与其说他利用了乌玛禄，倒不如说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他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怎么做。
　　他觉得有意思，又觉得有趣。
　　他变了。他不再是刚遇见乌玛禄时候的自己。
　　他身边的人也变了。
　　每个人无时无刻的不在改变。
　　但是，好像她依旧活在过去，始终未曾变过，始终以诚相待。仿佛这天大的阶级礼教，在她眼中是虚无。
　　她从不曾大喊大叫，说什么众人平等，但她对他和对那些奴才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因富贵而谄媚，不因贫贱而离去。不因利益而相交，不因危害而抛却。不因高贵而逢迎，不因低贱而践踏。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这当然让他感到不愉快。
　　他是皇帝，怎么能与那些奴才一样。
　　但是在时隔经年之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明明看上去只是一个礼教驯化了，束缚在规矩里面的人。为什么他始终能够看到她眼中的自由。并为这样的她而心动。
　　因为，那种自由绝不是宜妃天真活泼的无拘无束，而是一种更广阔的他所形容不上来的自由。
　　所以这世间纵有千万人，纵有千万个学她像她的人，也不会是她。
　　世间再无她般人。
　　他要多蠢，才会以为袁青青像她。
　　色相再像，也无她的灵魂。
　　他抬头，眯眼看向天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不会改变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轻描淡写的开了口：“把袁氏的女儿抱去德妃那儿。”
　　梁九功忙应道：“是。”
　　梁九功看了一眼魏珠，对另一个小太监道：“进忠啊，去吧。”
　　刘进忠退下了。
　　乌玛禄回了永和宫，喜姐已经备好了茶水，乌玛禄洗了手，喝了茶，缓过气儿后，只留了琉璃在。
　　琉璃为她按摩腿，道：“主子，怎么了。”
　　乌玛禄垂目看着琉璃：“刚才皇上在内室。”
　　琉璃闻言，心中一突：“那主子……咱们该怎么办。”
　　“放心好了。”乌玛禄心不在焉的想了会儿，看向琉璃，“叫宫人们把永和宫拾缀拾缀。”
　　琉璃不解，下去吩咐喜姐。
　　喜姐看着赵严带着小太监和宫女收拾宫殿。
　　正收拾着，王朝庆过了来，见他们在打扫，免不了笑道：“你们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喜姐忙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王朝庆也是乾清宫的小太监，一溜儿的跟着梁九功。之前也曾伴王随驾。喜姐见过好几回，都认得对方。
　　王朝庆叹道：“嗐，这不师父让我跑个腿么。”
　　他说：“皇上说，要把九格格记在德主子名下。”
　　喜姐给他塞了点儿银子：“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第136章 （与原网章节一致）
　　“有得辛苦比没得辛苦好。”王朝庆道。
　　喜姐笑了笑，问他：“往常不是魏珠吗？”
　　“嗐，他做了不当的事儿。”王朝庆不打算说下去了，行了个礼下去了。
　　喜姐进去把这事儿给乌玛禄说了。
　　琉璃道：“主子是知道九格格要来么。”
　　乌玛禄摇了摇头，闭上眼：“你们下去。”
　　末了，她又叮嘱道：“叫小厨房备着些皇上爱吃的。”
　　琉璃和喜姐对视一眼，应下了，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乌玛禄轻微的呼吸，她慢慢的睁开眼，她看着自己掌心纹路。
　　她手心里的纹路颇为繁乱。
　　相书上说，手心纹路乱如麻，心思多。
　　她叹了一口气。
　　这后宫，哪个不心思多……
　　夜里，康熙果然来了。
　　有了乌玛禄的提前吩咐，也不显得繁乱，琉璃奉上茶水点心。
　　康熙坐下，让梁九功给乌玛禄呈上个册子。
　　康熙道：“这是吏部上来的。”
　　乌玛禄打开，里面是八旗秀女的记录。
　　乌玛禄阖上：“这不该是荣妃姐姐她们的事么。”
　　“老四的福晋，你这做额娘的不自己选。”他含笑看着她。
　　这些时日的冷落仿佛从未有过。
　　他们依旧是那恩爱情浓的帝与妃。
　　乌玛禄看着他，慢慢的笑了起来，她斟酌道：“胤禛年岁还小，倒不着急。”
　　她惯来是个惫懒的性子。
　　康熙早知她性情，对此并不在意，反倒是温和道：“那给他指个年岁相近的，从小到大的情谊不是旁人能比的。”
　　“……好。”
　　两人无话可说，康熙也不走，洗漱后上床歇下了。
　　两人躺在榻上，闭目休息。
　　康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不来见你，你今生便不打算见我。”
　　“怎么会，宫中多宴会，自是能见到皇上的。”黑暗里，看不清乌玛禄的神情，只能听见她回答的嗓音是如此的平静。
　　康熙在被下捏住了她的手，她手上多了一点点肉，还是瘦得很。
　　康熙闭着眼睛，他说：“我快到不惑之年了。”
　　“嗯。”
　　他翻身抱住她，什么都没有说，沉沉睡去。
　　乌玛禄睁着眼睛到天亮。
　　更深听漏雨，明月照纱窗。
　　康熙连着宿了几天，眼见快到四月，便带着几位嫔妃，在畅春园避暑。
　　高位的有储秀宫妃，宜妃以及佟佳苍雪。
　　低位的也有王云锦和几位答应。
　　魏见月也在其中。
　　至了畅春园，自有人安排好一切。
　　乌玛禄自是没去的。
　　她身子不好，这样的奔波她都受不住。
　　是以，历来康熙从不带她外出。
　　琉璃伺候乌玛禄梳妆打扮，轻声道：“九格格前些日子来了，奴才叫尹双儿一同照料着。如今瞧来，倒像是长胖些了。”
　　乌玛禄点头道：“随我去瞧瞧。”
　　入了偏殿，长生正坐在榻上和玩万琉哈柳烟下象棋。
　　万琉哈柳烟见她来了，招呼她一起。
　　乌玛禄坐下，叫嬷嬷抱来了九格格。
　　不大点儿的孩子，软塌塌的，抱着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揉碎了。
　　万琉哈柳烟看了一眼：“她倒是可爱。”
　　“我也觉着。”
　　万琉哈柳烟回过头，移动了马，丢下长生自己去想，才又和乌玛禄道：“那王云锦不在，尹喜儿就不出门了，也不知她在怕什么。”
　　“随她去吧，各有各的造化。”乌玛禄神色如常，却始终带着一种飘渺。
　　虽在眼前，犹在天边。
　　她是抓不住的细雾，枝头初融的白雪。
　　万琉哈柳烟压下自己心中怪异的想法，伸手逗了逗九格格，道：“也不知这丫头以后会如何。”
　　乌玛禄坦诚道：“我也不晓得，先养大再说。”
　　万琉哈柳烟闻言只是含笑摇头，指着棋盘道：“好久没和姐姐下棋了，来一局吗？”
　　乌玛禄让嬷嬷将九格格抱走，替了长生和她的残局。
　　两人下了起来。
　　长生坐在一旁玩儿着棋子。
　　胤禵被琉璃抱过来放在榻上。
　　颇为和乐。
　　夜里，乌玛禄点烛，摒退了左右，才在纸上落下几个字。很快，她又揉成一团，用火烧了，丢进了花瓶里。
　　深宫十五载，她落笔尽是繁体。
　　她看着纸张在火里燃烧，成了灰烬。
　　她没了兴致，让琉璃收了东西。
　　天气转热后，内务府送来了冰盆消暑，万琉哈柳烟也跟着孩子们一块儿来。
　　万琉哈柳烟用了两口酸梅汤，开了话头：“还是姐姐这儿好。”
　　她又道：“我盘算着，赶着这两天凉快，再去见见十二。天热了，就不出门了。”
　　乌玛禄颔首道：“你说得也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乌玛禄给长生喂了两口酸梅汤，不叫她多吃。
　　夜里，乌玛禄清醒到天亮，到天亮了才睡了会儿。
　　五月，康熙得知军情急报，急报里写道，噶尔丹将借兵罗刹国。
　　他立即传谕在京中的罗刹国使臣吉里古里、伊法尼齐：“噶尔丹迫于内乱，食尽无归，内向行劫，今仍扬言会汝兵同侵喀尔喀，喀尔喀已归顺本朝，倘误信其言，是负信誓而开兵端也。”
　　然而，国家之间只有利益。
　　罗刹国国内虽然前两年才经历过一场政变，然而好不易掌控朝政的彼得大帝野心勃勃，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奈何之前的战争中，他那位同样野心勃勃的摄政王姐姐索菲亚公主，并没有从清廷讨得任何好处。
　　虽然盟约早定。
　　但盟约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撕毁的吗？
　　罗刹国内大臣与彼得大帝早已达成共识，一旦噶尔丹在与清廷的战争中略占上风，他们就会撕毁盟约，挥军南下，分一杯羹。
　　对于康熙的谕旨，他们压根儿不以为然。
　　他们在公元1674至1683年间，即康熙十三年到康熙二十二年间，早就互相勾结。
　　噶尔丹几乎每年都派人与沙皇商讨，订立军事同盟和求得沙俄给予军队和枪炮的援助。
　　而噶尔丹出兵喀尔喀蒙古时，正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率领蒙古军民抗击罗刹国军队，并包围了罗刹军队于色楞格斯城堡内的关键时刻。
　　结果由于噶尔丹从西面向喀尔喀部发动进攻，使其腹背受敌，迫使土谢图汗只得撤退包围罗刹国的军队。
　　如此一来，康熙说什么都没用。
　　天大地大，也大不过利益去。
　　康熙是一位合格的帝王，自然不会把国家大事寄托于所谓的情分上。
　　他一面让裕亲王福全统御战事，准备打仗。一面斥责噶尔丹与罗刹国不顾体统，做出这些事来。
　　他所料不差，不管是噶尔丹，或是罗刹国内，对此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噶尔丹当年六月，率军两万，以追击喀尔喀蒙古为名，大举南犯，深入漠南蒙古乌珠穆沁一带。俘掠人口，抢劫牲畜。
　　面对康熙的警告。
　　噶尔丹素来是个狷狂高傲的人，他只觉得可笑至极，他大笑着让使臣回复康熙：“圣上君南方，我长北方。”
　　使臣战战兢兢的说完话，康熙大笑着让人把他拖出去，囚于天牢。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不斩归不斩，折腾一个人的方式多了去了。
　　他看向诸臣。
　　众臣叩拜，各个称罪：“臣等有罪。”
　　历来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他们的君主被如此欺辱，对臣子来说，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诸臣叩首，涕泪不止。
　　董鄂费扬古请令：“奴才请战。”
　　“臣请战。”
　　“臣等请战。”
　　……
　　此乃民意。
　　康熙早已做好准备，此时也自然答应。
　　“允。”
　　余下诸事，退朝之后，康熙叫来了内政大臣，商讨机要。
　　如今他的孩子们年岁已大，自然是叫老大与老四几人同在一处旁听，对他们以后，自是有好处的。
　　此次商讨的，自然是对噶尔丹作战的具体事宜。
　　军队，战略。
　　打仗非把此二者研究透不可。
　　康熙喜读书，兵法之书自也是没少看。
　　在诸大臣几番商议后，旦晓天明之时，康熙下了决定，他决意分兵两路出击，成夹角包围之式。
　　他指着地图，指点江山：“左路军出古北口，右路军出喜峰口，从左右两翼迂回北进。到时候将噶尔丹消灭于这个地方。”
　　那是乌珠穆沁地区。
　　这是最理想状况。
　　七月，康熙决意亲征噶尔丹，同时，授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率军西征噶尔丹；命董鄂费扬古为参赞军事，前去科尔沁征兵。
　　大皇子胤禔年岁渐长，康熙让他随其伯父福全出征，任副将军，参与指挥战事。
　　至于胤礽，作为太子，留守中宫。三阿哥胤祉都算太过年少，战场无眼，康熙不忍心，自然不打算让他去。
　　胤祉年纪都尚幼，至于其他阿哥，更是年纪尚幼，哪儿有上战场的道理。
　　随后，康熙亲临博洛和屯指挥。
　　同时令索额图，带领盛京将军、吉林将军各率所部兵力，西出西辽河、洮儿河，与科尔沁蒙古兵会合，协同清军主力作战。
　　索额图毕竟是太子舅舅，若一直将索额图拒之在外，便是剪断太子一翼。
　　他为太子一翼，只要他不废太子，那太子不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事。而太子母家势力，同样为一翼。
　　一翼也能飞。
　　却不如两翼轻巧。
　　如果不是赫舍里家骄纵无礼，他也不会在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三月，革去赫舍里心裕銮仪使、佐领，仍袭一等伯；革赫舍里法保一等公；革赫舍里索额图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仍任佐领。
　　磋磨了赫舍里家势大，不分尊卑之势。
　　他审视了三年，见赫舍里家自知有错，小心做人。
　　这才停止了这种小小教训。
　　于1686年，康熙二十五年，他才再次启任索额图，任领侍卫内大臣。
　　这些计较，不用与胤礽说。
　　他为他皇父，自是该为他考量。
　　身处异地，康熙在等待战事消息时，因焦虑忧心，加之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又热过头，中了暑。一时间病了起来。
　　每日传回宫中，好叫皇太后安心的奏报里说了这事儿。
　　皇太后和他处了这些年，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亲儿，闻言有些心焦，思来想去后，让那兰图走了一趟毓庆宫，把这事儿给太子说了。
　　太子道：“我这就去看皇父，让皇祖母勿要担忧。”
　　“奴才会的。”那兰图又细细叮嘱他，“但您此去，也要多加小心，你是太后和皇上心尖儿上的，要是有什么，奴才罪过就大了。”
　　胤礽笑道：“嬷嬷说得哪儿的话，我会放心的，你只管叫皇祖母放心就好。”
　　那兰图闻言退了下去。
　　他叫人下去准备好马，这就要去见康熙。
　　却被太子属官拉住。
　　那人道：“太子您此去还是把三阿哥带上的好。”
　　那属官是看着他长大的，胤礽见是他，缓了神情，却还是道：“带他作甚。”
　　属官道：“您虽是孺慕情深，可孤身一人前去，难免叫人觉得您……您是关心皇位。”
　　胤礽闻言嗤道：“阿保，你太过小心，我乃皇父亲手养大，是早封的太子，自是不同于其他孩子。”
　　他挥开他的手：“皇父百年之后，这皇位就是我的，我哪儿用做那些事。”
　　阿保还是有几分担心：“可是……”
　　胤礽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了，阿保你是小心惯了。”
　　他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重走了历朝历代太子的老路。”
　　他自信的笑道：“你放心，我还是那句话，我和皇父比他们多了分父子情分。历朝历代能和我比的，也就唯有懿文太子朱标了。”
　　阿保见他坚持，也只好不再劝，但还是免不了叮嘱：“还是把三阿哥带上的好。”
　　“好。”胤礽也不想让他担心。
　　阿保从他五六岁开始，就被皇父安排到他宫中，虽是太子詹事，但对他极好，处处用心，时时在意。
　　整个毓庆宫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待他那么好的人了。
　　他也不想让阿保担心，他让人去让胤祉做好准备。
　　阿保这才退下。
　　胤礽与胤祉带着几个随从，轻骑快马出了燕京，一路赶路。
　　右路军北进至乌珠穆沁境遇噶尔丹军。
　　一场大战。
　　交战不利。
　　康熙早就准备好几套战术，让他们随机应变，此时，大军南退，丢下无数尸体。


第137章 
　　噶尔丹乘势长驱南进，渡过西拉木伦河，进抵乌兰布通。
　　胤礽和胤祉这会儿才到了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行宫，探视康熙。
　　康熙虽面如金纸，有几分虚弱，但并没有什么大事。
　　胤祉面色沉重，规矩本分。
　　胤礽松了一口气，脸色轻缓：“儿子还以为皇父病重，紧赶慢赶来。见皇父没什么事，儿子也就放心了。”
　　这话虽没什么问题，但康熙听在耳中，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你二人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胤礽笑道：“好，皇父要注意身体啊。”
　　胤祉却颇为担忧的看着康熙，只是太子当面，他不好说什么，他那二哥，这几年脾气越发的大，他惹不得。
　　康熙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中，让人把他们送下去了。
　　他们会来的消息，早有人通报，梁九功也命人收拾好了地方，只需由小太监们带下去就行。
　　梁九功目送二人离去，又端上了汤药，伺候康熙喝下。
　　康熙喝完后，沉默良久，开口道：“梁九功，我是不是做错了。”
　　梁九功闻言，垂首道：“奴才不明白。”
　　“老三知我病了，尚有哀色。太子却嬉皮笑脸，不成体统。”
　　梁九功依旧弯腰，口中道：“许是太子知晓皇上您未得重病，为您欢喜。”
　　康熙叹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让梁九功下去了。
　　梁九功躬身而退。
　　康熙心里沉甸甸的，他自问自己对胤礽已经够好，每每想着胤礽幼时失恃，只他一个皇父看顾，他若不上心，难免让胤礽落到他幼时的处境。
　　他总不忍心。
　　他对太后说，纵容胤礽，固然是试验，却又何尝不是想把自个儿幼年未得的皇父恩情填补给他。
　　他不曾得到的，胤礽得到了，就好似幼年的他得到了。
　　可到头来，却好似一步错，步步错。
　　他时常叫胤礽要团结兄弟，他百年之后，他的子嗣可不就是要让胤礽照顾吗。
　　可胤礽见他尚无哀色，又如何能好好照顾兄弟姊妹。
　　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他卧病在床，心里一会儿想着胤礽，一会儿想着朝政，一会儿想着战事。
　　一夜未能睡安稳。
　　大清早，他就唤来梁九功，让梁九功传口谕，让太子胤礽先回。
　　待胤礽醒后，他身边的宫人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胤礽推开宫人，要去行宫找康熙。
　　梁九功拦住他，劝道：“太子爷，您还是先回吧，皇上是不会见您的。”
　　胤礽推开他：“你是什么东西！我见我皇父，几时轮到你多嘴。”
　　梁九功垂首不语。
　　胤礽未能进门，屋里小太监已经快步走出：“皇上口谕，送太子回宫。”
　　小太监弯腰行礼：“太子，请吧。”
　　胤礽看着重叠宫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怎么来的，怎么走的。
　　胤祉被他落在了行宫。
　　康熙得知后，沉默片刻，赏了胤祉一碗白粥，让胤祉跟着太子先回。
　　胤礽早已离开。
　　胤祉喝完白粥，答谢天恩后，才拍马赶去。
　　此时，清左路军也进至乌兰布通南，康熙急令右路军停止南撤，与左路军会合，合击噶尔丹于乌兰布通。随后派兵一部进驻归化城，伺机侧击噶尔丹归路。
　　乌兰布通位于克什克腾旗之西。该地北面靠山，南有高凉河，地势险要。
　　噶尔丹居于山背面，临水布阵，将万余骆驼缚蹄卧地，背负木箱，蒙以湿毡，摆成一条如同城栅的防线，谓之“驼城”，令士兵于驼城之内，依托箱垛放枪射箭。
　　清军则以火器部队在前，步骑兵在后，隔河布阵。
　　两方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紫禁城，永和宫里。
　　胤禛出了丧期，来拜见乌玛禄。
　　“我听琉璃姑姑说，额娘又病了。”
　　乌玛禄笑道：“老毛病了，哪就用你一个孩子费心。”
　　胤禛张口欲言，最后还是道：“额娘保重身体才是。”
　　“我晓得。”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
　　胤禛叹了口气，有点儿不自在：“哥哥们都去过战地……”
　　“等你年纪大些了，你皇父自也会带你去的。”乌玛禄劝他，“那毕竟是战场，刀剑无眼，怕伤了你们。”
　　尽管乌玛禄从不认为她与康熙是知己，然而，她的确是天底下最了解康熙的人。
　　她说：“你皇父虽对太子格外亲近，心里也是有你们的。”
　　“我晓得。”胤禛道，“儿子只是觉得……”
　　他的弓马步箭一向不好，远不及兄弟们，拼了力，也才将将达到标准。
　　可他的皇父英明神武，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弓刀步箭，都不在话下。
　　他孺慕皇父。
　　他期望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能像皇父就好。
　　他内心的渴望说不出。
　　乌玛禄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的想法：“你皇父和我说起过，只道是，以后又不用你做大将军，不擅长便不擅长吧。”
　　乌玛禄话出口后，觉着有失，怕他多心，便又多补了两句：“鸟儿飞得再高，在水里也比不过鱼。你的兄弟们有自己擅长的，你也有自己擅长的。”
　　她想了想，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只得劝道：“只盯自己短处，便越发瞧不见自己。只盯自己长处，便瞧不见别人。你多想想罢。”
　　胤禛行礼道：“儿子受教了。”
　　他对她极为恭敬。
　　他们二人都是心思敏感之人，能够轻易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有一层厚厚的厚障壁。
　　她对他淳淳善诱，是他的恩师，教导颇多，恩情难舍，却唯独不似母亲与孩子。
　　他的母亲早已死去于某个午后。
　　他们心知肚明。
　　他们不曾明说。
　　乌玛禄笑着，粉饰太平：“你皇父前些日子送来了户部的册子，叫我给你寻个嫡福晋。”
　　她问他：“说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胤禛想了会儿，只道是：“想来皇父和额娘寻的，不会有错。”
　　言下之意便是没什么喜欢的。
　　乌玛禄微微颔首：“惯是这样。”
　　乌玛禄想了想，道：“我叫你皇父寻个年岁比你小些的，也有话说。”
　　胤禛认真听着，点头道：“我自是会好好待她。”
　　乌玛禄沉默了会儿。
　　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论她说什么，似乎都带了几分说教的意味。
　　她好像还是和整个紫禁城格格不入，她和康熙说不到一块儿，和自己的儿子也说不到一块儿。
　　她还是强迫自己多叮嘱了几句：“夫妻之道，在于责任。她是你的嫡福晋，为你打理后宅，辛苦颇多，断不可以让他人轻辱了去。”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女子自父家来到夫家，能依靠的只有夫君。你要多对她上心啊。”
　　“儿子知道了。”
　　乌玛禄点头：“你惯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额娘相信你。”
　　两人实在无话可说，乌玛禄看他干坐着难受，让他下去看弟弟妹妹们去了。
　　琉璃为乌玛禄换了盏茶。
　　乌玛禄看着她，喃喃道：“我都没问他过得好不好。”
　　“唉……他定以为我在说教他。”
　　乌玛禄轻轻地叹气。
　　琉璃忙劝慰道：“主子没有一日不担忧小主子，佟佳主子每隔几日便会叫人递小主子的消息，主子事事知晓，难免没问。”
　　乌玛禄看着虚空发了会儿呆：“你下去吧。”
　　琉璃退下。
　　胤禛入了偏殿，见屋里已经有三个娃娃，他看着最小那个：“这就是那位九妹妹？”
　　旁边的嬷嬷忙点头：“正是九格格。”
　　胤禛微微摇头，弯腰逗了逗她。
　　他知道自己额娘宫中的事，也知晓那罪妃之女被寄养在额娘名下，他本以为是皇父厌了额娘。刚刚看来，好像并不是如此。
　　他退了几步，看着胤禵，胤禵能说几个字了，却也说不出什么名堂。
　　长生喝完药跑过来，拉着胤禛袖摆，叫他：“四哥，咱们去见五姐好不。”
　　如意这几日得了热伤风，不便出门。自然也有些时日没来过永和宫了。
　　胤禛想了想近期的学业功课，只得道：“等过几日的，四哥再带你去。”
　　“好。”长生很乖，很少闹，总是乖巧得叫人心疼。
　　胤禛也不愿意欺负她，只同长生说话。
　　长生身体不好，什么都做不得，别说是读书识字，就连女红或书画，都也做不得。
　　她觉着无聊，便道：“四哥，你读那般多的书，给我讲个故事吧，嬷嬷她们说的故事，我都听腻了。”
　　胤禛想了会儿，逗她道：“我在一本《子虚书》里看过这样一个故事，只咱们两个知道。”
　　小孩子对这种独一无二最是心喜。
　　她连忙点头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四哥你快说。”
　　胤禛娓娓道来：说是有个叫姓赤的人家，以养王八为生，都说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别人便给他取了个诨号，叫赤万岁。
　　赤万岁某日被自己养的王八咬了，亡魂去了无何有之乡，在那里短暂停留了些时日。
　　阎王要将他转世，他死活不依。
　　纵然是许了他荣华富贵，他都不愿意。
　　因为是地府勾错了魂，阎王没奈何，只得叫他还阳。
　　可他早死了，最后落到百年后一女子身上。
　　还嫁给了他仇人的子孙做媳妇儿，生了好几个孩子。
　　旁边的宫人听入迷了，她们惯常是相信阴司报应的。但因见识所限，说的也不过是无头鬼、狐狸报恩报仇的乡野故事，哪听过这个。
　　长生拉着他，问：“还有呢，还有呢？”
　　这本就是他胡诌出来的故事，哪儿有什么然后。
　　他却还是佯装思考了一会儿，补道：“赤万岁在无何有之乡停留了一段时间，阎王虽许他还阳，却怕她泄露了无何有之乡，便将她变了个哑巴。”
　　长生小小的叫了一声：“那她好可怜啊，是个哑巴，岂不是想说什么都说不出。”
　　胤禛本想说点儿什么，但念在长生年幼，顺着她的话道：“是可怜，一个人连自己想说的话都不能说。”
　　长生不高兴的瘪着嘴。
　　胤禛摸了摸她的头，哄她：“我下回带你八哥来。”
　　长生忙应下了：“好。”
　　八哥比四哥有趣。
　　她又怪他：“四哥怎么今儿个不带八哥来。”
　　“你八哥和你九哥、十哥出去了。”
　　本来胤禩去要见自己额娘魏见月的，奈何魏见月被康熙带出宫，现在还留在畅春园。
　　胤禩未得令，自是不可能出宫。他只能和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一块儿出去了。
　　他们年岁相近，也能玩儿到一块。
　　胤禛就自己回来了。
　　听他这么说，长生就不说什么了。
　　天气太热了，嬷嬷们是拦着他们出门的，两人索性坐在宫里下象棋。
　　长生年岁虽小，象棋却也下得有模有样。
　　胤禛耐心陪她玩儿。
　　晚膳吃的清汤涮锅，又配了冰酸梅汁，颇为解暑。
　　胤禛等金乌西沉才回宫，乌玛禄又叫人给他带了些糕点，叫他留着自己吃。自也是让他给老八带了一份。
　　胤禛自是应下。
　　琉璃送他出去。
　　胤禛出了宫门，琉璃正要行礼时，胤禛停下脚步，看向琉璃：“皇父前些日子来过？”
　　琉璃道：“把九格格记在主子名下当日来过，后来皇上就去畅春园了。”
　　胤禛点头，他斟酌着不知如何说。
　　琉璃看他如此，知道他心思，忙劝道：“小主子您不用担忧，主子聪慧无比，不会有事的。”
　　“我是担心额娘身体。”
　　他额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时时考虑这些，他怕他额娘的身体被拖垮。
　　情深不寿，慧极必夭。
　　只因太过极致，必会损耗精神。没了精力，空有躯壳，又能如何。
　　他打算回去看看医书，能不能免额娘身体苦痛。
　　她毕竟是他的额娘，虽少了几分母子间的亲昵，生养之恩又绝非作假。
　　他怎能忍心见她受苦。
　　他告别了琉璃，心中盘算，以后除了四书五经，还要看看《黄帝内经》等医书。
　　琉璃目送他离开后，回去把这事儿告诉了乌玛禄。
　　乌玛禄颔首，带了几分微笑：“他有心了。”
　　琉璃默默服侍。
　　八月初一中午，边境，交战开始。
　　清军首先集中火铳火炮，猛烈轰击驼阵，自午后至日落，将驼阵轰断为二。然后挥军渡河进攻，以步兵从正面发起冲击，又以骑兵从左翼迂回侧击。


第138章 
　　噶尔丹大败。
　　随后仓皇率全部撤往山上。
　　次日，遣使向清军乞和，乘机率残部夜渡西拉木伦河，狼狈逃窜，逃回科布多。
　　清军追击时，目测噶尔丹残部只剩下数千人。
　　九月，康熙回宫，连带的一堆后妃尽皆回宫。
　　素真已经有孕在身，大着肚子，不便出门。
　　一番论功行赏后，康熙才下朝。
　　未过几日，蒙古部族送上奏书，是为乌尔衮求娶公主。
　　乌尔衮已经年满二十，虽有一堆侍妾，正位却一直空悬。
　　今年和噶尔丹打仗，蒙古部族也是出了力的，清朝和蒙古联姻是历来皆有的事。
　　康熙应下了。
　　下了朝后，康熙原本打算去永和宫的，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钟粹宫。
　　青莺端上茶，上了糕点，便侍立在一旁。
　　康熙道：“乌尔衮求娶。几个格格里，就二姑娘年岁大，我打算把她许出去。”
　　康熙道：“乌尔衮是札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尔次子，固伦淑慧长公主孙，太宗曾外孙。这回征讨噶尔丹，他率巴林右翼旗兵丁参加了，是个勇武的男儿。”
　　荣妃也没什么不可的。
　　宫中的格格大多会被送去蒙古部族联姻。
　　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晓自己女儿也是逃不过的。
　　她说：“但凭皇上抉择。”
　　康熙颇为满意：“这些时日，就让她回来住，你和她多说说话。”
　　“是，谢过皇上。”荣妃又问他，“皇上不如留下来，一同用晚膳。”
　　“也好。”
　　他们之间也是有个好时光的，并没有走到生死不复相见的地步。
　　她素来小心谨慎，不争不抢，他乐意给他几分薄面。
　　青莺得了吩咐，就下去找二格格了。
　　三人一同用了晚膳，康熙留宿钟粹宫。
　　两人其实没什么话说，那话说来说去，就绕回了二格格身上。
　　康熙道：“你最近还咳嗽吗？”
　　“换了太医，开了药，早就不咳了。”
　　“嗯。”康熙闭目道，“这回老三来看我，你把他养的很好。”
　　“他自己争气，奴才不曾做过什么。”
　　“嗯。”
　　两人不再说话，同床异梦，各自背睡。
　　康熙下令让礼部准备好二格格和乌尔衮的婚事礼仪。
　　礼部开始筹办，挑选日期，准备诏书。
　　一切准备妥当。
　　至十二月初四日，孝庄太后三周年祭日。
　　康熙介怀行宫发生的事，如鲠在喉，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意抛弃脑后。
　　胤礽毕竟是他定下的太子。
　　他沉沉的叹气，最终压下了心中的异样，犹豫良久，仍然让胤礽去安奉殿祭奠
　　年里，康熙忙完了来永和宫。
　　乌玛禄刚起不久，有些发困，有一搭没一搭的绣花，困到不行，她把刺绣一放，便打算睡了。
　　康熙正好到。
　　琉璃上了茶，乌玛禄喝了一口，强打精神听着。
　　康熙道：“我前些日子和费扬古聊天，他说他家有个女儿，差不多十岁，性格文静，我合计指给老四。”
　　“倒也不错。”乌玛禄道，“老四是你的孩子，你为他的打算定不会有错。”
　　“你这人……”康熙道，“你倒是问问，没趣得紧。”
　　乌玛禄含笑看着他：“不知道这位费扬古是怎么样个人。”
　　“他家是武将起身，战功赫赫，性子直，为人倒是不错。教导出的女儿不是个弯弯绕绕的性子，我觉着这就挺好的。”康熙是真的很喜欢规矩本分的人，虽然不一定会赏，但有什么，都会先想到这样的人。
　　“那不错。”乌玛禄道，“爷挑的果然没错。”
　　“你这人……”康熙微微摇头，继续道，“我打算明年封他为骑都尉。”
　　“也好。”
　　这话让康熙没法接。
　　乌玛禄想了想，邀康熙下棋。
　　象棋。
　　本来就是玩耍子的，输赢做不得准。
　　康熙也好好的放松了一会儿。
　　康熙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我叫内务府那边儿上点儿心。以后，你就不要再管袁青青的事了。”
　　乌玛禄手略微停顿后，放下了棋子。
　　她说：“好。”
　　她从来都不曾惊讶过康熙知道她的一切行为。
　　毕竟，这些对康熙来说，太过正常了。
　　你看，他掌控天下，自然也会去掌控着身边人。
　　康熙留宿一夜。
　　第二日，商量完朝政后，康熙和乌拉那拉费扬古说了要同他结成儿女亲家这事儿，乌拉那拉费扬古上了自家幼女的八字，交由礼部去合吉日。
　　待他走后，乌玛禄对琉璃说了这事儿：“皇上既然开了口，你就让盯着那边儿的人不用去了。”
　　“是。”琉璃沉默了会儿，又担心道，“皇上不在意么？”
　　“他当然在意。”乌玛禄揉了揉额，“不过，不碍事。”
　　她想了想，道：“辛苦你了。”
　　琉璃心中感动，忙道：“能为主子效劳，是奴才的福气。”
　　乌玛禄让她先下去，自个儿要歇一歇了。
　　琉璃顿了顿，还是说了事：“明年咱们宫里得向内务府要人了。”
　　琉璃知晓乌玛禄向来不关心这些，但有些事儿，还是得过过明路。
　　她道：“便是皇上之前送来的两人里，一个得了病，眼见活不成了。另一个明年便打算出宫。宫里便又短缺出来。”
　　乌玛禄还真不关心，闻言道：“这些事你下了决定就好。”
　　她又道：“高太医来后，让他去给那个生了病的瞧瞧。”
　　琉璃忙道：“奴才知晓主子担忧，早做了，只是高太医说是顽疾，只能调养，大抵是好不了的。”
　　乌玛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叫太医院开药，都记我身上吧。”
　　“是。”
　　公元1691年，康熙三十年。
　　荣妃所生二格格于正月受封为和硕荣宪公主，成亲吉日定于六月，到时便会下嫁漠南蒙古巴林部博尔济吉特氏乌尔衮。
　　未过几日，便下诏赐册乌拉那拉静姝为胤禛嫡福晋，不日与胤禛成婚。
　　这两姐弟合出来的婚期吉日，都在当年，倒也有趣。
　　这样的喜事，阖宫上下免不得齐齐祝贺。
　　这几日去荣妃那里的人比去乌玛禄宫里的人多一些，虽两人都闭门不出，荣妃却因掌管六宫事宜，交际比乌玛禄要多一些。不似乌玛禄完全与世隔绝。
　　魏见月和戴佳澄月倒是遣人来送了贺礼，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乌玛禄叫琉璃把东西收好，待以后她们儿子结亲，她也要还的。
　　佟佳苍雪来见她：“我瞧着你是个与人为善的，怎么也没几个人来见你。”
　　她刻薄道：“可知这世间忘恩负义者何其多，无人不是拜高踩低。”
　　乌玛禄无奈笑道：“我也是妃位，何曾就低了。”
　　她放下手中针线：“我这一生走来，遇见的大都是好人，些许事都算不得什么。”
　　她道：“如你说话，总是刻薄他人。可心底里何曾是个坏人了。”
　　佟佳苍雪摆手道：“无趣无趣。”
　　她叹道：“似你这样，瞧一眼便知他人性子，平日里定然无趣透了。”
　　她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几个愿意往你跟前凑。”
　　“我只图个清静。”
　　佟佳苍雪靠在桌上，眨了眨眼：“我远方有个表亲，倒和你这性子有两分像。常道是：我是清静惯了，不爱到你们那是非名利场上去。”
　　乌玛禄只道是：“人各有命罢了。”
　　佟佳苍雪倚在那里，好奇的问她：“德姐姐，你就不会不甘心么。”
　　她说：“你要是争宠，皇上定然心喜。”
　　“为什么要争？”乌玛禄反问她。
　　佟佳苍雪被问的一噎：“为自己，为子女，为家里。”
　　乌玛禄看着她，微微摇头：“那我更不用争。为自己，我已是妃，不可能再近一步。为子女，孩子们已是天家贵胄，皇上重情，必不可能对他们不好。为家族，我玛法是正三品的护军参领，阿玛是正五品的步军校。”
　　她问她：“你觉着我还要争什么呢？”
　　佟佳苍雪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想得开，放得下。”
　　乌玛禄拿着针线，绣了两下，开口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我平庸，也知家中无有什么能人。那泼天富贵即便争来了，家中人也未必接得住，甚至会横遭祸端。”
　　佟佳苍雪颇为认同点头。
　　乌玛禄笑道：“自古以来，没有不死之人，不亡之国……所谓阴阳，无非始终，有开始，自有结束的那天。荣华富贵转首空，够用即可，何必去争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佟佳苍雪道：“我老家有这样的话：山珍海味，所食不过一日三餐；宫阁万间，栖身不过三尺。”
　　她感叹道：“这世上诸般道理，原是相同的，不过有几人堪破后能放下的。”
　　乌玛禄道：“我原是这般想的，这天底下，千般万般的道理，若你做不到，便不能叫知道。只能叫你知道有这么句话。”
　　“王阳明心学有知行合一。知与行不能合一，算什么知道。”
　　佟佳苍雪定定的盯着乌玛禄看了一会儿，随后轻声笑道：“旁人只说姐姐是牙尖嘴利，不过因她们是群俗物，瞧不出好来。”
　　“姐姐有一双慧眼，能看透本质。真话总是不中听的。旁人听来也就辛辣些了。”
　　佟佳苍雪性情是有几分古怪的，她瞧了乌玛禄一会儿：“姐姐定然因这性子几番招皇上冷落。可若不是这个性子，恐怕皇上压根儿就不喜欢。”
　　她叹道：“哎呀呀，可真真是君心难测。”
　　乌玛禄好笑的看着她：“你啊你，这么个性子，可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佟佳苍雪嘻道：“我姐姐那性子才称得上古怪。”
　　说到这里，她笑不下去了：“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和她当年最瞧不上的世家贵女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话乌玛禄不打算接，她让琉璃换了碟蝴蝶酥：“尝尝吧。”
　　佟佳苍雪笑了笑，拿起糕点慢慢尝着。
　　两人聊闲。
　　知佟佳苍雪来找乌玛禄，万琉哈柳烟和王云锦还有尹喜儿，索性聚堆去看孩子们了。
　　她们也见过新近的那位佟佳妃，只觉是个怪性子，话不投机的，偏乌玛禄能和她聊到一块儿。
　　万琉哈柳烟私下同王云锦她们道：“姐姐那个性子，只要她愿意，她能够轻易的讨好别人。”
　　王云锦心里想着事，只应和着。
　　佟佳苍雪下午用了膳才走的。
　　莺哥和燕五姐服侍着她离开。
　　佟佳苍雪走出宫门，回头看了一眼，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的琉璃。
　　她喃喃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莺哥只作没听见。
　　燕五姐年岁还小，免不得问道：“主子是说德主子么？”
　　佟佳苍雪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她姐姐说的对，这位德妃自是与别的后宫女子不同。
　　比起沉溺男欢女爱，世俗荣华，更像是个来人间历劫的神仙。
　　可即便是个神仙，来人间历劫，哪个不是被千刀万剐，鲜血淋漓，非得要扒皮拆骨，剥尽心肝儿，全身没块儿好地儿，才算完。
　　何况呀，德妃目之所及，都找不到一个说话人。
　　岂不憋闷死？
　　还是做俗人的好。
　　她慢悠悠的，坐着步辇回去了。
　　正月二十六日，储秀宫妃赫舍里素真生下一位皇子。
　　六宫送去贺礼。
　　这年复一年的琐事，竟也成了这深宫里的大事。
　　好像也就只有如此，才能在这无聊的宫里，有几分波澜。
　　二月末，上朝，康熙扔下奏折，里间举报有大臣勾结。
　　康熙斥责道：“明朝亡于东林党，清谈蔚然成风，而不体恤君主，只顾自己利益。”
　　他斥道：“朋党之害历代皆有，而明末为甚，里间分树党援，飞诬排陷，迄无虚日，以致酿祸既久，上延国家。贻误战机，误国误民。”
　　康熙道：“我望诸君做实事，而非互相勾结，党羽成灾。”
　　康熙对朋党一事深恶痛绝。
　　他知朝代更替，或亡于君主无能，或亡于宦官干政，或亡于妖姬乱国，或亡于朝堂朋党。
　　这天下诸人，做实事者少，都为了自己利益，而不顾其他。
　　他自觉自己是圣君明主，又抑制宦官，对于女色也不上心，余下便是朝堂朋党，剪之不尽。
　　他想要成为千古一帝，又怎能对此有丝毫容忍。


第139章 
　　他抑索额图，冷落明珠，便是为了巩固皇权。
　　高台之下的纳兰明珠，默声不语。
　　他虽在去年跟随康熙西征葛尔丹，随后官复原职，但依旧被冷落。商议政事军务，再没有他。
　　他知道自己已被康熙放弃。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王给的，才能接。君王不给的，不能要。
　　否则他时他日，便会招来死期。
　　经历了大起大落，他现在只想平安到老，给家人后代留些许荣华。
　　他安静的听着。
　　三月初一，赫舍里素真诞下的婴儿因病亡故，储秀宫里，哭声响了一夜。
　　康熙只是让人送了些许赏赐安抚，自个儿并不去见。
　　不能长大的孩子，无法序齿。
　　女人们会因是自己生下的而悲痛，对于男子来说，他们只会从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自己的孩子生出感情。
　　而对康熙来说，朝政占据了他大半时间，余下的便是太子胤礽，末了才是他的其他孩子，然后是他喜爱的后妃。
　　至于不能长大的……
　　说个刻薄冷血的话。
　　他并不差这一个两个的孩子。
　　他重情重义，又刻薄冷漠。
　　他的儿子，后来登基为帝的胤禛——雍正帝，和他是一脉相承。
　　后世曾有人评价雍正：他刻薄是真刻薄，但不寡恩；冷酷是真冷酷，但非无情。
　　康熙亦是如此。
　　时至夏日，康熙同喀尔喀与内蒙古的王公们会聚于多伦诺尔，史称“多伦会盟”。
　　此次会盟标志着喀尔喀三部归顺清朝。
　　康熙后来道：“昔秦兴土石之工，修筑长城，我朝施恩于喀尔喀，使之防备朔方，较长城更为坚固。”
　　他又道：“蒙古部落，三皇不治，五帝不服，今已中外无别矣。”
　　恰逢二公主和硕荣宪公主下嫁乌尔衮，康熙索性留在蒙古部族，参加完婚礼才回紫禁城。
　　和硕荣宪公主举办婚礼那天，翠绿的草原上缠满了红布，就连牛羊角上也缠了一块儿红布。
　　彻夜篝火歌舞，喧嚣热闹。
　　康熙也打开营帐看了会儿，久久不语。
　　可能他年纪大了，他开始喜欢一切活泼美丽充满生机的事物。
　　夜里，他幸了王云锦。
　　王云锦美丽，漂亮，带着江南水乡的柔软，微睁着眼，雾蒙蒙瞧着人的样子，带着水汽与缠绵。
　　她是江南的水墨人儿。
　　末了，康熙捻着她的发丝：“若不是德妃，我就错过了你这样的妙人儿。”
　　王云锦笑着，美丽而柔软：“德姐姐一贯是好的。”
　　康熙喜欢她这样知情识趣。
　　回京后，康熙晋了她的位份。
　　由王答应成了王常在。
　　回宫后，乌玛禄知晓这件事，只叫人送了一对儿镯子去。
　　有关胤禛的婚事，内务府和礼部早就忙了起来。
　　至于管事的……
　　乌玛禄身体不好，康熙便交由荣惠二妃看顾，又指了钮祜禄贵妃做主位照看。
　　里里外外，便是这三妃在忙。
　　惠妃呵道：“她倒是惯来能躲懒。”
　　荣妃劝了一句：“她身子不好，姐姐就少说两句吧。”
　　惠妃心里不舒坦，非得说几句不可：“皇上如此看重她和她儿子，妹妹就不气么？”
　　荣妃不愿意和他争论这些，只道是：“大阿哥早就出宫立府，夫妻和睦，皇上也不曾短缺过什么。姐姐哪儿就对个不大出门的人那么大意见了。”
　　惠妃哼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钮祜禄贵妃等她们说够了，才不咸不淡的开口：“好了，这毕竟是皇上的口谕，咱们还是得办得漂亮。”
　　两人应了一声，商谈起来。
　　各自贴身宫女随侍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大阿哥胤禔已经结亲，这事儿也没什么麻烦，只需按例去办即可。
　　很快就敲定下来。
　　定了过礼的日子。
　　康熙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礼单，让内务府去备。
　　里面包括了衣服首饰，器皿和银两，布匹也是不少的。
　　乌玛禄叫琉璃从自己的库房里取了一些金银珠宝、玉器首饰做添头。
　　备好彩礼后，送到乌拉那拉家。
　　乌拉那拉静姝也不过才十岁，哪儿懂这些，只知道身边人都说自己要嫁给四阿哥做嫡福晋了。
　　她还不明白这些。
　　直到自家额娘抱着自己哭，说是以后都见不着面，心里害怕，也跟着哭了出来。
　　乌拉那拉夫人忙抱着她哄她：“乖女儿，别怕，我听她们说，那四阿哥的生母是个好人。你别怕。她会好好对你的。”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
　　才这么大点儿，怎么就舍得她出去了。
　　可皇命难违啊。
　　她唯一感到慰藉的是，那位德妃在她人口中风评不错，想来自家女儿过去了，不会受什么罪，免得磋磨。
　　她又忍不住殷殷叮嘱：“嫁过去后，你要听话，要懂事，不要像在家一样使性子。有什么，就和德妃娘娘说，她是个好人。你别怕。”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要哭。
　　乌拉那拉夫人赶紧擦干泪水，牵着乌拉那拉静姝去看宫里送来的彩礼。
　　乌拉那拉夫人道：“我同你阿玛商量了，到时候这里的大半都是你的陪嫁。”
　　“女孩子手里有嫁妆，出了什么事，好歹还有个退路。”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以后，她的女儿不论要经历什么，都是苦乐自当，家里帮不上什么忙了。
　　静姝很是懂事，拉着乌拉那拉夫人，说道：“这些都给阿玛和额娘留下。”
　　乌拉那拉夫人哪儿还忍得住，松开她的手，让嬷嬷们照看着，自己出去抹泪。
　　乌拉那拉费扬古抽着水烟看她：“哭什么哭，也不怕落别人话说。”
　　乌拉那拉夫人忍不了给了他一下：“你这老货，女儿才那么大点儿，怎么就忍心嫁出去了。”
　　乌拉那拉费扬古抽出烟斗：“皇上都开口的事，咱们有啥法。我打听了的，四阿哥和德妃娘娘都为人不错，你还想怎么样。”
　　“我知道。”她喃喃道，“我知道。”
　　儿女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
　　自然有对自己孩子不好的爹娘，可乌拉那拉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心里苦涩。
　　乌拉那拉费扬古抱着她，哄了哄。
　　乌拉那拉夫人是宗室女，乃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之后，向来妥帖得体，进退有度。
　　乌拉那拉费扬古和她恩爱情浓，只她一个。
　　乌拉那拉夫人也知晓自己夫君说得对，哭了会儿便不哭了。
　　她擦干了眼泪，又恢复了往常的性子，开始上下打点，准备好嫁娶之事。
　　婚前前一天，静姝由陪娘陪伴。
　　而胤禛先去拜见了皇太后，皇太后叮嘱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随后，胤禛拜见了康熙。
　　康熙同他一起去了永和宫。
　　胤禛有些不自在，他从未和自己皇父这般亲近过。
　　康熙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入了永和宫，乌玛禄早准备妥当，见康熙来了，行礼后，陪康熙一同坐下。
　　胤禛跪下行礼，然后旧话重提，无非是谢父母养育抚养之恩，快要娶妻，如今是大人，要更加孝敬长辈云云。
　　乌玛禄听他说完后，让他起来坐下，打量着他：“一眨眼，也到了你快成亲的日子了。”
　　胤禛低头道：“以后在额娘跟前的日子就少了。”
　　乌玛禄停下手中转动的串珠，看向了康熙。
　　康熙道：“我让人在城东给他修了套宅子。没修好前，就留在宫中。不少他个住处。”
　　这本就是早打算好的。
　　除却东宫太子，皇子娶亲后，都会出去立府。
　　只是胤禛和静姝八字相合后，吉日太近，导致给胤禛修的府还没有好。
　　他略微沉思了一下，道：“他毕竟成家了，之前定了西二所的一处宫殿。”
　　乌玛禄含笑道：“您有心了。”
　　康熙嗯了一声，很是满意。
　　乌玛禄同康熙商量道：“静姝那孩子毕竟年纪尚幼，身边虽有嬷嬷宫人服侍，但到底不像在自家。”
　　康熙听她这般说，明白她的意思，看了一眼胤禛，也不打算现在折损她。
　　他只道是：“你留个偏殿给她住，皇额娘那里我会打招呼的。”
　　乌玛禄笑道：“皇上真乃慈父。”
　　胤禛也道：“多谢皇父。”
　　康熙心情复杂，说了两句便让胤禛退下，连带屋里的宫人也尽皆下去了。
　　康熙半晌才开口：“太子我待他极好，他却不曾似老三、老四一般。”
　　这话着实不好接，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挑拨离间。
　　乌玛禄只能道：“哪有不孺慕父母的孩子呢？”
　　说到这里，乌玛禄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康熙惯来说过他们是一样的人，闻言便知道她的担忧，他平静道：“你是怕我怀疑你在挑拨我与胤礽。”
　　乌玛禄点头：“是。”
　　她将手中的串珠递给康熙：“我与我儿都无争夺的心，我只望他们远离这样的斗争，平安一生就是。”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旁人看来，许是奴才太过怯懦。可他们哪里知道，要是进了争抢，哪有出来的哪天。以后的生死自由，也由不得自己。”
　　康熙并不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有的时候，容不得人不争。”
　　乌玛禄定定的看着康熙：“可奴才和奴才的孩子不争，至少爷放心，太子也放心。”
　　她说：“就当奴才说个不吉利的话，若是有朝一日，奴才的孩子们被卷了进去，还望爷将他们外派，不要去淌那滩浑水。”
　　“浑水，你说这是浑水！”康熙重复了一遍，笑得戾气，他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德妃，你好大的胆子！”
　　乌玛禄跪得十分利索：“奴才字字句句，绝无欺瞒。”
　　康熙垂目看了她半晌，下地扶起她，亲手为她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你是朕的德妃。”
　　他接过她手心里紧攥的串珠：“你说的事，朕应下了。”
　　他以皇帝的身份应下，绝不会有改。
　　“奴才替孩子们谢谢爷。”
　　“那也是我的孩子。”康熙这话一出口，心情有些微妙。
　　他只把太子胤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其他的是他的皇子。
　　他对皇子，更加理智客观，所以乖巧懂事听话的胤禩更讨他喜欢，他也不介意多给胤禩一点儿恩宠。
　　他是皇帝，天下人就是该讨好他。
　　可乌玛禄的话提醒了他，他们不仅是他的皇子，也是他的儿子。
　　他得承认，他的确对胤礽以外的孩子没那么上心。
　　他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和皇父一样的人。
　　他沉默下来了。
　　乌玛禄也沉默着绣花。
　　那是一只白鹤。
　　夜里，康熙留宿。
　　乌玛禄知晓他不走，寻了个时机，让守在门口的琉璃派人去提醒胤禛，明日私下里让乌拉那拉静姝吃点儿东西，要忙一天，免得饿着了那不大点儿的孩子。
　　乌玛禄信琉璃，也不等她回报，说完便去歇息了。
　　康熙没有听见乌玛禄说什么，但他太知道乌玛禄的品性，只道：“你定然是让人叫老四明儿看顾着些乌拉那拉家的那孩子。”
　　乌玛禄点头：“瞒不过爷去。”
　　“夫妻之间。瞒不瞒的，没什么意思。”
　　乌玛禄爬上床，睡下，将手塞进他掌心：“爷，睡吧。”
　　康熙握着她的手，睡意朦胧，本要睡着了，却又道：“你说的事，我也担心过……”
　　一时沉默了下来。
　　乌玛禄闭着眼，不曾说话。
　　康熙又开口了，不知道他是说梦话，还是说真的。
　　他近乎自嘲道：“我想过，要是有天真废了太子，大家都大差不差的，就立老四好了。”
　　乌玛禄没有接话，只是呼吸略微停顿。
　　“那我与你，也算是夫妻，生衾死穴。”
　　清朝历代，唯有皇后能与皇帝同穴。
　　乌玛禄没有回答。
　　康熙也好像睡着了。
　　他却又喃喃着：“你不该怕我，永远不用怕我。”
　　没有人回答。
　　康熙做了个梦。
　　依旧是稀奇古怪的地方，一个艳丽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热情又主动，含笑看着他，吻上他的唇，目光缠绵悱恻又蚀骨。
　　她整个人却如同冰山一样冷。
　　如此矛盾，如此和谐。
　　她的口开开合合，他始终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太想辨认了。
　　他努力的辨认着。
　　于是声音越来越大，他终于听见了。


第140章 
　　他从梦里惊醒，看向了一旁闭目的乌玛禄，他知道她在装睡，他想要叫醒她，质问她，但最终放弃了。
　　他脑子里回荡着梦里艳丽女子的话：“我从亘古初，百转千劫，与你至今。”
　　他知道这不会是乌玛禄会说的话。
　　可他近乎固执的觉得，这一定和她有关。
　　他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又睡下。
　　只是脑子里始终回荡着《楞严经》中的：“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睁开眼，看着床帏。
　　彻底睡不着了。
　　他不觉这世上有鬼神，若真有鬼神，又何来朝代更替，不过是欺瞒村夫愚妇的把戏罢了。
　　可如今……
　　他思绪万千。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当日，爱新觉罗胤禛与乌拉那拉静姝正式成亲，婚事浩大奢华，却不逾矩。
　　当天，由父母子女俱全、命数不相克的命妇布置洞房。
　　铺好床后，在被子四周放置枣子、花生、桂圆、栗子，取其早生贵子之意。
　　然后在被子中间放一如意或苹果。
　　同时在洞房内奏乐，称为响房。
　　喜轿装饰得十分漂亮，并摆在院子里，亮轿。
　　胤禛骑马，到乌拉那拉家迎亲，等候静姝上喜轿。
　　一路唢呐高奏，鼓乐喧天，吹吹打打，绕城一周。
　　自古以来，明媒正娶，皆是八抬大轿，绕城一周，取宣告全城之意。
　　即：全城为鉴，今时今日，我娶此女为妻，天地共证，众人皆见。
　　一路喧嚣，进院时，门口放了一火盆，新娘的喜轿从火盆上经过，此为辟邪，祛除邪祟，保佑新娘平安。
　　喜轿到了洞房门前，落地，胤禛在旁人的催促下，手拿弓箭，向轿门连射三箭。
　　俗称为箭射新娘。
　　亦有雀屏中选之意。
　　当年，北周大将窦毅觉得女儿才貌双全，不能轻易嫁给平庸之辈，而应该嫁给真正的贤士。
　　于是他在屏风上画两只孔雀，让求婚的人各射两箭。
　　他暗中规定谁能射中孔雀的双眼，就把女儿许配给谁。
　　前去射箭比武的公子有几十人，都不合要求。
　　后来唐高祖李渊射中了孔雀的眼睛，于是窦毅将女儿嫁给了李渊。
　　此后美名流传，便将此举简化，只需向轿门连射三箭即可。
　　讨个好彩头罢了。
　　射完后，静姝下轿，由丫鬟搀扶着，有人将一个红绸扎口，内装五谷杂粮的宝瓶放在静姝手中。接着在门坎上放置马鞍，让静姝从上面跨过去。
　　当静姝在床上坐稳后，胤禛揭去静姝头上的盖布。
　　两人按男左女右的位置并肩坐在新床上，举行坐帐仪式：由年长命妇把胤禛的右衣襟压在静姝的左衣襟上，然后两人喝交杯酒，喂对方吃半生不熟的面食。
　　那命妇问：“生不生。”
　　两人不好意思，答不出来。
　　命妇再问：“生不生。”
　　胤禛先答：“生。”
　　静姝不好意思的跟着回答：“生。”
　　众人大笑起来，连声道：“生就好，生就好。”
　　随后，命妇招呼着大家伙儿：“先走，先走。”
　　众人出去了，胤禛给静姝递糕点和茶水。
　　胤禛道：“你快吃吧，不然会饿一天。”
　　他笑着，唇红齿白，年少风流。
　　静姝愣愣接过，小声道：“这于礼不合。”
　　胤禛笑道：“什么礼不礼的，我额娘特意叮嘱过我，不能让你饿着。爹娘可比礼法大。”
　　静姝辩不过他，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她也就小口吃着。
　　胤禛笑着催她道：“你吃大口些，不然吃不了什么，等晚上我回来，你会被饿着的。”
　　“是。”
　　静姝答应了，也吃快了些。
　　胤禛出去迎客拜酒。
　　这酒席是内务府早些时候就备好的，只管上菜。
　　他还是个少年，又是皇子，旁人也不大敢灌他，浅尝一口即可。
　　他的几个兄弟在旁边陪酒。
　　胤礽对胤祉取笑他：“现在好了，老四走在咱们前面，他倒先成了个亲。”
　　大阿哥胤禔前些年成亲，孩子都有了；太子胤礽的婚期总是横生波澜，婚事虽定，但婚期是一改再改，颇为不顺。
　　到头来，倒是胤禛先行一步。
　　听他们这么取笑，胤禛许是喝了酒，又许是不好意思，脸红了一片。
　　他喊了声：“二哥。”
　　胤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咱们不为难老四了。”
　　几个兄弟笑着让开。
　　胤禩扯了扯胤禛：“四哥，注意身体。”
　　胤禛笑了笑，弯腰：“谢谢老八。”
　　宾客尽欢。
　　余下种种繁琐礼教规矩，并不细说。
　　夜里，胤禛回去后，见静姝已经睡着，和衣而卧。
　　早晨，宫人已备好热水、礼服等，候在宫门。
　　胤禛把静姝唤醒，二人洗漱完，换上礼服，去宁寿宫拜见。
　　恰逢康熙请安，便留在了皇太后处，各宫妃嫔一一到来，贵者先入座，有些来的早的低位嫔妃，只是站着。
　　胤禛行二跪六叩礼，静姝行二跪二叩礼。
　　两人行礼见礼后，又得了在场人的赏赐。
　　这才退下去。
　　胤禛带着静姝回西二所的住处，同静姝道：“额娘说你要在宫里待得无趣，可以去永和宫找她。”
　　胤禛道：“我由孝懿皇后抚养，因此在景仁宫、承乾宫皆有住所，有时候不回来，你也不要怕。”
　　他耐心道：“你可以找我额娘，我弟弟妹妹也在那里。”
　　静姝应下了。
　　众嫔妃请安后，皇太后独留下了乌玛禄。
　　“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也不来我宫里。”
　　乌玛禄笑了笑：“谢主子关心，奴才病情老是反复，不便打扰主子。”
　　皇太后知道，只是问一句罢了，她道：“晓得了。”
　　她让那兰图端上茶水：“皇上对老四很是上心啊。”
　　她慢条斯理道：“我侍奉孝庄皇后时，孝庄皇后提及了多尔衮生母孝烈武皇后的事。”
　　她叹了一口气：“孝烈武皇后和多尔衮也是个可怜人啊，多尔衮被掘墓鞭尸，听说骨头还丢在那儿。”
　　皇太后似乎才回过神，忙叹笑道：“嗐，你看我，我都忘了今儿是老四大婚第二天，拉着你说这些。吓着你了吧。”
　　她让那兰图端了些药材和珠宝出来。
　　皇太后笑道：“那会儿大家在，我也不好多给，你走一趟，给老四两口子吧。”
　　乌玛禄应下了。
　　琉璃上前端着托盘下去了。
　　两人离开。
　　那兰图看向皇太后。
　　皇太后道：“我本不爱搭理这些事。”
　　可是，没有办法。
　　儿女都是爹娘的债，怎能不为他和他的儿子打算。
　　她叹了一口气。
　　乌玛禄走出宫门，仰首看着天空，眼前眩晕，几乎要站立不住，她抓紧了琉璃的手腕。
　　她头一次这么大胆，低声却又坚定的说着：“我不喜欢这里，一点儿都不。”
　　琉璃轻声道：“主子，您不舒服，奴才扶您回去。”
　　那些宫人离她们很远，就连送乌玛禄来的轿辇也很远。
　　她即便在某些时刻吐露自己的心里话，也得避着人。
　　好半晌，猛见阳光的眩晕才渐渐散去，她回过神：“走吧。”
　　她听出来了皇太后的意思，无非是在警告自己。
　　努尔哈赤宠幸阿巴亥，冷落皇太极生母，甚至有传位于多尔衮的打算。
　　所以，等皇太极即位后，请阿巴亥生殉。
　　她警告她，若她再做点儿什么，她就是下一个会被生殉的“阿巴亥”。
　　可她，什么都还不曾做。
　　纵然如此，她却也只生得出一种怜悯。
　　她低声着，和琉璃半开玩笑道：“若可以修仙就好了。”
　　可她想，即便是修仙的世界，也在抢资源，说什么财侣法地，哪有正儿八经提升自己心性的。
　　纵然可以移山填海，也不过是有法力的凡人罢了。
　　永远逃不出生死轮回，只在无尽岁月里，面目全非。
　　可怜可悲。
　　这世道，几时能真的天下太平，又该怎么天下大同，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黎民苍生，不至于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以至于面目全非。
　　她不知道，她只是一介凡人。
　　纵然心怜天下，也只能徒留一声悠长而悲痛的叹息。
　　她是心有沟壑，望尽天下的女子，她不能也不曾，只让情爱蒙蔽双目。
　　可她再通透聪慧，仿佛也渡不尽世人，涤不完人心。
　　她叹息着：“琉璃，回吧。”
　　琉璃不懂她的心思，可她大抵知道自己的主子在想很重要又很难的事。
　　因为重要，所以耿耿于怀；因为难，所以那么难过。
　　可她帮不上忙的，她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的主子少为琐事操心。
　　她扶着乌玛禄上了轿銮，回了永和宫。
　　乌拉那拉静姝过得几日，在自己陪嫁丫鬟的陪同下来了永和宫，规规矩矩的行礼坐下。
　　乌玛禄见她不自在，有些约束，淡笑道：“我带你去见见老四的弟弟妹妹们。”
　　静姝规矩道：“是。”
　　她们来到偏殿，万琉哈柳烟正带着十二胤祹看长生他们，胤祹也学会象棋了，在和长生下。
　　胤祹算是个臭棋篓子，和长生一样大的年岁，却往往走不了几步，就被长生赢了棋局。
　　万琉哈柳烟笑骂道：“你要是有我一半厉害，也不至于这样。”
　　胤祹憨厚的笑了笑。
　　万琉哈柳烟见她们来了，招呼她们坐下：“来尝尝，这是苏麻喇姑叫胤祹带来的，味道还不错。”
　　那是一些糕点。
　　乌玛禄带着静姝坐下。
　　万琉哈柳烟打量着静姝，直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万琉哈柳烟笑道：“这就是老四那媳妇儿吧，是个好姑娘。”
　　她笑着褪下手腕上的镯子给她戴上：“前儿个没来得及好好看你，只随了些东西。这才是我的心意呢。”
　　静姝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收。
　　乌玛禄笑道：“你万妈妈和我是多年挚友，给你的东西尽管收下。”
　　静姝这才收下，小声谢过了万琉哈柳烟。
　　万琉哈柳烟瞧着她，嘴碎道：“你是个安静性子，老四也文静得很，如今娶个媳妇儿又是大家闺秀。叫我看啊，哪天出个会哭会闹的，才够你烦呢。”
　　“要真是个会哭会闹的，也给这宫里添个热闹。”
　　万琉哈柳烟笑道：“你惯来是个想得开的。”
　　乌玛禄轻轻拍了拍静姝：“去和他们玩儿去吧，别地儿我管不着，在这儿，你还是个孩子。”
　　静姝闻言，看向自己的陪嫁丫鬟。
　　那丫鬟比她大几岁，见她看来，微微摇头。
　　静姝只垂首道：“谢谢额娘，我不去。”
　　乌玛禄看在眼中，知道急不得，便道：“那你陪我坐会儿吧。”
　　静姝点头：“是。”
　　乌玛禄同万琉哈柳烟说着闲白，王云锦从宫人口中知晓这事儿，带着尹喜儿就来了。
　　几人聊着天，拐着拐着，就打起了叶子牌。
　　静姝也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看着。
　　万琉哈柳烟给她塞了一碟干果，叫她吃个闲。
　　让胤祹和长生带着胤禵和九格格玩儿。
　　乌玛禄看了一眼，把静姝指使过去：“你年纪大些，帮额娘盯着他们，不要让他们乱来。”
　　有嬷嬷和奶娘看着，哪儿就轮着她盯着了。
　　这不过是乌玛禄想让他们亲近些罢了。
　　静姝毕竟人小，反应不过来，也就应下了。
　　几人一同用了晚膳，又聊了会儿闲。几人边打络子边说闲。
　　康熙来了后，众人沉静下来。
　　康熙扫过众人：“门口便听到你们说话声，如今怎么不说了。”
　　王云锦垂首，余光看向乌玛禄。
　　乌玛禄神情自若道：“不过是闺阁女子的话，不敢污了圣耳。”
　　康熙没说话，任他们站着。
　　屋中地位最尊贵的只有他和乌玛禄，他也只让乌玛禄坐下，其他众人皆是站着的。
　　乌玛禄见众人神情拘谨，伸手向康熙：“听说御花园的墨菊开了。”
　　康熙知道她心思，握住她的手，起身道：“走吧。”
　　乌玛禄始终落后于康熙一步，两人出去了。
　　众人恭送他们后，良久才起身，齐松了一口气。
　　万琉哈柳烟道：“我许久没见过皇上了。”
　　年轻时，承恩过些许时候，年岁渐长，便不曾去过圣驾前，也就每逢节日才能见一面。


第141章 
　　万琉哈柳烟是个心宽的人，她只庆幸自己不喜欢康熙，不然，现如今不知得多难过呢。
　　王云锦看着他们，久久未动。
　　万琉哈柳烟问她：“你在看什么。”
　　王云锦回过神，有些神思恍惚：“我觉着，德姐姐对皇上来说，好像和我们不一样。”
　　万琉哈柳烟收回目光：“别想那些了，能安稳活着就好。”
　　她第一次对王云锦说起自己的事：“咱们运气好，遇见了她……若是旁人。”
　　旁人断不会有这样好的脾气。
　　她也曾一路流离，舍了有话直说，只怕行差错步就万劫不复，于是成了这宫中千篇一律的宫人。
　　直到回到乌玛禄身边，她才减轻了那些谨慎，逐渐成了她自己。
　　这已经是再好没有的日子了。
　　因着这一点，是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肯伤害玛禄。
　　否则，那便是在作贱玛禄，也是在作贱自己。
　　她带着王云锦出门，寻了个僻静处，她提醒王云锦：“德姐姐绝不能有问题。”
　　她说得咬牙：“她是咱们唯一的保障。”
　　“如果你不想被她们利用到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话。”她紧紧的抓住王云锦的胳臂，“你得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后。”
　　她定定的看着她，露出一声嗤笑来：“我刚入宫，就有意图爬床的宫人被杖毙。只因皇上多看我一眼，我胳膊上便被连扎了十二针。”
　　万琉哈柳烟呵笑道：“你大抵不懂……总之，她护着咱们，咱们也得护着她。”
　　王云锦慢慢的，露出一个笑来，她柔声道：“我怎么会不懂呢，万姐姐，我懂的呀。”
　　她从尘埃中一路走来，饱尝人情冷暖，怎么会不懂呢。
　　她知道万琉哈柳烟说得对。
　　她带了一点点漫不经心想，恐怕这宫里人人都以为她是德妃的人。
　　她想，那也没什么。
　　她看着万琉哈柳烟，轻轻笑着：“姐姐，我都晓得，你放心好了。”
　　万琉哈柳烟看着她，也慢慢的笑了起来。
　　她们在这一瞬达成了共识。
　　她们将像众星拱月般的聚集于乌玛禄身边，荣辱进退与共。
　　这再正常不过。
　　世间事永也是换汤不换药，纵然色相繁乱，本质也没什么不同。
　　就像后世苦寒之地的一位帝王，纵然他想退位，可不论是商人还是大臣，又或是军队，只能接受他。
　　于是那位帝王，日复一日，磋磨于帝位，直到生命终结。
　　乌玛禄也是如此。
　　她不想争，她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去争。
　　可正如康熙所言，有的时候，容不得人不争。
　　终有一日，不论是她，或是她的孩子，都将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
　　此乃命运。
　　非人力能改的命运。
　　乌玛禄永远不愿决定他人的命运，可悲的是，她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能够决定命运的，只有命运本身。
　　而乌玛禄，只是一个平凡的凡人。
　　此时，岁月安宁，命运还未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所以众人还能谈些风花雪月，恩爱情浓。
　　乌玛禄随康熙在御花园走了会儿，累得慌，便坐在亭子里，喝着梁九功备好的茶。
　　“不是要看墨菊？”
　　乌玛禄笑道：“爷知晓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拿这个堵奴才的嘴。”
　　康熙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她好像怎么样都好，他看她百遍千遍，都觉得她好得不得了。
　　她瘦一分也好，胖一分也妙。
　　他不与她敦伦，却也觉得，即便褪去色欲，他也喜欢她。
　　他想，他大抵对她是有几分感情的吧。
　　他不知道。
　　他不接她的话，只道：“等你养好身子，到时候带你一块儿南巡。”
　　他说：“上回南巡，有家店门口摆了盆玉蝶梅。”
　　“不知怎的，我就想起有一年大雪，你穿着红斗篷在梅树下。我记了很久。”
　　许是因为她足够坦诚和真实，她在他面前没有隐瞒，他在面对她时，也在竭力坦诚。
　　他说：“你那时说：爱人当爱如他所是，而非爱他如己所想。我看见那玉蝶梅时，就都想起来了。”
　　他握紧她的手：“是我要你不要变的，你不变了，我又恨你不会变。”
　　他紧握她的那只手，茧子深厚。
　　他说着心里话，一点一点的剖析给她看。
　　他对她的感情是复杂的，而非仅仅只是一个有趣的物件儿。
　　梁九功等宫人，早就被他赶到了御花园的路尽头，压根儿不会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所以，他才能够如此坦诚。
　　他坦诚他固然会被她的冥顽不灵而激怒。可过了劲儿，他又庆幸她一直没变过。
　　他在很后面才反应过来，他在庆幸什么。
　　那时，已经是二废太子了，他在景仁宫枯坐，泪流满面，自觉对不起仁孝皇后。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他怎么就和太子走到如今这一步。
　　脑中却恍若惊雷一般的反应过来，他在庆幸并希望她一直不要变的原因，仅仅在于：他是风筝，那她便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那根线。
　　他一生流离，毫无归宿。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高居天上，在波诡云谲中挣扎，抬目四望，看见的都是变了又变的风与云，无处安放。
　　她的不变便是风筝线。
　　只要她不变，他即便迷失在风云里，看见她，他也会清醒过来。
　　你瞧，他即便贵为九五至尊，也不过是凡人，他会一次又一次的迷失在皇权之中，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冷落疏远她，但他总能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将心交于她，只要她不变，她之所在，便是他安之处。
　　他和她骨肉粘合，生死纠缠，灵魂相依。
　　又哪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乌玛禄只是轻轻的笑着，安静的听他说。
　　康熙不再说下去了。
　　两人指间扣连，微风拂过，花枝招展，静谧美好，湖上泛起些微波澜。
　　乌玛禄同他对视，神情平淡。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纠结是如此的可笑。
　　他在一瞬间放下心中累积。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他甚至能笑出声了。
　　他牵着她起身，带她慢慢在御花园走着。
　　她所说的墨菊早已开了，如今有了两分败相。
　　康熙看了会儿，叹道：“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
　　乌玛禄默默的看了康熙一眼，没有说话。
　　康熙没有注意，他抬目望去：“比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菊花。你大抵更喜欢冬来傲霜枝的梅花吧。”
　　乌玛禄笑笑，并不答。
　　康熙看向她。
　　乌玛禄坦诚道：“奴才大抵更喜欢野草。”
　　她爱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纵然被践踏，被摧毁，永远也无法改变它。
　　康熙闻言大笑起来：“我也爱野草。”
　　他很少笑得那么开怀了。
　　乌玛禄淡淡的笑着，陪他继续赏花。
　　康熙体恤她身体不好，定了南府听戏。
　　梁九功先遣人安排去了。
　　两人落座。
　　康熙将曲目给了她：“点吧。”
　　乌玛禄对此没什么兴趣，随手点了出《长生殿》。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你是故意的。”
　　“啊？”乌玛禄没能反应过来。
　　康熙觉自己想多了，她久居宫中，不问世事，又怎么会知道，写下《长生殿》的洪昇，因在孝懿皇后次年忌日演出《长生殿》，被劾下狱，革去了太学生籍。
　　乌玛禄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开口道：“奴才也不定非得听《长生殿》。如《满床笏》、《南柯梦》、《白蛇传》这些也好，或是爷选一出吧。”
　　她将册目给了康熙。
　　康熙合上：“就《长生殿》。”
　　南府优伶早就准备好，只等主子们定下就是。
　　略做等待后，就开戏了。
　　台上咿呀，台下细听。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总朕错，总朕错，请莫恼，请莫恼……”
　　乌玛禄听到这里，同康熙闲聊道：“说来，前儿个老四还说其他阿哥取笑他成亲早呢。”
　　康熙随口应道：“明年八旗选秀，在里间给他们几个挑，免得称亏。”
　　“也好。”乌玛禄只是随口一说。
　　两人听戏，康熙握住了她的手。
　　台上的戏还在唱：“往日的荒唐你莫再提，你我的情缘谁能匹，两心之间有灵犀……”
　　康熙同她低声道：“我倒想起一事儿，也不知与你说过没。”
　　“我第一回 南巡时，遇到过一回溟波禅师。”
　　康熙同她细说。
　　那会儿溟波禅师托钵行化，来到磐山，恰逢他朝山进香。
　　康熙见是个苦行的干瘦老和尚，便问他：“老和尚可好吗？”
　　溟波禅师奏谢：“万岁洪恩！”
　　相逢是缘。
　　他便同溟波禅师一同到山门。
　　行至山门，他下了马，见着写着惠山寺的山石，随口问道：“你可识字吗？”
　　溟波禅师答：“不识。”
　　康熙道：“于是我便问他，是不立文字，不离文字？他回我是：“不离文字，不立文字。”
　　乌玛禄点头：“指月之指。”
　　康熙微微一愣，笑着点头：“是。”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佛家最初并不立文字，以佛陀拈花，迦叶一笑开始，便是以心印心。
　　所谓的如是我闻，是：我是这样听佛陀讲的。
　　就如同《论语》是孔子弟子在孔子去世后，回忆孔子言行记下一般。后世佛经，大都是佛的弟子在佛陀去世后，回忆佛陀往昔教导而书写。
　　佛家有禅宗，便是走的这个路子。
　　佛乃觉醒者，觉悟者，即从千载大梦中醒来，掸去肉眼尘埃，以心眼观万千。
　　于是，不再纠结于表相，而是直指本质。
　　并非鬼神迷信。
　　指月之指，便是如此。语言、文字，不过是带人看到世间本质的工具。
　　重要的从不是那根手指，而是月。
　　只不过，要借助那根手指，让人看见月罢了。
　　所以，不离文字，不立文字。
　　康熙看着她，神色更加宽和，他说：“我又问他，什么是戒？他回我：“戒，就是止，还有什么话解释呢？””
　　“是了。”乌玛禄含笑道。
　　康熙缓缓讲述后面的事，溟波禅师之后随他走进大雄宝殿。
　　等他上过香，起身四顾，问溟波禅师道：“有禅棒吗？”
　　溟波禅师立在一旁，没有回答。
　　康熙又问：“为什么不回答？”
　　溟波禅师回奏：“回奏了恐有所触犯。”
　　溟波禅师随他一同出了殿门。
　　康熙又问：“你和佛藏比，谁更有学问？”
　　溟波禅师依然默不作答。
　　康熙道：“我觉无趣，便着人添白银三十两做香油钱。”
　　乌玛禄安静听着，含笑微微摇头。
　　康熙道：“我知道你心善，觉我做事孟浪，可我是皇帝。”
　　这天下的人都该讨好我。
　　即便他后半句没出口，可他二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乌玛禄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捻起块儿点心喂给她。
　　乌玛禄小口吃着。
　　康熙喂她吃完，用手帕擦去手上沾的碎末，才慢悠悠道：“我有时候真觉得，你跟他们差不多。一副心如槁木，凡尘俗世与我无关。”
　　“你们无非是觉得我不懂。”他笑眯眯的，“皇父是，溟波是，你也是。”
　　“大辩不言。”他看着她，虽笑着，眼中皆是讽意，“与不懂的人争辩什么呢。”
　　乌玛禄没有被他的喜怒无常吓到，她早已习惯伴君如伴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虎所伤。
　　她只是握紧了康熙的手，温和的看着他。
　　两人对视。
　　康熙拉着乌玛禄离去。
　　台上戏曲还在唱，咿咿呀呀的。
　　康熙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乌玛禄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身后宫人跟了一堆。
　　琉璃上前扶着乌玛禄。
　　乌玛禄垂目走了几步，快步上前，牵住了康熙的手，康熙挥手，没能甩开。
　　康熙慢慢的回握住乌玛禄的手，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回首吩咐梁九功：“准备轿銮。”
　　梁九功很快下去办了。
　　康熙不曾松开她的手，只是一味沉默着。
　　乌玛禄垂首将自己手上的护甲摘了。
　　康熙同乌玛禄回了永和宫，留宿一夜。
　　乌玛禄第二日才让琉璃去把高太医叫来。
　　她脚上生了水泡。
　　高太医为她挑破后，又上了药膏，用干净的布裹好，叮嘱她这几日不要下地，不要碰水。


第142章 
　　琉璃送高太医出去，回来后，有些心疼道：“主子怎么昨日不叫他来。”
　　“皇上昨儿在。”
　　琉璃自是知道的，可她还是心疼自家主子。
　　乌玛禄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有个生病的么，赶上高太医来，叫他再去瞧瞧。”
　　琉璃垂首，轻声道：“她昨夜去了。”
　　“因皇上在，不便打扰主子。奴才便叫赵公公他们收拾了。”
　　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着，
　　乌玛禄也说不出什么来。
　　琉璃知道她介意，便同她细说：“宫里会通知她家人来领的。若她家人不来，才会把她葬在郊外。”
　　她转着话儿：“主子受了伤，奴才叫小厨房做清淡些。”
　　乌玛禄点头，让她去了。
　　康熙忙于政务，并不常入后宫，偶尔夜宿翊坤宫，翻牌子也自是点着年轻貌美的新进妃嫔，不过倒没什么封赏。
　　同以前比起来，倒也会偶尔留宿永和宫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处走。
　　永和宫里，如今只有琉璃、喜姐在，尹双儿和嬷嬷们一同照顾孩子，雅利奇在屋外行走。
　　余下的，一个亡了，一个已经过了明路，年末出宫。
　　琉璃替乌玛禄去送的。
　　老八回去看魏见月前，同胤禛来了乌玛禄这儿一趟，乌玛禄给他打包了个糕点，又送了个金麒麟给他。
　　老八不好意思收。
　　乌玛禄笑道：“你和老四关系好，以后要替我照顾十四，你还是她的孩子，怎么就收不得了。”
　　乌玛禄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即便不是，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乐意给你，收下吧。”
　　胤禩收下了。
　　胤禛笑道：“我和老八说好了，以后要住一块儿。比邻而居。”
　　乌玛禄笑道：“好啊，左边老八，右边十四。”
　　胤禩只是笑着。
　　胤禛道：“我同他说好了，他到时候的宅子，我替他盖个他喜欢的。”
　　“行。”乌玛禄应下了，她道，“你下午要陪他去他额娘哪儿？”
　　胤禛点头。
　　乌玛禄笑道：“那你们先陪弟弟妹妹们玩儿会儿，用了晚膳再去。”
　　胤禩看着胤禛，胤禛应下了。
　　两人一同出去，去偏殿了。
　　乌玛禄问琉璃：“老四这孩子去魏贵人那里，有什么合适的让他带上。”
　　“不若送些茶叶，书画去。”琉璃为她考量，“这样别人也挑不出错来。”
　　“也好。”
　　琉璃退下去办了。
　　几人用了晚膳后，琉璃将备好的东西交给胤禛身边的宫人。
　　胤禛和胤禩行礼告退。
　　延禧宫。
　　魏见月抄了几个字就停下来，发了会儿呆，问她：“老八怎么还没回来。”
　　她颇为焦急的往外看。
　　桂姐道：“小主子遣人来，说是他和四阿哥先去德主子那里，晚些再来。”
　　魏见月应了一声，又摇头嗔道：“这孩子，也不知先来我这儿，我也好给他备些东西，哪有空着手去的。”
　　时年累月，魏见月当年的胆怯木讷在时光沉淀下，成了内敛柔和，像一块儿莹润的玉石，不刺眼，却有融融的光。
　　她比十八九岁的自己，更加美丽。
　　桂姐跟她多年，为人也多了几分圆润，闻言笑道：“小主子和四阿哥关系好，也没少去德主子那儿，哪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了。”
　　魏见月微微摇头：“你不懂。”
　　桂姐笑笑，并不说话。
　　魏见月催她：“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
　　“老四爱吃的呢？”
　　“也都备好了。”桂姐安抚她，“您啊，放心好了，奴才瞧了好几趟，都周到着呢。”
　　“给老四的礼？”
　　“也备好了。”
　　魏见月这才点头，继续抄经。
　　胤禛和胤禩二人到了后，自也是受到了魏见月的妥帖招待。
　　这院子里，本就给胤禩备的有房间，他两同出同入惯了，即便新铺了床，两人还是不去，抵足而眠。
　　夜里，小哥两说着话。
　　胤禩嘀咕道：“四哥，你宅子要修好了，我就不给你修了。等以后，我有钱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给你买画，买书，买许许多多的书，让你自个儿看。”
　　胤禛性喜读书，与旁人的读书还不是同一个缘由，他就是单纯的喜欢看书，看书这件事让他感到快乐。
　　胤禩不理解。
　　即便胤禛在很久之前给他解释过：“每一本书背后都有个写书人，我虽没见过他们，但也神交许久。”
　　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然而行万里路，见的是山水，开阔的是心胸。
　　可若真是读书读进去了，那书中又何尝没有山水天地呢？
　　书中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有千盅粟，怎么就不许书中有广阔天地，有大江南北，有整个世界。
　　然而他解释了，胤禩也依旧不理解。
　　对胤禩来说，他读书是因为他的兄弟们都要读书，他的皇父钟爱读书好的人。
　　他如果想要让皇父看到自己，他只有事事都比兄弟们做得更好。
　　好到，皇父不论是做什么，都能想到他。
　　他虽然年纪还小，道理可不小。
　　即便德妈妈劝过他，他也始终知道，他不像其他兄弟拥有地位尊崇的额娘，母家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助力。
　　他得靠自己。
　　他如果不争不抢，他就什么都没有，他的皇父也不会记起有他这么个孩子。
　　他的皇父，孩子太多太多了。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所以，他得去争，去抢，去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得花费比他兄弟们更大的气力。
　　只有这样，他的额娘才能过上好日子，他的母家才会有荣耀。
　　他得靠自己。
　　他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重复着。
　　他不能像他的兄弟们一样任性，四哥可以爱读书就只读书，他不可以。
　　太子没有生母，却可凭皇父宠爱，恣意妄为，他不可以。
　　他侧过身，抱着被子。
　　胤禛听到他呼吸声不太对，迟疑了一下，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魏见月寝宫，桂姐拿着几张地契过来。
　　桂姐道：“奴才下去入库，发现了夹在里间的地契。”
　　魏见月接过，沉默了会儿：“德姐姐向来顾全他人脸面。”
　　她嘱咐桂姐：“你收好，等胤禩大婚后，搬出去立府时，再给他。”
　　她有些忧心：“也不知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你记着点儿。”
　　桂姐忙道：“主子这说得哪儿的话。”
　　魏见月想了想：“你将我最好的那对镯子找出来，到时候让老四带回去。”
　　“是。”桂姐应下了，但又忧心道，“主子不担心惠主子么……”
　　魏见月轻轻的笑着，像幽冷的月光：“怕什么呢？”
　　桂姐没听懂，但她还是下去了。
　　魏见月慢悠悠的笑着，带着点点的冷意。
　　如果不是她发现当年太子天花事件与惠妃有关，恐怕，她的确会担心。
　　可现在，她知道只要惠妃一日没有放弃让大阿哥胤禔为帝的想法，她一日就是安全的。
　　那心心念念着大阿哥的惠妃，为了让胤禔登基，怎么不得给他找几个助力。
　　她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不愿意卷入后宫中的争斗，只愿自己的儿子能够喜乐平安。
　　她是个不大出彩的妃嫔，她儿子因为聪颖，能够得到皇上几分喜爱。
　　所以，他们保全了自己。
　　不会因为太受宠而被他人伤害，也不会因为太过无声，而被轻易舍弃。
　　她心里慢慢的盘算着。
　　她在生下胤禩后，又过了几年才反应过来，当初刚进宫时，为什么德姐姐会对她说，她足够聪明，只是不相信自己。
　　其实，德姐姐说错了，她不够聪明。她和妞妞是一样的人，是近乎本能的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而已。
　　她是在深宫里，无数个夜晚，想要保护胤禩的愿望，才让她一点一点去思考，她该怎么做。才慢慢意识到，原来她近乎本能的做对了无数选择。
　　她无数次的去想，去推断。
　　殚精竭力。
　　心如双层网，中有千千结。
　　她不悔的。
　　那是她的儿子，孺慕着她，想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儿子。
　　她记下了五千多个日夜点亮的烛火。
　　每次烛火亮起，她想见的，不是皇帝，而是自己的儿子。
　　她或许无法成为他的帮助，可至少，不要拖累他。
　　她闭上眼。
　　她变了，早就变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
　　她们都变了。
　　她那从流言蜚语中听到的德姐姐，好像没有变过。
　　但又或许，德姐姐才是变得最多的那个也说不定。
　　她闭上眼。
　　屋外雪落风呼啸。
　　1692年，康熙三十一年。
　　正月，出了年，康熙下了封三格格为和硕端静公主的旨意，并赐婚给了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
　　恰逢今年有八旗选秀。
　　荣妃特意邀了康熙一回，和他商谈，只道是老三年岁渐长，想要趁此挑选个嫡福晋。
　　康熙对不争不抢的她也不曾有过什么厌烦，自然应下了，随后又提道：“太后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此次选秀就由你，惠妃，还有贵妃一同去吧。”
　　他道：“顺带帮老五，老七，老八看看。”
　　“胤禟他们呢？”
　　康熙摆手：“他们年纪还小，不着急。”
　　荣妃应下了。
　　康熙也传了口谕给其他二妃。
　　待到八旗选秀结束，钮祜禄贵妃呈上了留中人选的册子。
　　康熙又翻了户部册子，两相比较后，定下婚事。
　　三阿哥胤祉嫡福晋为董鄂氏，父乃正红旗都统七十，曾祖父为和硕额驸和硕图，杜雷嗣孙。
　　五阿哥胤祺嫡福晋为他塔喇氏，乃内务府员外郎张保柱之女。
　　七阿哥胤佑嫡福晋为哈达那拉氏，副都统法喀之女。曾祖父叫噶达浑，爵一等轻车都尉，曾任兵部尚书；曾祖母则是谦郡王瓦克达的第一女，也就是礼烈亲王代善的孙女。祖父叫噶尔汉，袭一等轻车都尉，任都统。父亲法喀，任副都统，嫡母则是辅国公穆青的第四女。
　　八阿哥胤禩嫡福晋郭络罗氏，正蓝旗人，和硕额驸明尚之女，安亲王岳乐之外孙女，父姓郭络罗氏。
　　均是系出名家，大家闺秀。
　　他定了人后，叫礼部去办。
　　任务繁重，礼部加班加点，但也不能一时出个章程。
　　二月，巡幸畿甸。
　　荣妃身体不适，康熙便勾去了胤祉的名字，只让胤禔、胤礽、胤禛三人同行。
　　五月时，胤禟耳部患痈感染，高烧昏迷，一度危笃。
　　康熙七月要塞外巡猎，也只得叫太医多看顾。
　　胤禟虽不养在宜妃身边，却也是她的孩子，她怎能不在意，免不得催促太医诊了又诊。
　　短短数日，换了数个方子。
　　康熙去见过宜妃，宜妃红着眼：“听太医说，胤禟老不好。”
　　“倒也不拘宫里宫外，要是宫外有人能治，便叫进宫给老九看看。”康熙道。
　　康熙为她擦去泪水：“你啊，就别担心这些了，开心些才是。”
　　宜妃还要说些什么。
　　听闻胤禟醒了，宜妃便也忘了，只记着要去看他。
　　康熙见她离开，自己坐了会儿也就走了。
　　等宜妃忙完了回来，康熙自是不在的。
　　画意道：“皇上走得有会儿了。”
　　宜妃自个儿坐下：“哦。”
　　半晌，她又抬起头，怔怔的发呆，手指轻轻拂过脸颊，似要一寸寸摸尽：“画意，我是不是老了。”
　　画意忙摇头：“不老不老，主子好看着哩，这阖宫上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主子还好看的来。”
　　她并未说谎。
　　十八九岁的宜妃是枝头灼灼其华的桃花，艳得炫人心目；三十来岁的宜妃便是饱满的桃子，轻轻一掐，满是汁水，勾魂摄魄，甜蜜美艳。
　　宜妃苦涩道：“一代新人换旧人……”
　　画意沉默着。
　　宜妃用手帕拭去眼泪：“皇上已经不喜我小性了。”
　　画意只能劝道：“兴许……只是皇上有政务要忙。”
　　她似乎知道该怎么劝了：“你是皇上最爱的妃子，小主子是皇上的阿哥，皇上哪儿会不在意呢？主子，您且宽宽心吧。”
　　宜妃恍若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画意忙道：“奴才不敢有所欺瞒。”
　　宜妃发了会儿呆：“是的，你说的对，我是他妃子，老九是他儿子。他怎么会不上心。”
　　她抬起手：“快，扶我去看老九。”


第143章 
　　“小主子才歇下。主子您也歇歇，别累垮了自个儿。小主子知道了会伤心的。”画意又道，“歇息好了，才能照顾好小主子，您说是吗。”
　　“你说的是。”宜妃愣着神，应和道，“我该歇下了。”
　　画意服侍着她歇下。
　　另一边儿，琉璃亲自去内务府挑了两个宫女。
　　都是新进的。
　　琉璃看了，都是规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琉璃后来同乌玛禄说：“年轻些也好，至少离出宫还有些时日。”
　　琉璃年岁渐长，做起事来，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她其实是打算给乌玛禄再培个心腹，要是哪一日，她去了，她主子身边还有个妥帖人照顾伺候。
　　琉璃领着两位今年进宫的宫人来见乌玛禄。
　　“奴才宋意，汉军旗包衣。”
　　“奴才李舒，汉军旗包衣。”
　　乌玛禄过了眼后，让琉璃带下去好好调教。
　　琉璃依例带人下去，交给了喜姐。
　　六月，康熙带着六位阿哥出巡。
　　而胤禟病得越发严重，高烧不退，一度陷入昏迷，就连喂药都要喂不进去了。
　　一度危笃。
　　宜妃愣愣的看着，默默流着眼泪。
　　她心里苦涩得厉害，胤禟病得这般严重，他是怎么狠下心来离开的。
　　胤禟……胤禟也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舍下他出巡呢。
　　她并不是要他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只是晚一点，晚一点都不行吗？
　　不论胤禟是这么去了，还是好了。
　　他连等一等都不愿意吗？
　　她自康熙走了后，心里日日夜夜想着这个事，越想，越是痛不欲生。
　　他的心，怎么那么狠呢！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默默流泪。
　　画意劝她：“主子，您熬了许久，该下去歇歇了。”
　　宜妃沉默的摇头，不发一言。
　　屋外宫人来报，听了信儿后，画意脸上带了几分笑：“主子，好消息，听说皇上先前下诏，让包治百病的大西洋人进来给小主子治病，那大西洋人紧赶慢赶，今儿终于到了。”
　　宜妃擦去眼泪，欣喜不已，口中埋怨道：“皇上也真是的，不提前说一声，害我误会他许久。我就知道，他心里是有我和老九的。”
　　画意道：“皇上自是一向喜爱主子的。”
　　宜妃起身：“快，快叫他进来给老九看病。”
　　因着避讳，宜妃被请进屋避开外男。
　　义大利传教士卢依道由澳门抵京，奉诏入宫担任御医，今日已到翊坤宫外。
　　得人将偏殿收拾出来，让他进去后，他先看了胤禟的病症。
　　他略微沉默后，点头道：“能治。”
　　画意拿着宜妃打的赏给他，画意道：“我家小主子就拜托你了。”
　　卢依道开始取出器物，给胤禟医治。
　　时间缓缓流逝。
　　康熙等人于六月末抵达塞外，整个七月，康熙忙完政务，闲来无事，就会带着几位皇子一起巡猎。
　　整整一个月，他们白日都在马上，身背箭筒，手持弓弩。时而奔驰，时而勒马射箭。自然不是箭无虚发，但每个人，几乎每天都能捕获几只野味回来。
　　宫人侍卫将猎物清理干净后，就会做成菜肴，奉给他们。
　　自己打来的猎物，似乎要格外好吃些。
　　有时候他们甚至还亲自上手烤炙，虽有掌握不好火候，多有烤糊的，但多少也是个趣味。
　　平时在紫禁城里约束狠了的小子们，出了塞后，也多了几分狂野洒脱。
　　饶是一向爱看书的胤禛，这几日也舍了书，和兄弟们一起骑马打猎。
　　奈何他这方面实在比不上兄弟们。
　　老八笑他：“四哥，你今儿还没我打得多。”
　　“你小子。”胤禛笑骂了一声。
　　胤礽笑道：“老八说得没错，老四你这骑马射箭是需要练一练了。”
　　胤禛喊了一声：“二哥。”
　　胤禔也笑道：“太子说得没错，爱看书是好事，但是各方面连弟弟们都比不上，老四你是要多练练的。”
　　几人笑闹着。
　　康熙在前头，听见他们说笑，也忍不住笑着摇头，心中满是满意。
　　这几个阿哥中，年纪最幼的就是胤禩，然而打猎什么，也不差哥哥们。
　　康熙高兴，赏了他一碟自己烤的肉。
　　宫中的胤禟经过卢依道的救治，已经好了大半，只等痊愈。
　　这消息递给了康熙。
　　康熙很是高兴，赏了卢依道二十两银子。
　　八月底，康熙率领六位皇子巡视塞外后，即将返京，途中得知胤禟痊愈，立即命其前来。
　　一行人路上相逢。
　　康熙打量着胤禟，笑道：“你果真是好了，那大西洋国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胤禟爽利笑道：“儿子也觉得。对了，皇父，儿子来的时候，额娘叫儿子看看皇父瘦没瘦。”
　　他又叫人端上一盒糕点：“额娘亲手做的，叫儿子带来给皇父。”
　　“你额娘有心了。”康熙笑着让让梁九功接过。
　　近来朝中没什么大事，康熙也就在塞外多留几日，带胤禟一同打猎。
　　胤禟也是个射猎的好手，第一次首次出猎，就用短箭猎获了两头鹿。
　　康熙赏了他个玉扳指。
　　回去路上，众人遇见老虎。由侍卫射杀打死。
　　余下那老虎旁边的两只幼虎。
　　胤禟道：“皇父，请让儿子一试。”
　　康熙点头同意。
　　胤禟拉弓射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唰的没入虎崽，虎崽殒命。
　　康熙赞许道：“好，不愧是我儿。”
　　还有一只小老虎，眼见着要被打死。
　　胤禛开口道：“这老虎年纪尚幼，不如养在身边。”
　　胤礽倒是来了兴趣：“皇父，老四说得不错，都说有训狗驯马，了不得也就是熬鹰。要真驯只老虎，也是有趣。”
　　主子们开口了，侍卫们把老虎团团围住，并不出手。
　　康熙略微沉吟后，点头应允：“带回去，养在畅春园。”
　　侍卫得令，将老虎提溜起来，找了个笼子关起来。
　　康熙笑道：“还是老四懂我。”
　　“山君也得臣服于人王。”康熙看着笼子里的小老虎，这样笑着。
　　随后，他骑马而去。
　　胤礽同胤禛并肩而行：“行啊你。”
　　胤禛笑道：“还得是二哥，要没有你开口，皇父不一定会留下它一命。”
　　胤礽微微摇头：“你也猎杀不少小东西，怎么这会儿仁慈下来。”
　　他劝他：“妇人之仁，只会给你带来祸端。”
　　他们相处多年，胤礽心里还是有这个弟弟的。
　　胤禛倒有些不在意：“妇人之仁就妇人之仁，我只想做个闲散宗室，平日里看些书，到处走走就行，哪管那些。”
　　胤礽笑道：“你尽管这样，以后差钱了就来找我，做哥哥的还能少你不成。”
　　胤禛倒不在意：“多谢二哥。”
　　胤礽看着远处的队伍，打马道：“快些，一会儿皇父就得问了。”
　　胤禛拍马赶上。
　　众人回宫。
　　十月，和硕端静公主到了草原钱已经有几日，在一个良辰吉日时，终于嫁给了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噶尔臧。
　　和硕端静公主温柔贤淑，行动间如弱柳扶花。
　　乌梁罕噶尔臧却近乎冷漠的看着她。
　　他有心爱的姑娘。
　　他心爱的姑娘是艳丽的小马驹，明媚活泼，笑起来两眼弯弯，仿佛神水洗涤般的干净。
　　但是因为要娶她，他无法娶心爱的姑娘。
　　他那心爱的姑娘，要成为他弟弟的妻子。
　　他恨毒了她。
　　他走向她，嗤笑着。
　　和硕端静公主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安静的等着，想着紫禁城，想着自己那温柔的额娘。
　　谁知道后来会那样呢？
　　可怜金柳质，路遇中山狼。
　　飞花逐水去，一朝赴黄粱。
　　她害羞的低着头。
　　燕京，紫禁城中，又到了一年冬。
　　乌玛禄身子骨好了许多，在琉璃准备妥当后，抱着小暖炉出门了。
　　红袍白斗篷，并不需要如何装饰，就已经很好看了。
　　一路行至梅园，乌玛禄坐在琉璃铺好的软垫上。
　　雪一点点落下，仿佛要遮蔽完天地间的每一点儿异色。
　　乌玛禄捧着暖炉，呼出了一口白气：“真冷啊。”
　　琉璃忙道：“再给主子添个斗篷。”
　　乌玛禄默许了。
　　坐了一会儿，只觉寒风里，雪都要凉透了。
　　乌玛禄也不打算坐下去，她轻轻咳了两声，咳出了嗓间的痒意，这才开口道：“你们去折几根梅枝，带回去吧。”
　　“是。”
　　除了琉璃。
　　余下众人皆分散开，去寻梅枝了。
　　半晌，人都回来了，独那个叫宋意的还没回来。
　　没有法子，只能叫人散开去寻。
　　不多时，李舒来报，说是找着了，宋意晕倒在雪地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乌玛禄微微颌首：“带回宫。”
　　乌玛禄先行回宫，路上，她叮嘱琉璃去请高太医。
　　琉璃依言而去。
　　高太医给乌玛禄诊完脉，笑道：“娘娘再喝两回，就大差不差了。”
　　乌玛禄颔首道：“多劳您了。”
　　她看向琉璃，琉璃心领神会，然后把高太医带往厢房。
　　平素，宫人太监，即便使银子，来的多半只是恩粮生，了不得便是刚成为太医没两年的。
　　如高太医这样经验丰富的御医，只给后宫主位看病诊脉，寻常压根儿请不到。
　　但他既然来了，有乌玛禄的默许在，他给宫人看看病也没什么。
　　高太医给宋意做了诊治，同琉璃说完后，又开了两贴药才离去。
　　琉璃回去禀报乌玛禄：“高太医说宋意是受了刺激才晕倒过去，没什么大碍，只开了两幅宁神的药，说是吃也行，不吃也行。”
　　“那就是没什么问题。”乌玛禄想了想，道，“去太医院领药，走永和宫的账。”
　　琉璃应下，笑道：“主子真是心善。”
　　她出去吩咐人去办了。
　　宋意这几日便不曾到乌玛禄身边伺候，只管专心养病。
　　只是没多久，便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宋意疯了，成天拉着人说胡话，还爱站在门口，见着人就姐姐妹妹的叫，说什么要去御花园偶遇皇上，有几次偷偷溜出永和宫，差点儿惹来麻烦。
　　琉璃一向将永和宫管得很好，知道这事儿后，亲眼去见了一眼宋意。
　　见她果真疯疯癫癫，没个体统，往日的规矩都忘了个干净。
　　琉璃问了她几句。
　　只听她胡言道：“你便愿意一辈子都给人做个奴才吗？你信我，我……”
　　琉璃退开了，让小太监们把门关好。
　　她问李舒：“她这病有多久了。”
　　“回姑姑的话，她打那天晕了后再醒来，便是这样了。”
　　“你怎么不上报。”
　　李舒道：“只以为她是伤了头，过两日也就好了。”
　　李舒小心道：“平日只当她脑子不清楚，说的是胡话，没往心里去。哪知道她今日要偷偷溜出永和宫，才知她病得厉害。”
　　琉璃叹了口气，让人先把她缚在床上。
　　琉璃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李舒轻声道。
　　琉璃免了李舒伺候乌玛禄的事，让她先盯好宋意，别再让宋意惹出事来。
　　等琉璃走后，宋意口中依旧喋喋不休：“呸，你们这群封建余孽，迟早会被铁拳制裁。”
　　李舒像没听到一般，在团着些东西。
　　宋意看向李舒：“喂，你放了我，跟我逃出去，不在这宫里待了。到时候山珍海味，荣华富贵少不了你。”
　　李舒木然的看着她，将团好的手帕塞了她满口。
　　纵然被堵了嘴，宋意仍然不肯罢休。呜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李舒坐着，一坐就是许久，默默的喝着冷水。
　　而琉璃这会儿也回了乌玛禄住处，同乌玛禄说了这事儿。
　　乌玛禄表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颌首：“让太医院来人看看。”
　　“是。”
　　琉璃迟疑道：“若她真得了治不好的疯病……”
　　“到时候带来，给我看看。”她轻声道，“好歹也伺候过我两日。”
　　“是。”
　　琉璃是请不来高太医的，但是她凭着往日的情分，请来了李太医。
　　李太医把脉后，摇头道：“一切正常。”
　　“许是后来受到什么刺激。”李太医也只能推论。
　　琉璃问道：“几时能好。”
　　“说不准，也许明日，也许是一辈子。”
　　琉璃点头，只道是知道了。
　　琉璃送他离开：“我听说你家里添丁进口，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望你不要觉得这寒酸。”


第144章 
　　她将一个长命锁递给他。
　　李太医沉默的看着她。
　　她爽直道：“咱们相交一场，难不成送你孩子个礼都不行。”
　　李太医让跟随他诊病的恩粮生离远些了。
　　琉璃坦荡的看着他，问心无愧。
　　比起那时的互相仰慕，在决定放弃这段感情的时候，琉璃就已经想明白了。
　　李太医是很好的人，她是因为喜欢他的品行，所以才愿接受他。
　　她曾扪心自问，若她是男子，她也愿意和李太医以朋友相交。
　　只是，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论是当时的她和李太医，或者是世人眼中，男子与女子之间，似乎只能存在于男女之情，而不能有朋友之谊。
　　琉璃率先开口，坦然道：“若我身为男子，纵然我们交恶，老死不相往来。我送你这份礼物，你也不会纠结至此。”
　　李太医沉默良久，微微笑了起来：“当年我最爱你的通透坦诚，如今也是。若你是男子，我们自会是很好的知己朋友。”
　　琉璃将长命锁收回，行礼道：“我知晓了，是我唐突。”
　　她笑着，毫无阴霾。
　　活到她这个岁数，许多事情，越发通透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脊背笔直，一如他第一次见她时那般自尊自重。
　　他或许是应当接的。
　　他与她之间，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他有了妻子，他的妻子很好很好。夏扇蒲扇冬添衣，为他打点家中琐事，为他生儿育女。
　　到底是齐眉举案。
　　管他什么意不意难平。
　　他不肯让自己的妻子有一丝担忧。
　　他看着她远去，向她行了个礼。
　　命运的红线，一旦断了，就再也系不上。
　　他和她错过了，于是今生缘已断，也约不了来世。
　　他在自己妻子诞下麟儿大出血时，便已经拉着妻子的手，发誓要好好待她，要今生来世，永为夫妻，永远好好待她。
　　他又拜了拜，转身带着恩粮生离开了。
　　恩粮生打量着他。
　　他敲了敲他头：“但凡功课有这一半用心，也不至于排倒数。”
　　恩粮生嘿嘿摸着头，跟着他走了。
　　得了李太医的应答，琉璃自是如实相告。
　　乌玛禄沉默了会儿，同琉璃亲去了厢房。
　　宋意被绑在床上，堵住了嘴。
　　李舒行礼。
　　乌玛禄打量了她一会儿，让她出去了。
　　李舒出得门，候在檐下，垂目不语，只盯着脚尖。
　　乌玛禄坐下，微微扬起下巴，琉璃将堵着宋意口的帕子扯出。
　　宋意自她进来后就一直打量着她，这会儿叫道：“你定是德妃了。”
　　琉璃给了她不轻不重的一个嘴巴。
　　宫里向来是不打宫女耳光的，可宋意此举，属实过了。
　　宋意茫然不知自己错在哪儿，眼圈哄了一片，哭咧咧的骂道：“我不过是说句话，你……”
　　她还没说完，就又挨了一耳光。
　　琉璃默然不语，只压着她。
　　乌玛禄清淡道：“你犯了失仪与大不敬，没去慎刑司走一遭已是宽容。”
　　宋意不晓得慎刑司是什么，只仇恨的看着她。
　　琉璃都懒得教训她，只站在乌玛禄身旁，随侍左右。
　　李舒在门外敲了敲门。
　　琉璃过去，又过来：“小主子说一会儿要来。”
　　乌玛禄微微颔首，她看着琉璃：“你先出去。”
　　琉璃担忧的看着宋意：“可她是个疯子。”
　　乌玛禄知道她担心自己，思来想去，便也留得琉璃留下。
　　乌玛禄看向宋意：“我来瞧瞧你，你若染了什么疯病，便得上报内务府，返还本家。”
　　宋意闻言急了：“你才染了疯病。”
　　琉璃看向乌玛禄，有些无奈。
　　在她看来，这宋意倒疯不疯的。
　　说她疯吧，能听明白别人在说什么；说她没疯吧，她说的每句话，哪有一个是人能说出口的。
　　宋意还在道：“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女子哪儿懂得什么是自由平等，只会雌竞和满脑子男人。”
　　琉璃没听懂。
　　就……每个字她都能听明白，但是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封建？什么是雌竞？
　　乌玛禄慢悠悠道：“你既瞧不上我们，何须心心念念的去御花园偶遇皇上。”
　　琉璃便听着这疯女子说什么“来都来了，自然要看看康熙”，什么“青楼”，“穿越”，这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但素来没有人敢直呼皇上，琉璃惊慌的看向乌玛禄。
　　乌玛禄打量着宋意，慢慢摇头。
　　愚蠢张狂又傲慢。
　　她连多说几句都懒得。
　　她面无表情道：“把她拖下去杖毙。”
　　琉璃微微一愣，很快出门让小太监把她拖出去。
　　乌玛禄等屋里没人了，才对琉璃道：“吓吓她，等她挨个两板子，关厢房去。”
　　乌玛禄算算时间，这会儿过了晚膳。
　　她道：“饿到明日晚膳，再让舒姐儿去喂她。”
　　“是。”琉璃急忙赶去，生怕去晚了，宋意真被打死了。
　　李舒在门外，见乌玛禄起身，忙上前扶着乌玛禄回屋。
　　乌玛禄坐下，招呼她：“琉璃要忙一会儿，你去小厨房催一催。”
　　“是。”
　　胤禛提前打了招呼，是同胤禩还有静姝一块儿来的。
　　静姝入宫有些时候了，不像当初那般拘谨。
　　李舒端上茶水点心。
　　胤禛将托盘往静姝身边放了放，静姝微微笑着，小口吃着糕点。
　　胤禩道：“德妈妈，我听宫人讲，你这有个宫女被附身了，要不要请喇嘛来念一念。”
　　乌玛禄闻言笑道：“她只是磕到了头，养两日就好了。”
　　胤禩这才放心。
　　乌玛禄同他道：“你额娘近来好不好。”
　　“好。”胤禩笑道，“她惦记着德妈妈，说过些日子送些她抄的经本来。”
　　“那替我谢谢她。”
　　长生知晓自己哥哥来了，便牵着胤禵径直进来。
　　长生见静姝也在，松开胤禵，邀着静姝一块儿玩儿。
　　静姝性子内敛，见状看向乌玛禄，乌玛禄微微点头，她这才去。
　　胤禩下去接住胤禵，胤禵抱着他大腿不松手。
　　乌玛禄笑道：“你们去玩儿吧。”
　　几人下去。
　　胤禛独自留着，同乌玛禄说事：“老八问过老九老十要不要来，他们都不来。”
　　“不来便不来。”乌玛禄宽和道。
　　胤禛奇道：“额娘不会不高兴？”
　　“事事计较，哪儿还有个头。”乌玛禄不以为然道。
　　胤禛便不再说这事儿，而是道：“儿子这几日看了些《黄帝内经》，倒好奇真有活四万八千岁的真人么？”
　　乌玛禄并不一口否决，只道是：“许是上古时候的事了。”
　　她也拐着弯儿的劝他：“不过这样的人，自夏商周三代以后便不曾听闻了。”
　　虽是这般说，胤禛倒有别的想法：“要真有这样的人就好了，到时候按照丹方炼出来。岂不是就可以叫皇父和额娘百岁无忧。”
　　胤禛一片孝心，乌玛禄也不好拒绝，只道是：“你有心了。”
　　作为母亲，她还是忍不得要劝他：“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此事有则有，无则无，断不可过度执迷。”
　　胤禛行礼道：“儿子知道。”
　　乌玛禄颔首：“没事你就陪他们玩儿去吧。”
　　“是。”胤禛行礼离开。
　　乌玛禄等他走后，才咳了几声。
　　她的身体大差不差的，只是落了病根，免不得咳嗽。
　　李舒静静的看着，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拍一拍。
　　乌玛禄咳完后，喝了口茶水，看向李舒：“我把你许给老四做侍妾如何。”
　　李舒跪下，不发一言。
　　乌玛禄叹道：“老四每次来，都见你一直盯着他，以为你喜欢，想要成全你。”
　　李舒张口欲辩，却还是道：“多谢主子恩典。”
　　乌玛禄道：“只是嘴上说说，你要不喜欢，那就算了，不必为难。”
　　李舒摇头：“奴才家境贫寒，全靠爹四处奔走做商，才得以维持生计。能够入选宫中，为小主子侍妾，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她并未说谎，这些都是内务府册子上有所记载的。
　　比起要照顾年幼弟妹，冬日涤衣手上生冻疮，她入宫后只需做些轻巧事。还有银子能够寄回去。帮忙赡养父母弟妹，已经很好了。
　　正如她所说，她这样的人家能够成为皇子的侍妾，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还能够强求什么呢？
　　难道要她等到三十岁出宫，孤苦无依，又或者是嫁给没人要的老光棍？
　　她也曾在日日夜夜中想过。
　　可她不甘心。
　　如果没有入宫，她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小门小户嫁了，一辈子也就那样。
　　可入了宫，等到后面才能够放出去，她所能得到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这样。
　　不论怎么想，她都不甘心。
　　比起一辈子不嫁，留在宫中……她自问为人粗笨，无法在这步步惊心的宫中活下去。
　　她磕头谢恩。
　　她这样急切的把事定下来，倒让乌玛禄愣了神。
　　她开口：“你先下去照顾他们。”
　　“是。”李舒退下。
　　日已西沉，她坐在那里，日影斑驳。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成了这紫禁城中千篇一律的后妃。
　　她沉默的坐着。
　　屋外喧闹起来。
　　好半晌才安静下去。
　　琉璃进来来报：“奴才一时不察，忘了堵住她的嘴，让她冲撞了小主子……”
　　乌玛禄揉了揉眉心，打断道：“她又说了什么……”
　　琉璃讷讷着，不敢说。
　　乌玛禄平静道：“她之前那样荒唐的话都说出来了，现在还在乎这一两句吗。”
　　琉璃最终还是学着宋意道：“她冲小主子叫“你就是雍正！你娘不爱你，我来爱你。你娘对你不好，我来做你娘，我来对你好。”
　　说完后，琉璃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乌玛禄。
　　乌玛禄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可能的确是老了，只觉这样的话，滑稽可笑。
　　什么样的人听几句流言，才会未知全貌，便敢置评。
　　乌玛禄笑了会儿，开口道：“把她关好。”
　　“是。”
　　乌玛禄道：“你让喜姐去磨磨她的性子，可以带她去慎刑司又或是冷宫瞧瞧。”
　　琉璃叹道：“主子心善。”
　　她道：“她今日说的那些疯话，哪一句不会要了她的命？至不济也得撵出宫去。”
　　乌玛禄微微摇头叹息：“就当可怜她，能救还是救。她家境不好，撵出宫去，她爹娘不是把她栓起来，就是把她卖嫁出去。”
　　乌玛禄劝她：“在宫里，好歹还能看看这疯病能不能治。”
　　琉璃点头：“所以奴才说主子心善。”
　　夜里，康熙留宿，摸着她乌黑的长发，和她闲谈：“你宫里有个疯了的宫女闹出挺大阵仗。”
　　他说：“太后说，可能是被附身了，得叫个喇嘛来驱邪。”
　　乌玛禄笑道：“老八也说过这话。”
　　说到老八，康熙评价道：“这孩子心细，是个贴心人。”
　　“奴才也觉得。”乌玛禄又把话说回来了，“要能让太后放心，叫个喇嘛来也无妨。”
　　“行，明日我叫喇嘛来。”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宋意的事儿，完全交给喜姐和那喇嘛了。
　　1693年，康熙三十二年。
　　出了正月，喜姐来报，宋意疯病好了许多。
　　乌玛禄这才去看宋意，宋意胆怯谨慎了许多，看着乌玛禄的目光里流露出恐惧。
　　行事上，倒没什么出格的了，规矩得很。
　　喇嘛行礼：“不负所托。”
　　乌玛禄点头：“辛苦了。”
　　琉璃送上了一些银物后，送喇嘛离开。
　　乌玛禄坐下，宋意站着。
　　乌玛禄看着眼前木桌，问她：“你恨我吗？”
　　宋意摇头，很快又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忙道：“奴才不恨主子，喜姐姑姑同奴才讲清了很多事。奴才这才知晓主子是天大的好人。若不是主子，奴才恐怕会去慎刑司。”
　　说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喜姐姑姑带着她去慎刑司走了一趟，她看见了那些因为犯了错而受刑罚的宫人们。
　　夹棍都是常态，有些指甲都被拔光了，更有些皮开肉绽的。
　　而那些被康熙冷落的嫔妃，更是一个个的足不出户，被关在屋里，人都有些痴傻，两眼发愣。
　　喜姐姑姑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她：“都是因争宠而被禁足的。”
　　她不寒而栗。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并不是什么小说里的主角，只是一个普通人。
　　会死会受伤，会不一定死在哪儿的普通人。


第145章 
　　“嗯。”乌玛禄起身，摸了摸她的鬓发，“你说，你喜欢老四。”
　　宋意瘫软在地，忙磕头道歉：“不曾不曾，那是奴才胡说的。奴才得了疯病，说的话哪儿能当真。”
　　乌玛禄弯腰看着她：“你能一辈子待他好么。”
　　宋意怔住。
　　乌玛禄坐下看着她：“他如今的嫡福晋，秉性纯良，并无过错，家世颇优。不会无故休弃。”
　　她摊开了告诉她：“说实话，我很喜欢静姝那孩子。”
　　她告诉她：“静姝就是老四的嫡福晋。”
　　“你的家世，入他府中也只是侍妾，是他的格格。”
　　“他今生今世，绝不可能与你一生一代一双人。”她平静道，“所以，你还是要爱他，要待他好吗？”
　　“不不不，奴才不敢。”宋意连连拒绝。
　　乌玛禄定定的看着她。
　　乌玛禄转了话：“听你之前说的，你原不是这里的人。”
　　宋意不敢说话。
　　乌玛禄道：“说来听听吧。”
　　琉璃劝她：“不过是些疯话。”
　　乌玛禄笑道：“在宫中待着，也是无趣，听些有趣的疯话也未尝不可。”
　　琉璃不再劝了。
　　宋意小心翼翼的开口，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乌玛禄道：“你说，你在的年代，女子也可抛头露面走在街上。”
　　宋意点头：“我们那时，女子也可以读书，又有学校，就是你们现在的私塾。”
　　琉璃颇为惊讶。
　　宋意道：“在学校……嗯，在私塾里，奴才和他们的关系很好，也会互相借话本。”
　　宋意说：“奴才成绩不好不坏的，我爸妈……爹娘只说我不要和学校的小子早恋，好好读书才是正理。”
　　乌玛禄点头：“你们那时有大清吗。”
　　“书本上看过。”宋意道。
　　她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是被喜姐好好教导过之后，她知道在这个时代有些话是不可以说的，所以她闭嘴。
　　琉璃暗自诧异。
　　乌玛禄倒也觉得是，否则宋意不会认出老四。
　　她想了想，又问宋意：“你们那个时候，有什么有趣新奇的事吗。”
　　“奴才听说，星舰将会在两年后投入使用。”宋意解释道，“星舰就是可以在宇宙里飞的船。比一般的飞船还要大。”
　　乌玛禄愣了神。
　　宋意和她不是一个年代。
　　她在的年代，太空站都寥寥无几，又怎么会有星舰。
　　她柔和的看着她：“你在那里，多大了。”
　　“十六岁。”
　　乌玛禄看着她，微微叹息：“还是个孩子啊。”
　　她不再问什么，起身道：“这些日子你好好想想吧，若是你愿意为老四的侍妾，我替你说和。你若是不愿，也可留在宫中。或是我将你送出宫去。”
　　她说：“你想好了，就去找琉璃。”
　　“是，奴才知晓了。”
　　琉璃扶着乌玛禄回宫。
　　待乌玛禄坐下，琉璃进言道：“她一个疯妇，如何能为小主子侍妾了。”
　　“她是个好孩子。”乌玛禄不欲多说。
　　琉璃还是不大赞同：“这宫中生得漂亮的，多了去了。性格柔顺的。也不是没有。”
　　乌玛禄不再解释，只道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担心它做什么。以后还是让喜姐多照顾照顾她。”
　　琉璃应下了。
　　二月，康熙巡幸畿甸，七子并行。
　　胤禛不在宫中，静姝也不大好意思留下，回了西二所。
　　宋意在想了许久后，找上了琉璃，这才见到乌玛禄。
　　宋意行礼后要跪下，乌玛禄只让她站着。
　　“我宫里不兴这个，站着说话就是。”
　　宋意站着，垂首恭敬道：“奴才愿为小主子侍妾，望主子垂怜。”
　　乌玛禄看着她：“你想好了？”
　　宋意点头：“这些日子，喜姐姑姑带奴才见了不少人，奴才这才知道如今外面的光景。奴才不过识得几个字，即便出去了，也落不下来什么好。”
　　不过过去一季，她说话成熟许多，也会想事了，不再像刚见时那般轻佻。
　　乌玛禄看着她，她脸上的童稚少了许多，倒像是个大人了。
　　乌玛禄轻轻叹息。
　　不管是之前的吓唬她，还是让喜姐去教她，也不过是想留下这孩子一条命。
　　可如今见她这样面目全非，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然而，事已至今，再后悔犹疑也是没有用的。
　　乌玛禄点头：“好，只是这事要成，恐怕要损毁你的名声。”
　　宋意沉默了半晌，才回乌玛禄：“恐怕奴才……早就没什么名声了罢。”
　　喜姐姑姑这几个月来，把事事都为她一一掰开说清。
　　她才知晓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行为已经让她臭名远扬，她是他人眼中的疯子。
　　即便她出了宫去，这个名声也会一直跟着她。她这一世的父母不会甘心养着她，只会收一笔彩礼，把她嫁出去，让她给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生儿育女。
　　她恐惧于那样的未来。
　　她想，为人妾室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至少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恐惧着，捏紧了手，指甲在手心掐出指印。
　　乌玛禄颔首：“你下去吧。”
　　宋意退步下去。
　　乌玛禄吩咐琉璃：“让她跟着喜姐，熟悉一下宫中诸事。”
　　“是。”琉璃下去了。
　　乌玛禄念了一品《地藏经》，才合上手中的经书。
　　她淡淡的笑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宫中逐渐有了这样的传言，说是永和宫中那个疯了的宫女，其实并没有疯，只是撞了桃花煞。
　　经喇嘛僧念经后，已经破了煞气，恢复了正常。
　　宫中本就烦闷，她们就乐意瞧些新奇。
　　宫中一时间都传遍了。
　　就连皇太后也听说过，还为此特意的把乌玛禄叫去。
　　“听说你那宫里有个得了桃花煞的宫人。”
　　乌玛禄笑道：“是。”
　　她道：“主子不是叫喇嘛来念过经吗？念完经后，那宫女也就恢复了正常，后来才知晓，她是撞了桃花煞。”
　　乌玛禄给太后细细讲来，那所谓的桃花煞，并不是一般相士口中烂桃花引起的桃花煞，而是一种煞鬼。
　　不论男女，若是遇见爱慕的人，从此爱慕难舍，但又因为不能靠近，便很容易撞上这样的煞，只顾得痴念爱慕心上人，说些别人口中的胡话。因此，在旁人看来，便像附体。
　　乌玛禄笑着，不动声色的提了两句：“奴才曾听说，在苗疆，有些女子被称为落花洞女，便是如此。像是很多话本子里，不也有这样的事吗。”
　　这些太后倒是不知道了，不过她也看过几场戏，里面自然有一些生生死死的，为了个男人连父母都顾不得的女子。
　　太后琢磨，可能跟这些差不多。
　　她提醒乌玛禄：“皇上最不爱听这些鬼神之事，你就不要在他面前说了。”
　　乌玛禄笑道：“宫中闹得这般大的阵仗，就算奴才不说，皇上也会知晓。”
　　她笑着：“主子就不要为奴才担忧了。”
　　乌玛禄又让琉璃奉上这些时日，她亲手抄的经书。
　　乌玛禄道：“为主子祈福。”
　　“你有心了。”太后越发满意她了。
　　太后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放她离开。
　　那兰图笑道：“德主子是个有心人。”
　　太后颔首：“她是个好孩子。”
　　太后让那兰图找了一匹锦缎送去给乌玛禄。
　　永寿宫中，钮祜禄贵妃听说这件事后，微微摇头：“她是个聪明人。”
　　“桃花煞……也亏她想得出来。”她自言自语道。
　　钮祜禄贵妃出生世家大族，自然也是读过书的，并且阅书不少，只是，并没有像乌玛禄那样，什么杂书都见过。
　　钮祜禄贵妃不悦心道，女子当读《女诫》、《女训》，哪有像她那样的，尽看些杂书。
　　女子有四德：妇德，妇容，妇言，妇功。
　　可真若说那位德妃没有德行，钮祜禄贵妃也说不出口。
　　只她素来交往都是世家贵女，那德妃不过是个包衣奴才，凭借美色上位，能封妃抬旗，已是天大的幸运。
　　那敌世家大族出身的她。
　　她们寥寥也见过几次面，不过是在大宴上，远远遥望，只觉是个本分人。
　　她也少听永和宫有什么，倒是翊坤宫的宜妃，一会儿一个幺蛾子。
　　话说回来，她对乌玛禄其实没什么敌意。只她地位尊崇惯了，乌玛禄不愿意上赶着逢迎阿谀，她更不愿折节下交。
　　她自有她的傲气在。
　　她挥手道：“这些事，以后也不用跟我说了，免得污了我的耳朵。”
　　她自家带来的宫女白丽笑道：“不过是宫中乏闷，给主子讲个趣儿罢了。主子不爱听，以后不讲就是了。”
　　老十这会儿来瞧她，和她说了这事儿。
　　钮祜禄贵妃冷声道：“那不过是些愚夫愚妇才会相信的事儿，你乃皇嗣，地位尊崇，怎么也学起那些人了。”
　　钮祜禄贵妃拉着他，颇为严厉的教训他：“这宫中，除了太子，有几个他们的母家如此尊贵。你啊，多跟太子玩儿，少跟他们厮混，尤其是老八。”
　　老十不大乐意：“八哥对我可好了。”
　　钮祜禄贵妃呵道：“他额娘乃是辛者库出身，你外祖乃太宗留给先帝的顾命大臣，钮祜禄一族，系出名家。他自然是要上赶着讨好你。”
　　老十皱眉，不高兴道：“额娘你不要这样说八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钮祜禄贵妃看他听不进去，也不多说了，只是呵笑道：“行了，你被你那八哥灌了迷魂汤，额娘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的。只是你记住，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老十不高兴的行礼：“儿子不争气，惹额娘生气了，还是等过几日再来看额娘吧。”
　　也不等钮祜禄贵妃答话，他就先离开了。
　　白丽看着，急呼了声：“小主子。”
　　钮祜禄贵妃气到坐下，喝着茶水。
　　白丽退步回来劝她：“主子莫要生气，小主子年岁小，不懂事。”
　　“我知道。”钮祜禄贵妃轻轻叹息，“素真儿年岁小，自己都是个半大孩子，哪儿养得好他了。”
　　钮祜禄贵妃叹道：“我是他额娘，我自是为他好啊，难道我会害他吗。”
　　她忧心忡忡：“我只他一个孩子，我不为他考量，谁为他考量。”
　　“他这样的家世地位，身边多的是人趋炎附势，让他多长几个心眼，又有什么错。”
　　钮祜禄贵妃免不得叹了一口气。
　　儿女真是爹娘的债。
　　她为他好，他却不领情，为个外人那样对她。
　　她心里堵得慌。
　　气得她下午只喝了半碗粥，就歇下了。
　　二月，康熙巡幸完了，回宫后，听到这事儿，他忍不住失笑。
　　等忙完了琐事，他留宿永和宫，和乌玛禄聊事。
　　康熙问她：“你这样的手笔，是打算把她给老四。”
　　“瞒不过爷去。”乌玛禄淡淡的笑道，“梁祝化蝶，《牡丹亭》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她对老四一往情深，感天动地，又如何不能在一起。”
　　康熙失笑：“也是，他们只会看到那女子爱老四爱得如痴如狂，要真许给老四，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这段佳话，还是爷一手促成的。”
　　康熙将她抱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额林珠啊额林珠，你将每个人都算计到了，却也只是想要让那女子体面的嫁给老四。”
　　他亲昵道：“我喜欢你这点。”
　　他有的时候也会恨她，明明有聪明才智，却不肯表现出来，只一味做个粗笨的妇人。
　　然而，她每次出手都只为帮人，这让他觉得有趣。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卧榻之侧，是一条毒蛇。
　　乌玛禄笑道：“若爷要为她指婚，奴才今年宫中新进的另一个宫人，也对老四颇有好感，好事成双，不如都指给老四吧。”
　　康熙将她放在榻上，神色逐渐严肃。
　　乌玛禄先开口：“奴才知道爷要说什么，可奴才并不是那样会被轻易蒙骗的人。”
　　康熙维持不住严肃，失笑道：“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被蒙骗。只是你总是这般好说话，也免不了为你担忧。”
　　乌玛禄笑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康熙伸出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乌玛禄握住他的手。
　　康熙歇下：“宫中阿哥们年岁都大了，倒不如趁此机会，一块儿指几个房中人。”


第146章 
　　康熙说到做到，没过几日，便下了诏书，让内务府挑选往年至今年进宫的内务府秀女，要年轻貌美，性格温顺的。
　　最后从内务府名单里挑了几个，指给了几个年长阿哥。
　　大阿哥一名，三阿哥一名，四阿哥两名，五阿哥两名，八阿哥四名。
　　其中赏给五阿哥和八阿哥的女子里有后来被记入玉牒的妾室。
　　没有赏给七阿哥，七阿哥以后是要过继出去的。
　　康熙也不太在意这个儿子。
　　而指给老四的，自然是乌玛禄给他挑的李舒和宋意。
　　只待她们收拾完了，就入老四的宫。
　　要随着她们一块儿去的，还有喜姐。
　　她原是打算问问莺哥去不去，莺哥此时却已卧病在床许久。
　　乌玛禄知晓后，亲自去瞧了莺哥。
　　莺哥生了重病，见她来了，只是苍白着一张脸，连话都快说不出了。
　　莺哥呼吸间只有沉重的叹息，这会儿让她说话，是在增加她的负担。
　　乌玛禄微微摇头，退了出去。
　　佟佳苍雪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只平静道：“是突然就不好的，太医说，她生了急病，只能吊着命。”
　　佟佳苍雪还说：“她已经许久没见老四了。”
　　她停了一会儿才道：“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
　　她自然是早就做出了选择。
　　莺哥是承乾宫的宫女，跟她永和宫有什么关系？
　　乌玛禄叹息着：“她照顾老四那么久，还是得让老四知道。”
　　乌玛禄回头看了一眼宫里：“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佟佳苍雪点头：“我会的。”
　　然而，到最后，佟佳苍雪也没有告诉胤禛。
　　自看完莺哥回来，乌玛禄招来琉璃和喜姐商量。
　　她看向琉璃与喜姐：“你两跟在我身边多年，我原是放心你们的。只是，去了老四府上，免不得劳心劳力。”
　　琉璃只道：“奴才只愿伺候主子。”
　　乌玛禄看向喜姐。
　　喜姐道：“奴才但凭主子吩咐。”
　　乌玛禄点头：“那你就跟着李舒、宋意她们一块儿去吧，去了之后，替我顾着些他的嫡福晋。”
　　她慢悠悠道：“她是个心善的，她带进宫的却不是个本分人。你在宫中多年，什么都见过，趁她年岁小，得教教她。”
　　“是。”
　　乌玛禄喝了口茶，慢声道：“从前老四身边只她一个也就罢了，眼见着逐渐要进人。若没个人看顾着，也不知道会怎样。”
　　“奴才知道了。”
　　乌玛禄看向喜姐：“我身边除了琉璃，就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乌玛禄看着喜姐，轻轻叹气道：“老四常年不在我身边，少有照顾。我家中也没什么助力，帮不了他什么。也只望你能帮着照顾着他府邸的家事，让他少些烦恼也好。”
　　喜姐行礼：“请主子放心。”
　　“下去吧。”
　　乌玛禄又遣人去请来了静姝，静姝有些忐忑的看向她身边自己带进宫的宫女。
　　乌玛禄看在眼中，笑道：“我虽派了喜姐来，但老四府中的事儿，还是你做主。”
　　“你才是他的嫡福晋，自是掌管家之责的。”
　　那宫女这才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静姝也跟着点头：“多谢额娘。”
　　乌玛禄拉着她的手，笑道：“谢我做甚，咱们是一家人。”
　　静姝不好意思的笑笑。
　　乌玛禄道：“听说老四的府邸快要修好，趁着还没出宫，多来我这里走走。”
　　“是。”静姝如过往每一次那般答应了。
　　乌玛禄想了想，还是叮嘱道：“我也不知你两私下怎么样。只是，老四是个好孩子，重感情。你若对他好，他也是对你好的。你有什么，只管跟他直言相告。”
　　静姝笑着，露出酒窝来：“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乌玛禄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乌玛禄见她拘束得很，让静姝先走了。
　　乌玛禄看向在房中伺候的喜姐，笑道：“辛苦你了。”
　　喜姐忙道：“不辛苦。”
　　乌玛禄微微点头：“下去吧。”
　　喜姐退下，回屋收拾东西了。
　　李舒知道喜姐得了令，要跟她们一起过去，收拾完东西，就捧着首饰来拜见。
　　“我是个蠢人，不通宫中事物，以后还劳李姑姑多提点提点。”
　　李喜姐掂了掂，收了起来，她提醒她：“主子喜爱四福晋。”
　　李舒忙谢道：“是，是，是，多谢李姑姑。”
　　宋意比之前成熟不少，但和李舒比起来还稚嫩了些，她收拾完来，正好赶上两人说完话。
　　她笑道：“知道是喜姐姑姑，我松了口气。要别人，我还得想想怎么相处呢。”
　　李喜姐教她：“以后，你得叫我李姑姑了。”
　　宋意吐舌道：“是是是，李姑姑，你原谅我吧。”
　　李喜姐提醒她：“以后也不要做吐舌这样的动作了，你也算半个主子。”
　　宋意又想吐舌，又很快的收了回去，只道：“我知道了。”
　　这会儿雅利奇来叫喜姐。
　　李喜姐将两人搡出去，关了门，才跟着雅利奇来到乌玛禄住处。
　　托盘里是五十两白银。
　　乌玛禄看着她：“接下吧，出宫了，就不像在宫里了。”
　　胤禛的府邸迟早会修好的。
　　李喜姐不推辞，接下了。
　　乌玛禄叮嘱她：“老四那孩子从小内敛，遇事也不愿让我和他皇父担忧。我怕他在家中也是这样。你去了之后，多劝劝老四，叫他多关心关心静姝。静姝那般小就嫁给他，不容易。”
　　“奴才领命。”
　　乌玛禄没什么可说的，让她下去了。
　　随后不久，李喜姐随着李舒、宋意到了西二所。
　　这事儿，乌玛禄也给胤禛打过招呼的，胤禛没说什么。
　　宫外的宅邸已经竣工验收，只等挑个良辰吉日，再行乔迁。
　　因此，胤禛还是住在宫里。
　　乌玛禄不知佟佳苍雪有没有派人告诉过胤禛，有关莺哥的事。她思来想去，派人告诉了胤禛。
　　等胤禛闻讯赶去时，莺哥已经被葬在京城城郊了，她原本的住处摆进了别的宫女的东西。
　　佟佳苍雪看着他，平静道：“她不想让你看到她那样子，求我不要告诉你。”
　　佟佳苍雪没有说谎，她也不屑说谎。
　　莺哥的确不想让胤禛看见自己的病容。
　　她想走的体面。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并不觉得恐慌。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小姐。
　　不是后面的主子孝懿皇后，而是最初的小姐，那个十五六岁，傲气伶俐又蔫儿坏的小姐。
　　美到她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姐时的事。
　　十岁的小姐在一大堆家生子中，挑中了不大灵敏的她做贴身丫鬟。
　　才十岁的小姐，就已经好看极了。
　　她也看到了小姐身边的红韶，年轻的红韶，漂亮是真漂亮，脾气也是真的古怪。
　　她轻声问红韶：“你怎么来了。”
　　“我想小姐了，也想你了，就来了。”
　　她鼻子一酸，喃喃道：“坏红韶。”
　　红韶临出宫前，问她：“这宫里待着真的好吗？什么样的人都再也比不上咱们主子了。要不咱俩一块出宫吧。”
　　她那时拒绝了，同她赌气道：“我不懂那些，只记得主子叫咱们看好小主子。你要走，走你的就是，你瞧我拦你分毫不。”
　　红韶忙道：“咱们这么久的姐妹情分，是说忘就忘的？”
　　她不理她。
　　没过多久，红韶就出宫了。
　　她艰难的眨眨眼，小姐和红韶似乎就在眼前。
　　她大抵就要死了吧。
　　她闭上眼。
　　等等我，你们等等我，我这就来。
　　另一边的燕京大街上，装饰华丽的栖春阁面前有一滩血迹，小厮正在清洗。
　　再早些时候，这里来了个被卖来的半老徐娘，只值二两银子。
　　那婆娘也是个性烈的，寻着机会，便跳了窗，头着地，鲜血染红地面。
　　清扫的小厮骂骂咧咧着不长眼的婆娘给自己增添麻烦，这楼中被爹、夫君、儿子卖来抵债的多了去了，就她矫情，寻了死。
　　麻烦，祸害。
　　他们清扫着，嘴里骂着。
　　逝去的人不会在意这样的东西。
　　她从窗子跳下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过往。
　　那也是这样的一天，她被她爹拖去楼里，卖了她，她寻了个机会跑出来，却被护院抓住，要拖回去。
　　她尖叫哭喊着，不愿意回去。
　　她不喜欢那里。
　　周围围满了看戏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帮她，她感到了惶恐。
　　可很快，她被买下了——不是楼里，而是被带到一个府上。
　　漂亮的小姐穿着华服，戴着钗子，打扮得体。
　　穿着破衣烂衫，光着脚，身上满是被拖拽时留下的伤痕的她。
　　相形见绌。
　　漂亮小姐偏头笑着：“你就是我让爹救下来的人，还算好看，以后就跟着我吧。”
　　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我没有名字，我爹娘叫我死丫头。”
　　她想了会儿：“楼里的妈妈，给我取名红绡，什么红绡，什么数，的红绡。”
　　“一曲红绡不知数，这名字不好。”小姐摇头道，“我给你改个字，叫韶，音召韶，韶华休笑本无根的韶。”
　　小姐知她不懂，只笑道：“你跟在我身边，好好伺候我就行。”
　　她点了点头。
　　那一天，她从别人口中的死丫头，成了佟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然后进了宫，成了后宫最尊贵主子身边的大宫女。
　　可是呀，她的贪心让她付出了代价——她的那位情郎，早有了儿子。原先还好些。可她带去的钱财，让别人眼热。那些人带着她情郎的儿子去赌。
　　十赌无赢。
　　赌到最后，她卖了铺子，典当了首饰。
　　她想走，却被他们用锁链绑起来。
　　直到她真的拿不出一文钱，于是被他们卖到了这里。
　　小姐让她不至于沦落至此。
　　可最终，她还是成了卑贱女支子。
　　也许，她的命早就定下了。
　　一步错步步错。
　　小姐，奴来耶。
　　她满足的闭上眼。
　　她看见了小姐和莺哥。
　　她想小姐了，也想莺哥，她这就来了。
　　她的血染红了地面。
　　与此同时，宫中的莺哥也断了气。
　　楚姨赶下楼后，直呼晦气，叫两个龟奴将死尸拖下去，裹了草席，扔到乱葬岗去了。
　　至于买人花的二两银钱，她叫护院去抢回。
　　她楚姨可不做赔本买卖。
　　护院追上两男人，把他们打了一顿，做儿子的被打断了一条腿，当爹的被打瞎了一只眼。还被抢走了卖媳妇儿换来的钱。
　　当爹的把他拖回去照顾，却因为没钱医治，那条腿烂了，只得截掉。
　　那儿子本就脾气不好，因为瘸了一条腿，脾气越发大了，动不动就会把自己爹打一顿，吆来喝去更是寻常。
　　当爹的也是个没本事的，又瘦弱得很，压根儿不是健壮儿子的对手，哪怕自家儿子瘸了条腿，也打不过。
　　村子里，常常能听到儿子骂爹的声音，有好心人想要帮忙，也会被那儿子骂得灰溜溜的。
　　当爹的还劝他们不要管。
　　次数多了，村里人也懒得管了。
　　某一日，没有听见他家里有骂人的声音。
　　过去好几天，他家院子里散发出臭味，村民们才约着一起到他家看看。
　　只见父子两七窍流血倒地，尸体都臭了，吃的东西也臭了。
　　请了村长，将父子二人匆匆下葬，分了他家家产。
　　就连他写着相思之情收拾好的情书，都被找出来，大伙儿分了，或是擦屁股，或是点灶火。
　　村里人都说，定然是当爹的不忍儿子这个小畜生，所以买了砒霜，同归于尽。
　　但也只是传闲罢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演变，成了一出女鬼复仇的乡野传说。
　　再后来，他家院子里逐渐荒芜，住进了山野生物，也会有找不到住处的乞丐住进去。
　　天冷了，乞丐烧火取暖，将能找到的东西，尽皆烧了。
　　屋里有一张被人踩上无数脚印的泛黄废纸，被丢进了火里。
　　大篇笔墨已不得见，只见到四个字：我负红妹。
　　这都是很后来的事了。
　　五月，曲阜孔庙修建完成，康熙琢磨了会儿。
　　“老三、老四都爱读书，他两去正合适。”
　　于是，胤祉和胤禛接令，一块儿前去祭祀。
　　乌玛禄早些时候把李喜姐送到他宫里了，胤禛离开的时候也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担心有些胆子包天的奴才，趁他不在，欺负了静姝。


第147章 
　　静姝性子温柔，不争不抢的。
　　他一时半会儿见不得，就担心她挨欺负。
　　他跟胤祉去曲阜路上，还被胤祉取笑：“你就这么忘不了四弟妹。”
　　他忧心忡忡：“三哥你不懂。”
　　胤祉笑他：“你就是气我现在没福晋。”
　　胤禛不说什么了。
　　两人打马到曲阜。
　　宫里这会儿也传出了王云锦有喜的事儿。
　　乌玛禄去看了她：“你要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她道：“这宫中小心些，等你出了月子，我再送你些东西。”
　　王云锦知道她是个谨慎的性子，也没什么不悦，应下了。
　　永和宫众人，都去见过她。
　　万琉哈柳烟还上了手，她一本正经道：“她肚子这么尖，一定是个阿哥。”
　　乌玛禄笑着抿唇，也懒得打趣她。
　　乌玛禄问她：“十二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我上回看他，还胖了一圈。”万琉哈柳烟嗔了一句，“这没心肝儿的小冤家。”
　　万琉哈柳烟其实心里未见得有多么痛快，十二现在更亲近苏麻喇姑。
　　有的时候，她心中难免觉得这个孩子白养了。
　　可她也知道，十二没记事就被送离了自己的身边，生疏在所难免。
　　她不愿意再讲下去，只道：“她如今有了孩子傍身，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是啊。”
　　两人下着象棋。
　　琉璃这会儿并不在身边伺候，而是让尹双儿随侍左右。
　　之前康熙指人，各个宫中都出现了短缺，内务府调和，各自安排。
　　新来的三个宫女，是宫中的老人，不需要如何教导，只需让她们熟悉永和宫的事即可。
　　永和宫善于管事的，现在唯有琉璃在，只好让她多劳烦。
　　万琉哈柳烟身边也新来了个，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宫中变动，再所难免。
　　下了会儿象棋，两人开始抄经。
　　夜里，等万琉哈柳烟走了，乌玛禄捧着书看了会儿，才歇息。
　　六月末，胤禛同胤祉，才从曲阜回来。
　　他们两个一路上轻骑快马，本该早就回来了，只是他们难得自己出行，免不得看些新奇，便放慢了速度。
　　他们各自给亲近的人都带了些新奇的玩意儿。
　　胤禛给佟佳苍雪带的是民间淘来的仿焦尾琴。
　　给乌玛禄的，自是民间淘来的新出的话本子。
　　胤禛也给弟弟妹妹们带了东西，给如意的是一只漂亮手镯，给长生的是淘来的象棋，至于十四和九格格，则是送了不倒翁、华容道，这些孩子们的玩具。
　　其余永和宫的妃嫔们，胤禛也各买了些，一一送去。
　　乌玛禄翻开话本子瞧了瞧瞧，笑道：“你有心了。”
　　她又问他：“给静姝买了什么。”
　　他抿唇笑道：“一枚玉佩。”
　　乌玛禄笑道：“并蒂莲的？”
　　胤禛点头。
　　乌玛禄道：“那就好。”
　　十月间，李喜姐来报，说是宋意有孕在身，已经三月有余。
　　乌玛禄遣人送了些东西给宋意。
　　宋意领旨谢恩。
　　她心中的恐慌却始终没有着落。
　　她还是个娃娃，就要生娃娃啦？
　　可她没有一个能询问的人，只得自己咽下这些恐慌。
　　李舒来看她，见她要哭不哭的，忙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宋意在李舒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算完。
　　李舒低声哄她：“你有了孩子，以后在府中也有个依靠。”
　　她说：“我也不懂你那些事，可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先想着怎么活下去才是正理。”
　　宋意紧紧的抓着她的袖摆，不肯松手。
　　李舒同她说道：“我听说，明年就要出宫了。四阿哥府上就咱们三个，福晋为人颇好。你啊，就别担心那些了。”
　　宋意苦道：“我只是害怕……害怕……”
　　李舒轻声问她：“你怕什么？”
　　“我有孩子……”
　　李舒沉默了会儿，只能劝她：“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呢？尤其是咱们……”
　　李舒细细劝她：“咱们若是有个孩子，年老后也好过一些。否则没有孩子，以后又不受宠，月例粮钱寥寥无几，可怎么办。”
　　李舒道：“你也别怪我自私，都说养儿防老，正是这么个理。”
　　李舒劝她：“你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你也该为以后想想，可不能再使小孩子脾气。”
　　宋意脑子里乱成一片，只哭泣着：“你让我想想。”
　　李舒为她擦干了眼泪，告诫她：“你有孕在身，是天大的喜事。以后切莫要哭成这样，免得犯了忌讳。”
　　宋意听出来她是为自己好，真心实意的叫了声姐姐。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舒才离开。
　　她走出门，看着天空，良久才低下头，慢慢回自己住所。
　　路上遇见静姝出门，她站在侧道行礼。等静姝走了后，她才回自己住处。
　　王云锦有孕在身，卧床静养，少有出门。
　　大伙儿体谅她，有时会去她住所说说话。
　　十一月二十八日子时，王云锦诞下一子，为十五阿哥，后取名为胤禑。
　　静姝来见乌玛禄的时候，赶上如意也来了。
　　乌玛禄叮嘱如意：“以后下雪了，便不用来了，谨防着身子，多照顾太后才是。”
　　如意笑着，带着些被宠坏的娇纵：“皇祖母让我来看额娘，多住些时日。”
　　她笑道：“我打算住到下第一场雪再回。”
　　逢静姝来。
　　如意邀着静姝：“嫂子也随我在额娘这里住几日，陪我玩儿。”
　　静姝看向李喜姐，李喜姐忙道：“主子自己做决断就是。”
　　静姝自己沉默了会儿，才答应下来。
　　如意拉着静姝去玩儿了。
　　宫里热闹了起来。
　　如意带着几个孩子抓石子儿，邀着静姝一起。
　　乌玛禄问李喜姐：“她之前的那个宫女。”
　　“奴才正在调教。”李喜姐恭敬道。
　　乌玛禄点头：“你辛苦了。”
　　乌玛禄起身，邀她：“走吧。”
　　两人出门看孩子。
　　万琉哈柳烟知道后，去同苏麻喇姑说了几句，把十二也带回来住了几日。
　　老四也带着老八、老九、老十来过两趟。
　　万琉哈柳烟称道：“平日不见孩子又想，一来了，闹哄哄的，头都大了。”
　　“也捱不了几日。”乌玛禄也觉着是有些吵闹。
　　万琉哈柳烟指着被嬷嬷们抱出来的九格格，打探道：“皇上还是没给她取名？”
　　乌玛禄点头。
　　万琉哈柳烟轻声道：“也是，摊上那么个额娘，皇上不理她，都已经是恩赐了。”
　　乌玛禄倒不太在意：“终归是条命。”
　　她含笑的看着九格格。道：“我给她取了个喜宝的小名儿。”
　　纵然爹不疼娘不爱，然而孩子本就是上天给予世间的宝贝，每一个孩子的出生，本就足以令人欢喜。
　　她对世间，始终保有善意。
　　万琉哈柳烟知她秉性，瞧了喜宝会儿：“她是比之前要壮实些了。”
　　喜宝年岁虽小，身子骨倒比她的哥哥姐姐们要强健些。
　　随着天气渐冷，小孩儿在外面跑动不注意便染了风寒，生了病。
　　如意很快发了高烧。
　　乌玛禄叹了口气，请来太医诊治，等如意病情稳定下来后，才遣人送回宁寿宫。免得太后时时忧心。
　　如意走了，静姝便不好意思久待，恰逢胤禛来见乌玛禄，便跟着胤禛一块儿回去了。
　　宫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康熙也松了口气：“之前来过一回，才知道孩子们能这么吵。”
　　“吵闹是小孩儿的天性，若要求不大点儿孩子就乖巧懂事，不过是大人的偷懒罢了。”乌玛禄笑道，“虽然我也觉得他们有些吵闹，但这样也好。”
　　康熙闻言沉默了会儿，才道：“你说话惯来有几分道理。”
　　两人歇下。
　　公元1694年，康熙三十三年。
　　内务府秀女入宫。
　　教导嬷嬷同她们细讲宫里的规矩，说到了宫中各位主子，道：“宫中最是宽和待人的便是永和宫主子了，只她病了许久，常年宫门紧闭，你们许是见不着了。”
　　“前几年倒是要过新进宫的，只是那些不开眼的犯了忌讳，如今只要内务府分的，你们怕是去不了了。”
　　教养嬷嬷又道：“翊坤宫主子也是个顶好的人，只是不大管这些事，只爱玩乐，讨好难啊。”
　　“至于其他各宫妃主，一向不惹事，也少有见他人的。”她劝她们死了这条心，“你们这些，多是得去内务府熬着，看各宫什么时候有空缺，才会补上。”
　　不过，她又道：“内务府也可以向皇上荐人，也许你们就有幸得了青睐，一步登天也说不定。”
　　宫女想要成为主子，除了妃嫔推荐，便是内务府荐，又或是貌美，无意间入了龙眼。
　　无非这三条路。
　　教养嬷嬷的视线落在了一位宫女身上。
　　那位宫女姓陈，是汉军旗包衣，相貌清丽，举止得体，行动间不慌不忙。
　　让她不免想到多年前，她曾经很中意的一位宫女，她甚至想收她为女儿，悉心教导，免她苦与难与这宫中的磋磨。
　　可惜，天不从人愿。
　　而那位宫女，在后面成了永和宫主子。
　　她低着头，不再打量。
　　罢罢罢，各有各命罢了。
　　二月间，康熙准立罗刹国公馆，隶属理藩院，安置来京的罗刹国商人及传教士、留学生，附设东正教堂。
　　三月十六日丑时，宋意诞下一位格格。
　　乌玛禄遣人送去了些首饰。
　　然而，这位小格格不过活了十多天，便夭了。
　　宫中孩子夭折是常态。
　　乌玛禄知晓宋意难以接受，也只能传话让李喜姐多照顾照顾。
　　四月，挑好的乔迁之日，胤禛带着静姝和两位侍妾，以及伺候自己的宫人正式搬出紫禁城府邸，分府治事。
　　李喜姐作为乌玛禄派去帮助嫡福晋管理后宅的嬷嬷，自然也跟着一块儿出宫，入了四阿哥府。
　　康熙让内务府分府之时，多给胤禛一笔银子。
　　康熙说：“他府上油漆上的不好。”
　　内务府官员领着旨就下去了，也的确以油漆不好为由，多给胤禛多备了一笔银钱。
　　分府之时，除了银钱，内务府也会按例备上一些瓷器、布匹绸缎、田宅铺子。
　　胤禛离宫前，领着静姝来拜别乌玛禄。
　　乌玛禄让琉璃备好了一部分东西，她将东西给了胤禛。
　　她道：“我将东西都一分为四，这是你的那份，你收下吧。”
　　他身边的宫人接下。
　　乌玛禄又道：“你皇额娘给你的那份，也都在里面。等有空了，你多给你皇额娘上上香吧。”
　　他们都知道，乌玛禄口中的皇额娘是指孝懿皇后。
　　乌玛禄叮嘱他：“你要好好和静姝过日子，断不能对她不好。”
　　胤禛行礼道：“是。”
　　几人说了会儿话，胤禛才带着静姝离开。
　　回到西二所，胤禛将东西分门别类收好，见里面有金银珠宝、首饰绸缎、房屋地契。
　　乌玛禄贴心的将孝懿皇后给的东西专门放在一处。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她没必要冒认。
　　乌玛禄不屑做那样的事。
　　胤禛收拾的时候，自是看见了乌玛禄所说的孝懿皇后给他备的那份。
　　他忍不住心中酸涩，眼睛似乎有泪水要溢出。
　　他让静姝先睡，自己独坐了会儿。
　　到了府上，仆人们将东西一一装置好。
　　李喜姐在旁边看顾。
　　等一切忙完，胤禛在书房侧室摆上了孝懿皇后和乌玛禄的画像。
　　皇子分府之后，若自己生母并非皇后，常常会将生母容像供奉在府内。
　　他供孝懿皇后，是因孝懿皇后待他如亲子。
　　他为孝懿皇后上香。
　　他看着孝懿皇后的画像，悠长的叹息。
　　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还没来得及回报皇额娘，皇额娘便阖然长逝，逝前仍不忘为他打算。
　　羊有跪乳之恩，乌鸦有反哺之情。
　　难道人不如兽吗？
　　他孑孓叹息，却已为时过晚。
　　他在蒲团上，对孝懿皇后叩首。
　　十月末，钮祜禄贵妃向太后请安，回来路上，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呼吸困难，夜间长发出嗬嗬声。少有清醒的时候，纵然清醒，也呼吸急促。
　　请了太医。
　　也有喇嘛念经。
　　钮祜禄贵妃头疼欲裂，让身边宫女将喇嘛撵出去了。
　　然而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病情依旧不见好。
　　十一月初一日，钮祜禄贵妃病笃。
　　康熙来看过一次，询问太医，知晓是药石罔顾，也只能叹息。


第148章 
　　他有心想和钮祜禄贵妃说些什么，却始终不曾见她清醒。
　　她总是很快醒来，又很快睡去。
　　太医将康熙劝出去了。
　　因这病是感染风寒而得，不知道是否会传染他人，还是谨慎为妙。
　　康熙在屋外沉思良久，让礼部先做好准备。
　　十一月初三日辰时，钮祜禄贵妃去世。
　　是日，礼部奏，贵妃薨，应辍朝三日。
　　大内以下、宗室以上、三日内咸素服，不祭神。
　　康熙下旨，辍朝五日。贵妃所生皇子截发辫、摘冠缨、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方可剃头。
　　而贵妃宫内女子及内监，咸剪发、截发辫、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亲戚人等，成服，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命皇子三人成服，余皆摘冠缨，内务府总管一人，及茶膳人员成服，至大祭日，除服、剃头。
　　所属二内府佐领、二内管领下官员人等，及伊等之妻，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礼部领命去办。
　　钮祜禄贵妃初薨日，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民公侯伯以下、一品官以上，朝、夕、日中设奠，三次咸齐集。
　　公主、福晋以下，县君、一品夫人以上，朝夕奠、齐集。
　　至奉移后，惟祭日齐集。
　　随后，至十一月初五日，临时置棺于朝阳门外殡宫，满汉三品大臣以上俱赴殡宫。
　　十一月十三日参考明朝实录，赐谥号温僖二字。
　　是日，五鼓在殡宫行温僖贵妃册谥礼。
　　谥文由陈元龙恭撰。
　　谥文曰：
　　朕惟化始宜家，协赞必资乎贤媛，道崇治内助宣，允籍夫令仪，惟懿行式昭生，着珩璜之度斯，荣名载锡，殁膺纶綍之光，尔贵妃钮祜禄氏，阀阅名宗，柔嘉惠质，宅哀恪慎，勤夙夜而无违，秉性谦冲谨言，动而有则，早持躬于礼法，四德偕臧，夙禀训于诗书，六宫咸誉，慨芳规之遽谢，宜褒美之有加，特以册宝谥曰温僖贵妃。于戏，遡婉顺于掖庭，X编垂灿，閟音徽于泉壤，金石流声，灵爽有知，祗承渥眷。
　　温即德信宽和，僖为小心恭慎畏忌。
　　三月内，日上食三次；百日内，上食两次，皆内务府官、及管领下成服之男妇，齐集。
　　未葬期年内，每朔望上食一次。
　　又定，贵妃金棺奉移至朝阳门外殡宫，行初祭礼，用金银定七万、槠钱七万、书段千端、槠帛九千、馔筳三十一席、羊十九、酒十九尊，设仪仗，齐集行礼。
　　次日，襗祭用金银定、槠钱各五千，馔筳五席、羊三、酒三尊，不设仪仗，唯内务府官员男妇齐集。
　　大祭，与初祭同。
　　次日，襗祭与前襗祭同。
　　初周月，用金银定、槠钱各万，馔筳十一席、羊五、酒五尊，二、三周月同百日致祭，与周月同。
　　未葬，期年致祭，与百日同。咸设仪仗，齐集。
　　清明，不焚槠帛，用挂槠钱，花一座。
　　中元、冬至、岁暮，用金银定二千，槠钱一千，皆馔筳五席、羊一、酒一尊。又定，贵妃金棺奉移妃园寝，先期，行奉移礼。用金银定、槠钱各一万五千，馔筳十三席、羊五、酒五尊。设仪仗，齐集。沿途宿次奠馔筳一。
　　至陵寝日，不值班之大臣、官员，咸于兴龙口之外，跪迎举哀，侯过，随行，奉安圆寝享殿。
　　次日，行奉安礼，羊、酒、祭物咸与奉移同。皇子及送往之大臣、官员，及其妻，咸齐集。将入园寝，先期行奉安礼，致祭，礼仪与前奉安同。
　　又奏毕，期年致祭，焚槠钱、陈馔筳，嗣后祭日，照妃园寝祭祀之例。
　　于享殿内，贡果宝、十二盘，酒三爵、上香、行礼。
　　钮祜禄贵妃死后的谥号定为温僖，葬礼虽宏大，却不逾制。一切按妃位办，葬入妃陵，并不随主葬。
　　与皇后大祭三年不同，温僖贵妃只祭一年。
　　公元1695年，康熙三十四年。
　　虽还未出温僖贵妃丧期，但并不耽误康熙翻牌子。
　　温柔妥帖善解人意，会讨康熙欢心的王云锦自然多有翻及。
　　不过不久后，传来了王云锦有孕在身的消息。
　　她的牌子便被撤了下去。
　　康熙偶尔来永和宫的时候，会见她一见。
　　永寿宫的章佳敏若也多有翻及。
　　内务府今年呈上来的包衣秀女名单，康熙也勾了几个看看。
　　这里间，他最满意的是一位汉军旗的陈氏，乖顺低头的时候，楚楚可怜，却又柔韧，像是墙上攀缘的藤蔓菟丝花，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意味。
　　临幸后，封为了答应，赐居翊坤宫。
　　连幸了几回，便被封为了常在。
　　除此之外，还封了个王氏为答应。
　　宫中半开玩笑：“这是又要出个宜妃。”
　　然而，其实并没多少人在意这事儿。
　　早些年，大家或许还有争宠的想法，入宫多载，也看淡了这些事，知道争抢没什么用，早就认命的本本分分过日子。
　　那些想要争宠的，至今仍在禁足着。
　　众人也只是聚着，谈些闲罢了。
　　临三月末，新封的那位王答应也诊出有孕。
　　各宫按例送了贺礼。
　　五月初八，太子胤礽大婚，喧嚣热闹，只比皇帝大婚时差了一筹。
　　康熙爱这儿子视若珍宝，生怕亏欠。
　　众人也齐齐道贺，不肯触霉头。
　　乌玛禄备的礼自是贵重的。
　　或者说，在这个日子，每个人都拿出了他们能备的最厚的礼。
　　其他几位阿哥簇拥着太子，一片欢笑。
　　大阿哥胤禔也拱手道：“恭喜恭喜，太子今日终于大婚。”
　　胤礽脸上也带着几分笑：“同喜同喜。”
　　胤禛和胤禩一块儿行礼：“向你贺喜。”
　　“同喜同喜。”胤礽拉住胤禛，“老四一会儿陪我挡酒去。”
　　胤禛应下。
　　其余几位皇子一同贺喜，便跟在了太子胤礽身后。
　　他宫里的宫人也忙碌着。
　　只是有几个年轻的，忙着忙着，便会看向胤礽，很快又低下了头，继续忙着。
　　当皇太子胤礽东宫婚礼成，赐宴于文华殿之北。
　　康熙以金杯赐酒。
　　好不喜庆。
　　夜里还燃了一场烟花以作庆贺。
　　六月初七日，康熙正式册立石氏为太子妃。
　　六月十八日，王云锦生皇十六子庄恪亲王胤禄。
　　九月，噶尔丹率骑兵三万，东掠位于克鲁伦河流域的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然后沿河而下，进驻巴颜乌兰以东地区，扬言要借罗刹国鸟枪兵六万大举攻漠南。
　　而罗刹国使臣态度一直暧昧不清，一味推脱。
　　康熙一方面下令斥责。另一方面招来内政大臣，商谈战事。
　　蛮夷者，畏威不畏德。
　　斥责，乃占据大义。
　　打仗，乃威慑四方。
　　清朝诸帝，不喜他人称呼自己为蛮夷。
　　然而入主中原后，他们便将自己视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顺治出家偈中，便有一句“朕为山河大地主”。
　　学汉文，识汉字后。
　　他们认同儒家文化，便打心底里也觉得自己是正统的，环顾望去，尽皆蛮夷。
　　非我者，皆为蛮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以，康熙看不上噶尔丹之流。
　　他虽看不上噶尔丹，但得知噶尔丹在乌兰布通之战中兵败之后，退据科布多，招集旧部，求援罗刹国，图谋再举。
　　为防御噶尔丹再次进攻，康熙调整部署，加强边境守备；巡视漠北诸部，稳定喀尔喀蒙古上层，将逃居漠南的喀尔喀蒙古分为左中右三路，编为三七旗；设立驿站和火器营，沟通内地与漠北地区的联络，专门训练使用火铳火炮。
　　因此，噶尔丹安稳了几年，隐忍下来，招兵买马。
　　至公元1693年，康熙三十三年时，清廷曾诏噶尔丹前来会盟，意图确立主从关系。
　　然而，噶尔丹抗命不至，终于于今年九月遣兵侵入喀尔喀。
　　康熙在与众大臣商议后，决定诱其南下一战歼之。
　　康熙调集兵马，征调大批熟悉情况的蒙古人为向导，随军携带五个月口粮，按每名士兵配备一名民夫四匹马的标准，组成庞大的运输队，备有运粮大车六千辆，随军运送粮食、器材；筹备大量防寒防雨器具，准备大批木材、树枝，以备在越过沙漠和沼泽地时铺路。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康熙是打定主意要将噶尔丹一举歼灭。
　　康熙逐渐忙碌起来，不是在和内政大臣商议军务，便是翻看兵书，许久不入后宫。
　　九月初八日，温僖贵妃金棺下葬于景陵妃园寝。
　　十月二十一日，王答应生皇十六女。
　　公元1696年，三十五年。
　　出了年不久，正月二十八日，康熙启行亲征噶尔丹，随行带着年岁较大的阿哥们，带他们见见世面。
　　而太子胤礽留守京中，监国理政。
　　二月初二日，康熙派太子胤礽祭大社、大稷。
　　代行皇帝祭祀社、稷之责。
　　同月，清廷发兵约十万，分三路出击：东路由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兵九千，越兴安岭西进；西路由抚远大将军董鄂费扬古、振武将军孙思克率兵四万六千人，分别由归化、宁夏，越过沙漠，于翁金河会师，尔后北上。
　　康熙亲率中路军三万四千人，出独石口。
　　三路大军，打算在于克鲁伦河一带歼灭准噶尔军。
　　其中，大阿哥胤禔与内大臣索额图领御营前锋营，参赞军机；三阿哥胤祉奉命掌管镶红旗大营；四阿哥胤禛掌管正红旗大营，五阿哥胤祺掌管正黄旗大营；七阿哥胤佑统率镶黄旗大营。八阿哥胤禩管理火器营，康熙让他随自己入住御营。
　　康熙在这几个儿子中，最上心的，除了太子胤礽，过了便是胤禩。
　　其余皇子，额娘俱在，不用他多操心。
　　何况，他也是真的喜欢这个敏感善讨好人的儿子。
　　他看见他，总能想起自己幼年。
　　他当年为了获得皇祖母注目，不惜夜读典籍，以至于咳血。
　　而胤禩的努力，他也看在眼里。
　　正如对太子一样，他对太子越好上一分，便越不至于让太子沦落到当年的他那样的境地。
　　他常加思维，他越对胤禩好，胤禩便越不用像当年的他那样，竭力证明自己，只为让别人眼中看见自己。
　　所以，当胤禩字不好时，他会让胤禩每日写十张字，张张都得交由他过目。
　　旨在告知胤禩，他看见了他，所以，他不那么努力也行。
　　他收回思绪，招来胤禩一块儿入帐歇息。
　　胤禩妥帖照顾。
　　康熙心中很是满意，招他坐一块儿聊天。
　　聊的自然是军事。
　　胤禩想法虽有些稚嫩，康熙也不点评，只是微微颌首。
　　康熙半晌笑道：“不错，正是要多思多考。”
　　康熙见没什么话说，提起了闲事：“你最近的字像样了。”
　　胤禩笑道：“四哥教的。”
　　“老四那孩子性格坚韧，字迹沉稳刚劲，的确不错。”康熙说到这里提了一句，“你们几兄弟的字，各有千秋，我却独喜欢老四的字。”
　　“老大憋闷又毛躁，太子狂放散漫，老三清瘦孤僻，老五太过仁厚没有锋芒，老七……你的字太软太柔。”康熙看向胤禩，“都说字如其人，此言不差。”
　　胤禩垂首道：“儿子辜负皇父希望。”
　　康熙摇头：“各有所长罢了。”
　　若置身事外来看，康熙对胤禛是最满意的。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比起胤礽和胤禩，胤禛对他来说，确实差了一筹。
　　康熙又提了一句：“老四像他额娘，是个沉稳的性子。”
　　他半开玩笑道：“只怕天塌下来都吓不着他。”
　　胤禩笑道：“四哥是这样，领了掌管大营的活儿，就怎么也叫不出来了。大哥笑他无趣。”
　　康熙摇头叹息道：“他这个性子……”
　　他不再说胤禛，而是提点胤禩道：“你四哥写字自有他的风骨，你也得找到你的笔风。”
　　他提醒道：“你的字外刚内柔，总叫人觉得不像样。”
　　胤禩点头称是：“儿子回去后再多练练。”
　　“也好。”
　　康熙十分满意。
　　下午胤禔邀他出去打猎，胤禩向康熙说了后，就跟着出去了。
　　夜间，胤禩回来。
　　胤禩献上几只皮毛不错的兔子。
　　胤禩道：“儿子和大哥、三哥打猎回来了。这是献给皇父的。”


第149章 
　　康熙拿起来看了看，夸赞道：“不错不错。”
　　他问他：“你们今天收获怎么样。”
　　“每人各打了五六只，我给四哥送了两只去，叫他加加餐。”
　　康熙越发满意：“你小子不错啊。”
　　康熙让魏珠把兔子拿出去收拾。
　　他给太子胤礽写信时，提及了此事。
　　另一边儿，胤禛和胤祺、胤佑他们一块儿烤兔肉吃。
　　五阿哥胤祺是跟着太后长大的，性格难免带了几分沉稳，凡事都不急不忙的，不太爱打猎这些活动。
　　七阿哥胤佑一直都是在等成年之后，过继出去的。
　　这两人跟老大、太子，还有其他阿哥们玩不到一块儿。
　　倒是和性格同样沉稳的胤禛能说上话。
　　这次出行的六人，老大、老三、老八出去打猎，他三个就在营帐里聊天。
　　谈天说地，无话不说。
　　老五道：“如意叫我提醒你，回去了别忘了给她带东西。上回你去曲阜带的东西，她觉得差了点儿。”
　　胤禛笑道：“怎么，如意没让你带。”
　　“叫了叫了。”他连声道，“她说了，不要金银玉器首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他支着额头：“也不知怎么养出的这一副刁钻性子。”
　　胤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他不说，就看胤祺在那儿头疼。
　　胤佑笑道：“叫我说，如意现在年纪也大了，你不如叫皇父给她指门好亲。倒也合了她的要求。”
　　“这不还是女儿家的……”胤祺倒是说了个事儿，“皇祖母舍不得如意外嫁，倒有些想把如意留在身边。”
　　“倒也不错。”胤禛笑道，“她要真留在京中，回来见皇祖母和额娘就容易多了。”
　　胤佑道：“说是这般说，但我大清的公主向来是和蒙古联姻，恐怕……”
　　胤佑这话说得半点儿不错。
　　胤祺道：“这事儿太后也担忧过。不过，太后说，皇父如今有十个格格，少去一个也不碍事。”
　　倒也是这么回事。
　　胤禛不打算再聊这事儿，喝茶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我们还不是。”胤祺和胤佑异口同声道。
　　胤禛给胤佑出主意：“你不如用这回的军功讨个承欢皇父膝下。”
　　“倒也不是不行。”老五道，“亲王和皇子比，还是差了点儿。”
　　康熙仍在，自然是皇子更得康熙器重。
　　康熙薨后，再转亲王不迟。
　　胤佑应下了：“也好。”
　　胤佑提了一件事儿：“出来前，我去见了我额娘一趟。听说你也来，她就问及你额娘，说是刚进宫时认识，后来就没什么交际了。”
　　胤禛道：“我额娘身体不好，很少出来，我想见她，也都是我去看她。劳烦你额娘关心了。”
　　胤佑给他讲，他额娘说，她们当年住一个屋的，正是如今的德妃，他的额娘戴佳常在，八阿哥生母魏贵人，还有十二阿哥生母万琉哈常在。
　　胤佑道：“我额娘那会儿说，你额娘颇有一语成谶的能力。”
　　当年她们学完规矩，各自分散时，乌玛禄曾说——万一咱们这屋尽皆成了主子，以后在紫禁城的岁岁月月，可有的是日子见。
　　最后，那一屋子的果都成了主子。
　　胤禛摆手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几人聊起了战事。
　　进行战事推演。
　　五月初，中路军先抵克鲁伦河，逼近准噶尔军。
　　噶尔丹遥望清军势众，遂弃庐帐、器械，乘夜西撤。
　　康熙即命马思喀为平北大将军，坐镇巴颜乌兰地区；令董鄂费扬古西路军截准噶尔军退路，设伏袭击；命内大臣纳兰明珠尽运中路军之粮以济西师。
　　随后，康熙亲自率领前锋追击三日，至拖诺山而返。
　　准噶尔军退至特勒尔济时，仅剩万余人。
　　五月十三，清军西路进抵昭莫多，距特勒尔济三十里扎营。
　　董鄂费扬古以逸待劳，将东阵兵陈于山上，一部沿土拉河布防于西，骑兵主力隐蔽于树林中，以孙思克率绿营兵居中，旋派四百精骑至准噶尔军营地挑战，诱其入伏。
　　噶尔丹果然将万余骑全部出击，追至昭莫多，即向清军阵地猛扑。
　　清军居高临下，依险俯击，弩铳迭发，藤牌兵继之，每进则以拒马木列前自固。
　　准噶尔军初战受挫，乃下马力攻，冒矢铳鏖战，伤亡甚众，仍不退兵。
　　董鄂费扬古见其后阵不动，知为妇女和驼畜所在，即令一部迂回横冲，一部袭其后阵，准噶尔军顿时大乱。
　　噶尔丹见大势已去，一路逃窜。
　　扼守山顶的清军乘势奋击，上下夹攻，斩杀三千余人，俘获数百人。
　　噶尔丹之妻阿努可敦等被击毙。
　　最终，噶尔丹只带了几十名骑兵脱逃。
　　康熙传令，让噶尔丹投降，但是噶尔丹负隅顽抗。
　　康熙知噶尔丹已不成气候，只留下一部分人驻守，旋即凯旋。
　　胤禩细心照顾康熙，康熙心中很是欣赏，一日作诗道：
　　戎行亲莅制机宜，栉沐风霜总不辞；
　　随侍晨昏依帐殿，焦劳情事尔应知。
　　随后将此诗赠予胤禩。
　　胤禩妥帖收好。
　　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回京城，太子胤礽知晓消息后，欣喜若狂，想要前去迎接。
　　确定好军队凯旋的路线，于六月四日，太子胤礽率大学士阿兰泰、户部尚书马齐、礼部尚书佛伦前去勘察诺海河朔地方。
　　六月五日，两支队伍相遇。
　　康熙虽知太子要来，但亲眼看到太子后，忍不住欣喜的拥抱拍肩。
　　“你瘦了。”
　　胤礽闻言一愣，而后笑道：“想是思念皇父的缘故。”
　　康熙只觉他这话格外动听，拉着他入帐说事。
　　余下几位阿哥面面相觑。
　　大阿哥胤禔先开口：“行了，太子来了，皇父顾及不到咱们的，咱们都散了吧，啊，散了吧。”
　　他自己先离开。
　　八阿哥胤禩看了一会儿，凑上去：“四哥，我跟你一起走。”
　　三阿哥胤祉看了一眼，回自己营帐看书去了。
　　余下几位阿哥小聚，约着在周边走了走，晚上才回来。
　　胤禩还是和康熙一个营帐，太子营帐离康熙营帐很近，其余各位阿哥营帐各自分散。
　　第二日行军，到六月八日，已在离京城二十里外。
　　凯旋进城要讲究吉时。
　　康熙体恤太子，命太子胤礽先回京师。
　　六月九日，太子胤礽率百官来迎康熙皇驾回宫。
　　回京后，胤禛歇息了两日，见静姝担心，也存了点儿显摆的心思，便和静姝说起这次外出的事。
　　静姝只是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笑着。
　　等听到太后的打算时，静姝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那以后我和如意见面的机会便多了。”
　　“如意性子爽利，人又好。”胤禛笑道，“她要真留在了京城，到时候你多邀她来玩，免得你自己也无聊。”
　　“好。”静姝柔顺的笑着。
　　胤禛看着她，笑了一会儿，摇头道：“你先下去准备准备，过两天，我陪你回府见见你阿玛额娘吧。”
　　静姝惊喜道：“好啊。”
　　她笑得眉眼弯弯。
　　女子出嫁，除非有夫君陪同，否则是不能擅回娘家。
　　若是擅回娘家，只可能是被夫君休弃了。
　　这是天大的丑事。
　　静姝出嫁后，一直想回府看看，但她不太好意思说，只好一直憋着。
　　胤禛见她可爱，忍不住说了些浑话，他笑道：“你今年及笄，便该同我敦伦，之后怕是不方便回府了。”
　　静姝嗔了他一眼：“不与你说了，我要下去了。”
　　她离开。
　　胤禛笑了一声，去往书房，给孝懿皇后上了三炷香后，自个儿坐了会儿，想起此次战事，作下《狼居胥山大阅》、《功成回銮恭颂二首》等诗。
　　六月十五，胤禛陪乌拉那拉静姝回府，乌拉那拉家早已准备妥当，依礼相迎。
　　乌拉那拉夫人拉着静姝下去说话。
　　“他怎么样。”
　　“四爷待我很好。”
　　“谁说那个了。”乌拉那拉夫人目光老往她肚皮那儿跑。
　　静姝不好意思的喊了声：“额娘。”
　　乌拉那拉夫人收回目光，口中还是问道：“他怎么想的。”
　　静姝害羞不已：“他说……他说等我及笄之后。”
　　乌拉那拉夫人放下了心，念了几句那就好，又问她府里的事。
　　静姝道：“女儿一切都好呢，德妃娘娘将她身边的姑姑派给了女儿。”
　　她怕自己额娘担心，忙道：“那姑姑并不把持府中事务，而是给女儿细细分析，教女儿怎么掌管府中事。”
　　乌拉那拉夫人沉默了会儿，才道：“你那会儿年纪小，毕竟是进宫，也不好让家里的老嬷嬷跟着去，只派了两个伶俐的丫鬟。”
　　她轻叹了一声：“倒是她体谅你些。”
　　静姝笑道：“德妃娘娘的确是很好的人，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只是我有时候听不大懂。”
　　乌拉那拉夫人摸了摸自己乖巧听话的女儿，她道：“听不懂就听不懂吧，你好好为四阿哥打理好府上的事，才是正事。既然那个嬷嬷愿意教，你也要多听多看。”
　　“为人正妻，哪有容易的……”
　　乌拉那拉夫人平时掌管府内一切事务，大到举办宴会，小到府上人的月钱。件件样样都得她过眼。
　　她惆怅的看着自己女儿，最后也只是道：“做人媳妇儿了，就要好好为夫君考虑。你们才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她怕她不明白，又细细叮嘱她：“在别人眼中，你两是一体的。不论是谁丢了脸面，都是丢的家人的脸面。”
　　她细细叮嘱，殷殷嘱咐。
　　恨不得将自己这些年的为妻之道都交给自己女儿。
　　静姝安静的听着。
　　六月二十日，储秀宫妃赫舍里素真在景山病逝，遗体经景山东门到朝阳门外园内安厝。
　　在畅春园避暑的康熙帝知晓后，谕礼部道：原任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公噶布喇之女赫舍里氏，选入宫中，未经册封、倐以疾逝，良用轸恻，今追封为平妃。应行礼仪、尔部察例议奏。
　　一应丧葬，按妃位礼仪所行。
　　七月，胤禛前往遵化暂安奉殿祭祀孝庄文皇后。
　　七月二十五日午时，十一阿哥胤禌用过身上出现红色小麻点，上吐下泻，呼吸急促，神志不清、意识丧失。甚至一度呼吸骤停。
　　太医和能治病的那几位传教士紧赶慢赶，等到赶到时，胤禌已经陷入昏迷。
　　还没查出个什么名堂，胤禌就于七月廿五申时死去，时年十一岁。
　　宜妃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她抓着太医，非要他们查出个缘由来。
　　太医将当日十一阿哥吃过碰过的东西一一检验，没查出什么问题。
　　传教士看了会儿，开口道：“他可能是因为严重过敏而死。”
　　他知道她不懂，细细讲道：“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所以有些东西，有些人吃了用了没事，有些人却会有很严重的反应。”
　　他说：“包括身上起疹子，上吐下泻。”
　　传教士道：“更严重的，可能还会死去。”
　　“我不听，我不听，你滚出去。”宜妃将茶杯瓷器都砸在地上，“你们都滚出去。”
　　传教士看了一眼太医，太医见机快的，已经在往门口走。
　　传教士也跟着出去了。
　　传教士问他：“大人真的没看出来吗？”
　　太医停住脚步，看向他：“看出来了，你救得回来吗。”
　　传教士摇头：“如果是一般的过敏症状，我这儿有药。但是他的过敏反应很厉害，我没有办法。”
　　太医行了个礼：“你是个好人，只是还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行礼后离开。
　　传教士听着身后女子尖厉的声音，摸不着头脑。
　　等他回到住处，其他的传教士听说后，不由感叹：“你好运啊。”
　　看他茫然不解，其他的传教士道：“如果是普通人知道这件事，除了哭泣也没有别的办法。但他们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詹姆斯，你想一想。在我们国家，那些贵族们可把平民当成了人？”
　　詹姆斯没有说话：“我只是……没有办法……救那个小男孩，我感到很难过。”
　　那传教士摇头道：“你能够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你应该担心自己才是。向主感恩吧，感恩他救了你一条命。”


第150章 
　　那位传教士举起十字架，念了声：“阿门。”
　　詹姆斯不理解。
　　他是贵族出身，整个家族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他在神学院上学，所遇的都是好人。
　　他信奉《圣经》里的每一句话。
　　主让人宽容慈爱，世上的每一个男子都是自己的兄弟，每一个女子都是自己的姐妹。
　　他是如此的正直善良又单纯。
　　他无法理解这些人所说的话。
　　他还是低下头，举起十字架，放在嘴唇上亲吻：“愿仁慈的父护佑世上每一个人，他们皆是我的兄弟与姊妹。阿门。”
　　他是如此的坦荡无私。
　　那位劝导他的传教士也毫无办法，只是微微摇头，离去，留下他一人做祷告。
　　翊坤宫中，宜妃终于砸累了，歇了下来。
　　在门外探头的老九胤禟这才进来。
　　宜妃抱着他，神情悲伤，
　　胤禟小声道：“我听说十一弟去了。”
　　“……你十一弟……的确去了。”
　　这事儿已经报给了康熙，康熙也不过说句按例办。
　　宜妃却受不得这丧子之痛，将翊坤宫上下，除画意外，尽皆打了二十板子，而后让内务府重新给她换了人。
　　纵然如此，她也气得心口痛。
　　是她让十一今儿过来的，她想孩子了，哪知道就招了这祸事。
　　宜妃泪流满面。
　　五阿哥胤祺得了康熙的令，特进宫来瞧宜妃。
　　宜妃有两个儿子在身边陪着，才缓了些。
　　胤祺道：“额娘还是要保重身体啊，您不仅有十一，也有我和老九。”
　　宜妃又哭了一会儿，才道：“我心知是这么个理儿，可想起你那短命的弟弟，便总忍不了伤心。”
　　胤祺又坐着哄了会儿，最后宿在宁寿宫皇太后那里。
　　两兄弟连续陪了几天，直到十一抬出了皇宫，宜妃才好了些许。
　　连续哭了几天，她眼眶红肿疲乏，如雨后海棠。
　　康熙下朝之后也来陪了她一会儿。
　　宜妃在康熙怀里哭了一夜，第二日，哭乏了，才沉沉睡去。
　　一夜没睡好的康熙，回了乾清宫打算再睡会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身体困得很，头脑却清醒。
　　辗转反侧，让梁九功侧目。
　　康熙坐了起来：“梁九功，茶。”
　　梁九功奉上茶水，斟酌道：“爷要不去永和宫坐坐。”
　　“让德妃来。”
　　“是。”梁九功下去办了。
　　乌玛禄得了令，坐上轿辇到了乾清宫。
　　去的路上，魏珠就已经说了：“皇上昨夜没歇好。”
　　康熙让她坐下。
　　乌玛禄坐下后，伸出手，淡笑道：“还请爷将心拿来，奴才替爷安。”
　　康熙闻言一愣，笑骂道：“小混蛋。”
　　他招她上床歇息，将她搂在怀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只是久走不得，走累了心口闷。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他闭着眼，“宜妃哭了一夜，闹得我一晚上没睡。”
　　他打了个哈欠，有些困意。
　　慢慢的，呼吸声传来。
　　等康熙睡着了，乌玛禄才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出了内室。
　　梁九功本想劝她留下，乌玛禄轻轻摇头，离开了。
　　康熙下午醒来，让人往永和宫送了些东西。
　　这事儿画意瞒着宜妃，不敢告诉。
　　翊坤宫中，除了画意，都是新换的宫人，自然也不会上赶着触她霉头。
　　同她交好的，都知晓宜妃现如今跟德妃有所嫌隙，自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起这没趣儿的事。
　　未过几日，康熙带着几个妃嫔留住畅春园，也将宜妃带去散心。
　　换了个地方，宜妃也没那么难受了。
　　只是她有时候会发呆。
　　康熙这次将老九也带上的。
　　有老九陪着宜妃，她好过多了，脸上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九月，原属准噶尔的哈密统治者额贝都拉内附清朝。
　　此后，康熙下令编修《理藩院则例》，以巩固对蒙古的统治。
　　十月，康熙北巡，将宜妃带上，让她散散心。
　　他原本打算把今年封的陈常在带上，奈何陈贵人如今已有孕在身，便在随行名单上勾去了。
　　宜妃出来后，心情好多了，见着辽阔草原，打马和康熙并肩而行。
　　她邀请康熙：“主子可愿和奴才比试比试。”
　　“可。”
　　两人赛马，你追我逐。
　　两人只是略微比试比试，并未跑远。
　　跑了个折返，康熙勒马笑道：“你骑术不错啊。”
　　宜妃道：“比不得主子。”
　　康熙看她明亮的眸子，叹道：“你要生个女儿就好了，她定然和你一样的性子。”
　　他的那几个女儿，被养得跟汉人似的，娇弱得很，没一个爽快明丽的。
　　宜妃笑道：“也不是不行。”
　　夜间，康熙幸了宜妃。
　　太后万寿，上奉书称祝太后遣送衣裘，上奉书言：“时方燠，河未冰，帐房不须置火，俟严寒，即欢忭而服之。”
　　如今又逢太后寿，康熙提前便备好了礼物，又奉书称祝，叫人快马加鞭送回去，免得误了太后寿辰。
　　随后太后回了信，随着信一起来的，还有遣送来的衣裘。
　　这会儿队伍驻扎在丽苏。
　　信中询问康熙，所在之地气候怎么样？冷不冷，要注意身体。
　　如是吩咐云云。
　　康熙写信回道：“如今天气还热，瞌睡，还没有结冰，营帐之中尚不需要放置火盆，等天冷了，我必欢喜的穿上皇额娘送来的衣裳。”
　　跟着回信一块儿回去的，有水果干并土产。
　　他也下令，令总管太监顾问行请太后尝鲜。
　　等天气冷了，十一月下旬，康熙便准备回宫。
　　至了紫禁城，处理完政事，便又是一年，封笔后。
　　康熙四处走走，行至永和宫，乌玛禄正跟着琉璃学剪纸，如意和长生坐在身边，也拿着小剪刀剪纸。
　　康熙进屋后，乌玛禄便叫人把东西收起来了。
　　琉璃上了热茶。
　　康熙道：“你这儿倒比我那儿热多了。”
　　“奴才怕冷。”
　　康熙左右打量：“我写的福字，你已经贴上了。”
　　年年宫中，康熙会写福字和春联分下去。
　　乌玛禄笑道：“是，她两个也跟着写了几个，一并贴上去了。”
　　康熙顺着乌玛禄指的看去。
　　其中有一副春联，铁画银钩，虽字迹清瘦，却笔锋铮铮。
　　他道：“这是如意写的？”
　　“是。”乌玛禄看了一眼，道，“她字写得很好。”
　　康熙点头：“和你一样，只怕过刚易折。”
　　他摇头道：“姑娘家还是柔一些好。”
　　如意闻言，心中不悦，但碍着是自己皇父，也不说什么。
　　康熙招她们坐下，和她们说事儿：“前些日子，太后叫我去，和我说，想要把如意留在京中。”
　　乌玛禄点头：“这不错。”
　　康熙道：“我打算到时候把她嫁到佟家。”
　　“佟家是我母家，有我盯着，不敢对她不好。”康熙同她细细商量，“前些日子，我问过舅舅，说是他大儿子叶克书的儿子舜安颜，比如意大不了几岁。容貌清俊，为人斯文，作风干净，是个良配。”
　　乌玛禄有些想拒绝掉。
　　她算了算，他们算是近亲。
　　这不好。
　　可她找不出什么由头。
　　这个年代，信奉亲上加亲，表妹嫁给表哥的不胜枚举，诸如陆游便娶了自己的表妹，而汉武帝和陈皇后亦是表亲。
　　而佟家，在康熙掌权的这些年里，已经一跃而起，成了世家大族中的一员。
　　康熙为如意选了佟家，正是他多番考虑后的结果。
　　乌玛禄看向如意：“你怎么想。”
　　如意低头不语。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聊起自己的婚嫁，总是这样害羞的。
　　康熙见状，直接将事给定下了：“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礼部给他两准备准备。”
　　乌玛禄微启唇，迟疑片刻，还是道：“这是不是不太好。”
　　康熙握着她的手，安抚道：“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他说：“我的女儿，合该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来配。”
　　康熙道：“这件事不用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她见此事已不可更改，便不再抗拒。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若奴才为此闹一闹，爷可会改变主意？”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康熙已经在忍着不悦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叫人不痛快的话作甚。”
　　乌玛禄轻轻的叹息：“是奴才胡闹了，爷莫当真。”
　　她又打着精神，和康熙说了几句。
　　只是温情没有了，话也说不下去，康熙匆匆说过几句就走了。
　　如意问她道：“额娘为什么这般拒绝，为此惹怒皇父并不值当。”
　　乌玛禄发了会儿呆，才回答道：“额娘在一本书上看过，说是血缘越近的人，越不易生出孩子。纵然生出来了，孩子也容易夭折，又或是得病。”
　　如意笑道：“不过是些杂书乱写罢了，若真是如此，大家又怎么会热衷亲上加亲呢。”
　　如意弯眼笑道：“额娘总是想多。纵然我不能与他有孩子，他的其他孩子也要养在我的名下，也没什么差。”
　　如意继承了他两的聪明，她狡黠的眨眨眼：“正如皇父所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女儿乃这大清的格格，是太后亲手抚育，由额娘教导，以后还会由皇父亲封为公主。”她笑着，“女儿要做，只做最好的选择。”
　　乌玛禄看着如意的笑容，那是她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哪怕那选择不是你自己想选的？”
　　“最好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如意笑道，“女儿相信，自己每次做选择时，一定选的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选错了呢？”乌玛禄问她，“你会不会在将来后悔。”
　　“不会。”如意强调道，“因为我每次做选择的时候，一定是那个选择，是我当时能够做的最好的选择。”
　　乌玛禄半晌后笑出声来，擦去了眼角笑出的泪水：“你说得对，是额娘矫情了。”
　　乌玛禄算是默认了这桩婚事。
　　她看着俏丽的少女，天真而无畏，自信而张扬，带着并不让人讨厌的娇纵。聪慧又通透。
　　乌玛禄感叹道：“你远比我通透。”
　　如意嘘了一声，眨了眨眼，摆动着脚，笑道：“通透也好，糊涂也好。知道该什么时候通透，什么时候糊涂才最好。”
　　她说：“额娘你就是太干净了，容不得沙子。水至清则无鱼。”
　　乌玛禄闻言不由失笑。
　　她的女儿长大了。
　　她的女儿已经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大人了，虽然免不了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但毕竟长大了。
　　她不能再用看孩子的眼光去看待她。
　　她将自己手上的玉镯褪下来给她，还戴在了如意手腕上。
　　她笑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额娘永远支持你。”
　　如意笑着摩挲着镯子：“好啊，谢谢额娘。”
　　长生称亏道：“额娘只给姐姐，不给我。”
　　乌玛禄逗她：“额娘给你的，备成嫁妆了。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做陪嫁。”
　　“我活不到那时怎么办。”长生不悦道。
　　乌玛禄此刻大抵明白了康熙的感受，她压下心中的不悦，点了点她额头：“可不兴说这样的话。”
　　如意把长生拉出去了。
　　乌玛禄轻轻叹气：“你把前儿个孟得义送来的白玉串珠给皇上送去，说是我的赔礼。”
　　这是这么多年来，乌玛禄头一回认错。
　　琉璃对她的改变感到心喜，领命去了。
　　乌玛禄见人都走了，转动着手中佛珠，思考今日之事。
　　她方觉，修心一事，如逆水行舟。稍有不慎，念念退转，沦为凡夫。
　　她如今也更体会了，什么叫红尘炼心。
　　不是闭门不出就可称修心，修心更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间，在和他人的交互间，在最细最微处。
　　便如，道在屎溺中。
　　她免不得怀疑，那些所谓的清修，真的能修出个名堂吗。而不是虚妄的如同空中楼阁，来人间一遭，便会垮塌如蜃海。
　　清修只当为闭关，修心还需红尘来。
　　她垂目转动佛珠。
　　微光洒尽屋内。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宴。
　　康熙忙完后，来赴家宴，举杯祝贺，行动间，手腕上的白玉串珠露了出来。
　　乌玛禄看在眼中，笑了笑，同举杯，遮住了眼中笑意。
　　如今宴中，除了康熙与太后。
　　除了乌玛禄外，妃位还有五人：惠妃、荣妃、宜妃、佟佳苍雪、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宝音。


第151章 
　　嫔位共两人：章佳敏若，魏见月
　　往后的，共林林总总二十来人。
　　而僖嫔赫舍里氏，端嫔董氏，袁青青，还有一位康熙从江南带回来的答应，依旧在被禁足。
　　开年后，康熙调兵遣将，三征噶尔丹。
　　康熙带兵渡过黄河亲征。
　　随行队伍中有徐贵人并两位答应。
　　康熙这是打算痛打落水狗。
　　他在噶尔丹内部的探子回报，噶尔丹原来的根据地伊犁已经被他侄儿策妄阿拉布坦占领。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驻扎后，并非能说打就打，还要讲究时机。
　　三月七日，康熙令敬事房总管顾问行将御笔信亲自交予延禧宫惠妃，令她为随扈出征的徐常在等人酌量制作衣物。
　　惠妃接信后，送走了人，将信扔在桌上。
　　“我倒成了管家婆了？什么不用我过目，这事也要我管。”
　　紫烟忙道：“那是皇上爱重主子，管它这宫里有多少主子，谁能迈得过主子去。”
　　紫烟劝道：“您瞧瞧，这管理六宫都职责，不就只在主子手上吗。”
　　“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惠妃被这两句话说舒坦了，叫来宫人，开始为此次随行的嫔妃制衣。
　　因着是急着要的，连夜赶制而成，又恰好遇上康熙寿辰，太后把备好的金银茶壶一并送去了。
　　使者顺带为康熙讲述宫中之事，说是陈常在于三月初二，诞下皇十七阿哥。
　　康熙奉书拜受，回信感谢，顺便在信中提及，晋陈常在为贵人的事。
　　此乃喜事，他要来个喜上加喜。
　　他打算讨个好彩头。
　　信传回宫中后，大家都忍不住侧目，这位陈贵人晋升速度之快，也只稍逊于宜妃当年。
　　她如此被爱宠，也免不得讨好她的人。
　　她身边人收拾着其他妃嫔送来的东西，嘴里说着客气话：“主子真真受宠，听说也只比宜主子当年差些。”
　　那宫女恭维着：“想来主子定会一飞冲天，哪日成个妃主儿也不是不可能。”
　　陈贵人垂首，摆弄着手里的荷包，轻声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可不兴到处说。”
　　“主子宽容，奴才才胡说了些。主子不怪都是好的，怎么会到处说。”宫人收拾完了东西，给陈贵人端来了汤药，口中骂道，“那些小蹄子眼里没活儿，迟早要拧拧她们的眼。”
　　陈贵人让她拿出针线，慢悠悠的绣着。
　　过了会儿，她突然道：“你说，我真能成妃子么。”
　　那宫女忙道：“主子是有福之人，定然能的。”
　　陈贵人不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绣着。
　　三月二十七日，康熙到达宁夏后，寻得几件风貌不一的土物，他破觉有趣，便差遣潘良栋送入宫，按字送去延禧宫惠妃等人。
　　妃位以上各有一份。
　　皆是平分，不至于叫谁称亏。
　　乌玛禄自然也分到一份。
　　末了，又送来了对陶瓷娃娃，做成老爷爷、老奶奶模样，杵着拐杖，笑呵呵的，一人手上拿着个对联，一个写白头偕老，另一个写永结同心。
　　乌玛禄把玩了会儿，让琉璃收了起来。
　　琉璃问她：“主子不回个礼吗。”
　　“等他回来再说吧。”乌玛禄低头，转动着佛珠，开始诵经。
　　胤禵从屋外跑了进来，他急道：“额娘，姐姐喘不上气。”
　　乌玛禄问道：“去请太医了吗。”
　　“去了。”
　　乌玛禄闻言，还是叮嘱琉璃：“你去盯着。”
　　琉璃领命去了。
　　乌玛禄看向胤禵：“你今天不应该在尚书房吗。”
　　胤禵低头，小步小步的往门口移。
　　“过来。”
　　胤禵见躲不过，只好一缩一缩的站回来。
　　乌玛禄看着他：“你逃学了。”
　　胤禵乖乖点头。
　　“为什么？”
　　胤禵低声道：“谙答不好，只喜欢哥哥们，不喜欢我。”
　　乌玛禄闻言，便知道了他遇到了什么。
　　她拉他过来坐下：“我也不与你讲那些大道理，只问问你，你日后打算怎么办。”
　　胤禵不说话。
　　乌玛禄耐心道：“尚书房的老师都是你皇父千挑万选的，值守多年，万不可能为你更换。”
　　“所以，你是打算，只今日逃学，还是之后都要逃掉。”
　　胤禵耍赖：“我不想去。”
　　乌玛禄微微摇头：“好。”
　　胤禵狐疑的看着她：“额娘莫不是在诓我。”
　　“不诓你。”
　　“额娘不生气？”
　　“不生气。”
　　得了保证后，胤禵小心翼翼的看向她：“那我出去玩儿了？”
　　乌玛禄点头。
　　胤禵出去了。
　　乌玛禄起身去看如意，长生这会儿冷热交替的，正卧病在床，瑟瑟发抖。
　　高太医得了消息后，就紧赶慢赶的来了，他给长生诊断后，开口：“格格是先天的体弱，因此身子骨不如他人。在这季节交替之时，更是要多注意。”
　　他叮嘱了几句，给长生开了药方。
　　末了，又提醒乌玛禄：“娘娘还是注意着她的身子些。没有事，还是尽量让她少下床走动。最好卧床静养。”
　　乌玛禄点头：“你费心了。”
　　高太医行礼离去。
　　未果几日，胤禛入宫见她，问安过后，同乌玛禄说起了一件事，原是静姝在二十六日时诞下了麟儿。
　　乌玛禄笑道：“该赏。”
　　她让琉璃去备东西。
　　胤禛同她道：“只是静姝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好不易保住一条命。今日进宫便是打算请太医出宫去看一看。”
　　“那你快去吧，勿要耽误静姝的身体。”
　　胤禛微微摇头：“此次进宫，除这件事外，还有三件事想要告知额娘。”
　　“你说。”乌玛禄耐心道。
　　“第一件事是，额娘先前派去掌管皇庄的孟得义，儿子这几年查出大笔贪污。”胤禛将袖子里的罪证拿出来，“今已查明。”
　　乌玛禄接过，打开看了，里间的确写了孟得义这些年贪污的东西，几年几月几时都清清楚楚。
　　乌玛禄将这罪证推回去：“我知道。”
　　胤禛看向乌玛禄。
　　他在等自己额娘的回答。
　　“御下之道，无非二者，一者情，二者物。你不能什么都不给，还叫别人无欲无求对你好。”
　　人非圣贤。
　　一时不给还好，可一直不给，便不怪别人背叛你。
　　乌玛禄向来什么都知道，但她以诚待人。
　　或许，她的确有八百多个心眼子，但她都放弃了。
　　她细细教他：“不止御下，与任何人交都是如此。”
　　乌玛禄停下转动佛珠的手，看向胤禛：“天下之人相交皆有原因。能留在你身边的人，必然是因为你可以给他们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不管是钱财，名声，或只是那一瞬间让他们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胤禛耐心听着，在晃眼间，似乎看见了她脸上的讽意，但细看，什么都没有。
　　“你会在乎你的兄弟姐妹多于外人，是因为你们体内有相同的血缘，加上长时间的相处。”
　　胤禛不愿意听下去：“那这么说来的话，这世上岂不是所有的都是一场交易，难道额娘生我也是吗。”
　　乌玛禄淡淡的笑了起来，避而不答。
　　她只一味说自己的：“因什么而来的，就会因什么而去。因钱财而来的，也必然会因为钱财而去。归根究底，或是因为你无法提供给他们这样的东西了，或是因为他人提供的比你更多。”
　　她喝了一口茶：“世间之人皆是逐利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切无常，一切非恒常。
　　乌玛禄所说的话让他感到了极度的不适。
　　你可以说他是被保护的太好了，但在他过去的经历当中，所有人对他都是尽心尽力。
　　即便他有的时候会被太子骂两句，但那也只是兄弟之间的事情。
　　怎么在自己额娘口中，这些仿佛变了一个模样。
　　变得尖酸刻薄，阴狠毒辣了起来。
　　乌玛禄知道他接受不了，放下茶杯，道：“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你说说你来的第二件事吧。”
　　胤禛虽然浑身不适，但是他还是想要再听下去。
　　他对知识极度的渴求。
　　乌玛禄所说的这些，是他在四书五经当中学不到的。
　　胤禛看向乌玛禄，认真道：“儿子不明白，但是还请额娘再多讲一讲。兴许以后便明白了。”
　　乌玛禄看向他：“你确定？”
　　胤禛略微沉默后，点头：“是，儿子确定。”
　　乌玛禄淡笑道：“既然知道了本质，想要所谓的忠诚，无非确保你所给他的东西，别人给不了。”
　　价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乌玛禄道：“不过除了这些看得见的荣华富贵外，还有感情。”
　　她感叹道：“感情是最容易背叛。也是最难背叛的。倘若遇上重情重义之人，必须拿出与其相当的情意交换，方可永保感情长存。若是薄情寡义之人，便以利益交换。”
　　乌玛禄道：“我记得《孟子》里有这么一句话：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的确有。”胤禛记得很熟。
　　“被尊重，是每个人的欲望。不论地位高与低。”乌玛禄侧首看向他，“如果你很难做到，那只需要记住一句话，以诚相待，平等相待。”
　　“儿子记住了。”也不知道怎的，听得多了之后，他竟觉得自己额娘说的极其有道理。
　　胤禛略微思考后问道：“若是做到了这些，他们还是离开了。那么是不是额娘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全对。”
　　“不，众生来去，自有缘由。”乌玛禄淡笑道，“所有你以为突如其来的离开，也许只是之前所有累加的原因，在此时爆发了而已。”
　　你所有以为自己在掏心掏肺的对他人好。但事实上，往往你在这个与他人交互的过程中，已经在不知不觉的伤害到对方了，当对方的忍受到达一定限度之后，就是会离开。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之所欲，亦勿施于人。
　　自打那日，和如意的对话后，乌玛禄才开始正视这个世间，才在考虑这些事。
　　她为世间人，怎能做神仙。
　　胤禛慢慢的想着。
　　乌玛禄转动着佛珠，闭目养神。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琉璃端着拾缀出来的盒子进来了，她将盒子放在矮桌上。
　　乌玛禄伸手打开，看了眼，道：“我那儿还有套钿子头妆奁。”
　　琉璃下去拿了，出得门外见尹双儿在门口候着，问她：“你怎么不进去伺候。”
　　“主子要和小主子说些话，让我在门口候着。”
　　琉璃应了一声，去库房里拿钿子头妆奁了。
　　胤禛只是勉强记住，现下回神问道：“孟德义毕竟是额娘的人，额娘看该怎么办。”
　　乌玛禄问他：“他贪了这么多东西，去向何处。”
　　“变卖了。”
　　“变卖后的钱财呢？”
　　“只追回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被他买了三处宅子，宅子里面养的是京城中的小乞儿。”胤禛斟酌道，“他妻子苦苦哀求，所以我去查了缘由。是因为他身体有缺，不能生育，便起了好心，想要抚养这些孩子。”
　　“嗯？”乌玛禄疑问道，“他妻子？”
　　“对，听说也是额娘宫中出去的，叫什么李巧儿。”
　　乌玛禄隐隐还有点儿印象，点头道：“那他们在一起，应该也挺难的。”
　　胤禛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进宫，请额娘拿主意。”
　　乌玛禄没什么迟疑：“把他和他妻子赶到收成最不好的庄子上，让他俩继续做管事。”
　　“他收养的孩子，让年岁十五以上的，跟着种地。会读书的读书去。”她慢慢道，“年岁小的，自己学着做些轻活。”
　　乌玛禄看向他：“时至今日，仍有乞儿。你不该怪这些乞儿污了皇城，而该自省，要如何帮助这些乞儿。”
　　她语重心长道：“人皆是趋利避害的，没有人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流浪，当乞儿。”
　　乌玛禄将手上的佛珠放在了胤禛手里：“老四，你比他人幸运，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你拥有了世上绝大部分人不能够拥有的东西。”
　　“可越是如此，你越要端正自己，修正内心。莫要成了纨绔子弟。”乌玛禄看向他，“明亡，则亡于膏粱不思社稷，只顾自己玩乐。你要以史为鉴啊。”


第152章 
　　“居高位者，不可贪图享受，而该体恤下民。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是，儿子记住了。”胤禛答道。
　　这些话，远比之前那些阴暗的论调，更能够让胤禛接受。
　　胤禛自打出宫立府之后，没有宫中约束，也去了不少地方。那样坦诚的贫穷与低贱，是如此剧烈的冲击他的眼睛。
　　他自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但他也看见了那些墙角之下，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乞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帮助这些人，即便给了钱，好像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起来。
　　他感到了困惑。
　　但是身边的人没有人能够理解。
　　他们只会觉得他太过矫情多事，那些低贱之人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在自己额娘这里听到了不一样的回答，他心中的纠结缓了缓。
　　乌玛禄看他若有所思，补了一句：“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能够体恤他人。虎毒尚不食子，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毫不留情的伤害、杀死除自己外的一切生灵，而不觉得悲伤。”
　　乌玛禄的话，让胤禛在迷茫当中抓到了一束光，他顺着光出来，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但好像又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喃喃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胤禛眼中恢复了清明，他叩拜道：“多谢额娘再生之恩。”
　　生育肉身是恩。
　　生育精神灵魂何尝不是恩。
　　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他额娘已经做到了老师该做的，那么，他虽没有完全对自己额娘行拜师礼。但是叩拜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胤禛站起身坐下。
　　进来的琉璃当作没看见的样子，将钿子头妆奁放在桌上。
　　乌玛禄打开看了看，将盒子关上，推给胤禛：“这是给静姝的，你叫她养好身体才是。”
　　“儿子知道。”
　　胤禛想了想自己来的目的，又道：“我来的时候遇到了老八，他特意拦住我，说十四最近不读书，还说是额娘应许的。”
　　“他不喜欢里间的老师。他不想去，我便让他不去了。”
　　胤禛微微皱眉：“这怎么行，若是皇父知道了，免不了要训斥十四。”
　　“不妨事。”乌玛禄摆手道，“他挨挨训斥也好。指不定过几日，他自己无聊，便去尚书房了。”
　　“年纪大的，平日里都要读书，每日还有课业，哪有功夫答理得了他。”乌玛禄平静道，“其他阿哥也不会跟着他一起逃学。”
　　“比他年岁小的，都养在高位妃嫔宫中，他即便去找他们。别的妃子也不愿意摊上这摊浑水，只会找由头把他赶走。”
　　“他身边的宫人，我已经下了令，要是敢和他一起胡混，他们会被撤走。”
　　胤禛迟疑道：“额娘既然不是不管，为何不将十四弟劝回去。”
　　“要等他自己吃了苦头，以后才不会再犯。否则哪怕劝回去了，隔三差五的也要闹上这么一回。”
　　行吧，是他杞人忧天了。
　　额娘心中有数的。
　　他又和乌玛禄说起了第三件事。
　　一个是有个小官找上了他，那小官娶了乌雅家的远亲，一个叫乌雅清欢的宫女，隔着关系的找到了他，说是那位乌雅清欢曾和乌玛禄有旧，想凭这关系见他一见。
　　再一个是此次上京赶考的有个举子，是琉璃哥哥的儿子，找上了他。
　　旁的他都拒了，这两人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乌玛禄道：“拒了。”
　　“成大事者，不要为私情所绊，否则处处缩手缩脚。”
　　“是。”
　　乌玛禄看向琉璃，话却是对胤禛说的：“不管他们凭借谁的关系，你都让他们找原主去。”
　　“是。”
　　乌玛禄道：“以后都这样处理吧。”
　　她有些累了：“你忙你的去。”
　　“是。”
　　乌玛禄又提了一句：“你去看看长生吧，她病了。”
　　“是。”胤禛带着礼退下了。
　　两个小太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胤禛前往偏殿，十四待得无聊，正看着长生发呆，见他来了，高兴道：“四哥。”
　　胤禛走过去摸了摸他脑袋：“你最近有些不像话。”
　　“没有的事。”胤禵嘟囔着，“定是额娘又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她不懂这些。”
　　胤禛好奇又好笑的看着他，揉了揉他脑袋，没有说话。
　　胤禛坐下，问长生：“你身体怎么样？”
　　“不大舒服。”长生沉默了会儿，才道，“我这些日子，总能梦见有人来接我，要接我走。可我舍不得额娘，也舍不得喜宝。”
　　九格格喜宝如今已经六七岁了，正是读书的年纪，现在还没回来。
　　有如意看着，长生倒也不担心。
　　只是，毕竟一起长大的，她总无法舍下的。
　　长生看着胤禛：“四哥，这大抵是咱们最后一次见了。”
　　胤禛握着她的手：“你年纪轻轻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长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嬷嬷们说，人快要死的时候，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的。”
　　“你会长命百岁的。”胤禛劝她，“你看，你的名字就是长生。”
　　长生眼角流出泪来：“我听嬷嬷们说过，说是我原本活不了的，是皇父给我取了这个名，我才活到现在。能活这些年，我已经知足了。”
　　胤禛说不出话，只能攥紧她的手。
　　长生轻声道：“十四没长脑子，他以后要是做了对不起四哥的事。你不要和他计较。”
　　“都是兄弟，不会的。”
　　长生闭上眼：“你虽少和喜宝见面，可毕竟养在额娘名下，你帮帮她。”
　　“好。”
　　胤禛轻声问她：“你呢？你要什么？”
　　“四哥送我副玉象棋吧，我想带进棺材里。”
　　她不像妙龄少女，倒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在行将就木的时候，吩咐自己的后事。
　　“好。”
　　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胤禛拎着胤禵出去，他恨铁不成钢道：“额娘的孩子各个都比你争气。”
　　胤禵不高兴的喊道：“我没你和姐姐们那么聪明，行了吧。”
　　胤禛瞪了他一眼，压着火气道：“皇父那么多阿哥，你看有哪个像你一样。远的就不说了，十三比你争气，比你刻苦，比你努力，比你聪明。就你成天混不吝的，还逃学。”
　　阿哥们年纪大了，如今一个个的出去开府治事，就几个年纪小的还在宫中学习。
　　十四是尚书房中年岁最小的一个，十三不过比他大两岁罢了。
　　胤禛苦口婆心道：“我听说你经常跟老八待在一起，你怎么不向他学习。还有十三，人家也比你大不了两岁，比你懂事多了。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吗。”
　　胤禛道：“定然是老九、老十那两个撺掇你的。”
　　胤禵恨道：“不许你说他们，他们是为我好，才给我出的这个主意。我讨厌那个谙答。”
　　胤禛气笑了：“你是瞎了你的双眼，谁真心为你好，看不出来。”
　　胤禵推了他一下，仇恨的看着他：“你才不是为我好，你只是觉得丢脸。你就是喜欢十三！到底十三是你弟弟！还是我是你弟弟！你只夸过十三，从来没有夸过我。九哥、十哥比你好多了。”
　　他哭诉完后，跑远了。
　　身边的宫人追了上去。
　　胤禛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息摇头。
　　尹双儿上前道：“主子进去歇着吧，琉璃姐姐已经派人去喊高太医了。”
　　胤禛进去。
　　长生已经迷迷糊糊的醒来：“你和十四闹矛盾了？他还小，随他去吧，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她实在发困，含糊道：“你不要怪他……我怕有一日，他为了和你赌气，专程和你对着干。”
　　胤禛哄她睡觉：“没事，真有那天，我也不和他计较。”
　　长生摘下自己手上的珠串给他：“这是额娘为我祈福来的，四哥收下吧。”
　　胤禛没有接。
　　她就放在床上，她闭着双眼，快要睡着了：“四哥看着它，就想起我今天的话，不要计较十四……”
　　她再次睡着了。
　　他坐了会儿，看着她的病容。
　　他想，也许他真的见不到这妹妹了。
　　他沉默的看着。
　　高太医很快到了，他带着高太医出宫，身后跟着两端东西的小太监。
　　行至宫门，府上的仆人接过小太监手上的东西，胤禛邀着高太医同上马车，回四阿哥府。
　　路上，胤禛问他：“七格格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先天弱……又忧思在心，只能调养。”
　　“说实话。”
　　“七格格每活一日都是天眷。”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胤禛沉默着。
　　高太医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背着木盒，沉默的看向街边。
　　夜里，宫里来了消息，说是七格格长生戌时殇了。
　　静姝这会儿才哭完，听了这消息，愣了愣，怅然道：“以后不能有孩子了，竟也算不得什么。”
　　胤禛抱着她，安慰道：“你还活着就好。”
　　他松开静姝：“我进宫一趟。”
　　长生的丧事，是按例办的，棺木停于京城寺庙中，送去时，她的棺木里放入了乌玛禄给她亲手缝制的一个手帕，还有玉象棋，以及其它陪葬。
　　胤禛安慰乌玛禄：“额娘莫要太过伤心。”
　　乌玛禄神色平静，半晌才回他：“我从前是不信净土与地府的。不过我后来想，也许那些早先离开的人，只是在某个地方静静的望着我们而已。”
　　她抬头看着天空，淡淡笑道：“也许，你皇额娘还有长生，就在那里看着我们。”
　　天庭也好，地府也好，净土也好，比去死后去处，更像是留给活人思念亲人的寄托。
　　“是的。”胤禛顺着她的话说，“皇额娘看着额娘和我的份上，会把长生照顾的很好。”
　　乌玛禄笑了起来：“死后自会相见，生前就不必久哀了。”
　　她拍了拍胤禛的肩：“所以你回去劝劝静姝，让她也不要为此太担心。”
　　静姝是和长生一块儿长大的，难免有几分感情。
　　胤禛点头，迟疑着，还是和乌玛禄说了：“太医说，静姝以后很难生孩子了。”
　　“没有就没有吧。”乌玛禄看着天空，语气平淡道，“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胤禛点头道：“我也觉得。”
　　他想要静姝活着。
　　他看了许多的书，见过许多的故事，可是每一次，都会为白头偕老而动心。
　　这世上我们会遇到很多喜欢的人，却很难和一个人白头偕老，平安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他想和静姝一生一世。
　　他劝慰了乌玛禄后，见乌玛禄并无大碍后才离去。
　　琉璃扶着乌玛禄回去。
　　乌玛禄想走一走。
　　一路回宫，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乌玛禄轻轻的开口：“琉璃，你知道吗，人从生下来后，就不断在失去。”
　　“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是。”琉璃回答。
　　她们的回答留在漫长的宫道中，然后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闰三月十五日，五阿哥胤祺大婚，依例办的，只是太后为他添了些东西，多了几分富贵。
　　胤祺之前已有侧福晋刘氏相伴。
　　如今却是他正式迎娶嫡福晋的日子。
　　谁叫合出来的良辰吉日是现在呢。
　　康熙打仗，回不来，但也命人赏了新婚贺礼。
　　四月初一，康熙写信回去，告知众人，他会在夏至前后回到京城。
　　这消息自是传遍了后宫。
　　宜妃闻言后笑道：“画意，你可得提醒我，皇上要在夏至时回来，我给他备着。”
　　“备什么？”
　　“酸梅汁。”
　　画意默了默道：“是。”
　　宜妃喋喋不休道：“那般热的天气，回来喝上一碗冰的，这才叫舒坦。”
　　画意笑道：“还是主子考虑的妥当。”
　　而另一封信，是让侍卫运输七格格棺木到五台山白云寺。
　　侍卫去办了。
　　另一边的康熙看着主动投诚的人，一一笑纳。
　　不得不说，此次打仗，格外顺利。
　　噶尔丹的左右亲信听说清军来到，纷纷投降，愿意做清军的向导。
　　康熙见此次战事不难，便于四月回銮，战场交由董鄂费扬古。
　　董鄂费扬古后来上疏道，闰三月十三日，噶尔丹已经喝下毒药死去。
　　康熙遂率百官行拜天礼。敕诸路班师。
　　后，董鄂费扬古回京后报道：噶尔丹死后，策妄阿拉布坦便成为准噶尔部的统治者。


第153章 
　　此仗大捷。
　　七月，以朔漠平定，遣官告祭郊庙、陵寝、先师。
　　有大臣以噶尔丹既定，请康熙为加太后徽号为寿康显宁。
　　康熙略微犹豫后，将此事搁置。
　　下朝后去宁寿宫给太后说了这件事。
　　太后摆手道：“凭的劳民伤财的，没这必要。我又不在乎这些虚名，算了吧，算了吧。”
　　康熙道：“皇额娘既然这样说，那便按皇额娘的意。”
　　康熙以太后不愿受尊号，而拒绝了此次加封。
　　大臣请了三回，皆被拒了。
　　虽是拒了，但康熙还是往太后宫中送了些东西去。
　　太后笑道：“我又不是小姑娘，哪需要你这样哄了。”
　　康熙只道是：“儿子的一片孝心，还请皇额娘莫要拒绝。”
　　太后笑着收下，又询问康熙：“如意的事怎么样了。”
　　“礼部正在办。”康熙道，“到时候办妥了，儿子再给皇额娘说。”
　　太后点头，虽有迟疑，但还是同他说起了另一件事：“太子妃前些日子来请安时，说是太子……跟下人有些……腌臜。”
　　康熙不以为意：“太子若是有喜欢的，封她做个侍妾就是。”
　　太后驱散了下人，才低声道：“男子怎么封为侍妾。”
　　康熙拿着茶杯的手一顿：“儿子会叫人去查。”
　　太后叹了口气：“还有，十四已经好些日子没去尚书房了。”
　　“德妃没管？”
　　“没有。”
　　康熙点头：“儿子知道了。”
　　他坐了会儿，先回乾清宫处理政务。
　　他让人找来内务府大臣，让他们去查毓庆宫勾上悖乱之事。
　　内务府大臣领命去办。
　　他心中记挂这些事儿，难免有些看不进去奏折。
　　心烦意乱下，他打算出去走走。
　　梁九功此时捧上来礼部呈上的奏折。
　　康熙看了一眼：“放下吧。”
　　梁九功道：“皇上，这是礼部送来的，有关四格格婚事的事宜。”
　　康熙拿过，翻开了起来，但他实在无心注意，只道：“让他们就按这个办。”
　　“是。”梁九功退下了。
　　康熙去了永和宫。
　　乌玛禄正在看书，见他来了，放书行礼，康熙拉起她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
　　他问她：“十四不读书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管。”
　　“不读就不读吧。”乌玛禄平静道，“总该让他吃吃苦头。”
　　乌玛禄并不是一味溺爱孩子的人。
　　她由来觉得，所谓父母，不仅要养大孩子，不仅要教孩子为人处事，还要教孩子成为一个健全的人。
　　康熙被她堵得一噎，看向琉璃：“把十四叫来。”
　　十四知道康熙来，早就躲了起来，找了半天，连带永和宫的宫人都下去找了。
　　最后在乌玛禄库房的柜子里找到的。
　　他成了小花猫，睡着了。
　　小太监抱着胤禵复的命。
　　康熙恼道：“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儿子。”
　　“这也是爷的儿子。”
　　康熙气道：“明天把他给我带过来。”
　　“是。”
　　小太监抱着胤禵下去了。
　　出了门，胤禵悄悄的睁开眼，又闭上，忍不住埋头笑了起来。
　　好耶，躲过一劫。
　　康熙坐下，重重的放下茶杯：“就没一个叫我省心的。”
　　乌玛禄将茶杯推给了他，含笑道：“谁又惹着爷了。”
　　康熙摆摆手：“无事。”
　　乌玛禄应了一声，低头翻书。
　　康熙拿过她手上的书，自己从头看起。
　　乌玛禄不与孩子气的他计较，侧身拿起《资治通鉴》看。
　　康熙匆匆翻过，看着结尾：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妻。
　　他笑了笑：“有点儿意思，我先带回去看看。”
　　乌玛禄嗯了一声：“记得送回来，可别又不让奴才看。”
　　康熙笑她：“你少看些杂书才是。”
　　打了个岔，康熙也缓过劲儿了，他想起来一件事：“老四今年就该及冠了。”
　　“是，冬月及冠。”
　　康熙微微点头：“成人了，就不该和小孩子一样。”
　　“是。”
　　康熙坐了会儿，打算回去看奏折，他带着那本《醒世姻缘传》离开。
　　回到乾清宫后，他叫来了礼部满州尚书佛伦，商谈封爵的事。
　　佛伦问道：“要这样，七阿哥过继的事是不是也要让礼部先准备着。”
　　“行，让礼部准备着。”
　　佛伦下去了。
　　胤禛有时候也会去办些康熙吩咐的事务，和朝里的大臣也有所走动。
　　他进宫复旨，正好撞上了佛伦出来。
　　佛伦行礼。
　　胤禛还礼，问了一句：“佛大人，你这是……”
　　“嗐，就礼部那些事呗。”佛伦摆手，给他透了个底儿，道，“是好事儿。”
　　佛伦道：“就不细说了，四阿哥，奴才先走一步。”
　　“大人慢走。”
　　佛伦行礼离开。
　　胤禛进了里间复旨。
　　康熙听完后，和胤禛道：“你有空多去看看你额娘。”
　　“是。”
　　他随口道：“十四不读书，你做哥哥的不多管一管。”
　　“上次说了十四后，他现在都不见我。”
　　康熙骂了一句：“他越来越不像话了。”
　　胤禛不答话。
　　所幸，康熙本也只是提一嘴。
　　康熙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胤禛去拜见了乌玛禄，问安后，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过得几日，胤禛下朝听事后，被等在路上的胤佑一把拉住。
　　胤佑道：“四哥，你可不能不管我。”
　　胤禛瞧瞧左右，把他拉到永和宫了。
　　琉璃给他们安排了间无人的厢房。
　　胤佑道：“礼部在给我准备过继的事了。”
　　他道：“我不想出去。”
　　胤禛考虑了会儿：“你去问过太子吗？”
　　“去过，现在正闹着呢。”胤佑道，“再说了，太子一贯看不上我、老八和十三他们。就算我求到他眼前去，他也不会管我。”
　　胤禛道：“咱两去说有用吗？”
　　胤禛歉意道：“要有用，咱哥俩现在就去找皇父，把这事儿说清楚。但要是没用……”
　　他迟疑一瞬，却也咬牙道：“早知道是这事儿，下朝之后我就该直接把你带去乾清宫。”
　　“四哥，你要帮我。”胤佑喜道，“我就知道四哥才是最靠得住的。”
　　胤禛倒也不乱来，他行事向来稳妥。
　　他先带胤佑去见了乌玛禄，把事情给乌玛禄说了。
　　胤禛道：“既然老七不愿意，我有心帮他一帮。”
　　乌玛禄停下转动佛珠的手，道：“让胤佑自己去。不成了，再来找我，你不要冒头。”
　　胤佑有些忐忑的坐着，不断的转动手中茶杯。
　　乌玛禄看向胤佑：“你自己去说，知道怎么说吗？”
　　“告诉皇父，我不愿过继出去。”
　　乌玛禄点头后，又摇头，教他怎么说这话。
　　说完后，乌玛禄又告诉他：“如果你皇父问，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你只管把我推出去，万万不要隐瞒。若他没有问，你就当没有这回事。”
　　胤佑道：“那要是皇父问德妃母为何会帮我，我该如何回答。”
　　“你皇父问你什么，你只管如实回答。”乌玛禄看向胤禛，“你该回去陪静姝了。李氏今年刚诞下孩子，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回府吧。”
　　胤佑和胤禛被赶了出去。
　　路上，胤佑问胤禛：“四哥，这真能成吗。”
　　“先按我额娘说的试试，不成咱们再想办法。”
　　胤禛把胤佑送到乾清宫，自己才出去。
　　胤佑少与康熙见面，他崇拜并畏惧着自己的皇父。
　　他甚至从没有私下求见过。
　　德妃母让他自己处理这些事，他一时间怵得慌，但他已经被他四哥送到这儿了，他再跑也不大对了。
　　他等着梁九功进去通传，然后，第一次走进了他皇父居住宫殿的内室，行礼。
　　康熙停下批阅奏章的御笔，看向他：“起来吧，你倒是难得来一次，说吧，什么事。”
　　胤佑起身，按照乌玛禄所教，一字一句说道：“儿子知晓皇父将儿子过继出去，是为儿子考量。儿子也知皇父与叔父纯亲王棠棣之华。可儿子只愿在皇父身边尽孝。”
　　康熙看了他会儿：“这是谁教你的。”
　　“德妃母。”
　　“她知道你会这样待她吗？”康熙审视着她。
　　“是德妃母教导儿子，凡皇父相问，不得隐瞒，切实相告才是。”胤佑按乌玛禄所说，没有半点儿违背。
　　康熙放下手中御笔，问他：“是你自己不想过继，还是老四撺掇的。”
　　“是儿子自己。”胤佑本想隐瞒，但想起德妃的话，还是如实相告，“儿子不想被过继出去，所以才找四哥帮忙。”
　　“老四人呢！”
　　“从德妃母那里出来后，四哥把儿子送到乾清宫门口，就回府了。”
　　“也是你德妃母吩咐的？”
　　胤佑如实点头。
　　“下去吧。
　　问得此言，胤佑连忙退下。
　　康熙敲了敲桌子，问梁九功：“你说德妃是怎么想的。”
　　梁九功笑道：“奴才不好说。”
　　“你直说，恕你无罪。”
　　梁九功道：“奴才想，定是德主子不忍心，才做了这事儿。”
　　“那她为何要把老四摘出去。”
　　梁九功笑道：“奴才愚笨，猜不出来。”
　　康熙指背叩了叩桌子：“她是怕我怀疑老四和老七勾结。”
　　他哼道：“我虽防党羽之争，难道连自己儿子也要防吗。”
　　梁九功干听着，默然不语。
　　康熙摆手道：“算了，让佛伦来一趟。”
　　“是。”梁九功让人去了。
　　等佛伦进宫已经在一个时辰后了。
　　康熙直接道：“胤佑过继一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把老七和他几个哥哥……算了，把老八也算上。”康熙摩挲着玉扳指道，“大封。”
　　康熙让佛伦退下。
　　佛伦琢磨了片刻，才让礼部去办。
　　第二日，胤禵被带到乾清宫，康熙不打不骂不问，只让他跪了一天。
　　晚上是让小太监送回去的。
　　康熙风轻云淡道：“以后每天在这里，从卯时跪到戌时。”
　　胤禵吓哭了：“不要，我不要，皇父我要读书。”
　　康熙面不改色的吩咐梁九功：“送回去。”
　　回了永和宫的胤禵哭闹着要嬷嬷去请乌玛禄，等半天，只等来了尹双儿。
　　尹双儿道：“小主子，琉璃姐姐说，主子叫奴才转告您，一切是您自己选的，就该您自己承担后果。”
　　“你不过是个奴才，滚开。我要额娘，我要额娘。”他哭喊着。
　　琉璃不多时来了一趟，她轻轻的慈爱的笑着：“主子说，小主子颇有精力，以后改为一日一食的好。”
　　她环顾左右，意味深长道：“永和宫是留不下不听话的奴才。”
　　她带着尹双儿走出去了，掏出袖子里的簪子：“这是主子叫我给你的，说十四阿哥混劲儿上来了，定然会说些不中听的话，伤了你的心，叫我给你赔罪。”
　　乌玛禄说的没错，尹双儿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骂成那样，心里的确难受得紧。
　　琉璃又和她商量：“主子说了，先是莲心，后宝珠，又喜姐，现在空了个位置，主子有心用你，只看你愿不愿意。”
　　若是今天之前，尹双儿一定会拒绝，可经历了刚刚的事……
　　尹双儿点了点头。
　　之后，乌玛禄身边两大宫女：琉璃和尹双儿，再也没换过。
　　胤禵等不来自己额娘，只好哭睡了。
　　大清早的又被弄醒，洗漱送去乾清宫罚跪，也就中午那顿，和康熙一块儿用膳，才会起来。
　　他的腿又木又麻，麻得他忍不住流泪，他边吃边哭。
　　康熙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来和康熙商量政事的大臣虽然不会看他，但余光总是会偷偷的瞥一眼。
　　胤禵自然是跪在蒲团上的，但那也不是轻忽的。
　　一连三日，胤禵由最初的求饶，到最后的不吭不响。
　　第三天夜里要送回去的时候。
　　康熙问他：“你怎么想。”
　　胤禵赌气一样的不回答。
　　康熙从蒲团上抱起他，带他登上城墙。
　　胤禵的腿太麻，压根儿站不稳。
　　康熙一直抱着他，带他看整座京城。
　　康熙平静道：“爱新觉罗只是关外旁支部族，人少得可怜。所幸祖辈奋发，最后入主中原。”
　　“你知道在我们之前的朝代是谁吗。”康熙的声音一直很平静，“是明，明朝世家大族，乃至于皇族王公，无不耽于享乐。就像你现在一样。”
　　“所以他们亡了。”


第154章 
　　听着康熙的话，胤禵小声道：“哥哥们那么厉害，就我一个人这样都不行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每个人都这样想，那最后，一个做事的人都不会有。”康熙给他讲前朝的事，“明朝也是这样，所有的王爷都成了猪，只用玩乐。不恤下民。然后，明朝就开始烂掉了。”
　　“最开始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农民起义，大家都没有在意。但最后打进京城的，就是闯王李自成。”
　　康熙说：“你大概不知道，那是最大的农民军。”
　　“百姓是最容易糊弄的，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真心拥护你。”康熙将他放在城墙上，站在一旁，看着万家灯火，“可谁要让他们吃不饱饭，他们就能连锅带碗的全砸了。”
　　“皇父这些年来，就是想要给他们个太平盛世，想要让他们吃饱饭。”
　　胤禵听得半懂不懂的。
　　康熙也知道他不懂。
　　一直以来，康熙都觉得孤寂。
　　他心中有许许多多的想法。然而，一直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也只有从细枝末节处发现，唯有德妃能够懂，但她总是藏着，不愿意表现。
　　他能够理解。
　　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觉得她太懂他了，会因此而杀掉她。
　　他是孤独的。
　　一路走来，他登基近四十年，他越发体会到了孤家寡人是什么意思。
　　他说：“胤禵，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帮上皇父的忙。”
　　他长久的叹息：“这天下人都不可信，也唯有你们能够信上一信了。”
　　“祖辈打下的江山，还需要你们来守。”他摸了摸胤禵的头。
　　这句话胤禵听明白了，他拉住康熙的手，和康熙商量：“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学习弓马步箭，我要当整个大清最厉害的将军，为皇父镇守边疆。”
　　康熙顺着他说：“好，你好好读书，以后我封你做大将军王。”
　　这四个字一出，他恍然间想起了这小子刚生下来时的事了，他见他瘦弱，打趣他：“你要是身体好，弓马娴熟，我就封你做大将军。”
　　合着他给这小混账许了两次。
　　罢罢罢，以后要是有机会，让十四做回大将军也没什么。
　　他把胤禵抱下来，弹了弹他额头：“小混账，明天该去读书了。”
　　胤禵打了个千儿，嘻笑道：“是，儿子领命。”
　　他牵着胤禵一起回了永和宫。
　　他在永和宫歇下，和乌玛禄说话：“他那些哥哥，没一个有他这么不省心的。”
　　“不省心才叫孩子。”
　　康熙抱着她：“我这些日子才知道寻常人家养孩子的苦楚。”
　　乌玛禄笑道：“寻常人家养孩子，比这难上十倍百倍。十四知错就改，已经是好孩子了。”
　　“他说以后给我做大将军。”康熙笑了一声，“也亏他想得出。”
　　“他喜欢就好。”乌玛禄道。
　　“等老四进宫，你给他说，我不打算把老七过继出去了。”
　　乌玛禄笑他：“爷是故意敲打奴才呢。”
　　“是。”他含笑回答。
　　他抓住她的手吻了吻，相拥而眠。
　　胤禵终于老老实实的去尚书房了。
　　王云锦来找乌玛禄，听见胤禵走了，她感叹道：“姐姐也真能狠下心来。”
　　乌玛禄平淡道：“教孩子哪是容易的事。”
　　“那倒也是。”
　　两人又邀着永和宫的另两人，一块儿打叶子牌了。
　　尚书房中，胤禵走到十三阿哥胤祥面前，拍了拍他桌子，趾高气昂道：“我给你讲，胤祥，四哥是我亲哥，你别以为你讨好他，他就跟你好。”
　　他强调道：“他是我亲哥！同一个额娘生的！”
　　胤祥偏头看他，困惑不解，默默的继续看书。
　　胤禵拍桌子：“我给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胤禩忙把胤禵拉走：“快上课了，你快准备吧。”
　　大学士上课，之乎者也，亦已焉哉。
　　下了课。
　　胤禵拉着三人，窃窃私语：“你们要跟我玩儿，就不许跟十三玩儿。”
　　胤禩为难的看着其他两人。
　　胤禵喊道：“八哥！九哥！十哥！”
　　胤禟推了推其他二人，笑道：“咱们肯定对你比对其他几人亲近。”
　　胤?点头：“就是，就是。八哥，你说话啊。”
　　胤禩最后也点头了。
　　十四是德妈妈托付给他的，还是四哥的同母弟，自然比十三来得亲近些。
　　胤禵见他们都点头了，心满意足：“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你们都不许跟十三玩儿。谁没做到，谁是小狗。”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陪他玩儿这孩子的把戏。
　　这尚书房中，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四阿哥胤禵是一起。
　　而十二阿哥胤祹因被苏麻喇姑抚养，独来独往惯了，向来不搭理他们的。
　　只剩下十三阿哥胤祥独自一人。
　　他被孤立了起来。
　　但胤祥不想让自己额娘担心，他的额娘病了一段时日了。
　　他也不打算告诉四哥，就像胤禵说的，胤禵是四哥的同母弟，告诉四哥了，四哥夹在中间难做。
　　他平静的学习，散学后，就回去看额娘。
　　即便被排挤，也当作寻常事。
　　同月，太和殿建成。
　　八月，七阿哥胤佑从胤禛口中知道了，他不会被过继的消息，高兴地举办了个私宴，只宴请了五阿哥胤祺和胤禛。
　　几人喝到兴致高的时候。
　　七阿哥胤佑举杯：“大哥惯来看不上咱们，三哥孤僻，就你两待见我。哥哥们要是哪天用得着我，尽管说！弟弟万死不辞！弟弟干了。”
　　他一口闷。
　　五阿哥胤祺趴在石桌上骂骂咧咧：“这小子。”
　　胤禛也喝醉了，他举杯邀明月，诗兴大发，又推着另外两人，大笑道：“你看咱们真的是对影成三人，老七，老五，我。嘿嘿嘿嘿。”
　　胤佑推开他：“你也喝多了。”
　　胤佑看着两人，一个在那儿，对着虚空举杯，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一个在那儿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指着他们笑骂道：“酒疯子，都是酒疯子……诶，你们怎么有好几个。”
　　他傻笑起来：“哦……我也喝多了，那没事儿了。”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旁的小厮仆从还在候着。
　　九月，内务府于毓庆宫上下查完，整理成册，上疏奏折，呈于康熙桌上。
　　康熙无心政事，移驾景仁宫，独自坐了几天。
　　他悠长叹息：“对于胤礽，我不曾有一日懈怠，处处用心，哪知今日成了如今模样。”
　　“我愧对于你。”
　　他的确是在给太子和诸皇子一些小小的试炼，却没想，太子好男色。
　　他长久的沉默着。
　　梁九功每餐摆好又撤下，他请人去请太后，太后不来；他派人去请德妃，乌玛禄只叫琉璃回了句，让他静一静。
　　此时待在康熙身边，非但不能叫他一分的慰藉，只会叫他更痛苦。
　　三日后，于九月十五日，康熙下谕，让内务府处死曾于太子的住处，行径悖乱的膳房人花喇、哈哈珠子德住、茶房人雅头；膳房人额楚圈禁家中。
　　抓的抓，逐出宫门的逐出宫门。
　　关上宫门，胤礽将石氏抽了一顿：“他们是男人，又生不了孩子。你个妒妇！这些容忍之心都没有。”
　　石氏被抽得遍体鳞伤，但于面部、手部这些会露出来的地方，完好无损。
　　他阴冷的看着她，压抑着怒火：“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石氏低声道：“是。”
　　他随手一扔，鞭子落在她身边。
　　他走过她，连个眼神都欠奉。
　　他停在离她三步远：“还有下一次，你就别想活了。”
　　“石家。”他嗤笑一声，“狗罢了。”
　　他走出房门，头也不回的离开，在自己书房坐着发呆。
　　等胤礽走了，候在房门口的宫人这才进来，将石氏扶了起来。
　　她带进来的丫鬟心疼的看着她：“主子。”
　　“没事。”石氏扯出笑来，“别往外传。”
　　石氏叮嘱她：“也别给家里说。”
　　那丫鬟心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丫鬟擦干眼泪：“奴才去太医院取药，主子身上可不能留疤。”
　　石氏摇头：“那不就被人知道了吗？你别去。”
　　丫鬟固执道：“奴才就说奴才跌伤了，不愿意留疤，奴才使银子买，不会有人发现的。”
　　石氏这才点头。
　　那丫鬟去了一夜，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带进宫的丫鬟，被人抬着尸体给石氏过了目。
　　那小太监笑道：“太子妃，太子爷请您掌掌眼。这次只是两个奴仆……下次……就不一定了。”
　　石氏惊恐的缩成一团：“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小太监让人把死尸带下去了，同另一个丫鬟的尸体用草席裹了，丢到了乱葬岗。
　　不久后，被野狗分尸。
　　人命如蚁。
　　石氏被这一吓，又因为挨了鞭子，满身伤痕，伤口发炎，夜里就发了高烧，有些神志不清。
　　宫人传给太子胤礽知晓，胤礽啧了一声，赏了他二十板子。
　　于是，没人再愿意趟这趟浑水。
　　石氏连发了两天高烧，伤口生了脓，却又挺过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爬起来灌了一肚子陈水，找宫人要饭吃。
　　她毕竟是太子妃，还会时不时去向太后和皇上请安。
　　宫人也不好太过苛责，却也不曾和她说一个字。只负责给她送饭梳妆换洗。
　　后来又得了治疗，脓水没了，只留下了疤。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尚且年轻貌美。
　　她却笑不出来。
　　这地狱一样的日子，还有得熬。
　　康熙只口头上叮嘱了胤礽几句，让他不要再和男子鬼混，便轻轻揭过。
　　十月，康熙下令，命令宗室及满洲诸生，都需参加乡试、会试。
　　宗室和满人对这条命令感到不满，但是他们知道这是位铁血的主。
　　他们的反抗并不能带来什么，甚至可能给自己招来祸患，也就一一闭嘴。
　　他们也开始看起了四书五经。
　　十一月，宜妃之姐郭络罗贵人所生四公主，被封为和硕恪靖公主四公主，嫁给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
　　1698年，康熙三十七年。
　　年后第一次早朝，有大臣上奏：扶桑限定赴日贸易的唐船为八十艘。
　　康熙点头，以示知道了。
　　另一大臣上奏：朝鲜发生大饥荒，朝鲜王李焞请求清朝赈济。
　　康熙亦押后。
　　随后下朝后，邀内政大臣共商。
　　索额图道：“依奴才见，如果国库充盈，可以答应一二，以显我大清地大物博，非他所能抗的。”
　　董鄂费扬古亦道：“这事无非答应或不答应，不答应了，也与我大清无损。答应了，无非是少点粮食。”
　　董鄂费扬古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说得在理。
　　康熙点头：“可。”
　　最后康熙下令，派人运送五万石粮食以救助朝鲜，并御制《海运赈济朝鲜记》以纪念此事。
　　随后，正月二十七日，康熙巡游五台山，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随驾。
　　他走后不久，二月选秀，惠荣二妃，并佟佳苍雪掌管选秀之事。
　　最后定了几个人。
　　惠妃呈上去后，为太后一一讲解。
　　惠妃指着瓜尔佳氏：“这丫头身上有股劲儿，倒有些像宜妃年轻的时候。”
　　惠妃指着另一人道：“她生得美丽，只是有些冷冷清清的，一看不像好说话的。”
　　“这个太过伶俐，这个太蠢笨……这个倒是样样都好，只是生得平平无奇，比奴才都还要差上几分……”
　　太后听着，最后相中了那位满洲镶黄旗出身的，十四岁的瓜尔佳氏。
　　太后看了看，这位瓜尔佳氏乃三品协领祜满之女。
　　太后最后定下个贵人的位份。
　　瓜尔佳氏虽出身不错，但比起顶尖世家还差了一筹，许她个贵人，已是体面了。
　　而真正家世显赫的人，如孝昭皇后、孝懿皇后、温僖贵妃、慧妃、平妃、佟佳苍雪、咸福宫妃，是直接以妃位入宫；太后自个儿也是做为大清的皇后抬进来的。
　　至于其他几人，待定。
　　到时交由康熙自己抉择，不管是自己留着，还是分给众阿哥，或是皆不要，都由他去。
　　太后看着惠妃：“位份就这么定了。”
　　惠妃称是。
　　太后问她：“佟佳妃人呢？”


第155章 
　　惠妃垂目道：“她不爱这些，只是走个过场，选秀完了，她便回去歇着了。”
　　太后摇头叹息：“她比不上她姐姐。”
　　惠妃没有回答。
　　太后和她闲话家常：“这整个后宫里，我最看好你。没有人再比你贴心了。”
　　惠妃笑道：“能伺候主子，是奴才福分。”
　　太后摆手：“少说这些。”
　　她问她：“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你还有些咳嗽。”
　　“老毛病了。”惠妃掩唇咳了会儿，“每年天气一冷便会咳嗽，等到天气热了，也就没事了。倒是劳烦主子关心。”
　　“太医怎么说？”
　　“太医也只能开些润肺的药，喝了后，多少没那么难受。”惠妃笑道，“好歹这病不传染人，不然奴才都不敢往主子身边走了。”
　　“你是个贴心人。”太后让那兰图给她拿了些皮毛出来，“你还是要多注意自己身体，不然这宫中的事务，又该交于谁呢。”
　　“谢主子关心。”惠妃让紫烟接过皮毛。
　　两人闲聊了几句，惠妃才离开。
　　有关挑选出来的八旗秀女名单也奉了一会儿给康熙，太后选中瓜尔佳氏的事也在里间说清。
　　康熙无可无不可的：“其他的发还本家，瓜尔佳氏就按太后的意思办。”
　　得了康熙应允，惠妃才让内务府的人去办。
　　瓜尔佳氏入宫的消息由宫里传了出去。
　　康熙这会儿已经到五台山了。
　　白云寺中，早已封山锁院的等候康熙等人到来。
　　寺中主持已经换了位，依旧是引着康熙入住，随后双手合十道：“醒迟长老足不出户，寺中也派人去问过，他不愿意出来。”
　　“之前送来的棺木……”
　　“在经殿后放置，为小公主祈福。”主持问道，“皇上可要去看一看。”
　　康熙摆手：“下回吧。”
　　康熙又问他：“棺木送来后，醒迟长老可曾做过什么，或是说了什么。”
　　主持摇头：“不曾。”
　　康熙点头，坐下道：“你下去吧。”
　　主持退下。
　　胤禔和胤祉也各自住下。
　　胤禔觉得烦闷，他不大喜欢这些寺庙，总让他觉得自己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去找胤祉下棋。
　　胤祉见他急躁，不急不慢道：“心静自然凉。”
　　“你说皇父把咱们带出去来是几个意思。再过一月可就是封爵礼了。”
　　胤祉劝他：“你且耐心，皇父心中自然有数。”
　　胤祉又道：“随侍皇父身边，是多少人你想要的荣宠，咱俩能跟着出来，你就安心吧。”
　　胤禔心烦意乱，但还是拿子下棋。
　　康熙这些时日，跟着斋戒抄经，也学着佛家仪轨进香礼佛，倒有几分意思。
　　只是醒迟长老一直不出院门，吃食皆由伺候他的小沙弥端进去。
　　十五年过去，白云寺的主持换了，醒迟长老院中的小沙弥自然也换了。
　　康熙终究长大太久，他不再像十五年前那么轻狂。
　　他在回宫前两天，写信，让小沙弥待传。
　　信中提及了太皇太后的薨逝，也提及了送来的棺木里埋葬着他最喜欢女子的孩子。
　　自然也提及了他这些年的壮举，除鳌拜，定三藩，平台湾，三征噶尔丹。
　　他让整个大清变得更好了。
　　然而，那些信送进去后就没了影儿。
　　小沙弥说：“醒迟长老前些日子便开始闭禅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小沙弥偷偷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这话似乎给了他些许慰藉。
　　然而直到他走，醒迟长老都没有出来。
　　二月二十三，康熙回京，行至五台山脚，他回头望去，重峦叠嶂之中，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回京途中，他巡视浑河河堤，浑河不负浑河之名，河水浑浊不清。
　　回京之后，康熙下令着手招募十几万民夫，在芦沟桥附近的良乡到东安，开掘新河。
　　此河后来，被称为永定河，使原来的斥卤之地，成为膏腴良田。
　　这都是后话了。
　　回来后，歇息了两日，正赶上大封皇子爵位之时。
　　三月初二日，盛大的封爵礼中，大阿哥胤禔被封为多罗直郡王。
　　三阿哥胤祉被封为多罗诚郡王。
　　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皆被封为多罗贝勒。
　　在场受封的诸皇子，将正式参与国家政务，并分拨佐领，各有属下之人。
　　他们正式进入权利斗争之中。
　　五月，八阿哥胤禩正式与安亲王岳乐外孙女郭络罗氏成婚。
　　婚礼掀开盖头那一瞬，胤禩屏住了呼吸。
　　眼前少女，艳若桃李，美若春花，眉梢眼角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他想，他是喜欢她的。
　　他一见倾心。
　　他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郭络罗姝妍也回握住他的手。
　　胤禛打趣道：“看来老八是喜欢咱们八弟妹得很呐。”
　　胤禩不好意思的想收回手，郭络罗姝妍握住了，不让他收回。
　　胤禟、胤?起哄道：“哦哟哟，八哥~”
　　胤禩红着脸唾他们，把他们送出去后，他才回转身，道：“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吃点东西，不用等我，免得饿肚子。”
　　姝妍点了点头，又笑道：“我听人说，八贝勒爷最是温文有礼，懂规矩不过，怎么不敢看我。”
　　“莫不是，不敢抬头看观音。”她打趣着。
　　她是畅快明丽的女子。
　　笑起来也自是带了爽利。
　　胤禩退步道：“我一会儿再来。”
　　他退出去，只觉躁得慌。
　　胤禛过来同他勾肩搭背：“你小子脸红了一片，怎么，就这么喜欢八弟妹。”
　　胤禩点了点头，露出一点儿笑意。
　　胤禛让小太监端上铜盆，打趣道：“快用帕子敷敷脸，免得叫他们看到了，更要打趣你。”
　　胤禩用冰水洗了把脸，恢复了往日斯文，这才去见人。
　　老九老十见他这样，凑上前去：“八哥，你脸没红啊。完了，完了，咱俩输了。”
　　胤禩看着他们。
　　胤禛走过来，含笑道：“咱们几个打赌，赌你出现的时候，会不会脸红。”
　　胤禛招呼着胤礼：“十三弟，快把赢的东西收起来，免得他们反悔了。”
　　太子胤礽坐那儿扇着扇子笑：“咱们都赌你会红着脸过来，只有老四赌你不会，十三也跟着他押你不会。”
　　大阿哥胤禔叹道：“就他俩赢了。”
　　胤禩看向三阿哥胤祉：“三哥你也押了。”
　　胤祉点头。
　　胤禩偏头看向胤禛，哭笑不得，复又坐下，和他们说话。
　　到了吉时，几兄弟把胤禩围上，拱卫着他出去。
　　处处红红翠翠，皆是闹闹笼笼，你道正生是，原是眷属天成。
　　康熙金杯赐酒。
　　胤禛一边看着，一边和胤礼说话：“我这几次见你，看你都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事。”胤礼笑道，“四哥你想多了。”
　　“万妈妈说，十二弟告诉她，十四孤立你。”胤禛轻轻叹气，“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胤礼说：“四哥你就别管了，我能处理的。”
　　他低声道：“我不想你跟十四闹起来。”
　　他近乎祈求的看着他：“四哥，你就别管了。”
　　胤禛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胤礼松了一口气。
　　胤禛提醒他：“那小子要是哪天做的过分了，尽管告诉我。”
　　胤礼应下了。
　　两人走入人群，融在热闹中。
　　胤禩也在第二日带着郭络罗姝妍去一一拜见后宫妃嫔，领了不少贺礼。
　　随后，带郭络罗姝妍私下拜见了魏见月。
　　魏见月穿着吉服，让桂姐送给了郭络罗姝妍一对镯子和一副《百子千孙图》。
　　魏见月笑道：“以后，老八就拜托你了。”
　　她笑道：“老八自打和你指婚后，便一直等着你。”
　　胤禩小声的叫了声：“额娘。”
　　魏见月笑道：“好了，不说了。”
　　说是不说，她又忍不住说了几句：“老八心思细，有什么爱憋在心里，也就只能劳你多费心了。”
　　姝妍抿唇笑着摇头。
　　“就指着你给他开枝散叶了。”她将自己手上的镯子给了姝妍，“这镯子是我这些年来一直随身佩戴，希望它能够保佑你给老八早早生下孩子来。”
　　姝妍收下，笑道：“我和贝勒爷一定好好伺候额娘。”
　　说着说着，姝妍眼圈儿红了。
　　魏见月打趣道：“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好了好了，不留你们了，再多留一会儿，哭起来，老八该怪我这额娘了。以后有空就进宫来找我。和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好，媳妇儿知道了。”姝妍流着泪，说道。
　　魏见月给胤禩使眼色，让他带走郭络罗姝妍。
　　胤禩把姝妍带回八贝勒府，带进主卧，哄她道：“怎么就哭了呢。”
　　“你和额娘太好了，我忍不住。”
　　胤禩抱着她，哄着她：“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和她细细说道：“我只打算娶你一个，所以，以后还要劳你多辛苦。”
　　郭络罗姝妍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红了脸，嗔道：“你这人，在和你说正经事，尽讲这些话。”
　　胤禩道：“我也说的是正经事。”
　　他和她商量：“我在宫中居住，见我额娘总是自个儿待着，等着皇父。十天半个月，乃至几年都见不得皇父一面。那时我便发誓，我不想再有像我额娘一样的女子。”
　　他握着她的手：“我管不了别人，我只是不愿我府中再有像我额娘那样的女子。”
　　他说：“有一个你就足够了。”
　　他是如此信誓旦旦的看着她，眼神澄澈而真挚。
　　那一双眼像干净的潭水，让人忍不住的想要相信他。
　　姝妍抱住他：“好。”
　　他同她，恩爱重，情意浓，两个人儿共成双，鸳鸯被里忙。
　　康熙打算七月开始东巡，内务府忙碌安排。
　　宁寿宫，太后邀来了康熙。
　　她同康熙道：“自打我嫁入紫禁城后，便再也没回去过。如今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我想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出去看一看。”
　　她沉默了会儿，才说道：“我想家了。”
　　康熙忙赔罪道歉：“是儿子的错。”
　　康熙道：“皇额娘这次不如和儿子一同去科尔沁看看。”
　　太后整个人似乎都活过来，笑道：“好。”
　　七月二十九日，康熙亲奉皇太后出巡塞外。
　　随行妃嫔有宜妃、瓜尔佳贵人，王云锦、陈贵人，庶妃王氏。
　　随行皇子为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
　　八阿哥胤禩因刚刚大婚，康熙也做不出拆散新婚燕尔的事。
　　至于四阿哥胤禛，则留在京中帮太子胤礽一起理事。
　　太子胤礽这会儿正和胤禛在放了冰盆的屋里下棋。
　　胤礽笑道：“老四，你得谢我。不然，这么热的天你还得在外面跑着，哥哥可是对你好吧。”
　　胤禛故意调侃道：“太子爷，这是要小的做什么。”
　　胤礽笑骂了他一句：“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做这个样子做什么。”
　　胤礽道：“我想让你帮我办点儿事儿，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胤礽知道他性子，道：“我知道你惯来是个爱洁的性子，肯定不会让你去做什么脏事。我怀疑这两个官员有勾结，你去帮我查一下。”
　　三阿哥胤祉是孤僻，胤禛性子则是孤介。
　　他沉稳可靠，但是他看不上眼的人，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说，理也懒得理。
　　最不喜什么推杯换盏，私下勾结。
　　对胤禛来说，叫他去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还不如回去看两本书来得好。
　　就因为他是这个性子，所以胤礽才相信他，把他当作心腹。
　　胤禛接下了胤礽吩咐的事。
　　另一边，东巡至盛京，在宜妃的邀请下，太后对盛京风貌也颇感兴趣，便住入宜妃之父三官保的家。
　　因为此次东行，有王公大臣在，随行人员甚广，需要房间甚多，便于三官保的家附近寻找好房子一同加以修缮。
　　夜里，各自安住后。
　　同屋的胤禟、胤?并不理他。
　　胤祥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出门四处走走，正好撞上来寻他的胤祺、胤佑。
　　胤祺道：“你四哥担心你，让我和老七多看着你，要不你今晚和我们一起住。”
　　胤祥应下了。


第156章 
　　胤祺和胤佑都是脾气宽和的人，把他带走后，也不冷落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
　　胤佑教他埙。
　　胤祥惊奇道：“七哥还会这个。”
　　“只要有心，什么做不成的。”胤佑问他，“我听四哥说，你文采不错，武略也行，假以时日，只怕比我们强多了。”
　　胤祥笑道：“四哥尽夸我。”
　　胤佑整了整脸色，和他道：“你四哥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们了。我在尚书房那会儿，因为皇父打算把我过继出去，也是被排挤冷落的那个。只有你四哥和你五哥一直不嫌弃我。”
　　胤祥知道他的意思，洒脱的笑道：“无妨，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把戏，拉拢，孤立，也就那样。不会伤害到我。”
　　胤佑打量着他，对胤祺笑道：“十三弟比我当时豁达。”
　　胤佑道：“我那会儿还因为这个，哭过。”
　　胤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三个人聊了一夜，天亮才歇下。
　　康熙本来是带着众人出去逛，听说他三人畅聊一夜的事，看向胤禟、胤?。
　　胤禟行礼道：“十三弟不喜欢我们，跟我们分到一个屋子之后，他自己就出去了。”
　　胤?连忙点头。
　　康熙没有计较这事儿，只是不咸不淡的提到：“我希望你们兄弟之间互帮互助。”
　　两人称是。
　　只是一个插曲，并不影响今天出去游玩的事。
　　众人行走盛京街头，看百姓生计，颇觉新鲜有趣，又各自买了点儿东西。
　　分到晚膳过后，三人才醒来，一同出门，尝了尝民间食物。
　　胤佑评价道：“别有风味。”
　　又买了糖葫芦。
　　胤祥拿着糖葫芦，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
　　胤佑笑他：“哥哥面前，你不是小孩子，谁是。”
　　这是胤祥第一次出宫，看什么都有趣，免不了会摸摸碰碰一些摊位上的小玩意儿。
　　胤佑阔气道：“看中了什么，尽管选，七哥给你买。”
　　胤祺笑他：“你瞧瞧你七哥多么阔气，我要是你，就把整个摊子都包下。”
　　胤祥笑了笑，挑中了一个风铃。
　　小贩看他们穿得好，也故意抬高了些价，倒也没贵到哪儿去，胤佑也不计较，付了钱。
　　胤佑给了胤祥些散碎银子和一些铜板：“你自己也是试试。”
　　胤祥接过，自己去买东西了。
　　胤祺和胤佑等在门外聊天，正好撞上了康熙等人。
　　两人行礼。
　　康熙道：“侍卫来报，说你们在这儿。胤祥呢？”
　　胤佑道：“他进去自己挑东西了。”
　　“这是给谁选啊？”康熙看了一眼牌匾。
　　书斋。
　　“不知道。”
　　说话间，胤祥跑出来：“五哥！七哥！”
　　他看见康熙，忙停下，行礼道：“皇父。”
　　“什么事？”
　　“那掌柜的说钱不够。”
　　书在历朝历代都是贵物，胤佑给他的钱，的确不算多。
　　胤佑行礼道：“还请皇父容儿子跟十三弟进去看看。”
　　“去吧。”
　　两人进了书斋，那掌柜的笑道：“爷，这些是这位小公子选的。您瞧瞧，咱们都是明码标价，可不敢乱来。”
　　胤佑看了看，算完之后，补上价，才带着胤祥出来。
　　康熙没说什么，带着众人闲逛，包下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筵席过后，回到住处。
　　康熙并没有提胤祥和胤祺、胤佑两人同住的事儿。
　　夜间，魏珠抱来被子，笑道：“十三爷，皇上让奴才送来被子，免得您同五贝勒爷、七贝勒爷休息时感冒了。”
　　胤祥抱着被子，不知道该不该回他和胤禟、胤?那屋。
　　胤佑拉着他道：“德妈妈说，把皇父的话都当真话听就行，他叫你在这好好休息，你就在这休息吧。”
　　胤祥想了想，同意了，但他还是说道：“要真因此受罚了，就让弟弟自己承担吧。”
　　胤佑和胤祺相视一笑，没说什么。
　　三人歇下。
　　胤祺提醒他们：“该睡了，明日要去谒陵。”
　　三人歇下。
　　自打这之后，此次出行塞外，都将胤祥与胤祺、胤佑两人安排同住宿。
　　谒陵之后没过几日，他们将经密云越长城，通过承德进入科尔沁草原。
　　八月初，出巡部队首先来到喀喇沁蒙古部，驻跸在康熙的女儿三公主和硕端静公主府第。
　　和硕端静公主看见康熙后，忍下哭意，依礼拜见了康熙和太后。
　　太后打量着她：“我的儿，你瘦了。”
　　和硕端静公主忍不住哭着，一味落泪。
　　太后忍不住问道：“是额驸对你不好吗。”
　　和硕端静公主摇头，用手帕擦去泪水，笑道：“没有的事，他对我很好，只是离乡许久，见着皇祖母和皇父，一时忍不住哭泣罢了。”
　　太后拉着她，口中念叨着：“我的儿哟，我的儿。”
　　这些孙女中，太后最亲近的自然是乌玛禄所生的如意，可他乡见亲眷，她又该如何不惆怅。
　　太后问她：“怎么不见你的孩子。”
　　和硕端静公主苦涩笑道：“孙女儿不争气，不曾和他有过孩子。”
　　太后叹了一口气：“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才是。”
　　“是。”
　　康熙听了一会儿，先出去了。
　　额驸噶尔臧终于赶来，他下马见礼：“刚才部族有事，来迟了，请皇上不要怪罪。”
　　康熙道：“陪我走走。”
　　额驸噶尔臧将马交给仆从，跟随康熙闲走。
　　“她毕竟是大清的公主。”康熙道，“你要对她好些啊。”
　　额驸噶尔臧行礼道：“臣知道。”
　　康熙看着远方：“这天下都是朕的，而她是朕的公主。噶尔臧，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臣……不敢逾矩。”额驸噶尔臧行礼道。
　　额驸噶尔臧陪康熙走了一会儿，将康熙送回府中，和和硕端静公主同屋而住。
　　两人不发一言，无话可说。
　　额驸噶尔臧侧身而睡，而和硕端静公主亦和衣背向而睡。
　　康熙等人在和硕端静公主府上住了一段时间，见两人只是有些生疏，其他的也没什么。
　　康熙见过了喀喇沁蒙古部各部的王，便和太后告别了和硕端静公主，继续向科尔沁草原进发。
　　九月初，康熙等人到达科尔沁草原，住在科尔沁和硕纯禧公主府第。
　　和硕纯禧公主是康熙异母弟恭亲王常宁的长女，被养在宫中，记在康熙名下，为康熙的长公主，于康熙二十九年下嫁科尔沁台吉般迪。
　　途中经太后父母葬发库山，距跸路二百里，谕内大臣索额图择洁地，太后遥遥祭拜。
　　太后涕泪长流。
　　一别爹娘四十载，之后竟再也没见过。
　　再见已是生死相隔。
　　她心痛不已，差点儿哭得背过气去。
　　十月，次奇尔赛毕喇，值太后万寿。
　　康熙到行宫行礼，敕封太后所驻山寿山。
　　随后不久，众人回宫。
　　回宫之后，康熙往各宫遣送了此次出巡带的东西。
　　他给乌玛禄带的是一串风铃。
　　乌玛禄将风铃挂在窗台上，风一吹，便叮铃叮铃作响。
　　乌玛禄睡眠不好，夜里总是会惊醒。
　　风铃声稍微一动，她便会醒来，琉璃有好几次都看到了，劝说她把风铃收起来。
　　乌玛禄摇头拒绝，只是看着风铃发呆。
　　她好想家。
　　她说：“琉璃，我想家了。”
　　“我家里的窗台上就挂着两个风铃，风吹起来的时候，它们碰撞间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
　　“一个是竹叶模样的，一个……一个我记不起来是什么模样的了。”
　　她淡淡的说着，没有悲痛，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可就是会让人觉得很酸楚。
　　乌玛禄和她描述着自己还记得的东西：“我还有一个大书柜，书柜里有很多书，其实我都没怎么看过。在这里，我看的书，远超那个时候。”
　　“我……”她说不下去了，很多东西她已经忘记。
　　乌玛禄轻声道：“算啦，不用收起来。”
　　她看着风铃，继续愣神。
　　琉璃什么也做不得，只能安静的伺候她。
　　十二月十二日，庶妃刘氏，生皇十七女。
　　公元1699年，三十八年。
　　因为黄河与淮河连年溃决，河下部分地方时遭淹没，虽花费数百万库银，屡遣大臣督修，至今仍无成效。
　　加之天下已定，休养生息，返利于民多年，天下逐渐富足。
　　康熙思来想去后，决定第三次南巡。
　　时间早已定下，只是随同出巡人员还未定下。
　　他前往宁寿宫，问太后安后，又同太后说起这事儿：“儿子今年打算南巡，不知皇额娘愿不愿意与儿子一同前往。”
　　太后自从去年出巡塞外后，心胸也越发开阔。
　　若是往年，她定然是不出去的，可是这会儿，她也就应下了。
　　太后随口问道：“这次出去，你打算带谁。”
　　康熙点了几个人。
　　康熙知晓太后素来不喜乌玛禄，然而他早就应了乌玛禄，要带她南巡。
　　所以，他斟酌道：“此次出行，儿子打算带上德妃。”
　　他说：“她向来身体不好，之前也就一直没带她。如今好些了，便打算带她出去看看。”
　　太后也只是问问，听见乌玛禄要去，也没说什么。
　　康熙见太后不反对，也放下心来，问了几句如意的事。
　　太后招来如意。
　　如意见礼，举止端庄娴雅，知进退。
　　康熙打量着她，颇为满意。
　　“我听他们说，你于诗文上颇有才能，远超你几个姐姐。”
　　如意笑道：“姐妹们各有喜好，我虽长于诗文，别的方面可远不如姐妹们。”
　　康熙笑着点头：“你这话倒有几分像你额娘。”
　　如意看着太后笑道：“是皇祖母教的好。”
　　“所以当年才把你记在皇额娘名下。”康熙借坡下驴道。
　　太后这才道：“也是德妃生得好。”
　　花花轿子众人抬。
　　两母子间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几人说着闲话。
　　如意每每搭话，总叫人身心舒坦，笑声连连。
　　太后久违的留康熙用了晚膳。
　　康熙由来是喜欢这女儿的。
　　这女儿说话言谈间虽然带着德妃的影子，却不像德妃一样，时常堵得他半天上不来气。
　　柔顺婉约，八面玲珑。
　　每每见到她，他便越发满意她。
　　回了乾清宫后，让魏珠送了些首饰去。
　　如意收下了，身边宫人打赏了魏珠，给了茶钱。
　　太后笑她：“你啊你，你这玲珑心肝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管它随了谁，还不是皇祖母教的好。”她拉着太后撒娇。
　　太后嗔怪她：“你啊，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如意靠着太后：“在皇祖母面前，孙女儿可不就是孩子么。”
　　太后笑着微微摇头，宠溺的凭她依着。
　　太后让那兰图把库房里的一幅画拿给如意。
　　太后道：“这是你五哥过年进宫时带来的，我瞧着好，特意给你留的。”
　　如意接过，喜道：“是真的好。我爱这个。谢谢皇祖母，皇祖母对我真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
　　太后笑道：“你喜欢就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如意才离开，回到自己住处。
　　她的宫女将画收了下去。
　　她自己坐在窗前发呆。
　　宫女收好后，安静等在一旁。
　　如意摆手道：“下去吧。”
　　“是。”
　　宫女退下。
　　屋外皑皑白雪，将整片大地都洗干净了。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正月二十一日，康熙谕六部在京筹备出巡所需，严禁沿途官吏藉名科派，随从大小官员不许横行生事，百姓不必引避。
　　他抽空去见了乌玛禄一面，同她说了出巡的事。
　　乌玛禄笑道：“也好，奴才也想出去走一走。”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委屈你了。”
　　她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答道：“不委屈。”
　　康熙看着她，微微笑着，并不说什么。
　　乌玛禄邀康熙下棋。
　　康熙和她下了一会儿：“你越发长进了。”
　　乌玛禄笑而不语。
　　两人用了晚膳。
　　康熙兴起，叫上了永和宫众嫔妃于南府听戏。
　　唱的是《白蛇传》。
　　“许仙南柯梦已醒，
　　从此与你断孽根。
　　他随老僧在金山，
　　皈依三宝绝红尘”
　　……
　　“硬拆散鸾凤交，
　　只落得夫妻分，
　　前没仇后无恨，
　　何嫉我恩爱深？”
　　……
　　王云锦听着，心里揣着事儿，却也都压了下来。
　　她入宫十余年，早已褪了当年的急躁。
　　她耐得下心的。
　　众人安心听着，时不时往台上掷金银首饰，金馃子。


第157章 
　　“冤家他，跪尘埃，
　　既恨又痛更怜爱，
　　见面毕竟情难割……”
　　台下人看，台上人唱。
　　随着雷峰塔倒，一出戏完。
　　天色不早，众人回宫。
　　康熙夜宿永和宫。
　　乌玛禄洗漱完后，上了床，和康熙商量道：“今日见着王妹妹，奴才倒想起一事儿，不知爷还记不记得。”
　　“什么事儿？”康熙随口问道。
　　“就她爹娘的事儿。”
　　他们当年还为这事儿闹过，但时过境迁，康熙都有些记不起了。
　　康熙想了会儿，口中问她：“怎么了。”
　　“要不还是帮王妹妹找一找她爹娘，或是这次南巡，也把她带上。”
　　“好。”康熙拍了拍床，“行了，小事一件，不用再费心思，睡吧。”
　　乌玛禄歇下，又和康熙道：“我想把永和宫的几个姐妹都带上。”
　　她和他商量：“这宫中平日都是她们陪着我。这会儿，我和王妹妹出去了，单留她们两个，似乎不大好。”
　　“得寸进尺了啊。”康熙打趣着，但也不计较，“带上吧，都带上。”
　　早晨，胤禵和喜宝来问安。
　　胤禵称亏道：“我听姑姑们说，皇父和额娘去听戏，都不知道带我和喜宝。”
　　乌玛禄笑道：“下次带你。”
　　康熙把他抱起来：“好小子，重了不少啊。”
　　康熙颠了颠他：“听戏算什么，皇父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胤禵应下了：“好。”
　　他又后知后觉的看向乌玛禄，等乌玛禄点头。
　　康熙看着乌玛禄：“有你看着，没事的。”
　　乌玛禄也就点头应下了。
　　胤禵高兴得抱着康熙亲了亲他脸，笑道：“多谢皇父。”
　　康熙把他放下：“这混小子，一天没大没小的。”
　　康熙扬了扬下巴：“去吧。”
　　胤禵拉着喜宝退出去。
　　康熙问她：“喜宝是你取的。”
　　乌玛禄大大方方的承认。
　　“她以后就叫喜宝吧。”
　　像在提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乌玛禄应道：“好。”
　　康熙走后，王云锦来拜访乌玛禄。
　　闲聊几句后，王云锦说明了来意。
　　乌玛禄道：“这事儿，我昨晚和皇上说了，皇上应下了。”
　　王云锦谢道：“多谢姐姐了。”
　　“无妨。”
　　王云锦笑道：“姐姐，打牌不，我让他们去叫万姐姐和尹妹妹。”
　　“也好？”
　　四人打叶子牌。
　　喜宝是格格，并不用像阿哥一样，长时间的留在尚书房，她下午就回来了。
　　四人轮流的逗孩子玩儿，还教喜宝打叶子牌。
　　万琉哈柳烟笑道：“你们也不怕把孩子给教坏了。”
　　王云锦说得有理有据的：“多学学，以后嫁人了，才多个解闷儿的。”
　　“偏你会说话。”万琉哈柳烟嗔道。
　　几人闲聊着，打着叶子牌。
　　乌玛禄让琉璃给喜宝拿了画儿和华容道给她玩儿。
　　喜宝乖乖的坐在一旁看着。
　　康熙既然答应了乌玛禄，便着手令人去办寻王云锦爹娘一事。
　　他下令，让江苏巡抚宋荦查访有关王云锦爹娘的消息。
　　二月初三，南巡启行，依旧是由太子留守京中理政，四阿哥胤禛被太子留下帮忙。
　　康熙亲奉太后出行。
　　此次出行，带了乌玛禄和宜妃，王云锦、瓜尔佳氏、万琉哈柳烟、尹喜儿。
　　六位出行妃嫔，四个是永和宫的。
　　瓜尔佳氏和宜妃都是翊坤宫的。
　　太后也没说什么。
　　宜妃心中不悦，也不跟她们来往，只跟瓜尔佳氏说话。
　　此次随行，还有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等人随行。
　　于大通桥乘舟南下。
　　经河西务、杨柳青、周家嘴、青县、东光等地，于二月十二日舟至桑园。
　　康熙谕直隶巡抚李光地等：漳河与滹沱河原各自入海，今两水合流，所以其势泛滥。如漳河故道可寻，即可开通引入运河；如虑运河难容，即于运道之东别开一河，使之赴海。令李光地等前往阅视议奏。
　　出行队伍，暂且在桑园住上几日。
　　几人各有安排。
　　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一同喝茶，或在每天约着一块儿出行。
　　五阿哥胤祺随侍在宜妃身边，或是看书，或是玩儿宝，或是听宜妃和瓜尔佳氏聊天。
　　宜妃压根儿不往永和宫众妃嫔那边儿走。
　　瓜尔佳氏和宜妃闲聊：“我听说宫中不是有个特别受宠的陈贵人吗？怎么这几回出行，都不曾瞧见她。”
　　宜妃道：“我倒是听说，她已受了段时间冷落。”
　　宜妃嗤笑道：“她拿十七阿哥争宠，皇上当夜就拂袖而去，叫她禁足了。并剥夺贵人称号，降为常在。”
　　宜妃免不了评价道：“她可真蠢。”
　　瓜尔佳氏手上捧着蜜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怪不得皇上说喜欢我不懂这些。”
　　她是真没反应过来。
　　宜妃看着她，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皇上他，就好这一口。”
　　两人约着一块儿出门游玩。
　　七阿哥胤祐、十三阿哥胤祥同居一屋。
　　胤佑和胤祥下棋：“老五说他额娘在，不方便天天跟咱们待在一块儿。”
　　胤佑问他：“你不去德妈妈那儿，是怕十四弟介意。”
　　胤祥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胤佑笑他：“你还能避他一辈子不成？总有见面的时候。”
　　他故意气他：“要是哪天你被记在了德妈妈名下，那还不是早晚得跟他对上。”
　　说到这里，胤佑自己都忍不住乐出来。
　　胤祥无奈的看着自己七哥。
　　自打胤佑不用被过继出去，心上少了块儿石头，便越发不沉稳了，是一天比一天蔫儿坏。
　　胤祥笑着摇头，下了一子。
　　胤佑故作神秘道：“我跟你说个消息，你可别惊讶。”
　　“你说。”胤祥敷衍道。
　　“你还记得去年出塞，你被老九、老十孤立的事儿吗？”
　　胤祥点头。
　　胤佑道：“这次不带老九、老十，听说就是因着这个。”
　　胤祥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胤佑笑道，“好了，年纪轻轻的，不要想这些事情。走，咱们出去玩。”
　　胤祥落下白子。
　　被胤佑拉出去闲逛。
　　棋盘上，黑子输了白子两子。
　　另一边儿，八阿哥胤禩、十四阿哥胤禵两人问完长辈安后。
　　胤禵拉着胤禩同乌玛禄告假：“额娘，我和八哥出去玩儿了。”
　　乌玛禄叮嘱胤禩：“这小子爱闯祸，你可看着些他啊。”
　　她又让琉璃给胤禩拿了二百两银票：“这是你和十四的零花，你拿着，可不许给他，免得他乱花。”
　　胤禵就差撒泼打滚了：“额娘~”
　　胤禩行礼：“德妈妈，我会看好十四的。”
　　说完后，拖着丢人现眼的胤禵快速离开。
　　万琉哈柳烟邀请乌玛禄：“要不咱们也一块儿出去走走。”
　　乌玛禄掩面打了个哈欠：“你们去吧，我困得很，要歇了。”
　　大家都知道她身体不好，也不为难她。
　　三人相约着出去闲逛。
　　乌玛禄让尹双儿陪着她们一块儿出去闲逛，才歇下。
　　乌玛禄看着琉璃：“委屈你出不去。”
　　“没有的事儿。”
　　乌玛禄道：“你忙你的去吧。”
　　乌玛禄睡到下午才起，用过晚膳后，打算去陪太后。
　　听说命妇还在太后屋里，乌玛禄便作罢这打算，翻开书看着。
　　康熙忙完后，夜宿乌玛禄这里。
　　随后不久，南巡队伍继续出发。
　　二月二十三日，康熙决定暂时分行，只乘一舟，减少扈从，昼夜前进，往阅黄河以南高家堰、归仁堤等处堤防。
　　康熙看在眼中，心中有所想法，只是面上不显。
　　二月二十六日御舟泊林家庄。
　　二十八日，回清口迎候皇太后船至同行。
　　二十九日阅视黄河。
　　三月初一，再巡高家堰、归仁堤等处。
　　康熙谕诸臣：高家堰处洪泽湖水低，黄河水高，以致河水逆流入湖，湖水无从出，泛滥于兴化、盐城等七州县。如能深浚河底，则洪泽水直达黄河，七州县可无泛滥之患。
　　康熙命令河道总督于成龙从速开浚下河通海之口。
　　他将此次出行时，第一次前往这些地方的想法整理成具体治河方略，详细展示于漕运、河道总督等。
　　叫他们依言去办。
　　三月初二，康熙因被淹地方米价腾贵，生计维艰，命截留漕粮十万石。
　　于高邮、宝应、兴化、泰州、盐城、山阳、江都受灾七州县各留一万。
　　较时价减值平粜。
　　于邳州留八千石，宿迁、桃源、清河、安东四县各留五千五百石，平粜。
　　再截留十万石，于扬州、淮安各收贮五万石。
　　忙完政务之后，他无空想些他事，疲惫的睡下。
　　三月初六，康熙舟泊高邮州，谕于成龙：界首地方河水比湖水高四尺八寸，当湖堤被水浸坏，命速查验修筑。
　　于成龙接命后，连忙派人去查。
　　第二日，三月初七，康熙至扬州府，谕于成龙：清水潭九里地方河水比湖水高二尺三寸九分，令速修当湖堤。又高邮地方，河水向湖内流，河水似高一尺有余，令趁黄河水未深时从速修理。
　　于成龙连忙派手下人员去办。
　　他们多年治河，早有心得。
　　然而一时间也免不了疲于奔命。
　　于成龙累得脸色蜡黄，还要安抚下吏：“咱们忙过这一段就好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下吏摇头：“这都是小事。只是治河之事难以十全十美，只怕皇上到时候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于成龙叹气道：“咱们这位爷向来是眼中揉不得沙子。何况，治河多年没有什么成效，咱们这次能够保住自己，已是幸运。”
　　几人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一时间还是难免有所担忧。
　　于成龙赶他们：“先去办，先去办。”
　　众下官退下，去忙了。
　　三月初十，康熙就治河方略对于成龙再作指示。
　　三月十三日，康熙宽免南巡中，山东、江南地方各办船只官员中，因公罣误、罚俸、住俸、降俸、降级、革职留任者。
　　免江苏、安徽于康熙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年奏销未完，民欠一切地丁钱粮、米豆麦杂税。
　　大赦山东、江南两省在监罪犯，除十恶及诏款不赦等罪，官吏贪赃等罪外，其余在康熙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以前死罪以下，已结未结，俱予宽免。
　　三月十四日，南巡队伍到了苏州。
　　苏州各大官员皆来迎接。
　　王云锦在经过官员时，看见了如今的苏州织造李煦。
　　他低着头，跪拜在地，不肯抬头。
　　她不期然的想起了多年前，他把山花插满她的发鬓。
　　她垂目，捏着袖摆，走过人群。
　　夜里，王云锦在屋里走圈圈，一时心焦，又忐忑，同乌玛禄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寻见我爹娘。”
　　万琉哈柳烟吃着蜜饯，道：“我要是你，我就想开些。能保住一条命就是好的了。此次，只当出来玩罢了。找得到，是惊喜。找不到，也不亏。”
　　王云锦好气又好笑：“万姐姐向来是想得开的。”
　　她坐下来，故意道：“都说越是心态好，越是能活个大岁数。叫我说呀，万姐姐定然能长命百岁。”
　　万琉哈柳烟唾了她一口：“小妮子。”
　　两人闹了闹，王云锦反倒没那么焦急了。
　　万琉哈柳烟起身：“我要回去睡了。”
　　王云锦也起身：“我也回去歇着了，不打扰姐姐。”
　　尹喜儿也跟着行礼离开了。
　　乌玛禄歇下。
　　此次南巡，康熙大多是独自歇息。
　　次日，三月十五日，康熙谕大学士：应暂留毛城铺、高家堰等处减水坝，将高邮州以北减水闸坝尽行堵塞。加高东岸堤，使西水不得泛越，则下河之水归海而河道湖身皆出，其时作何导浚，再行定夺。至于他处河道亦可保无虞。独黄河工程，尚难决定，相其形势，当缓图之。
　　江苏巡抚宋荦查访，于巳时，带着王云锦的爹娘前来相见。
　　宋荦道：“臣自打得令之后，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终于查到贵人父母。”
　　宋荦道：“娘娘的娘做得一手好刺绣，而娘娘的爹，则在苏州东城开机为业，上有兄弟。”
　　开机之家，谓之账房；机工领织，谓之代料；织成送缎，主人校其良槽，谓之雠货。
　　宋荦恐康熙不知底下民生，解释道：“娘娘的爹招来织娘，织成锦缎后，再卖出去。”


第158章 
　　康熙点头，让人招来王云锦认亲。
　　虽二十多年没见，爹娘已发白面皱。
　　然王云锦自打得了乌玛禄帮助后，也往家寄了银钱。
　　因此，王氏爹娘才能开机为业，做起了生意，不至于像当年那样，穷到卖女为仆。
　　王氏爹娘自打得了她的消息后，也跟她多有联系。
　　虽后来不曾见面，王云锦心中也多多少少记着自己的爹娘。如今细细打量后，总算认了出来。
　　王云锦与自己的娘抱成一团哭泣，她爹在旁边看着，直抹泪。
　　康熙和江苏巡抚宋荦出去说话。
　　王云锦之爹名王国正，他道：“你成了宫中的娘娘，过上了好日子……”
　　他抹着眼泪：“当时家里实在是穷的，没有法子，才肯让你卖身为奴。我本想着，等有钱了，就将你接回来。哪知道，后来你就没了消息。”
　　“你后来寄回钱，说自己在宫中做娘娘，过得很好。我和你娘也不大放心，本想存够了钱，就去京城找你。”
　　他从身上取出贴身藏的银票，塞给了她：“你在宫里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不用担心家里人。如今能做点儿小生意，怎么都能够过下去的。”
　　王云锦越发泪流不止，哀哀的哭了会儿。
　　王国正同她说道：“委屈你了。”
　　王云锦和自己的娘抱头痛哭了会儿。
　　王国正才和她说了些其他的话：“自打你在宫里做娘娘之后，将你买去的李家找上门来。有了他们的扶持，咱们家里面才能做这些小生意，不用被那些无赖搅扰。”
　　王国正是个有个有些传统且固执的人，他说：“咱们得领人家的情，能帮的时候就帮一下。”
　　王云锦点头。
　　屋里里正哭着。
　　康熙和宋荦说完话后，就让他下去了，自己去书房处理事情。
　　夜里，他留宿乌玛禄那里。
　　下午王云锦来过，和她说了会儿话。
　　但乌玛禄并不提及。
　　康熙同她道：“我还以为你要劝我什么。”
　　“奴才心里有数。帮王妹妹，只是因为姐妹情分。可若是再掺和进别的事……未免有些不知进退了。”
　　乌玛禄闭着眼，如是答道。
　　她怎么会看不出，王云锦今天下午来的那番言谈作为，就是想要把她当枪使。
　　乌玛禄虽然心善，但也没有蠢到这种程度。
　　这并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管也就不管。
　　纵然王云锦心中有所怨言，那又怎样？
　　康熙闻言，笑道：“如意像你……老四也像你。”
　　他的笑声有些憋闷不住：“也不知道十四像谁。”
　　“许是像爷。”乌玛禄随口答道。
　　康熙本想反驳，但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一种奢望。
　　倘若他阿妈额娘俱在，且待他很好，他会不会跟十四是一个性格。
　　骄纵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又懂礼仪，知进退，并没有被完全宠坏。
　　他不知道。
　　且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他说：“睡吧。”
　　王云锦自打认亲后，便有些心神不宁，她有几次想见乌玛禄，都被琉璃拦了回去。
　　她心焦得厉害，便遣人去康熙住处传话，说是想要见康熙。
　　她只是个常在，魏珠却也因着她跟乌玛禄的关系而上传天听。
　　康熙只是不咸不淡道：“告诉她，她父亲不日升为县令。着她为太后抄经祈福，无事不得外出。”
　　王云锦被禁了足。
　　乌玛禄并不过问，只是让琉璃看着，不要让人短缺了她的吃喝。
　　万琉哈柳烟正在和乌玛禄品茗，调侃道：“她胆子可真大。”
　　乌玛禄淡笑道：“也还好。”
　　万琉哈柳烟呵道：“往大了说，是干涉朝政。往小了说，也是不守本分。你看哪个后妃敢明目张胆给自己家人要官位的。”
　　乌玛禄不以为意：“随她去吧。”
　　万琉哈柳烟哼道：“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姐姐也参进这件事。”
　　乌玛禄笑而不语。
　　万琉哈柳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恨道：“姐姐总是心慈手软，轻拿轻放的。便有不长眼的人，以为姐姐好拿捏。”
　　她心里只向着乌玛禄：“叫我说，她一开始背主爬床时，姐姐就该给她个教训，而不是容忍她至今。”
　　“如今与她计较，不过是被禁足；当时若与她计较，便是一条人命。”乌玛禄摇头，“万不至此。”
　　万琉哈柳烟笑道：“我知道。”
　　万琉哈柳烟不再说什么，而是同乌玛禄下棋。
　　胤禩打屋外进来，和胤禵一人手中捧着个盒子。
　　胤禵道：“额娘，这是我和八哥在外买的，说是养颜丹。八哥盒子里的是固元膏，说是吃了能强身健体。”
　　乌玛禄笑着收下，问他两：“你们今天去哪儿玩儿了。”
　　“就在附近看了看，挺热闹的。”胤禵道，“明天额娘和咱们一块儿出去逛逛。”
　　“明日再说。”
　　胤禵脚在地上磨了磨，道：“是皇父不答应？我去求皇父。”
　　他一溜烟儿的跑出去，乌玛禄没能拦住。
　　乌玛禄看着胤禩：“你快去看着些。”
　　胤禩行礼后退去。
　　万琉哈柳烟捻起盒子里的药，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味儿，道：“他俩被骗了。好在这是吃不死人的玩意儿，里间有甘草，当个糖豆吃也不错。”
　　“他俩有心就好。”
　　胤禩跟着胤禵跑过去，被魏珠拦住：“皇上正在和几位大臣聊事，还请贝勒爷在外稍微等等。”
　　胤禩询问道：“不知魏公公可见着了十四弟。”
　　魏珠赔笑道：“奴才失职，一时不慎将十四阿哥放了进去，可不能再出错了。还请贝勒爷再等一等。”
　　胤禩道：“那你进去让十四弟出来，我有话和他说。”
　　魏珠点头：“还请贝勒爷稍等。”
　　魏珠进去没一会儿，就退出来请胤禩：“皇上让您进去。”
　　胤禩进去后，康熙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继续和大臣说起治水的事，还有苏州的政事。
　　晚膳过后，康熙才忙完，这才看向他们：“说吧，什么事儿。”
　　胤禵把事儿说了。
　　胤禩抚额道：“我是德妈妈叫来看住十四弟的。”
　　康熙拍了拍胤禩：“你辛苦了。”
　　他说：“行了，今天把事忙完了，明日正好出去。”
　　胤禵笑道：“多谢皇父。”
　　康熙挥手：“下去吧。”
　　胤禩和胤禵离开。
　　胤禩问他：“你就不怕惹恼皇父。”
　　胤禵奇怪道：“就算惹恼皇父，最多被罚跪。罚跪就罚跪，反正皇父最后也会答应的。”
　　胤禵转过身，面对着他后退行走：“但八哥你看，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他扬着下巴，逆光站着，笑得毫无阴霾。
　　胤禩眼中流露出了些微羡慕，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好像终其一生，都无法像十四弟这样任性的活着。
　　他垂下眼，招呼着胤禵：“回吧。”
　　两人一同离去。
　　康熙夜幸了瓜尔佳贵人，随后前往宜妃处歇息。
　　苏州待了几日，康熙带众人去逛了逛。
　　改名换姓，移容易服，装扮成了富家夫妻出行。
　　只见，沿途行人如织，往来密布，小贩沿街叫卖，平民熙攘，络绎不绝。
　　有身着绫罗绸缎者，提笼逗鸟；有身着短打，辫子绕颈，扛着重物。
　　有身穿粗布妇人坐在街边卖菜，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见人走过，也只是麻木的看着。
　　有大家丫鬟，穿着上好料子的衣裳，快步的走着，要去街头糕点铺给自家小姐买新出炉的糕点。
　　世间百景，世人百态。
　　乌玛禄跟在一旁看着。
　　未过几日，一路而去，于三月二十二日至杭州。
　　康熙忙于政务。
　　随行人员各有安排。
　　乌玛禄索性带着琉璃和尹双儿出门走一走。
　　琉璃问她：“主子，咱们不和万主子他们一块儿吗。”
　　乌玛禄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琉璃不再问，而是为她梳了个民间已婚汉女的妆面。
　　三人出门，自有侍卫随装跟行。
　　杭州和苏州也没什么差别。
　　都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都是同等的繁华，沿街小贩叫卖，吴侬软语。
　　路遇乞儿拦路。
　　琉璃看着她，不让乞儿靠近乌玛禄。
　　尹双儿带惯了孩子，有些于心不忍，看向乌玛禄：“主子……”
　　乌玛禄微微摇头，带她们进了旁边的酒楼，小二领着上座。
　　乌玛禄要了两样酒菜，让随行侍卫送去给曾缠着她们的乞儿。
　　乌玛禄坐在楼上观瞧，只见乞儿拿到菜后，跑到巷子里，招呼出来另外几个小乞儿，几人一起抓着吃。
　　琉璃问道：“主子既起善心，怎么那会儿不让咱们给那小乞儿银钱。还得绕这样大的麻烦。”
　　乌玛禄微微摇头：“你久在宫中，恐怕只以为人心最恶，也不过是明里暗里，明嘲暗讽，或是背地里使些手段。可这世人之恶毒，亦有明目张胆的偷蒙拐骗。”
　　“你信不信，咱们给了他银子，不需要多，十两就够。一会儿，他便会横尸街头。”
　　琉璃也曾过过苦日子，可那段苦日子离她实在太远太远了。
　　那时，她也远没有沦落至此。
　　琉璃斟酌道：“那咱们回去后，主子告诉皇上，让皇上吩咐官员帮助这些乞儿，让他们不至于沦落至此。”
　　“若是这样做了……”乌玛禄轻轻的笑了一声，“那那些好心的大老爷们，便会将这些乞儿驱逐出城。”
　　“到时候，他们连这一点儿活路都不会有。”乌玛禄略带怔神道，“纵然修建什么抚育所，也会被官员层层克扣。到头来，也只会等上官来查，才匆匆找人假扮。等上官走后，依旧是从前的样子。”
　　侍卫没有乌玛禄的允许是不会上前的，他们并不能听到乌玛禄在说什么。
　　琉璃向来通透，但她闻言，也忍不住问道：“主子如何对官场的事，如此熟知。”
　　“无非“人性”二字。”乌玛禄看着窗外，如同再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天下的道理总是相通的。”
　　乌玛禄平静的说着，像整个人都活了千百年一样的空：“我平日说的那些话，你定然以为我不过说些大道理。觉得是我东想西想，想得太多，平白损耗自己心力。”
　　“却不知，这世上万般行事皆是由心起。所以，佛家才说一念佛魔。也因此，无论是佛家还是道家，乃至于儒家，都是在劝人向善。”
　　“唯有百般修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会避免这些恶毒的事发生。”
　　“不然光靠律法与道德约束，总有人会为了内心一时的欢愉与贪欲，而去做违背律法与道德的事。”
　　乌玛禄看得太多太深太远，世人只道她矫情拧巴，不爽快明亮。
　　却忘了，一个人看见了这世间千般事，又怎么能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无知者无畏，无知者最快乐。
　　偏偏……她不无知。
　　乌玛禄觉得意兴阑珊，不再说下去。
　　她坐在窗台附近的桌子发了会儿呆。
　　她带着琉璃从后门离开了。
　　吃完饭的小乞儿带着他的朋友等在大门不远处，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位好心的富家夫人。
　　有小姑娘饿极了：“哥哥，咱们真的能等到那位夫人吗。”
　　小乞儿等着：“再等等，再等等。等她出来了，咱们就求她，把咱们带回她家，也不用挨饿受冻了。哪怕只给咱们两文钱也好。”
　　小乞儿喃喃自语：“她人那么好，会同意的。”
　　他们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梦。
　　另外一男童小声问道：“她真的还会出来吗？咱们不要想太好了。”
　　小乞儿低着头，小声道：“没事，她不出来，我明天再去乞食。”
　　等到夜深人静，他们睡在了巷子里，几个人抱在一起，蜷缩成一团。
　　有人用木棍戳醒了他。
　　那人丢给他一些散碎银子，加起来有足二十两。
　　那人道：“这是我家主子赏你们的，拿着去讨生活吧。”
　　他忙抱在怀里，跪下磕头：“谢谢爷，谢谢爷。”
　　那人不愿和他说什么，似乎哪怕只是说一句话，都会脏了他的嘴。
　　那人却又丢下五两银子，转身离开。
　　小乞儿还在问：“不知爷的主子叫什么名字，小的好给主子立长生牌。”


第159章 
　　等他抬起头，那人早已消失不见。
　　小乞儿抱着这二十五两银子，看着左右。
　　此时夜深，颇为静寂，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还在睡的孩子，那些都是他在流浪时认识的弟弟妹妹。
　　他们年岁小，得抱团，才能吃个半饱。
　　平日里，自然也是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喊着。
　　但这会儿，他生了贪婪。
　　要是……要是他自己拿着这些钱，定然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他用身上的衣服裹着银子，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了。
　　仿佛路尽头就是他美好的明天。
　　可最后，他停在了那里。
　　他近乎沉默的仰首望天。
　　深蓝近黑的天空，只有微弱的光。
　　他家中本是读书人，奈何水患淹了家中的田，爹又生了重病，家里的钱都用光了。
　　娘为了供他读书，熬坏了眼睛。最后被娘家带走，又嫁去了远方。
　　他不知道娘去了哪里。
　　可娘在时，总是教导他：“你爹是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你要记住，就算以后再穷，也不能把骨气给丢掉。”
　　娘又说：“要是哪天，没有一个人帮你，你得乞讨了，咱们也不能够做丧良心的事。”
　　娘被带走后。
　　村里的地痞无赖欺他年幼，把家里霸占了，还想把他卖掉。
　　他一路沦落在此。
　　他转过身，快步回去了。
　　娘说的，他不能做丧良心的事。
　　他跑回他们睡觉的地方。
　　那个白日里质疑的乞儿睁着眼睛看他：“你不要我们了。”
　　他摇了摇头：“走吧，我带你们回家。”
　　那乞儿不再说话。
　　这件事，被他们埋藏心底，不再提起，当年那个凌晨，他想抛下他们，只是又回来了，然后做了一辈子他们的好大哥。
　　他们挨个挨个把人叫醒。
　　其他三人刚醒的，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们。
　　他上前：“走吧，我带你们换个地方生活。”
　　他带着他们走到河边，将全身洗干净，又敲响当铺的门，买了几件死当的衣裳。
　　他带着孩子们，买了几个大白馒头，小心翼翼的一路走到杭州的远郊，佯装是某位大人的小厮，买了几亩地。
　　几人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婚丧嫁娶，生儿育女。
　　几十年后，他们后代中的一个孩子，考上了大清的举人，又做了官。
　　而他们的祠堂里面，一直供奉着一个无名的牌位。
　　村里的后人听祖辈说，那是因为他们的祖宗，曾经遇到过好心人，因为不知好心人的名姓，所以只立了个空白的长生排位。
　　这都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此时，乌玛禄带着几人入了灵隐寺。
　　灵隐寺中，香客如云。
　　有大娘求菩萨，保佑自己儿媳能生个大胖小子；有青春少艾求菩萨，能够保佑自己有一段良缘；有秀才举子求菩萨，能够保佑此次科举得中功名；有富贾妻子求菩萨保佑，让自己夫君此次出海做生意能够一帆风顺……
　　满座金漆神像，泥胎映照肉身，触目所及，皆是自身欲望。
　　她抬头看众佛垂目哀悯，有一种茫茫然。
　　她信步漫走。
　　康熙私服而来，站在远处看她。
　　他曾在康熙二十八年第二次南巡时，来过这里，赐名“云林禅寺”。
　　他无意再来。
　　可她来了。
　　乌玛禄站在树下，长久的仰视，琉璃让尹双儿去求了福带来。
　　乌玛禄看了会儿，摇头拒绝了。
　　她的愿望，上天难以实现。
　　所以，就不求了。
　　乌玛禄笑道：“你两求吧，我就看看。”
　　尹双儿本拿了三条福带，闻言和琉璃对视一眼，两人闭目虔诚许愿。
　　康熙走过来，问她：“你没有要求的。”
　　乌玛禄回他：“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就在我身边，何需求上苍，而不求爷。”
　　她这样的话，总是叫康熙开心的。
　　康熙笑道：“是了，这世间事，没有我做不到的。”
　　乌玛禄笑而不语。
　　琉璃两人睁开眼，见康熙来了，忙退到乌玛禄身后服侍。
　　康熙牵住她的手，与她同游，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四处走走。”乌玛禄淡笑道，“无非是些山水花鸟。寺庙道观，名人故居。便来这里瞧了瞧。”
　　“你这般通透，活着便少了几分趣味。”
　　“是啊。”乌玛禄应了一句。
　　两人行至后院厢房，早有侍卫与主持贯通和尚候着。
　　二人由贯通主持引至禅房。
　　坐下品茗。
　　康熙同乌玛禄道：“我上回来的时候，还不是他。”
　　“谛晖主持十年前已圆寂。”
　　乌玛禄笑了笑，并不说话。
　　康熙和贯通主持聊了起来。
　　聊到后面，康熙突然半开玩笑道：“素来听闻大和尚有大神通，知过去未来。我想知道，我与她的因缘。”
　　贯通主持有些迟疑，却还是请二人伸出手，又细细打量。
　　末了，只是双手合十，请罪道：“贫僧才疏学浅，不能看出。”
　　乌玛禄看着康熙笑道：“本也只是闲谈，奴才对这寺中颇为好奇，想要出去走走，便不打扰爷和主持了。”
　　康熙点头。
　　乌玛禄退下，琉璃二人连同几位侍卫跟在身后。
　　待乌玛禄走后。
　　贯通主持看向康熙，欲言又止。
　　康熙道：“朕恕你无罪。”
　　贯通主持颇为犹豫，犹豫再三后，撵走了小沙弥，关上门窗，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连开三层，里间套了个小盒子。
　　贯通主持正要打开之时，他又将手按下。
　　贯通主持行礼道：“皇上，在打开之前，先容贫僧为皇上讲一个故事。”
　　“请讲。”康熙让他有话直说。
　　贯通主持问：“皇上可知锁骨菩萨。”
　　康熙点头。
　　然而，他似乎又记起来了一件事。
　　他曾经第二次去五台山，离开时，他皇父遣人给他去了这四个字。
　　锁骨菩萨。
　　只是当时，皇父不愿意见皇祖母，他为了太皇太后而赌气，不愿意去找皇父。
　　这一口气堵了十多年，一直到前两年，他才逐渐放下心中怨憎，去了一趟五台山。
　　他说：“大师只管直说，不必拐弯。”
　　然而，这天底下的很多事，直说不得。
　　贯通主持道：“锁骨菩萨，脱胎于观音三十二相中的鱼篮观音，又名马郎妇观音。”
　　观音得道后，发大誓愿，欲要度尽天下迷途众生。
　　而有一地，百姓不信佛法，不知礼仪，狂悖无道。
　　观音菩萨便化作美丽渔女，以卖鱼为生。
　　当地男子见观音貌美，爱慕难舍，痴念纠缠。
　　观音便道：“我只一个，如何能嫁众人。因我爱慕佛法，只愿嫁个兴趣相投的。若有谁能背出我所教授的佛家经典，我便嫁与谁做妻。”
　　众人纷纷答应。
　　第一日，观音便教他们念颂《普门品》。
　　一天之后，有半数的人背会了。
　　观音摇头：“人还是太多了呀，不成不成。”
　　众人开口：“那你挑个难些的佛经让我们背，谁背到了，便做你夫君就是。”
　　“你们认可？”
　　众人点头：“我们认。”
　　观音便让他们一夜念会《金刚经》，谁做到了，她就嫁给谁。
　　众人同意了。
　　第二天，能完全背会的，只有三四个人。
　　观音摇头：“不成不成，好女不嫁二夫，我又如何能同时嫁你几人。我这里还有一部大乘宝藏《法华经》，谁能在三天之内背会，我便嫁给他。”
　　这《法华经》厚重晦涩。
　　最后只有一位马姓郎君背会了。
　　观音便依言嫁给了马郎，哪知新婚当日，马郎出去宴酒，再回来，新娘已无缘无故地死了，而且尸体很快就腐烂了。
　　马郎很是难过，可又没有办法，只好将尸体掩埋了。
　　此后，马郎经常没事的时候，便念颂渔妇教给他的三部经，念来念去，竞也悟出了很多道理。
　　不久之后，一个老和尚前去点化马郎，跟他谈经论道，指点迷津。
　　而马郎对于当年自己妻子亡故一事，十分在意。
　　无法，那老和尚告诉他，道：“你那妻子并非常人，而是观音菩萨所变。不信，可以掘开坟幕看看。”
　　马郎将信将疑，最后耐不住内心疑惑，还是跑去掘开了坟墓，那坟墓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副黄金锁子骨。
　　马郎再一回头，已不见那老和尚。
　　他便知那渔女与老和尚，皆是观音所化，只为点化自己。
　　于是，回去之后，便把自己三间草屋变成庵堂，又塑了菩萨的神像供奉起来，仍然是渔妇的模样，人们便称之为“鱼篮观音”。
　　后来，泉州粲和尚听知此事，以诗赞曰——
　　丰姿窈窕鬓欹斜，
　　赚杀郎君念法华。
　　一把骨头挑去后，
　　不知明月落谁家。
　　观音第一日所教《普门品》中，便有记载：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二应身，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康熙博闻强识，知道此事。
　　贯通主持手并未拿开，而是道：“宋朝《太平广记》卷第一百一，中唐李复言的《续玄怪录》的《延州妇人》篇，讲了一个类似的故事……不知皇上可曾知晓。”
　　“还请讲来。”
　　闲来无事，听几句轶闻也未尝不可。
　　贯通主持细细讲来。
　　说是从前在延州，有一美貌妇女，当地男子，无不追捧她，与她出游，跟她亲热，甚至要她陪着过夜，也从不拒绝。
　　几年后，女子亡故，跟她亲热过的人没有不悲痛惋惜的，共同出钱埋葬了她。
　　因她没有家，就埋在道边。
　　唐，大历年间，有个胡僧从西域来，四处游历，路径此地，看见坟墓，于是跪下，摆设香案，焚香敬拜，围绕着赞叹好几天。
　　有过路者对他说：“此乃女昌女支之墓，师父何故这般？”
　　和尚摇头道：“施主有所不知，此乃大圣。她慈悲施舍，在世时，对于世俗之人的愿望无不曲意顺从，可谓是大慈大悲。”
　　他说：“她并非凡女，乃是观音菩萨，见尘世欲根深重，便化为美色之女，投身女支馆接客。凡王孙公子见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顿淡。”
　　“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妄，度世上淫欲之辈归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
　　众人自然不信，于是挖墓开棺，里间只有一副骨架，骨节联络，交锁不断，色如黄金。
　　因此就冢立庙，名为黄金锁子骨菩萨。
　　此乃清净莲花，污泥不染。
　　所谓锁骨菩萨，往往化作美人，以好合诱他人诵佛经，使人永绝淫欲。
　　《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第八：“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宗镜录》卷二一述：“圆人又有染爱法门云：“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斯乃非欲之欲，以欲止欲，如以楔出楔，将声止声”；其是之谓欤。偏其反尔，亦有现男子相以“钩牵”淫女“令入佛智”者。
　　贯通主持道：“世间之人，爱欲难舍，沉溺于情字中。是以，常现锁骨菩萨身。”
　　贯通主持道：“虽世人觉得荒唐，而《地藏经》亦有云：佛菩萨度人时，因众生各各差别，是以分身度脱。或现男子身、或现女人身、或现天龙身、或现神鬼身、或现山林川原、河池泉井，利及于人，悉皆度脱。或现天帝身、或现梵王身、或现转轮王身、或现居士身、或现国王身、或现宰辅身、或现官属身、或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乃至声闻、罗汉、辟支佛、菩萨等身、而以化度。非但佛身，独现其前……”
　　康熙听他说完后，喝了一口茶，问道：“你是说，她是锁骨菩萨？”
　　“因我欲望而来？”
　　康熙闻完后，摩挲着手中茶杯，沉默不语。
　　贯通主持笑道：“许是前世相约，又或是今生相求。皇上贵为天子，所求所愿皆上达天听。”
　　“凡皇上所愿者，必会成。”
　　康熙沉默。
　　一路走来，他诸事皆遂，无一败局。
　　他虽自觉是自己足够勤奋努力。偶尔回首过往，却又觉得，每步环环相扣。但凡行差错步，便会与如今不同光景。


第160章 
　　便如削藩，前朝朱允炆便是一证，削得自己皇位丢失，无影无踪。
　　于碎屑时光，他会承认命由天定，也确信自己乃天眷者。
　　如今被贯通主持说开，他心情有些微妙。
　　贯通主持见他脸上并没有明显抗拒，才斟酌道：“此事，我也不过是听前任谛晖主持说起。”
　　他徐徐讲了个旧闻。
　　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
　　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大自在天为二十四天之一，又名黑天，其有大自在天妃。
　　合则天下同喜，分则天下同悲。
　　大自在天妃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投胎轮回于宇宙无尽星球，与大自在天上演一出出理拉，以度化世人。
　　贯通主持叹气道：“此乃密史。少有见闻。”
　　贯通主持提醒道：“皇上只当是个轶闻就好。”
　　他继续说到：“然而大自在天妃于无尽岁月前，已失去消息。大自在天以自身七情六欲练就一对首饰，可以用以牵引大自在天妃的到来。”
　　“哪怕隔着无尽时、空，凭借这对首饰，都可以牵引大自在天妃到来。”
　　康熙听得颇有兴趣。
　　这的确是他不曾听闻的东西，哪怕只是假的，也能听个趣儿。
　　贯通主持打开盒子，里间是个银脚链，链子上坠着六个铃铛。
　　贯通主持推到康熙面前，康熙拿起来看，每个铃铛上面雕着不同的东西，或眼睛，或耳朵，各不相同。
　　贯通主持道：“此乃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此六根会引起相对的六欲。是以，这脚链，谛晖主持言，名为六欲链。”
　　康熙只是打量着，并不说什么，半晌才道：“为了些香油钱，你们这些和尚，什么故事说不出来。”
　　贯通主持微微笑着，并不驳斥。
　　康熙将脚链放回盒子，问道：“还有一个首饰是什么？”
　　“黄金所制的手镯，上有七色不同宝石镶嵌而成，对应的乃是喜怒哀乐惊恐悲。此镯名为七情镯。”
　　康熙闻言嗤笑一声，并不当真，却又复问道：“有点儿意思，那我问你，若是你口中的大自在天妃，真被牵引来了。又会怎样？”
　　“大自在天妃为大自在天所分离出的全阴性，她的出现会稳定大自在天失衡。”贯通主持知道他不信，却也只是道，“正如秘史所说，合则天下同喜，分则天下同悲。他二人相遇，皆会万事顺遂。”
　　贯通主持老神在在的补充道：“即便他们不知道对方，乃至于抗拒这次相遇，也会在命运的牵引下，机缘巧合的相遇。”
　　康熙呵笑道：“可笑至极，天下太平，哪能寄托于神鬼之说。若鬼神有用，天下便从不会改弦易主。”
　　贯通主持微微笑着，不气不恼，平静至极。
　　康熙起身：“此次，朕为云林禅寺添香油百两。以后，这些鬼神之类糊弄的话，不必再说了。”
　　贯通主持道：“是。”
　　康熙正要离开。
　　贯通主持在他背后，慢慢开口：“不论是大自在天妃，或是锁骨菩萨，又或是他乡羁留之魂。需得寻至一具和自身极为贴近的肉身，再得一镇魂之物，且从此不得再碰牵引之物。”
　　康熙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贯通主持不闪不避的看向康熙：“娘娘乃皇上身畔之人，日夜相处，恐怕早就发现，娘娘实非常人。”
　　康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他杀心已起。
　　他当然查到了他的德妃，和她在家做姑娘时不一样。
　　可他无数次扪心自问，答案皆一样。
　　他喜欢的只是他所遇见的德妃，而非一开始的包衣秀女乌雅玛禄。
　　她聪慧通透，古怪固执，时常一句话堵得他心梗。
　　可他还是觉得，她哪儿都好。
　　此事，不必与他人说。
　　贯通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能遇见此事，已是天大的福分。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康熙坐下了：“你细说，我恕你无罪。”
　　“娘娘魂不附体，是以多年来，暗疾在身。但因牵引之物，曾留宫中。是以，娘娘久居宫中，自保无恙。”
　　康熙微微一想便明白了：“你是说，七情镯曾在宫里。”
　　贯通主持笑而不语。
　　随后，贯通主持又道：“想来皇上曾于某时得到镇魂之物，或是符咒，或是铜铃。”
　　“此镇魂之物，得以让她的魂魄无法脱离此次肉身。”贯通主持的话语在禅房中逸散，“除非肉身寿命已尽。”
　　康熙想到了那年，路过皇庄的行脚僧赠给他的铜铃。
　　——那僧人说：“你的愿望一定会成真。你等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那僧人说：“等她来到你身边，你将这个铃铛给她之后，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你。”
　　康熙沉默着，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骨节。
　　他开口道：“也就是说，只要不让她碰到七情镯和六欲链即可。”
　　贯通主持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而是说：“织女拿到羽衣后，就会回到天上。”
　　康熙垂目思考半晌，起身，将六欲链拿走，放于袖中。
　　康熙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提大自在天妃。”
　　“因为六欲链。”
　　六欲链与大自在天妃有关，自然会提及。
　　贯通主持笑道，“您就当我胡话漫天，我以天眼通观娘娘，从未见过娘娘这般气息纯净之人。再者，娘娘魂不附体，多有异样。”
　　他说：“说个逾矩的话，若她乃寻常人家，贫僧想度她入佛门。”
　　“所以，贫僧才取出了六欲链。”
　　“那为何会说锁骨菩萨。”
　　“娘娘的因果线只在皇上手腕，并无其他断线。也就是说，世间万物不在她心，她只与皇上有关，只为皇上而来。”
　　康熙垂下眼，一字一句道：“此事，从此不必再提。”
　　“是。”
　　康熙迈出门去。
　　贯通主持侧首看屋外，阳光灿烂，他转动佛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得以观不凡，已是幸事。
　　阿弥陀佛。
　　康熙出门后，随侍卫寻到乌玛禄。
　　乌玛禄正坐在廊下歇息，怔怔的看着树，听见脚步声，起身行礼。
　　康熙走近，拉起她，问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康熙垂目看着她：“那随我去西湖走走吧。”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
　　二人泛舟湖上。
　　乌玛禄看着远处的雷峰塔。
　　烟雨蒙蒙间，天地都模糊了。
　　康熙手心里攥着那条六欲链，问她：“世人只恨自己不是许仙，没有白娘子相陪。”
　　“世人多如许仙，倘若知道躺在身边的，非我族类，只怕会被活活吓死。”乌玛禄道，“其实我不大懂，情劫有什么好过的？”
　　她看向康熙，又收回目光，看向雷峰塔。
　　康熙斟酌着问她：“那你自然不愿意为个许仙，被压雷封塔底。”
　　“我一开始便不会去认识什么许仙。想来，许他一世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娇妻美妾，便也抵得上救命之恩。”
　　“倒也是。”康熙喃喃着，摩挲着袖子里的六欲链。
　　他问：“那你若是织女，恐怕也会披上羽衣离开。”
　　乌玛禄笑道：“那爷若是织女，爷会离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已经答了。
　　康熙手上一松，六欲链顺着船畔落入水中。
　　划船的侍卫虽看见了，却默不作声。
　　康熙笑道：“那你会离开我吗？”
　　乌玛禄失笑道：“奴才不会离开爷的。除了爷身边，奴才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是如此坦诚。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
　　乌玛禄坦荡的和他对视。
　　她说：“爷对奴才已经足够好。”
　　“奴才……知足。”
　　她很多时候会想，如果她就是出生在这个时代，也许她早就认命，对康熙感恩戴德，求个恩爱两相圆。
　　正如每个人所强调的那样，康熙已经给了她，一个封建时代君王能做的极致了。
　　可她来自于一个更为和平自由平等的年代。
　　她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光明。
　　康熙已经不想再问下去了，他握住了她的手：“你好好的，我自会待你好。”
　　乌玛禄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
　　两人最终并没有去看雷峰塔。
　　等到晚了，两人吃了尾西湖醋鱼。
　　乌玛禄咋舌：“酸得很。”
　　康熙失笑，给她夹了清炒时蔬。
　　两人回去后，康熙横竖无事，和乌玛禄洗漱后，两人躺在榻上看书。
　　乌玛禄想起一事儿，出去唤琉璃：“你叫侍卫给他们送二十两银子去。”
　　“谁？”
　　“今日的小乞儿。”
　　“是。”琉璃下去办了。
　　乌玛禄回去坐下，继续看书，看的是《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康熙翻过一页《春秋》。
　　两人出去玩累了，不大愿意说话。
　　夜里，乌玛禄缩在康熙怀里，难得的睡了会儿。
　　康熙在梦中，看见了漫天玫瑰花瓣般大朵的玫瑰色的云。
　　麦田里，坐着一个女子。
　　他还记得她，尽管他忘了她很久，但是当看到她的时候，他又记起来了。
　　他不止一次的梦过她。
　　她招他，同坐在麦田沿上的藤椅上，她冲他笑着。
　　她轻声说：“哎呀，又失败了。”
　　她笑靥如花，没有半点哀伤。
　　康熙问：“什么失败了。”
　　“她不可能……”她笑着，带点儿捉弄的意味，“这一世，她永远不会再爱上你了。”
　　“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
　　她看着他，笑弯了腰：“当然，当然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你的，但是……”
　　她笑着，不再说下去，而是侧首看着他，他颊上已经有了皱纹，带着些许沧桑：“你老了。”
　　她伸手触碰他的皱纹，一条一条的摸过，既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什么。
　　“放肆！”
　　她娇嗔道：“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现在做的，不就是你一直以来，希望她对你做的吗？”
　　“你老了呀。”她轻轻的亲吻他颊上的皱纹。
　　她说：“我给你讲个小王子的故事吧。”
　　于是，在玫瑰云下，在麦田里，她给他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他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句话。
　　这世上有五千朵玫瑰，可你对你的玫瑰花费了心思，她便不同于那五千朵玫瑰了。
　　她亲吻他的唇，如同老友告别，如同爱人离去，如同三千里云霞离开了五万里波涛。
　　她说：“这是送你的最后的礼物。”
　　“它会保佑你度过你人生中最后一个难关。”
　　她将膝上的玫瑰花蕾送给他。
　　她轻声说：“那么，再见了。”
　　再也，不见。
　　康熙从梦中醒来，见乌玛禄闭眼休憩。
　　他手边自然没有什么玫瑰花蕾。
　　他抬头间，恍惚云层里有神女抱着玫瑰花蕾，转身离去。
　　他摇了摇头，只觉是自己睡糊涂了。
　　他转身，继续睡下。
　　三月二十三日，康熙处理政务，命令免除，淮扬九州县二卫自康熙三十七年未完地丁漕项等银十九万两，米麦十一万石。
　　三月二十四日，康熙带众人出门游玩。
　　乌玛禄那日走多了，身体乏困，便告假不去。
　　胤禵回来后，十分不高兴道：“额娘，你是没见着，宜妃母总向皇父讨要东西，不是要这样，就是要那样。皇父都给她买了。”
　　“那些侍卫都说，皇父喜爱宜妃母，哪怕宜妃母是要天上的星星，皇父也会摘给她。”
　　乌玛禄好笑的逗他：“你不是和老九关系很好吗？宜妃是老九的生母。”
　　胤禵气道：“一码归一码，我和九哥关系好，但也替额娘感到委屈。”
　　乌玛禄招他坐下：“没必要争竞这些，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胤禵还要说话，乌玛禄捏住了他的嘴，笑道：“好了，不要说了，小混蛋，去找你九哥玩儿吧。”
　　胤禵闹道：“额娘，你怎么也跟皇父学的叫我小混蛋。”
　　乌玛禄含笑哼道：“净闹得我脑子疼。但凡你有你四哥一半省心就好了。”
　　胤禵嘴一撅，跑出去了。
　　琉璃端了茶进来，听尹双儿说起了这件事，笑道：“小主子心里是有主子的。”
　　乌玛禄微微摇头，笑道：“他四哥少年老成，纵然我想亲近，也不知道该如何亲近。如今他年岁也大了，也只指望他，能够在诸事平安，少些波折。”


第161章 
　　“前儿个，皇上问我，也不知十四随了谁。他哥哥姐姐们极为早慧，偏他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乌玛禄发了会儿呆，才道：“未做人父母前，我是不知做人父母亲有这般难的。热了怕他热，冷了怕他冷；早慧的怕他心里憋着事儿，不肯与我讲；孩子气的，又担心他这般不晓事儿，以后该怎么办。”
　　琉璃笑道：“我常听说儿女是爹娘的债。”
　　尹双儿亦笑道：“民间是有这样的说法，说是冤成父子，债转夫妻，想来是有几分道理的。”
　　乌玛禄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只道：“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琉璃二人早已熟知她惫懒的性子，只是笑着点头，下去了。
　　三月二十六日，康熙照前述山东、江南之例，宽免浙江备办船只官员中之受罚者，蠲免钱粮，赦免罪犯。
　　同月二十七日，康熙检阅杭州驻军，率诸皇子射。
　　诸位皇子皆是弓马骑射的好手，即便是年岁最小的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禵，也成绩不俗。
　　胤禵回来后和乌玛禄炫耀：“我射箭，十中八九，皇父夸了我。”
　　他将手上的玉扳指给乌玛禄看：“额娘你瞧，这是皇父给我的。”
　　乌玛禄夸道：“我便知道你厉害。”
　　胤禵的小尾巴翘上天：“那是。”
　　乌玛禄给他喂了块儿糕点，吩咐琉璃道：“让嬷嬷们准备热水。”
　　琉璃去办了。
　　不多时，胤禵被尹双儿带下去沐浴。
　　四月初一，诸事毕。
　　康熙一行由杭州返苏州府。
　　四月六日，众人离苏州。
　　四月十日，至江宁府。
　　四月十三日，康熙至明太祖陵，祭奠明太祖，令在场官员，访察明代后裔，俾其世守祀事。
　　后因查访多有错落，难得其实，改令地方官委一佐二官专司祀典，以时致祭。
　　同月十五日，康熙命巡抚宋荦、江宁织造曹寅修明太祖陵，同时为明陵题“治隆唐宋”的殿额。
　　同月十六日，因水灾，康熙免凤阳府寿州等十二州县卫，于康熙三十七年未完钱粮及漕粮。
　　十八日，康熙减浙江盐课加征的银三万一千三百两。
　　二十一日，南巡队伍抵扬州府。
　　次日，康熙谕于成龙：运河东岸石工残缺，令照旧修补；土工堤内积水处、下埽帮筑减水坝，俱应堵塞坚固，淮安府泾、涧两河必须开浚深通，堤岸单薄处应加帮。
　　二十四日，康熙又谕运河东岸宜加高加宽。
　　随后的行程，便是要回京了。
　　乌玛禄挑了几日，携着琉璃二人与几位侍卫，单独出游。
　　看遍了姹紫嫣红，亭台楼阁，乡野村景。
　　夜里，康熙幸瓜尔佳贵人。
　　乌玛禄独坐红烛下，取出一方手帕，让琉璃备好了铜盆，点燃了这方手帕。
　　那手帕很久，只帕角绣了一朵华花郎。
　　我在江南赶上春，便留你与春住。
　　她让琉璃，将铜盆里的灰烬扬在了风里。
　　困在京城一辈子的女子，终于在此时得到了自由。
　　乌玛禄虔诚许愿，愿那位美好的女子，来世莫要再困于华美牢笼，能如这华花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长久而沉默的伫立夜里。
　　四月二十七日，康熙在南巡队伍渡过黄河后，驾小舟阅视由秫秸树枝修成的堤坝。
　　下旨谕于成龙：黄河弯曲之处俱应挑浚，挖引河，乘势取直；高邮等处运河越堤弯曲，亦要取直。
　　康熙又登清口南岸，令修挑水坝。
　　四月二十九日，舟泊夹沟，直隶巡抚李光地等呈遵旨所议漳河治理办法，康熙准之。
　　五月，南巡队伍经李海务、戴家湾、张家庄、河西务、通州，于本月十七日返回京城。
　　回宫之后，康熙便让梁九功去查关于七情镯的事，他自然不会说那么滑稽的事，只给梁九功形容了样子，说是黄金所制，七宝镶嵌的七宝镯。
　　梁九功遣人去内务府查了几日，回来禀报康熙：“奴才遣王朝庆去查，说是那七宝镯乃先帝殉葬之物，宫中大抵没有。”
　　梁九功打量着康熙神色，道：“内务府传话，说，若是皇上想要，他们也可倚那模样再打制一个。”
　　康熙点头，没说什么。
　　梁九功斟酌道：“王朝庆打听的时候，说是德主子身边的琉璃姑姑，也曾去内务府问过有没有如是模样的镯子。”
　　“内务府换了新人，查了这几年的，说是没有。”
　　康熙点头：“你做事向来妥当，下去吧。”
　　梁九功退下。
　　康熙在宫里歇了几日，便移驾畅春园避暑。
　　乌玛禄并未跟去。
　　她不爱动弹。
　　跟随康熙而去的，是近两年受宠的嫔妃，今年刚进的瓜尔佳贵人自然也跟着去了。
　　畅春园中，春花莳草，别有滋味，自与紫禁城中不同。
　　瓜尔佳贵人左右瞧了瞧，冲康熙笑道：“皇上，奴才喜欢这里。”
　　康熙含笑点头。
　　瓜尔佳贵人快走两步，合扇扑中一只蝴蝶，捏着蝴蝶翅膀给康熙看。
　　康熙侧首，冲宜妃笑道：“她倒让我想到了你当年。”
　　宜妃以扇遮面，笑道：“她性子直，的确像奴才当年。”
　　她又娇哼道：“难不成皇上是嫌奴才老了。”
　　她撒娇道：“奴才不依。”
　　康熙含笑，点了点她额间眉心：“你啊。”
　　畅春园中，自然不似宫中那么多的规矩，众人也多了几分宽泛与鲜活。
　　小小的争宠，康熙也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认了。
　　因着瓜尔佳贵人活泼可爱，康熙多幸了几日。
　　宫中阿哥多有随行。
　　十三阿哥胤祥和胤禵也跟着去了。
　　六月，康熙下令，将王云锦所生十五阿哥胤禑交由太子抚养。
　　胤禑到后，太子胤礽这才去了石氏住处。
　　胤礽冷道：“皇父将十五弟送来，便是在敲打我，咱两得有个嫡子了。”
　　他同她，芙蓉帐。
　　他并没有什么怜惜她的心，只当作完成任务似的。
　　做完便走，独留下石氏一个人蜷缩成一团，默默流泪。
　　七月二十五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嫔妃章佳敏若卒。
　　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了两碗饭，说是困了要睡会儿，等下午，宫人再去叫她，她人便没了。
　　康熙得知后，心情怅然，后道：“她诞下皇嗣，多有辛苦。追封为妃，一切丧葬，皆以妃位去办。”
　　闰七月初二日。
　　康熙又谕礼部曰：妃章佳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为轸悼，谥为敏妃。应行礼仪，尔部察例行。
　　礼部领命去办。
　　礼部一切准备妥当，又请人查看了入葬之日，在今年十月。
　　敏妃章佳氏便定于十月奉安。
　　九月，天气转凉，康熙终于回宫。
　　未过几日，便传来三阿哥胤祉剃发之事。
　　康熙恼道：“胤祉乖张，目无君父，不尊法纪，剥郡王称号，降为贝勒。王府里府吏，不思报国，纵容主子行轻佻之事，罚。”
　　三阿哥胤祉进宫求情。
　　康熙避而不见。
　　他便前去钟粹宫，求见自己额娘。
　　荣妃见了他，却已开口：“此事的确是你做的不对，纵然你求到我这里，我也没有法子。”
　　胤祉恼道：“为人父母者，无不是为自己儿女打算。额娘向来与我不亲近，那也便罢了。我如今有所求，额娘都不愿意帮我。”
　　“额娘除了佛经，心里还有什么。”
　　宫女噤言，不敢说话。
　　荣妃将手中茶杯放下，让屋中宫女下去了。
　　青莺将人带走，掩上了宫门。
　　荣妃平静道：“跪下。”
　　胤祉虽不服气，却也跪下。
　　荣妃看着低头而不服气的儿子，平静道：“你虽读书，却不曾长脑子。”
　　“妃位之葬，百日内不得剃头。”荣妃不疾不徐的说着，她的声音却带着满满冷意，“你皇父没有骂错，目无父母法纪，也不知读的这些年的书，读到哪儿去了。”
　　“我已不受宠多年，仅凭着和你皇父年少的些许情分，勉强度日。”荣妃冷声道，“我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胤祉心中满腔怒火。
　　荣妃冷笑一声问他：“你也别怪额娘话说得不好听，你是占了长子名分，还是占了嫡子名分？又或是你额娘我，如今盛宠不衰，以至于不论进了多少新人，都能让你皇父时刻惦念着，为之打算。”
　　荣妃起身，走到胤祉面前，弯腰摩挲着他的头：“一眨眼，你竟也这般年纪了。只是，儿啊，额娘没能耐，帮不了你，你也收敛些你那乖张的性子。少惹些事端。”
　　“咱娘俩好好过完这一生，好不好。”
　　胤祉满腔怒火也荣妃的软语下，也消散了，只化作心头累累石头，压得他心头堵塞不已。
　　他膝行后退两步，冲着荣妃磕了三个头。
　　他哽咽道：“儿子不孝，不能让您母以子贵，反叫您担心。儿子以后不会了。”
　　荣妃勉强流露出笑来：“两母子哪儿就要说这样的话了，额娘只望我儿，平安一生。”
　　胤祉在宫里留下来，和荣妃共用了晚膳。
　　处罚很快下来。
　　胤祉从诚郡王，成了三贝勒。
　　算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丑。
　　而三贝勒府的官员，自长史以下，都被不同程度的惩处。
　　在康熙回宫没多久后，不知怎的，梁九功被调离寝宫，仍在总管太监任上，管理吉祥门、永安亭、南府三处事物。
　　也算是冷落了。
　　十月，天气转凉，敏妃章佳敏若已奉安，祭文曰：
　　化始宜家，内职恒嘉，夫赞助情凄，丧淑彜章，备著其哀荣，爰稽礼以饰终，弥怀贤而致悼。尔妃张雅氏，温良夙裕，敬慎自持，久侍璇闺，克佐肃雍之化，笃生椒实，时深鞠育之劳，方茂瑶华，奄归泉夜，易名象德惟敏尔，嘉褒一字于千秋，展初筵于此日。呜呼！兰仪寂寞，况值秋序之感伤；云驭徘徊，应怜爱子之哀慕，用将牲礼，尚克歆承。
　　敏妃的孩子自有人抚养。
　　独十三阿哥胤祥，最初是记在温僖贵妃名下，后来温僖贵妃薨逝。
　　章佳敏若那会儿也是个嫔，可为后宫一宫之主位。
　　康熙便默认，由章佳敏若自己抚养——此例之前未必没有。
　　如大阿哥胤禔，便是养在两任皇后名下，皇后薨逝后。便由惠妃自己抚养。
　　如今敏妃已故，永寿宫无主位，胤祥去留便成问题。
　　康熙私下和乌玛禄说过：“我听说，十三这孩子和老四私交不错，我想交由你抚养。”
　　乌玛禄拒了：“我前些日子听宫人说，老四当着十四的面夸十三，气得十四这些日子都躲着他四哥。”
　　“十三是个好孩子。”乌玛禄叹息道，“只是，我怕十四对他心怀芥蒂，记在我名下，日日相对……若两兄弟误会解开了还好。若不能解开，只怕……以十三的性子，挨了欺负，为叫你我省心，也不会说。”
　　康熙想了会儿，点头道：“还是你顾虑的齐全些，那就记在景仁宫吧。”
　　“也好。”
　　康熙将十三阿哥胤礼记在景仁宫。
　　十月初九日，千里眼由外使呈上。
　　这一年，姑且算得上是平安而过。
　　公元1700年，康熙三十九年。
　　正月，康熙封如意为和硕温宪公主，指婚国舅佟国维之孙舜安颜。
　　婚期定在九月。
　　此事既定，如意往永和宫走的越发勤了。
　　乌玛禄将之前给她备好的嫁妆先给了她：“这是你的那份，你妹妹去的早，我便重新匀了匀。”
　　如意接过：“多谢额娘。”
　　“你啊，多陪陪太后才是。”乌玛禄道，“若没有太后，兴许你也就赴了你姐妹们的老路。”
　　如意笑道：“女儿心里有数，是皇祖母让女儿出宫前多来这里走一走。”
　　她道：“皇祖母说额娘是个宽和的人，做不出横刀夺爱的事。即便心中记挂女儿，却也还是会劝女儿多见见皇祖母。所以，皇祖母才让女儿来的。”
　　“你皇祖母很好。”她让琉璃备了些东西，打算一会儿让如意给太后送去。
　　两人说这话，又同胤禵和喜宝一块儿用了晚膳。
　　如意往那儿一坐，胤禵便不敢放肆，老实的吃完饭。
　　末了，如意拉着胤禵耳提面命：“我和四哥不在宫中后，你要多上上心，保护好咱们额娘。别一天还做不知事的孩子。”


第162章 
　　胤禵忙老实点头。
　　如意又招来喜宝，给了她一对金钗，笑道：“我听说你近来学习颇为认真，先生夸了你，你以后也要用功啊。”
　　“谢谢五姐。”
　　如意笑着摸了摸她脸。
　　如意多留了会儿，晚间才回去。
　　琉璃同乌玛禄笑道：“咱们小主子，可真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以后啊，定然过得好。”
　　乌玛禄却叹息道：“这世上哪有天生便如他意者。万事皆如他人意者，必然委屈了自己。”
　　乌玛禄有些怅然：“她皇父为她取名如意，便是想让她事事如意，平安顺遂。而不是让她事事如他人所意。”
　　她宁愿叫自家女儿刁蛮任性一些，也不愿意见她如此。
　　琉璃也只能劝她：“有您、皇上与太后做小主子依靠，必不会叫小主子委屈了去。”
　　乌玛禄摇头不语，倚在床上看书。
　　琉璃随侍。
　　如意回了宁寿宫，带着宫人给太后送礼去。
　　太后见了她。
　　如意笑道：“皇祖母，孙女打额娘那儿回来了。这是额娘叫孙女给您带的。”
　　宫女呈上给太后瞧了。
　　太后淡笑道：“你额娘费心了。”
　　如意笑道：“额娘还劝孙女多陪陪皇祖母。”
　　“我啊，打算明天哪儿都不去。皇祖母去哪儿，孙女儿便陪到哪儿。”
　　“你个小滑头，尽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太后嗔道，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行了行了，你额娘有心了，你也有心了。下去歇息吧，天色不早了。”
　　如意又冲太后撒了会儿娇，见太后有几分疲累，这才下去了。
　　待她走后，太后冲守夜的那兰图笑道：“这孩子随了她皇父，是个伶俐的人儿，却比她皇父娇纵许多。”
　　那兰图笑着打趣道：“可主子就吃五公主这一套。”
　　太后笑道：“那是，多鲜活啊。”
　　她打了个哈欠：“我如今年纪大了，便越发喜欢这些活泼伶俐的孩子们了。”
　　“好在她不像她五哥，年纪轻轻，养了一副少年老成的性子。”
　　比起五贝勒胤祺，太后更喜欢这个乖顺伶俐的小孙女儿。
　　她问那兰图：“我叫你给如意备的嫁妆，备的怎么样。”
　　“都备好了，主子放心。”
　　太后这才放心歇下。
　　三月二十八日，康熙摆弄完千里眼，赐了翊坤宫一个。
　　画意给宜妃学到：“那来送的刘公公说，皇上晓得主子向来最爱新奇古怪的东西，便专程遣人给主子送来。”
　　宜妃手中把玩着千里眼。
　　画意故意打趣道：“哎呀呀，皇上可真是看重主子呢，有什么好东西都巴巴掂记着给主子送来呢。”
　　宜妃将千里眼拿起来，对准眼睛看了看，状似无意的问道：“德妃呢？”
　　画意心领神会道：“这千里眼，刘公公说了，三宫六院，独给了主子一个。”
　　宜妃这才满意的骄矜的笑道：“行了，收起来吧。我也不会用，等到时候，让皇上教教我。”
　　“是。”画意手脚麻利的收起来了。
　　四月，康熙下令将班匠银并入田赋中征收。
　　这使工匠们摆脱了人身控制，促进手工业发展。
　　随后，康熙如畅春园避暑。
　　他将陈氏和王云锦都带去了。
　　她两犯的到底不是什么大错，何况，她们也招他喜欢。
　　过了正月，他就停了她们的禁足。
　　如今带进畅春园，再正常不过。
　　王云锦被放出来后，先去见了乌玛禄。
　　她向乌玛禄行礼：“此次南巡，姐姐不帮我，做的再对不过。是我孟浪，做了错事。这些日子我也想了许多，思来想去，只庆幸没有连累姐姐。”
　　乌玛禄淡笑道：“起来吧，能想明白就好。”
　　王云锦这才起来。
　　万琉哈柳烟听说王云锦来了，也跟着来了，见王云锦同乌玛禄还和以前相处，挑了挑眉。
　　她冲乌玛禄打趣道：“这回王妹妹出来，身上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王云锦笑了笑，默不作声。
　　万琉哈柳烟讶异道：“德姐姐，你瞧，王妹妹如今倒有几分像你呢。”
　　王云锦依旧笑着。
　　乌玛禄打量了一番王云锦，倒也察出味儿了。
　　王云锦被这次禁足冷了心思。
　　乌玛禄收回目光，笑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王云锦只道是：“不管祸福，能平安到老就好。”
　　乌玛禄笑而不语。
　　如今被康熙带进畅春园后，王云锦心情复杂，却也默不作声，少了许多轻佻。
　　行至六月，久旱未雨，康熙动了心思，命人准备好一切，先去浑河工地看了看，检验工程质量，免得偷奸耍滑，以次充好。
　　好在，许是这地儿离京城近，挖河掘渠民工颇为认真，而看守官员也很颇尽职责。
　　随行人员为直郡王胤禔与四贝勒胤禛。
　　直郡王胤禔在此次巡视中任总管。
　　随后，因为今年干旱，康熙让他随行完，就西岳华山祈雨。
　　而胤禛则是跟随康熙回京，继续帮康熙理事。
　　康熙同胤禛闲聊：“你二哥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办事认真，铁面无私，值得信任。”
　　胤禛笑道：“儿子为人愚笨，只知一次做好一件事便足够。不通那些人情往来。难免和大家可能说不到一块儿。”
　　康熙点头，感叹道：“若天下的大臣都像你一样，不钻营，只做实事。也许这天下早就太平许多。”
　　胤禛笑了笑，没答话。
　　康熙问他：“你还和十四在闹矛盾？你年纪大些，他还小，且让着些他吧。”
　　胤禛以指骨蹭了蹭鼻尖道：“十四是个骄矜的性子，有时候难免和十三弟有所矛盾。只十四还有他八哥、九哥、十哥。十三却只有我一个。”
　　“我是听说十三是跟你走的近些。”康熙道，“你有空，还是带着他俩说和。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
　　“是。”
　　康熙又叮嘱他：“你妹妹快出嫁了，你这些时日有空，也多进宫，看看你妹妹和你额娘。”
　　“是。”胤禛和他闲聊了两句，“福晋还等着五妹出嫁后，好常相见。”
　　“那就好。”康熙突然道，“说来，你如今名下只一个嫡子，且努力啊。”
　　胤禛笑道：“府中李氏已有孕在身。”
　　康熙多问了句：“那是你额娘给你指的吧。你府中就三个，要不再给你指两个？”
　　胤禛摇头：“多谢皇父好意，儿子见她们都好，足矣。”
　　康熙不再提及。
　　八月初七日，胤禛侍妾李氏，诞下其次子，后取名弘昀。
　　九月，和硕温宪公主如意下嫁佟国舅佟国维之孙舜安颜。
　　自她幼时便照顾她的嬷嬷和宫人，随她一同入了佟府。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嫁妆比起她出嫁塞外的姐姐们，有增无减。
　　那抬嫁妆的队伍蔓延整条街头，往往轿子都入了下条街了，嫁妆都还没过完。
　　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如意出嫁后不久，康熙给太子胤礽重新挑选太监，选中了高三变、贾应选、赵国士几人。
　　他在谕中如此写到：
　　用太监不过取其当差勤谨老实，寡言稳重。
　　即如梁九功人甚伶俐，凡有差遣，朕尚时加防范。
　　今看毓庆宫内俱是少年首领，并无有年纪之人。
　　高三变虽言语钝拙，而办事诚实；贾应选、赵国士谨慎老实，可以当得首领，送与皇太子去。
　　十月，太后六十万寿。
　　宫中早就大操大办的准备起来。
　　康熙去请安的时候，太后和他说了个事儿。
　　“我今年六十大寿，想让阖宫上下都沾沾我的喜气儿。我寻思着，这宫中很久没有大封过，要不趁此机会，大封一次。”
　　康熙对这后宫之事，由来没有那般上心，闻言也只是点头。
　　太后问他：“皇上打算晋哪些人。”
　　康熙想了想，道：“自温僖贵妃故去后，这后宫尽皆妃位。考虑众妃家世，不如晋如今的佟佳氏为贵妃。”
　　太后点头：“如意嫁入佟家，给佟佳氏晋封，也指望他们能好好待如意。”
　　“都是自家人，哪敢待如意不好。”
　　康熙想了想，又道：“如今只老八生母一个嫔，不如再晋个嫔。”
　　他道：“去年进的瓜尔佳氏，性子活泼，颇招我喜欢，不如就她吧。”
　　他又想回来：“魏氏生育皇嗣颇为辛苦，却家世低微，封妃不合宜。”
　　太后看着他，他心里那点想法，她怎么会不清楚。说什么却家世低微，封妃不合宜。无外乎就是没那么喜欢，不愿意罢了。
　　不过，魏氏向来不声不响，她这儿也没什么印象。
　　不封便不封吧。
　　康熙道：“趁此机会，给她办个正式的册封礼吧。”
　　康熙斟酌道：“入宫多年的妃嫔，也可以往上晋一晋。”
　　太后满意道：“可。”
　　康熙思忖道：“原本的妃位和嫔位，虽然不动，但也赏赐些许，为皇额娘贺。”
　　太后道：“也好。”
　　太后想了想道：“有些禁足的，未曾犯过大错，也就饶过她们吧。”
　　康熙答应后，叫人下去办了。
　　太后万寿节当日。
　　众人齐贺。
　　康熙制万寿无疆赋，并奉佛像，珊瑚，自鸣钟，洋镜，东珠，珊瑚、金珀、御风石，念珠，皮裘，羽缎，哆罗呢，沈、檀、芸、降诸香，犀玉、玛瑙、赩、漆诸器，宋、元、明名画，金银、币帛；又令膳房数米万粒，号“万国玉粒饭”，及肴馔、果品以献。
　　后宫众人亦各有所献。
　　命妇及宗室女，尽皆入宫庆贺。乃至王公大臣，贝子贝勒，亦入宫庆贺。
　　如意亦入宫，带来一副万寿图。
　　乌玛禄呈上手抄经二十本，并一副万福图。
　　太后喜上眉梢，很是满意。
　　拉着如意有说不完的话。
　　大寿过后，太后将如意留在宫中住了几日。
　　太后关心道：“佟家的小子没有待你不好吧。”
　　“他同孙女相敬如宾，待我很是尊重。”
　　太后点头道：“男子对女子的宠、爱，不过是一时兴起，如同待小猫小狗。今日爱之，明日弃之。唯这尊重，才是万不可得。”
　　“你乃至大清的公主，万不可做出有失身份的事。不可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太后教导她，“这世间没有任何男子值得你这样做。”
　　如意点头，骄矜自持：“孙女知道，自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若有失，便会让整个大清蒙羞。”
　　太后满意的看着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孙女。
　　太后又问她：“你底下的奴才如何。”
　　“她们也自是很好。”如意笑道，“跟在皇祖母身边，孙女自然知道如何用人，断不会叫她们爬到孙女头上来。”
　　“那就好。”太后欣慰的望着她。
　　回了佟府。
　　舜安颜听说她回来，连忙来接。
　　两人入座，说了会儿话，舜安颜才离开。
　　如意歇下。
　　舜安颜回了自己屋，才阴鸷道：“好大的架子。”
　　他出生时，正是佟家蒸蒸日上时。
　　他长大时，正是佟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
　　与佟家交好之人不计其数，谁不上赶着逢迎。
　　佟家被称为“佟半朝”便可知一二。
　　向来只有别人巴结他的，哪有他去巴结别人的。
　　纵然他爹告诉他，尚主是天大的荣幸。
　　但他还是感到了不悦。
　　出嫁前，他爹拍着他的肩告诉他：“你先忍一忍，佟家的荣华富贵可都在你身上。”
　　忆及至此，他沉着脸：“忍一忍，好，我就忍一忍。”
　　他冷笑道：“总不能让我忍一辈子吧。看她几时死。”
　　这些话，自然是不会让任何人听到的，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咽下受的气，垂首看书。
　　十二月十七日，同日册佟佳氏为贵妃，嫔魏氏为良嫔，瓜尔佳氏为和嫔。
　　嫔位以下，各晋一品。
　　原本的妃位与嫔位，尽皆大赏。
　　六宫上下，无不欢喜雀跃。
　　而有些被长期禁足的，此次晋封与她们无关。
　　永和宫中，自也是欢庆一片，众人脸上皆带着喜色。
　　王云锦如今有孕在身六月有余，为养胎，也只遣了人来道贺。
　　万琉哈柳烟倒是自个儿来了，和乌玛禄聊天，说道：“大家位份涨了，例份也多了，怪不得大家高兴。”
　　她念叨着：“德妃姐姐，王贵人妹妹，尹常在妹妹。”
　　乌玛禄逗她道：“万贵人同喜。”
　　万琉哈柳烟行礼：“同喜同喜。”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万琉哈柳烟才离开。


第163章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当夜，康熙与众妃及王公大臣于城墙望京城。
　　宜妃取出千里眼呈上。
　　康熙调好后，教宜妃看：“你看，一切都在眼前。”
　　宜妃喜道：“果然是这样，皇上真厉害。”
　　此时，已到吉时，烟花漫天。
　　康熙突然回头看向乌玛禄。
　　乌玛禄正昂首看天，无悲无喜。
　　公元1701年，康熙四十年。
　　二月，康熙巡幸畿甸，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同行。
　　见近郊之所，田地之间，郁郁葱葱。
　　康熙问了如今皇庄的收成，又询问了众人手下各自皇庄的收成。
　　末了，康熙道：“等浑河挖掘好后，京城附近田地收成应该可以再涨一涨。”
　　他看见田间绿色，道：“老百姓能吃饱饭就好。”
　　众人皆夸赞道：“皇父仁爱。”
　　三月，康熙听说明朝奸宦魏忠贤还有一座墓地，而且经常有人祭祀，就立刻派人前去查看。
　　下臣来报，此事为真，康熙便下令捣毁魏忠贤之墓。
　　四月初八日，王云锦生下十八阿哥。
　　因去年宫中大封，康熙问讯也只遣人送了些赏赐去，并未晋王云锦的位份。
　　乌玛禄也遣人送了些贺礼去，并未多说什么。
　　时至五月，巡幸塞外。
　　因王云锦尚在坐月子，和嫔瓜尔佳氏传出有孕在身。
　　康熙带了两名今年刚入宫的，一为高在仪高答应，一为色赫图答应；此外还带了宜妃，以及十七阿哥胤礼生母陈百水陈贵人。
　　共四名妃子。
　　此外，还带了康熙同行者：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三贝勒胤祉、四贝勒胤禛、八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
　　太子既然出行，自然众皇子拱卫，只是，这里间也分了无数的队。
　　携直郡王胤禔和三贝勒胤祉骑马射箭品茶。
　　十五阿哥胤禑养在太子宫中，自然和太子胤礽十分亲近。
　　而十六阿哥胤禄与十五阿哥胤禑乃是同母所生，自然胤禑去哪儿，胤禄就去哪儿。
　　十三阿哥胤祥从来就跟他四哥胤禛感情极好。胤禛去哪儿，他都跟着。
　　有时候胤禛和太子胤礽商谈政务，胤祥跟去后，就带着十五、十六玩儿。
　　胤禵见胤禛心向十三，越发心中不悦，也懒得搭理自己的同母兄，只缠着自己的八哥胤禩，胤禩也不好丢下他。
　　有时候，几人凑堆。
　　大的聊政务，小的做游戏。
　　胤禵非得赢了胤礼不可。
　　可若是胤禵做过分了，胤禛便会说胤禵几句。
　　胤禵脾气直爽暴烈，被说几句后，便会怼胤禛，拂袖离开。
　　胤禩无法，只好追着胤禵而去。
　　今日便是如此。
　　胤禛看着胤禵离去的方向，胤祥劝他：“四哥，你快去看十四弟吧，我不要紧。”
　　胤禛收回目光，看着他嘴边的血迹，叮嘱他：“一会儿回去，我给你上药。”
　　胤禛拉着胤礼坐下。
　　太子胤礽打趣道：“老四你不去追你弟吗？老八可去了。要是以后，十四他心不向着你，向着老八，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他被惯得有几分不像话，让他受受打击也好。”胤禛笑道，“他现在年纪小，等他大了，就知道我为他好。”
　　胤禛看着胤祥，叹息摇头：“都是兄弟，他怎么就下手这么狠。”
　　“那就不知道了。”太子胤礽以茶遮唇，遮去笑意。
　　另一边儿，胤禩追回胤禵，看胤禵鞋都没脱的躺在床上。
　　他给他倒了杯水，走过去坐下，温和道：“四哥也是为你好，只是说话值了些。”
　　胤禵尚在气头上，冷哼道：“我就不明白了，到底十三是他弟，还是我是他弟。他没有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
　　胤禩不再说话，为他擦去汗：“我把水放你旁边看，你记得喝。”
　　胤禵抱着他的腰：“八哥，你做我哥吧。”
　　胤禩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得知此事的康熙并没有说话，仿佛此事就此揭过。
　　八月，出塞队伍回宫。
　　十月十八日，和嫔瓜尔佳氏，生皇十八女，不久即殇。
　　此后，瓜尔佳氏再未诞育过子嗣。
　　公元1702年，康熙四十一年。
　　正月二十八日，康熙巡幸五台山。
　　本次出巡，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随驾。
　　康熙笑道：“只带你们三出来也好，讨几分安宁。”
　　三人心中有所猜测，知晓是自己皇父在提点三人，口中只称是。
　　依旧入住于五台山的白云寺。
　　三人也是头回来，倒也觉着新奇，太子胤礽带着二人到处游览，观尽这五台山上的寺庙。
　　康熙倒是留在自己住处，翻看佛经，将《地藏经》翻了好几遍。看着里间的“因众生各各差别，是以分身度脱。或现男子身、或现女人身……”愣神。
　　他自去年南巡后，回宫查知，七情镯被自己皇父带走，便写信给皇父询问，迟迟未有回信。
　　因此才来五台山。
　　祈福倒是次要。
　　大清在他手上一点一点变得强大，靠的是他勤政为民，而非什么鬼神之说。
　　纵然一路走来，他也经历了几件鬼魅之事，但他到底对这些鬼神之说怀有几分疑心。
　　可惜，醒迟长老已经出门多日，归期未定。
　　皇父总是不愿见他。
　　自近二十年前的一别，他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皇父。
　　他连自己皇父面容都已记不清。
　　只他心中，到底憋着一口气。
　　他想要证明给他皇父看，皇父当年为了孝献皇后放弃他和他的生母，就是做错了。
　　他手持佛经，愣愣的发着呆。
　　三月初一日，醒迟长老仍然未归。
　　康熙摆驾回宫。
　　回去路上，巡视浑河、子牙河。
　　康熙在畅春园住了一段时日，于六月，避暑塞外。
　　康熙侍奉皇太后往热河行宫避暑。
　　太后向来喜爱如意，便将如意一块儿带上了。
　　此外，康熙还带上了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十六阿哥胤禄。
　　六月十二，康熙召集大臣和皇子们研习书法。
　　康熙不仅亲书大字对联当场展示，还邀请众人观赏四贝勒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书写的对联。
　　诸臣环视，无不欢跃钦服。
　　康熙见状笑道：“老四和十三阿哥由来善于书画，我心甚喜，是以，今日邀请众大臣与我同观。”
　　群臣山呼万岁。
　　大臣复又品鉴胤禛与胤祥的字。
　　康熙将一切看在眼中。
　　包括有几位大臣屡屡望向太子胤礽，亦被他尽收眼底。
　　他只是不动声色的笑着。
　　端的是父慈子孝。
　　六月三十日，如意中暑，康熙遣太医去治。
　　久治未愈。
　　七月初一，如意薨。
　　太后得知此事，当即晕了过去。
　　再醒来，康熙已候在身边伺候。
　　太后泪流满面：“都是我不好，我知她身子不好，还要她陪我出巡。”
　　太后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我想着……”
　　她哀哀的哭叫了起来，锤着自己的心口，她心痛至极。
　　如意，她的如意啊。
　　她那聪明伶俐，最是懂事乖巧不过的如意啊。
　　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她发了疯似的叫道：“贼老天，你要收人，不如把我收走，把我的如意还来。”
　　她掩面哭泣。
　　都是她的错，她只想着如意久留在紫禁城，好不易如意嫁人了，可以跟着她出来。
　　她想把那些好的都给如意。
　　哪知道送了她的命。
　　她久哀不已。
　　康熙陪着太后，也垂丧不已，沉默静坐。
　　他只早上用了膳，随后再也没吃任何东西。
　　等太后哭累睡下。
　　康熙才回到自己住处，沉默怔神。
　　扈从诸大臣奏曰：“皇上闻公主过世，太过哀痛，不曾用膳，臣等害怕圣躬太为劳累。”
　　康熙强忍悲痛，回复道：“公主乃已嫁之女，我尚可宽释。但她自幼乃皇太后抚养长大。忽值此变，皇太后伤悼不已，尚未进膳，我又有什么心思用膳呢。”
　　诸大臣复请。
　　康熙乃到皇太后住处拜见，皇太后已醒，康熙劝慰道：“如意一向孝顺，若是知道皇额娘为她薨逝而茶饭不思，定然难过。”
　　太后抹了抹眼泪，强行坐起来吃了半碗粥。
　　康熙又好眼宽慰：“皇额娘不必久哀，如意由来心善，若见我们如此，不知心里有多难过。”
　　太后无力答话，只挥手让康熙退下了。
　　康熙回到住处后，用膳完，吩咐领侍卫内大臣等、左右两翼各派大臣一员、侍卫十人、送公主柩回京。
　　如意死讯也跟着传回宫中，琉璃小心的候着乌玛禄。
　　乌玛禄笑了笑：“没事的。”
　　她坐在窗台前，仰首望天，半晌才回过头，看向琉璃。
　　她笑道：“她只是去了有长生的地方。”
　　“主子。”琉璃小小的叫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乌玛禄弯唇笑道：“没事的。”
　　乌玛禄的确没有事，行动举止，一如往常。
　　只是，话，越发的少了。
　　她长久的望着天，仿佛在看另一个国度。
　　随着如意棺柩到的，还有康熙的谕令，康熙下令，让礼部按固伦公主的丧葬办。
　　琉璃闻得此言后，告诉了乌玛禄。
　　琉璃道：“皇上下令给小主子固伦公主的丧葬礼，多看重小主子。”
　　“她乃太后亲手抚养，也是佟家尚的公主。”乌玛禄的话近乎刻薄，“他是得顾这个面子。”
　　琉璃小心翼翼的看着乌玛禄，没有说话。
　　乌玛禄没有说什么了，她只是垂目转动佛珠，为故人超度祈福。
　　故人。
　　故去的……人。
　　不久后，出塞避暑的队伍回来。
　　辛亥日，康熙命诸皇子及文武诸臣，送和硕温宪公主柩起行。
　　给足了体面。
　　直至入葬公主墓时，大段的祭文无不赞颂这位和硕温宪公主：“尔公主秀出紫微，祥开银汉，爰从襁褓即育慈闱。爱每笃于兴居，日无违于左右。弱龄受教，聪慧夙成，性自悦乎诗书，行每谐于箴史。谓诞膺夫景福冀永享，夫修龄作聘元舅之家，仰慰慈亲之恋……”
　　丧葬之后，太后没过几日，便一病不起，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只是浑身没有力气。
　　请太医诊过后，说太后得的是心病，得太后自个儿想开，平日里开着安神药和宁神汤一碗一碗的喝着。
　　康熙下令，让五贝勒胤祺多入宫行走，陪陪太后。
　　胤祺依言而行。
　　有胤祺陪着，太后的病渐渐好了些。
　　太后倚在床上，同他道：“你五妹妹去了。”
　　“孙儿知道。”胤祺握着太后的手，安慰道，“五妹妹向来体弱，这怨不得任何人。”
　　太后摇头，固执道：“这是皇祖母的错。”
　　她长久的看着胤祺：“你帮皇祖母一个忙好不好，好孩子。”
　　胤祺闻言点头：“皇祖母请吩咐。”
　　太后叹息着：“你四哥和你十四弟，都是你五妹妹同母的兄弟。以后他们要是遇到什么了。你能帮就帮。就当替皇祖母赎罪。”
　　胤祺忙道：“这不怪皇祖母。我一向同四哥感情颇深，若有什么，定然会帮助他二人的。还请皇祖母不要太过计挂此事，好好养身体才是正事。”
　　太后叹息着，也说不下去，只是静卧在床上发呆。
　　九月初五日，高在仪生下皇十九子胤禝。
　　九月十一，僖嫔赫舍里氏卒。
　　康熙下令辍朝二日祭悼，以嫔礼入葬。此外，没有别的哀悼。
　　三日后，康熙南巡，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随行。
　　因着如意的事，康熙这回南巡没有带嫔妃。
　　然而，当众人行至大运河边的德州时，太子胤礽重病不起。
　　伺候太子的宫人前来，说是太子口中不时念着阿保，又或是念着索额图大人的名字。
　　康熙居高临下的看着烧糊涂的胤礽，垂下眼，慢慢的笑道：“来人啊，入京请索额图索大人来侍疾。”
　　侍卫领命去请了索额图。
　　随后，索额图一直留在胤礽身边。
　　太子身边伺候的宫人或侍卫，时有来报。
　　说是索额图在胤礽昏睡时，和胤礽病中，多次念叨。
　　“大清天下乃太子您的，您如今病中，喂不进药，又该如何好起来。难道要将这大清天下送于他人之手吗？”


第164章 
　　“太子，您且多吃一口，再多吃一口，否则这大清该如何是好。”
　　……
　　如是云云。
　　房中自然只有索额图与太子胤礽二人。
　　房外有侍卫把守，离得甚远。
　　索额图才敢如是大胆所为。
　　然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这话还是传了出去，并且特意上达天听，叫康熙知晓。
　　康熙听闻后，只叫人下去，并不说什么。
　　平日里，也只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处理完朝政后，不是外出骑射，就是留在屋中写字，练习书法。其间也与胤禛、胤祥多有交流，询问二人对政事的看法。
　　胤祥稍显稚嫩，胤禛所言回答，却让康熙频频点头。
　　康熙对胤禛很是满意：“如果这天下的大臣与皇子贝勒，都像你一样，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只他也曾颇为忧心的劝胤禛：“几个孩子里面，也只有你办事最让我放心。只是你性子太直太硬，像你额娘。我怕你过刚易折。”
　　胤禛只道：“太子身为储君，儿子乃人臣，人臣只要尽了人臣的本分就好。”
　　他带着几分乐观道：“太子也喜欢我这耿直的性子，说是儿子做自己就好。我同太子棠棣情深，万不至于落个过刚易折的下场。”
　　康熙呵道：“你倒有几分随你额娘。”
　　语罢，康熙敛神。
　　胤禛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闭嘴。
　　康熙挥手，让他下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康熙面无表情。
　　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侍奉左右的魏珠不声不响的换了茶杯，而后垂首侍立左右。
　　胤礽一病就是小半个月。
　　康熙给李煦的谕旨中写到：不意皇太子偶感风寒，病势甚危，幸而朕留心多方调理，以致痊愈。
　　康熙已无闲心南巡。
　　待胤礽病好之后，康熙带着众人回京，索额图亦随行。
　　回宫后，未过多久，徐常在于十月十四日卒。
　　康熙不曾上心，只让礼部按例去办。
　　公元1703年，康熙四十二年。
　　一月十八日，康熙第四次南巡，依旧由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随行。
　　南巡途中，京中传来消息，说是四贝勒府的格格李氏于二月十三日子时诞下其第三子。
　　康熙高兴，让人打了一个长命锁赏给胤禛。
　　他道：“虽不是你嫡子，但添丁进口，总是好事。”
　　太子胤礽和胤祥也送上了贺礼。
　　胤禛有心要拒了胤祥的贺礼，胤祥额娘早逝，年岁又小，并不阔绰，他怎好意思收。
　　胤祥故意装作懊恼模样，道：“四哥是瞧不起我么，不然怎的只拒我的。”
　　胤禛只好笑着摇头，收下胤祥送来的玉佩。
　　他逗胤祥：“以后，我得让他天天记得谢谢他十三叔。”
　　太子胤礽也逗道：“我呢。”
　　胤禛装聋作哑：“等东宫什么时候诞下嫡子，我这做四叔的，定然大操大办。”
　　太子胤礽指着他笑道：“老四你啊，没人比你更蔫儿坏了。”
　　胤禛笑道：“太子多心了，我乃老实人。”
　　太子哼道：“老实人，说自己老实的，往往都不老实。”
　　康熙见他们聊得正欢心，探究道：“你们在说什么。”
　　胤祥把事儿讲了。
　　康熙来了兴致：“你们以后打算做什么。”
　　太子道：“我自是要继承皇父，做个励精图治的圣君。”
　　胤禛摇头道：“儿子只想做个天下第一富贵闲人，无事就看书，讲经论道，与兄弟们相聚喝酒。”
　　胤禛又看向胤礽：“若太子需要我，我自是会殚精竭力。”
　　胤祥跟着胤禛道：“既然四哥是天下第一富贵闲人，那我便是天下第二富贵闲人，我要日日夜夜和四哥在一起。”
　　胤礽逗他：“你四哥和他福晋在一起，你也要跟着。”
　　胤祥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点头。
　　众人大笑起来。
　　康熙忍住笑道：“是该给咱们十三早日指门亲了。”
　　胤祥摸不着头脑，他没觉得自己哪儿说错了。
　　康熙拍了拍他肩，道：“没事，我会给你挑几个好姑娘的。”
　　末了，康熙又道：“你四哥倒是这么个性子，随德妃。”
　　众人都知道德妃不争不抢，闻言也不觉有异。
　　康熙又补了一句：“你额娘也曾这样说过，只指望你和十四当个富贵闲人。”
　　胤禛笑了笑。
　　几人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散去。
　　几人南巡江浙一带，对治理黄河、淮河工程进行验收。
　　回到京城后不久，康熙留宿永和宫。
　　二人也没什么话可说，不过是各看各的书，偶有一两句询问，也就过了。
　　年少痴恋不舍，在岁月酝酿下，成了刻入骨中的纹路，早从皮肉上看不出什么，但若要他们分离，便是扒皮裂肉碎骨一样的疼。
　　他们早已融入彼此皮中肉中血中骨中，即便烧为灰烬，捏两个泥人儿，也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五月，康熙巡幸塞外，带了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
　　除此之外，亦有王公大臣。
　　然而出巡塞外，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饮用了不干净的水。
　　康熙开始上吐下泻，比之前更加严重，很快便起不来床了。
　　太医虽然开药，却并无用处。
　　私下里，随行的索额图同太子胤礽商量：“皇上眼见是活不成了，咱们还是准备准备吧。”
　　胤礽神色不定，最后捏拳道：“他是我皇父。”
　　一句话，不需要更多。
　　胤礽拂袖而去。
　　这话，自然被人呈报给了康熙，康熙点头，没说什么。
　　魏珠上报道：“奴才听闻从前翊坤宫阿哥病重，便是让西医瞧好的，还请皇上命西医来看一看吧。”
　　“去吧。”康熙这会儿说两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实在是疼痛难忍至极。
　　随行的外国传教士快速赶来，诊病后发现是痢疾，便建议使用奎宁。
　　然而，在大清，奎宁服用后的效果到底如何，还没有准确的结论。
　　何况，外国传教士呈上来的东西，他们又如何敢用！
　　万一是不知名的毒药呢？
　　他们还有一家老小，可背不起弑君之罪。
　　众人迟疑，不敢给康熙用，一时间也做不出个决定来。
　　众人面面相觑间，胤礽恼怒道：“你等大臣随侍皇上左右，却粗心大意，如今尚不肯为君主分忧，要你们何用！”
　　索额图等人闻言胤礽的指责，对视一眼后，索额图上前，当场服用奎宁，其他几人亦服下。
　　等了一炷香时间，见众人无恙，胤礽这才放心地将药推荐给康熙。
　　康熙将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将药服下。
　　他虽对去年之事耿耿于怀，然而如今看来，太子还是那个太子，只是被索额图带坏了而已。
　　他面无表情的看向索额图，心中下了决定。
　　五月中旬，康熙一日，皮笑肉不笑道：“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也。”
　　随后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为由，下令将索额图幽禁。
　　太子胤礽闻讯赶来，为索额图求情。
　　胤礽道：“索额图舅舅一心为儿子考虑，一时间有什么话没说对，或有什么事没做好。是他的罪过。但是，请皇父看在儿子和过世皇额娘面上，饶过舅舅这一回吧。”
　　康熙斥责道：“不用再说，下去。”
　　“皇父！”
　　“滚下去。”康熙高声道，“来人，还不快将太子带下去。”
　　侍卫请来，围住胤礽，行礼道：“太子爷，请。”
　　胤礽固执的站着。
　　康熙冷声道：“拖下去。”
　　众侍卫围住胤礽，不知如何是好。
　　康熙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极为不悦。
　　在这样的对峙中，胤禛匆匆赶来，行礼后，拉着太子胤礽退下。
　　胤礽神色并不好看。
　　胤禛劝导：“太子，皇父正在气头上，此时求情，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过些时日，我随你向皇父一起求情。”
　　胤礽沉着脸，快步走开，独留下胤禛一人。
　　胤祥赶来，摇头道：“这滩浑水，四哥不怕把自己折进去吗。”
　　胤禛摇头：“你错了，虽是浑水，却累不及我。”
　　他不欲再说，只是拍了拍胤祥的肩道：“额娘只教我以诚待人。咱们求个问心无愧就是，日后想起，也不至于后悔。”
　　胤祥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信四哥。”
　　屋中，康熙一人独坐，闭目沉思。
　　时至今日，胤礽越发叫他失望，胤禛反倒叫他多看两眼。
　　正因为胤礽和仁孝皇后，这些年来，他才对赫舍里氏多有忍让。
　　纵然索额图欺上瞒下，逾越礼制，第一次也只是小惩大诫，不久之后复用。
　　也是全心全意为胤礽考虑。
　　然而胤礽不知何时竟被养得目光短浅，有失为合格的储君，竟看不清里间的弯弯绕绕，只被甥舅情分所缚。
　　此次北出塞外，康熙看在他一心为自己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然而，他对胤礽的厌弃已经埋下无数的种子，只等哪日，破土发芽。
　　这一切，尚无人知晓。
　　他睁开眼，冰冷无情的命令道：“来人，将索额图一家尽皆捉拿。”
　　众侍卫领命而去。
　　胤礽此后一直为索额图求情。
　　未果。
　　八月末，回宫后，康熙下令将胤礽禁足，无命令不得踏出毓庆宫半步。
　　侍卫将毓庆宫层层围住，纵然胤礽如何发火都没用。
　　胤禛也为此向康熙求情，只道是，将索额图一家削爵，永不再用就是，没必要为此和太子闹得这般僵。
　　康熙让胤禛下去，让他这几月暂时不要入宫。
　　康熙心中虽然有所决断，但胤禛的话让他迟疑。
　　他一手将太子抚养大，他真心不愿意为他人和太子闹到如此地步。
　　他定不下心神，沉默良久后，前往永和宫。
　　永和宫中，乌玛禄虽然听说过前朝的事，但她一贯是听完就忘，并不记着。
　　康熙来后，她也不提什么，只邀康熙下棋。
　　康熙哪有心思下棋，下着下着，便停住了手，最后将黑子掷在棋盘上，兀自发呆。
　　乌玛禄让琉璃上了热茶后，便自顾自的翻看着书。
　　那是新出的《聊斋志异》。
　　如今看来，也颇有几分趣味。
　　康熙自个儿憋了会儿闷，见她不理自己，带点儿不悦道：“你就不问我是什么事。”
　　“若是琐事，爷也早就跟奴才说了。”乌玛禄翻了一页书，“爷不与我说，那便是朝堂上的事。后宫不得干政。奴才又何必问呢？”
　　康熙呵笑道：“你倒是兰心蕙质，若我偏要你说呢？”
　　“只怕奴才说完后，爷会拂袖而去。”
　　“恕你无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乌玛禄再不说，反而是错了。
　　乌玛禄垂目道：“爷此刻无非是投鼠忌器。奴才不过一愚钝妇人，也给不出什么好建议。”
　　康熙死死的盯住她：“不，你给的出。”
　　乌玛禄抬头和康熙对视，在他的目光中，慢慢的说道：“要解决此事并不难，无非需要爷扪心自问。对爷来说，究竟是太子重要，还是这大清江山重要。”
　　她这样直指本质的提出建议，康熙突然间豁然开朗。
　　他为局中人，竟未想到，是如此简单的破局方式。
　　康熙快步离开。
　　琉璃有些担忧道：“主子……您又惹恼了皇上？”
　　乌玛禄摆手道：“不急，你且静观。”
　　琉璃打趣道：“主子越发神秘了。”
　　不久后，康熙遣人送来了几本书，乌玛禄笑纳了。
　　九月，康熙下旨赐死索额图，并将索额图诸子逮捕，交索额图之弟心裕、法保拘禁。同时禁锢了党附索额图的大臣麻尔图、额库礼、温代等人。
　　不久后，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皆被处死。
　　太子胤礽闻得此言，暴怒悲伤不已，恨声道：“是我碍了他的皇位，他要将我身边所有人一网打尽，要让我像他一样，孤家寡人，所以他要杀了孤的舅舅。”
　　“太子，狗屁太子。”胤礽大笑着，几乎疯癫。
　　历朝历代，太子能善终者，寥寥无几。
　　他曾以为他是少有的例外。
　　他是天之骄子，他的皇父待他极好，他继承皇位，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也乐得与皇父父慈子孝，与兄弟们兄友弟恭。
　　但如今看来，是他想太多。


第165章 
　　这皇位，不能不争，不能不抢。
　　他大笑着，又很快的哭泣起来。
　　在这样的疯癫中，阿保跪地：“请太子保重身体。”
　　胤礽脸皮抽动着，压抑着疯狂的思绪，他慢慢的慢慢的露出一个血腥的笑。
　　“阿保，我要你助我登上皇位。”
　　阿保行礼：“是。”
　　胤礽看着阿保，笑着，拉起了阿保，欢喜如孩子：“你定是全心为我。”
　　阿保看着他，点头：“是。”
　　胤礽笑着。
　　二人在满地碎片中相拥。
　　胤礽过后，收敛了骄狂，在康熙面前，仍做出副好儿子的姿态。
　　他曾是好儿子，如今装出好儿子的模样，自是手到擒来。
　　一时间，好似索额图家破人亡的事并未发生一样。
　　十二月十四日，高在仪生皇十九女。
　　公元1704年，康熙四十三年。
　　正月，康熙命胤祉勘察皇宫三门的底柱。
　　年后，康熙去了趟永和宫，打量着她：“你如今，气色倒比之前好多了。”
　　乌玛禄笑道：“蒙爷恩典。”
　　“你这宫中颇为冷清，高氏诞下孩子，我打算记在你名下。”
　　乌玛禄拒了：“奴才如今年岁越大，心力不济，倒不如与别的妃嫔的好。”
　　“贵妃姐姐尚且年轻，名下养育孩子，正合时宜。”
　　康熙点头默认了，复又道：“我打算将喜宝嫁与京中，到时好回来看你。寥做慰藉。”
　　乌玛禄倒也没有直接拒了，只道是：“这于礼不合。”
　　康熙摆手：“我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乌玛禄只好道谢：“多谢爷。”
　　康熙叹道：“若如意未去，如今也该有孩子了。”
　　这是自如意去后三年，宫中第一次提到她。
　　乌玛禄叹道：“她很好。”
　　提及如意，康熙心中亦是沉痛。所有女儿中，他最爱的便是如意。
　　他的如意，温婉贤淑，可为众公主之表率。
　　是以，为温、宪。
　　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公主，也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儿。
　　康熙和她附耳说了个事。
　　乌玛禄讶道：“什么！”
　　康熙将众人驱出去后才道：“葬入公主墓的乃如意的衣冢棺。她已先入葬景陵，待我们百年后，与我们同葬。”
　　乌玛禄看向康熙，不解的问道：“爷……为何……”
　　“我心悦你。”他同她耳鬓厮磨，“我说过，你不需要变，我会将我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
　　康熙临终前，曾想起过今日。
　　他方才后知后觉，他同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孝懿皇后，乃多年相伴之谊；他与宜妃乃宠爱欢喜之情。
　　他与德妃，才是刻骨铭心之恋慕。
　　世间再无似她这般，懂他之人。
　　很后来，他翻看《饮水词》，里间有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他便想，若只能择一人而终。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他想选德妃。
　　她值得他舍弃一切，独与她喜乐平安一生。
　　夜里，康熙留宿。
　　乌玛禄问他：“那喜宝生母……”
　　“就那样吧。”康熙不愿再提。
　　乌玛禄便不再问。
　　康熙随后为喜宝相看人家，最后选中了孙承运，乃甘肃提督孙思克次子，于康熙三十九年袭一等男又一云骑尉。
　　也算是权贵之后。
　　只是比不得佟家家大业大。
　　但终归不算辱没喜宝。
　　即便养在乌玛禄身边，偶有看见，只喜宝生母让康熙的确不喜，连带的，他对喜宝也没几分情谊，至多至此。
　　康熙相定后，让礼部去准备，婚期定在了两年后。
　　随后，遣人告诉了乌玛禄。
　　后宫众人亦知晓了。
　　宜妃气得剪了几条帕子，她骂身边的花姐道：“不是说了永和宫的事不必告诉我知晓吗！”
　　花姐流泪道：“是。”
　　花姐心中委屈。
　　宜妃的诸事都是画意一手操持，画意前些日子去了，她们也是匆匆接手的，哪晓得宜妃的这诸多禁忌，为此还挨了不少罚。
　　宜妃将她打发出去了：“下去吧，瞧着就晦气。”
　　宜妃搅着帕子：“没一个省心的，也就画意。”
　　想到画意，她忍不住叹息：“好好的人，怎么去的那般早。”
　　其他诸嫔妃，心中难免嫉妒。
　　惠妃和荣妃聊天，呵笑道：“这宫里就她不得了，就她养的女儿才是女儿，咱们养得的女儿只配去和亲。”
　　惠妃虽只诞下大阿哥，但那三公主和硕端静公主，乃她一手抚养长大，最后嫁去了蒙古，叫她如何不气。
　　诸事只怕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是乌玛禄名下女儿也嫁去蒙古，她们也不会觉得如何。
　　只是，正如她们所恨，凭什么只她德妃的孩子，留在京中。
　　荣妃心中也略微有所不喜，却到底修佛多年，也忍得住，口中只道是：“随她去吧。”
　　惠妃哼道：“都道是宜妃受宠，我看未必。那宜妃巴巴的，到手的不过是些不打紧的玩意儿，还平白的挨着骂。”
　　荣妃转动着手中佛珠，只道是：“皇上喜爱宜妃，有目共睹。”
　　惠妃尖酸道：“那倒未必，四阿哥成年后没过多久就封贝勒了。她家老九都二十四五了，连个爵位都没捞着。”
　　惠妃呵道：“要真喜欢她宜妃，能不连带着把她子女也记挂着？”
　　惠妃并非是个聪明人，这些话只因她恶意的揣测。
　　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还没入宫，就搅得后宫不得安宁的狐狸精。就算那狐狸精几十年来本本分分的，她也不待见她。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人。
　　她继续恶意道：“别看那德妃不声不响的，乡下都说，咬人的狗不叫。不定她打着什么注意。你且注意些，别在她手上丧了命。”
　　佛珠转不下去了。
　　荣妃叹气道：“她若要动手，早就动了，不至于等到如今。”
　　惠妃半点儿也听不进去，只道是：“随你怎么想，她不是个好人。她的孩子也跟她一样，惯会装无辜可怜。”
　　她提醒她：“德妃她玛法，如今可是正二品的散轶大臣，他阿玛是正五品的包衣护军参领。可真是一门父子皆列士。”
　　“哪似你我二人，我阿玛不过是从七品的司库，你阿玛也不过是个员外郎的闲职。”
　　荣妃听够了她的胡言，回道：“那你瞧瞧宜妃之父三官保，他可是身兼二职，既是工部侍郎，还是满洲镶黄旗的包衣佐领，文武双全。宜妃那余下的兄弟们，各有职务在身。”
　　荣妃补道：“众人皆以祖辈称呼三官保，因他的事，包衣佐领无视各职，逾越定级的风气也开始了。皇上喜欢宜妃，一直都不曾过问。”
　　“你不去恨一个受宠的人，却去恨一个连门都不出的人，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惠妃也跟荣妃讲不下去了，阴阳怪气道：“还是你多想想吧，一个正三品的侍郎和正二品的散轶大臣。难不成她玛法就不会为她阿玛打算？有什么好东西，不会分她阿玛一份？”
　　“宜妃可真是……”惠妃不再说下去。
　　荣妃却道：“叫我看来，只是你多想了。历代大清之主，哪个不是对心上人捧在掌上，生怕委屈了。”
　　两人在这件事上，说不到一块儿。
　　惠妃冷笑道：“我不是你们，没读过几年书，不识得几个字，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男人口中说千百遍的情话，比不得落在手中的真金白银。”
　　“咱们就看吧，看到时候谁得了最大的好处，你便知道我今日的话说没说错。”
　　惠妃起身离去，不再多说。
　　荣妃低头，转动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不受宠，连带的她儿也不受宠。
　　她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望她儿能平安幸福一生就好。
　　管皇上喜欢谁，只要她儿子没事就好。
　　她念，阿弥陀佛。
　　之后，高氏之女被养在了佟佳贵妃身边的事，也传了出来。
　　无子无女年岁大了的妃嫔，对这些事并不在意。
　　子女年岁大了的，也不大在意。
　　或者说，事事在意的，只是小部分人。
　　不论是承乾宫，还是永和宫，大多时候皆是闭门不出，其他宫中风雨也吹不进来。
　　六月，康熙巡幸塞外，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八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
　　出得塞外没几日，四贝勒府来了消息，说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所生嫡子弘晖，于六月初六日夭折。
　　胤禛闻得此消息，悲痛不已，纵有骑马射箭之事，也一律称病不出。
　　胤禩与胤祥担心他，多有探望。
　　胤礽也来看过他。
　　胤礽道：“你这府中，人丁实属不大兴旺。”
　　胤礽叹了口气道：“想来是无福之人不入有福之家，你也勿要久哀，免得伤了身子。”
　　他劝他：“总归还是你自己重要。”
　　胤礽虽全心为胤禛考虑，然而胤禛心中悲苦，只一味摇头，半晌才道：“太子……你且让我静静吧。”
　　胤礽看他这样，也只好长叹一声，随后离开。
　　胤礽离开不久，被康熙传召。
　　康熙一边处理政务，一边问他：“老四怎么样？”
　　“没什么精神，长吁短叹的。”
　　“你劝了吗？”
　　“儿子劝了。”说罢，胤礽把自己劝胤禛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康熙停笔，沉思片刻，道：“你说得也对，无福之人，不入有福之家。你让他们把这几年待嫁的八旗女子名单送一份来，你给你四弟挑个有福的。”
　　“是。”
　　胤礽领命下去办了。
　　过得几日，胤禛缓了缓心神，终于出门。只是经此打击，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越发不太说话了。
　　康熙看在心里，颇为记挂。
　　他私下问胤礽：“找得怎么样。”
　　胤礽摇头：“这几年待嫁的，都和四弟合过八字，都不大好。”
　　康熙略微沉思后，道：“不拘待嫁的，年岁小些也行，到时候养在他府中，待年就是。”
　　他叮嘱道：“尽快去办。”
　　胤礽去了。
　　七月，胤礽拿着一人的八字来：“这是儿子查出来的，合过八字，说是旺夫旺子。只是家世算不得好，年岁也小了些。”
　　他呈上给康熙看。
　　此女乃是钮祜禄家族的旁支，其天祖父乃遏必隆的曾祖父，即阿灵阿巴颜。阿玛是礼部一小吏。
　　虽如此，康熙也默认了：“就她吧，让礼部合个合适的时辰，再把她抬进府中。”
　　他叹了口气：“老四府中人丁属实单薄。希望这女子能给老四多多添丁进口。”
　　他道：“先这样，日后要是有了身份尊贵的旺夫之女，再赐给他做侧福晋。”
　　“是。”
　　胤礽下去办了。
　　合完八字后。
　　钮祜禄星荣被指给了四贝勒府。
　　待出塞队伍回京后不久，钮祜禄星荣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四贝勒府，做了格格。
　　胤禛进宫时，也没几分谈性。
　　他惯常的问过安后，便沉默了下来。
　　乌玛禄微微摇头：“你回去歇一段日子，不要勉强自己。”
　　“是。”
　　乌玛禄提醒他：“你与弘晖相处之时，终比不上静姝与他日夜相对。静姝身子不好，你要多看顾她些。”
　　“好。”
　　乌玛禄摆手：“你回吧。”
　　胤禛行礼退下。
　　寒来暑往，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乌玛禄染了风寒，很快就一病不起。
　　太后和佟佳苍雪都遣人来问过，乌玛禄一概的退了。
　　琉璃只道：“我家主子这次病得厉害，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康熙遣人来问，也只得了这个回答。
　　行至冬月，乌玛禄渐渐好了些，只是咳得厉害，倒不似之前，病得昏昏沉沉，头疼得厉害。
　　她也渐渐见人了。
　　万琉哈柳烟来看她，叹道：“姐姐可真叫我担心。”
　　乌玛禄猛咳了两声之后，打趣道：“我惯来身体不好，病了是常有的事，哪有什么可担心的。”
　　万琉哈柳烟哼道：“姐姐也真是的，兰心蕙质一人，怎么偏偏说的话叫人听不下去呢。”
　　乌玛禄忙道歉：“是我错了，妞妞，以后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可好。”
　　万琉哈柳烟哼道：“你啊你，说的话不是戳人心窝子，便是甜言蜜语，有几分真？嗯。”
　　乌玛禄指天发誓：“句句皆是真，要我将心肝儿剥给你看么。”


第166章 
　　万琉哈柳烟定定的看了乌玛禄一会儿，叹气道：“你若是男子便好了。”
　　乌玛禄笑道：“我若是男子，定是个负心汉，还是别是的好。”
　　万琉哈柳烟叹道：“可知天下男子皆负心。”
　　“那也未必。”乌玛禄逗她道，“这天底下的好男子或是有的，只是少之又少，咱们许是遇不见的。”
　　乌玛禄顿了顿又道：“这般说也不对。不论男女，许是这天底下好的就没几个。”
　　她淡笑道：“世间人，大多只是常人，好与坏都不纯粹。”
　　万琉哈柳烟不爱和她说这些，只为她掖了掖被角，道：“姐姐少想些这个，还是养好身体为重。”
　　乌玛禄不再说下去，昏昏欲睡。
　　万琉哈柳烟等她睡着了才离开。
　　十月十二日，佟佳苍雪挑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来见她，带着小格格来的。
　　佟佳苍雪将孩子放在她身边，嗔道：“我瞧你就是见我这些日子过舒坦了，才把这孩子送我身边。”
　　她哼道：“原不知养孩子是这般麻烦的事。”
　　乌玛禄笑道：“咱们又不亲手抚育，不过平日做些决断罢了。”
　　佟佳苍雪道：“那也是平白多出来的事端。”
　　乌玛禄打趣她：“怎的平日里不知道，你是这般惫懒的人。”
　　佟佳苍雪笑了笑，抓起小格格的手和她打招呼。
　　乌玛禄捏了捏：“要不是我精力不济，养一个也就养了。”
　　她同佟佳苍雪聊闲：“等喜宝出阁了，我便过些安生日子。”
　　“你都躲懒成这样了，还要躲懒。”她也只是半开玩笑，打趣道。
　　高在仪所生的小格格，平日随嬷嬷们住于兆祥所，今日是佟佳苍雪来见乌玛禄，才叫人把小格格抱来的。
　　佟佳苍雪拿着内务府给小格格制作的周岁玩耍用小盒，同乌玛禄聊道：“这一个便要银十两。倒也没什么有趣，我叫人给她新添了些。”
　　乌玛禄唤来琉璃，取了孩子们前些用的一些半旧玩具，递给佟佳苍雪：“虽旧了些，用起来却不伤手，正适合孩子。”
　　“好。”佟佳苍雪接过。
　　沾了人气儿的玩意儿自然不同于新做的，佟佳苍雪试了试，的确不伤手，这才递给了小格格。
　　喜宝来向佟佳苍雪见礼。
　　佟佳苍雪打量着，笑道：“你把这孩子养得越发的好了。”
　　“她本就是个好孩子。”
　　佟佳苍雪笑了笑：“你见谁都好。”
　　乌玛禄见喜宝坐立难安，打发她下去了。
　　她继续和佟佳苍雪聊天。
　　公元1705年，康熙四十四年。
　　康熙筹备第五次南巡。
　　他下旨谕吏部、户部、工部：“我谨念民生，加意河道，屡行亲阅，一切疏浚修筑事宜，业经周详指划，前黄河之水，往往倒灌清口，但由于仲庄闸与清口相对，骆马湖水势湍急，遂逼黄灌入清口，我视河时，亲命河臣移仲庄闸，改建于杨家庄出口，工竣之后，河臣报称黄水畅流入海，绝无倒灌清口之患，我尚未经亲阅，今欲亲临其地，察验形势，用筹善后之规。
　　其中河、运河、黄河、有应加修防的，亦随时指示。乘兹仲春解冻，减从轻装，循河南下，往返皆用舟楫，不御室庐，经过地方，不得更旨缮治行宫，妄事科敛。
　　其日用所需，俱自内廷供应，从无纤毫取办于民。前此屡次南巡，闾阎皆所深悉，倘有不肖官吏，藉名预备，擅动官帑，并图日后加派补偿，以为巧取侵渔之地，事觉严行治罪，决不宽宥。”
　　六部领旨后，着手办理。
　　二月初九日，康熙从京师启程。
　　随行之人乃：太子胤礽、八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
　　随行妃嫔为：王云锦、高在仪、陈贵人等三位近年受宠的嫔妃。
　　同日，僖嫔奉安，入葬景陵妃园寝。
　　随行路途。
　　八贝勒胤禩同十三阿哥胤祥闲聊，说起胤禛没来一事。
　　胤礽擦了擦手中鼻烟壶，道：“皇上说老四嫡子新丧，允他一年假，只让他办些轻巧的事，在京中留着。”
　　胤礽道：“估摸明年出行就会带他。”
　　胤禩叹气道：“四哥就是重情了些。”
　　胤礽笑道：“我就喜欢老四这一点，他要是个薄情的，我还不敢往身边放。”
　　胤祥笑道：“四哥惯来是这样的德行。”
　　胤礽笑了笑。
　　三人又说起了别的事。
　　另外两个小阿哥胤禑与胤禄，年岁尚小，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外面玩耍。
　　一路南巡而去。
　　每至一处，百官拜见。
　　拜见太子胤礽的礼仪只比拜见康熙的略差一筹。
　　太子胤礽也带着胤禩和胤祥同那些官员相会，私下的人情往来，也被人报给康熙。
　　康熙摩挲着玉扳指，并不给出回答，只让报信的人退下。
　　他逐渐的抽离了阿玛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皇帝的目光在审视他的孩子。
　　他想，他做错了。
　　胤礽应该是太子，而不该是他的孩子。
　　是他做了错事。
　　父亲会把自己有的东西，分给孩子。
　　但是，皇帝只会将绝大部分的权利攥在自己手上。
　　他沉默的，冰冷的，决意再给胤礽一次机会。
　　他答应过太后，他会给胤礽很多次机会，直到他忍不下去为止。
　　希望胤礽不要让他再次失望。
　　否则，终有一日，恐怕他们父子之间，唯有一方死亡才能结束这无尽的争斗。
　　他闭目，叩打着椅子扶手。
　　直至四月末才回京。
　　不过短短几日，于五月，巡幸塞外。
　　同行之人依旧是南巡之人。
　　他相信胤礽时，胤礽可以留守京中处理国政；他不相信胤礽时，他将胤礽次次待在身边，时时观察，防患于未然。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胤礽的呢？
　　他早已忘记。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一旦有了裂缝，不论再怎么弥补，也难回去从前。
　　破镜难圆。
　　他站在远处，看胤礽和胤禩与胤祥说话。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公元1706年，康熙四十五年。
　　二月，康熙巡幸畿甸。
　　同行者为：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九贝勒胤禟、十三阿哥胤祥。
　　巡幸之时，胤禛兴致不高，屡次走神，心不在焉。
　　康熙看在眼中，决意让他再养两年。
　　此后出巡，康熙便不再带他，只将他留在京中处理事务。
　　胤禛虽久郁在心，处理起事情来，并不含糊。
　　康熙便让胤禛跟着他的兄弟及诸王公大臣，共同办事。
　　五月，康熙巡幸塞外。
　　同行者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
　　谒陵之时，同行者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
　　他次次都带着胤礽，旁人只以为他们父子情深，他对胤礽颇为看重。
　　然而，越是将胤礽带在身边，他越是失望。
　　世人皆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也不能例外。
　　他心中对胤礽的不悦已到极点，只是多加压制罢了。
　　胤礽办事，素为仁弱，率性而为，只凭自己心意来，毫无掩饰。既无智谋，又无手段，更无帝王之半点儿胸襟。
　　若是满臣，愚钝些，肯尽心办事，胤礽为帝也就为了。
　　可朝中汉臣颇多，那些奸猾之辈，若没有智谋与手段，只怕胤礽是下一个崇祯。
　　纵然登位，也只会被奸臣摸清脉搏，玩弄于手掌之间。
　　胤礽可为储君，可为人臣，唯独离帝王远了些。
　　他怎可将大清天下交于如今的胤礽。
　　可若要废储，他又于心不忍。
　　胤礽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将胤礽带在身边，未必没有勉力导教，希望胤礽能学得他的一两分手段的心思。
　　他叹息。
　　再等等，且再等等。
　　七月，敏妃所生八格格被封为和硕温恪公主，随后蒙古的博尔济吉特氏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仓津。
　　康熙正好在塞外，见其出嫁后，方才回京。
　　七月二十五日，宫中传来消息，高在仪生皇二十子胤祎。
　　康熙体恤她生育辛苦，晋了一级，封为常在，又着人赏了些东西去。
　　胤禵得知康熙回来后，特意去找了康熙。
　　康熙坐在乾清宫的书桌后，支头道：“怎么了。”
　　“我要改名。”
　　康熙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十四子感到头疼，骂道：“你看看有哪个像你一样不晓事。”
　　胤禵哼道：“皇父年年出去不带我，只带十三哥，我偏要和他比一比，看谁厉害。”
　　“所以就跑我这儿来，嚷嚷着要改名？”
　　胤禵点头：“他胤祥乃祥瑞，我要改名为胤祯。”
　　“哪个祯？”
　　““《礼记·中庸》中：必有祯祥。”的祯。”
　　“你的禵乃福之意，是我和你额娘专门取的。”
　　“我不听，我就要改。”胤禵就差撒泼打滚了，只是这会儿没个胤禩来拉。
　　康熙拿起手中奏折掷了过去。
　　胤禵躲开了。
　　康熙骂道：“滚出去。”
　　胤禵行礼：“我不管，皇父还是尽早给儿子改名吧。”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魏珠将落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放在桌上。
　　康熙头疼道：“这混账东西。”
　　康熙也无心看下去，让魏珠准备好轿銮，直接杀到了永和宫。
　　康熙骂道：“你怎么教孩子的。”
　　乌玛禄被骂得莫名其妙。
　　康熙坐下后，犹不解恨，拍桌道：“我迟早要把那小混账赶出去。”
　　他念叨了两句，道：“不行，一定要给他分府。”
　　“他又做什么了。”乌玛禄问道。
　　康熙把事儿一说。
　　乌玛禄不说话了。
　　康熙哼道：“你怎么不说话。”
　　“怕爷骂奴才。”
　　康熙冷笑道：“你教得好，女儿惯会讨好；四儿子不声不响；十四面上混不吝。结果各个都跟你学得满腹心机，阴谋算计，面上惯装出无辜委屈，就好似天下皆是大恶人，只你一个好人。拿着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横加指责。
　　乌玛禄也只不声不响，当即跪下。
　　康熙拂袖而去，骂了声晦气。
　　等康熙走了，琉璃才上前扶起乌玛禄。
　　琉璃叹道：“主子你这是何必呢？”
　　“不这样，之后免不了生出更大的事端。”
　　不日，谕旨下来，永和宫德妃被禁足，需为太后抄经祈福。
　　胤禵改名胤祯，分了次府。
　　时值喜宝出嫁前夕，喜宝闻言匆匆赶来，落泪不已：“德妈妈，我该怎么帮你。”
　　乌玛禄为她擦去眼泪：“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只愿你所求皆所愿，所行化坦途，多喜乐，长安宁。”
　　喜宝心中酸涩：“是我没本事，不能讨皇父开心，这会儿帮不上德妈妈的忙。”
　　乌玛禄让琉璃将她给喜宝备的嫁妆取出，安抚拍了拍喜宝的手：“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喜宝在她怀里哭了会儿，才在乌玛禄的劝说下离去。
　　至于胤祯来见。
　　乌玛禄一概是拒了的。
　　琉璃劝道：“小主子也是一片孝心，主子何不见见。”
　　乌玛禄平静道：“我只是在教他，人总要承担自己带来的后果。”
　　琉璃闻言，便不再劝了。
　　胤禛得知此事后，也曾求见。
　　琉璃替乌玛禄传话道：“主子叫贝勒爷不必忧心，主子一切都好。”
　　琉璃一心为乌玛禄，斟酌后才道：“还请贝勒爷万要过好自己的日子，莫叫主子担忧才是。”
　　胤禛点头道：“还请姑姑替我回话，说我知晓了。”
　　琉璃顿了顿，才道：“五公主去后，主子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贝勒爷了。这些时日，还劳贝勒爷多照看些十四阿哥和九公主。”
　　胤禛点头：“额娘那边儿，就劳姑姑费心了。”
　　“不辛苦。”
　　胤禛行礼后离去。
　　琉璃微微摇头，正要进去，恰逢李太医来为乌玛禄请平安脉。
　　琉璃将他迎了进去，问道：“还以为太医院停了请脉。”
　　“上面没说。”
　　“怎么是你来了，高太医呢？”
　　“高太医昨儿夜里去了。”李太医道，“他们不愿接下这烫手山芋，我便来了。”
　　琉璃顿住脚步。
　　“怎么了？”李太医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摇头：“没怎么，只是觉得……觉得人竟这般容易死。”
　　李太医倒有些不以为意：“高太医年岁大了，梦中去的，已算是幸运。”


第167章 
　　琉璃郑之又重的向李太医行礼：“多谢你。”
　　李太医躲开，不愿受拜，口中只道：“我不来，也会是别人来。”
　　“却是你来了。”琉璃回他。
　　李太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而是往乌玛禄住处走去。
　　琉璃为他引进。
　　乌玛禄见是他，也问了高太医，琉璃一说。
　　乌玛禄叹息一声，叫琉璃拿了三十两，转赠给高太医的家人，权作尽了这些年相识一场的情分。
　　八月，喜宝被封为和硕悫靖公主，下嫁孙承运。
　　九月初三，乌那拉贵人所生的六格格，被封为和硕纯悫公主，嫁与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台吉.策凌。
　　今年除夕宴，乌玛禄被禁足，未能参加，康熙也并未赐宴。
　　公元1707年，康熙四十六年。
　　正月间，钟粹宫中，荣妃和惠妃闲聊时，说起了这件事，只道是：“随她有多受宠，这些终究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的东西。姐姐也莫要一直挂怀。”
　　惠妃这会儿舒坦了几分，笑道：“还是你说得对，从前是我小性了。姐姐在这里向你赔不是了，以后我再也不说那些话来恼你。”
　　两人捂着汤婆子暖手，闲聊。
　　翊坤宫中，宜妃独自坐着，花姐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宜妃开口唤道：“画意……”
　　出口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记起，画意已经去了。
　　她茫然的看着屋中摆设，一时间生出一种惶恐。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她会不会步德妃的后途。
　　外面的小宫女来报：“魏公公派人来传，皇上往咱翊坤宫来了。”
　　宜妃面上的茫然一扫而空，露出几分喜意，唤旁人：“快，快给我梳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颊上已有细纹，可依旧貌美不已。
　　她想，她定不会步德妃后尘的。
　　她笑着。
　　镜中人也露出一个美丽的笑意。
　　康熙迈步而入，宜妃行礼。
　　他兀自坐下：“起来吧。”
　　宜妃起身坐下，花姐上了茶。
　　宜妃笑道：“皇上今日瞧来，越发英明神武了。”
　　康熙笑道：“偏你会说。”
　　他敲了敲桌子：“陪我出去走走吧。”
　　“是。”
　　二人逛了会儿御花园，康熙带着宜妃登上城墙。
　　极目远眺，不能穷尽。
　　仿佛在天地之间，人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算不得什么。
　　康熙心中却是无限豪情。
　　“朕乃山河大地主。”
　　宜妃道：“皇上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皇帝。”
　　她满是恋慕的看着他。
　　每每想到，她竟然能与这天地下最尊贵最厉害的男子在一起，她便觉得，这是她前生修来的福气。
　　康熙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纳兰珠，我带你下江南吧。”康熙道。
　　“好。”她望向他，眼中写尽绵绵情谊。
　　夜里，乌玛禄病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她身子弱，每年都会病上一两次。
　　琉璃遣人去请李太医。
　　康熙醒后，魏珠将此事告知了康熙：“永和宫主子昨儿病重，遣人请了太医。”
　　康熙看向他：“太医怎么说？”
　　“说是老毛病，开了药。”
　　“嗯。”康熙由宫人穿好常服后，才道，“撤了德妃的禁足。”
　　“是。”
　　康熙今日无事，招宜妃一同钓鱼。
　　钓到下午，二人共用了晚膳，康熙并未留下，反而去了永和宫。
　　康熙看着病榻上的人，问道：“她怎么又病了。”
　　“主子身子骨弱。”琉璃垂首道，“夜里点了炭，主子嫌闷，叫咱们把窗子开了缝。许是开大了，冷热相济，受了刺激。”
　　康熙坐在床边，看她没什么精神，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只禁了足，又没削你份例，怎么还能弄成这样。”
　　“一贯的事了。”乌玛禄勉力笑了笑，“爷还是走吧，免得传给爷了。”
　　康熙握住她滚烫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离开，转头就将她添在了南巡名单上。
　　正月十三日，康熙朝最后一次南巡正式开始。
　　康熙带着乌玛禄、宜妃、高在仪、陈氏、王云锦以及瓜尔佳贵人启行。
　　同时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而去。
　　乌玛禄路上也一直吃着药，十三阿哥胤祥颇为关心。
　　他每日晨昏定省，早晚请安。
　　虽舟车劳顿，吃着药，乌玛禄身子也好些了，只是免不了有些咳。
　　她早些年伤了心肺后，便免不了一直咳。
　　这些年，病上加病，早已成了哮病。
　　别的倒是小事。
　　胤祥关心她，她也受下了。
　　乌玛禄同胤祥聊道：“前些年，你额娘刚去不久，你皇父想将你记在我的名下。但我听你四哥说起过，你和十四之间的事。”
　　她叹道：“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十四向来混不吝。我怕你记在我的名下，你多受委屈。也就拒了。”
　　胤祥行礼道：“德妈妈是一片好意，儿子知道。还请德妈妈不要介怀。”
　　乌玛禄笑道：“你四哥是个沉闷性子，有你陪着你四哥，我也放心。该我谢你的。”
　　胤祥也跟着笑了起来：“四哥是内有乾坤的人，表面沉闷，心里却有一片星空。我和四哥聊天，常觉自己愚笨，什么也不懂。”
　　胤祥接着道：“四哥听说你病了，知道这回我要跟出来，让我多照顾你。”
　　他不好意思的笑道：“结果还是德妈妈照顾我。”
　　他至今还未分府，用度花销紧张。
　　他每每来见乌玛禄，乌玛禄总会让琉璃给他备些东西，让他带走。
　　乌玛禄闻言笑道：“你不往我这来，我也不便往你那儿去。也就如今，才好把这些东西送与你。”
　　她叹道：“要是在宫中，那就是个四面透风的墙。今儿我给你送去了，明儿十四就敢赶去找你的麻烦。他那孩子，一贯不听我的。对我倒不会做什么，但免不了对你撒气。”
　　“多谢德妈妈。”
　　胤祥知晓德妃是因为自己与四哥走得近，才待自己如此亲昵，但难免心中感动。
　　自他额娘去后，便再也不曾有人为他打算——哪怕只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也无人替他计较的。
　　乌玛禄笑道：“有什么好谢的，你同你四哥之间不需要道谢，同我也自不用道谢。”
　　乌玛禄留他用了晚膳，也听他吹了笛子。
　　胤祥虽然常来，但有时难免要和太子胤礽商量事情。
　　南巡至杭州，康熙携众妃嫔与众子入了云林禅寺。
　　此次入寺，自然与上次不同。
　　寺中今日关门谢客，只接待他们几人。
　　贯通主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众人，念了声阿弥陀佛。
　　“请随贫僧来。”
　　贯通主持引着他们入寺入庙，众僧等众人至后，开始做仪轨，口中颂念消灾祈福的经文。
　　仪轨毕，众人皆得了三支香，由人于长明灯前，各个去点。
　　康熙对此也不说什么，依言而行。
　　他求山河社稷永固。
　　宜妃点香，求的是，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神佛菩萨能佑她与康熙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乌玛禄自也是分得了三根香，她仿作他人模样，点香敬神明。
　　众人皆如是，皆有所求。
　　乌玛禄默默看着众人，恍惚间，将众人与上回来寺庙时，见到的求神拜佛的人，重合起来。
　　一方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一方是粗衣麻衫，脸上刻满了辛劳。
　　可二者，有什么不同呢？
　　不过皆是点香敬神明，抵去心中意难平。
　　满台金漆雕像，不过众生欲望。
　　欲望啊。
　　乌玛禄垂首，打量着自己手上的护甲，沉默不语。
　　康熙待乌玛禄点香过后，就离开，让众人随意。
　　厢房里，贯通主持正等着，见康熙来了，献上一杯茶。
　　两人静坐良久。
　　康熙突然开口问：“怎么送走她。”
　　“勾去她在这个世间所有留下的痕迹。”贯通主持道，“再将七情镯或六欲链予她。十二时辰内，她便会离开。”
　　贯通主持补了一句：“定魂之物也要销毁。”
　　“所有痕迹？”
　　“一个人只能存在于一个时、空。”贯通主持说，“勾去所有痕迹，便如同否定了她在此时空的一切。她乃无根之人。便可送走。”
　　康熙端起茶杯，却久久未喝。
　　贯通主持只垂目转动佛珠，口中诵经。
　　两人静坐，康熙最终离去。
　　他一路走去，无人不行礼，各有所观，各有所拜。
　　宜妃由花姐扶着，在大雄宝殿仰首看着佛。
　　他走进去，宜妃听见他来了，眼中满是欣喜：“皇上。”
　　他扶着她起来。
　　宜妃拉着他的臂膀，笑道：“皇上随奴才求求佛吧。”
　　他看着她。
　　宜妃带着理直气壮的娇嗔：“奴才想和皇上生生世世在一起，皇上都不愿意嘛。”
　　“皇上~”
　　康熙看着她，微微的笑了，带着些许宠溺。
　　他与她三叩首，佛前求来生，求永生永世，求永不分离。
　　叩首完，宜妃拉着他的袖摆，仰目看他：“早先点香时，奴才便求了这个愿。如今有了皇上与奴才一同所求，必然所成皆所愿，所求皆如意。”
　　康熙心中微微一滞，还是露出一个笑来：“自然如此。”
　　康熙将她手扒下：“你先自己逛着，我一会儿来见你。”
　　“好。”宜妃松开手。
　　康熙离去。
　　乌玛禄正坐在院子里，侧首看着。
　　琉璃为她斟茶。
　　阶下的小沙弥拿眼瞧她。
　　乌玛禄招他上来，问他：“你几岁了。”
　　“小僧十岁有一了。”
　　“怎的这个年纪就出家了。”
　　小沙弥憨笑道：“我和寺里的许多师兄弟，都是爹妈不要，丢在了寺庙门口。大的有七八岁，小的刚出生的也有。”
　　小沙弥见她和蔼可亲，也不怕她，接着说道：“上月，庙门口又丢了个女婴，主持送到附近的法镜寺，托比丘尼们照看。”
　　“他们行了不少善事。”乌玛禄笑了笑，将糕点给了一块儿给他，复又问道，“像你们这样的，都要剃度出家吗？”
　　沙弥摇头：“有些不愿意出家的，主持等他们年纪大了，也会替他们找份工。”
　　他年纪虽小，经历的倒不少，比寻常十一二岁的孩子还知事些。
　　他笑起来，露出了缺了牙的口，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是颇为认真道：“小僧是自己愿意的。”
　　他神往道：“主持他们帮了很多人，小僧想像他们一样。”
　　他说：“主持讲经，说地藏菩萨发大愿，誓要度尽天下迷途众生。小僧不是地藏菩萨，做不到那般伟大。可小僧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起这些来，倒沾了两分禅理：“众生茫然不知，颠倒妄想，不知己苦，不知自己有漏，盲目追逐。实在可悲可怜。”
　　他叹息着：“小僧有时出行，见世间种种，觉人间如何不是地狱。”
　　乌玛禄来了几分兴致，逗他道：“地藏菩萨都不曾度尽，你一小小沙弥，要如何度尽。”
　　他笑着，眼中是星辰：“所以小僧从未想过度尽众生，只望度得一人是一人。”
　　他人虽小，志气却不小。
　　乌玛禄举杯：“你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志向，我敬你。”
　　她一饮而尽。
　　她笑着，带着几分鲜活：“我且问你，若有恶人，屡教不改呢？”
　　“那想来是小僧愚钝，无法教化，只好再想办法。”小沙弥扣了扣头，道，“小僧想不出来，但总有一日，小僧能想出来的。”
　　乌玛禄又问：“那若是佛家亦有逆僧恶僧呢？”
　　小沙弥在灵隐寺中所见的僧人皆是好的，他从未想过这事儿。
　　所以，他被这话问住了。
　　可他或许真与佛有缘，生来早慧，素有佛智，他很快开口道：“人分善恶，那么这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只有好人。寺院中亦是如此，实在正常。”
　　他紧接着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净土只在他处。”
　　他仿佛醍醐灌顶，一瞬间大了大然，他冲乌玛禄磕了个响头：“多谢檀越教导之恩。”
　　乌玛禄侧身不受，叫琉璃去扶他。
　　康熙此时而来，见到这一幕，走近，叫行礼的众人起身，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乌玛禄笑道：“奴才问了些这寺中的趣事。”
　　她斟酌道：“听闻寺中主持善心善行，欲要为寺中添些香油钱。”


第168章 
　　乌玛禄摆手，叫小沙弥退下，绝口不提他们之间的话。
　　康熙看了小沙弥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你许了什么愿。”
　　“说来听听，也许我能为你实现。”
　　乌玛禄看了他一会儿，摇头：“奴才并无所求。”
　　康熙不再问。
　　第二日，有人将乌玛禄和小沙弥的对话转述给康熙知道。
　　康熙夜里留宿，面无表情的睁眼看着她。
　　他慢慢的掐住她的脖子，手逐渐的用力。
　　他想要杀了她。
　　她太聪明了。
　　他爱她的聪明，也恨她的聪明。
　　帝王不能被看透，不能被拿捏。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帝王不能。
　　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知己。
　　可帝王注定了孤家寡人，不会有知己。
　　乌玛禄睁开眼，看着他。
　　“你杀了我，扼死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乌玛禄慢慢的扯出笑来，“你对太子失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拆开了他伪装出的假面：“有了嫌隙，就回不到当初。以后你会越来越无法接受太子。”
　　她有些悲悯的：“多可怜。你不止一个儿子……”
　　他不止一个儿子，而他的每个儿子又如此的优秀，太子并非无法取代的。
　　多可悲。
　　乌玛禄嘲讽的笑着。
　　他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他最后松开了手。
　　乌玛禄却不怕激怒他：“即便不是老四……也会是你其他儿子。”
　　“闭嘴。”
　　“太子错就错在，他……太蠢了。”
　　康熙颓然的松开手：“你说得不错。太子太蠢了。”
　　他抱着她，喃喃道：“太子要是你儿子就好了，你会好好教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乌玛禄没有回答。
　　他说：“你要一直是这样，也许我更喜欢你。”
　　“我不想。”乌玛禄说完这句话后，再也不说话了。
　　她的聪明才智，她的锋芒毕露，她的掌控一切，她从来不想用在这些争名夺利上。
　　她既能看透人心，那掌控权势亦不过举手之劳。
　　可她，从前、现在、乃至于未来，想要做的，依旧只有一个。
　　成为她自己。
　　“我知道。”康熙密密麻麻的亲吻着她的脸颊，“你和我最相像。”
　　他们是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康熙从很早之间就明白了乌玛禄的真实性情，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她，不要谋取皇位。
　　他无法知道，自己在皇位和她之间，会选择谁。
　　他低声呢喃着：“若你不死，皇位最后只会是老四的。”
　　她同他的相似，让她能够将老四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帝王。
　　老四太过老实愚钝，没有他俩的聪慧，但已足够是所有皇子中最好的选择。
　　纵然仁孝皇后复生，也断不可能将胤礽培养至如此地步。
　　仁孝皇后是很好的女子。
　　却终究，只是女子。
　　他想要杀死她，他想要送走她，他想让她不要再干涉皇位之争——只要她活着一日，以她的聪慧通透，便是在每时每刻在给老四增加夺位的砝码。
　　他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乌玛禄留他一个人醒着，自己独自睡下。
　　她已懒得伪装。
　　从她第二次踏入乾清宫的内室开始，她就知道眼前这个多疑的男人无时无刻的不想掌控一切，于是她越发谨慎。
　　她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呈报给他。
　　可她不会恨他，也不会憎他。
　　她知道，即便这个男人富甲天下，也不过是个两手空空的乞丐，他迷失在权势的漩涡中，身边无人能信。
　　他一无所有的伸出手，乞讨着，恳求着，哀怨着。
　　他已经在遭受命运给予的惩罚。
　　她又何必在意。
　　她只是突然不想伪装。
　　在被扼住喉咙的生死间，她竟破灭一切幻想，舍弃众相，众因缘，众和合的虚妄。迈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无生法忍境。
　　生也好，死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镯子在也好，不在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能回去也好，回不去也好，那又如何？
　　她已再无软肋与弱点。
　　身处此时代三十来年，她头一回安眠。
　　第二日，琉璃伺候她起来。
　　琉璃心疼的看着她的脖颈。
　　她却毫无不在意，反而安慰琉璃道：“又不是多大的事，不必在意。”
　　“主子您……”
　　乌玛禄叫她过来，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无妨。”
　　乌玛禄什么都没说，是真的不在意。
　　她越发洒脱。
　　尹双儿说胤祥来拜访。
　　乌玛禄让琉璃找出龙华戴上，遮住脖颈，才见了胤祥。
　　胤祥请安过后，她随胤祥一块儿外出。
　　阳光明媚。
　　两人踏过山水湖泊，入了上回没去成的雷峰塔。
　　乌玛禄逗他道：“你知道《白蛇传》教了百姓什么么？”
　　“教天下百姓，有情人终成眷属。”
　　乌玛禄摇头，笑道：“是告诉天下人，女子追求情爱，容易被关。”
　　胤祥咋舌，叫了声：“德妈妈。”
　　乌玛禄失笑的摊手：“还是织女好，知道自己要什么，最后还是回天上做她的神仙。”
　　胤祥表情挣扎，不知说啥。
　　乌玛禄笑道：“好了，不逗你了。”
　　她由来看不起情爱二字，怎么，唯有爱情才是情吗？唯有与他人与男子之间才配称为爱吗？
　　爱自己，本就是终生浪漫的事。
　　她矢志不渝的，永恒的，热爱自己。
　　她脚步轻快的在前面走着。
　　她眉宇间的郁色早已消失。
　　她从一开始，就在自我救赎。时至今日，她终成了自己。
　　西湖畔，有人放纸鸢，乌玛禄让琉璃去买了一只来，看着他们放高，然后她亲手割断了纸鸢的线。
　　她神色畅然：“它自由了。”
　　她也自由了。
　　她满身束缚，心却自由。
　　哎呀呀，不过是跌碎玉瓶儿，打破烂柯。说什么缘起性空，说什么脏污净着。
　　衰草场，白玉金阙马，王谢旧时燕，飞什么富贵荣华满欲堂。
　　闹哄哄呀，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却认着那他乡是故乡。
　　真性儿何须求，道什么虚妄，说什么无二无别，何曾知晓南柯树下梦黄粱。
　　呀，你我心头，好大个灵山。
　　她搭上琉璃的手：“走吧。”
　　几人逛够了，才回了住处。
　　离开杭州时，乌玛禄遣人送去百两银子，只嘱咐贯通主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二月底回了京城。
　　路上，乌玛禄哮病犯了，越发严重。
　　琉璃越发提心吊胆。
　　乌玛禄却不以为意，每日照常吃药，吃完后，还逗琉璃：“担心我做什么，也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琉璃忙摇头请求道：“主子莫要说这样晦气的话。奴才上回在云禅林寺许愿，愿舍二十年寿岁，求主子与小主子平平安安，少些病痛琢磨。”
　　乌玛禄闻言，摇头叹息：“痴儿啊痴儿。”
　　琉璃摇头：“主子一直帮奴才许多，奴才哪是那些不知恩情的人呢？家里哥哥、嫂子来了信，说是他们如今在主子玛法手下做事，日子好过许多。奴才侄儿得了主子家的帮助，如今做了小吏。”
　　琉璃道：“我家中能够如此，都是托了主子的福，别说二十年了。就算为主主子而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乌玛禄摇头：“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携恩求报。”
　　“是奴才自己愿意的。”
　　琉璃虔诚的说着。
　　她的一生因主子而变，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她虽为女子，但又如何不能为这么好的主子去死。
　　都道男子大丈夫，岂知巾帼何曾让须眉。
　　乌玛禄不再说话，而是轻叹了一口气。
　　到了京城，下船时，胤禛和胤祯已经等在岸边。
　　二人行礼后，胤祯道：“皇父说你哮病犯了，叫我来接你。”
　　胤禛在一旁点头。
　　乌玛禄问他们：“等很久了吧？”
　　胤祯笑道：“没有的事儿，皇父提前说了你们回来的时候，叫我们不要出来早了。我俩刚到。”
　　但他偏要踩一下他偏心的四哥：“我可比四哥早到一会儿。”
　　他满脸写着快夸我。
　　乌玛禄看着康熙，康熙也回头看她。
　　两人对视间，毫无情分。
　　康熙道：“行了，先回去吧。”
　　胤禛、胤祯两兄弟跟在乌玛禄身边，一同回去。
　　回宫后，琉璃忙下去安排了。
　　胤禛二人请安后，又聊了闲才离开。
　　胤禛和胤祥感情好，自然会常相见。
　　胤祥说起了乌玛禄曾说过的话，感叹道：“德妈妈别有一番见解。”
　　“这世间，总有些女子与众不同。”胤禛逗他道，“《水浒传》告诉咱们，小瞧女人是要吃大亏的。尤其是小瞧了漂亮的女人。”
　　胤祥摆手：“你和德妈妈不愧是亲母子，总有那么多的大道理。”
　　他把玩着手中玉笛，笑道：“我不想那般多，只想之后，皇父给我安排大江南北的差事。”
　　“外面跑着，虽然累。”他将茶一饮而尽，并不粗鲁，反而很是洒脱，“可回来又觉得憋闷得很。”
　　“祝你如愿以偿。”胤禛以茶代酒，敬了胤祥一杯。
　　胤禛又和他说起另一件事：“我看皇父近来和太子多有嫌隙，发生什么了？”
　　胤祥想了想：“许是太子和大臣走得太近，皇父心中不喜了吧。”
　　胤禛沉默了会儿，才道：“皇父毕竟是皇帝……但太子也是皇父亲手抚育长大。自然与我们这些兄弟不同。”
　　他叮嘱胤祥：“你经常随皇父在外行走，如果遇到了他二人之间有争执，你帮忙劝劝。”
　　“好。”胤祥应下了。
　　过得几日，乌玛禄休息好了，宫人才告诉乌玛禄，正月过后，宫里新进了两人，一个是蒙古过来的尹氏，被封为了贵人；另一个是钮祜禄氏，是同主家拐了十八道弯的旁支。
　　乌玛禄点头，只做知道了，根本不在乎这些。
　　三月，胤祉生辰。
　　康熙略微纠结后，决意亲临胤祉府邸，举行家宴。
　　太子被废近在眼前，他需要重新斟酌储君人选。
　　何况，他如今年岁大了，没必要同自己的孩子闹僵如此。
　　宴席上，康熙携荣妃到场，为胤祉贺。
　　康熙如此行为，自然成了他父子二人关系中的破冰之举。
　　胤祉也少了几分孤僻，努力想要修补和自己皇父的关系。
　　康熙见他笨拙的模样，心有所怜，接纳了。
　　自此，每一年，胤祉生辰，康熙都要前去，后成为惯例。
　　自南巡回来后不久，康熙下令，委任耶稣会士雷孝思、白晋、社德美及清廷学士何国楝、明安图等人，命其走遍各省，运用当时最先进的经纬图法、三角测量法、梯形投影技术等在全国大规模实地测量。
　　六月，巡幸塞外。
　　康熙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十八阿哥胤祄前行。
　　除了最大的两个，剩下全是小孩儿。
　　小孩儿好啊，小的还把他当皇父，大的已经是对他显露獠牙和利爪的逆子了。
　　他像是逐渐老去的狮王，虽然还掌控着狮群，但外围的小崽子们已经在跃跃欲试了，彻夜盯着他的皇位。
　　又像是还算年轻的老狼王，他现在在还能镇住场子，所以目前还没有小崽子们敢挑战他。
　　但，迟早的，迟早这群小崽子们，会一个接一个的来挑战他，直到把他驱逐下皇位。
　　还是小娃娃好啊。
　　他的满腔父爱，只能落在小娃娃身上。
　　六月末，七贝勒胤祐患病。
　　康熙得知后，命其迁移至南苑调养身体，其他皇子必须经过奏请，得到他的批准才能探视。
　　留在京城的皇子，皆是去见过胤佑几次，写折子告知了康熙，有关于胤佑的病情。
　　康熙朱批：“七阿哥的事，断勿奏闻皇太后，只是说已经稍愈，就可以了。”
　　七月，二十阿哥胤祎周岁晬盘时，内务府总管太监斋林送去了两件玉兽和两枚金箔扇坠。
　　养育胤祎的佟佳苍雪命人赏了银钱。
　　乌玛禄也遣人送上贺礼。
　　佟佳苍雪叹笑道：“你家主子惯来客气，叫人挑不出错。”
　　她嘱咐道：“你先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过几日，我再去找她。”
　　尹双儿行礼后退下。
　　九月初，康熙才回京后，回京后住于畅春园，让人带去了宜妃、瓜尔佳贵人、高氏、王云锦，也将年岁小的阿哥留在畅春园中。


第169章 
　　他和乌玛禄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不再关心乌玛禄，也不会叫魏珠去探听乌玛禄的消息。
　　好像，乌玛禄只是成了德妃，成了他后宫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妃子。
　　他与她，离心离德。
　　公元1708年，康熙四十七年。
　　正月，康熙下令，设罗刹国学，隶属内阁，招收八旗子弟，培养罗刹国语翻译人才。
　　二月，康熙巡幸畿甸，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十八阿哥胤祄同行。
　　胤礽与同行大臣来往过密。
　　五月，康熙巡幸塞外，随行皇子同二月相比，多了位四阿哥胤禛。
　　胤禛随行后，胤礽颇感欣慰，他邀胤禛一块儿品茶。
　　胤礽拍肩道：“你终于出来了，每次跟他们出来，和他们也聊不到一块儿，还是你懂我些。”
　　胤禛笑着摇头：“十三弟呢？”
　　“他个小孩子，懂什么。”
　　胤禛失笑不已。
　　胤礽邀他：“等回京了，来我宫中，咱两好好喝一顿。”
　　他嫌弃道：“这塞外，尽是些没滋没味的。”
　　胤禛道：“好。”
　　胤禛想了想，还是劝道：“我听闻皇父对你私下结交大臣，有所不喜。你还是收着些吧。”
　　胤礽不悦道：“说这些话做什么。”
　　两杯酒下肚，胤礽才叹气道：“皇父对我多有不喜。我如今想来，唯有多结交大臣。日后，纵然皇父有什么想法。有这些大臣为我后盾，皇父方才会投鼠忌器。”
　　胤礽苦笑着：“老四，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这位置有多难坐。”
　　胤禛斟酌着，小心道：“这样瓜田李下的事，太子你就不怕引起皇父疑心。本来没事也弄成了有事。”
　　胤礽叹息道：“老四，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已走到山穷水尽，只能如此。
　　胤禛也无话可说。
　　至少他没有破局之法。
　　他打算回去问问自己的额娘。
　　他心中暂且记下这件事。
　　胤礽既已知晓康熙对他不喜，旁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直郡王胤禔早已不悦胤礽因为嫡子名分，占据太子之位多时。只是从前康熙喜欢胤礽，他也就忍了下来。
　　但他终于等到康熙厌弃太子之日，他又怎么会放过。
　　他觐见康熙。
　　在营帐里，他信誓旦旦的说着胤礽的恶行。
　　他说，太子胤礽暴戾不仁，恣行捶挞诸王、贝勒、大臣，以至兵丁很难有不遭其荼毒的。
　　他说，太子胤礽截留蒙古贡品，放纵奶妈的丈夫、内务府总管大臣凌普敲诈勒索属下。
　　他说，太子胤礽自视高人一等，对于他人多有轻蔑，少有兄友弟恭之时。
　　他又提及了某年：“那年皇父病重，他和三弟去探视皇父，听闻太子少有哀色。可知他不是个重情的人。”
　　说着说着，他声泪俱下：“如今皇父在，他还能够维持着储君的模样。可他对皇父都如此薄情寡义。若是有朝一日，皇父薨了，他又会怎么对待我们这些兄弟……儿子不敢想啊！”
　　康熙听闻胤禔之言，沉默不语。
　　胤禔观察着康熙的神色，又说起了过往，他曾屡次见太子越位，许多事不曾问过康熙，便自己私底决定。甚至为了与官员交好，还向他们私下许于官位。
　　康熙平静道：“我知道他欲分我威柄，恣意行事。我也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下去吧。”
　　胤禔以袖掩面下去了。
　　出得营帐，胤禔呼出一口气。
　　他皇父向来不是蠢人，他也没指望他能瞒过皇父，或是说动皇父。
　　他只是想，想要再为皇父和太子的关系再加上一道裂缝。
　　裂缝多了。
　　关系总会破裂的。
　　那时候，才是他上位的时候。
　　就像额娘所说，太子虽占了个嫡，他却占了个长。
　　都说立嫡立长，皇父只有太子一个嫡子，太子被废，可不就轮着他这个长子……
　　上位了吗。
　　他对着刺眼的阳光笑了起来。
　　太子啊太子，纵然你身为太子，享受了我没有的，但能站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你输定了。
　　他的目光只落在太子身上。
　　对他来说，他的敌人只有太子。
　　他脚步轻快的离开。
　　他会等到太子被废那天的。
　　康熙虽然因此颇为不悦，越见胤礽越是来气。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在，并未对胤礽如何，只是望向胤礽的时候，越发神色难辨。
　　众人看在眼中，记在心中。
　　此时，仿佛大战前夕，又仿佛千钧一发，仅凭一根丝线维系。不知什么时候，那根丝线就会彻底断掉。
　　营中仿佛连空气都是沉重的。
　　好在，无风无浪的回去了。
　　无事发生。
　　胤禛回宫后，拜访了乌玛禄，请乌玛禄驱散了宫人，才讲述了自己困惑。
　　乌玛禄风轻云淡道：“此局可解却无解。”
　　胤禛不明所以。
　　乌玛禄细讲道：“只需要太子请罪，托言为太后以及皇上祈福，此后自行禁足于东宫。皇上从此非但不会疑心他，反而会对他越发愧疚，更无从更改废储之事。”
　　乌玛禄接着道：“无解在于，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绝不会同意。”
　　胤禛苦笑道：“的确如此，太子高傲，恐怕宁愿鱼死网破，也不愿意如此。”
　　“那无法了。”
　　胤禛询问道：“额娘没有别的法子吗？”
　　“有。”她平静道，“但都比不上此法。”
　　“此事，无非进或退。以太子秉性和能力，断没有逼宫的本事。那就只能退。”乌玛禄以置身事外的语气评论道，“太子仁弱，无狠劲。是以不成。”
　　胤禛起身，确定所有宫人都离远了，才问道：“那如果是额娘，你会怎么做。”
　　“你是在为太子问，还是在问自己问？”
　　“为太子。”胤禛恳切道。
　　“你今年三十了吧。”乌玛禄转动着手中佛珠，含笑的看着他，仿佛能够看到他的真实模样。
　　胤禛手心里出了汗，他不敢和自己额娘对视。
　　他，问心有愧。
　　如果太子能够稳坐太子之位，他自然不会有二心。
　　但现在……
　　总之，他问心有愧。
　　好在，他的额娘没有穷追猛打。
　　乌玛禄说：“既然你是为太子问的，那额娘姑且与你讲讲帝王心术。”
　　“太子之错，错在虽为太子，却不曾学过帝王心术。”乌玛禄说，“所以太子必被废黜。”
　　胤禛耐心听讲，他没有问自己的额娘，久居后宫，为什么会知道帝王心术。
　　乌玛禄仿佛一眼看出了他的疑问，她开口道：“朝臣争斗，后宫争斗，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重要的，从不在于你有多少党羽，而在于皇帝信你几分。”
　　“皇上爱重你，你爱权势，是奋力向上。你结交朋友是仁德，不然，那就是狼子野心，是居心不良。”
　　胤禛默然不语。
　　乌玛禄手中的佛珠仍然没有停止转动，她风轻云淡道：“信任是这天底下牢固的，也是最轻薄的东西。牢固到即便众口铄黄金，只要他相信你，那么绝不会有事。”
　　“轻薄到，只要他不相信。不论你做与没做，已经不重要了。”
　　“说到底，这只是用人之道罢了。”她以一种冷漠到近乎诡异的语气道，“即便你皇父贵为至尊之主，也不过是个人。”
　　乌玛禄风轻云淡道：“只要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再难的事，也容易。”
　　训人如训犬。
　　这天底下的万物，皆可训得。
　　她由来都是什么都知道，但不想那样做而已。
　　其实，康熙说他们是知己，是世上另一个自己，并没有错。
　　康熙所会的帝王之道，她也知道。
　　她和康熙站在一处，只因追求不一样，而后，背道而驰。
　　康熙入红尘求世俗，对一切世俗皆在意。
　　她在红尘外，进红尘也不过是为了锤炼道心。
　　他们是一体两面。
　　他们最相似，也最相配，也最远离。
　　胤禛听得后背直发凉。
　　世人皆在揣测上意，以求荣宠，而他额娘却已经在利用上意了。
　　但他绝不会告诉自己皇父，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自己额娘。
　　不提孝道，他也和自己的额娘是同条绳上的蚂蚱。
　　乌玛禄知道他在恐惧，但她并不在意，教他道：“你要么做皇上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刀。要么就做皇上最不会怀疑的人，哪怕千万人指责你，皇上也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的人。”
　　“额娘是要我伪装。”胤禛问。
　　乌玛禄摇头：“不，不是伪装，而是真诚。你对他坦诚，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那岂不是太子。”
　　乌玛禄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可惜太子……”
　　她说：“太子错在太急太蠢太真。”
　　“你要记住，他是你皇父，皇在前，父在后。”乌玛禄教他，“如你重情重义，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去重情重义。到最后，你自己都这样相信。”
　　“为此不惜一切，哪怕会被贬谪幽禁。”她淡淡笑道，“那他自会相信你的一切。到最后，即便你说谎，他也不会怀疑你。”
　　胤禛斟酌着开口：“那额娘为何不去争夺后位？以额娘的聪慧，想要争夺后位，应当很容易。”
　　乌玛禄教他：“你只看到了我，却没看到你的皇父。你皇父并不是轻易会被女子所左右的人。”
　　“他天性聪慧又过于谨慎，因觉自己愚钝，所以时时在意。”乌玛禄，“治大国如烹小鲜，何况后位并非只关系后宫，亦关系前朝。即便我用尽心力，他也不可能许我后位。”
　　乌玛禄拍了拍他额头：“你虽自号什么破尘居士，圆明主人，却仍未觉醒妙觉明心，不能洞测本质，仍需努力。”
　　胤禛虽有微微不悦，但也知道自己额娘并没有说错，乖乖领罚。
　　乌玛禄喝了口茶：“何况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儿子受教。”
　　胤禛思考半晌，仔细琢磨乌玛禄的话，问道：“那额娘如何评价众位阿哥。”
　　乌玛禄笑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傻孩子。”乌玛禄忍不住笑出声了。
　　胤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以至于让自己的额娘笑成这般。
　　乌玛禄好不易停住笑：“说你是傻孩子，你还偏不信。你忘了吗？我说过，你的对手从不是你的兄弟，而是你的皇父。”
　　胤禛被她点醒，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乌玛禄慢悠悠道：“这世间，父亲爱孩子无非两种。一种是孩子肖父，看见孩子就看见了自己；一种是孩子是所爱之人所生，无论这孩子如何贪嗔暴痴，心中也喜爱得不得了。”
　　乌玛禄略微想了想：“父母爱子，必有缘由。若你不信，大多是你未察而已。”
　　“余下的，若是曲意逢迎才得到的宠爱，终究如云易散。”
　　胤禛怔忪着，问她：“那额娘你呢。”
　　“我待你好，是因为你为我所生。”乌玛禄平静道。
　　她不惮于把自己剥开，露出鲜血淋漓的本相。
　　乌玛禄道：“你皇父从不知如何教导孩子。从始至终，他所弥补的，皆是幼年未能得偿所愿的他。”
　　“失母的太子，敏感自卑的老八，失母无助的胤祥。”乌玛禄的眼看向他，“你皇父之所以喜欢带年岁小的阿哥出去。不仅是因为那些阿哥还不会觊觎他的皇位，还因为他的皇父，从来没有这样带他过。”
　　幸运的人，用童年去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恰恰，康熙是那个不幸的人。
　　胤禛内心感到恐惧，他已经想要走了。
　　坐在一个洞察一切的人身旁。
　　他该如何不忐忑。
　　乌玛禄知道他的不安，恐惧。
　　但她不在乎。
　　胤禛和十四不同。
　　十四终其一生，不论与胤禛如何作对，也不过是想证明，胤禛选错了，胤禛该选的是他这个同母弟，而是是十三那个异母弟。
　　十四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即便乌玛禄想要伸手拉他，他也拒绝了。
　　他终将陷在自己的固执里，直到最后死去。
　　她努力过，失败了，于是只能看着他沉溺进去，然后溺死自己。


第170章 
　　而胤禛，他是有那个能力和心性去做一个合格的帝王的。
　　她自然待他们的方式不同。
　　她近乎冰冷的审查着一切，包括身边人，乃至于自己。
　　她平静道：“所以，你皇父才会在教导太子时，不知轻重，不合时宜，过度溺爱。因此，养成太子张狂又仁弱，便注定了迟早失势。”
　　她的眼睛能看透一切。
　　她不争不抢，是因为她将一切都看透，她知道她怎么做能掌控一切。
　　她只是不屑。
　　她在深宫，步步为营，才做到了风平浪静。
　　其中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乌玛禄收回思绪，淡淡笑道：“所以，你想为帝，重要的只有你皇父，从不是什么兄弟，更不是什么朋党。”
　　她补充道：“至少在这一朝是这样。”
　　胤禛听在耳中，只觉心中心惊肉跳。
　　乌玛禄慢条斯理，带着些许的不以为意道：“你登基后，天下人皆是你的朋党，何须你现在去勾结。”
　　胤禛行礼：“儿子受教。”
　　他虽阅尽天下书，也有所感悟，却不曾像自己额娘般，理解的这么深。
　　“父母乃孩子的第一位老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乌玛禄平静道，“这是我该做的。”
　　胤禛点头：“多谢额娘，儿子叨扰许久，暂且告退。”
　　乌玛禄笑道：“不急，坐下，我再与你讲讲帝王心术。”
　　乌玛禄既然发了话，胤禛自然也只有坐下的份。
　　“帝王心术，终究无非用人之道，但也不止用人之道。”
　　“我先为你讲讲用人之道。没有人没有弱点，若是不能让他为之所用，那便以立以把柄，以刑罚，以软肋，以弱点，让他为之所用。”
　　“在未用尽之前，断不可以销毁其软肋与弱点。”乌玛禄提醒他，“更不要时时提及，只用于关键处。时时提及，免不了他们怒起心头，欲要玉石俱焚。”
　　胤禛点头称是。
　　乌玛禄道：“一旦下定决心，万不要悔改，朝令夕改，非帝王所为。”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要告诫你一言九鼎。”她摇头，“我是告诉你，既然怎么选，都会后悔，那就三思而后行，选一个不那么后悔的。选完之后，即便后悔，也会知道，一切皆自己选的。”
　　“是。”
　　她教他：“为帝王者，万不可有任何喜好，但可以装作有喜好。”
　　她为他细细解释：“帝王有喜好，乃大忌，正如你皇父重情重义，所以便可用重情重义去亲近他。”
　　她眼中并不在看小小殿内，而在看整个天下。
　　她从来就是胸有沟壑，不甘流俗的女子。
　　对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你同她谈情爱二字，便是在羞辱她。
　　她的护甲轻轻的搭在小桌上：“但你可以假装有喜好，给他们一个亲近你的渠道，借此笼络人心。”
　　“就如我爱看书一样。众人皆知我爱看书，那么不论我爱不爱看书。只要他们想讨好我，就会知道给我送书。至于我到底爱不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借此知晓哪些是亲近你的。”
　　她带他看这世间的污浊肮脏。
　　“感情也是可以拿来利用的吗？”
　　“我可以不用，但皇帝会用。”乌玛禄说到这里，微微的走神，“所以，我可以不计较，不为恶。但很多事，你皇父不得不做。”
　　她可以跟任何人以情相交，不去利用。
　　但登上皇位之后。皇帝怎么可能不会利用他人的感情呢？
　　对于皇帝来说，一切只是空罢了，如果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没有什么不可以用的。
　　而乌玛禄回省自身，她方发现，她不为恶，是因为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无非杀、伤、损，三者。
　　无趣。
　　胤禛在一瞬间，看不清自己额娘的面容了。
　　她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以为的那么柔弱无害。
　　乌玛禄垂目道：“算了，说那么多，只需记住，帝王心术，无非人心。他人心，与自己心。”
　　胤禛没听明白，他勉力记下，只道是记住了。
　　乌玛禄道：“你暂时用不上，我还是教你点儿别的吧。”
　　说到这里，她打开窗，往屋外掷了根金钗。
　　琉璃应声而来。
　　乌玛禄平静道：“刚有小贼偷了我的东西，你派人去找一找。”
　　“是。”
　　永和宫闹腾起来。
　　乌玛禄在这闹腾中，同胤禛讲道：“你同他人相处，要么给予利益，要么以情相交。若两者都给不了，你自己扪心自问。易地而处，你会不会留下来。”
　　“是。”
　　“二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之所欲，亦勿施于人。”
　　胤禛看着乌玛禄：“请额娘细说。”
　　乌玛禄解释道：“你受不了的东西，别人怎么就受得了？你受得了的东西，人家为什么就要受得了。”
　　她教他：“你吃花生不会过敏，但世上有些人，就是吃花生会浑身起疹子。甚至会死掉。你总不能因自己觉得好吃，便给那人吃吧。”
　　讲至这里，她终于知道《南华经》中，为何会看不起人世帝王，而推崇“道”这位应帝王。
　　因这人世帝王，乃后天刻意。
　　是以，国必会灭。而帝王之术，必会失败。
　　因为，帝王终究不是道。
　　帝王之术只是极端的本我而已。
　　即，我要你如此，你必须如此。
　　人不是傀儡，可以忍一时，却不会一直忍耐。
　　她轻轻的笑着，将眼睛里的讽意掩饰得很好。
　　她口中讲着，心中却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不过，只帝王之术，就够胤禛应用终身了。
　　她口中说：“你如今做事，只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计较他人是否也会同等的回报于你。若计较于此，那你和你皇父的其他孩子并无不同。”
　　她说得刻薄尖锐：“最后只会沦落到，选你，与选他们无异。”
　　“凡你所行之事，首先是你想这样做而已，与他人无关。”她教他，“万事万物不必屈尊。任凭事物发展，随你皇父怎么发落，都不要去反驳。”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胤禛问。
　　“是你的，自然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强求也求不得。”
　　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乌玛禄告诫他：“既然求不得，那便无需去求。做事只凭尽力即可，余下结果，一切交由天意。”
　　“你只需得个问心无愧，从此夜夜安眠。”
　　她虽这样说，胤禛已懂得了她的意思。
　　他表现得越是寻常，越是普通，越是不会让皇父起疑。
　　他回：“是。”
　　她教他：“所以，你只管踏实做事。别的时候，能帮一帮太子就帮。”
　　胤禛问：“为什么还要帮太子。”
　　她笑着：“你皇父自诩重情义，他自然也是喜欢重情重义的人。”
　　她看向他，仿佛已经看穿他的心：“何况你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即便我不说，你也会这样做的。”
　　胤禛默认了。
　　乌玛禄喝了口茶，敛尽锋芒毕露的模样，她温声道：“但我不希望你去争，那位子没什么好的。”
　　胤禛抠了抠手，斟酌道：“我还没想好，不一定会争这些东西。”
　　“你且自己想想。”乌玛禄并不会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
　　别人问，她便说。
　　但她并不会强求别人一定要按她的想法去做。
　　乌玛禄问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你该回了。”
　　胤禛思来想去，问了一个问题：“那这世上有鬼神吗？”
　　“不信鬼神者，无非是自己做不到。比如一个人为了恶，那他自然不会去相信有什么阴曹地府，恶有恶报。”乌玛禄道，“还有些是受了委屈，希望上天帮助，未能得偿所愿，自然不信。”
　　“即便真有，相信的人也不过是想从这种鬼神之说中，赚取一二，或是骗取他人金银，或是奢求长生不老。”乌玛禄告诫胤禛莫要过度沉迷，“于我，于世人来说，它只应当是个工具，一个用来认识自我，控制行为的工具。”
　　人由来如此，做点儿好事，巴不得天下之人都知道。做天大的恶事，便说没有神明。
　　胤禛听到这个答案，心中并不接受。但他并不说什么。
　　他想了想，想起众兄弟曾与他讲过的，他们额娘的遭遇。
　　他也难免生了疑惑。
　　他问：“额娘，你恨皇父吗？”
　　她摇头：“不恨，你皇父是个可怜人。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甚至，他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得多。”
　　康熙不是个好夫君，甚至做了很多错事，甚至想扼死她。
　　但她不恨他。
　　事实上，她没有恨过任何人。
　　她见众生皆苦，所以，理解众生皆恶。
　　“我没有任何权力与理由，去伤害任何人。”乌玛禄平静道，“我知道他们的痛苦，我无法免他们一分毫的苦。那么，至少我不要去指责他们。”
　　她是一轮永不会被拉下的明月。
　　她这一生，虽聪明，却只用在救人上。
　　有人记得她的好，也有些人不记得。有人对她很好，也有人背离她。
　　世间事绝不是对等的，绝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种下的善因，也曾得出了恶果。
　　可她只做自己，一路走来，竟也无怨无悔。
　　她是无何有之乡生出来的魂，来人间走一遭，度世间之难。
　　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得到了很多。
　　胤禛不解道：“为什么？在痛苦时，希望他人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乌玛禄笑了笑：“是很正常，但我不愿意。”
　　她其实很早就明白，所谓的感同身受，潜台词是，希望那个人能遭受你曾经遭遇的痛苦，甚至他承受的痛苦远超于你。
　　才会得到这一句，感同，身受。
　　可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恶毒。
　　即，我已经过得这么不好了，凭什么他可以过得那么好，不用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
　　若是真正心地良善的人，并不会这样想，他只会希望，他人不必遭受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
　　乌玛禄自问并非真正良善，但她想，这世间不至于要有人可悲可怜至此，去遭受这样惨烈的，感同，身受。
　　乌玛禄催促他：“好了，你回吧。”
　　康熙走进来：“回什么，留下来陪我和你额娘共用晚膳吧。”
　　胤禛只得依言留下。
　　三人用了晚膳，又去看了《满床笏》。
　　夜深了，胤禛才回去。
　　他马不停蹄，哒哒回府，生怕跑慢了，就回不去了。
　　自打康熙来后，他如坐针毡，也不知他皇父听到了多少。
　　他回了府，静姝给他倒了杯茶，让他缓了缓心神。
　　他看着静姝，松了一口气。
　　静姝询问：“今儿去见额娘，怎么样了。”
　　胤禛握着她的手，摇头叹息：“我这额娘啊，你别看不显山不露水的，算计人心却是一把好手。”
　　胤禛心中忍不住惊叹：“你信不信，咱额娘把人卖了，那些人还得感念额娘的好。”
　　静姝压根儿不信，笑他：“你尽说些胡话，这宫内宫外，哪个不知咱额娘是个大大的好人。”
　　胤禛好半晌才松了一口气：“还是你好。我额娘那样的人，还得我皇父去配。”
　　静姝见他今儿个胡言乱语，笑着摇头，伺候他收拾完了，让他去钮祜禄星荣那里。
　　胤禛摇头：“不要。”
　　他赖在静姝房里。
　　对他来说，静姝是发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旁的，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娶回来的。
　　永和宫中，康熙留下来了。
　　等人都退下了，乌玛禄坐起来看他：“我如今犯了你的忌讳，你打算把我怎么办呢。”
　　“你往外扔簪子，我就知道你知道我在监视你。”
　　乌玛禄纠正道：“是金钗。”
　　“行，是金钗。”康熙索性也坐起来了，扶了扶她的鬓发，“你不是素来只愿躲清净。”
　　“躲清净也会死在皇上手上。”乌玛禄冲他笑着，带点儿轻蔑，那句皇上，更像是在嘲讽他，她说，“如今呢，皇上是要杀了我吗。”
　　“怎么死，赐白绫，还是毒酒。”她刻薄道。
　　“你在挑衅我。”
　　乌玛禄理直气壮的点头：“对啊。”
　　她从前少有和康熙对视的时候，如今，却分毫不避。


第171章 
　　康熙觉得有意思：“你不怕我杀了老四和十四？还是，你连乌雅家也不要了。”
　　乌玛禄闻言笑了起来，道：“我死了，哪管得了这些。”
　　她说话不堵他了，但透着一股不顾死活的劲儿，倒像是一心求死。
　　从前，她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顾忌着。
　　可她自从彻底想开后，过往的顾忌也就没了。
　　爱咋咋地吧。
　　康熙边笑边点头，他坦诚道：“我本来有这个打算。”
　　他打算把她送走了。
　　他终究舍不得她受伤。
　　可接下来，不论他做什么，她都会受伤。
　　这世间，独他伤她最深。
　　他恶劣的笑着：“现在，我不愿意了。”
　　他说：“天上地下，咱们生死纠缠吧。”
　　他如同恶鬼，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她了。
　　他在她面前，总显得分外丑陋。
　　但是，无所谓了。
　　她是他的。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他都要纠缠她。
　　即便无法相逢，他也要用六欲链，用七情镯，将她拉到他身边。
　　他抱着她，恶狠狠的：“你永远别想挣脱我。”
　　乌玛禄懒得理他，索性闭眼休息。
　　康熙既考虑好了一切，便不再反复无常。
　　他放下了一切犹疑，待乌玛禄极好，倒有几分当年盛宠时。
　　宫里好的，总会挑一份送过去。
　　第二日，胤禛拜访太子胤礽，说了几句家常后，摒退众人，转述了乌玛禄为太子出的主意。
　　胤礽断然拒绝：“绝无可能。”
　　他冷笑道：“怎么，你也想争皇位？大可直说，何必使这些阴私手段。”
　　胤禛看着他，问道：“二哥与我相交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胤礽略微沉默后，叹气道：“老四，真按这法子，我早就尸骨无存了。”
　　他挥手道：“行了，你回吧。”
　　胤禛沉默行礼离开。
　　胤礽心中不是滋味，他知道胤禛是在为自己好。
　　但胤禛不明白，他早已没有退路了。
　　他坐下，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他派人叫来了阿保。
　　阿保行礼后坐下，同他商议后面该怎么办。
　　最后，阿保道：“太子爷还是要多和那些老大人联系，有了他们帮手。皇上也会有所顾忌，不好对爷下手。至于德妃所言，虽有道理，却不合时宜。”
　　胤礽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叹息道：“老四倒是好意，只是他这样的性子，帮不上我什么忙。”
　　阿保劝道：“贝勒爷是干实事的人，那些大臣虽曲意逢迎。但真正要办事儿，还得看贝勒爷。”
　　“也是。”胤礽笑道，“我对老四是放心的。”
　　这事儿，自有人告诉了康熙。
　　这宫中的一切，康熙都掌握在手中——狮王总会巡视自己的领地，掌握领地里的一切信息的。
　　只是，他大多时候并不计较。
　　他居于事外的，冷漠的，评估着他的每个儿子。
　　七月，行围。
　　康熙携直郡王胤禔，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十八阿哥胤祄同行。
　　众人骑马打猎，好不快活。
　　康熙同胤礽之间气氛稍有缓和，胤禔看在眼中，有几分暗恨，但一时之间，也无办法。
　　只他隐忍了这些年，再隐忍一时半会儿，也不成问题。
　　他捏着手中串珠，轻声道：“总有一天，你不会是太子。”
　　他看着营帐外的阳光。
　　终有一日，他会是那个太阳。
　　八月，十八阿哥胤祄在永安拜昂阿得了痄腮，中药西药都在吃，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康熙闻言后，放弃骑马巡猎，回銮看视。
　　众大臣也不得不表露出面色忧沉的模样同行。
　　众皇子跟着回去，颇为担心的询问太医，十八阿哥病情如何。
　　太医也不敢说实话，只道他们尽力。
　　胤礽听完后，便想离去。
　　他们又不是大夫，等在这里有什么用？再说，生死这件事，又不是多几个人关心就可以改变的。
　　他看了看左右的一片哀色，便觉虚假至极。
　　他们这些大臣跟胤衸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为了讨好他皇父罢了。
　　真是虚伪得可以。
　　这时候，他越发怀念起他真诚的四弟了。
　　瞧瞧这左右，哪个比得上他四弟。
　　他并不觉自己冷血。
　　十八阿哥胤衸被记在荣妃名下。
　　他久不在后宫中走动，平日里也只给康熙和太后问安，与十八阿哥并无情分。此次能陪同康熙探病，已是看在那点儿微薄的血缘亲情了。
　　他在人群中等着，不耐烦显而易见。
　　康熙仔细打量着胤衸，抬头看向了胤礽，胤礽和他对上眼后，默默低下头。
　　康熙让众人退下了。
　　康熙留下胤礽，问道：“你不喜欢你十八弟？”
　　胤礽被康熙一手养大，他曾直把康熙当作父亲来看，和康熙说话都是直来直往，素无隐瞒。
　　只是索额图的死，让胤礽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他的父亲是皇父，皇在前，父在后。
　　他对康熙再也无法坦诚相待。
　　他笑道：“不曾的事，儿子也颇为忧心十八弟。只是这里的大夫都不大好，我听说九弟素来和那些西洋人结交。儿子盘算着一会儿回去写信给九弟，让他推荐几个好用的来。”
　　“下去吧。”康熙没说什么。
　　胤礽退下。
　　康熙坐在床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胤衸。
　　他问太医：“他还能活多久。”
　　太医斟酌道：“臣等竭力而为。”
　　康熙悠悠叹息一声，时不待太子。
　　他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废掉胤礽。
　　胤衸这事，是个意外，却也是那个合适的时机。
　　比他所设计的那些事，找的那些理由，更合适。
　　只要事情没有定下来，他就还可以犹豫。
　　然而胤衸这事，却在逼他做决定。
　　他真的要废太子吗？
　　他沉默着。
　　十八阿哥胤祄，终究没有活太久，因为药石罔效，死于九月初四。
　　康熙犹豫了很长时间，反而在得知胤衸死讯的那一刻，突然下了决心，做完决定。
　　他当即下令召见随行文武官员，齐集于木兰围场的布尔哈苏行宫。
　　他命太子胤礽跪下，历数其罪状。
　　说太子不顾兄弟情谊，在十八阿哥胤衸患病期间多有冷漠，不曾过问其病。
　　说太子近三十年前，在乌兰布通之战前夕，因自己生病，与三阿哥胤祉驰驿前迎。太子见他，无有丝毫忧愁的样子。
　　说，返京途中，太子每夜靠近他的帐篷，从缝隙向里面窥视。
　　康熙道：“如皇长子胤禔等诸皇子，不止一次上告，说太子暴戾不仁，恣行捶挞诸王、贝勒、大臣，以至兵丁鲜不遭其荼毒。不仅如此，他还截留蒙古贡品，放纵奶妈的丈夫、内务府总管大臣凌普敲诈勒索属下……”
　　“朕念他年幼，不予计较，谁知如今越发欲分朕之威柄，以恣其行事也。”
　　他说：“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众，暴戾淫乱。其不听教诲，目无法度，朕包容二十多年，他不但不改悔，反而愈演愈烈，实难承祖宗的宏业。“
　　康熙责骂着，不禁涕流。
　　他虽下了决定，但是亲眼见着自己同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走到了如今地步。又怎会不心中悲苦？
　　胤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怎么就跟他皇父走到这一步了？
　　他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倒地，被大臣急忙扶起。
　　康熙缓过气后，随后下令。
　　先惩办怂恿太子胤礽的官员。
　　继而废黜胤礽太子之位，下令将其拘禁，由直郡王胤禔看管。
　　康熙素知他二人面和心不和，但他自有打算。
　　如此，胤禔必不会寻私，也就不会给胤礽留下寻找大臣商议的机会。
　　他又素知胤禔的心思，为防胤禔为了一己之私，暗下毒手。
　　康熙对诸大臣直言道：“朕前命直郡王胤禔善护朕躬，并无欲立胤禔为皇太子之意。胤禔秉性躁急、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
　　胤禔本为太子沦落至此，而心中高兴。不妨听到这句话后，心中生出了极大的愤怒来。
　　他素来听话，一心为皇父，又是长子，纵然不堪被立为储君，皇父为何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他虽心中不服，但也不表现出来，而是领命去办。
　　随后，康熙让众人退下。
　　他静坐着，考虑京中事务。
　　胤祄之死，终究是个意外，打乱了布局。
　　他又是临时下的决定，自然要将京中事务重新规划。
　　他写旨回去。
　　命四贝勒胤禛与八贝勒胤禩留京处理政务，让胤禩署理原本由凌普担任的内务府总管。
　　余下诸位在京皇子，奉召赶赴行宫。
　　众人离开不久，胤祥求见，他进屋就跪下，恳求道：“皇父，太子绝不是那样的人，请您不要听信他人一己之言。这当中定有误会，儿子愿为太子洗清冤屈。”
　　“你同太子交好？”康熙高坐木椅，审视着跪在地上的他。
　　胤祥忆起胤禛的交代，直言相告：“儿子幼时，生母卑微，唯四哥不弃，常携行走。因此也多见了太子几面，知晓太子不是那样的人。”
　　“这样……你们既然兄弟情深……”康熙高声道，“来人，将胤祥和胤礽一同关押，交由胤禔看管。”
　　胤祥来求情前，就知道自己会遭遇这样的事，但他还是来了。
　　四哥交代的事，他不能不办。
　　他见了胤礽，冲胤礽行礼：“太子。”
　　胤礽翻了个身：“别太子不太子的，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胤祥笑了笑，自己找了个榻睡。
　　夜里，胤礽问他：“你是给我求情来的。”
　　“是。”
　　“老四让的？”
　　胤祥答道：“对啊，四哥担心你和皇父，说我反正也天天跟着你们在外面，能劝就劝。”
　　“你和老四有心了。”胤礽叹了口气。
　　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胤祥和胤礽关在一起，还能说说话。
　　只是胤礽如今心情低落，也没什么闲心说话。
　　九月十六日，康熙回抵京城，口谕谁也不见，好好歇了一夜。
　　十七日，康熙召见胤祉。
　　胤祉行礼，颇为谨慎：“不知皇父召儿子来，所为何事。”
　　康熙审视着他：“你与胤礽素来关系亲密，他平日里的那些作为，你定然清楚，说吧。”
　　胤祉忙磕头道：“儿子虽与太子亲密，乃是兄弟情分。其余事务，儿子一概不知的，并不晓得太子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还请皇父恕罪。”
　　康熙沉默着。
　　胤祉冷汗打湿了里衣。
　　康熙笑了起来：“哦？所以，虽然你与胤礽往日关系好，然而却未怂恿胤礽为恶？”
　　“正是如此。”胤祉拜了拜，“请皇父明鉴。”
　　康熙笑得弧度更大了，他说：“行了，那就不加罪于你，下去吧。”
　　胤祉这才出去，被风一吹，惊觉全身湿透。
　　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喜庆，去拜见荣妃。
　　这事儿闹得颇大，荣妃自然知道。
　　荣妃劝诫他：“这样的是非场，多说多做多错，你万不要掺和，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方可求得一条活路。”
　　胤祉点头：“儿子知道。”
　　荣妃这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叫胤祉离开。
　　四贝勒府上，静姝为胤禛整了整衣裳，问道：“爷真的要去么？”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静姝笑道：“我不是劝爷，而是想让爷求见皇父前，先去见见额娘。无论怎样，额娘总该知道的。”
　　胤禛摇头：“前朝的事，还是不要让额娘掺和进来。”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儿笑意：“静姝，你放心，我有把握的，左不过和胤礽与胤祥一样被圈禁。”
　　他抚了抚静姝的鬓发：“只怕以后要委屈你跟我过苦日子了。”
　　静姝笑道：“管它怎样，这日子横竖能过下去的。只要跟着爷，怎样都好。”
　　胤禛心中震荡，无比爱怜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胤禛已经不打算去了。
　　可他终究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割舍下这些的人。
　　皇额娘也好，额娘也好，都不曾教过他，要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也不曾教过他，为了利益要放弃这些东西。
　　他退后一步，快步出了门，翻身上马，入宫求见康熙。
　　康熙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胤禛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第172章 
　　康熙道：“你就不怕步了太子后尘。”
　　“额娘只教过儿子问心无愧。”
　　“下去吧。”康熙沉默了会儿，又叮嘱他，“这几天就不要进宫了，以后这件事也不要跟你额娘提及，免得她担忧。”
　　“是。”
　　胤禛来了，但是跟没来过一样。
　　康熙并没有对他做什么，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承诺。
　　可他现在也只能够静观其变。
　　出门后，看见了胤禩，他身边自然也跟着老九老十他们。
　　胤祯看了他，理也不理。
　　胤禩先行礼：“四哥。”
　　其他三人也才行礼叫道：“四哥。”
　　胤禛问道：“你们同来为太子求情？”
　　胤禩点头：“四哥，你也是？”
　　胤禛点头。
　　“皇父怎么说？”
　　“皇父什么都没说。”
　　九阿哥胤禟闻言对胤禩道：“那八哥，咱们还要求情吗？”
　　胤禩点头：“要。”
　　胤禛行礼道：“那我先走了。”
　　几人告别后。
　　魏珠进去说了八阿哥等人求见的事，康熙疲惫不已，没有心力去应付，直接拒了。
　　今日，不少大臣还等在门外。
　　魏珠出去，行礼，笑道：“各位阿哥，大人们，还请回吧。皇上传令，今儿不见任何人。”
　　胤祯上前道：“咱们，皇父也不见？”
　　魏珠点头：“皇上是这样吩咐的。”
　　胤祯还要说什么。
　　胤禩开口道：“行了，十四，咱们走吧。”
　　“八哥。”胤祯叫道。
　　胤禩摇头：“好了，不要再说。”
　　胤禩看向魏珠：“辛苦魏总管了，皇父就劳烦你了。”
　　魏珠笑道：“贝勒爷客气了，您走好。”
　　胤禩带着众人离开。
　　出了宫，胤祯道：“八哥为什么拦我。”
　　胤禩道：“咱们来过就行。”
　　胤禟似有所悟，正要说什么，胤禩打断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众人上车。
　　胤祯相信胤禩，自不会再问。
　　胤?向来不懂他们这些阴谋算计勾心斗角，但好在一点，他对于自己不懂的事，他不会多嘴。
　　几人上了马车，回八贝勒府，另有商议。
　　宫内，跪了一地为太子胤礽求情的。
　　同月十八日，康熙遣官将废皇太子之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将胤礽幽禁于咸安宫，由直郡王胤禔和四贝勒胤禛看守。
　　他终究还是不肯太过磋磨自己的儿子。
　　胤禔虽与胤礽有嫌隙，但老四和胤礽相交多年，又怎会待他不好。
　　那废斥太子胤礽的告天祭文，乃是康熙亲手所写。
　　胤礽听着祭文，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要废便废，捏造这些罪名做什么，可笑，可笑！”
　　后被侍卫捂嘴，康熙下令，在其脖颈亦上了枷锁。
　　胤礽却不管这些，他只是为他皇父这些荒唐行为所讥笑。
　　他在咸安宫中大骂：“什么父慈子孝，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父子相残。”
　　“天啊，天你若有眼，你就看看这个满嘴谎话的人吧……”
　　他大笑着。
　　这事儿传到康熙耳中，好半晌，康熙只道：“他得了失心疯，叫宫人们看紧。”
　　魏珠领命去办。
　　胤禛闻得消息，心中着急，同几位阿哥聚在一起商谈。
　　九阿哥胤禟道：“此事关系得大，似乎应该上奏。”
　　胤禛斟酌道：“你说的是，便担了不是，也该替他奏一奏。”
　　胤禔沉默不语。
　　其他众位阿哥皆沉默。
　　胤禛看向胤禔道：“你不奏，我也奏。二哥虽然被废，但也曾贵为一国储君，岂能枷锁加身。”
　　胤礽乃是由他二人共同看守，要奏，也该是他二人奏起来合时宜些。
　　胤禔见他意已绝，知道拧不过他，便同意了。
　　于是，胤禔与胤禛二人共同奏告。
　　胤禟出得府后，对属下感叹道：“四哥惯来是个稳重性子，不曾见他为谁急成这般。如今太子落难，他这样着急，出力救他，甚为难得。”
　　胤禟自言自语道：“以为他没有心肝儿，原还是有的。”
　　宫中，胤禛道：“二哥纵然被废，但也毕竟是皇子，岂能真正如同犯人一样对待他？如今被幽禁，已经是给二哥的惩罚，还请皇父不要再给二哥增加枷锁。到头来，羞辱的是皇室脸面。”
　　胤禔道：“儿子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和四弟一块来了。”
　　康熙听罢二人所言，称赞道：“你们奏的是。”
　　随后下令将胤礽身上枷锁解去。
　　他本不意这样羞辱胤礽，实在是胤礽嘴上没把门的，不得不如此。
　　如今胤禛给了他台阶，他自然乐得跟着下了。
　　康熙摆手道：“行了，各自去看你们的额娘，勿要为此事忧心。”
　　二人退下。
　　走了一截，二人分开，胤禔又退回去觐见。
　　胤禔一路走去，多加思考，觉得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今回了京城，大臣多是太子的人。
　　再这样下去，难保皇父不会在大臣的求情下，如同今天一样，去除太子的罪责，复立胤礽为太子。
　　那他的这些谋划，不都打了水漂吗？
　　何况这件事发生之后，皇父不愿听到有人为太子求情。为此，废太子前，也只见了胤祉和胤禛后，再不见人。
　　他想起昨晚他问胤祉的事。
　　从皇父问老三的那些话里面，可知皇父是要对太子来个狠的。
　　他略微一琢磨，越想越觉得，今日皇父只是被他们架在那里，不得不低头。
　　他快步回去见康熙。
　　康熙问他：“你又有什么事。”
　　胤禔看了看魏珠，康熙让魏珠退下。
　　胤禔行礼道：“我与太子素来不和，皇父将太子交于我手，儿子便知皇父之意。”
　　他轻声，却坚定道：“弟弟们年岁还小，不懂皇父心思。我却想，若皇父今日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
　　康熙闻言，无比惊异。他只知他两不合，却万没想到，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胤禔以为康熙有所心动。
　　胤禔连忙趁热打铁道：“此事需得过几日，寻个不声不响的法子，叫他去了。对外只说是病死的，免得牵连到皇父。”
　　胤禔行礼道：“还请皇父早做决定，时日长了，那些求情的大臣越来越多，便不好动手。”
　　康熙恨声道：“住口，你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国法，皆所不容。实乃乱臣贼子。”
　　他让胤禔滚下去。
　　他摔碎了茶杯。
　　孽障，尽是些孽障。
　　他缓过气，又忍不住庆幸，好在这么多儿子里，还是有几个有点儿良心的。
　　胤禔退下。
　　回到府中，他招来门客谋士，提及这件事，越想越觉自己离帝位远矣。
　　那谋士道：“太子正因为不友爱弟兄而被废黜，主子您所行……”
　　胤禔摆手：“行了，我知道我做错事了，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谋士道：“朝中诸位皇子，除了太子外，主子，依您看，哪位阿哥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
　　“老八吧。”胤禔想了想道，“老八会为人处事，老九、老十、老十四和他交好。助力颇多。”
　　那谋士道：“其他阿哥呢？”
　　谋士斟酌道：“奴才听闻，四贝勒爷同五贝勒、七贝勒，还有十三爷交好。”
　　胤禔摆手：“绝无可能，老四是太子的人，又蠢笨得很，铁面无私，无心同官员交好，那些官员都不愿意和他共事。而他自己也只愿看书画画，四处游玩。根本不爱朝政。同老五、老七他们，也只是喝酒聊天罢了。”
　　胤禔还是有些眼光的：“老八素来礼贤下士，有八贤王的美称。和那些才子清流都有来往，而朝中大臣也多愿意和老八相交。老十又是钮祜禄家的人，钮祜禄家，也自会向着老八。”
　　他嗤笑道：“老四那边儿有什么，老七的额娘还是个贵人，十三的额娘是个包衣，至今未抬旗。老五虽然是太后身边的人，但向来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一向不会掺和到这些事里。”
　　胤禔有些大咧咧的：“老八生母虽然出身卑贱，但咱们又不在乎这个，抬旗就是。”
　　那谋士点头：“依主子所言，奴才请主子，荐八贝勒爷为储君。如果八贝勒爷真能登基，到时候也会感念主子的好。”
　　胤禔点头。
　　他当然想自己登基做皇帝，奈何他走了一步昏棋，大势已丧。
　　荐老八也好。
　　只要不是胤礽就好。
　　那谋士道：“突兀提来，皇上未必会信，不如为八贝勒爷造势。”
　　胤禔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他摇头晃脑的比划出四个字：“天命所归。”
　　胤禔拍桌：“行了，有话直说。”
　　谋士不敢矫情，忙道：“奴才听说，皇上出生时，圣母皇太后曾梦到金龙绕柱。八贝勒爷出生时并无异象，咱们不如依相面算卦为其造势。”
　　谋士道：“不凡之子，必异其生。咱们找些江湖相士，说他天生不凡，与众不同。”
　　胤禔笑了起来：“行啊你，就按你说的办。”
　　谋士正要去办。
　　胤禔叫住他道：“等等，当年朱棣称帝，妖僧姚广孝赠他一个“王上加白”，你让那相士也赠我的好弟弟一个“王上加白”。”
　　他哼笑道：“咱们要坐实这件事。”
　　谋士也是读过书的人，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忙打了个千儿，正要下去办。
　　胤禔又叫住了他：“不行，我那八弟生性奸猾，你去办，他断不会信，得一个他相信的人去办这事儿。”
　　他将胤禩身边的人想了一转，道：“你和老十勾上，让老十去办。”
　　老八那一圈儿人里，个个都是人精。唯独老十蠢笨些，可以利用。
　　“是。”这次，谋士终于可以离开了。
　　胤禔坐在位置上，叫下人拿来了酒。
　　哼着调调，喝着酒。
　　好不惬意。
　　他领悟错了皇父的意思，走了一步臭棋，但没关系，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要是胤禩这事儿成了，皇父选了胤禩，他就有从龙之功；要是皇父厌弃胤禩，那皇父又能选谁？最后还不是只能选自己。
　　他喝了一口小酒，念叨着：“胤礽，你拿什么跟我斗。”
　　过得两日，谋士回来，说是事情办妥了。
　　胤禔下午当即进宫面见康熙，康熙虽然不喜胤禔这般心狠手辣，但念在胤禔只是说说而已，还没来得及做。也就强压下自己内心的不悦，见了他一面。
　　胤禔入内后，忙跪下忏悔道：“儿子那日被猪油蒙了心，说了诨话。儿子自知有罪，不敢狡辩。但儿子实乃一片好意，不忍皇父为储君担忧。”
　　康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胤禔也不抬头，自顾自说道：“正如皇父所说，儿子性情急躁愚笨，不堪大任。因此，儿子思来想去后，愿为皇父推荐一人。”
　　康熙并不回话。
　　内室里安静无比，只有呼吸声。
　　胤禔内心生出惶恐来，但事已至今，由不得他后退，搏一搏，应有尽有。
　　他一咬牙一狠心道：“儿子向皇父推荐八贝勒胤禩，胤禩素来得承上意，聪明伶俐，在文官间素有名声。这乃人心所向。而相人张明德，曾相胤禩，说其日后必定大贵。此乃天意啊。”
　　他叩首道：“天意人心尽归八弟一身，儿子请立八贝勒胤禩为储君。”
　　康熙依旧没说话。
　　胤禔高声道：“儿子字字句句皆为肺腑所言，不敢有半点私心。但凡有假，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康熙掷去砚台，落在胤禔身边，墨水污了胤禔一身。
　　康熙冷声道：“滚下去。”
　　胤禔连滚带爬的下去了。
　　魏珠上前：“郡王爷。”
　　胤禔推开他，魏珠被身边的小太监扶住。
　　胤禔看也不看的大骂道：“滚开。”
　　他气急败坏的快步离去。
　　魏珠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掸了掸被胤禔碰过的地方。
　　魏珠看向扶着他的小太监刘进忠：“你见机快，扶了爷们儿，爷们儿领你这个情。”
　　刘进忠忙道：“不敢，不敢，为总管效劳，是小的福分。”
　　魏珠笑道：“你倒比那老匹夫懂事些。”
　　刘进忠同魏珠一样，本是梁九功收的义子干儿，是向着梁九功的人。
　　梁九功也给过魏珠不少脸色看。
　　后来梁九功得罪了皇上，被罚去看殿。是由魏珠接了总管之职。
　　魏珠上位后，自然要把自己在梁九功那儿受的气撒出来，少不得磋磨他们。


第173章 
　　如今得了机会，好不易讨好了这位新总管。
　　刘进忠也松了一口气。
　　魏珠却不在意，看着胤禔走远的背影，哼笑了一声。
　　还不知道要怎么死。
　　康熙在乾清宫内室静坐，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这些时日都是自己独宿乾清宫，想些事情。
　　次日，九月二十九日，康熙再召众皇子至乾清宫，下谕旨斥责胤禩：“废皇太子后，胤禔曾奏称胤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着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御前侍卫上前，就要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胤禟闻言惊讶不已，在他心中，他八哥光明磊落，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又怎会如此。
　　他全然不顾康熙正在盛怒之中，上前道：“八哥定是被冤枉的，他绝无此心。”
　　康熙抬手赏了他两个耳光。
　　胤祯这会儿也回过味儿了，亦挺身而出，跪奏曰：“八哥绝无此心，儿子亦愿为之担保。”
　　康熙冷笑道：“好一个梁山泊的义气。”
　　胤禛本想求情，闻言闭嘴。
　　《水浒传》乃是天下第一反书，皇父是在问，他们是要联合造反吗。
　　皇父毕竟乃这大清之君，他们此时不该和皇父作对，还是私下求情才是。
　　胤禛方才打定主意。
　　此时，康熙抽出佩刀，拔剑相向，欲诛胤祯。
　　五贝勒胤祺见机快，跪地抱住康熙劝道：“皇父，十四弟纵有所不对，也罪不至此，还请皇父饶他一命。”
　　胤禛同其余诸皇子亦叩首恳求。
　　康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慢慢收回了佩刀。
　　康熙道：“把他拖出去，你们每人挞他二下。“
　　除去不在场的胤礽、早夭的六阿哥和十一阿哥，以及被押下去的八贝勒，共十人。
　　康熙还道：“若是挞轻了，他所受再翻一倍。”
　　众人不敢留手。
　　胤祯被挞二十，行步艰难。
　　胤禛留下劝他：“皇父正在气头上，何必挑这个时候和他作对？私下再劝，更容易些，亦不会招致祸事。”
　　胤祯呵笑道：“像你这样的人，也只会讲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每每遇祸就早早躲开了。怎会懂得兄弟情谊。你只管管你的十三去啊，管我做什么。”
　　他推开胤禛扶他的手，自己一瘸一拐的离去。
　　老九、老十忙跟上去搀扶着他离开。
　　跟在远处的十三上前，问他：“四哥，喝一杯吗？”
　　“喝吧。”胤禛看了看天。
　　明明艳阳高照，他却总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胤禛喃喃道：“喝吧喝吧，我总觉得，以后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他与十三不醉不归。
　　第二日，九月三十日，领侍卫内大臣等，会审相面人张明德一案。
　　相关人等为八贝勒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四阿哥胤祯，以及相士张明德。
　　此事本与胤禟和胤祯无关，然而，张明德为胤禩相面后，胤禩告知了胤禟、胤祯。
　　那便自然与他二人有关。
　　胤祯心直口快，道：“的确有这么个事。当时，八哥跟我们说过，说是有一个姓张的看相的人说，八哥面相好，是贵相。”
　　胤祯道：“八哥写了个“佳美”二字，那相士说这个佳字，乃一人执圭之象；再说‘美’字，美拆开了是八王大。”
　　他想了想，又道：“那个相士说，八哥的气，白气融于紫光之中，与九哥、十哥从皇宫中带出来的紫气大不相同。八哥若能封王，他头上的命气就是天子之气！”
　　胤祯说：“那个相士还说，八哥若有缘封王，就有天子之分。还问八哥，王上加白是个什么字？”
　　领侍卫内大臣万没想到事情能发展成这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记录。
　　领侍卫内大臣问道：“那八贝勒爷怎么说的。”
　　胤祯夸道：“八哥怎会信一个相士的话，他怒斥那个相士，说是：“如今圣明天子在位，皇太子辅佐朝政，父慈子孝，君严臣恭；太子贤德仁厚，天下皆知，你难道要离间皇室吗？”
　　胤祯坦诚道：“我们所有人都觉得皇父跟太子之间，只是有所误会。误会过去了，皇父还会再复立太子的。所以麻烦你上报的时候，跟皇父说一声，八哥绝无觊觎储君之心。”
　　领侍卫内大臣问道：“贝勒爷若是无此心，为何会给你们说这件事？”
　　胤祯解释道：“八哥跟我们说这个，也不是因为别的。他为了这个事儿，还把十哥给说了。”
　　“他说，皇父从不信鬼神之说，我们又有什么好去信的？希望我们不要跟十哥一样，去信这些鬼神之说。”
　　胤祯再次叮嘱领侍卫内大臣：“你们向皇父回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皇父，八哥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
　　胤祯为了说服领侍卫内大臣，他又说出了些他们不知道的事：“那个相士说太子暴戾，若遇到，当刺杀之。还说他有十六个功夫过人的江湖朋友，只需招来其中一二人，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搬掉太子脑袋。”
　　“八哥把那个相士狠狠骂了一顿，骂他是什么东西，敢说这样的话，然后把他赶出去了。”胤祯再次强调，“八哥绝不是那样的人。”
　　领侍卫内大臣对视一眼，知道此事不简单，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于是只管全部记下，最后交由皇上决策就是。
　　他们分开审讯众人，众人口供无异。
　　张明德一案审结后，康熙拿到供状。
　　供状如实记载，没有丁点儿错漏。
　　康熙看完后，沉默静坐许久。
　　随后，康熙于十月初四，召众皇子，言：“胤禩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是以胤禩迄今未生子。其志仁弱，听闻张明德狂言竟然不奏闻，革去贝勒，降为闲散宗室。”
　　“张明德，此情此罪，极为可恶，凌迟处死。”
　　康熙看向胤禟和胤祯二人：“你二人上次反驳我，现在还带上枷锁来，是想翻天吗。”
　　胤祯直接跪下，道：“儿子与九哥携带锁铐，与八哥随行，是以示同患之意。”
　　胤祯取出怀中藏好的毒药：“儿子昨日便和九哥约好了，八哥但凡有个好歹，是我和九哥之错。要是八哥死了，儿子愿与之同死。”
　　胤?满脸疑惑的抬起头看着二人，怎么没人告诉他呢？他二人怎么不带他？
　　康熙气笑了：“你小子还真是从小混账到大，现在反过来威胁我了。怎么？不如你的意，你就真死给你老子看？”
　　康熙实在气狠了。
　　他冷笑道：“张明德行刑时，与此事有干连的人，皆前去观刑。给你们长长记性。”
　　众皇子称是。
　　康熙让所有人离开，独留下胤祯一人，随后给了胤祯一脚。
　　胤祯被踹到在地。
　　康熙骂道：“你跟你额娘，真是一副德行。”
　　胤祯被踹痛了，还捂着肩膀笑：“汗阿玛，你上回还说四哥跟额娘一副德行。”
　　康熙消了气：“行了，你们真不愧是你额娘生的，都跟她一个脾气。”
　　他骂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胤祯嬉皮笑脸道：“也许阿玛你欠了我额娘的，所以这辈子，额娘生了我们两个讨债鬼。”
　　“滚滚滚。”康熙让胤祯滚下去。
　　待胤祯走后，康熙摇头不已。
　　他招来大臣，商议政事军务。
　　末了他当着佟国维以及钮祜禄阿灵阿的面，长吁短叹道：“唉，离了太子，如失右臂。其他阿哥们年岁太小，不太经事。这些事啊，还是要一个成熟稳重的人来办才好。”
　　他叹气：“当初太子还在时，我听说老四办事极为可靠。”
　　过几日，康熙又提到：“我年岁大了，时常在想，我百年之后，新帝上位，你们又该如何。”
　　佟国维与阿灵阿无不叩拜：“皇上为奴才们殚精竭虑，奴才无以为报，只愿皇上圣体久安。”
　　康熙摆手道：“唉，人哪有不死的。我想，若是新帝与你们亲近。那朕之担忧，岂不是就没有了吗。”
　　康熙感叹道：“还是挑个重情重义的人来做储君才是。”
　　过几日，康熙又道：“我常听太子说，老四重情重义。”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再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两人忙道：“奴才领旨。”
　　康熙便不再宣他们觐见。
　　康熙因诸事不大顺心，去畅春园散心。
　　十一月十四日，康熙于畅春园召集众臣，命众大臣在诸皇子中，除大阿哥外，选出一人做皇太子。
　　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为首的朝中重臣联名保奏胤禩为储君。
　　康熙面无表情的看着跪着的佟国维与阿灵阿，慢慢说道：“胤禩勾结胤禔，不堪大任，来人啊，将其关押。”
　　康熙虽没有直言不可，却已经否决众人提议。
　　康熙挥手：“散了吧。”
　　胤禩此刻不仅成了闲散宗室，还被禁足关押。
　　郭络罗姝妍陪他静静坐着，劝慰他：“皇父此时还在气头上，等过了这段日子，也就好了。爷的委屈，皇父终有一日能明白的。”
　　胤禩攥着她的手，摇头：“我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倒是委屈你这些年来，因我不愿意纳妾，枉背了妒妇之名。如今还要跟着我，颜面大扫。”
　　他伤感的看着她：“是我对不起你。”
　　郭络罗姝妍眼中也有了泪意：“不怪你，是我自己肚子不争气，没办法为你诞下孩子。”
　　胤禩向她道歉：“对不起，我本来想把这世上，我能够有的好的东西都给你，但是总叫你受委屈。”
　　胤禩对她无比愧疚。
　　他有这天底下最好的媳妇儿，他却总让这天底下最好的媳妇儿委屈。
　　郭络罗姝妍有他这句话就够了，她轻声道：“无妨，我们是夫妻啊。夫妻本就是同甘共苦的。”
　　胤禩忍不住抱住她。
　　二人相拥。
　　他们虽在窄窄的一片天地，但是，两人的情谊足够这片窄窄的天地开出美丽的花。
　　下午，康熙招胤禛来，问他：“你看，如今的几位阿哥中，谁堪当大任。”
　　胤禛行礼道：“除大哥与八弟外，儿子请复立太子。”
　　“你不想当皇帝？”
　　胤禛摇头：“儿子只愿意和十三弟做一对富贵闲人，实在不愿意参进这些事中。”
　　他虽久经政事，看遍了一切。也知晓民事疾苦。
　　可他没有法子，他即便再想将这些贪官污吏杀尽，皇父却总是轻拿轻放。
　　到最后，他也只能落个眼不见为净。
　　至于储君之位，他不打算争。
　　要争的大哥，和疑似打算争的八弟，如今的下场，可历历在目啊。
　　康熙叹了一口气：“你倒是随了你额娘，好吧。”
　　康熙提醒他：“有的时候，不是人不想争，就能够不争的。”
　　“既在是非场，难做清静人。”康熙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些就好了。”
　　那些人就不会明知他的意思，还去请立老八。
　　康熙叹气：“你这样孤介的性子，恐怕难以和他人相处。”
　　都道是才高人越妒，过洁世同嫌。
　　老四同他额娘一样，不愿意沾染俗世尘埃与泥土。
　　可德妃有自己。
　　他自能护德妃一世周全，让她手无血腥，不染杂秽。
　　难道，自己还能护胤禛一辈子吗？
　　他立的是储君，是大清未来的皇帝。
　　哪个皇帝手上不沾血？
　　康熙见他暂时无意去争，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你是男子，男子就要顶天立地。有些事你虽然不想做，但不得不做。”
　　“儿子知道。”
　　康熙叹道：“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是。”胤禛要退下时，又站定了，他斟酌道，“儿子想求皇父一件事。”
　　胤禛惯来自立自强，从不求人。
　　康熙想知道，他要求个什么。
　　康熙道：“你说。”
　　胤禛斟酌道：“十三弟孤苦伶仃，不善这些，也无助力。儿子知晓此后定然波诡云谲，儿子恐怕自己无力护住十三弟，还请皇父给十三弟一个闲职，让他不要掺进这些是非场。”
　　“所以你打算进入是非场了？”


第174章 
　　胤禛笑道：“正如皇父所说，有些事，是躲不过的。只儿子暂时并无这样的打算。”
　　康熙提醒道：“你不为你十四弟考虑，只怕他又要称亏了。”
　　胤禛恭敬道：“即便儿子为十四弟考虑，十四弟也断不会听。”
　　“而且……”他看向康熙，“请恕儿子大胆猜测，当时我等跪求并没有用，皇父是看在我额娘的份上才饶过十四弟的。”
　　康熙看向他，神色难辨。
　　胤禛说：“儿子自知资质平庸，并不殊于众兄弟。皇父却招儿子觐见，并询问儿子对于皇位之意。”
　　他并不急于得出结论，反而转了话题，说道：“儿子喜爱福晋，所以福晋所生之子，自然与其他侍妾所生之子不同。”
　　他说：“纵然福晋所生之子平庸，乃至于蠢笨些，儿子也只愿让他承袭爵位。”
　　他拐着弯儿的说着自己的见解，免得惹恼自己皇父：“想来，皇父也是如此。”
　　胤禛没有说错。
　　历史上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了这件事。
　　朱见深爱慕万贞儿，所以会在万贞儿诞下孩子不久后，将其子封为太子。
　　福王未必有朱常洛好，可万历喜欢郑贵妃，那福王自然千好万好，江山社稷给他也无妨。
　　康熙也未能免俗，他痛快的承认了，他说：“是。”
　　“你和你的兄弟们，并没有谁优秀到让我非选不可。”康熙说，“但你的额娘将你教的很好。”
　　康熙苦笑一声，道：“纵然她没有将你教得那么好，只要你不做出让我无法接受的事，那么皇位给你又如何？”
　　康熙怔怔的看着他：“你虽是孝懿皇后抚养，但你的脾气秉性和你额娘如出一辙。”
　　“她也是那种会为了别人，而不顾自己安危的性子。”康熙怔怔的，“十四是这样，如意是这样，你九妹也是这样。”
　　他像是一个老去的老人，徐徐的说着过往。
　　“前两年我将你额娘禁足时，你那九妹，明知我不喜欢她，还是跑来乾清宫，跪在宫前，向我求情。”
　　他叹了口气：“你且努力吧。”
　　他说：“走吧，陪我和你额娘用膳吧。”
　　他带着他，前往乌玛禄住处。
　　自打行围回来后不久，他来畅春园散心，因着他对乌玛禄正是情浓之时，自然也带着乌玛禄同住畅春园。
　　琉璃早早得了消息，叫小厨房紧添了两样主子们喜欢的。
　　乌玛禄见康熙和胤禛前来，瞧着二人便忍不住笑了。
　　不知怎的，她满脑子都是胖橘带着小胖橘耀武扬威的走进来。
　　又嚣张又可爱。
　　康熙看着她。
　　乌玛禄侧过头笑了半晌，好不易才忍住笑意，正色道：“行了，用膳吧。”
　　几人共用。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
　　康熙想着想着，又忍不住道：“你还是要多多开枝散叶才是。”
　　胤禛连连点头，又同康熙道：“儿子府中有一位李氏，虽为格格，却为儿子诞下三子，颇为辛苦。儿子想晋她为侧福晋。”
　　“也好。”康熙略微沉思后点头，“有个身份高些的额娘，孩子们也体面些。”
　　康熙算是应下了。
　　胤禛心中感动，忙道：“多谢皇父。”
　　乌玛禄听他们说完后，叮嘱了胤禛一句：“你要多关心关心静姝。”
　　胤禛笑道：“额娘放心，这事儿就是静姝和儿子商议的。”
　　他微微笑着：“儿子粗野，哪有这么细致，得亏静姝为儿子打点家中。”
　　康熙颇为自豪道：“乌拉那拉氏乃是你阿玛额娘亲自为你挑选，怎会有错。”
　　乌玛禄点头：“我知道静姝这孩子一贯是好的，没有错漏。只她越为你计较打算，你便越该对她好。”
　　“儿子记住了。”
　　康熙让布菜宫女给乌玛禄夹了筷子清炒时蔬。
　　乌玛禄微微摇头：“早知你来，就让他们备涮锅，好歹也热乎些。”
　　康熙咳了咳。
　　乌玛禄没理，招呼道：“行了，用膳吧。”
　　胤禛这会儿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自己皇父和额娘之间的奇怪。
　　他也不敢问，安静用膳。
　　用完膳后，几人又说了会儿话。
　　康熙又提道：“过些时日，我给你指个好的。你多多开枝散叶才是。”
　　乌玛禄道：“孩子难得来一趟。还是说些开心的事儿吧。”
　　这倒微妙的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家。
　　闲话桑麻。
　　康熙瞥了她一眼。
　　乌玛禄当没看见。
　　胤禛如坐针毡。
　　等到康熙让他走时，他忙规矩行完礼离开。
　　出了房门，胤禛走得步步生风，像是有狗在后面追。
　　他马不停蹄的回去找自己福晋。
　　两人送走胤禛后。
　　康熙让宗人府的来了一趟，说是要将四贝勒府的李氏晋为侧福晋，让他们备好东西。
　　随后又下令将李氏之父，由原先的内务府包衣买办封为县令。
　　乌玛禄沉默了会儿，谢他：“你有心了。”
　　康熙倒奇道：“他也是我的儿子。难不成只许你用心，不许我用心。”
　　乌玛禄微微摇头：“那倒不是，只你从前待他没那么用心。”
　　康熙沉默了会儿，道：“那是以前的事了。”
　　夜里，康熙留宿。
　　乌玛禄也没什么反应。
　　康熙问她：“你就不问我？”
　　“有什么好问的。”乌玛禄说话越来直来直去，“还不如早些睡，养好精神。明日有的是麻烦。”
　　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被子，仿佛在哄他入睡。
　　他支头看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不是很简单么？”乌玛禄无奈道，“储君之位空悬，谁不想要呢？”
　　乌玛禄又拍了拍：“睡吧。”
　　他知道她没有变，只是不伪装了，更直了些。
　　他看在眼中，觉得越发有趣。
　　她好像，怎么样都好。
　　他都喜欢。
　　老夫老妻，无话可说，各自安眠。
　　乌玛禄由来通透，算得上一句料事如神，她说的并没有错。
　　第二日，十月十五日，三贝勒胤祉觐见。
　　康熙想着昨夜乌玛禄的话，觉得有趣，他面见了胤祉。
　　胤祉行礼道：“儿子曾听闻大哥欲要魇镇太子，后来大哥也和喇嘛走得近。”
　　胤祉谨慎道：“儿子猜，可能正因为如此，才会致使太子言行荒谬。还请皇父再查。”
　　胤祉也是没有办法。
　　昨日畅春园之事，下午便已经传了出来。
　　皇父既然不想立老八，还为此训斥了看守太子的大哥，褒奖了一心向着太子的四弟。
　　那自然是皇父有重立太子之意。
　　他之前在太子被废时，撇清和太子的关系，如今想来是做错了。
　　思来想去，若想弥补，便不得不出卖大哥，为太子复立添一笔助力。好叫到时太子复位，不与自己计较。
　　他虽和大哥有旧，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暗暗念叨，大哥啊大哥，别怪弟弟不念骨肉亲情，弟弟也是没有法子。
　　死道友不死贫道。
　　康熙被这些儿子的行为气笑。
　　生这么多儿子有什么用，没一个省心的。
　　他下令再追查。
　　康熙这些日子来，见诸臣与诸皇子私下种种动作，知道如今不是更换储君的好时机，便另作打算。
　　他复召诸王及大臣，开口道：“昨夜，我梦见了太皇太后和仁孝皇后，她们脸色极为不悦。如今想起，我心中十分不安……”
　　他叹息着：“今日，宫中来报，说是胤礽经多日调治，疯疾已除，本性痊复。”
　　满朝官员，面面相觑，唯诺诺是矣。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于众人面前，释放胤礽。
　　十一月十七日，科尔沁达尔汉亲王额驸班第，及文武诸臣，为请复皇太子一事，具疏上奏。
　　康熙留中不发。
　　所谓留中，便是不交议，也不批答，搁置不管。
　　另一边，领侍卫内大臣重新审查张明德，最后呈供。
　　张明德要在冬日行刑，还有些时日。如今被提审，他自知死罪难逃，只指望换个痛快些的死法，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将直郡王胤禔供了出来。
　　他是胤禔惯用的刀，常替他干些杀人的勾当，之前胤禔也的确打算派他行刺太子。只是太子被废后，这事儿就暂且停了。
　　后来，他听了谋士的吩咐，扮作相士，为八贝勒相面，顺便劝说八贝勒刺杀太子。
　　张明德说：“王爷是让我去为贝勒爷相面。小的自作主张，觉得要是能够说动贝勒爷同意刺杀太子。王爷会多给些赏赐。”
　　而胤禔勾结喇嘛一事，还需要再查。
　　十月二十三日，康熙染了风寒，生病在床，自南苑回宫。身边由三贝勒胤祉、四贝勒胤禛、五贝勒胤祺贴身照顾。
　　康熙看着他们，免不得回忆从前。
　　他叹息着：“有一年在塞外，我病了。胤礽也急得不行，也像你们般，随时照顾我。”
　　人不做事的时候，有大量时间胡思乱想。
　　他想起了从前的美好时光。
　　他说：“你们二哥，从小没额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心里哪有不疼他的。他得天花了，也是我照顾着，就那么不大点儿……”
　　他比划给他们看。
　　情到深处，难免泪流满面。
　　那是他亲自带大的儿子啊，从不丁点儿，到现在。
　　他何曾希望折辱自己的孩子？
　　可是……可是胤礽真的不堪大任。
　　至少，不是他心中的合格君主。
　　他知道他和胤礽回不去了。
　　但他难免难过。
　　他五十多了，还有几年好活呢？他不想和他的孩子们闹成这样。
　　他喃喃的劝着：“以后不管你们谁上位了，都要对兄弟们好。”
　　他叹息着：“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啊。”
　　他的目光看着胤禛，胤禛随着兄弟们同时点头。
　　康熙叹了口气，闭上眼。
　　他也许是真的老了，又或许是因为病了。
　　没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大小伙子，还能再率军亲征。可一病，他便脆弱得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头，顾念着父子亲情，只指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好好的。
　　他开口：“让老八来吧。”
　　胤禛让宫人去传胤禩，复又回到康熙身边照顾。
　　胤禩来了后，先认错：“儿子不孝，让皇父失望了。”
　　康熙摆手：“不碍事，过来让皇父瞧瞧你。”
　　胤禩膝行靠近。
　　康熙摸着他的脸：“你都这么大了啊。”
　　他比划了一下：“在我印象里，你还这么大点儿呢，怎么一眨眼就娶福晋，就这么大了呢？”
　　他拍了拍胤禩的肩：“老八，你要和福晋好好的啊。”
　　胤禩也忍不住流泪：“儿子知道。”
　　康熙怔怔的看着他，又叫道：“胤礽呢？快把胤礽叫来。”
　　胤礽来了后，跪下，不言不语。
　　康熙问他：“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胤礽没有说话。
　　康熙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可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你，想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瘦没瘦。”
　　胤礽虽不说话，却也被康熙的话勾得双眼通红，泪水盈眶。
　　康熙叹了口气：“我们不要置气了，我还有几年好活呢？”
　　胤礽叫道：“皇父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在拿刀捅儿子的心啊。”
　　康熙道：“你上来，让皇父看看你。”
　　胤礽上前，康熙握着他和胤禩的手，仔细打量着他们：“你们几兄弟要好好的啊，断不可兄弟阋墙，闹出笑话，叫天下人和后人耻笑啊。”
　　两人还能说出什么呢？
　　只能点头。
　　康熙病重期间，对胤礽多加询顾，常有召见。
　　有大臣觐见，在闲聊中，康熙也不免提及：“胤礽很好，只是……”
　　只是……他不是他心中帝王的人选。
　　康熙有时候会道：“若是胤礽更像帝王些就好了。”
　　如是这般的话说多了。
　　大臣私下商议，怀疑康熙欲要复立太子胤礽。
　　有大臣试探着打听康熙的意思。
　　康熙遣内侍传谕：“自此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虽这样说，在众大臣眼中，无疑是坐实了这件事。
　　在康熙生病期间，领侍卫内大臣的确查到，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帮助直郡王胤禔，私下阴谋魇镇太子胤礽。
　　康熙恨声骂道：“此乃乱臣贼子。”
　　康熙自诩重情重义，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
　　他命人将胤禔严加看管。
　　这事自然传入了后宫。
　　惠妃得知胤禔所犯之事，整顿衣裳，敛面容。
　　她以她最好的面容出现在康熙面前，盈盈下拜。


第175章 
　　她跪地，行庄重的大礼，道：“奴才为胤禔而来。”
　　康熙驱散伺候的人。
　　他倚在床上，看着她，冷声道：“为他而来？他有你这样的额娘，可真是他的幸运。”
　　他的话，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惠妃看向康熙：“奴才不懂皇上的意思。”
　　“当年胤礽得天花，和胤禔如今巫术镇魇胤礽，还真是同一个手笔。”康熙冷漠道，“胤禔需要额娘，加之胤礽未死，我也就没管你。看在你这些年颇为老实，掌管六宫也算辛苦，不与你计较。也容你在孝昭皇后故去后，照顾胤禔。”
　　他高高在上道：“却不料，你狼子野心。”
　　他冰冷的指责道：“若没有你的再三怂恿，胤禔又怎会做出夺位争嫡，伤兄害弟，巫蛊镇魇这些事来。”
　　“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听着这些指责，惠妃怒火中烧，眼中写满了憎恨：“皇上既然知道这些，要真怕胤禔走到如今，当年就该一条白绫勒死我。何苦忍我这些年！”
　　她字字句句泣血：“我为胤禔打算，如今倒成了我的罪过！”
　　康熙沉默不语。
　　他幼年失父丧母，便不忍自己的孩子沦落到如此地步。
　　是以，他容忍了惠妃。
　　是以，即便他不喜九公主喜宝，也容忍袁青青活着。
　　是以，他对于失母的太子、胤禩、胤祥多有怜惜。
　　惠妃看着他，满目失望。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他有任何希望。
　　她起身，整理好吉服褶皱。
　　她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儿子要没了，她的夫君，也早知她当年做下的孽障。
　　她什么都没了。
　　她冰冷的说这话，像是在指责，又像是在倾诉她这些年的怨恨。
　　她恨声道：“我不服，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因为她出身比我高贵，所以即便我比她先生下儿子。也是她的儿子做太子。”
　　她骂道：“贼老天，我不服，凭什么我给别人做奴才，我的儿子！孙子！也要给别人做奴才。”
　　她哭泣着，哀怜着，悲痛着，自言自语道：“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儿子再给别人当奴才了。”
　　康熙并不吃她这一套，冷声道：“你恨的不是你世世代代要给我做奴才。你是恨你不能做主子，做所有人的主子。”
　　惠妃的心思被他戳穿，赤着摊开在两人面前。
　　他说的的确是对的。
　　惠妃在那一瞬间有被人拆穿的恼羞成怒：“你不也一样！高高在上的做着主子，满嘴仁义道德，指责所有人。”
　　“所以咱两谁都不无辜。”康熙冷漠道，“收起你的这幅做派。”
　　惠妃冷笑道：“我知道我说不过你，我也自不是什么宜妃、德妃，能让你听我的。”
　　“你想怎么办呢？杀了我，杀了胤禔？反正他对你来说，也是个不孝子，杀了也就杀了。杀了吧，都杀了吧。杀了干净。”
　　她大笑着，也不等康熙说话，近乎疯癫的走回自己的延禧宫。
　　紫烟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康熙沉默的看着房门。
　　等他病情转轻，于十一月初一，下谕旨，革去胤禔郡王爵位，终生幽禁于府内。
　　而惠妃因教子无方，自请禁足于延禧宫。
　　这一年，胤禔三十七岁。
　　康熙近来心情多有不悦，少走后宫，大多时候只是自己独自一人待着，偶有画画。
　　乌玛禄难得清静，这些日子招着乌拉那拉静姝见了一面。
　　静姝是个温柔娴静的人，为人处事进退得度，乌玛禄是很喜欢她的。
　　乌玛禄叮嘱她：“你素日里没事儿，可以多来我这里走走。”
　　静姝笑着应下。
　　乌玛禄问她：“府中可还安宁？”
　　静姝点头：“妹妹们都是些心善的人，没什么不好的。还约着三月三一块儿踏青上香。”
　　乌玛禄微微点头：“这就好。”
　　她又问：“老四对你怎么样？”
　　“爷对我很好。”她抿唇笑着，低着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乌玛禄笑道：“那就好。”
　　静姝与她说了些民间的趣事儿。
　　比如年初庙会颇为热闹，只是遇上了拍花子，胤禛叫侍卫救下了被拐幼童。那花子被送去了官府，听说过些时日会被问斩。
　　庙会上，他们遇见了几位皇子，索性一块儿相聚。
　　静姝道：“八福晋属实貌美，我瞧着都心动。”
　　乌玛禄回忆了一下：“我上回见她还是除夕宴，远远瞧着，是挺好的。”
　　她嘀咕着：“你皇父说人狐媚，属实过了。还不兴女子长得姝丽些么。”
　　静姝笑了笑：“我瞧啊，老八这福晋娶得好。除了在坊间留下善妒的名声外，余下的，样样都好。”
　　乌玛禄反倒替八福晋说话：“善妒便善妒吧。如你这般的，我只恐你委屈了自己。”
　　静姝一时间眼中酸楚，险些落下泪来，她侧过身去，拭了拭泪水。
　　她笑道：“额娘宽厚，贝勒爷对我十分好，这已是打着灯笼都难得的好事。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乌玛禄握着她的手，温和道：“我的儿，你有什么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静姝想了会儿道：“如今天气渐冷，府中米还有些盈余，我同爷都有些想开粥济民。只这当头，我和爷有些犹豫。”
　　他们犹豫的，自然是害怕康熙把他们的这次善行，视作邀买人心。
　　乌玛禄闻言笑道：“行善何必非要自己去做。你们手下人多，大可以令人隐姓埋名去办，又或是和寺庙主持商议，以寺庙名义济粥。”
　　“行善若是为了挟恩求报，又或是为了让众人知晓，又或是为了赚取什么功德名声。那便不是真心行善。而是为了自己。”乌玛禄道：“你们本就不是为了虚名去做的这些事。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于外物？”
　　静姝仔细想了会儿，道：“倒也是这么回事。我回去和他商量商量。”
　　乌玛禄叫琉璃取来了一些银钱首饰给她：“你也不必推拒，我也想替他们略进绵力。快收下吧。”
　　静姝这才收下。
　　乌玛禄留静姝用了晚膳才离去。
　　过得几日，十四的福晋入宫请安，乌玛禄和她说了会儿话后，给了十四福晋一笔银票，以作家用。
　　乌玛禄道：“田宅地业该置办的还是要置办。日子总得过下去。”
　　十四福晋怅然道：“家中诸事，花销紧。爷常与八贝勒爷他们聚，每每少不得使银子。倘若我说上两句，爷难免心中不悦，少不得同我置气。”
　　她低声道：“这些日子，爷已经不往我那屋走了。”
　　说起此事，乌玛禄也无有办法，她说也说过，劝也劝过，但是胤祯完全不听。
　　胤祯打小便是这样固执的性子，听不进去别人劝导。也就只有胤禩说话，他才能听进去几分。
　　现如今让他不要跟胤禩来往，他又怎么会听？
　　乌玛禄叹了口气，让琉璃多去取了些钱财来，交给十四福晋。
　　她对胤祯府上多有补助。
　　浑因胤祯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她教她：“他若再向你讨钱，你只说屋里没有了，说我也不给你。这些钱你私下去买房置地，先把日子过起来。等府上日子好些了，再说给不给的事。”
　　十四福晋有些犹豫：“可若他非要不可呢？”
　　“让他来找我和他皇父要。”乌玛禄道，“他若敢对你动手动脚，或是说些不好听的话。你只管告诉他，你进宫会告诉我。”
　　十四福晋忙谢道：“多谢额娘。”
　　乌玛禄待这两个儿媳是一样的好。只胤祯不争气，她难免多费些心。
　　等胤祯进宫请安的时候，乌玛禄冷着脸看他：“你这么大个人了，几时能懂事些。”
　　乌玛禄劝他：“你四哥少年老成，小小年纪，极为懂事。从未让孝懿皇后，你皇父，还有我，担心过。”
　　她道：“人年幼的时候，可以不懂事，因你只是个孩子。可如今你孩子都有了。哪能还像孩子似的，什么都不顾？你总该为自己的家人着想。”
　　“胤祯啊，你不能从少不更事，到老糊涂，中间就没有过清醒的时候。”
　　胤祯不愿意听，极为不悦道：“在你心中，只有我四哥是好的。我做什么都碍你的眼。”
　　“既然如此，我走就是。”胤祯作势要走。
　　乌玛禄压根儿不吃这一套，闻言对琉璃道：“以后别把他放进来了，等他什么时候长大了，再把他放进来。”
　　琉璃配合道：“是，奴才等十四爷走了，就吩咐下面人将宫门看好。等十四爷什么时候长大了，再把他放进来。”
　　乌玛禄点头：“去办吧。”
　　胤祯气急，拂袖而去。
　　等胤祯走了，琉璃进来问道：“主子，以后真不许十四爷来么。”
　　乌玛禄点头，气定神闲的问她：“我几时说过谎？”
　　琉璃只忠心于乌玛禄，闻言着人去办。
　　乌玛禄让身边小宫女研好了墨，开始画画。
　　琉璃看了一眼：“主子是在画兰花？”
　　乌玛禄随口道：“野草。”
　　琉璃站在一旁，看着乌玛禄画。
　　十一月十九日，庶妃钮祜禄氏，生下皇二十女。
　　依旧无法为沉静的宫中带来丝毫喜色。
　　十二月，敏妃所生十格格，被封为和硕敦恪公主，指配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台吉多尔济，是月下嫁。
　　公元1709年，康熙四十八年。
　　正月十六日，虽刚出上元节，但宁寿宫内，举办了盛大宴会，因年贡来京的外藩、贝勒、贝子、额驸、公、台吉和全体皇子、大臣、侍卫以及福晋、夫人、命妇等齐集。
　　康熙和着乐声的节拍，在太后宝座前跳起满族的蟒式舞，频频向太后祝寿。
　　太后忍俊不禁。
　　乌玛禄以茶杯遮住自己脸上的笑意。
　　康熙此举虽有失体统，但二十四孝中，尚有彩衣娱亲，何况只是以舞取悦嫡母。
　　夜里，康熙和她道：“你笑我了。”
　　乌玛禄点头：“因为很有趣。”
　　乌玛禄又正色道：“但我很佩服你，很羡慕你。”
　　她完全放开了，不再困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说：“你是很尽职的帝王，你总是希望在每件事上做得尽善尽美，你希望在每一段关系中都竭力，让自己不后悔。”
　　“即便你不是皇帝，你依旧拥有聪明、勤奋、孝顺、重情重义这些品质。”她感叹道，“所以，我很羡慕你，也很佩服你。”
　　“如果我是你，恐怕我绝不会做到你做的那么好。”
　　她说：“至少，今天大庭广众之下跳舞，我就做不到。”
　　她定定的看着他，满是认同。
　　这世上的甜言蜜语，阿谀奉承，他什么没听过？
　　多的是人夸他英明神武，千古一帝。
　　她的话，太过朴实无华，甚至无法打动人。
　　他却知道，这就是她心中所想。
　　她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了。
　　他拍了拍被子：“睡吧。”
　　他哼道：“你现在像个小孩似的。”
　　“像小孩不好吗？”
　　“好。道家崇尚赤子。”康熙闭目道，“但我自私，只怕你离我太远了。”
　　“我皇父修佛，你修心。”康熙道，“其实有时候，我察觉出来了，你在修行。但我怕你离我太远了，就总想留下你。”
　　康熙闲聊着：“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为什么明明挨了板子，但整个人都虚无缥缈的，就像不在这个世界一样。”
　　“然后我幸了你。”
　　康熙说：“我其实是个很糟糕，很恶劣的人。”
　　“我想留下你，所以就用了那种方式。”
　　他说：“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我已经等你许久。”
　　他说：“可我不敢承认。”
　　他见她第一次，便像是生生世世都在等她。
　　直到那时，才终于等到。
　　于是，从此爱慕难舍。
　　“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在道上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
　　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这女子?
　　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他闭目说着。
　　“也许，我也曾为你受足了那一千五百年的风吹日晒。”他说，“才换来今生相逢。”
　　她轻轻道：“佛陀答：阿难，即便她从桥上经过，此刻你已化身为石桥，注定只与风雨厮守。这一切你都明白，仍旧只为那场遇见，而甘受造化之苦。”


第176章 
　　“佛告阿难：这一切你都明白，仍只为那场遇见，而甘受造化之苦。阿难，你究竟有多喜欢那从桥上经过的女子，令你舍身弃道，甘受情劫之苦？
　　佛告阿难：世间诸般，不过如是，来去如如，诸象虚妄。她与情，亦不过虚妄，不可执着。
　　随后，阿难了悟，放下。”
　　她轻轻道：“庄子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轻声道：“我从不愿你做那石桥。我愿你如阿难，放下，自在，寂静，欢喜。”
　　她教他度脱，不为世俗烦恼所苦。
　　他念念不忘，不肯放下。
　　人因心有执念，而不能成佛。
　　他执着道：“我只愿做念念执着之人。”
　　明明贯通主持，还有那个行脚僧都告诉他，她是为他而来。
　　她却始终让他觉得虚无缥缈，仿佛随时随地，她都能舍弃一切的离开。
　　就好似他贵为皇帝，富有天下，却从未真正得到过她。
　　他被这种惶恐所攥取：“我时常担忧你像我皇父，修行到了，便会抛家弃子，隐于山林修行，再也不见。”
　　“我若真有一日得道，我会回来度你。”乌玛禄却如是回答，在被子下，勾起他的尾指，“我们盟约吧。”
　　“纵然百转千世，若不能度你，我绝不出红尘。”
　　她褪去了身上所有神性，是如此平淡的说着，像是在说，明天天气很好。
　　可她这样，越发让康熙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虽在咫尺，远在天涯。
　　他再没有一个时候，比现在更明白，他不会再拥有她了。
　　从前不曾，现在不曾，之后也不会。
　　他永永远远的失去她了。
　　他与那些常人，在她眼中绝无不同。
　　她怜悯他，如同怜悯世人。
　　康熙抱住她，蜷缩着，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也不过是一次坚定的选择。
　　能有那么一个人，无论经历了什么，都坚定的走向他。
　　她走向他，坚定的选择了他。
　　却不曾有那一瞬间，对他有过感情。
　　他已不知自己还能奢求什么。
　　他沉沉睡去。
　　康熙只允许自己软弱片刻。
　　醒来后，他依旧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王。
　　他慢慢的谋划一切。
　　他于正月二十二日，复立胤礽为皇太子，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未过几日，康熙以众臣一致举荐胤禩为皇太子事，重责问罪于佟国维、马齐等人。
　　面对康亲王椿泰等人对马齐所定的斩刑，康熙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只将马齐革去大学士之位，交与胤禩严行管束。
　　马齐的三弟马武、四弟李荣保及其族人都受到牵连。
　　胤禩对上了康熙的眼睛，又很快的低下。
　　胤禩退出后，和九阿哥胤禟说起这件事。
　　胤禟道：“这不是叫八哥你干得罪人的活儿吗。”
　　胤禩苦笑道：“皇父要的就是让我得罪他们。”
　　他把人得罪光了，以后谁还敢靠近他？以后谁还敢举荐担保他？
　　斩刑，那些大臣恨的会是皇父。
　　如今交由他管。
　　轻了，皇父不满意；重了，群臣恨他。
　　此无非帝王心术。
　　他纵然知道，也只能去办。
　　马齐被拘禁起来。
　　二月，康熙巡幸畿辅，几位皇子随行，胤祥就在随行之列。
　　自今年起，随扈开始采用轮班制，每个人都要轮流陪伴康熙出巡，以免结党营私。
　　康熙是这么说的，别人也是这么信的。
　　趁着胤礽复位，康熙的谋划也正式开始了。
　　他要予以他心中如今的储君人选以重位，却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免得让其遭遇胤礽曾所受针对。
　　大隐隐于市。
　　他垂目，大笔一挥，写下谕旨，让礼部去办。
　　要大封的消息，传遍了宫闱。
　　七贝勒胤佑得知自己会被封为郡王，他入宫觐见康熙。
　　康熙纳闷道：“你惯来是不爱往我跟前走的，今日怎么想着要进宫见我。”
　　胤佑叩拜道：“儿子有事相求，请皇父答应。”
　　“讲。”
　　“儿子生母尚为贵人，儿子却要被封为郡王，有违孝道。儿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儿子愿意用郡王之位，换取皇父为儿子生母晋位。”
　　康熙若有所思道：“当年你愿意用所有军功和荣华富贵，换取不过继出去。”
　　“是。”
　　“你是个好孩子。”康熙虽然跟胤佑不亲，但胤佑品性是能得到康熙认同的，“下去吧，我自有主张。”
　　“是。”
　　胤佑只得退下。
　　不久，原本居于钟粹宫的戴佳澄月，被晋为嫔，无封号，赐居于乾西五所的头所西头所，后居西二所。
　　并无实录，只能从后来的史料中，窥得此事。
　　三月，大封。
　　三月初十日，以大学士温达、李光地为正使，刑部尚书张廷玉、都察院左都御史穆和伦为副使持节，授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
　　以礼部尚书富宁安为正使，礼部侍郎铁图为副使持节，授石氏册宝，复封为皇太子妃。
　　同日，分别晋三贝勒胤祉、四贝勒胤禛、五贝勒胤祺为亲王。
　　晋七贝勒胤祐、十阿哥胤?为郡王。
　　九阿哥胤禟、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祯俱封为贝子。
　　八阿哥胤禩此前已复为贝勒，此次晋封无他。
　　大礼自在良辰吉日，如今也只是先宣告旨意，说给众人知。
　　八贝勒府上，胤禟为胤禩打抱不平：“都有晋的，怎么不为八哥晋。”
　　胤禩苦笑：“皇父在提醒我，不要去肖想那些，我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如今能有个贝勒爵位，已经是皇父心怜我。”
　　胤禩斟酌道：“皇父此举，是为了分化我们。”
　　胤禟是有几分聪明在的：“难不成皇父是觉得咱们爵位不一样，我们便会离八哥而去吗？我素来觉得八哥是个正直的人，从不以利相交。又怎么会因此离开八哥呢？”
　　胤祯亦道：“就是，我与八哥交好，本就不是为了地位名分。”
　　胤?亦点头：“我也一样。”
　　胤?拍着胸道：“我向来没你们几个聪明，也不懂你们的打算。但是你们有需要的，尽管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几人静坐了会儿，才散开。
　　郭络罗姝妍为胤禩端上杯参茶，为他按着额角，宽慰道：“管他如何，爷没事儿就好。”
　　胤禩握住她的手，叹息道：“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他打横抱起郭络罗姝妍。
　　郭络罗姝妍轻敲着他的胸膛：“爷还是去别的格格房中吧。”
　　胤禩摇头：“往日依你就依你，今日，我只想与我的嫡福晋在一起。”
　　郭络罗姝妍搂住他的脖颈，虔诚许愿。
　　上天啊，随我贪婪，且让我暂且留于他身边。
　　她不敢许，和他白头偕老，她祈求在这当下，他们在一块就够了。
　　胤禛府上，几人齐聚，看向十三阿哥胤祥。
　　胤禛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想到皇父的保护是如此离谱。
　　不予爵位，自然卷不进夺嫡场。
　　胤禛看着胤祥，斟酌道：“对不住。”
　　胤祥纳闷道：“四哥你道什么歉。”
　　胤祥惯来豁达：“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怎么知道我不被封爵，不是有别的好事等着我。”
　　胤禛无话可说，半晌才叹气道：“你惯来想得开。”
　　胤祥微微摇头，笑而不语。
　　他能怎么办，他这个处境，不想开些，难道要生生把自己怄死吗？
　　胤祺也在一旁宽慰他：“有咱们几个在，横竖不会让十三弟吃亏的，你就放心吧。”
　　胤佑也点头。
　　胤禛叹气道：“先这样吧。”
　　几人聊道：“如今太子也复位了，咱们挑个时间好好的恭贺下咱们的太子爷吧。”
　　几人自然同意。
　　此时，康熙正和皇太后在畅园雅玩斋进膳，并赏梅花。
　　母子相伴，品茗闲谈，情意融融。
　　康熙诗兴大发，吟诗一首：“当年梅雪伴，今岁暮春迟。
　　银杏舒新叶，木兰盖绿枝。
　　花当亭畔发，香逐雨中移。
　　别殿陈鲜蜜，尚方献瑞芝。
　　老来舞膝下，珠草到仙墀。
　　敬上乔松祝，欣瞻王母仪。
　　捧觞称寿句，进酒问安词。
　　地润铺红萼，波澄敛玉池。
　　高峰多爽气，绮树得丰姿。
　　漏转催辰半，表行近画奇。
　　承欢同家日，孝思莫违时。
　　会庆思经义，千秋古训垂。”
　　太后听完后，笑着打趣道：“你啊你，越发的黏皇额娘了。”
　　“皇额娘……”康熙叫了一声，不再说话。
　　太后失笑道：“有你陪着皇额娘，皇额娘这心里啊，就跟吃了蜜一样甜。”
　　康熙笑道：“那儿子准备的蜜汁肉脯，皇额娘一会儿定要尝尝啊。”
　　“好，好。”
　　太后屏退左右，才同康熙说道：“我与你皇祖母惯来是不爱管朝政的，如今你做什么，我自然也不会管。”
　　她笑道：“你惯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胤禔那孩子也不过是圈禁。这就很好。”
　　康熙道：“这些儿子心里都有数，皇额娘你只管颐养天年就是。”
　　太后笑道：“好好好，知道你嫌皇额娘话多，皇额娘不说了，你心里有主意就好。”
　　康熙笑着，叫人为端来了蜜汁肉脯：“皇额娘你尝尝这个，这个我吃着好。”
　　太后失笑，尝了尝：“味道果然不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聊着天。
　　四月，康熙要巡视塞外，临行时，想起太后的话。随后下了一道谕旨：“大阿哥行止甚暴戾无耻，并不念及父母兄弟，杀人害人，毫无顾忌，任意妄为。朕在宫中，伊何能为。倘朕躬在外，伊或挟一不堪太监，指称皇太后懿旨，或朕密旨肆行杀人，猖狂妄动。诸阿哥皆兄弟也，称有旨意，谁敢拦阻，关系甚大。”
　　王公大臣急忙商议。
　　最后决定派遣八旗护军参领八人、护军校八人、护军八十人在胤禔府中监守。
　　康熙并不放心，又加派了贝勒延寿、贝子苏努、公鄂飞、都统辛泰、护军统领图尔海、陈泰，并八旗章京十七人，更番监视。
　　康熙随后对这些官员下了一道严谕：“如果谁玩忽职守，将等着被灭九族。“
　　众人不敢有所徇私，监察胤禔时，更不敢和胤禔说一个字。
　　胤禔得知此事后，越发的心灰意冷。
　　他如今不能出门，只能在府中行走。方才知道太子当年被圈禁有多难受。
　　但即便再来一次，他也不后悔。
　　他只是恨，为什么自己不是最后的那个胜利者。
　　但事到如今，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虽是圈禁，只要他不出门，别的都好说。
　　看书、画画、下棋、宠幸侍妾，一切能打发时间的，都被他试了个遍。
　　出行塞外时，康熙再次染病。
　　他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比年轻的时候。稍有劳累，便难免染病。
　　荣妃所生二公主和硕荣宪公主，得知后，骑马赶来。
　　她问过弟弟们，关于康熙的病情，得知并无大碍，但还是贴身照顾康熙。
　　亲膳问安，晨昏不辍，几天几夜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有分毫照顾不周。
　　康熙皆看在眼中，心中颇为欣慰满意。
　　康熙身体稍安后，他下旨褒奖，言她至诚至孝，是所有公主中最为宽厚一人。
　　不久后，康熙命礼部准备典礼，晋封和硕荣宪公主为固伦荣宪公主，乃众公主中之最。
　　六月二十六日，皇考端顺妃崩逝，谥曰端顺太妃。
　　康熙回宫后不久，待过了丧期，又前往畅春园歇息。
　　乌玛禄亦随行。
　　待到七月，方才知道和硕愠恪公主难产去世已半月有余。
　　乌玛禄也做不得什么，为公主烧了手抄的两卷经卷，以作超度。随后叮嘱来请安的胤禛，让他多照顾些胤祥。
　　胤祥如今，丧母失妹。
　　需得多加注意。
　　胤禛道：“额娘放心，这些日子，我比往日更勤的邀见十三弟。”
　　乌玛禄颇为欣慰的点头。
　　胤禛想了想又问道：“我听琉璃姑姑说，额娘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十四弟了。”
　　乌玛禄微微摇头：“随他去吧。他过不了心里那关。”
　　胤禛劝道：“额娘小惩大诫就是。我听闻十四弟近些日子颇为老实，不像从前。”
　　他又劝道：“我是不爱那些，可十四弟性子活泼，常在外行走。上下打点的花销，必少不了。”


第177章 
　　“他常与八弟他们相聚。一两次还好，时间长了，他必要回请。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倒也怪不得他。”
　　“我知道。”乌玛禄慈爱的看着他，“待你十四弟正经过日子时，我自会见他。”
　　“都是些好姑娘，不该被他磋磨。”
　　胤禛点头道：“是这样的。静姝前些日子去参加宴会回来，见到了十四弟的福晋，同我说起这件事，她心里几分记挂。”
　　“所以你就来了。”乌玛禄含笑看着他。
　　胤禛点头。
　　乌玛禄叹息道：“十四是个好孩子，他勇敢坚毅有恒心，聪明且讨人喜欢。只他……得长大了。都快三十的人了，怎能这么不着调。”
　　胤禛点头：“是。”
　　乌玛禄摆手：“不说这些了，你这些日子见你九妹妹没有。”
　　“静姝见了，说是九妹妹如今瞧着胖了些，颇为温婉。”
　　“那就好。”乌玛禄道，“她前些日子带五福来瞧，那孩子胖乎乎的，跟个年画娃娃一样。”
　　胤禛陪着笑。
　　乌玛禄打量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对这些没兴趣，你忙你的去吧，没事儿就叫静姝和你九妹妹进宫陪我就是。”
　　胤禛行礼：“儿子告退。”
　　天气渐热。
　　康熙盘算着，带着后妃打算去京郊泡温泉去。
　　喇嘛拦道：“皇上，此行不利，大凶。”
　　康熙沉默片刻：“我带你也一起去，怎么样？”
　　“可以。”
　　于是康熙带着后妃及喇嘛一块儿泡温泉去了。
　　琉璃随行伺候。
　　乌玛禄早些年也跟着康熙一块儿来这儿泡过温泉，也算熟悉。
　　她泡完后，对琉璃和尹双儿二人道：“这解乏得很，你二人也泡一泡，好睡觉。”
　　二人谢恩。
　　乌玛禄由小宫女服侍歇下了。
　　在温泉这待了几日，颇为岁月静好。
　　宜妃虽然随行，但从不到她跟前来。
　　乌玛禄也自不往她跟前去。
　　偶有在太后面前相逢，宜妃也只当乌玛禄不存在，乌玛禄倒不大在意。
　　太后私下拉着乌玛禄的手，劝道：“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受委屈了。”
　　“没什么委屈。”乌玛禄含笑道，“倒是叫主子看笑话了。”
　　她这般说，太后心中倒有那么两分不是滋味，难免要常邀乌玛禄来走动，每每都会赏些东西。
　　至于宜妃，宜妃一贯天真爱娇，性情叫人喜欢。
　　太后亦是喜爱宜妃的。
　　自然，乌玛禄也喜欢宜妃。
　　只乌玛禄是个内敛的性子，不大主动亲近人。见宜妃不喜自己，她也不赶着上前，只做个点头之交。
　　康熙毕竟政事繁忙，待了几日，便带着众人回畅春园了。
　　畅春园中，规矩没宫中那么多。
　　乌玛禄也乐得出门走走。
　　用完晚膳后，便由琉璃、尹双儿扶着出去走走。
　　喜宝带着儿子来请安。
　　孙五福行完礼后，笑眯眯的扑上前道：“外祖母。”
　　乌玛禄半弯腰比了比他：“哎呀，咱们五福又长大了呢。”
　　孙五福一本正经的点头：“我要快快长大，才好保护娘和外祖母。”
　　乌玛禄笑着起身：“这孩子颇有孝心。”
　　喜宝笑道：“他爹惯说他是个小滑头。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也不知道随了谁。只怕以后，少不得祸害别人家的姑娘。”
　　孙五福不大懂她们在说什么，闹道：“我才不要！我只要娘跟外祖母。”
　　几人笑了起来。
　　喜宝带着孙五福陪乌玛禄闲逛。
　　乌玛禄看书颇多，对于不少历史典故轶闻都颇为熟知，随便看到一种花，便能讲出一个典故来，直听得孙五福欢欣不已。
　　喜宝笑道：“他就爱往您这儿来，不来，他还会催着来。他说您知道的可多了，可会讲这些故事了。”
　　乌玛禄笑道：“有空就来呗，我待着也是待着。”
　　喜宝笑道：“是，这不有空就来见您了嘛。”
　　乌玛禄笑了笑。
　　日子一晃而过。
　　十月，康熙命九贝子胤禟，前往翁牛特，送和硕愠恪公主的丧事。
　　同月二十一日，大封典礼正式开始，正式颁布众皇子晋封册文。
　　分别晋三贝勒胤祉为和硕诚亲王。
　　四贝勒胤禛为和硕雍亲王。
　　五贝勒胤祺为和硕恒亲王。
　　七贝勒胤祐为多罗淳郡王。
　　十阿哥胤?为多罗敦郡王。
　　九阿哥胤禟、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祯俱封为贝子。
　　无封号。
　　这样的喜庆自然跟八贝勒胤禩无关。
　　胤禩早就知道，又有郭络罗姝妍陪伴在旁，倒也不至于有多伤心。
　　他只是闭门谢客，和郭络罗姝妍独坐。
　　两人喝着小酒，吃着菜。
　　翊坤宫中，宜妃撒娇道：“皇上怎么偏给了胤禟一个贝子。”
　　“又不是只封了他一个贝子。”康熙不软不硬的回了一句。
　　宜妃不依道：“其他起封便是贝勒，是奴才让皇上不高兴了，还是胤禟让皇上不高兴了，才只给了个贝子。”
　　康熙懒得和她讲这些。
　　听她说了几句，更加厌烦，起身道：“行了，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宫里，少出去行走。胤禟以后让他少入宫。”
　　康熙离开翊坤宫。
　　宜妃怔怔的问道：“花姐，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皇上……”花姐不敢说。
　　“他是让我禁足……是吗？”宜妃愣愣的问道。
　　花姐只敢点头，不敢说话。
　　宜妃拿起茶杯掷了过去，花姐不敢躲，额头上起了包，衣服湿了一片。
　　宜妃骂道：“滚出去。”
　　花姐连忙退下，关了门。
　　门外的小宫女轻声道：“花姐姑姑，皇上身边的刘公公传皇上口谕，让咱们主子禁足。”
　　“知道了。”
　　小宫女道：“姑姑快去换身衣裳吧，咱们守着。”
　　花姐摇头：“忍忍吧，免得主子更气。”
　　宜妃在里面喊道：“你们在门外嘀咕什么呢！滚远点！”
　　众人离开房门。
　　宜妃将屋中瓷器砸了一地。
　　末了，倚在床上喘气，她不明白，皇上向来是宠她的，她要什么给什么，怎么今日却这般？
　　明明之前，她担心姐姐，失夫寡居的姐姐便进宫当了贵人；她担心阿玛，阿玛便做了大官。
　　她得不出个解释。
　　她扑在被上，嘤嘤哭着。
　　康熙转身去了永和宫，进屋就松了口气：“还是你这儿好，宜妃闹得我头疼。”
　　“宜妹妹向来就是那个性子，习惯就好。”
　　康熙挑理道：“向来只有别人习惯朕的，哪有朕去习惯别人的。”
　　乌玛禄也不和他争，翻书，自顾自的看着。
　　康熙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拿起书，自个儿也翻着。
　　十二月末，一封来自五台山的信轻骑快马的入了宫，康熙接了信后，颇为焦虑。
　　康熙强忍着内心的焦虑过完节，便让人着手准备前往五台山的事。
　　公元1710年，康熙四十九年。
　　二月初二日，康熙率众人前往五台山，进香礼佛，顺带巡视民情。
　　康熙本次巡游携太子胤礽、和硕诚亲王胤祉、八贝勒胤禩、多罗敦郡王胤?、皇十三子胤祥、固山贝子胤祯随驾。
　　乌玛禄亦随行在侧，除此外，还有佟佳苍雪、和嫔瓜尔佳氏、高在仪随行。
　　高在仪地位比不得她们，也和她们说不到一块儿，也是个老实本分人。她们也不是显得无趣的人，自然没人去挑她什么礼。
　　佟佳苍雪感叹道：“这倒是咱俩头回一起出门。”
　　她挑起马车窗帘看了看，感叹道：“细看来，倒和我当年与爹娘一同去踏青，没什么差别。”
　　乌玛禄跟着瞥了一眼儿，道：“刚出来那几日，的确有趣，时间长了，便也无聊得很。”
　　她招了招手上的书：“我带了些话本，你们闲得无聊了，也可以一起看看。”
　　高在仪小心道：“德妃娘娘，我能选一本吗？”
　　乌玛禄指给她看：“那小箱子里尽是话本，你看完了，自行换一本就是，不用专程跟我说。”
　　高在仪细声细气道：“谢谢。”
　　和嫔凑过来：“德姐姐，我不喜欢看话本，你有没有带别的东西啊。”
　　乌玛禄取出一副象棋。
　　佟佳苍雪也笑着取出一副围棋。
　　佟佳苍雪逗她：“你啊，要学会给自己找解闷儿的。”
　　和嫔为难道：“可我都不会。”
　　乌玛禄奇道：“那你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
　　“我不爱做绣活。”和嫔认真思考着，“我喜欢跳舞，我也会弹琵琶，弹的可好了。”
　　她笑道：“上回我弹错了，皇上看了我一眼，给我指出来了。这叫什么……什么……曲什么，误什么的。”
　　佟佳苍雪接道：“曲有误，周郎顾。”
　　和嫔连连点头，佩服道：“皇上什么都会。”
　　佟佳苍雪逗她道：“那可不。只是这马车上，哪有琵琶，也不能让你跳舞。你要怎么打发时间呢？”
　　和嫔叹气：“就是说啊。”
　　乌玛禄翻箱子倒腾出叶子牌：“来吗？”
　　其余三人皆摇头：“不会。”
　　乌玛禄笑眯眯：“我教你们。”
　　她提醒她们：“只不过要小声些，免得丢了皇上的面子。”
　　几人点头。
　　路上几人就打起了叶子牌。
　　康熙虽然听随行的人说了她几人的事，最终也只是摇头，并未计较。
　　和嫔后来悄悄和佟佳苍雪说：“我之前听旁人讲，还以为德姐姐是那种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的人。哪知道也是个敞亮人。早知道的话，我早就来见她了。”
　　佟佳苍雪拍了拍她手臂：“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提醒她：“回宫后，你要有空也可以来找我两。”
　　“好。”和嫔笑眯眯的。
　　几人到了五台山，一切行程自有人安排，几人住下后，约着在五台山各大寺庙走了走。
　　后世所见的历史，在今时，也不过是寻常。
　　胤祥同胤禛交好，自也是来拜见了乌玛禄。
　　胤祯来时，正好撞上胤祥，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
　　乌玛禄面无表情的看着胤祯，没有说话。
　　胤祯立马道歉：“十三哥，对不起。”
　　“无事。”胤祥行礼后离开。
　　胤祯一屁股坐下：“额娘，我不喜欢他，你以后不要见他了。”
　　“想的挺好，你继续想着吧。”
　　乌玛禄不惯他这些臭毛病。
　　胤祯拉着乌玛禄撒娇：“额娘~”
　　乌玛禄笑道：“撒娇啊，撒娇也没有用。你自己想不开的事，凭什么要委屈别人。”
　　胤祯哼道：“额娘向来帮理不帮亲，四哥也一样。”
　　“总比你帮亲不帮理的好。”乌玛禄拍了拍他手，“自己做错了，不敢认，要委屈别人。这难道是一个人该有的行为吗？”
　　胤祯听她这样说，捂着心口叫道：“我的额娘诶，你说这样的话，是要痛死我吗。”
　　乌玛禄弹了他脑门一下：“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胡搅蛮缠。额娘可真心疼静儿。”
　　静儿乃胤祯嫡福晋完颜氏的闺名。
　　胤祯哼道：“这不是因为在额娘面前嘛。”
　　乌玛禄拍了拍他：“好了，你这一天天的没个正形，我跟你说正经事。”
　　胤祯整了整神色，道：“额娘请说。”
　　“我是不管你们的那些争斗，也不管你跟谁好。但你要记住一点，不论你为了什么和你四哥斗，但你们毕竟都是我所生。”乌玛禄认真的看着他，“我不希望你们走到不死不休的那天。”
　　胤祯要说话。
　　乌玛禄打断道：“我对你四哥也是这样说的。”
　　乌玛禄颇为认真：“不论你们谁走到了最后，都要留你们其他兄弟的一条命。”
　　胤祯点头：“儿子记住了。”
　　“好。”乌玛禄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不喜欢你四哥亲近十三。可怎么办呢？现在已经这样了。”
　　乌玛禄叹道：“为人父母，也只希望你们能平安健康，别的都是次要。”
　　胤祯握着乌玛禄的手，认真保证：“我会的，额娘不要担心。”
　　他佯装轻松道：“额娘难得来趟五台山，我陪额娘走走？”
　　“好。”
　　两人漫步五台山，乌玛禄向寺中求来一条开过光的红绳玉扣手链，为胤祯系上。
　　乌玛禄看着他，淡笑道：“愿我儿无病无灾，平安到老。”
　　后来，已改名为允禵的胤祯，在看守皇陵时，在被圈禁时，不止一次的摩挲着手上破旧暗淡的手链，不止一次的想到了当年的五台山之行。


第178章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额娘一同出行。
　　那天的天气很好，他的额娘希望他能好好的过完一生。
　　他无病无灾，平安到老了，足活了近七十岁。
　　在古时，已是高寿。
　　后来无数次的想起，他也只庆幸他的额娘去得早，不至于亲眼见他们兄弟反目成仇。
　　他很想额娘和皇父。
　　也想当年兄弟们嘻嘻哈哈，即便有所龌龊，也不过阴阳怪气几句。
　　哪像后来，大厦将倾，分崩离析。
　　可终究回不去了。
　　现在，他还不知后来的那些悲哀绝望。
　　他只是撒娇道：“额娘只许给我一个人，不许给别人。”
　　乌玛禄笑着逗他：“那可怎么办？我给你四哥求了个平安扣，给你九妹妹也求了个差不多的。”
　　胤祯不高兴道：“那为什么不给我求个。”
　　乌玛禄笑道：“你就在我身边，这就不带你自己来选了吗。”
　　胤祯拉着她，不大高兴道：“额娘给四哥和九妹妹选了也就选了，可不许再给我们之外的人了。”
　　乌玛禄点头：“好。”
　　胤祯这才高兴起来，又陪乌玛禄走了会儿，下午用了晚膳，才回自己住处。
　　康熙晚上来的时候问她：“你下午去哪儿了，不见人影。”
　　乌玛禄道：“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康熙笑而不语。
　　康熙翻了几页佛经，同乌玛禄道：“过几日，你陪我去见个人。”
　　“好。”
　　五台山的生活依旧平静，却带了点儿和紫禁城不同。
　　晨钟暮鼓，檀香袅袅，梵音阵阵。
　　僧人们齐诵经。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煞纲庄严……”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行邪道者。悉令安住菩提道中……”
　　……
　　乌玛禄静听梵音，和佟佳苍雪一起于后院厢房中品茗。
　　佟佳苍雪道：“你倒说得对。刚开始，的确有趣。如今待久了，也就觉得，外面不过如此。”
　　“人心易变，很容易就会腻烦。”
　　“是啊。”佟佳苍雪眯着眼，坐在藤椅上，在檐下，望着远处的白云。
　　侍卫、宫女们都离得很远。
　　佟佳苍雪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因为相士的批语，一直未嫁。”佟佳苍雪慢悠悠道，“她最开始觉得没有关系。直到后来，她有了喜欢的人。”
　　“后来呢？”
　　“后来她就进宫了。”
　　佟佳苍雪笑了起来，问她：“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好不好笑，有不有趣。”
　　佟佳苍雪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老了。”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
　　“我恨不动了。”
　　也爱不动了。
　　她年少时觉得重要的东西，如今看来，也就那样。
　　前些日子，她听说，那个人已经儿女成群。
　　她还听说，那个人的嫡妻是很好很好的女子，温柔婉约，善良大方。
　　不似她这般脾性古怪。
　　她在一瞬间，也就放下了。
　　今生今世，也就这样了。
　　乌玛禄举杯：“敬你。”
　　她指了指自己：“敬我。”
　　她对着虚空一举杯：“敬这天下的女子。”
　　佟佳苍雪举杯，闻言一怔，又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我除了有一个好家世。余下的，没一个能比得过你。或许，这天下的女子，也没有几个能比得过你。”
　　“你聪明，通透，有胸襟。坚强勇敢又善良。在这深宫里，我每每见到你，便也觉得，原来这世上不需要将自己变得阴暗丑陋，也能获得很多东西。”
　　佟佳苍雪举杯敬她：“我不如你。”
　　“我也敬你。”乌玛禄还了一杯。
　　乌玛禄再倒了一杯，对着虚空敬了敬：“这杯千红同窟，万艳同杯，敬这天下人。”
　　佟佳苍雪亦举杯同庆：“共敬。”
　　佟佳苍雪一饮而尽：“你也看过《石头记》？”
　　乌玛禄笑而不答，看向佟佳苍雪，打趣道：“咱俩算不算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只是不知道咱俩的黄与苍去了哪？”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好半晌，佟佳苍雪止了笑意：“是你让我觉得，进宫不算得糟糕。”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乌玛禄笑道。
　　“你不觉得我脾气古怪？”
　　乌玛禄摇头：“你这样很好。”
　　佟佳苍雪：“你也很好。”
　　佟佳苍雪闻言大笑起来。
　　她是聪慧狡黠，自有想法的女子。
　　不喜欢她的人，觉得她脾性古怪。
　　喜欢她的人，便爱她的灵秀。
　　乌玛禄只看人好，不计较他人的不好。自是觉得佟佳苍雪哪里都好。
　　两人笑着，饮茶，吃着干果蜜饯闲聊。
　　和嫔和高在仪二人去后山逛完，觉得无趣，便来寻她两。
　　四人聊了会儿，商量着去打叶子牌。
　　三日后，康熙带乌玛禄去了一处院子。
　　院中有一位须发皆白的僧人，面容平静，慈悲安详。
　　僧人看着她，微微笑着，似乎了然一切：“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乌玛禄疑惑的看向他，又看向康熙。
　　康熙向她点头。
　　乌玛禄双手合十行礼道：“多谢大师体恤。”
　　“既来之，则安之，只将一切当成命中注定就是。”醒迟长老说，“万般皆是因果纠缠，方成今日。”
　　他似乎知道一切。
　　若是从前，乌玛禄还有话问。现如今，她已无话可问。
　　醒迟长老温柔而宽和的看着她：“我听他说，你认为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点头：“这很好。”
　　“语言，行为，总会导致无尽结果，而不论是何种结果，总会结果。”醒迟长老说，“我在接纳我的结果，你也要接纳自己选择的结果。”
　　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乌玛禄略微沉吟后，问他：“如果一个人没得选，那她也要接受这个结果吗？”
　　“人永远不会没得选。所谓的没得选，只不过是因为，你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恰恰是你不想选的那个。”
　　乌玛禄垂目：“我大抵明白了。”
　　乌玛禄复抬头看向他：“所以……的确一直以来，是我自己在逃避。”
　　醒迟长老笑而不语。
　　他取出了一个玉佛吊坠给她：“愿你平安顺遂。”
　　乌玛禄双手接过：“谢谢。”
　　醒迟长老看向康熙：“你坐下吧。”
　　康熙也跟着坐下。
　　醒迟长老打量着两人：“你们要好好的。”
　　乌玛禄点头。
　　康熙忍到如今，再也忍不下去。
　　他道：“你在外面等我吧。”
　　乌玛禄看了康熙一眼，点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醒迟长老从手边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七块宝石镶嵌而成的黄金手镯。
　　他递给康熙。
　　他说：“我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叫我一定要带上它。”
　　“日月轮换，如今已过去五十载春秋。”醒迟长老说，“我大抵知道这是什么了。”
　　醒迟长老看着康熙：“交给你了。”
　　康熙握着七情镯，讷讷不能言。
　　醒迟长老却早已看开这些：“你皇祖母去了，你也老了，儿孙绕膝。这些都很好。”
　　“玄烨，你是皇帝。”醒迟长老平静而了然道，“当年，孝献皇后过世，我亦不欲留于京中。再者，那时的我，也怕遭遇你如今的困境。”
　　他眼中没有任何父亲对于儿子的感情。他只是像一个长者，遇到了能说得来话的人，于是多说了几句一样。
　　“做了帝王，便不能做寻常人。甚至，不能够做人。”醒迟长老看着屋外，他好似能透过屋子木板，看到外面的山水，看到这整个大清天下，他说，“你远比我那时更艰辛，但你也远比我更幸运。”
　　醒迟长老说：“她是很好的人，为了你，自愿留在人间。”
　　当他看见那女子第一眼，便知道这就是他让玄烨带来的那位，羁留在此世的异乡他客。
　　他不知道她来自于哪儿，但他看出她的修行极高，足以不再轮回于五浊恶世，却被红绳系于玄烨身边。
　　唯有那女子，心甘情愿的允诺了玄烨，才会如此。
　　醒迟长老感叹道：“她有菩萨心肠，行了菩萨事。愿为度你，而留人间，我所不如也。”
　　康熙无话可说。
　　醒迟长老看向他，满目平和：“替我向你皇额娘道声歉，是我误了她。”
　　醒迟长老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醒迟长老道：“玄烨，走吧，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他闭上眼。
　　康熙迟疑着退了出去，他将七情镯放于袖中。
　　不多时，主持遣僧人来报，说是醒迟长老下午圆寂了。
　　问了问时间，差不多是醒迟长老和康熙见面后不久的事。
　　康熙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一直避而不见的皇父，这次见他，只为交待后事。
　　他竟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他在醒迟长老棺木前久坐，听着梵音绕耳。
　　他什么都没想，却感到了悲苦。
　　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乌玛禄陪他坐了会儿，让宫人给他备好热茶，又吩咐胤祯和胤祥多照顾着些康熙，才下去歇息。
　　夜里，尹双儿来报，说是琉璃去了。
　　乌玛禄躺在床上半晌，才支起身，披好外衣，去厢房看琉璃。
　　琉璃年岁比她还大些，早已退了青春年华，如今年过半百。
　　乌玛禄坐在琉璃身旁，神情平静的看了好一会儿，吩咐尹双儿：“叫人来为她装敛吧。”
　　她伸手摸了摸琉璃规整的发髻，她说：“她生前最好体面。”
　　尹双儿心里难过，劝道：“琉璃姐姐梦里走的，主子不要难过。”
　　“没事。”乌玛禄看向她，“快去让人准备吧。”
　　乌玛禄摸了摸琉璃冰凉的脸颊。
　　她喃喃着：“好姑娘，你去吧，去吧……”
　　若有来生，莫要再投生到这些年代，做什么奴才了。
　　愿你来世，生在春风里，走在阳光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从来都未曾将身边人看作是奴才，琉璃更像是她妹妹一样。
　　她将自己常用的手帕随琉璃入棺。
　　康熙遣人来请她。
　　她到了醒迟长老的院子。
　　康熙让她与自己同坐，乌玛禄坐下。
　　康熙说：“我听说，你那个叫琉璃的宫女也去了。”
　　“是。”
　　康熙叹道：“她是个忠仆，便以贵人之礼下葬，陪葬在醒迟长老棺木处吧。”
　　康熙说：“埋葬地是我特意让人算的，是块风水宝地。”
　　乌玛禄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康熙握着她的手，微微摇头：“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我其实从未想过要和你白头。”他突兀的说起了这话，“你让我觉得恐惧。在你面前，我仿佛变得不是我了。我总想着，等有一日，腻了，便冷落你。”
　　他抬首望天。
　　屋外，天已暗沉。
　　“这一生，我和好几个人都许过白头，唯独和你没有。到头来，却是你陪在我身边。”康熙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也许……总是天意弄人吧。”
　　“这世上事，是说不准的，未必都能得偿所愿。”乌玛禄回握着他的手，看向他，“谁与谁，都不过是同路一程。”
　　她知道他不愿意听这些大道理。
　　所以，她说：“我所能陪你的，也不过是我的一生。余下的，不敢多许。”
　　这样的许诺，总让他觉得不够。
　　但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再强求什么。
　　乌玛禄不再说什么，而是静静陪伴。
　　他不安的心，渐渐的落了下来。
　　他困倦的开始打瞌睡。
　　乌玛禄让胤祥和胤祯把康熙抬到床上歇息。
　　乌玛禄吩咐他二人：“这些日子，你们多辛苦些。”
　　“是。”
　　两人虽不对付，但不会在这些事上找麻烦。
　　乌玛禄离开了。
　　几位后妃和皇子，轮换着陪康熙。
　　康熙在醒迟长老停灵七日后，才走出房间，让人准备回京的事。
　　临行之前，康熙御赐其一块石碑，碑文为“当堂常赏”四个大字，其碑上布置，如铜钱般，上为“当”字，下为“堂”字，右为“常”字，左为“赏”字。
　　三月初五，巡幸队伍回京。
　　回京之后，未过几日，御史参劾户部堂官希福纳等，侵贪户部内仓银。
　　康熙遣人去查，由和硕雍亲王胤禛监察。
　　他自是有所考量。
　　几个孩子中，独胤禛最不会和稀泥，秉公直办。


第179章 
　　银钱有关之事，必定官官相护。
　　交给胤禛，他放心。
　　他等忙完政务，去见了太后一面。和太后说起了皇父临终遗言。
　　太后闻言，轻轻摇头：“随他去吧。”
　　她原是恨过他的。
　　她也并非自愿来到这个紫禁城中，她与他本是同等可怜。
　　他却从未怜悯过她，不肯好好待她。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
　　她怎能不恨他？
　　可如今，半生已过。
　　他去了，她也老了。
　　这些事情再计较，也没有什么意思。
　　她与他，今生今世皆已荒芜，便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人总是这样的。
　　争名夺利，汲汲营营一辈子。
　　到头来，一死便万事皆空了。
　　太后平静的，邀请康熙留下用膳。
　　席间，太后和康熙聊了聊胤祺的事。
　　“胤祺府上，说是又要添丁了。”说到这里，太后叹了口气，“若是如意还在，恐怕也有孩子了。”
　　康熙沉默了会儿：“如意福薄……”
　　他并非真的不爱如意，只他向来知道，顾死的，也得顾活着。
　　如意终究已死，若是太后和德妃为如意久哀，损了身体，反而不值当。
　　康熙转了话题：“过些日子让胤祺那小子带府上孩子进宫瞧瞧您。人多，也热闹。”
　　“好。”太后应下了。
　　过得几日，和硕恒亲王胤祺同其福晋，带着府上孩子，进宫见太后。
　　小孩子一多，便热闹。
　　太后如今年纪大了，越来越爱热闹。见他们来了，忙笑着让身边伺候的小宫女端来点心。
　　她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些甜的，但想着孩子们爱吃，让小厨房特意做的。
　　她瞧着孩子们多吃了两口，脸上便越发多了几分笑意。
　　胤祺陪太后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说着他近些时日瞧见的新鲜事儿。
　　他说：“府里的马难产，差点儿生不下小马。多亏管马的仆役里有个经验老道的，帮着生下一只牝马。”
　　太后惊了一下，听完后忙道：“该赏，该赏。”
　　“是，我让他以后专管马厩的事。又赏了十两。”
　　“这好。”
　　五福晋笑道：“前些日子，京西来了变戏法的，听说变得不错，好多百姓都去看了。”
　　“百姓的玩意儿，也就看个闹热。”胤祺道，“总归难登大雅之堂。”
　　太后笑了笑：“是这么个理儿。”
　　孩子们过来，行礼道：“皇祖母，我们想去御花园玩儿。”
　　这宁寿宫的确没什么玩儿的。
　　太后应允了。
　　胤祺和五福晋两人随侍在她身边。
　　岁月静好。
　　胤祺满意得很。
　　他不愿在是非里掺和，如今这日子，正是他想要的。
　　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活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他向来活得清醒，所以他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
　　即便额娘要让他去帮九弟，他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没当真。
　　哎呀，今天天气可真好。
　　另一边，胤禛查出户部尚书沈天生等串通户部员外郎伊尔赛等，包揽湖滩河朔事例额外多索银两一案。
　　此案涉案银两达六十四万余两，牵连的官吏多达一百一十二人。
　　胤禛略微沉默后，将此事结案陈词上交。
　　里间一五一十，没有错漏。
　　康熙拿到奏折后，独坐许久。
　　他深知，此事若追究到底，定然会杀得人头滚滚。
　　若他再年轻个十岁，他定然会追查到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胆气。
　　可他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近年多病，他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年头好活。
　　他怕只怕在，如果他下定决心追查，朝政动荡。若逢他崩逝，只会给后继者留下个烂摊子。
　　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他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了。
　　可他已经老了。
　　他看着呈上来的档案，他的头脑再也没有这样清晰过。
　　大清需要一位铁血帝王，固执坚强，不会为私人情感所动的帝王。
　　唯有这样的帝王，才能扫除积弊。
　　那些仁弱的，与大臣交好的皇子，只会让这些弊端越积越多。
　　直到某一日，这个偌大的国家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弊端，于是整个国家分崩离析。
　　他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大清基业。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毁在自己，以及自己后人的手中。
　　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有这样清晰的认识到，胤禛已经是他所有选择中，最符合他要求的那个了。
　　他苦笑起来，德妃还真是给他养了个好儿子。
　　他既已经想清楚，便很快下了决断。
　　他手书了一份传位诏书，只留着玉玺未盖。
　　若是老四能够一直固执铁血，那么，这皇位给他又如何。
　　这大清江山绝不能断送于自己与自己后人之手。
　　他再一次的念叨着。
　　他将诏书放好。
　　随后，面对这次贪污案件，他下了诏书，只把希福纳革职，其余官吏则勒限赔款。
　　他对朝臣道：“朕反复思之，终夜不寐，若将伊等审问，获罪之人甚多矣。伊等皆肱骨大臣，为大清效力多年。纵有错漏，朕也念着，得饶人处且饶人。伊等补上错漏就是。”
　　众臣磕头谢恩：“皇上仁爱。”
　　下了朝，有人和胤禛打招呼。
　　胤禛还了一礼，并不说什么，随后和胤祺离去。
　　回去的路上，胤祺问他：“四哥，你不高兴。”
　　胤禛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胤祺劝道：“四哥，你就是性子太过爱洁，容不得丁点儿污秽。可这世上哪儿有……没有一点污秽的地方。”
　　胤禛沉默不语。
　　胤祺劝道：“皇父如今施行仁政，对于诸事皆是重拿轻放。这哪是你我能劝动的。”
　　胤禛闷道：“我知道。”
　　胤祺知道胤禛就是这么个德性，然而相交多年，兄弟情分还是有的。
　　他劝道：“你呀，还是像我一样看开些，只管把小家过起来就是。”
　　胤禛闷道：“若是人人都像五弟你这样想，只管自家的事。这天下离乱起来，也就不远了。”
　　胤祺好心安慰他，被他这样一说，即便知道这就是胤禛惯常的品性，心里也有几分不舒服。
　　胤祺本就性格敦厚温柔，也说不出什么过激的话，却也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哦。”
　　胤禛心中有几分懊恼，他知道胤祺是为了自己好。
　　他本不是那个意思，但也不知怎的，话一出口便变了味儿。
　　他有些想要解释，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生怕多说多错。
　　他只好沉默着跟胤祺骑马回府。
　　胤祺到地儿后，行礼道：“四哥，我还有事儿，就不去你府上叨扰了。”
　　胤祺转身进府。
　　小厮牵马从后门进。
　　胤禛看着胤祺的背影，几欲张口，却到底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只好继续沉默。
　　等胤祺进府了，胤禛才打马离开。
　　而此刻，八贝勒胤禩却被朝臣簇拥着出了宫门，同聚酒楼赴宴。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在座官员没有一个不奉承奉迎他的。
　　宴会毕。
　　酒楼是九贝子胤禟所开，胤禟吩咐掌柜的记账，月末才好对账。末了，又取了上千两的银票给了胤祯。
　　胤禟道：“如今生意上周转不开，等过几天周转开了，我再给你府上送去些。”
　　胤祯有些不大好意思。
　　胤禟搂着他肩笑道：“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我的就是你的，你计较这些，我反而要不高兴了。何况这些年来，我也没少为八哥打点，你看我计较这些了吗。”
　　胤祯捏着钱，还是有几分抹不开面：“这……”
　　胤禟拍他肩道：“你四哥又不帮你，你额娘又不见你。咱们不帮你，还有谁帮你。”
　　“先把日子过起来。”胤禟劝他，“你又不善于做生意，府上花销也不小。你要不往家拿钱，弟妹心里也不高兴。顾着兄弟情谊，也得顾着家里。”
　　胤祯心中感动：“只你们真心为我。”
　　胤禟笑道：“你这说得哪儿的话？咱们是兄弟，不真心为你，还会为谁。”
　　胤禩这会儿送走了众人，回来了，听见二人对话，笑道：“过些日子你带着弟妹来府上，你嫂子记挂着你们，说是许久未见了。”
　　过得三五日，胤祯带着十四福晋去了八贝勒府。
　　胤禩给了胤祯一些田契，叮嘱道：“你可再不能像之前一样，为了与我们出去，把这些都给卖了。”
　　胤禩道：“你是我弟弟，难道我会希望你过得不好吗？跟我们出去，你不花钱，也没人说你什么。”
　　胤祯羞窘道：“哪有你们一直花钱，而我不花钱的道理。”
　　胤禩笑了笑，没说什么，而是再次叮嘱：“这些东西可不兴再卖了。”
　　胤祯忙点头。
　　待用过晚膳后回府，胤祯问过十四福晋。
　　十四福晋道：“八嫂给了些金银首饰和一些地契。”
　　胤祯叹了口气：“是我不成器，才要他们一直担心。”
　　十四福晋斟酌了半晌，虽知胤祯不爱听这话，可她还是得劝谏。
　　她道：“当年分府的时候，额娘怕咱们过得不好，就给了不少的东西，后来又一直补贴。”
　　“八哥、九哥、十哥这些年对咱们也都有补贴，却连额娘的一半都没有。”
　　胤祯颇为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四福晋叹了口气：“八哥、九哥、十哥是很好的人。我心中也一直感谢他们的恩情。我并不是要劝你不跟他们来往，只是觉得……他们对咱们再好，也比不上额娘对咱们的好。你既然会感谢他们，为什么还要跟额娘赌气呢。”
　　胤祯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来。
　　他恼道：“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把这些收起来，下去吧。”
　　十四福晋将东西收好，下去了。
　　府中一向是她管事，这些田宅地契，到了家中就是她打理。
　　胤祯自己坐着。
　　他就是感到不悦。
　　九哥的额娘就是没少给九哥补贴，凭什么他额娘不可以。额娘眼中只有四哥，他做什么都不好，都不对。
　　他才不要低头。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夜里，他还是没有缓过这口气，自己一个人独睡。
　　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他的额娘是宜妃母就好了，无论他怎么样，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还生怕不够。
　　他额娘和四哥一模一样，总是帮理不帮亲。可他想要的是帮亲不帮理。
　　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
　　又或者，他的额娘只有自己一个孩子就好了。
　　有四哥在，不论他做什么，额娘都会觉得他做的不够好。
　　他憋闷的睡觉，一晚上没大睡着。
　　第二日醒来后，他让福晋不许再提这事。
　　另一边，胤祺气消后，还是去了趟雍亲王府拜见胤禛。
　　胤禛见他来了，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他想给胤祺一个拥抱，又怕唐突，再次惹恼了胤祺。
　　他下意识的扯出一个笑，有几分僵硬，他笑道：“快，快进。”
　　胤祺笑着摇头，也没说什么，进了门。
　　两人坐下闲聊。
　　聊了几句，胤禛也没那么紧绷了。
　　胤祺问胤禛：“你这回不去见太子？”
　　胤禛摇头：“自打太子复位后，脾气越发古怪。我上回求见的时候，见他鞭挞侍卫，劝了几句，挨了一鞭，现在伤还没消。”
　　胤禛摆手：“等下回的。”
　　胤祺颇为关心道：“伤得重不重，看过太医，敷过药没。”
　　胤禛真心实意的笑道：“现在好多了。”
　　胤祺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随后，他摇头叹息道：“太子脾气越发暴烈。听闻他如今赴宴颇多，和大臣来往过密。比被废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皇父到底是作何打算。”
　　胤禛摆手道：“随皇父吧，咱们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是。”
　　胤祺笑着摇头：“旁人常说我性子沉稳，但我瞧你，也是不差的。”
　　胤禛笑了笑，问他道：“胤佑最近怎么样，邀他也不出门。”
　　胤祺摆手：“我上回见他，他说自己不够聪明，如今京城局势越发不明朗，他不大想在里面掺合，有些想要领兵在外驻守。”
　　胤祺微微摇头，叹息道：“你也知道他生母地位比不得咱们额娘，背后又没什么助力，他免不得担心这样那样的，比咱们更谨慎些。他给我说，现下若不是皇父召，他索性就不出门了。”


第180章 
　　胤祺道：“只打上回去他府上见过他后，如今我邀他，他也不出门。”
　　胤禛叹了口气：“也是……他都不出门也好，少些事端，得个清静也好。”
　　“我倒也想像他一样，不管外事。”胤禛苦笑道，“你惯知我的，我不通这些俗务，也不善于跟人打交道，不愿意跟他们掺和。”
　　胤禛说到这儿，叫小厮取来两颗丹药：“这些日子，他们炼丹颇有效用。你带回去试试。”
　　胤祺接下了，劝胤禛道：“你也少信点儿这些，多是骗人的。我知晓咱们几个志趣相投，都不愿意掺和这些，这不如今没有法子？好在现在七弟的额娘是嫔，他多少也放心了。”
　　末了，胤祺又关心道：“最近怎么不见十三弟。”
　　胤禛摇头：“他最近生了病，好不容易好了，腿上又长了一种毒疮。我上回看了，他腿上如今起了白泡。据他说，奇痒无比，要是没忍住抠破了，破后成疮，便会流稀脓水。脓水流过的地方又会起白泡，难弄得很。”
　　“他这也是遭罪。”胤祺叹气道，“麻绳偏从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他额娘没了，两个妹妹也没了……他偏又得了这样的病。”
　　胤祥两个同母妹，一个去年年中去的，一个去年年尾去的。
　　如今，这世上只有胤祥自己了。
　　康熙虽在，却孩子众多，难免力有不逮。
　　胤祥府前，门可罗雀，素日里也就只有胤禛和他们几个兄弟常去走动。
　　“唉。”胤祺叹了口气，“我到时候也找人帮忙看看。”
　　两人说着事。
　　屋外，天阴沉着，静姝备着要下雨，叫下人们动作麻利些的去收拾。
　　该收起来的收起来，莫要放在外面受潮。
　　京中只是山雨欲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苏无锡，县城的县衙中。
　　县令李牧命衙役加收赋税。
　　在县衙干了一辈子的老衙役老刘，忍不住劝道：“太爷，这饭要一口一口吃，猪都得养肥了才能吃肉。”
　　老刘劝道：“这两年年成不好，太爷还是饶这些猪猡一条生路吧。”
　　李牧挥手道：“老刘，我是看在你在县衙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才听你说这些的。”
　　“你是老人，得懂事。”
　　他摆足架子，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猪当然会因为年成不好，饿死一些，但那又怎么样。民如蝼蚁，连猪都比不上，跟野草似的。就算今年杀完了。明年还会冒出一批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
　　他将茶杯放下，嗤笑道：“管他们死活干吗？给他们口饭吃，他们就该谢谢太爷我了。”
　　老刘见自己劝不动，叹了口气，就要下去了。
　　屋外仆役来报。
　　“太爷，太爷不好了，刘三聚了数百人，要杀进县衙啊。”
　　李牧听得一惊，忙厉声喝道：“快，快去把他们逮捕归案，以谋逆罪逮。”
　　老刘急忙招呼衙役，连带当地的兵，去逮捕刘三。
　　李牧在县城等着，顺带收拾家私，只等不对就逃出县城。
　　刘三聚的都是些乌合之众，见了兵丁来，就已经失去了一半的勇气。再被兵丁杀了几个人，剩下的那点儿勇气也都没了，做乌合散，只留下刘三。
　　刘三见反抗未果，那点儿生出来的豪气也没了，丢了菜刀，被捕。
　　最后以谋逆罪，被判秋后问斩。
　　因着刘三这事儿，李牧也安分了一段时间，没再加税。
　　这样的事，无数次发生在中原这片大陆上。
　　九月，王云锦所生十五阿哥胤禑成亲，成亲当日，他拜的是太子与太子妃。
　　他的妻子正是太子妃的妹妹。
　　宴席上，每个人都在庆贺，说着佳偶天成。
　　第二日，胤禑带着妻子拜见后宫各位嫔妃，最后才来永和宫拜见自己生母王云锦。
　　王云锦正在禅堂打坐，闭目诵经。
　　见他来了，也只让他们等一等，等自己诵完经的。
　　王云锦诵经结束后，除了让宫女送上备好的礼物，也将手中佛珠给了胤禑的嫡福晋瓜尔佳氏，祝他们开枝散叶，多子多孙。
　　说完闲话。
　　胤禑让瓜尔佳氏出去了。
　　胤禑道：“二哥如今艰难，我想要帮他一帮，不知额娘可有什么法子。”
　　王云锦冰冷道：“我出身贫寒，并无什么势力可以帮到你和太子。”
　　王云锦并不看他，只垂目转动佛珠，她道：“如今我不过是个贵人，他们那些人的斗争，岂是你一个小小的贵人之子，可以参与进去的。”
　　“额娘！”胤禑叫道。
　　王云锦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大可以嫌我说话难听，但我说的，皆是事实。”
　　胤禑固执道：“我难得来见您，您就这样待我吗。”
　　王云锦回道：“你难得来见我，就这样和我说话吗？”
　　胤禑脸色有些难堪。
　　王云锦叹了口气，招他坐下：“我爹乃小小一知县，家中并无势力助太子。”
　　胤禑却锲而不舍道：“额娘当年不是以苏州织造李家亲眷入宫的吗。”
　　王云锦气笑了：“你是哪儿来的蠢货，被人当枪使还不知。”
　　胤禑不觉自己有错：“有了李家支持，二哥储君之位会坐得更稳。到时，咱们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云锦却不知自己这儿子是如何被养得这般蠢笨天真。
　　她恨声道：“我一个深宫妇人都看得清的事，你竟看不清！皇上之所以废太子，无外乎就是见不得太子私下勾结官员。你如今还要做这样的事。”
　　“滚出去！”
　　两母子不欢而散。
　　宫女送走胤禑及福晋，进来劝道：“主子难得见小主子一面，何至于闹成这样。”
　　王云锦叹了口气：“你是不知……”
　　见胤禑在她面前耍心机，她如今方才晓得，当年她在德姐姐面前耍心机有多可笑。
　　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计谋，不外乎是德姐姐不与她计较罢了。
　　王云锦收回思绪，接着道：“纵然贵为太子，陷入这些斗争，都免不得落一个被废黜的下场。这傻孩子要是一头撞进去，我如今不过是个贵人，又如何有本事保下他。”
　　她叹了口气：“他啊，不知轻重。”
　　宫女闻言，也只能劝道：“主子虽然一心为小主子好，好言相劝也就是了，何至于闹成这样。”
　　王云锦知道她不懂，也懒得说下去。
　　她起身抄经。
　　一为保佑家人平安健康，二为祝愿德姐姐安康。
　　她年岁越大，才越知道，能遇见德姐姐，她已足够幸运。
　　当年她做了许多错事，只因遇到了德姐姐，才平安至今。若换成别人，哪有今日。
　　只她到底无颜再见德姐姐了，只好抄经，为德姐姐祈福。
　　她拿着笔，慢慢的誊抄经卷。
　　十月二十二日，康熙因六下江南，总计亏空五十余万两。
　　他谕示大学士等说：留此亏空迁累官民，不合朕宽仁爱养本意。
　　大学士各有思量，众说纷纭。
　　十月二十五日，和硕雍亲王府传来噩耗，胤禛次子弘昀，殇。
　　胤禛名下只一儿一女，属实人丁单薄。
　　康熙特意召见胤禛，说了这件事。
　　康熙道：“政务固然重要，但子嗣也重要。”
　　胤禛也只能点头称是。
　　康熙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随后让内务府整理了份，到了适婚年龄女子的名单。
　　十一月初十日，康熙对众官两次谈起江南钱粮亏空事情。
　　他道：“江南亏空，都是因为南巡费用造成，与当地官员无关。你们将朕的谕旨全行抄录，发给有关督抚，令他们查出南巡时所用费用数目，只举出大概数目即可。”
　　康熙有些疲累了，他属实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这些官员们斗争斗勇。
　　年年都有新官员，他却已经不年轻了。
　　这些官员，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官官相护，党羽成灾。层层苛捐，贪污受贿。只顾一己私利，将天下百姓视若无物。
　　好好的人，本也是为国为民的，一入了官场，便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于是这天下，无官不可杀。
　　只这江山，还需人帮他看着。
　　杀不得。
　　他叹息着，精疲力尽。
　　有大臣提议用俸禄扣补。
　　康熙略微沉思后，断然拒绝：“若用俸禄银扣补，必致派累百姓，绝对不可办。”
　　臣下去办。
　　夜里，康熙批改奏折，回胤祉奏折时，突然忆起胤祥，于是留言询问：胤祥疮如何了
　　胤祉第二回 交上来的奏折中回到：看起来并不好
　　康熙又问过两次，也只能叹息。
　　雍亲王府，胤禛招来侍卫鄂尔泰，问道：“前些日子派你去遍查天下名医，如何了。”
　　鄂尔泰摇头。
　　胤禛免不得再次叮嘱：“你若知有精于医理之人，可资送来京，以为调摄颐养之助。”
　　鄂尔泰行礼道：“奴才知道了。”
　　胤禛让鄂尔泰下去办。
　　公元1711年，康熙五十年。
　　正月十一日，进宫没几年的陈答应，生下皇二十一子。
　　对于这老来子，康熙是高兴的，赐名胤禧。晋陈答应为常在，并赏赐了些珠宝。
　　后宫中也多了些喜气。
　　随后，康熙从内务府呈上的名单中，挑中了四川巡抚年羹尧之妹年氏。赐给了胤禛做侧福晋。
　　这年家原隶汉军镶白旗，于康熙四十八年，在胤禛获封雍亲王后，年家所在佐领划便归于胤禛属下，成了雍王府属人。
　　其父年遐龄曾以笔帖式累官至湖广巡抚。
　　其长兄年希尧于康熙四十五年，迁直隶广平府知府。
　　次兄年羹尧此时为四川巡抚。
　　康熙为年氏和胤禛指婚后，将年希尧，迁大名道。
　　他为胤禛找的哪是什么侧福晋，实乃助力。
　　他把胤禛招进宫，说了这事儿。
　　末了，免不得又念叨了几句，让胤禛赶紧开枝散叶。
　　胤禛自然答应。
　　康熙又提醒胤禛道：“你姨父阿灵阿是指望不上的，你舅公佟国维更是没指望。他二人皆是脑子不清醒，贪庸无能之辈。”
　　“佟家独你三舅隆科多，还算脑子清醒，有些能耐，你可以多和他走动走动。”
　　他在为他准备势力，一如当初他为太子胤礽准备势力般。
　　六月，清朝与朝鲜勘界，划定了鸭绿江-图们江为线的中朝边界，并竖立了穆克登碑。
　　八月十三日，和硕雍亲王府的钮祜禄星荣格格，生下胤禛的第四子，后取名为弘历，即后来的清高宗乾隆。
　　康熙为此还赏了胤禛，听说胤禛府中还有位耿格格也有孕在身。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瞧瞧，还是要在子嗣上多废功夫才是。不上心，能有孩子吗？”
　　胤禛也只能点头。
　　康熙说到这儿，免不了多说几句：“一个你，一个老八，最让我忧心。名下都只一儿一女的，以后可怎么办。”
　　胤禛劝道：“八弟如今也娶了几个侍妾，想来，开枝散叶也就这几年的事。”
　　“希望如此吧。”康熙叹气道，“上次骂了他，他才折腾出两个。想来是他的福晋生性善妒，才以至于他子嗣无多。早知当年就重新给他挑个福晋。”
　　康熙叹了口气：“你福晋倒是人不错，只是听说她伤了身子，可惜了。”
　　胤禛忙道：“静姝人再好不过，孩子让其他人生就是。”
　　康熙摆手：“哪有无故休妻的。我年纪大了，也只指望你们开枝散叶。”
　　康熙发了会儿呆，道：“要是老八的福晋以后收敛她善妒的本性，让老八名下再多添几个孩子。留她也无妨。”
　　胤禛道：“我私下再劝劝。”
　　“去吧。”
　　胤禛出了门，毓庆宫的小太监等着，说是太子有请。
　　胤禛去往毓庆宫。
　　太子胤礽招他坐下，让他喝酒：“皇父叫你什么事。”
　　他直来直去，胤禛也不隐瞒，把事情说了。
　　胤礽呵笑道：“他还要装出那副父慈的模样。”
　　胤禛不认同的看着他：“皇父的确有些时候做的不对，可也是一心为我们。”
　　胤礽阴鸷的看着胤禛笑：“老四，那是因为你没有威胁到他的地位。不然，呵，不然……”
　　他喝了口酒，不再说下去。
　　胤禛也不知道要如何劝他，只能陪他沉闷的饮酒。
　　胤礽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举着酒杯看，喃喃道：“阿保死了。”
　　“是我害的他。”


第181章 （与原网章节一致）
　　八月，众人追查贪污一事，早已查出结果。
　　只是后来还查出不少旁带，条条件件都指向太子胤礽。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报。
　　如果上报，要怎么上报？
　　四人坐于恒亲王府，面面相觑，沉默不已。
　　胤禛先开口了：“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再拖下去，皇父会疑心。”
　　胤禛斟酌道：“这案件铁定是要上报的。”
　　胤祺点头道：“我们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四哥，这些时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皇父早就知道这事儿跟太子有关。”
　　胤祺咽了口唾沫：“所以皇父才把我们四个全派出来查，就怕里面有人寻私，或是不敢查下去。”
　　诸阿哥中，目前以他们身份地位最高。为查一个贪污案，把他们都派出来了，容不得人不这样想。
　　众人闻言，打着寒颤，起了一身冷汗。
　　只这一手，众人便去了争夺皇位的心。
　　他们自问自己没有那样的心气，在洞若观火的皇父眼皮子下争夺皇位，这是生怕自己不落个圈禁的下场。
　　胤祉只觉自己心惊胆跳，他声音都有些尖锐了，起身道：“不管你们如何想，这事儿，我是会如实上报的。”
　　他行礼：“我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告辞。”
　　余下三人久坐。
　　胤禛叹息一声，开口道：“如实上报吧，这不是咱们能拦得住的。”
　　胤祺与胤佑纷纷点头。
　　众人算是把事儿定下来了，写奏折送往巡幸队伍。
　　康熙迟迟未回话。
　　众人一边儿觉得，也许此事就这样揭过。但一边儿，又生怕康熙从塞外回来后，来个大的。
　　众人提心吊胆，颇为忧愁。
　　朝臣有询问的，也被几人找借口敷衍了过去。
　　时至九月三十日，康熙巡视塞外回京当天，即向诸皇子宣布：“太子自复立以来，狂疾益增，暴戾僭越，迷惑转甚。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朕已经奏报于皇太后，现将胤礽拘执看守。”
　　胤礽被禁足关押。
　　太后接到奏报，虽有心完全交于康熙自行决断，却又忆起太皇太后生前挂念，便让人邀康熙来宫中走了一趟。
　　太后斟酌道：“我年纪大了，也只希望儿孙们好，我竟不知，太子犯了什么错，以至于你要再次废他。”
　　康熙这才道：“一来，他自复立之后，勾结群臣，党羽成灾；二来，他有不臣之心，他私下和别人商议要如何谋得帝位。”
　　“说实话。”太后逼问道。
　　康熙：“我朝堂上所说之话，皆是肺腑之言。我治理的天下，绝不能交给他，他只会让大清走向另一个明朝。”
　　那个朋党林立，清谈盛兴，奸宦掌权，奴大君弱的明朝。
　　太后看向他：“我不懂前朝的事，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废除太子，另立储君。到底是出于私情，还是大义。”
　　“都有。”康熙到底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不愿承认自己感情的年轻君主。
　　他越发成熟稳重，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康熙认真道：“于私情，于大义，他都是最合适的那个，我为什么不选他？”
　　“当年的誓……”
　　康熙坚定的看着太后，笑了起来：“皇额娘，难道你不知儿子一贯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吗。”
　　他笑了起来：“纵然有什么报应，只管落在我的身上，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信鬼神之说，但他又不那么信。
　　他这么一说，太后倒想起了当年太皇太后葬礼之时，面对礼部官员的不吉利一说，他也是这个看法。
　　她怔然，原是她一直都不曾真正的了解过她这个儿子。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认识到自己的老去，她一直提的那口气，突然间就散掉了。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
　　她叹气摆手：“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你们的这些事儿了。你自己有决断就好。”
　　自打这之后，太后果不再过问朝堂的事。
　　康熙也只劝她：“皇额娘只管颐养天年，朝中诸事交由儿子就是。”
　　太后不再说什么，和他说了几句闲话，留他用了晚膳，才让他离去。
　　夜里，太后歇下后，免不得叹息。
　　“也不知这德妃到底是他前生的冤孽，还是今生的债主。”她叹道，“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得不出个回答。
　　一夜间，皆是半梦半醒，睡不安稳。
　　胤祹自打和康熙从塞外回来后，挑了一日进宫，给自己额娘万琉哈柳烟带回了塞外的药材，一同带来的，还有上好的皮毛。
　　万琉哈柳烟笑道：“你有心了，我正需要这些。”
　　她看了一眼皮毛：“这个瞧起来不错。收起来，一会儿给你德妈妈送去。”
　　胤祹忙道：“这份是专给额娘的，德妈妈那份早就备好，一会儿儿子就送去。”
　　万琉哈柳烟极是满意：“你有这个心就好。这些年来，你德妈妈有什么都会分我一份。咱们也不是那种没心的人，有什么好的，也得分一份给人家。”
　　胤祹道：“儿子知道。”
　　万琉哈柳烟笑道：“这次塞外，辛苦了。”
　　“还好。”胤祹道，“这回塞外，九妹妹也在。我同她额驸一块儿射猎，她额驸送了她一场上好的狐狸皮。”
　　“那倒不错。”万琉哈柳烟问道，“你给你福晋送了什么？”
　　“一件狐狸皮，和兔皮护手。”
　　万琉哈柳烟闻言连连点头：“你有心了。”
　　母子二人说了会儿话，胤祹便去看乌玛禄，送上了塞外带回的皮毛。
　　胤祹行礼后道：“九妹妹说托我向您问好，说是过些日子就进宫瞧您。”
　　“你有心了。”
　　尹双儿早已备好东西。
　　乌玛禄询问几句家常后，见时间不早，便派人请来了万琉哈柳烟，同二人齐用晚膳。
　　乌玛禄送胤祹离开的时候，叮嘱道：“你让你福晋多来宫里走走，你额娘一个人待着，平日里想你们的紧。”
　　胤祹应道：“好，回去就让她来见额娘了。”
　　后宫尚且平稳，前朝却震荡不安。
　　十月二十七日，都统鄂善、尚书耿额、齐世武、副都统悟礼等人一起被锁拿，太子一党每况愈下。
　　毓庆宫被围得滴水不漏。
　　胤礽此时纵然想要传出书信，也无人敢替他传。
　　其他的人，也自不可能来见他。
　　京中百官，多有相聚与商议。
　　胤禛却无处可去。
　　他同胤禩渐行渐远。
　　老五与老七已经决定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好啊。
　　他坐在书房中练字。
　　仆人来报，说是十三爷胤祥来访。
　　胤禛心中欢喜，兀的起身迎他，见胤祥坐在轮椅上，由仆人推来。
　　胤禛道：“你怎的来了。”
　　他怪罪道：“你腿不好，该是我来见你的。”
　　他又亲昵的说着话：“我想你得紧。”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孟浪了些。
　　胤祥却也笑道：“怎的？只许你想我，不许我想你吗？我想四哥，便来了。”
　　胤禛一下子便放心了，笑着接过小厮手上的活，推着胤祥进了后院书房。
　　胤祥同胤禛聊了几句后，才道：“四哥，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朗，咱们还是继续当富贵闲人的好，不要上赶着触皇父霉头。”
　　他叮嘱道：“上次废太子一事，有一个算一个的，几乎每个都遭了罪。独你和五哥无事。可这次就不好说了。”
　　他沉默了会儿，道：“就当我这做弟弟的偏心。四哥上回全心全意为太子打算，却挨了他的打骂。我实在不忍心四哥再落个里外不是人。”
　　胤禛沉默了会儿：“让我想想。”
　　胤祥叹气道：“好。”
　　胤禛拿着茶杯，想了片刻，道：“十三弟，我推你出去走走。”
　　“好。”
　　两人出了趟府。
　　胤祥因腿疾，这些年少要出门，偶尔出趟门，看看不同，也觉得颇为有趣。
　　胤禛约他：“等过些日子，咱们去寺里面走走。”
　　胤禛颇为认真道：“上回和你四嫂去寺庙上头炷香。我祈福，希望你的腿子能够赶紧好起来。不久之后果然找到了给你治腿的大夫。我想带你去还愿。”
　　胤祥笑道：“四哥怎么许的愿。”
　　胤禛笑了笑：“你别管。”
　　他在寺里，愿用十年寿命换胤祥腿痊愈。
　　他怕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样的话，打动不了佛菩萨。
　　他的十三弟天下第一好，洒脱逍遥，想要踏遍世间，绝不该被困在府中多年。
　　他许诺：“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就陪你走遍天下。”
　　“好。”
　　两人相视一笑。
　　胤禛骨子里是善良且浪漫的，他爱这世上的一切，他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做一个富贵闲人。
　　只是他的善良让他不忍心见到底下百姓的疾苦。
　　所以，在他有机会可以改变平民的痛苦之后，他选择放弃自己的私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想要治理好大清江山。
　　此时的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后来到死，他们都未能达成所愿，走遍这大江南北。
　　被后来的雍正谓宇宙第一好，形同副帝的胤祥，积劳而逝。
　　而雍正，最大的休闲，便是穿上各色衣服，教画师画上几幅画。就好似这样，他就能走遍大江南北。
　　不过在位短短十三年，他也积劳暴毙。
　　此时，二人尚不知最后结局。
　　胤祥笑着打趣道：“下回你去寺庙的时候把我带上，我也替你祈福，求你得偿所愿，能免百姓苦难。”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扛着极重东西的长工。
　　胤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良久之后叹息道：“若有一日，天下宛如尧舜再来，百姓无苦该多好。”
　　胤祥握住他的胳膊，抬头看他：“会有那么一天的。纵然我们看不到，我们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终有一日会看到。”
　　胤禛半晌只道：“但愿如此。”
　　哪个读书人心中没有一个天下无忧，社会大同的理想。
　　儒家讲的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是他们没有法子，才只能避世，寄托成为一个富贵闲人。
　　因着胤祥把话摊开了讲，胤禛几番思虑后，最终没有为太子胤礽说话。
　　就当他自私吧，他终究就不能像十四弟一样，为了兄弟情谊，而治自己的额娘与妻儿于不顾。
　　只他心中到底愧疚，想着，若有机会，能保则保。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将废皇太子一事，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
　　胤礽仍被禁锢于咸安宫。
　　年岁大的皇子们，经此一事，皆歇了争权夺势的心。
　　前车之鉴犹在。
　　他们只管办康熙交代下来的事，不敢有什么异动。
　　乌玛禄这些时日不见胤祯，也多了些清静。
　　她从胤祯福晋口中得知，胤祯还是和胤禩走得近，不过因为胤祯手头紧，九贝子胤禟有时候会送他些钱。
　　乌玛禄闻言也只能叹息，说一声，天意如此。
　　无论她做不做，做什么，也不过是在推动历史，让历史往它原本的方向发放。
　　她是那挡车的螳螂。
　　乌玛禄微微摇头后，不再试图做什么，只是吩咐尹双儿，以后不用再拦着胤祯了。
　　只胤祯依旧和她赌气，不再进宫见她。
　　乌玛禄也不说什么，由随他去。
　　十二月，康熙终于腾出手来论功行赏，因“讬合齐父子贪赃不法案”中，几人颇为辛苦，查证完善，着实该赏。
　　康熙赏胤祉、胤禛、胤祺、胤祐四人，各纹银五千两。
　　另封和硕诚亲王胤祉子弘晟、和硕恒亲王胤祺子弘昇俱为世子。班次俸禄照贝子品级。
　　此后，胤祺还得了一座府邸，在热河避暑山庄之南小上岗。
　　后人称“老五爷府”。
　　康熙年纪越来越大，近来身体越发不好，少来后宫，却不碍他老当益壮。翻了几次牌子。
　　后宫里传来了后妃有孕的消息。
　　乌玛禄听说的时候，并不在意，而是和佟佳苍雪、和嫔、万琉哈柳烟打叶子牌。
　　其他几人也并不在意，边打牌边约着晚膳吃涮锅。
　　万琉哈柳烟道：“涮锅好啊，天冷的时候，吃起来热乎。”
　　乌玛禄点头，问她：“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偶尔进宫见个面。”万琉哈柳烟打出张牌来，“反正我喊他老老实实的，不要瞎掺和。”


第182章 
　　乌玛禄点头：“也是，这会儿掺和不值当。”
　　万琉哈柳烟问她：“那你呢？”
　　“随他们吧。”乌玛禄混不在意道，“他们自有自己的主意，又不是我说两句就能改的。”
　　她说着也打了一张。
　　尹双儿在一旁坐着，替她们看茶水。
　　佟佳苍雪道：“我记得你这宫女，跟了你挺多年的吧。”
　　乌玛禄点头，笑道：“她不愿出去，想留在宫中陪我。”
　　尹家因着这层关系，尹双儿的爹升成了七品的京官，附庸在乌雅家门下。
　　佟佳苍雪却道：“听说你玛法前些日子被皇上升为内大臣，恭喜啊。”
　　乌玛禄笑了笑：“同喜同喜。”
　　她惯来是滴水不漏的人。
　　佟佳苍雪见她这般作态，笑了一声：“依我看啦，只怕没谁能在你身上讨个好。”
　　乌玛禄回了她一句：“哪儿来的小性，总想在别人身上讨得好处。”
　　佟佳苍雪嗔道：“你这嘴啊，该打。”
　　几人笑了起来。
　　笑归笑，牌却一张接一张的出。
　　各有输赢。
　　自惠妃禁足之后，康熙便下令，由佟佳苍雪同荣妃共管六宫事宜。
　　佟佳苍雪难免比之前忙了许多，这会儿难得清闲，更不爱说些败兴的事儿。
　　几人笑着，说着闲话，也算快活。
　　下午，胤禛入宫办事儿，顺带来请安，一一见过了各位妃母。
　　佟佳苍雪夸道：“你这儿子很是成器。”
　　几人围着将胤禛一顿夸。
　　胤禛有些紧绷。
　　他惯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的。
　　乌玛禄领着胤禛在御花园逛了逛，问完了府中的事，她听着耳边细微的簌簌声，点头笑道：“那就好。”
　　胤禛问道：“十四弟还是没来？”
　　“他福晋常入宫，他来不来的，随他去吧。”
　　胤祯如今还在同乌玛禄赌气，不愿意来宫里。
　　乌玛禄知道，却也懒得搭理胤祯。
　　人这一生的修行之路，需得自己度自己，纵为父子，亦不会有片刻勖助。
　　她的劫、难需要自己去过，胤祯的劫难亦是如此，即便她费尽心机，亦不可能为他减少分毫。
　　胤禛闻言也只能叹息道：“是了，随他去吧。”
　　乌玛禄提醒他道：“你也莫要怪我这话说的冷，你两虽是从同一个额娘肚子里出来，却也各人归各人。只要不杀伤害对方即可。余下的，终是各过各的日子。”
　　“额娘是让我不要再管十四弟的事？”
　　“你是你，他是他，我与你皇父，纵为他阿玛额娘，尚不能管他一生。你这做哥哥的，即便因着同胞情谊，也万不至于要替我们管他的一生。”乌玛禄看向胤禛，“你也是我的儿，我再狠心，也不愿你的一生为他搭上。”
　　“哪就到这地步了。”胤禛迟疑着。
　　乌玛禄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你终归是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的。我言尽于此，你也回去好好想想吧。”
　　胤禛应了一声，行礼后离去。
　　乌玛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一处树木后。
　　她伸出手，躲在那儿的小太监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手上折断的枯枝给了她。
　　乌玛禄为他掸去肩上的雪：“冻坏了吧。”
　　小太监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乌玛禄招来尹双儿，吩咐道：“送去给赵严。以后，他就是咱们永和宫的人了。”
　　乌玛禄道：“余下的，你去打点吧。”
　　“是。”
　　尹双儿跟在琉璃身后多年，这些年来，也就学会了为人处事，这点儿事难不倒她。
　　那小太监跟着乌玛禄一同回了永和宫，做了永和宫的洒扫太监。
　　永和宫中还是琉璃还在时的规矩，只是如今盯着规矩的人变成了尹双儿。
　　尹双儿成了另一个琉璃，谁的情面也不讲，只忠心于乌玛禄。
　　乌玛禄常道：“得亏有了你和琉璃，我才得了这些年的清闲。”
　　尹双儿这时只微微笑着。
　　宫中无事。
　　时值公元1713年，康熙五十二年。
　　二月初二，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奏请立皇太子，康熙不准。
　　二月十七日，良妃魏见月奉安，入景陵妃园寝。
　　二月下旬，康熙册封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为班禅额尔德尼。
　　月月常有大臣请立太子，康熙一律留中不发。
　　康熙平素对废太子胤礽之子弘昼多有亲近。
　　他看着弘昼，便好似看到了胤礽小时候。
　　同样的乖巧可爱，满眼都是他这个皇父。
　　他已经无法再亲近宠爱胤礽，那些大臣会将他对于胤礽的感情多加揣测，然后像逐食的秃鹫一样，紧追不放。
　　他们会想尽办法，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宠爱中，叼下一块儿肉来。
　　这与他的谋划不同。
　　于是，他只能将他对胤礽的感情，尽数放在这个孙子身上。
　　他却不知，因他对弘昼的宠幸。京中百官无比坚信，他迟早会看在弘昼的面子上，再一次的复立太子。
　　既然已经复立过一回了，未必不能够再复立第二回 。
　　他们相信，朱棣立朱高炽，是真因为朱瞻基这个好圣孙。
　　不过想来，倒真应了那句话，那些读过书，成了状元榜眼的，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
　　大多人，不过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见过几个野史，便自觉自己已经通天彻地。
　　康熙近年对这群识不清时事的蠢物感到厌烦，只是大清江山还需要他们帮忙看着。
　　康熙心中到底厌烦不畅。
　　三月过后，康熙前往畅春园避暑。
　　带去的唯有几个年岁小的阿哥、格格，余下后妃皆留宫中。
　　乌玛禄等人，隔三差五邀着打牌，屋中放着冰，也不算难熬。
　　其余后妃也各有玩乐，或是邀约御花园散步闲聊，或是对弈。
　　管他怎的，总能打发时间。
　　五月初三日，蒙古喇嘛镇魇胤礽案审结。
　　康熙回了趟紫禁城，也来过两次永和宫，也去过其他宫。
　　他多是和这些妃嫔追忆往事。
　　那些过去的，他们曾一步一步走过的每一日，却成了如今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往事。
　　康熙有好几次，在景仁宫枯坐一下午。
　　这座宫殿，吞噬了他的三位皇后。
　　她们在记忆里，依旧年轻，青春少艾，言笑晏晏。
　　他却已经鹤发鸡皮，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年轻的时候，他愿意想未来。因为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现在他不愿意想了。他的未来只有死亡。
　　他是不信鬼神的，却又免不了想，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一定会下地狱的吧。
　　他内心惶恐着，害怕着。
　　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实行仁政，到底是因为他没有精力再去处理这些事情，还是因为他不想下地狱。
　　他不想信，却又好像在信着。
　　他不知道。
　　夜里，他和乌玛禄说：“朕一定会下地狱的吧。”
　　乌玛禄沉默不语。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神佛菩萨，净土地狱。他们看在我这一生为国为民，惠及天下，或许能够判我不入地狱。对吧。”
　　他被死亡如影随形的追逐着，于是，不可避免的，他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乌玛禄握着他的手：“吸气，呼气，吸气……”
　　等康熙慢慢平静下来，乌玛禄才说：“我们都没死过，不知道死后的事。可我想，只需要所为所行问心无愧，便足够过完这一生。”
　　康熙沉默着。
　　他虽然被安抚，但他所行所为，的确问心有愧。
　　他杀了那么多人，按佛家所说，他是要下地狱，还这笔血债的。
　　他被这样的担忧席卷内心，实在无法安宁，他也不愿意夜夜宿在永和宫德妃那里，就好似他离了她不行似的。
　　他再次携太后于畅春园散心。
　　乌玛禄没有在意。
　　乌玛禄对这世上的事，很少有在意的了，她活着只是活着。
　　待到六月末，眼见快到中元节，胤禛终于抽空和胤祥见了一面，同去寺院还愿。
　　他同寺庙约好了。
　　今日，寺庙关门谢客，只等胤禛到。
　　胤禛本不欲扰民，奈何胤祥的腿疾还未好，只能坐在轮椅上。
　　胤禛心疼胤祥，不愿他的十三弟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再者，寺庙如今只接待他，他便可将府中人一同带上。
　　府中妻妾除了嫡福晋乌拉那拉静姝能进宫请安，余下众人，无故不得出门。
　　纵然出门，也唯有每年时节，或是胤禛相陪，或是得了胤禛的允许，众人方才能出门。
　　今儿也算是带他们出来散心了。
　　入了寺庙，寺中主持已经等着。
　　胤禛让她们各行各事，随后同乌拉那拉静姝还有胤祥，入了后院厢房。
　　上好的茶早已备好。
　　胤禛道：“这次来寺中，是有两件事情，一来是还愿；二来是快到盂兰盆会，我与十三弟一同出钱，想要做一场水陆法会。一为超度，二为祈福。”
　　水陆法会是少有的佛家盛大仪会。
　　主持闻言行礼道：“哎呀，檀越殊胜功德不可思量啊。”
　　胤祥默默的看着胤禛，有些想要开口，却见乌拉那拉静姝冲他摇头。
　　胤祥不说话了。
　　胤禛同主持定下了银钱和水陆法会诸事，随后由主持亲自为二人主持还愿仪轨。
　　胤禛扶着胤祥站在地上，二人同时叩拜。
　　三跪九拜，颇为虔诚。
　　胤禛愿他的十三弟平安顺遂，愿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愿天下长治久安，海晏河清，百姓不再受苦。
　　胤祥只愿胤禛得偿所愿，能够免百姓苦难。
　　虽是高台照欲望，却又何尝不是爱。
　　爱是恩慈。
　　爱是不求自己的益处。
　　他爱他，他爱他的四哥，胜过世间所有，胜过自己。
　　爱本身，只是爱而已。
　　是人，因为狭隘偏见愚昧，才分了种种种类。
　　可爱，本就只是爱。
　　做完仪轨，主持陪伴胤禛几人在寺中闲逛，为几人讲解寺中闲事。
　　行至一处院子，有个正在扫地的和尚，垂目谦卑，慢慢的扫着。
　　主持道：“他原是宫里出来的，在我们这里剃度出家，做了个僧人，法号为莫痴。”
　　莫痴听见主持的声音，看见了几人，双手合十行礼道：“见过主持，见过各位檀越。”
　　胤禛微微点头。
　　乌拉那拉静姝默默想了会儿，半是疑惑道：“你是小李子？”
　　莫痴神色平静道：“贫僧莫痴。”
　　胤禛看向乌拉那拉静姝。
　　静姝道：“早些年，咱们还没出宫立府，常在额娘宫中行走。他便是额娘宫中的。”
　　她犹豫了片刻：“”有次他被赵总管罚，是长生妹妹求情，才免了鞭挞的。”
　　莫痴安静的站着，拿着扫把动也不动。
　　静姝见他如此，颇为犹豫：“想来是我记错了。”
　　主持也忙道：“寺中有不少宫里出来的。”
　　他领着几人往别处走去，口中说道：“他们这些宫里出来的公公，有钱的会在京郊买两亩地，不过也经常来往于寺庙。不过大多了，都会在各个寺庙出家。”
　　他念唱了声阿弥陀佛：“这世间无人不可度，他们虽身体有缺，佛家却不以相取人。”
　　胤禛微微点头：“德行支离而颐养天年的大有人在，何况他们只是形体支离，。”
　　静姝低声道：“支离疏。”
　　胤祥的声音盖过了静姝的声音，他笑道：“四哥莫不是想起了支离疏。”
　　《庄子.人间世》有云：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獬，足以糊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胤禛笑而不语，扇着折扇，笑道：“走罢。”
　　在他们背后，莫痴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认不得他，他却认得他们。
　　那是他的小主子的亲友。
　　他本是洪灾逃命的人，爹娘死在路上，他被人伢子带走，送进宫里，净了身，从此做了个小太监。
　　他没什么不甘愿的。
　　总要活下去。
　　反正同样都会挨打，做小太监也比做小乞儿好，有干净衣服穿，还有饭吃，不用被打断胳膊和腿，去沿街乞讨。
　　没什么不好的。
　　他被骂过，被嘲过，被打过。
　　用手打，用鞭子打，用脚踹，用针扎。


第183章 
　　大家都过的不如意，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他只是宫里最低最低的小太监，谁都可以踩一脚。
　　他被人踹倒在地，是他的小主子制止了后来的打。
　　小主子说：“住手。”
　　他的小主子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昏暗的一生。
　　他被小主子带到了永和宫。
　　他再也没挨过那么多打。
　　有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做错了事，赵总管罚他，也是按规矩罚的。
　　有一次，被小主子看见了，还再三叮嘱赵总管少罚他。
　　这么好的主子，他再也没遇到第二个。
　　于是，他用了一生，怀念那一年。
　　那一年过后，他的小主子薨逝了。
　　他打听了许久，听说，小主子的棺木被送去了五台山。
　　可是他没有钱就行也不识字，他不知道五台山该怎么走。
　　于是，他在出宫后，找到京中最大的寺庙出家。
　　都是寺庙，应该是共通的吧。
　　他在这个寺庙念经，小主子在的那个寺庙，应该也可以听到吧。
　　他想，只要他念的经够多，他把所有功德都回向给小主子，小主子来世，就可以人如其名，真的长生。
　　对吧。
　　他低头扫地。
　　扫完地，他要回去念经给小主子了。
　　愿他的小主子来世，拥有这天下一切好的。
　　没有人比小主子更配了。
　　他？
　　他哪怕再卑微也没关系。
　　只是，不要再当阉人了……
　　他半点儿也不去看内心的妄念。
　　他垂头，只顾扫地。
　　十月三十日，先帝后妃淑惠太妃薨逝。
　　淑惠太妃乃太后亲妹，平日里也多有往来，闻得此消息，太后难免悲恸。
　　于第二日，康熙便奉太后自畅春园回宫。
　　因淑惠太妃薨逝之事，康熙决定辍朝三日，并亲自到淑惠妃灵前奠酒。
　　太后去见了自己妹妹，见自己妹妹躺在棺木里，衰老不堪，不由叹息不已。
　　“我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多么活泼伶俐。可如今，她却已经去了……”
　　她叹息道：“我大抵也要去了吧……”
　　康熙请道：“还请皇额娘不要说这样的话，这是在伤儿子的心。”
　　“你瞧瞧，她已经老了。”太后悲伤的看着他，“我也已经老了，牙齿动摇不已。脱落了的，倒不痛。没脱落的，疼痛难忍。可知没多少岁数可活了。”
　　康熙闻言，回道：“皇额娘圣寿已逾七旬，您的孙子和曾孙加起来上百人。如今，你的孙子里，也有须发白的，牙齿将落的。您得享高年，牙齿动摇脱落太过正常。”
　　康熙笑道：“再说了，我朝先辈，常言老人牙齿脱落，于子孙有益。此正您福泽绵长的吉兆。”
　　太后闻言，笑道：“你这话说得，哪个老人听了不心生欢喜。”
　　见太后不像刚刚那么耿耿于怀。
　　康熙心中松了一口气，笑着，侍奉太后下去歇息。
　　葬礼中，刑部题内阁学士兼管光禄寺卿事马良，因淑惠妃灵前供设祭品之事不敬慎办理，而被革职。
　　最后康熙罚他上枷标明罪状，示众两个月，并且鞭一百。
　　工部尚书满笃与侍郎马进泰，因其所在的衙门在备办灵床等物之事，不加详慎、殊属不合，而各降二级调用。
　　内务府总管赫奕，和总管事马齐，因在陈设祭器祭品时，没有遂一详阅而被降一级和罚俸一年。
　　这几人中，富察.马齐在第一次废太子时，就举荐了胤禩。
　　而其他几人，马良、满笃、马进泰、赫舍里.赫意，私下与胤禩多有来往，是与胤禩交好中大臣的一员。
　　这等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而康熙却选择了重罚。
　　一时间，百官闹不清楚，这到底是康熙在敲打他们，还是真的因为他们办事不力，又或是因为他确实喜怒无常。
　　因为不论怎么看，好像哪种都说的过去。
　　朝中上下，越发谨慎。
　　胤祯在胤禩几人的劝告下，也逐渐进宫向乌玛禄请安，偶有闲聊几句。
　　只是，两母子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
　　乌玛禄也并不打算补救。
　　在淑惠太妃的葬礼中，乌玛禄也依例出席。
　　众人对这淑惠太妃其实并没有太多往来，但毕竟是葬礼，每人脸上还是有所哀色。
　　等一切结束，她走出屋门。
　　紫禁城中，下了厚厚一层雪。
　　年年大雪，年年都好似要埋了这座紫禁城一样。
　　乌玛禄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
　　尹双儿静静陪在乌玛禄身边。
　　乌玛禄仰首看了会儿天，头顶突兀被纸伞遮盖，雪花落不到她身上。
　　她茫茫然的回头。
　　康熙站在她身旁：“回吧。”
　　他嘀咕道：“你身边的宫人太不知事，下这样的雪，都不知为你撑一把伞。”
　　乌玛禄张口想要说，是她让他们不要撑的，她想要看天，看雪，在雪中漫步。
　　最后，她只是轻轻的叹息一声，说道：“多谢。”
　　“我送你回去。”
　　“好。”
　　行至半路，康熙道：“此生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乌玛禄抬头看向他，静静的笑着，然后说：“我与你，本就已白头。”
　　康熙有些恍惚：“是啊……”
　　他与她，早就有了白发，本就算得上白头偕老。
　　他不再说话。
　　乌玛禄也许该问一句，他想要的白头，到底是和谁，才如此念念不忘。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两人并行。
　　雪地脚印蜿蜒。
　　康熙把她送回去后，才回乾清宫。
　　无人知晓，他在雪中这一路，想的到底是，他与她，总算白头偕老。还是在想当年与他同淋雪的二人。
　　春秋已逝，好景不常，人心总是，蛇吞象。
　　十一月二十八日，石答应生皇二十三子。
　　康熙进为常在。
　　年末，静姝和十四福晋进来请安，顺带送进宫不少东西。
　　乌玛禄也回了不少东西。
　　末了，乌玛禄让尹双儿将康熙早些年赏的两件半新不旧的斗篷取来，一人分了件。
　　那掐金线的斗篷，可是上好的皮毛。
　　几人说了会儿话，静姝笑道：“等过几日除夕宴，我带着孩子们再好好的拜见您。”
　　乌玛禄笑道：“行，我就不留你们了。”
　　过得几日，喜宝才入宫，奉上了些金银首饰。
　　乌玛禄又给了她一副点翠的妆面。
　　喜宝笑道：“我就知道德妈妈对我最好。”
　　她哼道：“四嫂的斗篷，我才不羡慕呢。”
　　乌玛禄好笑的看着她：“我就知道你要称亏，这不给你备着了吗。”
　　乌玛禄虽回的东西不一样，但价却是一样的。
　　免得各个都觉着她偏心。
　　除夕宴当天，宫中好好的热闹了一番。
　　乌拉那拉静姝和十四福晋以及喜宝带着孩子，俱围在乌玛禄身边。
　　好不热闹。
　　孩子们在一旁聚着做游戏，大人们围一起说说闹闹。
　　儿女成群，子孙满堂。
　　几人说着话，倒也算亲昵。
　　乌玛禄神情柔和的看着这一幕。
　　屋外大雪，满兆丰年。
　　公元1714年，康熙五十三年。
　　再废太子之后，东宫位虚，诸臣以为不妥，屡有向康熙谏言早立太子。
　　不止有请复立废太子胤礽者，也有请立八贝勒胤禩的。
　　但康熙俱不置可否，留中不发。
　　无人知道这位帝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整个朝堂如一触即炸的火药桶，而里间人茫然不觉，还在往里面疯狂添油。
　　胤禩越发礼贤下士，胤禟、胤?为其造势，胤祯亦在中间相助。
　　酒席宴会，谈笑风生。
　　日复一日，越来越多的大臣和胤禩相交，成了众人眼中八爷党的一员。
　　众人在这纸醉金迷，醉生梦死间，浑然忘了，一切烈火烹花，终究只是虚妄。
　　那蜃气幻化出的亭台楼阁，崩塌那一日，只会快到让人猝不及防。
　　胤禛如今只想着独善其身，他早已不和胤禩他们来往，即便和胤祺、胤佑，也常常不见面。
　　他偶尔只和胤祥相聚。
　　胤祥没有爵位，也无什么人和他来往。
　　胤禛自可放心的和他来往——胤禛从前暗中责怪自己皇父不给十三爵位，如今倒觉出两分好了。
　　胤祥虽因腿疾而不能外出，却不是个自甘堕落的人，他在家中常翻书。
　　胤禛每每办妥一件政事，和胤祥说完后，胤祥会多加考虑，若是他会怎么做。
　　探讨时，胤祥所言常令胤禛茅塞顿开。
　　胤禛叹道：“你比我聪明，手段比我软。倒有些和老八相像了。”
　　胤禛早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我做起事来，总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常让他们对我多有怨言。”
　　胤祥却笑着安慰道：“四哥本性如此。”
　　他吟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若有一点改了，那便不是四哥了。”
　　他笑道：“如我这样的人，也是因为四哥有那样的品行，所以四哥才没有像别人那样，因为外物或亲近或疏远我。而是始终待我如一。”
　　胤祥说到这里，鼻子有些酸。
　　他不擅长理财经商，家中又无亲族帮衬，倒时不时的有人来他府上谈些银钱。
　　这些年来，皇父允他年年向内务府支取银钱，以作开支。
　　如今只有废太子、十二贝子胤祹以及他，还在从内务府支取银钱。
　　有的时候，他难免会觉得脸上挂不住，可他也没有法子。只能厚着脸皮，年复一年的在内务府支取银钱。
　　即便如此，依旧入不敷出。
　　也多亏了四哥平日里帮衬，才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四哥一样待他了。
　　他心知肚明。
　　所以，他时常想要做点什么，来回报四哥对他的好。
　　他听完京中局势道：“咱们如今越不能急，随八哥他们怎么样。”
　　胤祥神色里带了几分冷：“难道他们几个看不出，他们正在走废太子的老路吗？”
　　“也许看出来了。”胤禛喝了口茶，“不过也许，他们也存了和废太子一样的心思，想要以势压人，让皇父不得不从。”
　　胤禛平静道：“远有吕后借商山四皓，逼汉高祖刘邦不得改立他人为太子；近有前明的国本之争，明光宗朱常洛借着文官之势，逼万历帝不得改立福王。”
　　胤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皇父是那样的人，就不会两废太子了。”
　　“但皇父已经复立过一次太子。”胤禛嚼着花生，嗤笑道，“所以，他们才敢去赌。”
　　胤祥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屋外。
　　也不知这些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日，胤禛办完事见过康熙出来，回府途中正好遇上胤祺。
　　胤祺近来没怎么和他联系，但还是关心他的，于是约着在附近茶楼喝几杯。
　　待左右无人后，胤祺问道：“你弟弟最近的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就不劝劝你弟？他们这是在玩火自焚。”
　　胤禛沉默了会儿，回道：“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做出的选择，该自己承担后果。”
　　“你额娘不说你？”
　　“不说。”胤禛道，“我额娘说随他去，反正最后也不过是被圈禁。”
　　他额娘并不想让他为十四弟搭上一生。
　　那天他回去后，想了半宿，觉得额娘说得颇对，他和胤祯终是自过自的日子，谁都不该担谁都一生。
　　自打那以后，他就不大干涉胤祯的事了。
　　“你额娘倒是想得开。”胤祺有些羡慕。
　　胤禛看向胤祺，举杯敬他：“我额娘说过一句话，我送给你。她说，一个人只要能够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最差的结果，那他就无所畏惧。”
　　胤祺喝了口茶，叹气道：“我额娘要是像你额娘的一样就好了。”
　　他倒苦水道：“每次见她，她都让我帮九弟。我让她劝九弟，不要帮老八做这些事情，以免惹祸上身。她不听，反过来骂我不知好歹，没有兄弟情分。”
　　他头疼道：“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弄这事儿。去了，总是这些话。不去又不行。”
　　胤禛摆手：“各有各的恼处，我额娘极为宽厚明事理，相处起来，却总不太像母子。”
　　他与他额娘，客气生疏有余，温情不足。
　　他们不是母子，而是师生。
　　大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人头疼。
　　处理政事，他们是一把好手，但论到处理和自己额娘的关系，就有些为难他们了。


第184章 
　　胤祺自言自语道：“我倒有些羡慕七弟了，他额娘只他一个。”
　　两人同时叹气，举杯对饮。
　　京中局势一日焦躁过一日，几乎所有在局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不明原因的焦躁，却又说不出来。
　　此时，山雨欲来风满楼。
　　康熙日复一日的冷漠的看着胤禩结朋营党，他什么都没做。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叫人挑不出错的时机再出手。
　　十一月，胤祉等人编书完成，向康熙奏陈。
　　康熙命其继续编书，让他将律吕、历法、算法三者合为一书。
　　后命名为《律历渊源》。
　　他要让胤祉腾不出手来掺和这些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胤祉因为编书一事，不少文官附庸在其身侧。
　　附庸就附庸，别来打储君之位的主意。
　　胤祉领命去办。
　　此后，胤祉一直在做编书之事。
　　他本就是性子孤僻之人，又喜爱读书。如今这些事儿，正合他的心意，让他不至于逃出了是非圈。
　　胤祉内心松了一口气。
　　很快，康熙等的那个合适的时机就到了。
　　同月，康熙前往热河巡视，携众皇子同行，点了八贝勒胤禩随行。
　　途中经由密云县、花峪沟等地。
　　康熙有时会抛下巡幸队伍，自己先行到他处察看。
　　此举，康熙惯有之。
　　当年南巡，康熙不止一次的做过此事，那时还抛下了随行的太后，自己察看河堤工程。等察看完了，再于某地相聚。
　　众人并不觉有异。
　　期间快至十一月二十日，胤禩再不离开，便赶不上良妃忌日。
　　要知，这可是他额娘去世三周年祭日。
　　可若要回，康熙还未回来。他未能禀明，不告而别，也为不孝。
　　要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没有循守后辈的职责，是最大的不孝。
　　这事儿，怎么做，都横竖不对。
　　他不去，便是不孝之子；他去了，对皇父难以交代。
　　胤禩在营帐中，心如火烤。
　　他暗恼自己不曾顾虑周全，竟不曾想到此事，以至于现在左右为难。
　　他当时想的是，快到忌日，再向皇父辞行，既尽了对皇父的孝心，也顾全了额娘。
　　哪知落得个如今的结局。
　　几番犹豫过后，胤禩派身边亲信太监去往康熙身边传信。
　　他回京途中，又写信给胤禟，让胤禟准备两只海东青，到时送于皇父，以作赔罪。
　　良妃陵墓前，胤禩拜祭，他用帕子为墓碑擦去尘埃。
　　左右早已摒退。
　　他轻声道：“额娘，我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让您荣宠。”
　　“皇父可以，那我也可以。”
　　他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的皇父当年也面临和自己一样的困境。
　　可是，皇父能够成为千古一帝，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的野心和欲望，在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时，便逐渐野蛮生长；在太子第二次被废时，达到顶峰。
　　都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可他读过书，又不是蠢货。
　　那群蠢物说什么立嫡立长，可翻开史书瞧瞧，数百个皇帝，有几个为嫡为长的。
　　瞧瞧神武门之变，靖难之役。
　　无非成王败寇。
　　庶出？什么庶出？
　　他成了皇帝，他的额娘便会被抬为皇后，他就是中宫嫡出。
　　只要他赢了，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硬的道理了。
　　他神情温和道：“额娘，你等着我。”
　　他回京后，见了胤禟花了大价钱令人准备好的海东青，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去。
　　他举杯敬胤禟：“辛苦你了，以后有了好的，亏不了你。”
　　胤禟笑道：“你我兄弟，不说这样的话。”
　　另一边，那亲信太监向康熙行完礼后，说到：“贝勒爷回京祭拜良主子，到时候在京郊汤泉处，等皇上一同回京。”
　　康熙冷笑道：“他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父，竟派个太监来传信，是欲羞辱我吗！”
　　“拖下去，杖毙。”
　　传信太监被人拖下去，嘴里塞着布条，活活打死。
　　康熙不日下令回京。
　　他想要的局面已成，不必在外等待。
　　回京途中，胤禩派人送来的海东青刚好送到。
　　康熙不动声色的等着太监打开笼子上的布，只见笼子里的双鹰皆有些萎靡，羽毛也被互相啄掉了一些，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海东青本为猎鹰，性子高傲，虽被驯化，也不能久居笼中。
　　加之长途跋涉，自然萎靡得厉害。
　　康熙轻轻一瞥，命人招来诸皇子，当众责备道：“瞧瞧，这就是胤禩送来的东西，他是铁了心的要诅咒朕！”
　　康熙怒骂道：“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
　　“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
　　康熙恨声道：“朕恐后日必有行同狗彘之阿哥，仰赖其恩，为之兴兵构难，逼朕逊位而立胤禩者。”
　　众人齐呼不敢。
　　他怒声道：“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史称“毙鹰事件”。
　　康熙此言不曾避讳随行队伍，自然传回了京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漠然回到自己营帐中，不见任何人。
　　随后有为胤禩求情者，或贬或罚。
　　胤禩遭此一举，大受打击，到处潜行，不愿见人。
　　倘若远远的看着认识的人，便会躲起来。
　　即便一贯交好的胤禟、胤?、胤祯求见，也由郭络罗姝妍出面，一律请回去了。
　　郭络罗姝妍道：“爷心中难受，不吃不喝，更不想见人。”
　　胤禟道：“如今在座的又没有外人，难道八哥连我们也不见了？还请八嫂为我们通传一声。”
　　郭络罗姝妍并未动，而是道：“正因你们和爷好，你们才越要为爷着想。爷如今受了打击，不愿意见人。你们如果真为他好，便不该逼他才是。”
　　胤禟还要说什么，胤祯拉住他，冲他使眼色，带着胤?出去了。
　　胤祯道：“八哥如今这情况，都因皇父当时的那番话。你我在这里纠缠也无用。不如咱们回去求求各自额娘，让她们替八哥说说好话。”
　　胤祯道：“此事之症结，全在于皇父。”
　　胤祯若有所思道：“只要皇父不那般绝烈，八哥这病也好治。”
　　胤禟点头：“十四弟，你果真聪明绝顶，才德双全，我兄弟皆不如也。”
　　胤?点头道：“是啊。”
　　胤禟吩咐胤?：“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在外行走。等我和十四把八哥的事办完再说。”
　　胤?一口答应了。
　　胤?就这点儿好，不懂的事不装懂，也不胡来。
　　几人商定后，各自行事。
　　八贝勒府暂且闭门，不接任何拜贴。
　　纵然有些拒不了的，也是郭络罗姝妍出面打发掉。
　　她沉着冷静，颇具主母风范。
　　等送完客，她进屋见胤禩，粥食未动。
　　她坐于一旁，静静的陪着。
　　胤禩好半晌才开口：“你不劝我？”
　　郭络罗姝妍笑着摇头，认真道：“爷死了，我就随爷去。”
　　她紧握着胤禩的手：“爷只是暂时倒下了，我要给爷守着这个家。”
　　“家……哪儿……”他本想说哪儿还有这个家，可他看向姝妍那明丽的容颜，他便说不出来了。
　　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坐起身：“端给我吧。”
　　他强迫着自己吃下去。
　　他不大见人，偶有出门，也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背着别人。
　　康熙听说后，也并无什么表示。
　　今年的除夕宴，胤禩同郭络罗姝妍同进宫，胤禩低着头，气色苍白，不发一言。
　　郭络罗姝妍却笑着，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她替他固守着他的脸面——他那被康熙扔到地上还被踩了两脚的脸面。
　　前朝与后宫是分开摆宴的。
　　乌玛禄看着郭络罗姝妍在众福晋中端坐的模样，叫尹双儿送去了一碟糕点。
　　郭络罗姝妍得知是乌玛禄送的，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
　　直至除夕宴毕，众人共登城墙看烟火，乌玛禄站在众妃中，仰首看天，却似看见了天下人。
　　公元1715年，康熙五十四年。
　　除夕完，入了新年。
　　除了那盘糕点，乌玛禄之后再也没给过郭络罗姝妍什么。因为不论给什么，都会带上怜悯的意味。
　　郭络罗姝妍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怜悯对于顾全自己脸面的人来说，那是一种羞辱。
　　而那盘给郭络罗姝妍的糕点，只是一种善意。
　　郭络罗姝妍后来同胤禩说起过除夕宴上的事。
　　胤禩沉默了半晌才道：“德妈妈惯来是很好的人，只可惜……”
　　只可惜……
　　他没有再想下去。
　　出了春节休沐，康熙处理奏折，奏折中，多有为胤禩喊冤的。
　　康熙将这些折子单独丢了一堆。
　　有一个算一个的，他总会跟他们算账。
　　随着那堆为胤禩喊冤上疏的折子越来越多。
　　康熙于正月二十九日又停胤禩及属官的俸银俸米。
　　胤禩悲痛欲绝，对郭络罗姝妍泪流道：“不知我做错了什么，他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他越发没什么心思用膳，因着心情抑郁，不久之后，他大病一场。
　　康熙不闻不问。
　　即便被康熙如此打压，胤禩在朝臣中仍有较高威信。
　　胤祯这些日子越发忙碌，被康熙给的政事支得团团转。
　　得知胤禩大病后，他终于等不下去，丢了手上的活儿，入宫请自己额娘劝一劝康熙。
　　胤祯道：“皇父这次也太过分了，他难道不知道八哥绝无此心吗？八哥一直以来，对皇父孺慕有加，绝无背离之意。这次只是因为八哥要去祭拜良妃母，觉得不能陪皇父出巡塞外，心中愧疚，送了两只鹰做赔礼。怎的就招此祸患！”
　　胤祯求情道：“还请额娘，为八哥说情。”
　　“八哥因为此事，都已经病倒了。”胤祯于心不忍道，“八哥如今瘦得只有一把骨头，我又如何忍心！”
　　乌玛禄看着他，等他说完后，才问他：“你素来不用脑子，逢事大而化之。可这事儿与胤禩有关，你也不愿意细想？你若细想了，便不会来求我。”
　　胤祯保证道：“我想了，不仅想了，还想清楚了。我知道皇父不想让我们去争。但是我敢保证，八哥绝无此意。”
　　胤祯发誓道：“八哥从小就与人为善，和谁都颇为和睦。许是这样，一些大臣误会了，以为八哥要争皇位。又或者，这些人希望八哥去争皇位……总之，这跟八哥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八哥要争！”
　　乌玛禄摇头，似乎是觉得他天真得有些可笑：“如果他真的要争皇位呢？”
　　胤祯原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八哥从未说过自己想争皇位，所以，他就没往深处想。
　　他在略微迟疑后，回答：“那我就帮他争。”
　　“即便付出一切代价，跟你四哥反目成仇，也没有关系吗？”
　　胤祯沉默了一下，很快点头：“对。”
　　乌玛禄再问：“你知道争皇位失败，可能会被圈禁吗？”
　　“你想一想，你将会像女子一样，被局限在府中，再也不能出去，你愿意吗？”
　　胤祯闻言便点头：“即便一定会失败，我也要帮八哥去争。”
　　“八哥待我很好，比四哥对我还好，我不能对不起他。”
　　乌玛禄闻言，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那以后，你就要承担你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不能后悔。”
　　“是。”
　　乌玛禄摇头叹息道：“我会去帮你说情，但不一定能成。”
　　乌玛禄看着他，抿唇道：“不论是你四哥，还是你。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你们去争这些东西。”
　　“对不起，额娘。”胤祯固执道，“可从小到大，八哥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在这个关头弃他而去。”
　　“起来吧。”
　　乌玛禄留他用了晚膳。
　　晚上，她和康熙见了一面，和康熙说了这件事。
　　康熙笑道：“宜妃也给我说了这事儿，估计是老九请她说情。钮祜禄家也为胤禩说情。胤禩这孩子，倒是人缘不错。老四要是有他的这几分人缘就好了。”


第185章 
　　乌玛禄笑他：“要是老四跟老八一样，恐怕你也就看不上老四了。”
　　康熙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很多事情没办法跟他们计较。得老四这样耿介的才行。”
　　“虽是如此。”乌玛禄劝他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胤禩这孩子虽争夺皇位，但罪不至死。”
　　“我知道。”康熙长久的沉默。
　　他坐在床上，翻了几页书后，实在无心看下去，他慢慢开口道：“我问过太医，说是他这病不严重，是心病，得养几天。”
　　乌玛禄嗯了一声。
　　康熙自己纠结了半晌，还是说道：“等他病愈了，就恢复他的俸禄。”
　　康熙叹气道：“我本来想慢慢来，但现在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也只能用些猛药了。”
　　乌玛禄点头不语。
　　她自然知道康熙的心思，只是这些事，她不能掺和。
　　两人歇下了。
　　康熙在黑暗中突然开口道：“老八这次要是直接病死就好了，添些清静。”
　　朝堂之上就不会那么麻烦。
　　乌玛禄握住他的手：“他是你儿子。”
　　她劝他：“虽难些，也不要杀人，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康熙嗤笑道：“你还真把你当成度我的菩萨了。”
　　“从前是劝我不要与反清复明的反贼计较，现在是劝我不要与逆子计较。”
　　乌玛禄握住他的手。
　　他沉默下来，没好气道：“我知道了。”
　　乌玛禄和他商量：“即便老八支持者众多，一步一步来，总能成的。你不要急。”
　　“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这才歇下。
　　第二日，康熙又给胤祯分了次府，让他家用不够时，去内务府支取供给一家的食用物品。
　　顺带告诫这小王八蛋——以后别有空没空就进宫扰你额娘清静。
　　这是康熙原话。
　　胤禛在家思维良久，也看出来了康熙的心思。
　　他挑了一日，和兄弟们聚会。
　　胤禛劝诫胤祺他们：“可千万不要再去争什么皇位了，皇父这是杀鸡儆猴。”
　　胤祺笑道：“就算咱们蠢笨了些，过了这些时日，咱们也回过味了。哪就用四哥你这样担心了。”
　　胤祥的腿稍微好些了，也出来和他们相聚。听他们这样说，便笑道：“皇父是铁了心的要治八哥。所以做什么都不对。要赶明儿送两条鱼，皇父便说这鱼不新鲜了。送皮毛，便会说这皮毛颜色不好看。”
　　胤佑让他闭嘴：“你仔细你的嘴，腿都还没好，嘴就开始胡说八道。”
　　胤祥笑了笑，换了个话头：“其实我想，八哥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像当时的太子一样，停不下来了。”
　　现在，即便胤禩不想争，与他交好的大臣也会帮他去争。
　　没有什么比在一个宽厚的是自己人的皇帝手下干活，更让人心动了。
　　大臣们当然知道康熙不希望他们干涉立储一事，但他们不能不干涉。
　　他们得让自己人坐上皇位。
　　他们才好继续官官相护，欺上瞒下，继续持有现在的荣华富贵、娇妻美妾。
　　胤禩知道康熙不想他争，也知道大臣会把他架起来，让他不得不争。
　　康熙洞察全局，却只能独自与大臣势力对抗，然后想法设法，利用一切，一点一点的破除大臣们的希望。
　　谁都没有回头路，谁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与其说，这是九子夺嫡。
　　倒不如说，这是皇权尝试的再一次加固，是皇帝与大臣之间的较量。
　　胤禛叹了口气，他喃喃道：“从太子第一次被废开始，我好像叹气次数越来越多了。”
　　胤祺劝道：“想开些，只要我们不去争，皇父就不会抓住我们的弱点，这样对我们。”
　　他们再蠢，如今也反应过来了，皇父知道胤禩因为其额娘出身低，最好脸面不过。
　　所以那日，皇父才会当着众人的面，指着胤禩鼻子，骂他的出身。
　　胤禩在外担着八贤王的美名，才被皇父骂不忠不孝弑兄之辈，担不起那个贤字。
　　康熙要的，便是从里到外，从头到尾，彻底的摧毁胤禩。
　　厅中，众人沉默，一时间，只能听见呼吸声。
　　胤禛怔怔的，记起自己额娘的话，便免不得觉得自己额娘说得对。
　　额娘说，当了皇帝，便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包括自己曾宠爱的儿子。
　　他无法想象，若是有朝一日，他走到这样的地步，又该是怎样的景象。
　　他在这一瞬间，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他的额娘不希望他和十四弟去争夺这些东西。
　　权力是一支魔药，它会让人面目全非，会让人没了心肝儿，会让人变得不再像人。
　　在良久的沉默后。
　　胤祺开口道：“以后，咱们还是少聚吧，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几人互道珍重，然后各自离去。
　　他们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大阿哥、废太子、胤禩。
　　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些争斗，不见面，免得皇父以为他们结成党羽，对他们下手。
　　今日一别，便是人心的天涯海角。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这样聚过。
　　很后来的后来，胤禛上位后，他们聚过一次。
　　只是那时，他们不再是兄弟，而是君臣。
　　四月，胤禩的病好些了。
　　康熙命将之前所停的银米，仍照前支给。
　　郭络罗姝妍得知后，笑着行礼道：“我便说皇上心中是有爷的。您瞧，这不就是吗。”
　　胤禩缓了口气，抱着郭络罗姝妍半晌，才道：“姝妍爱妻，娶你乃我之福。今生今世，我必不负你。”
　　他哄她去歇息：“这些时日，你一直照顾我，瘦了许多，快去歇息吧。看着我都心疼。”
　　郭络罗姝妍笑道：“偏爷嘴儿甜。”
　　她吩咐下人照顾好胤禩，自己这才下去歇息。
　　胤禩独自一人静坐良久。
　　他眼前摆满了宣纸，笔放在砚台上，他没有动。
　　此局，该如何破。
　　他一点一点的思考着细枝末节，渐渐打定了主意。
　　他不能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
　　他可以不争皇位，但皇位，必须在他们手中。
　　他花了那么大的功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可不只是为了当个贝勒而已。
　　他垂着眼，遮去了所有思绪。
　　胤禩自病好后，康熙也不时让他随扈和办理一些政务，并将弘旺养育宫中。
　　似乎一切在好转。
　　胤祯向他贺喜：“看来八哥时来运转。”
　　胤禩叹了口气，几个弟弟里，没一个聪明的。
　　胤?问他：“八哥何故叹气。”
　　胤禩道：“我只这一个儿子，你们以为是恩宠，我倒觉得像是质子。”
　　“只怕……我再争皇位，弘旺便保不住了。”
　　胤?道：“八哥你想多了。”
　　胤禩苦笑道：“想想大哥，太子，还有之前的事，你们真的觉得是我想多了吗？”
　　胤祯只是不爱动脑，被胤禩这么一说，他也回过味儿：“我让额娘求皇父去。”
　　胤禩一把拉住他：“上次皇父再次给你分府，你还不觉得丢人吗。皇父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让你我不要再找德妈妈帮忙。”
　　胤禟也算聪明：“你想想，现如今就废太子，你，十二，十三还在从宫中支取财物。”
　　“十四啊，你可长点儿心吧。”
　　“点心？”胤?见众人看向自己，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刚才走神了，你们继续。”
　　胤禩无奈的摇头，他这十弟哪儿都好，就是爱走神。
　　胤禩说出自己的结论，道：“我绝不能再争皇位。”
　　胤禟考虑道：“但之前的大臣，形如鬣狗。要像四哥一样，一开始不搭理也还好。但现在他们和我们关系那么近，如果说不理就不理，他们恐怕会狗急跳墙，转过来对付我们。”
　　胤禩叹气：“上船容易下船难啊。”
　　两人看向胤祯。
　　胤祯奇道：“看我干嘛。”
　　胤禩给他分析：“咱们先吊着大臣，再想办法。老九经商繁忙，素无闲暇，恐怕得你先顶上。”
　　胤祯点头同意：“也好，那八哥、九哥，你们得顺带从旁帮我。”
　　二人点头。
　　胤?回神问道：“那我呢？”
　　三人异口同声道：“你之前做什么，现在就做什么。”
　　胤?绝不笨。
　　只是有时候要跟上他们的想法，有些困难。
　　再加上他出身极好，性格也直率惯了，要让他做些礼贤下士，八面玲珑的活，他也做不来。
　　胤?点头：“那行。”
　　几人便定下了以胤祯为主的主意。
　　等到几人分开后，胤禟见了胤禩一面：“八哥你是真不打算争皇位了。”
　　胤禩点头：“再争，我怕没命活下来。”
　　“我不信。”胤禟沉默片刻后，道，“八哥，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胤禩看向他：“所以？”
　　胤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十四弟一心为你，你不要负他。”
　　不要负他？
　　可哪个上位者不是没了心肝儿。
　　胤禩苦笑着：“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胤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道：“八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胤禩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虽不是同母所生，但这些年来，跟同母所生又有什么区别？”
　　胤禩道：“我并非胡乱下的这个主意。”
　　胤禩细细同他讲来。
　　自十四弟以下的阿哥不仅年岁小，母家出身低微，家世不丰。
　　大阿哥胤禔，废太子胤礽。
　　讲到这里时，胤禩顿了顿：“包括我，都是皇父绝不会再立之人。”
　　“皇父若想立，便不会这些年，有上疏立储者，屡被贬斥。”
　　胤禩继续为胤禟分析道。
　　三阿哥胤祉，被康熙派去长期编书，便知康熙心中人选不是他。
　　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十三阿哥胤祥，皆是无意政事之人，不争不抢。
　　除却政事需要，几乎和官员没什么来往。
　　即便立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人为储君，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服？
　　他们的皇父，满腹筹谋，慧绝天下，绝不至于蠢钝到做出这样的事。
　　如今便只剩下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祯。
　　胤禩道：“十二弟和其他弟弟们差不多，这几年虽然常在御前行走办事，但生母只是个贵人。也不曾听闻他和朝臣有几个亲近的。”
　　胤禩细细道：“便只剩下你，老十和老十四了。”
　　胤禩不忍伤他脸面，而是道：“你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便不多说了。”
　　士农工商。
　　又道，官不与民争利。
　　胤禟却以经商见长……
　　不论他受不受宠，康熙都绝不可能把皇位给他。
　　他们兄弟间，自不会觉得胤禟如何，可皇父就不一定会这么想了。
　　康熙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这皇子与普通商贾争利，已是看在宜妃的脸面上了。
　　胤禟微微摇头：“无妨，我早就知晓。”
　　胤禟顺着胤禩的话说下去，道：“十弟虽然出身高，性子颇直，素无心思，不适合为皇做帝。皇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十弟的封号为敦。”
　　多罗敦郡王胤?。
　　敦：厚，厚道；诚恳。
　　胤禟叹了口气：“这样听起来，不论是咱们，还是皇父，似乎只能选十四弟了。”
　　“是啊。”胤禩轻轻的喝了一口茶，“所以，我如何会负十四弟？”
　　“是我多心了。”
　　胤禩轻笑着摇头：“不怪你。”
　　胤禩浅笑道：“我的确瞒了十四弟。”
　　胤禩道：“十四弟赤子之心，从未想过储君之位。若直说要他去争这个位置，只怕他百般推辞。好在，你虽不知，却也同我哄他站在那个位置。”
　　胤禟久久沉默后，不得不承认胤禩说得对。
　　十四弟向来文武双全，聪明绝顶，但他只一心顾念着兄弟情义。此外，他一直想要做的事，也无非是带兵打仗。
　　虽他们所行有些自私，却也是为十四弟好。
　　当大将军王，是万比不上当皇帝的。何况皇父年轻时也几次御驾亲征。
　　等十四弟上位，也多的是机会让他带兵打仗。
　　胤禟同胤禩把话说开了，之前的纠结为难也没了。
　　他起身行礼道：“是弟弟的错。以后八哥说什么是什么，尽管叫我去做。”
　　胤禩笑道：“你我兄弟间不说这些。”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胤禟才离开。
　　胤禩一个人在书房静坐良久。


第186章 
　　九月，扶桑传来消息，为防止扶桑产铜原料之外流，幕府公布“正德新令”，限止每岁赴日唐船为三十艘。
　　此令一出，唐船抵长崎者锐减。
　　十月，乌雅额参过世。
　　康熙着胤禛前去奠茶酒，银千两，其余一应按内大臣葬礼办。
　　乌玛禄知晓后，亦派宫中首领太监赵严送去茶饭。
　　这已经是恩宠。
　　等一切结束。
　　胤禛向康熙回禀事儿办妥后，去见了乌玛禄。
　　“是叔玛法筹办的，钮祜禄府上推说有事，只在葬礼上出现了会儿就走了。”
　　胤禛指的便是嫁入钮祜禄府的玛颜珠。
　　乌玛禄闻言只道：“你辛苦了。”
　　乌玛禄见他沉默不语。
　　她叮嘱道：“自阿玛去后，玛法再去，家中无人与她撑腰。她自是要避着咱们些，免得阿灵阿不快。”
　　她慢条斯理的盖着茶杯：“这些年来，她以阿灵阿为天，虽有回门，也未有几分诚心。这些我和乌雅家的人都知道。”
　　“且随她去吧。”
　　钮祜禄家，与胤禩交好。
　　而朝臣内外谁都知晓，四爷胤禛与八爷一行人素有嫌隙。
　　阿灵阿为表立场，他及其他的家人，自然要避开胤禛。
　　乌雅玛颜珠因于孝道，还能回去参加葬礼。
　　以后，哪怕跟他们没有来往，也再正常不过。
　　胤禛如今见多识广，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但心中还是有几分梗。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可额娘您乃皇父的德妃……”
　　乌玛禄神情自若：“她夫君乃前朝正一品内大臣。”
　　乌玛禄垂目道：“你是男子，自是不懂得。出嫁的女子，所能依靠的，也不过夫君一家。”
　　她复看向胤禛：“所以我常劝你待府中妻妾好些。”
　　胤禛沉默了会儿，压下心中那两分不悦，点头道：“是。”
　　乌玛禄见他还是有两分在意，笑道：“你要没事，多带静姝出去走走。与他们计较这些，好没意思。”
　　胤禛应了一声，陪乌玛禄坐了一会儿，就下去忙政事了。
　　乌拉那拉静姝过得几日，带着孩子进宫陪乌玛禄。
　　乌玛禄笑道：“你有心了。”
　　“还好。”静姝笑道，“爷这几日在和十三爷商议京中的事。”
　　“怎么了？”
　　“听钦天监说，今年大雪，恐怕成灾。”
　　“哦。”乌玛禄应了一声，“商量出结果了没？”
　　静姝笑道：“我又不管这些，哪晓得呢。”
　　她又转了话：“爷向来稳妥，想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如今天气冷了，似要比从前还冷些。
　　乌玛禄转动着佛珠，让尹双儿取了些银票给静姝：“回去给胤禛，让他们多备些茅草棉被和粮食。”
　　“是。”
　　静姝收下了，聊了两句才离开。
　　乌玛禄这几年其实渐渐没啥谈性，和人说话都觉得累。
　　她沉默着，似乎要和这紫禁城中的红墙绿瓦融为一体。
　　她逐渐成了残留的历史的一员。
　　公元1716年，康熙五十五年。
　　正月，马贵人逝。
　　因来不及制摆丧仪，康熙命取荣妃仪仗，稍后给荣妃补造。
　　京中大雪，果真成灾，压垮京西许多房，哀嚎遍野。
　　康熙早得了消息，提前命胤禛做好准备，如今直派胤禛和胤祺赈灾去。
　　所幸，因为早早准备，伤亡人数并不多。
　　死了十余人，重伤几十人，数百人情伤。
　　已算是好的了。
　　随后，派发棉衣，开粥赈济，胤禛忙得脚不沾地。
　　胤祺也是监守，只他仁厚，向来信奉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那些人做的不过分。
　　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他们。
　　胤禛却固执清高，眼中揉不得沙子。他监守时，该是怎样，就是怎样，绝不能有一点不妥与错漏。
　　有一人贪污受贿，便会有百姓得不到他们该得的那份。
　　在此次赈灾一事中，众人皆爱那位和硕恒亲王多过这位和硕雍亲王。
　　百姓亦是如此。
　　他们不管里间的弯弯绕绕，他们只记得，那位和硕恒亲王笑眯眯的，跟弥勒佛似的，多喜庆慈爱。
　　至于另一位，黑着个脸，吓死个人了，跟阎王似的。
　　他们都爱那位和硕恒亲王。
　　胤祺同他常见面，也劝他：“哪有不偷腥的猫。只要做到了，少些也就少些。何苦做得这样，百姓又不念你的好，那些小官小吏反而会对你怀恨在心。”
　　胤祺道：“你松些，大家都好过。”
　　胤禛却固执道：“今日你漏一点，明日他漏一点，迟早会漏成筛子。我不愿意。”
　　“你呀，总是杞人忧天，纵然有那一日，都是咱们百年过后的事。咱们已死，哪管他洪水滔天。”胤祺拍了拍他肩，“四哥，我知道你是做实事的人。但那些老百姓哪想得了那么多。他们只看得到表面的东西。谁对他们笑，他们便觉得谁是好人。”
　　胤祺劝道：“你啊，且多笑笑吧。”
　　胤禛沉默半晌后才道：“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只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秉性。”
　　他们都知道，胤禛是在说自己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胤祺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他先告辞离开。
　　他走了很远，又掀轿帘回头看胤禛。
　　他这四哥，从小到大都是同样的脾性，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哪管别的。
　　所以，四哥才会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和他，和老七，还有老十三相交。
　　对太子，四哥当年也是以诚相待。
　　四哥从不是那种，会因有利而来，因无利而走的人。
　　年少时，他很喜欢这样的四哥。
　　后来他长大了，他担忧四哥迟早会因为这种德性而吃亏。
　　可他那时候想，等四哥吃了亏，也就知道改了。
　　一晃数十年，如今他们也都四十，四哥却从未变过。
　　他却早已面目全非。
　　他心中对于四哥，既羡慕，又嫉妒，还带了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怎么会有人能够固执成这个样子，从不为这世俗外在所变呢？
　　四哥很好。
　　是他变了。
　　他苦笑着放下轿帘，轿子中只有沉沉的一声叹息。
　　这事儿，后来康熙也知道了，他只笑了一声。
　　即便是自小便伺候他的魏珠，也不知道他的这声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月初五日，新贵人卒。
　　同马贵人一样，因来不及制摆丧仪，照马贵人之例，用惠妃仪仗，后给惠妃补造。
　　三月，钮祜禄阿灵阿得病，康熙即遣御医调治，复赐御制药教以调养。
　　随后，康熙又亲占易卦，结果为吉。
　　他遣人特告知阿灵阿此事，随后，阿灵阿的病果然好了些。
　　五月十六日，庶妃陈氏生皇二十四子，后被称为胤祕。
　　六月巡幸。
　　阿灵阿依旧患病，今年便没有点他。
　　康熙巡幸至了塞外，也不忘吩咐阿灵阿府中之人，令其，不论病的好坏，都需每日奏闻。
　　即便得了阿灵阿的信，康熙不时遣内侍看视。
　　信中写到，阿灵阿服药之后，并无效果，不思饮食。
　　康熙略略思考后，招来命固伦荣宪公主：“大抵是京中的饭菜，他腻歪了，你不如制些草原上的特色，我命人给他送去。”
　　固伦荣宪公主领命制饭，十数个奴仆共她使唤。
　　做好之后，康熙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回去，一同送去的，还有围场内所得的狍、鹿等鲜物。
　　康熙临行之前还下谕，让留在京中的诸皇子为其寻找大夫。
　　胤禟素来与西洋人走的近，他推荐了不少西洋名医前去奉诏看视。
　　然而，阎王要人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
　　九月回京后，康熙还私下出宫去探望他。
　　缠绵病榻已久的阿灵阿消瘦不已。
　　康熙看着他，有些叹息：“孝昭皇后故去前，再三嘱咐我要好好照顾钮祜禄家，却不料如今……”
　　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消瘦的老头躺在床上，气息奄奄：“是奴才命微福薄……还望皇上念在奴才这些年还算尽力……以后家中弟子，有所错处，不要与之计较。”
　　康熙应下了。
　　十月二十一日，钮祜禄阿灵阿卒。
　　康熙闻之，甚为哀悼可惜。
　　随后着左翼的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的王公、贝勒吊唁，又遣镶黄旗一旗大臣侍卫至奠茶酒，赐上驷马四匹，银两千两，令分属九佐领官兵俱穿孝服。
　　太后遣首领太监赐茶饭，妃嫔皆遣首领太监赐茶奠酒。
　　至发引前一日，遣首领太监送灵。
　　发引之日，康熙命和硕雍亲王胤禛、和硕恒亲王胤祺、多罗敦郡王胤?，十七阿哥胤礼以及镶黄一旗大臣侍卫护送，又命十七阿哥的福晋亦送至墓所。
　　随后，追谥敏恪，立碑墓上。
　　已是恩宠至极。
　　今年，称得上无事。
　　阖宫上下欢庆。
　　就连除夕宴，也比往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闹。
　　公元1717年，康熙五十六年。
　　开年，正月十一日亥时，布贵人去世。
　　康熙考虑其曾生育三公主，下旨曰：“花园内现有贵人金棺，将二金棺可否葬一处，倘不可，葬何园寝，明日可否出殡，交钦天监观定，速仪奏。此病不可斋戒，三公主之母，依嫔出殡，有关初祭、大祭，且外客等前来，筵乐照备。”
　　后又著喇嘛十一人转轴念经，缀朝二日。
　　经钦天监择视后，本月十二日未时入殓，本月十三日巳时出殡，送往朝阳门外大章京孙卫善花园暂厝。
　　然而朝堂之上，越发波诡云谲，气氛越凝。
　　时至今日，仍然有人上折请立太子。
　　然而不管是推荐废太子胤礽，或是胤禩。
　　康熙一律留中不发。
　　他是心智颇为坚定的人，心中早有决断，又怎会为外物所改。
　　他绝不会向臣子低头。
　　朝中诸事，他皆用各亲王贝勒去办，各位皇子各领有政事在办。
　　然而，还是那句话，只要做了，总能留下痕迹。
　　胤禩等人拱卫胤祯一事，也落到了康熙眼中。
　　康熙看在眼中，不急着出手。
　　他是最优秀老练的猎人，讲究一击必中。
　　他静待时机。
　　十一月，大学士王掞、御史陈嘉猷等，上疏请求康熙建储。
　　康熙留中不发。
　　十一月，太后染病，着太医诊治。
　　十二月，太后的病越发的重了。
　　康熙如今年岁也大，病疾缠身，时常头眩不已，而且也得了腿部的病，足部肿涨，不能行走。
　　但他仍以帕裹足，至宁寿宫亲奉汤药。
　　胤祺劝慰康熙：“我自幼蒙皇祖母养育。皇父圣体违和，一应事物，我可以料理。皇父勿要忧心。”
　　康熙拒绝了：“我尚在，你有什么可代理的。这些该我做的，我自会做。”
　　太后还没有彻底昏迷前，她拉着康熙的手，叮嘱道：“我这一生，活到这个岁数，也没什么可求的了。但储君的事，要早早定下啊。”
　　在生命的尽头，太后也不再固执：“立德妃的孩子也好……你要早做决定……不要让他们再争了。”
　　太后真心为康熙哀泣：“都是你的孩子，我的孙子啊。我不忍看他们这样……”
　　康熙连连点头：“是，皇额娘，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决断。”
　　他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太后。
　　话只要说出口了，便不会再是秘密。
　　时机未到，不能功亏一篑。
　　他也只能狠心的眼睁着，看太后临终前为此事依旧担心。
　　太后很快昏迷，在昏迷之际，口里喃喃喊着人名。
　　“额吉。”
　　“阿布。”
　　“皇额娘……”
　　“玄烨……玄烨。”
　　“胤祺……胤祺……”
　　“如意，是你来接皇祖母了么。等等我，等等我。我给你皇父说一声。”
　　“玄烨，玄烨！”
　　康熙跪于床侧，捧太后手，答道：“皇额娘，我在这儿。”
　　太后闻言，睁眼看他，含泪不已，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久久的看着他。
　　太后的手，落下了。
　　十二月初六晚，太后崩。
　　康熙号恸欲绝，痛哭不已。
　　自太后病重之时，礼部上下就在准备葬礼一切礼仪用度。
　　在太后过世后，礼部呈上准备好的制事，交由康熙审批。
　　康熙为太后上谥号为孝惠章皇后，葬孝陵之东，称孝东陵，祔太庙。
　　自葬礼开始，康熙命十二贝子胤裪署理内务府总管事，负责太后丧葬一切东西调度。


第187章 
　　康熙于葬礼上，坚行割辫之礼，以尽哀思。
　　时有臣子为逢迎上意，以孝康皇后升祔已久，不宜迁动为由，而欲以孝惠皇后、孝康皇后神主并尊祔于庙。
　　大学士王掞奏道：“陛下圣孝格天，当时太皇太后祔庙，都不曾和孝端皇后并尊。如今又如何会以孝康皇后和孝惠皇后并尊？”
　　此乃儒家千年孝道之问：生母岂能和嫡母并尊？
　　儒家讲的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主为奴纲。
　　康熙既然选择以儒家约束世人，那他自也会受到儒家桎梏。
　　大清讲的就是主奴。
　　康熙自然只能遵守孔孟之礼，他斥责那个提出两后并尊的大臣，令其改正。
　　随后，以嫡母神主加于生母之上。
　　是以最后，孝惠皇后神主牌位加在孝康皇后神主牌位上。
　　他沉默的看着神主排位。
　　生母的早逝是他心中的痛。然而这些年，皇额娘对他很好。
　　他沉默地看着梓宫。
　　太后的葬礼，乌玛禄不能不来。
　　何况这些年来，太后屡屡向着她，对她多有宽慰。
　　乌玛禄走到距离康熙半步远的位置便停下了，她静静的看着太后梓宫。
　　康熙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她。
　　他轻声问她：“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乌玛禄清醒道：“一直在意的，只有活着的人。”
　　说话宛如棒喝。
　　康熙突然反应过来，闻言苦笑道：“是啊，人死如灯灭。一直放不下的，只有我自己。”
　　乌玛禄沉默着的陪伴着他站着。
　　好半晌，康熙才回神，勉强开口道：“你身子不好，不用这样陪着我，你先下去休息吧。”
　　乌玛禄闻言告辞。
　　康熙侧首看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
　　有很多时候，他会怀疑她其实是没有心的，更像是为他当年愿望而打造出的完美木偶，只是披了张人皮——她尽善尽美，能把一切都给他，除了情。
　　于是，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却依旧心有不甘。
　　只可惜，时空不能倒转，愿望不能重许。
　　他收回目光，看着太后梓宫。
　　他的心里空了一块儿。
　　泪想流，却流不出半点儿。
　　哀莫大于心死，大哀无声。
　　十二月十五日，康熙亲自赴宁寿宫奠酒致祭。
　　所见之处，物是人非。
　　思及之后，他再无长辈在世，康熙悲不自胜，终于将之前流不出的眼泪，痛快的哭了出来。
　　礼官还未开始读祭文，他便已痛哭至失声。
　　直至祭文读毕，仍抽泣不止。
　　随后一直到来年正月初三，康熙帝都住在苍震门内，未回寝宫，为太后守孝。
　　他自也不入后宫，宠幸妃嫔。
　　除了少有的几个妃嫔，余下的，于他，终究只是打发闲暇的玩意儿。
　　正月二十日，翰林院检讨朱天保，再次上奏，称储位重大，未可移置如棋，力言胤礽仁孝，请复立为太子。
　　康熙本就因为太后逝去而心中悲痛，又逢如此没眼色的上奏，面无表情的令人处斩朱天保。
　　春，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出兵进攻西藏，拉藏汗请求清朝发兵救援。
　　康熙招诸位大臣共同商议。
　　打是要打的，只是怎么打，谁领兵，领兵多少，仍需细究。
　　康熙心中已有人选，但他不急于一时。由随大臣们商议。
　　三月初三，皇太后过世出百日，丧事告毕。
　　康熙谕：“今大事毕，十二阿哥著停止署理内务府总管事。”
　　期间，因胤祹办事妥协，康熙十分满意，不止一次的夸奖赏赐他。
　　未过几日，于三月十二日，九卿等以请立皇太子之名上折请安。
　　康熙手书谕旨，予以驳斥。
　　此时，和硕诚亲王胤祉，因受命开蒙养斋馆，身边聚集着一群学人。
　　后来不知怎的，竟传出胤祉以储君自名。
　　康熙闻得此言，只是呵笑一声，并不理睬。
　　西征噶尔丹一事已定，已交由内大臣去征兵，携带粮草。
　　他也就没那么忙了。
　　自身边人接二连三的过世后，康熙便没有从前那么勤政，他只想珍惜眼前人。
　　闲来无事，他会去各宫走走，和各个嫔妃说几句话。
　　甚至有几次，康熙翻了乌玛禄的绿头牌。
　　乌玛禄打趣道：“你要来，来便是了，何必翻牌子。”
　　康熙摇头：“就是一时间有些感慨，我们都老了。”
　　康熙越来越少宠幸妃子，他去大多数妃嫔宫中，也只是看看这些陪了自己多年的女子。
　　时光如白驹过隙。
　　他也不得不服老。
　　他如同每一个老人般，和过去的人，闲话当年。
　　到到处处，都是他的当年。
　　康熙曾携着宜妃，说起那时：“我记得有一年，你陪我钓鱼，结果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宜妃嗔道：“皇上怎么不说奴才陪您钓了好几条的时候呢？”
　　康熙笑着。
　　他在这样的怀念中，突然放下了对惠妃的芥蒂，解除了惠妃的禁足，只是不让她管六宫事宜了。
　　康熙时常和乌玛禄聊天。
　　“我记得有一年出巡的时候，好像给你买过两个陶瓷娃娃。东西呢？”
　　乌玛禄好笑道：“那都多久的事了。”
　　乌玛禄摇头道：“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你要的话，我就让他们找。”
　　康熙本就只是来了兴致，随口一问，闻言只说算了。
　　后来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别的妃嫔身上。
　　康熙道：“我前些时日，见了宝音，她已经老了。细想来，她在宫中蹉跎多年，心中免不得有些愧疚。”
　　他叹气道：“又逢皇额娘故去，整个后宫，除宝音外，已无别的博尔济吉特女子了。”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乌玛禄并不接话。
　　康熙又道：“也想过要不要赏些金银珠宝，却又觉得，轻微了些。”
　　乌玛禄闻弦歌而知雅意，开口道：“后宫好些年没有大封过了，你不如趁此机会，晋一晋。”
　　她把自己摘出去：“我惯来不管这些，也不清楚。你不如去问问贵妃，或是荣姐姐吧。”
　　“也好。”康熙自己想了会儿，道，“的确好些年没大封了，是得把有些晋一晋。”
　　康熙打定了主意，便去了承乾宫，和佟佳苍雪商议去了。
　　佟佳苍雪向来不待见他，强忍着不耐，面上规矩的和他定了几位妃嫔晋封。
　　是以，于公元1718年，康熙五十七年四月，康熙告诉礼部，要册封后宫中六位年龄在四十至六十岁，生育过皇子，虽称妃嫔、尚未受封的嫔御。
　　礼部着人去办。
　　五月二十八日，大学士李光地因疝疾速发，卒于任所。
　　康熙派和硕恒亲王胤祺前往吊唁，谥号“文贞”。
　　胤祺奉命与内大臣马尔塞，奠故大学士李光地，摆上茶酒，并带去赐银千两
　　得知李光地死讯那日，康熙叹气不止。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他还记得，去年李光地身体还好的时候，他问及李光地心中储君人选，李光地推荐了胤禩。
　　他虽不满，但到底没说什么。
　　李光地很好，就是不懂他的心。
　　不过，君臣虽离心，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见不得死人。
　　他长叹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七月，镇国公吞珠病故，康熙命人赐鞍马、散马各两匹，白银二千两。遣和硕恒亲王胤祺送往。
　　他年轻的时候，纵然知道死人了，却也是觉得是常事，并不放在心上。
　　但如今年纪大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人的去了，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夜里，他留宿永和宫，长叹道：“人命太脆弱了。”
　　“是的，人命本就很脆弱。”乌玛禄闭目，准备入睡，口中却依旧回答道，“生命本身就是奇迹，不该被剥夺。”
　　“你不懂，朝政中……有的时候，不杀不行。”康熙闭目，叹气不已。
　　“但能不杀就不杀吧。”乌玛禄再次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乌玛禄劝的本是不要无故杀人，不要小题大做，轻罪重判。
　　康熙似乎听进去了，他后期为政越加宽和，他常同大臣们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不可深究者极”。
　　他不能严禁浮费和规银，宽纵州县火耗和亏空。对官吏尽量以宽松待之，导致出现吏治废弛，官场贪污，国库亏空，弄虚作假，粉饰浮夸。
　　大小官员，怠玩成习，徇庇尤甚。
　　个别地区出现暴动和骚乱。
　　康熙倒私下和乌玛禄说过这事儿，道：“我如今年纪大了，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康熙叹道：“《道德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康熙道：“别的……我做不了了，也只能先这样……为老四做个马前卒。待老四上位后，知道那些人私底下的秉性，到时候该贬贬，该杀杀。”
　　“天下无人不可杀。”他的神色有些冷。
　　乌玛禄沉默的听着。
　　他叹息着：“只是……委屈百姓了。”
　　但他又接着自言自语道：“刮骨疗伤，总是要更痛些。不过，这样才去病根。”
　　康熙看着乌玛禄，用玉如意挠痒：“这事儿是我对不起老四，给他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
　　“不过你放心，在这之前，我能为他做多少，便做多少。”
　　乌玛禄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她这样，反倒让康熙更为放心。
　　康熙提前给她打招呼：“这次西征，我打算让十四去。”
　　康熙叹了口气：“这个傻孩子，被推到台前，再不把他送走，难免惹出祸患。”
　　他有些迟疑：“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送去了，我不能保证他能好胳膊好腿回来。”
　　他同她说清楚：“但如果不把他送走，不论给他派什么活。老八他们依旧会把他推到台前。只怕最后和老四对上，兄弟阋墙，闹得难堪。”
　　“好。”乌玛禄终于开口了，她说道，“你也不用向我解释那么多，我一开始就问过他了，他愿意承担他选择带来的后果。生、死、伤、残，无论何种，也是他该受的。”
　　“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你没有人情味。但有的时候，我庆幸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能够把这些事情摊开了，和你说明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头疼的事，“若是寻常女子，我万不会和她们讲这些话。说不了两句，便会吵得人头疼。”
　　乌玛禄却道：“我听闻宜妹妹为了给你祝禧祈福，出了几千两银子和三顷七十亩香火地，用来重修德胜门外永丰屯的弥勒院。”
　　她劝他：“纵然宜妹妹无法与你兴趣相投，可她一片赤诚为你，总不是假的。你且让让她。”
　　康熙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你兰心蕙质，又端庄大度，足以母仪天下。”
　　乌玛禄笑道：“我对此没兴趣。”
　　康熙哼道：“是，你对这没兴趣，你只对修行有兴趣，怎么不见你白日飞升。”
　　乌玛禄也不恼，笑道：“这不是应了你，要回来度你吗？”
　　康熙哼道：“你要不应我，就走了，是不是。”
　　乌玛禄点头：“自然。”
　　她旧话重提：“你当年问我，若我是织女，会披上羽衣离开吗？我的回答从未变过。”
　　康熙再一次明白，她不怕他，也不爱他，只因应了他，所以才留下来。
　　她似乎将自己当成了什么神佛菩萨，固执的想要度他。
　　或者说，是他固执的不愿放手。
　　若他说，他愿意放手，只怕她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不大高兴的问：“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也会留下吗。”
　　乌玛禄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干净得如他们第一次相见。
　　她从未变过，她也从未让那些东西污浊了她的眼。
　　康熙本想生气，却又觉得，是她能够做出来的事。于是那点儿气也就散了。
　　他对她而言，并不殊于别人这件事，让他感到气馁，又让他感到些许慰藉。
　　这世上，原真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的。
　　他虽不是，却有幸相遇，已足够。
　　他闭上眼：“睡吧。”
　　两人同榻而眠。
　　良妃魏见月于是年八月十八日午时，葬于景陵妃园寝。


第188章 
　　至了十月，康熙果真如他自己所说般，将十四贝子胤祯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统率大军，进驻青海，讨伐策妄阿拉布坦。
　　康熙封他为大将军王，并以天子亲征的规格出征，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
　　同月，康熙对议政王大臣们说：“见今正蓝旗满洲都统延信前往出兵，其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之事，著七阿哥胤祐办理。
　　正黄旗满洲都统巴塞，署理黑龙江将军事务，其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之事，著十阿哥办理。
　　正白旗满洲都统和礼差往云南，其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之事，著十二阿哥胤裪办理。
　　如此，则别旗相效法，自必发愤勤事也。”
　　而后，推及众旗。
　　此为阳谋，众旗不得不从。
　　随后，多罗淳郡王胤佑掌正蓝旗事务。
　　多罗敦郡王胤?掌正黄旗事务。
　　十二贝子胤祹掌正白旗事务。
　　他再一次巩固皇权，将八旗之权，尽掌握于皇室手中。
　　他的目光从来都在天下。
　　余下的，他虽有兴趣侧目一二，可若挡了他的皇图霸业，也只会被他弃若敝履。
　　在胤祯临行前，他虽依旧耿耿于怀，却也还是来见过乌玛禄，向乌玛禄辞行。
　　他行礼道：“额娘，我不日要远行了，特来向您辞行。”
　　“刀剑无眼，你小心护着自己。”乌玛禄叮嘱他，“五台山我给你求的红绳玉扣你带上。”
　　胤祯笑道：“好。”
　　他带了点儿自夸道：“这是皇父这些年来，头一次委托我干这样大的事。”
　　他同乌玛禄道：“额娘，你大抵不知道。我幼时逃学，皇父与我说了许多。那时，我便立誓要做大将军王。为皇父保卫疆土。”
　　他笑道：“没想到皇父还记得。”
　　他像个想要得到父母夸奖的孩子：“皇父封我做大将军王了，厉害不。”
　　乌玛禄笑道：“厉害，我儿子哪有不厉害的。等你凯旋，额娘为你贺。”
　　胤祯点头：“好。”
　　他又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握住乌玛禄的手，道：“我知道皇父让我去，是为了把我和八哥他们分开。”
　　他小声道：“我也知道，八哥、九哥、十哥他们做的事让皇父很不高兴。但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他说：“九哥知道我要去打仗，担心我的安危，已经送给了我纹银万两。四哥却没什么表示。”
　　胤祯叹气道：“额娘，你说我该怎么选。”
　　乌玛禄沉默着。
　　这世上的事从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们在这场恩怨场中，个个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力。
　　却也只能这样了。
　　他向乌玛禄磕头道歉：“额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没有法子。”
　　乌玛禄摸了摸他的额头：“家人之间，永远不用说对不起。我始终是你额娘，你皇父和你四哥，我们都在京城等着你凯旋。”
　　胤祯起身，擦去泪水，又露出那开朗的笑来：“好，等我凯旋那日，就用军功向皇父为额娘讨个贵妃做做。”
　　乌玛禄笑道：“你这孩子。”
　　她正了神色：“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将军无能，累及三军。你带兵打仗，要多思多看多想。那些士兵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不要让他们枉送了性命。”
　　胤祯点头：“额娘放心，我都记着。”
　　乌玛禄笑着：“去吧，我等你回来。”
　　她站在门口，目送胤祯离去。
　　她就在这个世间最豪华的金丝笼中，看着每个人马不停蹄的奔赴自己的命运。
　　十二月，胤祯统帅西征之师起程。
　　他出行前，康熙遣人临摹了份今年才制成的《康熙皇舆全览图》，上绘清朝国内详细地势，以求能为他挣得几分先机。
　　胤祯不是不感动，他心中舍不下皇父和额娘，在和胤禩他们告别时，再三叮嘱胤禟，皇父与额娘但有欠安，尽早捎信。
　　胤禟连连点头，应下了。
　　出行当日，康熙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
　　出征的，亲王贝勒及其以下，俱身穿戎服，齐集太和殿前。
　　而不出征的亲王贝勒及之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身穿蟒服，齐集午门外。
　　胤祯跪受敕印，谢恩行礼毕，随敕印出午门，乘骑出天安门，由德胜门前往。
　　诸宗室与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
　　胤祯回望城阙，叩首行礼，肃队而行。
　　队伍渐渐远去。
　　乌玛禄在紫禁城的城墙上，远远的看着。
　　她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她与她的儿子隔着太多了。
　　尹双儿不解道：“主子您若担心小主子，求皇上不让小主子去就是。皇上爱重小主子，必会答应。”
　　乌玛禄轻声道：“这是他选的。”
　　乌玛禄看向她：“双儿，我怎么能剥夺一个人他自己的想法呢？不论是不是以爱为名义，都不应该。”
　　尹双儿没听明白，但她知道，她的主子从来没错过。
　　她笑道：“主子说的，一定是对的。”
　　乌玛禄知道她不懂，也不怪罪她，浅笑道：“走吧，咱们回吧。”
　　尹双儿扶着她回宫。
　　十二月初六，孝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两周年忌。
　　康熙命由和硕雍亲王胤禛，和硕恒亲王胤祺、十七阿哥胤礼，至奉先殿恭代行礼。
　　胤祯启程后，康熙终究心中愧疚，后又降旨给青海蒙古王公。
　　圣旨言：“大将军王是我皇子，确系良将，带领大军，深知有带兵才能，故令掌生杀重任。尔等或军务，或巨细事项，均应谨遵大将军王指示，如能诚意奋勉，既与我当面训示无异。尔等惟应和睦，身心如一，奋勉力行。”
　　纵然如此，康熙心中亦是越发担忧，他道：“从前他哥哥们上战场，都有我带着，这次是他自己去……我时常担心他遭不了这个罪。”
　　可他也没有法子。
　　几番忐忑下，康熙同乌玛禄商量道：“实在不行，要不把十四的孩子接进宫待几日。”
　　“你决定就好。”
　　康熙说做就做，胤祯西征期间，康熙将他的几个儿子时常带在身边，多加赏赐。
　　如此一来，倒也稍稍减轻了康熙的愧疚。
　　待到十二月二十八日，时至春节期间，正是几位有子妃嫔的正式册封礼。
　　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宝音，被正式册封为宣妃。
　　和嫔瓜尔佳氏，晋位为和妃。
　　成嫔戴佳澄月晋位为成妃。
　　王云锦王贵人被晋位册封为密嫔。
　　诞下十七阿哥胤礼的陈氏，晋位册封为勤嫔。
　　而万琉哈柳烟为定嫔。
　　册封后。
　　作为永和宫主位，乌玛禄自然派人送去了贺礼。
　　如今连乌玛禄在内，共八位妃子，三位嫔。
　　虽嫔就可为后宫主位，然则妃子太多，没那么多宫殿。
　　三位嫔也就留在自己原本住的殿，只是由原本的房间换到了更大的房间。
　　等一切忙完，万琉哈柳烟终于抽出空来，来见乌玛禄，打趣道：“早不册封册封晚不册封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册封。”
　　她故意道：“该不会这里间有姐姐的功劳吧。”
　　乌玛禄奇道：“这是皇上自己的打算，跟我有什么关系。”
　　“永和宫拢共四个人，册封的六人中就占了两。”她使眼色道，“真的没有姐姐的功劳吗？那六公主的生母如今只是个贵人，年岁也大了，怎的没她。”
　　“皇上说的是有子的妃嫔，大抵便没有算六公主的生母了。”乌玛禄回道。
　　“那近年受宠的高在仪呢？”
　　“皇上不是说的四十至六十岁的妃嫔么。高常在年岁如今不过三十许。”乌玛禄答道。
　　“那宣妃可从不曾有孕在身，怎的又有她呢？”万琉哈柳烟步步紧逼。
　　乌玛禄哼道：“那你问皇上去，与我有什么干系。”
　　万琉哈柳烟逗她道：“除了宜妃和姐姐，有几个敢去问皇上的。”
　　她故意道：“哎呀呀，谁知道呢，就算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兴许皇上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也说不定。”
　　乌玛禄觉得好笑，回她道：“这都是皇上与贵妃商议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即便非要找些由头，还不如把功劳推到孩子们身上。”
　　她笑道：“我倒听说，近来十二办事办得有模有样的。”
　　“是呀。”万琉哈柳烟闻言笑道：“胤祹最近办事的确不错，在宫里行走的时候，看过我，送了我些首饰。这不，今儿就给姐姐带来了吗。”
　　万琉哈柳烟让宫人呈上首饰盒，里面摆着些贵重的金钗玉镯。
　　乌玛禄推辞不受，道：“这是胤祹的一片孝心，我哪儿能要，你收回去吧。”
　　万琉哈柳烟忙拉着乌玛禄，让她收下，只道是：“我在宫中多年，承蒙姐姐照顾，哪分什么你的我的。姐姐还是收下吧。”
　　乌玛禄沉默着。
　　万琉哈柳烟故作不悦道：“姐姐一味给予，自己却不肯收取。只怕以后我和姐姐相交，心中有愧。还是少些来往的好。”
　　乌玛禄笑道：“你啊，也是个会说的。”
　　她让尹双儿将东西收下。
　　两人闲聊道：“胤祹现在管的东西多了，恐怕和你相见的日子也少了些。”
　　万琉哈柳烟点头道：“好在从前和他见的日子也不多，如今倒也习惯。”
　　乌玛禄叹道：“委屈你了。”
　　万琉哈柳烟摇头，她让屋中宫人都下去，在得了乌玛禄的令后，宫人才退下。
　　万琉哈柳烟小声的问道：“真的同姐姐没关系么？宣妃、勤嫔暂且不论，和妃近年和姐姐交好；成妃所生七阿哥胤佑，听胤祹说，曾也和老四走得近；密嫔和我，本就是姐姐宫中的人。”
　　“姐姐，我并不是要讨个什么说法，只是心中琢磨许久，想要问问姐姐是不是。”
　　乌玛禄虽知道康熙心中所想，但许多事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她为万琉哈柳烟着想，只叮嘱道：“前朝的事儿，我们还是不参与的好。”
　　她们本是后妃，只要自己不干些滔天大罪。
　　前朝打生打死，也与她们没几分关系。
　　这世道，向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好。
　　什么都插一脚，只会害了自己。
　　“好。”万琉哈柳烟也不是个不听劝的，她和乌玛禄相交多年，姐妹情谊颇深，听乌玛禄这么说，果不再问。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等万琉哈柳烟走的时候，乌玛禄叫尹双儿送上她备好的一些医书。
　　万琉哈柳烟近些年自学医术，乌玛禄偶有得到的一些医书都会给她送去。
　　这已是常态，万琉哈柳烟没什么可推辞的。
　　等她走了，乌玛禄才在想她刚刚说的这事儿。
　　乌玛禄最初并未细思，可若按她的说法，好似又有那么几分道理。
　　册封宣妃，一来是因太皇太后和太后过世，康熙心中愧疚，给予的荣宠；二来，恐怕和勤嫔同为隐藏康熙意图的烟雾。
　　康熙善谋划，在没到最后一步前，他绝不会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余下的，都跟她或胤禛有关。
　　或许，他是在为胤禛造势。
　　只是在经历过了太子胤礽之事后，他不会再将偏宠彰显得明目张胆。
　　康熙老了，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勇猛精进。
　　他变得越发狡猾多疑，小心翼翼起来，他慢慢编织着猎网，等待着一网打尽。
　　在这之前，不管有多少猎物在他眼前晃荡，他都当做没有看到。
　　他有足够的耐心。
　　乌玛禄轻轻的摇头，不愿意再这样细想下去。
　　她仰首看着天，云朵堆积，不好不坏。
　　管他呢。
　　等到一切尘埃，自然会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她没有问，康熙也没有提。
　　封妃嫔这事，好像在前朝后宫都不曾激起什么浪花。
　　公元1719年，康熙五十八年。
　　二月，康熙在圜丘祭拜，祭拜完成之后。
　　康熙命胤祉行礼。
　　胤祉夜里找康熙告罪，再三哭诉：“儿子绝无争夺皇位之意，还请皇父明鉴。”
　　康熙淡笑的看着他：“你真的不想要？”
　　“不想要，不想要。”
　　康熙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淡淡道：“那就好。”
　　康熙慢条斯理的说话：“是你不想争，不是我不给。”
　　“是，是。”
　　“下去吧。”
　　“是，儿子告退。”
　　胤祉出了门，一身冷汗。
　　他回头望了一眼，心中升起一个想法，如果他当时回答他要争呢？


第189章 
　　恐怕被圈禁的人里就要加个他了。
　　回想起刚才和皇父私下相处时的事，他不自禁打了个激灵。
　　还是不争的好。
　　三月，胤祯抵达西宁，开始指挥作战。
　　他统帅驻防新疆、甘肃和青海等省的八旗、绿营部队。
　　军队虽号三十余万，实际兵力为十多万人。
　　他需要细细谋划。
　　此外，到地之后，诸事烦乱。
　　内要参与军中诸事；外要笼络当地各民族上下官员。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胤祯指挥平逆将军延信由青海、定西将军葛尔弼由川滇进军西藏。
　　四月，康熙将九贝子胤禟侍妾所生第三女，下嫁纳兰明珠次子揆方之子侍卫永福。
　　战场的事，时有回报。
　　康熙也时不时的告知乌玛禄，胤祯在战场的事。
　　乌玛禄听完后，只道：“人没事儿就好。”
　　康熙在写往胤祯的信中写道：“你额娘近来身体不错，只想你得紧。在外要多加注意，勿要让阿玛额娘担忧。”
　　乌玛禄也写过几封信，随着康熙写的信一同送去。
　　即便康熙口口声声说乌玛禄与自己很像，但他几乎很少在乌玛禄面前说朝政有关的事。
　　他并不需要一个女子来教他做事。
　　乌玛禄也不去掺和。
　　她待在宫里，一日一日消遣。
　　她养了只猫。
　　油光水滑，皮毛亮眼。胖乎乎的，抱在怀里，肉都要从指缝中漏尽。
　　乌玛禄抱在怀里，同尹双儿笑道：“这猫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喂的，竟养得这般肥。”
　　尹双儿上手抱了抱：“比之前重多了。”
　　万琉哈柳烟来找乌玛禄下棋。
　　两人如今的围棋也下得似模似样的。
　　乌玛禄将猫儿放在一旁，捏着玉棋子同她下。
　　乌玛禄敲了敲棋子。
　　万琉哈柳烟奇道：“你在做什么。”
　　乌玛禄笑道：“闲敲棋子落灯花，我与狸奴不说话。”
　　万琉哈柳烟闻言失笑不已：“我是不懂你这些雅致的。”
　　乌玛禄笑道：“下棋下棋。”
　　二人对弈。
　　八月，葛尔弼率部进驻拉萨。
　　同月，尹双儿告诉乌玛禄，说是喜宝生母袁答应病重。
　　乌玛禄向康熙说了这事儿，提及毕竟曾经有旧，想要在她临终前再见上一面。
　　康熙摆手：“去吧去吧。”
　　乌玛禄道：“喜宝这些年来，一次也不曾见过自己额娘，我想让她见她额娘最后一面。”
　　“好，你派人让她入宫吧。”
　　乌玛禄闻言多打量了康熙一眼：“你今日这般好说话。”
　　“我听说她病了，就知道你会这样做。”
　　他与她，老夫老妻，知根知底。
　　他说：“两个半百的人，还有多少时日可以计较。”
　　他眯眼看她，神情宽和，恍然间竟和乌玛禄有几分神似。
　　康熙摆手道：“这些年你一直叫人私下照顾她，我又不是不知道。行了，叫人去把喜宝喊进宫吧。”
　　乌玛禄点头。
　　乌玛禄着人去办。
　　喜宝这些年来，屡有进宫请安，乌玛禄主动招她倒是少有。
　　喜宝接了宫中小太监的口谕，安排完家中诸事，让身边跟了多年的丫鬟照看家里，自个儿收拾好东西，便乘上马车来了。
　　入宫后，喜宝请安：“德妈妈瞧着气色不错。”
　　“你万妈妈近几年调了些药，让我吃着。”
　　“我说怪不得，德妈妈如今瞧上去这般年轻。”喜宝又道，“您今日催得急，我便没有带五福来，下回再带他来瞧瞧您。”
　　“好。”乌玛禄笑着，开门见山道，“这回招你进宫也没别的事，是因你额娘病了，如今得了皇上允许，想着带你去见见她。”
　　纵然已经为人父母，喜宝闻言也忐忑起来，她整了整衣服：“我就这身去吗。”
　　“你这身已经很好。”乌玛禄招她过来，为她整了整衣服。
　　乌玛禄携她同去。
　　那是一个极度破落的小院，荒草杂生，了无人烟，门口落着一把大锁，有人等在外面。
　　太监见她们来了，行礼，又颤巍巍的打开了锁。
　　太监同她们道：“原先这几位，各有住的宫殿。后来，许久不闻皇上召见。惠主子就让她们移宫，居于一处，也方便奴才们伺候。”
　　太监边走边絮叨着：“这几年，好几位主子薨逝了，只余下这些。”
　　他领着二人进了袁青青的屋：“这里便是袁主子的住处。”
　　他在门外等着。
　　尹双儿早前就叫宫人来打扫过，并无脏乱，又给二人垫了软毡，才伺候着二人坐下。
　　袁青青愣愣的看着她们，不发一言。
　　喜宝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如今的怔楞。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皱纹深深，看上去如七十老妪的女人。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旁边，举止娴雅雍容的德妈妈。
　　她带着疑惑与小心：“这是我额娘？”
　　乌玛禄点头。
　　袁青青不知怎的，突然嘿嘿笑着，冲了上来，想要掐死喜宝。
　　她嘴里念叨着：“九世之仇犹可报。”
　　她喊着：“我杀了你，杀了你这个孽障。”
　　旁人将她拉开了。
　　喜宝捂着脖子，惊讶又恐惧，眼中含着泪水，害怕的缩在乌玛禄怀中。
　　乌玛禄拍着喜宝的后背，哄了哄，叫尹双儿把喜宝扶下去。
　　她跟着走出门，回头看了袁青青一眼。
　　袁青青被宫人压着，仿若荒草的花白头发中，隐藏着她仇恨的眼。
　　乌玛禄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她可以叫人照顾好袁青青的身体，却不能照看好袁青青的心。
　　袁青青在仇恨里，困顿一生，永无出期。
　　她折腾疯了自己。
　　乌玛禄也无能为力。
　　乌玛禄出了门，拉着喜宝的手，安抚道：“是我考虑不周。只听说她病重了，才想着带你来看一看。”
　　喜宝惊惧交加，久久不能回神。
　　乌玛禄无法，让宫人去公主府通报一声，说是喜宝今儿不回了。
　　随后，又遣太医诊脉，给喜宝看了脖子上的伤，留下药膏，又煎了副安神汤给喜宝喝。
　　喜宝夜里不肯一个人睡，非要和乌玛禄同床而眠。
　　乌玛禄怜惜她，也就同意了。
　　喜宝突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道：“德妈妈，你做我额娘好不好。”
　　乌玛禄看了一眼尹双儿，让尹双儿下去休息了。
　　屋中没人，乌玛禄才同她道：“我会如同你额娘那般待你。但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乌玛禄道：“从小到大，你身边人没有跟你提过你额娘，不是因为别的……”
　　她同她细细讲来：“你额娘祖上乃是袁崇焕，因你额娘刺杀你皇父，方才沦落至此。”
　　乌玛禄告诉她，不论是她祖上，还是她额娘，都是忠勇之辈。纵然天下人嫌弃指责，她也万不可有分毫鄙弃。
　　乌玛禄哄着她，为她捋平内心困苦不安。
　　喜宝轻声道：“所以她才说九世之仇，犹可报吗？”
　　“是。”
　　乌玛禄说：“我曾与你额娘相处过一段时日，她性子高傲孤介，却不是个坏人。”
　　“她很好很好。”乌玛禄轻声的近乎自言自语，她道，“只她与这个时代难容。”
　　乌玛禄劝她：“她不是一个好额娘，但她已经尽力了，你就原谅她吧。”
　　喜宝沉默不语。
　　乌玛禄不再说话，她叹息着，轻拍着喜宝的背，哄她入睡。
　　喜宝第二日醒来后，伺候乌玛禄穿衣用膳。
　　在摒退了众人后，喜宝认真同乌玛禄道：“德妈妈你昨夜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想了一晚上，您说的都对。”
　　她同她道：“但对我来说，我从小就是你抚养长大的，她没有抚育过我一日。”
　　她见乌玛禄想说话，忙打断道：“我知道兄弟姐妹们少有自己额娘抚养长大的。只是，您瞧，昨天咱们去见她的时候，她还想杀了我。可知她心里没有把我当成女儿，而是当成了仇敌。”
　　喜宝认真道：“您说的对，她是个可怜人。可我也没做错什么……”
　　她向她保证道：“您放心，我不会恨她。甚至，她若死了，我也会为她祭拜。”
　　她斟酌的说道：“她对我有生育之恩，这是不可抹灭的事实。但在我心中，只你一个额娘。”
　　乌玛禄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劝。
　　她只道：“你想好就好。”
　　乌玛禄不再说这些：“昨天吓着你了。你陪我用完早膳，就回去歇着吧，别累着自己。”
　　“好。”喜宝让宫人为乌玛禄夹了一块儿菜，“德妈妈，你尝尝这个，我觉得这个好。”
　　乌玛禄尝了尝：“的确好。”
　　乌玛禄笑道：“你也多吃点儿。”
　　“是。”
　　两人其乐融融。
　　等喜宝走后，乌玛禄又去了趟袁青青那里。
　　尹双儿不解道：“那袁主子眼瞧着已经疯了，您怎么还去啊。”
　　尹双儿劝道：“绕是主子您顾念旧情，也不是这个顾念法。”
　　乌玛禄笑而不语。
　　进了屋，乌玛禄让众人退下，她要单独同袁青青谈。
　　尹双儿有些担忧的看着乌玛禄，最后还是拗不过乌玛禄，站在门口候着。
　　袁青青等众人离开后，冲她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
　　乌玛禄避开不受。
　　袁青青起身道：“谢谢你，把她养得很好。”
　　“我刚进宫的时候，觉得你太过木讷仁善，远不如我。但如今看来，你远比我厉害。”
　　很多年前，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德妃抚养时，袁青青是真的自内心松了口气。
　　那个仁厚的女子，一定会待她的孩子很好。
　　几十年过后，她的女儿雍容优雅，气度不凡，透露着被好好照顾的痕迹。
　　如此，她死也放心了。
　　“你喜欢过他。”乌玛禄没有接她的话，反而说了句让袁青青没有想到的话。
　　袁青青一愣，没有否认，点头道：“你远比我聪明。”
　　她看着乌玛禄，以一种平淡的语气道：“我的确喜欢过他。他英明神武，将这天下治理得很好。人都是慕强的，何况他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不是吗。”
　　袁青青苦笑道：“何况，他对人好的时候，是真将人捧在心上的。”
　　“可惜，他不爱我。”她吐出一口气，近乎疲惫，“我能受宠，是因为模仿你。所以，我只会是你的影子，而不会是我自己。”
　　“可惜，我和他之间，有太多的国仇家恨。”
　　她与他，隔了山海。
　　海天不能相逢，即便她放弃一切，他也不可能爱她。
　　在刺杀他的前一个晚上，她就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她摸着小腹，也想过要不要放弃一切的去爱他。
　　可她做不到。
　　她不止是袁青青。
　　她还是袁家的女儿，是袁崇焕的后人。
　　以身伺敌，为仇人怀上孩子，已经是让步。怎么可以真心的爱上他，忘了自己的祖辈。
　　她站起身，近乎倨傲道：“你记住，不管是你，还是康熙，还是你们的后代儿孙。但凡我汉家子民有一丝机会，都会将你们驱逐中原。”
　　她很老很老了，看起来比乌玛禄还要老上许多。
　　然而，她的眼睛是亮的，里面藏着永不熄灭的光。
　　乌玛禄已经无话可说，她是佩服袁青青的。
　　袁青青活得远比她坚强固执勇敢。
　　她只能说：“我会好好照顾喜宝的。”
　　“喜宝……？”袁青青神情一滞，很快苦笑出来，“你啊，还真是慈悲为怀。
　　袁青青哭笑不得的叹息着：“我不止一次的憎恨你的这种善良。但我又不止一次的庆幸你是善良的。”
　　乌玛禄正要说话。
　　袁青青却猛地撞死在墙上。
　　乌玛禄看着她的尸首，愣愣的发呆。
　　尹双儿听见巨响，连忙进门，看见袁青青躺在地上，忙护住乌玛禄，叫来宫人。
　　一通忙碌。
　　尹双儿搀扶着乌玛禄走出这座破败的小院。
　　尹双儿为乌玛禄抱不平：“真是晦气，主子明明一番好意，却遇上这么个人。”
　　乌玛禄在阳光下微微眯眼：“双儿，不要再说了。”
　　“众生皆苦，她亦不过是众生。”
　　乌玛禄说：“走吧，咱们该回了。”
　　“是。”
　　尹双儿扶着乌玛禄回永和宫。
　　乌玛禄早已没有心力和谁探讨这些。
　　她惯来知道，这天下从不是谁的江山，非尔所有非我无，不是赢家，朱家，赵家，更不是爱新罗觉家的。


第190章 
　　世人总以为清朝占了明朝的江山。可若有一日，清朝成了明后期，自也有别的朝代来代替清。
　　如是这样，循环往复，拘什么满人，汉人。
　　这些朝代更迭哪是他们说得清的呢？
　　如今打生打死的，指不定千百年后亲如一家。
　　蚩尤如今安在？岂造反乎？
　　只是，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的纠葛，又哪是她轻飘飘两句话就能带过的。
　　于她来说，这江山天下，不过是因人的私欲偏情，而将自然分割。
　　自以为拥有了一切，实际上这个自然只属于它自己。
　　那些自以为拥有一切者，皆不过两手空空。
　　然而，人私欲难舍。
　　她的想法注定与世不容。
　　不论是这个年代，还是她的那个年代。
　　她早已若游魂，无处是归途。
　　她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歇下了。
　　八月十二日戌时，袁青青追封为常在，对外宣称，是景山养病期间去世。
　　八月十三日申时，袁青青袁常在入殓。
　　喜宝为袁常在守孝。
　　乌玛禄遣了身边宫女，去照顾喜宝。
　　喜宝让送宫女来的小太监传话：“等事情完，我再进宫好好谢谢德妈妈。”
　　那宫女道：“主子知道公主会这样说，叫奴才转告公主，先把眼前的事儿办妥，再说其他。”
　　喜宝微微点头，又进屋处理事宜。
　　八月十九日卯时，因朝阳门外，大章京孙卫善花园内的房屋倾斜，且墙院俱倒塌，而移送至有三间空房的曹八里屯殡宫暂厝。
　　康熙朱批：照辛贵人例，免祭文、依仗，余依仪。
　　九月，胤祯命令延信送新封达赖喇嘛进藏，在拉萨举行了庄严的坐床仪式。
　　至此，由策旺阿拉布坦所策动的西藏叛乱彻底平定，胤祯也因此威名远震。
　　康熙也松了一口气，当即下谕，令立碑纪念，命宗室、辅国公阿兰布起草御制碑文。
　　自胤祯西征之后，康熙不仅赏赐给他十万两银子。即便他爵位只是贝子，但他几个儿子成亲规格，也和几个亲王哥哥长子成亲规格相同。
　　此外，康熙更是对胤祯赏赐频繁。
　　康熙有时候留宿永和宫，和乌玛禄说：“有时候夜里，我常梦到他浑身是血的，问我为什么要把他送去战场。”
　　乌玛禄只是道：“胤祯不是这样的人。”
　　她说：“他告诉我，他从小就想当大将军王，他想要为你保卫疆土。纵他死在战场，也只会惋惜未能打赢仗，给你丢了人。”
　　将军不畏百战死，只恐死后声名裂。回首河梁万里，满座衣冠胜雪，国破人亡两不知。
　　胤祯从不是那样的人。
　　她深知她儿的为人。
　　不论外人怎么说，怎么评价，她都觉得她的孩子们是很好很好的。
　　她不肯让康熙对他们有所误解。
　　她平常的说出这句话，没有哭诉。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康熙心中不是滋味儿。
　　康熙叹息着：“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想争这个皇位。他没有办法，可我也没有办法……”
　　讲到这时，他往往会难过的扭过头，抹掉眼泪。
　　康熙从前为自己能够登基，能够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而感到欢欣与自傲。
　　可到了如今，他竟也生出了后悔之意。
　　他不止一次的对乌玛禄说，他当时该舍了这个皇位，与她归隐山林该多好。
　　乌玛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哄着他休息。
　　她在沧海桑田，万物变化中，活成了自己。
　　肆意生长，被人践踏也好，风刀霜剑也好，她都始终倔强的存在。
　　她包容了一切丑恶与美好。
　　她看起来弱小，却是真正强大者。
　　即便如康熙，在她面前，也时常脆弱如孩童。
　　乌玛禄始终相信一句话，破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
　　一个君王，可以征服无数的疆土，但永远无法征服人心。
　　一个人可以去追求无穷无尽的外物，金银珠宝玉石，翡翠玛瑙珍珠，功名利禄长生。
　　可若不修行自己，即便物质拥有再多，他的心灵上依旧会感到无比的匮乏。
　　这些外在的东西，不再能够给他带来任何心灵上的满足。
　　每个时代，人们为了获得心灵上的满足，会不断的做出种种事情，包括自伤，以及去伤害他人。
　　他们会为了那一瞬间的满足，不断的重复这个过程。
　　永远不会有真正安宁满足的那天。
　　这种匮乏，往往让他们显得无比丑恶。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怜。
　　乌玛禄想，众生皆苦。
　　她说：“你不要担心胤祯，他是个好孩子。”
　　康熙道：“他如今凯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康熙免不了和她说几句：“你说，我赏他个什么好。”
　　他自言自语道：“可不能封爵，不然他们又要传些我要立老十四为储君的话了。”
　　他想了想，又道：“之前已经赏了那么多金银珠宝，再赏这些，好像又有些说不过去。”
　　康熙也担心，如果胤祯回来，他再给他这些金银，胤祯恐怕会用在那些大臣身上，让他们对他更死心塌地。
　　他拉着乌玛禄说话：“你说，我该赏他些什么。”
　　“随你。”乌玛禄早就看出了他的打算，她并不想参与其中。
　　康熙越老越多疑，心思多变。
　　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事。
　　即便乌玛禄大抵知道康熙所想，也不敢赌——她从来不赌的，便是人心。
　　尤其是康熙的心。
　　康熙闻言，免不了对她吹胡子瞪眼：“你如今对我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所以你要罚我吗？”
　　康熙瞪了她一眼：“你就仗着我宠你吧。”
　　乌玛禄笑了一声，不理他。
　　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她给他气受。
　　可不知怎的，他竟从这中得出了几分温情。
　　好似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没那么多阿谀奉承，该瞪眼瞪眼，该商谈商谈。
　　他知道，他永远走不近她。
　　可这世上，本就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与她成了夫妻。
　　于是，至亲，至疏。
　　十月十一日辰时，袁常在灵柩移送至淑勒妃园寝。
　　同月二十九日未时，袁青青灵柩暂安于淑勒妃园寝内的一处新修的木板房内。
　　其地宫则仅为常在规格，其墓穴位于第六排左边第五位。
　　十二月初六日，时值孝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两周年忌。
　　康熙命和硕雍亲王胤禛、和硕恒亲王胤祺、十七阿哥胤礼至奉先殿，恭代行礼。
　　十二月初九未时，辛贵人葬入景陵妃园寝。
　　第二日，十二月十日，和硕恒亲王胤祺、十二贝子胤祹受命前往战场，迎作战阵亡的湖广总督、西安将军额伦特灵柩回京。
　　乌玛禄让胤祹给胤祯带去了京中的一些时兴点心。
　　点心本就可以常放，不怕坏。
　　去往战场路上，胤祺笑着打趣：“这才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胤祹笑道：“只怕德妈妈是想让十四弟挂念着京中的父母，莫要再行险事。”
　　“这也说不准。”胤祺摸了摸鼻子，“他们一家心思深，恐怕只他们自己才知道彼此的意思。”
　　胤祹笑道：“我常觉得他们倒比汉人还要多几分心思。”
　　“指不定是七窍玲珑心。”胤祺打趣道。
　　两人笑了笑，不再说这事儿，打马快骑而去。
　　十二月底，春节休沐前。
　　李太医在给乌玛禄诊完脉后，同乌玛禄道：“这是老臣最后一次给娘娘诊脉了。”
　　“你要告老还乡了？”乌玛禄下意识问道。
　　李太医笑着捋了捋胡须：“老臣年岁已高，老眼昏花，已不能胜任太医一职。打算过了年就回乡抱孙子。今日，是特来向娘娘请辞的。”
　　他提起自己家人来，满眼幸福。
　　乌玛禄略微沉默后，让尹双儿取了百两银子给他，全这些年的情分。
　　李太医谢恩后，收好银子离开。
　　乌玛禄打着络子，同尹双儿道：“琉璃要是还在，瞧他现在儿女双全，子孙绕膝，恐怕也会高兴。”
　　尹双儿笑眯眯道：“大抵是的。”
　　她同乌玛禄道：“琉璃姐姐到最后已经放下这事儿了。她同奴才说，她只想陪着主子。”
　　提起琉璃，两人都有些惆怅。
　　尹双儿暗觉自己愚笨，做不到琉璃姐姐那样八面玲珑，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儿。
　　她忙道：“琉璃姐姐不在了，奴才便替她陪着主子。”
　　乌玛禄见她这懊恼模样，有些失笑：“好了，我知你心意，下去吧。”
　　她又叫回尹双儿：“若是哪一日你不想在宫里了，只管与我说。到时候我把你送到孩子们那儿去，也可颐养天年。”
　　尹双儿摇头：“奴才哪儿都不去，即便死，也要死在主子身边。”
　　乌玛禄失笑道：“你这说得哪儿的话。纵我死了，你也只管长长久久的活下去才是。”
　　尹双儿应了一声：“是。”
　　她虽这样应，心中却不这么想。
　　她自有打算。
　　公元1720年，康熙五十九年。
　　二月，九贝子胤禟第三女正式受封为郡君，其夫君永福封多罗额驸。
　　同月，康熙封和硕诚亲王胤祉其子弘晟为世子，俸禄与贝子相当。
　　胤祯虽打了胜仗，却没有斩草不除根的道理，他要将这事儿办得妥帖稳当。
　　随后带兵追杀准噶尔残部。
　　十四福晋常来宫中行走请安。
　　她是个好女子，待人接物，叫人挑不出错。将整个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
　　乌玛禄对她没什么不满意，时常会叫她带回府一些东西。
　　十四福晋也同她说了府里的情况。
　　这几年因为胤祯出去打仗，得了不少赏赐，九贝子胤禟也时不时送银钱来，府中阔绰了许多。
　　十四福晋进宫的时候，也给乌玛禄带两匹上好的绸缎。
　　乌玛禄是不要的。
　　乌玛禄笑道：“我惯来不爱这些。倒是你们这些年轻孩子，才应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做两身时兴的衣裳才是。”
　　十四福晋不好意思笑道：“瞧额娘说的，我哪儿年轻了。”
　　乌玛禄笑着：“你啊。”
　　乌玛禄留她用了晚膳，才让她离开。
　　六月初二日，康熙册封废太子胤礽的第三女为郡主，下嫁土默特达尔汉贝勒阿喇布坦。
　　七月，官道上，两匹上好的马正拉着马车疾驰。
　　马车中，胤祥笑道：“要不是我非要来，四哥也不必如此。”
　　胤禛闭眼打坐：“你陪我也好，免得次次都我自个儿，无聊透了。”
　　胤禛办事，素来独来独往，少有人陪伴。
　　即便有人陪着，也往往说不到一块儿。
　　胤祥这几年几乎在京中少有出现，皇父也知道他身子不好，更是少有外派。
　　胤禛在禀过康熙后，带着十三弟下江南，查南巡亏空一事。
　　胤祥打开车帘，看着官道外的田野。
　　一路而来，农忙已到，稻田里农人正在收割。
　　胤祥道：“百姓安居，真是再好没过。”
　　“是啊。”胤禛叹息一声，“只是皇父这些年四处巡幸，花费忒多。苦了百姓。”
　　胤禛口中道：“江南亏空，无非是官员为了讨好皇父，一边搜刮民脂民膏，一边儿亏空账目。只可惜不能追查到底，免得让那些国贼禄鬼生了邪心，越发欺压百姓以补上亏空。”
　　二人皆知康熙的意思——不过又是一次重拿轻放。
　　胤禛近乎惋惜道：“不知何时，百姓才能够真正的安居乐业，不再被贪官污吏所累。”
　　胤祥也是博览诗书之辈，道：“庄子尚且在等千年之后的大圣人理解他的思想。也许千年之后，确实会有这么一位人，能够达到庄子理想中的应帝王境界也说不定。”
　　胤禛摇头：“那不知道了。”
　　胤禛睁开眼，看向窗外：“我虽贵为皇子，亦不过一介凡人，长不过百年。如何知道千岁以后的事情。在我想来，也不过在此生聊尽所能，帮百姓好过一丝，便是一丝。”
　　胤祥回头看着胤禛，叹息道：“四哥之胸襟，我之弟兄皆所不如。我们所求，也不过是自己占屋躺地，富甲天下，只求自己好过。”
　　胤祥心中是有几分钦佩四哥的。
　　做一时的好人并不难，但是做一辈子为国为家的人，并不多。
　　胤祥突然感叹道：“我虽不常在德妈妈面前行走。但有时，会觉得你和德妈妈很像。”
　　只是，德妈妈到底是女子，比不得四哥这样的胸襟。
　　胤禛却否定道：“若非一介女身困住了额娘，她定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


第191章 
　　胤禛想到自己额娘从前对自己讲过的见解：“我额娘的心胸眼界，莫说寻常女子，寻常男子也比不得。”
　　他顿了顿，又道：“我见天下人，也只有皇父能够和额娘一较高下。”
　　胤禛斟酌着，同胤祥道：“我同你说的话，你万万不要说出去。”
　　胤祥点头。
　　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若非额娘不想争……”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已觉不妥。
　　深夜，宫中，康熙把玩着乌玛禄的长发，感叹道：“你都有白发了。”
　　“年纪大了，如何不能有白发。”
　　“你就不能让让我？”康熙怪罪道。
　　乌玛禄笑了笑，没理他。
　　康熙松开手，捋着胡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我有时候在想，为了不让你干涉我的决定，我是不是应该将你关起来。”
　　乌玛禄轻轻的瞥了他一眼：“收起你的疑心，我不想当皇后，我也不想两个儿子当皇帝。”
　　屋中宫人早就被赶出去了。
　　他们的对话，向来由不得别人听。谁听了，命也就没了。
　　康熙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大笑道：“有趣，真的太有趣了。”
　　好半晌，他才停住笑意：“我最喜欢的，便是你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他简直爱煞了她这幅模样。
　　康熙躺在床上，笑眯眯道：“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些有趣的。”
　　那些尔虞我诈，曲意逢迎，可真是没劲透了。
　　他同乌玛禄聊闲：“十四在外行军打仗，老八这些日子打着他的旗号，在京中宴请大臣。可真有意思。”
　　康熙笑眯眯的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可我只想知道，他们有一天见到下一位大清之主时的脸色。一定很有意思。”
　　他无不遗憾道：“可惜我见不到了。”
　　乌玛禄困到不行，准备睡了。
　　她困倦道：“无非惊讶、恐惧、欣喜。余下的，便是想着怎么讨好他。”
　　“人啊，不过如此。”乌玛禄带着些许随性道。
　　“是啊，人啊，不过如此。”他闭上眼，也要睡了。
　　在半梦半醒间，康熙突然在想，当年的李治与武则天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们最相像，相像到不必说完，便已心有灵犀。却也因为这份相像，而无法全部交心。
　　于是。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睡着了。
　　九月，和硕裕亲王保泰之母薨。
　　康熙派十二贝子胤裪，率侍卫内大臣公鄂伦岱，负责经理丧事。
　　这几年，十二贝子胤祹常办政事，大臣也多有亲近。
　　然而胤祹克己守礼，只管办事，不收贿赂，少有参与宴会。
　　诸大臣笑称，这是又多了个雍亲王。
　　万琉哈柳烟知道这事儿，心中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她同乌玛禄聊天道：“还好这混小子将我说的话都听了进去，才不至于闹出事端来。”
　　她也是没有法子：“我阿玛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郎中，家中多是内管领，能给他什么帮助。”
　　“天大地大，不如命最大。”万琉哈柳烟感叹道，“真为孩子好，哪有不顾孩子死活的。”
　　乌玛禄下了一颗白子，道：“他是个孝顺孩子，又肯听你的话。余下的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万琉哈柳烟笑道：“这孩子就这点好，听劝又孝顺。”
　　两人聊着天，下着棋。
　　下累了，万琉哈柳烟抱起乌玛禄养的那只猫来：“帕帕，你太胖了。”
　　万琉哈柳烟同乌玛禄道：“这狸奴甚是可爱，看得我都想养一只了。”
　　乌玛禄笑道：“你要喜欢，我就让内务府再送只来。”
　　万琉哈柳烟应下了：“好。”
　　不久后，内务府送来了一只白毛狮子猫，甚是可爱，乌玛禄交给万琉哈柳烟养。
　　万琉哈柳烟得了新宠，稀奇到不行，时时抱在怀里。
　　乌玛禄笑她：“有了猫儿狗儿的，就不认人了。”
　　佟佳苍雪道：“也还行，至少打叶子牌能让她放下那猫儿。”
　　万琉哈柳烟嗔道：“哎呀，快打快打。”
　　和妃瓜尔佳氏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
　　她如今年纪也大了，少了年少的活泼，多了几分沉稳。虽已经在小小一片地方待烦了，但有人陪着，好歹过得去。
　　她打下一张牌。
　　几只猫儿被抱出去了，由宫人看着。
　　九月初九日，端嫔董氏奉安于清东陵景陵妃园寝。
　　同年，宜妃出钱修的弥勒寺总算修好，花销颇多，修成一座宏杰壮丽的近山巨刹。
　　宜妃将修成一事儿告诉给了康熙，康熙御书“香嵒寺”，横石额，并御制碑文。
　　宜妃早几年虽惹康熙不悦，但康熙也就忘了，这几年也时常去翊坤宫行走。
　　如今宜妃为他祈福的寺庙已成，他越发念起宜妃的那些好来了，心下感动，便让人在山门外立了一块儿“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碑。
　　香嵒寺既是宜妃出资修建，寺中主持便定下每年开三次道场，分别为三月康熙万寿节、四月佛诞日和十二月宜妃千秋日。
　　康熙连宿了翊坤宫好些日子。
　　等过了劲儿，康熙又来永和宫，同乌玛禄闲聊几句后，说起了宜妃修庙的事。
　　他道：“宜妃尚且知道给我修个庙，你呢？”
　　乌玛禄看了他一眼，回道：“说好的不信鬼神呢？”
　　康熙沉默了。
　　乌玛禄见他神色不好看，也不在意，只道是：“我的都给了老四，让他私下派人去施粥布民，赈济贫民。”
　　乌玛禄慢悠悠道：“你查不到的，我让他莫要以自己名义行事。”
　　康熙一噎，有些讪讪：“为何不用自己名义。”
　　“怕你多心，以为他要抢你江山。”
　　康熙有点儿说不出话，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道：“这不你没跟我说，我才问的吗。”
　　“啊，对，都是我的错。”乌玛禄应付道。
　　她在凭着手感打络子，她眼睛这几年越发不好了，早些年还能看看书，如今懒得费那个神了。
　　康熙埋怨道：“你如今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乌玛禄偏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道：“你要不还是歇在宜妃那儿吧。”
　　康熙上了床：“别说这些伤人的话，朕歇了。”
　　乌玛禄慢悠悠道：“皇上，您无理取闹时，很喜欢自称为朕。”
　　“您是不好意思了吗？”
　　康熙翻了个身，不理她。
　　乌玛禄打完手上的络子才歇下。
　　公元1721年，康熙六十年。
　　正月初六，康熙令人将康熙五十年进的西洋香，给宜妃送去一刃。
　　那匣西洋香，重十八刃，乃是康熙五十年三月十三日湖广巡抚陈诛进。
　　于康熙五十二年十月初二日，陈九卿也曾取去一刃。
　　尚在正月里，闻说雍亲王府新丧一子，康熙便携乌玛禄去雍亲王府走了趟。
　　胤禛之前事儿办妥回来了，如今正在府上过年。
　　宫里来人说康熙要偕德妃前往雍亲王府，乌拉那拉静姝忙叫人收拾打扫。
　　直到她看了又看，叮嘱了又叮嘱，又吩咐府中其他妻妾连同奴仆，洗换衣物。
　　雍亲王府上下无不准备妥当利整。
　　胤禛四处看了看，见一切都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几位诞下孩子的侍妾无不叮嘱自己孩子，要他们在皇上来后，好好表现。
　　至了时日，康熙偕乌玛禄进府。
　　众人忙行礼，直到康熙让起身。
　　待康熙与乌玛禄走过后，胤禛和乌拉那拉静姝紧随其后，其他众人按着尊卑一一随行。
　　入了正厅，康熙和胤禛说过几句话后，胤禛让府中亲眷上前拜见。
　　妻妾过后，便是孩子们。
　　康熙打量着几个小辈。
　　胤禛膝下单薄，只三儿一女。
　　康熙叫过他们问话。
　　三子弘时想法太多，五子弘昼太过实诚。
　　倒是四子弘历，不中不道，算得上是规矩本分。
　　康熙面上笑道：“弘历是个有福的孩子啊。”
　　弘历忙行礼道：“谢皇玛法夸奖。”
　　钮祜禄星荣微微抿唇而笑。
　　他看向钮祜禄星荣，笑眯眯道：“这是你的孩子？”
　　“回皇上，这是奴才的儿子。”
　　康熙点头笑道：“你也是个有福之人。”
　　说过几句话，康熙起身道：“老四，陪我和你额娘走走吧。”
　　“是。”
　　众人陪着康熙与乌玛禄在雍亲王府走了走。
　　康熙很是满意。
　　乌玛禄看着府中景物，对静姝道：“你把这府上打理得很好。”
　　静姝笑道：“有额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康熙对胤禛点头：“你这福晋是个懂事知进退的，我和你额娘没为你白选。”
　　胤禛笑道：“儿子也觉福晋很好。”
　　众人逛了逛。
　　用了晚膳后，康熙与胤禛有别的话要说，余下的一家老小便伴着乌玛禄去听戏，乌玛禄点了个《还魂》和《长生殿.弹词》。
　　《还魂》里，杜丽娘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弹词》里，唐玄宗为了杨贵妃，几乎丢了天下。
　　这两出戏点的并不应景，不过，宫里出来的主子点的，也没人说什么。
　　乌玛禄看了看，没什么想看的，随手将戏册交于了乌拉那拉静姝，让她看着点。
　　乌拉那拉静姝略微沉思后，点了一出《满床笏》和《长生乐》。
　　先唱的是《还魂》。
　　只听小生唱到：“我做县令捉襟见肘，他做县令车轻路畅。
　　我转世只为一人得福，他复生换得百姓安康。
　　自己的生命诚然可贵，舍一人救万家理更应当。
　　想到此拨云见日心里亮，莫踌躇不犹豫定了主张。”
　　……
　　书房中。
　　康熙猛地咳了两声，咳出痰来，才觉得气顺了些。
　　他问胤禛：“你还是想做天下第一闲人？”
　　胤禛讷讷不能言。
　　“说吧，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如此。”
　　胤禛摇头：“儿子久在宫中，直到二十六岁，才正式出宫立府。久伴皇父额娘身边，自知自己资质平庸，不堪大任。只愿做一闲人。”
　　胤禛斟酌道：“皇父子嗣众多，各有所长，并不独我一个。如三哥、五弟、八弟，处理政事皆有一手。”
　　他真心实意道：“八弟经手的事务，若让我做，我竭力也只能做到那般。”
　　康熙直言相告：“如你聪明的，没你脾气硬；比你脾气硬的，又没有你聪明。你已是最好的选择。”
　　康熙同他坦诚相告：“这些年派你处理政事。你四处行走，也看到了官官相护和民间疾苦。我知你心中一直对此愤愤不平，却无办法。”
　　他似乎在蛊惑他：“但你若是登了皇位。那些贪官污吏，你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
　　胤禛默不作声。
　　他已过不惑之年，早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
　　康熙也不在意，只道：“若是把江山交给你口中的那三个人，他们只会让这天下的老百姓更苦。只会毁了这大清的江山。”
　　胤禛没有说话。
　　康熙见状，直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至今还不封你儿子为世子，反是一压再压。因为这封的不是世子，而是这大清未来的皇帝，不可马虎。”
　　胤禛终于开口：“皇父有这样的打算多久了……”
　　“第一次废胤礽之前。”康熙虽然笑着，但满目阴鸷，“你三哥、五弟、八弟所行，和胤礽何异！我既不让胤礽毁我大清基业，又怎会让他们几个去毁。”
　　康熙直接了当的告诉他：“第一次废太子后立储，我便暗示佟国维和阿灵阿拥护你为储君。哪知他们阳奉阴违，拥护胤禩为储君。难道我会如他们所愿！”
　　康熙话说至此，越发痛恨。
　　“佟国维乃朕之母舅，如意亦下嫁其孙。阿灵阿乃你额娘之妹夫。与你关系最为亲近，又有我的暗示，却为一己之私，背主而行。”
　　康熙将茶杯一放，恨声道：“可知这些官员就是些豺狼鬣狗，即便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会感恩戴德。只念着自己口中那些腐肉。”
　　康熙惋惜道：“若非他二人这种行事，我也不至于蹉跎这些年。”
　　与百官相斗至今。
　　康熙骂道：“这二人简直不臣不弟！暴悍贪庸！我恨不能将他们挖坟鞭尸。”
　　康熙末了，又只能叹息：“只一个是我母舅，一个是你额娘的妹夫。于情于理都不能这样做。”
　　胤禛安静听着，谨记在心。


第192章 
　　康熙叹息道：“这些年来，我何曾不知道他们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暗中勾结。只我年纪大了，不定有多少日子好活。只怕事办不完，人就没了，徒留下烂摊子给你。”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苦笑道：“老四啊，好像阿玛现在还是给你留了个烂摊子。”
　　他讲不下去了，默默流泪。
　　他拿出手帕，擦去眼泪。
　　胤禛闻言，免不得心中酸楚。
　　他一时不察，便说道：“阿玛放心，儿子有朝一日，定会与这些人清算。”
　　“那就好，那就好。”康熙诱他说出这句话后，放下大半的心，免不得老怀欣慰。
　　他看着胤禛，心中生出许多的愧疚：“老二像我，老八、十三都像我，我同他们相伴的时间远胜于你，我对他们上心也远胜于你。可最后能够指望的，只有你。”
　　他不是不爱这个儿子，只是他的儿子太多了，他的时间又太少，他没办法对每个儿子都同样的上心。
　　胤禛摇头：“无事，阿玛。”
　　他早已习惯爹不疼娘不爱。
　　他自幼年走来，也曾百思不得其解，他做错什么，何至于要孤苦至此。
　　可后来，他有了十三弟，有了静姝。
　　那些年少时的不可得，回首再看，也不过如此。
　　康熙见他并不介意，越发欣赏这儿子。
　　他露出几分笑意：“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惯来重情重义，这像我，也像你额娘。我放心你。”
　　思及其他儿子，他免不得殷殷叮嘱道：“你之后，要宽待你的兄弟们。”
　　“好。”
　　康熙却又仔细思考道：“但若有人触动了你的皇位，把他们圈禁起来吧。就像我对老大和老二做的那样。”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到万不得已，儿子不会如此。”
　　“你像我。”康熙感叹着。
　　从前，他觉得这儿子稳重古板有余，伶俐不够。
　　如今再看，却觉得这儿子哪儿哪儿都好。明明就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康熙惯来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
　　康熙欣赏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继续同胤禛说道朝堂之事：“这虽是个烂摊子，但好在如此一来，他们把柄也不少。有合适的，随时可以撤换，将自己人放上去。到时候，整个朝堂都是你的自己人，都是你的朋党。”
　　胤禛兀的想起自己额娘多年前说过类似的话。
　　额娘说，他不用去结党营朋，登基后，处处是他的朋党。
　　额娘所说，分毫不差。
　　或许，这天底下最了解皇父的人，便是额娘吧。
　　也许，他可以多进宫走动一二。
　　他说：“是，儿子记住了。”
　　康熙想了想，又叮嘱道：“即便是那些老臣，若不能为你所用，随时撤换就是。不用考虑许多。唯一重要的，只有大清江山社稷。”
　　“多用用你的兄弟们，他们会帮你的。”
　　“好。”
　　康熙提醒道：“十四那孩子向来混不吝，但你不要跟他计较，免得伤了你额娘的心。”
　　他叹息着：“你额娘那么通透一个人，偏偏心软的不像话，见不得这世上的疾苦。”
　　那年南巡，德妃陪他，看着乞儿与摊贩，眼中有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哀伤。
　　她是切切实实的心怜这世上一切苦难之人，不止一次的为了那些低贱的奴仆而忤逆自己。
　　她心中从始至终有一杆秤，不曾有丝毫改变。
　　康熙恨过她这一点，可后来，也逐渐接受了。
　　康熙想了想，叮嘱道：“让他小子来给我守皇陵吧，几个孩子，只他性子有趣。兴许我在地下会没那么闷。”
　　“老三那孤僻的性子，也弄过来给我守皇陵。免得他在朝堂上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
　　康熙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又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是他和额林珠的孩子。
　　是他所有孩子里，最能替他守住大清江山的那个。
　　他也尽了他的力，给胤禛留下了很多东西。
　　他留下了个烂摊子，胤禛处理好了，便是胤禛的功绩；胤禛处理不好，也罪在他爱新觉罗.玄烨。
　　与他的儿无关。
　　他给胤禛留下了很多可用之人和很多空缺。
　　他除了少数几个儿子之外，其他儿子根本没有大封，留给胤禛上位之后，用来邀买人心，少些阻碍。
　　他生怕他做的还不够。
　　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他斟酌着，思考着，和胤禛说道：“你三个儿子中，大的性格古怪，小的太过憨直，倒是弘历还有几分意思。若是没有比他更好的，就立弘历吧。”
　　他又很快道：“不行，还是让我把弘历带进宫看看再做决定吧。”
　　胤禛点头应下。
　　康熙起身：“走吧，陪你额娘看戏去。咱们很久没有这样一家人聚在一起了。”
　　胤禛扶着康熙前往后花园。
　　康熙又想起一件事：“你命人把班禅带进来，不要留下痕迹。”
　　胤禛疑惑的看了康熙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
　　两人去院子里看戏了。
　　这会儿是《长生殿.弹词》。
　　正唱着：“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抔土是断肠墓穴……”
　　等戏听完了，已经夜深。
　　康熙同众人道：“弘历这孩子不错，以后就养育宫中。”
　　弘历行礼谢恩，同上了马车。
　　随后，康熙对他亲授书课，带他巡幸热河避暑山庄。
　　胤禛目送他们离去。
　　两人歇下后，乌拉那拉静姝问胤禛：“过两日，我去看看弘历？”
　　“行，记得向额娘问安。”胤禛没有拦。
　　乌拉那拉静姝应下了。
　　回了宫，几人歇下。
　　第二日，康熙正说着要把弘历养在乌玛禄宫里。
　　乌玛禄叹气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就别折腾我了。”
　　康熙想了想：“那就记在贵妃和和妃名下，她两离得近，弘历也能时不时来看你。”
　　乌玛禄不反对。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正月十三日，康熙命和硕雍亲王胤禛、十二贝子胤裪，及和硕诚亲王胤祉的世子弘晟，去盛京祭拜三陵。
　　胤祉和胤禛少有来往，弘晟对胤禛也没几分亲近，更不爱这个冷面的四叔，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节，并不往胤禛身边走。
　　胤禛也没说什么。
　　胤祹因着长辈们之间的关系，倒是和胤禛能略微聊几句。
　　胤祹道：“四哥，最近怎么没见你进宫。额娘还说好些日子没听德妈妈提起你了。”
　　“政事繁忙。”
　　胤祹倒比他想得开：“这世上的事，哪有忙完的那天，还是家人更重要些。”
　　胤禛闻言倒有两分笑意：“我常听大臣说，你的做派和我差不多，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胤祹笑了笑：“和四哥像的，我倒认得一个。”
　　他道：“十六弟性情爱洁，号爱月主人。常说白月皎洁，容不得世间有污秽，方才于夜中放光华。他只望自己，有几分月的品性。”
　　胤禛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胤禛并不接这个话。
　　他淡淡笑道：“人活在世，除了追求功名利禄，拥有良好的品性操守也很好。”
　　胤祹笑了笑：“我也这般觉得。”
　　胤祹话一转，便换了个说法，他道：“十七弟对十三弟神交已久，有几次想要拜访，但却怕唐突了十三弟。他虽找到了我，可我素来跟十三弟没什么交情。今儿也只能厚着脸皮替十七弟问一问四哥。”
　　胤禛也听过十七弟胤礼的事，其同十三弟胤祥一样，聪明豁达稳重，纵情于山水，工书法，善诗词，好游学，且专心研究藏传佛教经书。
　　若是自己，胤禛绝不同意。可十三弟……
　　十三弟这些年，困在京城，少有行走，多个伴儿也是好的。
　　胤禛松口道：“待回到京城后，挑一日让他们见个面吧。”
　　“那好。”胤祹笑道。
　　祭拜完三陵，三人疾驰回京。
　　二月，胤禛挑了一日做东，宴请十三阿哥胤祥和十七阿哥胤礼，自也是邀请了胤祹。
　　胤祹来的时候，带来了十六阿哥胤禄。
　　胤祹神色自然道：“我今日和十六弟有事要说，想到四哥邀约，赴宴便把十六弟带来了。想来四哥不介意。”
　　人都来了，胤禛还能赶走不成。
　　胤禛、胤祹、胤禄都是有些内敛的人，并不常说话。
　　好在胤祥和胤礼豁达，又因为志趣相投，颇有话说，渐渐引得他们也会掺和两句。
　　宴会上也不至于太过沉闷。
　　胤礼邀约胤祥一同去翻译佛家经典，他又笑眯眯的邀请胤禄一同去。
　　胤禄看了胤禛一眼，点头同意了。
　　十六阿哥胤禄和十五阿哥胤禑虽同为同母兄弟，皆乃王云锦所生。
　　但和胤禑养在太子身边不同。
　　因着乌玛禄那时身边养育颇多，胤禄是记在咸福宫妃博尔济吉特氏名下，由其抚养。
　　宝音是个聪明人，若不是第一次出手就遇上了袁青青，生怕袁青青一案牵连自己，也不至于避世不出多年。
　　她将胤禄一手养大，自也是有几分真心为这个孩子的。
　　她为宫中老人，知道颇多陈年往事，怕胤禄看不清时事，特意叮嘱，让胤禄与胤禛多加亲近。
　　胤禄也曾不解的问道：“朝中如今就八哥势大，我要讨好，也该讨好八哥才是。为什么妈妈要让我去亲近四哥。”
　　他犹豫道：“我听闻四哥向来生人勿近，想来没那么容易亲近。”
　　宝音笑道：“八贝勒如今势大，你去，也不过锦上添花，他又能记得你几分好？”
　　宝音慈爱的看着他：“再者，他们是看起来势大，却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倒塌。他们那套要是有用的话，皇上也不至于这些年来，都不曾将他们当中任意一人立为储君。”
　　胤禄问：“所以，妈妈是说，皇父会将四哥立为储君。”
　　宝音忙打断道：“我可没有这么说过。”
　　宝音教他道：“你皇父是心有城府的人，凡事不能光从表面上看。”
　　她让左右宫人再远些，近处不要站一个人，才说道：“你岁数小，宫中许多事不曾知道。你不知道当初皇上有多宠爱德妃，他若真要选一个储君，我宁愿相信他会选择德妃的孩子。”
　　胤禄奇道：“那我更应该去八哥那里。”
　　十四贝子胤祯同样是德妃的孩子，还有八贝勒他们在为其造势。
　　宝音骂了句蠢物，见胤禄老实不语，这才缓了缓语气，道：“我既然叫你去你四哥那儿，必然有我的道理。你只知道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宝音道：“你不曾接触过你德妃母，不知道你四哥秉性和她如出一辙，那十四的性格却与德妃并不像。”
　　宝音提醒道：“这样的性子，你们人人都不喜欢，不愿亲近。然而皇上却许了她妃位，许了你四哥亲王之位。这意味着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的就是傻子了。
　　何况胤禄并不是傻子。
　　他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谢谢妈妈。”
　　此时，几人各各告辞，胤禄看着沉稳站在那儿的胤禛，似乎若有所悟。
　　最后，胤禄跟着胤祹离开。
　　路上，胤禄沉思半晌，对胤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皇父喜欢的，和大臣想要的，不一定是一样的。”
　　胤祹疑惑的看着他。
　　胤禄笑道：“没事儿没事儿，说些胡话罢了。”
　　胤禛这会儿带着胤祥和胤礼离开，他笑着叮嘱胤礼：“你和你十三哥这么有话说，以后可以多去他府上走一走。”
　　胤礼笑道：“好。”
　　几人又约着三月三踏青，这才分开。
　　不过并未成行，未过几日，胤禛就被康熙派出去办事了。
　　三月三，胤祥思及二月宴会的事，递了请帖，邀约胤祹、胤禄、胤礼几人共同踏青。
　　他们都是些母家地位不显的皇子，即便相聚，众人也并不觉有什么，依旧一味巴结着胤禩等人。
　　胤祥等人也并不在意，只管自己玩得痛快，还登了京西妙峰山，见青木红花，众人诗兴大发，各各写出诗来。
　　本就是天潢贵胄，有几分学问，写的也似模似样。
　　待胤禛回京后，二人还拿给胤禛点评，胤禛夸道，几首诗都不错，各有千秋。


第193章 
　　众人非拉着他给评分，笑谈评分最低的那位，便要宴请他们一次。
　　说出去也只是兄弟间的玩闹。
　　最后评出来的那位，胤礼不好意思的笑着拿走了诗作。
　　下午晚膳，酒楼宴客，由胤礼出资，不过胤禛看花销略大，便自己付了。
　　胤礼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胤禛笑道：“你们年轻，家底儿薄，家中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还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来吧。等你以后钱多了，再请回来就是。”
　　胤礼心中有几分感动，觉着他四哥也不是外人所说的那种完全毫无情义之人。
　　胤礼心中是谢他的。
　　二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屋里，招呼着兄弟们继续吃菜喝酒。
　　三月十八日，康熙万寿节时，大学士王掞再次向康熙提出复立胤礽为太子，未获准许，而被惩罚。
　　本该贬谪，发配边疆戍守。
　　但因王掞年纪已大，康熙酌情，由其子代替戍守西陲。
　　同月，康熙命回京不久的胤禛参加贡士会试试卷复查事务。
　　胤禛心中知晓，此乃皇父叫他挑选自己人。
　　进士向有天子门生一说。
　　不过，年年考试主考官，也会被考生们喊一声老师。
　　说到底，主考官本就非皇帝信任者不能为，因为这太容易结成党羽了。
　　要知道，考试之辈多为没有根基者，只要权贵伸手，多的是人愿意附庸。
　　面对康熙的好意，胤禛并不蹬鼻子上脸，而是看了看，挑了几个他觉得不错，记在心里，并不表露出来。
　　余下的，皆是按规矩办理。
　　康熙看了这次会试上榜名单，颇为满意。
　　在得知胤禛的作为之后，心中对他更是满意，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识大体，知进退，比当年的胤礽强多了。
　　思来想去，不仅赏了胤禛些银两，还赏了乌玛禄一些东西。
　　康熙后来又问了胤禛，之前让他去寻班禅的事。
　　胤禛道，路途遥远，还不知消息。
　　康熙也只能耐下性子不表。
　　五月，胤祯移师甘州，企图乘胜直捣策旺阿拉布坦的巢穴伊犁。
　　六七月间，胤禛派去寻班禅的人，终于写信回来，说是待到七月末，班禅结束灌顶仪式后，便会以闭关为由，暗来此处。
　　胤禛尚在外面，未能回去，便传密信，派人送回去。
　　这几年水患严重，又时不时传来某处有百姓谋逆之事。
　　康熙年纪大了，只好派底下诸位皇子四处看看。
　　然而这等事，大多与贪污受贿有关，胤禛难免被派得勤了些。
　　胤禛还未到地儿，城里的官老爷便得了消息，聚在一起商议。
　　一官员道：“雍亲王惯来是个固执的性子，不查出真相，他绝不会走。”
　　他咬牙道：“但等他查出真相，咱们有一个算一个的，谁都别想跑。”
　　另一官员道：“那咱们就想办法把他变成咱们的人。”
　　“你以为在咱们之前就没人想过吗？”那官员冷笑道，“可人家傲气得很，看不上咱们这些瓦砾硕鼠。”
　　席上不说话的有好几人，但众人只看向屋堂中坐主位的那位大人。
　　主坐官员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开口道：“叫我说，你们担心什么，即便被逮到什么呈上去。到最后，皇上也不过是叫咱们补上缺款。”
　　众人松了口气，忙谄笑道：“是是是，刘大人说的有道理。咱们这不是听说这冷面阎王要来，一时间昏了头吗。”
　　刘大人笑道：“他有什么可怕的，等他哪天成了皇上再说吧。”
　　刘大人捋了捋胡须，浑然不将胤禛放在眼中。
　　这么说倒也不对。
　　刘大人笑道：“咱们虽不怕他，不过毕竟是京中来的王爷，咱们该客气的还是得客气。”
　　众人齐齐笑道：“是该如此。”
　　就如同历来的钦差大臣，只要面子上糊弄过去，那些人也不会与他们计较。
　　即便这是向来最难缠的雍亲王又能如何？
　　他们有恃无恐。
　　几人商定了主意，各自告别。
　　有大臣回了屋后，枯坐一夜，最后一咬牙也下了决定。
　　胤禛到了此地，奉命监察办事。上下官员都很是配合。
　　若问河堤一事，这官员们便叫苦连天。说是年年都财政紧张，每年拨下来的款项，他们都是节约了又节约。可总是不够，只能拆了西墙补东墙，拆了东墙补西墙，河堤实在是照顾不到。
　　胤禛又不是三岁小儿，岂容他们蒙骗。他只是安静的听着，听完之后，微微点头，只做知晓。
　　谁也拿不准，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面面相觑下，越发小心翼翼。
　　因着上下勾结，官官相护，胤禛一时半会儿没能查出什么。
　　胤禛只好将自己所查到的事记录在案，回去交给康熙阅览。
　　临行前一日，有游侠儿从窗口扔进来一个包裹。
　　胤禛身边小厮替他打开，里间是厚厚一叠账本和书信，里间记录了整个州府，大小官员贪污受贿的详情，具体到某年某日某时。
　　胤禛惊怒交加，在回过神之后，他叮嘱小厮，当夜便备好了马，快马加鞭返回京城。
　　许是他们见机快，返回京城的途中，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胤禛将一应物证交给康熙，康熙翻了几页后，让胤禛收起来。
　　胤禛沉默着收好。
　　康熙面无表情道：“有了这些物证。你之后对他们是杀是剐，都师出有名。”
　　胤禛也只能领命：“是。”
　　康熙开口：“行了，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今天冬至，你代我去南郊祭天吧。”
　　“是。”
　　十一月，胤祯已到达京城，他是为了与康熙商量来年进剿策旺阿拉布坦的事宜。
　　虽然可以传书信，但毕竟没有面见面这样快速有效。
　　再者，他也想家里人了。皇父、额娘、八哥、九哥他们。
　　好吧，他也想那个很讨人厌的四哥。
　　胤祯歇了几日，才进宫面圣。
　　商议完后，康熙让他去永和宫见见自己的额娘。
　　乌玛禄差点儿一晃眼没认出来他。
　　黑了，也瘦了，倒少了些在紫禁城养尊处优的郁气。说话办事，也像个大人了。
　　在她面前，却又成了个孩子。
　　胤祯行完礼后，坐在乌玛禄旁边，打量了会儿：“我想额娘得紧，额娘还是像之前一样好看。”
　　乌玛禄笑道：“偏你嘴滑。”
　　她道：“你四哥今天要进宫请安，你两陪我一块儿用晚膳吧。”
　　胤祯黑着脸不高兴道：“我不想见到四哥。”
　　“怎么了？”
　　“我在外行军打仗，阿玛多有赏赐，九哥几次差人往我那儿送银，拢共数万两。”
　　他恼道：“我过生时，九哥还派人专程送来九件金器皿，约值一二万两银子。”
　　他不悦道：“我倒不是非说四哥要给我送什么珍贵的东西，但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吧。”
　　乌玛禄也不偏袒谁，只道：“等他来了，你亲口问他吧。”
　　胤禛今日和康熙见完面后，来永和宫请安，见胤祯在，便打了招呼。
　　胤祯不甘不愿的回了个礼。
　　乌玛禄恍若未见，同胤禛聊了几句，问过雍亲王府上的事，招呼两人用膳。
　　康熙也来凑了个热闹，见桌上一半是胤祯爱吃的，一半是胤禛爱吃的，免不了沉着脸看乌玛禄。
　　乌玛禄也不怕，甚至颇为理直气壮道：“皇上早说要来，我定叫小厨房多做两道皇上爱吃的。”
　　康熙当做没听见，和几人用膳。
　　有康熙在，胤祯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
　　等康熙待了会儿离开后，胤祯便非要挨着乌玛禄坐，赖赖唧唧的和乌玛禄哭诉：“你瞧瞧四哥，成天尽这样，跟咱们吃饭也不露个笑脸，也不知他到底有多不愿和咱们见面。”
　　乌玛禄笑着拍了拍：“你好好的。”
　　她同胤禛笑道：“十四因着他出去，你都不给他送些东西去，不高兴的念叨了一天。”
　　胤祯酸溜溜道：“要是十三去的话，他指不定得紧张成什么样。”
　　胤禛看着这一幕，心中多少有些酸涩。
　　自孝懿皇后故去后，他便没了娘。
　　额娘只是十四的额娘，从不会这样亲昵的和他说话，更不会在言谈间向着他。
　　他几乎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他却还强撑着，解释道：“十四弟在外行军打仗，手握军权，更是要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错漏。免得引起猜忌，或是朝臣上本。”
　　胤祯冷笑道：“额娘，你瞧，事到如今，他还有那么多话说。”
　　乌玛禄又拍了他一下：“行了，你这别一天不知好歹。你四哥说的何尝没有道理。你这么大个人了，为人处事还是需要向你四哥学习。”
　　胤祯不依道：“额娘只喜欢四哥，什么都向着四哥，不喜欢我。我不依。”
　　“我不依。”他闹腾着。
　　乌玛禄看着这混小子，无奈的笑着：“你啊，都这么大的人了，孩子都成亲了，怎么还抱着额娘撒娇呢？行了行了，回去吧，你福晋还等着你呢。”
　　她打发胤祯和胤禛离开。
　　胤祯出了宫门，冷哼一声，上了来接他的胤禟派来的马车。
　　胤禛看着马车驶远，无奈的摇头，上了自家马车。
　　雍亲王府，胤祥正坐在大厅等他，见他回来，杵着拐上前迎他：“四哥。”
　　胤禛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四哥，就来了。”
　　胤禛拉着他坐下，怪道：“你要想我了，派人来传个话就是。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会去见你。”
　　胤祥被他扶坐下，笑着看向他四哥：“你既是这样想的，难不成我就不能这样想？你下刀子都要来见我，我腿好些了，怎的就不能来见你了。”
　　胤禛大笑道：“你啊。”
　　他从宫里出来时，带的那点郁气全都没有了。
　　他挥手，让下面人上茶水点心。
　　胤祥来时，乌拉那拉静姝已经让下面人上了茶水点心。
　　胤禛这会儿觉得还不够，让他们再上些。
　　他的十三弟是宇宙第一好。
　　可不能委屈他。
　　两人聊着天，又转到书房叙话。
　　胤祥问道：“五哥和七哥呢？你们最近没有走动？”
　　胤禛点头：“他们怕引起皇父猜疑，已经好些日子不在外面走动了。”
　　胤祥笑道：“这会儿我得庆幸我没有爵位在身。哪怕跟四哥来往过密，旁人也不会想到什么。”
　　他这句无心之语，反倒让胤禛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当初皇父不封十三爵位还有这层用意。
　　胤祥笑道：“不过近来跟弟弟们相约，倒觉得他们也有几分意思。”
　　他低声道：“我看十二哥，十六弟，十七弟，有些想投入四哥你名下。”
　　胤禛带着他到书房商谈，这才轻声道：“我知道……但皇父不喜欢结党营私。”
　　胤禛提醒他：“你和他们相聚，可以说是弟弟们相亲相爱。但我万万不能掺合其中……最多也只能借着你的面，和他们相聚几次。”
　　胤禛这么一说，胤祥便明白了。
　　胤祥失笑道：“若是有一日，是四哥你登上那个位置，我一点儿都不惊讶。”
　　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他四哥这样谨慎稳重妥帖。
　　这样的人都不成功，那么，还能够有谁成功？
　　胤禛淡淡道：“无非多思多想多看。”
　　有些时候，他会觉得额娘对他，没有对十四好。
　　但随着他经历得越多，他越明白，额娘对他的教导，足以让他受用终生。
　　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遗留着他身边的人的痕迹。
　　这便是民间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能够真正逃脱身边人桎梏者，终究寥寥。
　　额娘并非普通女子，不止关心他的衣食冷暖，也引领着他的思想。
　　额娘已经尽力。
　　所以，即便额娘待他，没有待十四那么亲昵，他也不能强求。
　　胤禛混不在意的想着，看向胤祥：“弟弟们最近如何。”
　　“也就聊些诗词歌赋，和玩儿宝。”胤祥笑道，“我和他们，勿商国是。”
　　“那也好。”胤禛笑道，“我就怕忙起来顾不上你，如今你也有了打发时间的，我为你高兴。”
　　胤祥笑笑，和着胤禛说话。
　　某地，一处知府被匪盗所杀。
　　那知府还算有几分清廉，在当地百姓口中，还算是个青天大老爷。
　　百姓们聚集，说着闲话。
　　“这天下这么多贪官不杀，怎么就杀他呢！”


第194章 （与原网章节一致）
　　他叹息着：“老四啊，我这一生做了不少错事。是我……对不起你大哥和你二哥。”
　　“你大封的时候，把弘皙封为亲王吧……”他混浊的眼中流出泪水，“若不被圈禁，你二哥也会是亲王啊……”
　　可是，为了江山社稷，他没有法子。
　　只能让弘皙代父受荣宠了。
　　弘皙是老二的孩子，他成了亲王，老二的日子也会好过的。
　　胤禛连忙点头。
　　康熙叮咛道：“你要善待你二哥和你大哥啊。”
　　“是。”
　　康熙又道：“后宫中有子的嫔妃，就让她们出宫随着自己的孩子住吧。她们在这个后宫中困了一生……委屈她们了……”
　　“是。”
　　康熙又叮嘱胤禛：“我将隆科多留给你了。他乃你孝懿皇额娘之弟，你要将他视作你的亲舅相待。”
　　他叹息着：“这是整个佟家，唯一能帮你的，你要重用啊。”
　　胤禛连忙应下。
　　康熙又忍不住叮嘱道：“你要待你的兄弟们好啊。这天下，还得他们帮你守。”
　　同样的话他也告诉过胤礽，只可惜，胤礽福薄。
　　他如今又讲给了老四，希望老四能够听进去。
　　他快要死了。
　　死后，他也管不得这些。
　　可他还是想要为自己的孩子们尽一份力。
　　随后，他摆手，又叫进众皇子一一叮嘱，叫他们务必要尽心竭力辅佐胤禛亲政，万不可兄弟相残。
　　他说：“老四向来重情重义，必然不会薄待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的为他做事，不要辜负了他的情谊。”
　　众人不敢忤逆，纷纷称是。
　　康熙取出遗诏，交给隆科多。
　　康熙又看向隆科多：“我最喜欢的便是你知时务。你要记得十年前，我对你说的话。”
　　隆科多慌忙下拜：“是，是，奴才都记得。”
　　那是康熙五十年，隆科多出任步军统领后，康熙通过朱批告诫他：“你只须行为端正，勤谨为之。此任得到好名声难，得坏名声易。兄弟子侄及家人之言，断不可取。这些人初次靠办一两件好事，换取你的信任，之后必定对你欺诈哄骗。先前的步军统领费扬古、凯音步、托合齐等，都曾为此所累，玷辱声名。须时刻防范。慎之！勉之！”
　　佟府众人因举荐胤禩为储君一事，被康熙多有冷落，隆科多因与那些人划开距离，方才受了这些年重用。
　　隆科多如何不明白，这是康熙在敲打自己。
　　隆科多忙道自己不敢有异心。
　　康熙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不已，太医随侧。
　　胤禛进屋问道：“皇父，您还好吗？想要吃些什么？”
　　康熙拒绝：“不想吃，你下去吧。”
　　康熙愣愣的看着床帏，发呆。
　　无人知晓，他到底在想什么。
　　胤禛退了下去。
　　随后，富察.马齐也应命而来。
　　康熙对马齐又重提了旧事：“胤禛最贤能，我死后立为嗣皇。”
　　“胤礽和胤禔，素来品性行为不端，依照之前，继续拘囚终生，不可短了他们衣食。胤礽的儿子弘昼，我很喜爱，待我去后，要把他封为亲王。若胤禛不封，你就上折子。”
　　富察.马齐连连点头应允。
　　康熙叹息道：“你我君臣一场，此乃我遗愿，还望你听进去。”
　　马齐忙道：“奴才不敢有所违背。”
　　马齐退了出去，和众人一起在偏殿厢房候着。
　　若无变故，太医是不会传报的。
　　众人皆在静等。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众人都有些焦急。
　　在座年纪大的，只有胤祉与胤禛两人。
　　胤祉死活不肯去。
　　他可不愿意在这个关头触皇父霉头。
　　胤佑看着胤禛道：“四哥，你要不去问问情况，不管皇父要什么，或是换太医，总得说一声才是。”
　　十二贝子胤祹和十三阿哥胤祥也道：“七哥说得在理，无论如何，问一声才是。”
　　以胤禩为首的诸阿哥也道：“四哥去问问吧。”
　　胤祉阴阳怪气道：“皇父既已把皇位给了你，四弟你去一趟又能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胤禛不得不去，他问安道：“皇父，你还好吗？”
　　“我很好。”
　　胤禛退下，众人继续坐等。
　　过得许久，日暮西垂，胤禛受众人所托，再次问道：“皇父，你还好吗？”
　　“我还好。”
　　众人继续静等。
　　不多时，屋中传来声音：“皇上薨逝。”
　　是日，康熙病逝于畅春园。
　　隆科多当即宣读了诏书：“……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他最后的遗命便是：“……嫡长孙弘皙得康熙帝特别钟爱，预备封为和硕亲王爵。”
　　无人忤逆。
　　当夜，胤禟写信，差人给驻扎甘州的胤祯报信。
　　第二日。
　　十一月十四日，胤禛晋封了四位总理事务大臣。
　　十三阿哥胤祥为其一，因其无爵，同日晋升为和硕怡亲王。
　　余下三人为胤禩、富察.马齐、隆科多。
　　同日，胤禛晋封延信为贝子，命延信驰驿赴甘州，掌抚远大将军印信，并下了一道密谕给他：“你抵达后，将大将军王所有奏折、所有朱批谕旨及伊之家信全部收缴封固后奏送。如果将军要亲自带来，你从速开列缘由，在伊家信带至京城前密奏。你若手软疏怠，检阅奏文后，并不全部交来，朕就生你的气了！若在路上遇见大将军，勿将此谕稍有泄露。”
　　同日，胤禛谕礼部，言说要将弘晳封为多罗郡王。
　　虽有悖于康熙遗命，然则胤禛另有打算。
　　他知皇父终不能忘，为大清江山，置二哥胤礽于那般境地，直至临终，亦耿耿于怀。
　　他定要弥补皇父的憾事。
　　随后，雍正二年十二月，允礽病危，雍正开始安排允礽后事，并令弘晳克尽子道。
　　于同月十四日，允礽病故后，追封其为和硕理亲王，谥号曰：密。
　　六年后，于雍正八年五月，雍正下令理郡王弘晳晋升继承其生父允礽和硕理亲王之位子，成为同辈中王爵最高者。
　　他复了二哥的亲王位，也满足了皇父命弘皙为亲王的遗诏。
　　这都是后话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雍正命人将镶蓝旗包衣佐领内，太后之亲族及阿萨纳佐领内太后之亲族，合编一佐领，以一等公散秩大臣，其舅伯起管理。
　　此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乌雅家本为正黄旗包衣，早在康熙年间就抬旗。
　　如今抬的是以乌玛禄为准，上下四代内的乌雅家的亲族，如叔伯兄弟及其夫妻子女等亲眷。
　　十一月二十日，胤禛正式登基。
　　即位便颁立诏书于天下。
　　诏曰：“朕皇考大行皇帝德妃之子，昔皇二子弱龄建立，深为圣慈钟爱，寝处时依恩勤倍笃，不幸中年神志昏愦病类风狂，皇考念宗社重任付托为艰，不得已再行废斥，待至十有余年，沈疾如故，痊可无期，是以皇考升遐之日，诏朕缵承大统，朕之子侄甚多，惟思一体相关敦睦罔替，共享升平之福，永图磐石之安……”
　　同时，奉其生母德妃为圣母皇太后，拟上徽号曰仁寿皇太后。
　　不久，定下年号为雍正。
　　同月，西征战事尚在谈判议和，胤祯得知自己皇父病逝，当即由西北前线暂返京师。
　　胤禟闻言，耗费大量钱财，将胤祯的花园修葺一新。
　　等雍正暂且可以得出两分空闲后，见了乌玛禄一面。
　　乌玛禄在屋里烤火，正和万琉哈柳烟说话，看他来了，万琉哈柳烟先行告退。
　　乌玛禄招呼他坐下。
　　“忙完了？”
　　“暂时忙完了。”
　　“你不好好歇息，怎么来我这儿了。”乌玛禄叹道，“这些日子你没睡好，眼睛都青了一圈。”
　　雍正道：“虽为皇额娘上了尊号，但后宫的事，还未处理，所以来扰皇额娘了。”
　　乌玛禄微微摇头：“有静姝在，哪儿用你担忧了。”
　　“还是得问过皇额娘才是。”
　　乌玛禄闻言，叹息道：“你皇父最终还是定了我的孩子继承大统……我却并不想要……”
　　她叹息着，落下泪来。
　　雍正伸手接过：“让皇额娘落泪，是儿子之过。”
　　“非你之过，只我在为你哭。你这双手会沾满血腥，会杀得人头滚滚。你会众叛亲离，父子离心，兄弟阋墙，孤家寡人。”她仿佛只是将她看见的有关他的结局说出。
　　她早已不再为自己而哭，而是为怜悯苍生而哭。
　　他虽是她儿，又何尝不是苍生。
　　她心怜他。
　　她在泪中笑着：“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儿，而是这天地借我肚中生出来的帝王。”
　　她看着他：“十四才是我的儿。所以，他可以只凭着性子，你却不能。”
　　乌玛禄悲伤的看着他：“以后你要谨言慎行，凡事三思，不能喜怒随心。”
　　她隔着紫禁城，仿佛看了出去，看见了整个天下：“你为苍生计，怎能随你心意，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她招他半跪下，将他抱在自己怀里，垂首看他：“我的儿……”
　　潸然泪下。
　　她的儿子，她没有亲手养过一天，就已经这么大了。
　　她松开他：“我的儿，你只需记住，我不要乌雅家如何尊崇，也不要你为了同胞之谊而退让。我要你为在无数选择里，都坚定的选择天下苍生。”
　　她能为他做的，也就这样了。
　　她无法成为他的助力，至少不要成为他的阻碍。
　　“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已经老了，颊上已经有了皱纹。
　　这是她最后一次摸他。
　　以后，再来的，不是她的儿子胤禛，而是这天下之主雍正。
　　“你要好好的，纵然做了皇帝，也不要轻佻骄纵，还是要为百姓做些实事。”她叮嘱着。
　　雍正道：“自然的。”
　　乌玛禄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都这个年纪了，我就更老了……也许……我也快死了。”
　　她半开玩笑道：“要是走早些，兴许还能在黄泉路上见到故人。”
　　雍正急急叫了一声：“儿子才失去皇父，皇额娘便要说这样的话吗！”
　　“我不说了，不说了。”
　　乌玛禄拉起雍正：“坐着吧，怎么就要你一直跪着了。”
　　雍正坐下，又和乌玛禄说起，后宫皇考诸嫔妃受封一事。
　　乌玛禄点头：“按例就是。”
　　乌玛禄想了想，又补充道：“贵妃乃你孝懿皇额娘的亲妹妹。你孝懿皇额娘抚养你十数载，只她故去的早，不如将这恩典给你贵妃母吧。”
　　雍正略微沉思后，点头同意。
　　乌玛禄又道：“这些年里，是你万妈妈陪我，我想着，要不也给她晋一晋。”
　　雍正多在永和宫走动，也多次见过万琉哈柳烟，闻言自然称好。
　　两母子无话可说。
　　乌玛禄想要打发雍正下去休息了。
　　雍正想了想，问道：“我听说您不愿意为皇太后，是儿子惹您生气了吗？”
　　乌玛禄略微犹豫后，还是坦诚相告：“我本就不愿意做劳什子德妃。只不过，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
　　乌玛禄道：“若非要给你留体面，我早就要你将有关我的一切事尽皆隐去。”
　　她半点儿也不想在这世上留下丝毫踪迹。
　　雍正突然忆起康熙临终前托付，暗自为二人的相处而心惊，他的皇父与皇额娘真是旗鼓相当，将对方琢磨得清楚。
　　雍正口中道：“这如何使得！”
　　乌玛禄叹息道：“是啊，这如何使得。”
　　“所以，我说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她沉默下来了。
　　雍正静默无语。
　　半晌后，他道：“皇额娘打算几时搬去慈宁宫。”
　　“你这就撵我了？”
　　雍正忙道不敢。
　　乌玛禄拒绝了：“你皇父临终前，让有孩子的妃嫔，都跟着孩子去住。可没有孩子的一大堆。到时候，我得跟她们住一起。还不如就留在永和宫。”
　　“我这些年久在永和宫，认识的也不过这么几位。”
　　她平静道：“年纪大了，不想再重新和谁相处。”
　　话说得多了，她忍不住猛烈的咳嗽着，好半晌才停下来。
　　乌玛禄倚在榻上，带了些疲惫：“我如今这身体，谁知道还有几日好活呢。老四啊，你让额娘临走前，过些舒心日子好不好。”


第195章 
　　她这样说，雍正哪儿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他泣涕道：“让皇额娘如此，是儿子的过。儿子以后再也不提了。”
　　乌玛禄神情柔和的看着他：“你我母子之间，不必如此。”
　　她吩咐他道：“你平日里，那般忙，能多歇一会儿，便歇一会儿。后宫诸事，都交给静姝吧。我这辈子都没管过琐事，临了了，也不想操这个心。”
　　“是。”雍正应下了。
　　乌玛禄招呼他：“你哪日带着静姝过来，一块儿用个晚膳。”
　　“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乌玛禄留他用了点儿点心，才让他离开继续忙政事去。
　　她坐在屋里，久久愣神，末了，让尹双儿把她这些年的东西尽皆搬来。
　　太监们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放在了屋里。
　　等众人离开了。
　　乌玛禄打开箱子，将匣子里，她这些年写的字儿，画的画，一张一张丢尽铜盆里，看着这些纸张，被火星一点一点吞噬。
　　她烧掉了她留下的痕迹，也烧掉了所有过往。
　　这样也好。
　　她干干净净的来，也干干净净的去，手上从未沾染血污。
　　她还是她。
　　那些金银珠宝，不是被她分给下面人，就是被送去给这永和宫的诸位后妃。剩下的，尽数留给静姝他们。
　　她将康熙曾经赏给她的，诸如风铃或是瓷娃娃，尽皆收了起来，放在荷包中，让尹双儿放在了康熙的棺柩中。
　　谁的便归谁。
　　她从不贪图这些。
　　她从未轻贱过康熙的情谊，她只是将康熙的情谊还给他自己。
　　待一切清理完，她也倦了，上床休息，留下一室灰烬。
　　尹双儿捏着乌玛禄给的赏钱，找到自己妹妹，尽数给了她。
　　尹喜儿奇道：“姐姐你不要吗？”
　　尹双儿笑着摇头：“我用不着这些。”
　　她早就想过。
　　若是主子去了，她便跟着去。
　　尹喜儿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收下，道：“我给你收着，你想要了，再来找我。”
　　尹双儿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宜妃为康熙病逝而极为哀痛，因此大病一场，如今尚在病中，身子虚弱，便坐由四人抬的软轿，到康熙灵前致祭。
　　她走得急，走在了已成为皇太后的乌玛禄前面。
　　乌玛禄并无反应，也不觉有什么，由尹双儿扶着，慢悠悠的前去。
　　尹双儿为乌玛禄委屈，正要说话，乌玛禄压了压尹双儿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尹双儿见状，沉默下来。
　　宜妃见到雍正时，态度仍然倨傲。
　　雍正心中不悦至极。
　　他初登帝位，便逢此羞辱。他若不小惩大诫，以后，他的政令还有人听从吗？
　　他素来胸有城府，又久在官场经历。
　　知道他若在康熙灵前，与宜妃争执，不仅丢了为帝的体面，也会让人扣上不孝的罪名。
　　他沉默着，不发一言，不与宜妃计较，姑且容忍。
　　未过几日，十二月甲寅日，雍正命人逮捕侍奉宜妃的翊坤宫首领张起用等十二人。
　　雍正指责张起用买卖生利甚多，恐怕他是受宜妃的指示而做的。
　　雍正令内务府大臣把这件事查明。
　　宜妃冷笑着砸碎茶杯：“他跟他额娘一样，面上做得比谁都好，尽说些好听的话。找些借口，弄的像是谁都对不起他们似的，可笑得很。”
　　她骂道：“不过是因我抢了他额娘的路罢了。”
　　荣妃转动佛珠，慢条斯理道：“她如今是太后了。”
　　宜妃才不怕这些：“我才不管这些。他只管寻我的错处，有本事就弄死我，我倒要看他敢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宜妃骂道：“真是恶心透了。”
　　惠妃倒少有的没开口。
　　宜妃看向惠妃，惠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宜妃哼道：“但凡出得宫去，他别想我再见他。”
　　余下两人闻言只是沉默。
　　宜妃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荣妃开口道：“到时候再说吧。”
　　惠妃也劝她：“你还是先养好身体，不要气坏了身子。”
　　这事儿虽未商量。
　　然而，自她们出宫，由自己儿子赡养后。
　　宜妃郭络罗氏，荣妃马佳氏，惠妃乌拉那拉氏，成妃戴佳氏，定妃万琉哈氏五妃果不曾进宫请安。
　　这都是后话了。
　　宜妃身边首领大太监被查没多久。
　　内务府便查出张起用的确私下在做买卖，同他人有所勾结。
　　张起用身为宜妃的首领太监，自然和宜妃亲眷身边的太监来往甚密，连带的，都被查了出来。
　　此案中，宜妃姐姐所生的和硕恪靖公主的太监王士凤、王明分别被发往土儿番耕种，齐齐哈尔做了披甲人的奴才。
　　九贝子允禟的太监李尽忠被发往云南极边当苦差。
　　雍正向来是看不得这些事的。
　　从前康熙在位，他不能管。
　　如今是他在位，他自然要管。他不仅管，还要按着自己性子管。
　　他性子随乌玛禄，颇为孤介，容不得脏污，非得将这些整治个干净才是。
　　他降谕道，如果这些奴才不肯被发落到边彊之地，允其自尽。
　　护送人员要报明他们自尽的地方，随行官员验看后烧毁尸体。
　　要么认罚，要么死。
　　他容不得玩笑，也容不得回旋。
　　他要的是，该是怎样就怎样，非黑即白，非净即浊。
　　他就是要下面人怕他，他们才不会欺上瞒下，官官相护。
　　其内肃权贵，不避亲疏。外立纲常，赫如烈日。
　　随后，他颁布法令，自上而下的追查那些贪污腐败之人。
　　昔年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侍奉康熙时，自也是少不得收受贿赂，欺上瞒下，私下售卖传递与康熙有关的消息。
　　自也被人检举了出来。
　　雍正遣人去查。
　　十二月初七日，延信与赶往京城的允祯在陕西榆林附近相遇。
　　允祯认得他，拦住他，询问京中事情。
　　遵照雍正旨意，延信未向允祯提及此密谕。
　　延信道：“奴才是皇上派来叫大将军王回去的，如今路上遇到了大将军王了，真是再好不过。”
　　“皇上，是四哥？”
　　延信点头：“自然是。”
　　允祯下意识微微皱眉。
　　延信忙道：“大将军王，皇上是派奴才来暂替大将军王职务的，好让大将军王回京奔丧，还请大将军王将印信交来。”
　　允祯并未起疑，军中认印不认人。
　　他走了之后，军中的确需要有个人替他暂掌军中事务。
　　若没有雍正的命令和延信的接替，他私下离开军中，便已是临阵脱逃，按军规，免不得受罚。
　　延信的到来，让他回京便得有了名义，便不算私下离开。
　　他虽未想那么多，但源于对自己四哥的信任，还是把印信交给了延信。
　　延信将印信收好，行礼道：“还请大将军王速速回京吧。”
　　允祯回了个礼，骑马快速回京了。
　　十二月十一日，大封。
　　雍正正式封弘晳为多罗理郡王。
　　加封八贝勒允禩为和硕廉亲王。
　　十二贝子允裪被册为多罗履郡王。
　　因，为尊者讳，所有兄弟皆需避讳，诸同辈男子，胤字皆需改为允字。
　　同日，雍正谕总理事务王大臣等：朕奉皇太后懿旨。孝懿皇后曾抚育尔躬。贵妃系孝懿皇后亲妹。应将贵妃封为皇贵妃。又和妃奉事先帝。最为谨慎。应将和妃封为贵妃。朕惟皇太后圣心至仁至厚。此旨实为允当。尔等会同礼部查例具奏。
　　此谕中，晋佟佳贵妃为皇考佟佳皇贵妃，晋和妃为和贵妃。
　　随后晋密嫔王氏为密妃，定嫔万琉哈氏为定妃。
　　又新尊封了一批先朝妃嫔，称“现在有曾生兄弟之母未经受封者，俱应封为贵人”。
　　庶妃陈氏被尊封为皇考倩贵人。
　　庶妃石氏被尊为皇考贵人。
　　庶妃高在仪被尊为皇考秀贵人。
　　庶妃陈氏被尊封为皇考白贵人。
　　贵人乌拉纳喇氏为通嫔。
　　赫图氏当被尊封为皇考绮贵人。
　　并非全部妃嫔都有晋封，如之前的惠、荣、宜、宣、成五妃只被尊为皇考妃。
　　嫔位中，十七阿哥胤礼生母勤嫔，亦未晋。
　　此次皇考后妃中，晋位最多的为和硕怡亲王胤祥其母敏妃。
　　雍正为她连晋两位，追赠为皇考皇贵妃，谥号敬敏，陪葬于景陵。其家合族人等，由包衣拨出编一佐领。
　　清朝皇妃从葬帝陵，由雍正帝开创。
　　虽已让礼部去办，但毕竟兹体事大，典礼还需一些时日才能成。
　　雍正也不急，让他们尽管去办。
　　十二月十三日，和硕廉亲王允禩被授为理藩院尚书。
　　十二月二十日，延信行至凉州。
　　随后，延信听闻，允祯的妻妾都于十二月初五日，经过凉州朝京城去了，他当即写信密奏。
　　信中详细讲述了允祯家属可能经过的两条路线，以便雍正派出亲信，拦截搜索他们可能带走的家信及其它东西。
　　春节休沐期间，允祯日夜兼程，终于抵京。稍作休息后，前往景山寿皇殿，拜谒康熙灵柩。
　　他见到雍正，不肯下跪，兀自站着，同雍正沉默对峙。
　　雍正亦沉默不语。
　　允祯委屈至极，免不得生出几分怒气，他千里迢迢赶回来，他的好四哥连问一句都不肯，更别提别的安慰之语。
　　侍卫拉锡见此僵局，连忙拉允祯向前。
　　允祯大发雷霆，怒骂拉锡，并到雍正面前，斥责拉锡无礼，说：“我是你的亲弟弟，拉锡乃下贱奴仆。若我有不是处，求皇上将我处分。若我无不是处，求皇上立即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
　　他虽是委屈至极愤怒至极的无心之语，却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把雍正架在火上烤。
　　雍正若偏向他，以后谁还敢为雍正办事；雍正若处罚他，免不得被史官记一笔，康熙灵前，他们就兄弟阋墙。
　　雍正将所有情绪隐在冷面下，沉默的看着他。
　　允祯绝不认错，如斗鸡般对雍正怒目而视。
　　其余众人皆窃窃私语，亦有人劝允祯向雍正行礼。
　　忤逆帝王的，哪儿还有好的。
　　和硕廉亲王允禩听闻外面声音，匆匆从账房中走出，向允祯道：“十四弟，面见皇上，为何不跪。”
　　允祯看向允禩。
　　他永远少年意气，永远惦记着兄弟情谊。即便允禩不站他这边儿，可允禩说话了，所以他纵然委屈，还是会听他八哥的话，忍辱负重寂然无声的下跪。
　　雍正记在心中，但并未与他们计较。
　　同月，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活佛听闻康熙病逝，诣京师，拜见康熙梓宫。
　　允祯回来后，雍正依康熙临终所言，让其与和硕诚亲王允祉一起守皇陵。
　　雍正怕自己皇额娘在意，和乌玛禄说过这件事。
　　“皇父在位后期，老八他们把十四推出来，站于台面。那是个表面风光，实际上招恨背锅的位置。”雍正道，“如今十四回来了，我怕老八他们做些什么，都要推给十四。”
　　他叹息道：“十三可怜，我亲近十三。十四便听不进去我说话，我与他直说，他也听不进去。只一味觉得他们是好的。”
　　雍正难过道：“八弟是好的，可老九心思奸猾阴毒，屡屡把十四当枪使。第一次废太子时，可不就是吗？偏十四不觉得。”
　　他提的是他们被康熙被骂“梁山泊的义气”那回。
　　那件事不久，允禟怂恿允祯身带枷锁，怀藏毒药的威胁康熙。
　　那时起，雍正便知道他那傻弟弟，被人捧杀。面上说着是弟兄，说着“十四阿哥聪明绝顶，才德双全，我兄弟皆不如也。”，背地里却被人当傻子的利用。
　　好在他皇额娘不是不晓事的蠢笨妇人，不至于为十四弟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容得他为自己辩解。
　　他叹气道：“老十憨直，尽做些得罪人的事。他背后有钮祜禄家。别人不敢和他计较，可不得和十四计较。”
　　雍正接着道：“即便皇父临终前不说，我也会让十四去守皇陵。老八他们干的那些事，才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乌玛禄连连点头，安抚他道：“十四为了兄弟义气，难免如此。这些我都心中有数。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乌玛禄道：“我只一句话，只要不伤了他性命，怎么都好。”
　　雍正笑道：“皇父临终前，也是这般叮嘱的。”
　　他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补道：“儿子自是希望皇额娘千秋万岁的。”
　　乌玛禄笑道：“无妨，我知道你意思，不必这般小心。”
　　乌玛禄突然开口：“老四啊，我要是去了，你在这世上，是不是就没有束缚了。”
　　雍正惊道：“皇额娘何故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196章 大结局
　　“我只是觉得，我活着，你便不得不在意我的想法，许多事不能畅快去做。”乌玛禄微微笑着，“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忙你的去吧。”
　　他被撵。
　　雍正只好下去忙政事了。
　　临走之前，雍正再三强调：“皇额娘可再不能说这样的话了。”
　　乌玛禄笑道：“你放心。”
　　之后，乌玛禄果不再提及这样的话。
　　回了宫后，雍正自个儿独坐良久。
　　他其实存了试探皇额娘的心思，想要看看皇额娘有几分站在自己这边儿，又有几分为十四弟打算。
　　纵然孝懿皇额娘生前叮嘱，他有什么，可以寻皇额娘，皇额娘定然会帮他。
　　他听了，也做了，却并无几分放心。
　　纵然皇额娘为他好，可有十四弟在。
　　他便不能信她。
　　她越是重情重义，越是顾念大局。他便越不能信。
　　在这沉思中，他仿佛明白了当年皇父为何对皇额娘若即若离——他们都想好好爱她，成全那一场夫妻母子的恩爱美梦。
　　可她的性子，注定她只会站在义上，而非情上。
　　于是，进不能，退不舍，若即若离。
　　他沉重的叹息一声。
　　不期然的，他想起孝懿皇额娘，若是孝懿皇额娘还在，定然是全心为他的吧……
　　他明知这一生，皇额娘对他付出的并不比孝懿皇额娘少，可依旧免不得觉得，皇额娘不论如何做，都比不得孝懿皇额娘。
　　他在早逝的孝懿皇后身上，添加了一层又一层对于母爱的期许。
　　事隔经年，幻象臻至完美。
　　纵然孝懿皇后复生，也比不过那层幻象。
　　他低下头，继续察看奏折。
　　公元1723年，雍正元年。
　　正月初二，雍正把胤祯改回胤禵，又因避讳，胤禵改为允禵，加封为郡王。
　　雍正道：“好好的名儿，改什么胤祯。哪有这样斗气的。”
　　雍正同乌玛禄闲谈时，特意说起这事儿，言语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仿佛为这不成器的弟弟操碎了心。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乌玛禄也就随他去了。
　　春节期间，那位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突然病逝。
　　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乃蒙古族两大活佛之一。
　　为显庄重，雍正派多罗敦郡王允?护送，在京圆寂的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龛座，返归咯尔咯，需赍印册赐奠。
　　过完春节后，雍正派允禟于西宁接手允禵未尽之事——继续和准噶尔谈判。
　　之前为让允祯能名正言顺回京治丧，是让延信暂替了允祯的职位。
　　如今大事已了，一切便该步上正轨。
　　允祯虽不能离京，然允禟和允祯乃同党亲友，关系亲昵，将西宁军队交于允禟，绝不算夺允祯的权。
　　然而，允禟却不这么认为，他料定这是雍正为了分化他们诸等兄弟，让他们不能一起行事，才将众兄弟分开。
　　允禟愤愤道：“四哥向来面子功夫做得极好，叫人挑不出他的错来。皇父受他的蒙骗，我却不吃他这一套。”
　　允禟对允禩道：“我若走了，这京中只剩下八哥自个儿。若出了什么事儿，只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是绝不会走的。免得我走后，他给八哥气受。”
　　允禩叹道：“他向来是不喜欢结党营朋。不论你在不在，他都会给我难堪。你还是不要忤逆他，给他由头，当心如你额娘一样。”
　　提及这事儿，允禟越发生气：“就算我不去，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他刚登基，他敢做唐太宗吗！”
　　允禟嗤笑道：“他哪是见不得结党营朋，不过是因为他不招人喜欢，没人愿意搭理他，他嫉妒看不过眼呢。”
　　允禩见他这样愤恨，心中也不好受，但他素来聪慧，也比允禟多几分拎的清。
　　他叹息着劝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是皇帝，我们能怎么办。”
　　允禟闻言越发恼怒，冷笑道：“他是皇帝！皇帝便了不得吗？若有朝一日他不是皇帝呢。”
　　允禩沉吟道：“不是皇帝？”
　　允禟计上心来，冷笑道：“咱们只管放出风声去，托言他不是皇帝。怀疑的人多了，咱们再借跟咱们交好的群臣，叫他拿出证据来。管他拿出什么证据，咱们自有话说。”
　　允禟道：“十四也是咱的人，他亲弟都怀疑他，天下的蠢货，岂有不怀疑的道理。”
　　允禩有几分被说动了，可他惯来清醒，犹豫道：“太后尚在，只要太后开口，一切恐怕不能成行。”
　　“我听宫人说，太后可是亲口说出“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只这一点，就足够他万劫不复了。”允禟素来聪明，眨眼间就已想好对策。
　　允禩道：“太后素来不爱争夺，有此发言，不足为奇。再者，太后说的是吾子二字，可没指名道姓说是他。”
　　他指的是雍正。
　　诚然，纵然太后说出“吾子”二字，可要知晓，太后如今有俩儿子。
　　若是真心实意不愿雍正登基，只需直说“钦命汝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何须说“吾子”。
　　允禟闻言失笑道：“八哥，我看你是跟那些腐儒在一起久了，才担心这些东西。那些平头百姓，哪有这么细的心思。到时候不是咱们想怎么说，那便怎么说，他们一个个的自会当真。”
　　允禟从商，常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论聪慧，他可能不如他八哥；但论知晓人性，恐怕就没几个兄弟比得上他。
　　那些脑中空空的草民，向来不管也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喜欢新奇猎艳浅显的故事，最好沾点儿风花雪月，风月爱情。
　　所以，时至改朝换代，童谣，谶语便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所以，野史，总比正史更为流传。
　　他们传出去的东西，不用是真的，那些草民自会为他们补全，说得似模似样。
　　允禟说：“八哥，可以一试。”
　　允禩默默沉思半晌：“让我想一想。”
　　允禟只当他应下了，于是托故，数请缓行。
　　雍正未准，催他快赴西宁，接手军队。
　　允禩也劝道：“我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太过勉强。还是等太后去后再说，如今你先去军队吧。”
　　允禟无法，只得先行。
　　随后，允禟从驻地，秘密与允禵、允?等人通信。
　　允?信中写到，机会已失，追悔无及。
　　而另一边的允?待了几日，旋称有旨召还，居张家口。并不为那位活佛送葬。
　　且私下不止一次，举办禳祷，以祭神祈求消灾祈福。
　　雍正有所追问。
　　允?回到疏文内，连书“雍正新君”。
　　雍正被这几个不省心的弟弟气得脑瓜直疼，干啥啥不行，添堵第一名。
　　恰逢允祥来交办妥事务，免不得雍正和他说上几句，两相对比下，便越觉他的十三弟好到不行。
　　他叹气道：“要是他们几个有你省心，有你这般得力就好了。”
　　他将奏折给允祥看。
　　允祥看完后，劝道：“他们经营多年。如今这个结果，难免心中有所气恼。等个几年也就好了。那时，他们必然会尽心为皇上办事。”
　　雍正喃喃：“只怕我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拿我当仇敌。”
　　允祥将奏折放回案上，笑道：“有我在。”
　　我绝不会背弃你。
　　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雍正的怒火也渐渐灭了些，他将一叠奏折交由允祥处理。
　　他叹道：“后宫有你嫂子，前朝有你，实乃幸事。”
　　他又叹了一口气：“要是没有你们，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雍正又道：“今儿晚上留下，你嫂子说了要留你吃顿饭。”
　　允祥笑道：“臣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应该的。”雍正挥手让他下去忙。
　　雍正这会儿提笔回信，斥其不敬。
　　随后兵部劾奏，命允禩议其罪。
　　雍正想的倒也简单，允?是允禩的人，于情于理，也该由允禩自己看着办。二来，他也想知道，这几个弟弟的忤逆，到底有没有允禩的意思在。
　　允禩接手后，心中恨雍正不念兄弟之情，明知老十是他的人，却又叫他去查。这叫他如何自处，查不查，管不管，都难免有所错处。
　　他却未能想到，若无允?的如此行事，雍正能让他议个什么罪？
　　他浑然不记得，只忆起雍正登基后，多次晓谕臣下，不要重蹈朋党习气。
　　那些曾附庸他的大臣，在雍正上位后，恐其秋后算账，自是各自离散于他身旁。
　　允禩越想越是愤怒不已。
　　郭络罗姝妍在允禩失意回府后，劝他：“那些小人就如同苍蝇一样，闻到了腥味，就聚集而来。现如今知道从你身上得不到好，自然又会散去。你不要为他们伤了自己。”
　　允禩坐在那里，蜷缩着手，又展开，他看着手心纹路，问她：“姝妍，我当时应该再争一争皇位对不对。”
　　他痛恨到声嘶力竭：“我不甘心啊！姝妍！皇父除了太子，最宠爱的就是我！皇位怎么会不给我！明明我和皇父的经历那么像！他怎么不给我！我不甘心啊！”
　　他状若疯魔道：“一定是老四用了什么奸计，一定是。他从小就坏。”
　　郭络罗姝妍看着他这样，心如刀割，却无办法。
　　允禩说着，却又涕泪满脸。
　　他什么都没有了，额娘没有了，皇父没有了，四哥也没有了。
　　他还有什么呢？
　　他抱住姝妍，近乎神经质道：“姝妍，姝妍，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姝妍悲伤的抱着他，安抚着他，轻拍他的后背：“好。”
　　“你说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她说：“好，咱们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允禩的情绪渐渐平复。
　　此时的雍正，在春节过后，便将废太子允礽的幼龄子女：弘?、弘皖、永璥，以及一女，收为养子女，留在宫中养育。
　　二月四日，雍正谕礼部奉仁寿皇太后懿旨：「教化之始，实赖宫内辅佐。人伦之本首在正坤道，此天地之定礼，帝王等永恒之理，嫡福晋那拉氏，风姿品德天赋之声誉卓著，尽孝敬承欢，颁布恩慈仁爱下人，既助帝之盛，宫显封中宫，应立为皇后，以展官内教化，钦此。朕钦遵慈训，册立嫡福晋为皇后，应行之礼仪，尔部详查具奏。特谕。
　　乌拉那拉静姝终成了皇后。
　　二月癸丑日，雍正下谕：“额柏根，系本朝旧族，创业名家。在太祖高皇帝时，抚育禁庭，视同子侄。额参历事三朝，军功懋著。魏武天挺俊杰，启后承先，厚德钟灵，笃生圣母，宜加峻秩，以协彝章。将额柏根、额参、魏武，俱追一等公。一等公，世袭罔替。”
　　乌雅家自乌玛禄起，祖上三代皆追封为一等功。
　　其弟乌雅博启，为散秩大臣，袭一等公。
　　乌雅家荣宠，一时盛极。
　　二月十七日，康熙命和硕廉亲王允禩办理工部事务。
　　朝内外已有雍正凌逼弟辈等议论。
　　雍正充耳不闻。
　　他行得正坐得直，何惧流言蜚语。
　　同月，内务府来报，早些时日，因收受贿赂，欺上瞒下被拘在景山幽禁的梁九功，畏罪自尽。
　　雍正沉默片刻，忆及太后曾告诉他，她两次复宠，都有梁九功的帮助。
　　他终究不忍，开口道：“梁九功毕竟侍奉先帝多年，念其勤劳，着银发丧。”
　　他终究给了梁九功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自私自利了一辈子的梁九功，因为乌玛禄的善举，回了两回善意。而这两回善意，为他挣得了个体面的死后。
　　也不知算天意弄人，还是算各有报应。
　　三月，雍正追封同母妹和硕温宪公主，为固伦温宪公主。
　　庄亲王博果铎卒而无子，康熙命十六阿哥允禄继嗣为后，承袭庄亲王爵位。
　　袭了庄亲王的爵，便得了庄亲王府上的一切，允禄便不用过得像从前那般拮据——他为他不善经营的十六弟寻了个好去处。
　　王云锦知晓后，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拜了拜，继续礼佛念经祈福。
　　她早已不问世事多年，甚至足不出户。
　　她将她的一生，留于佛法。
　　四月初三，雍正帝给礼部谕：“景陵办理修饰甚好，十七阿哥、孙渣齐、萨尔那，甚属尽心，敬谨效力。十七阿哥封郡王……”。
　　同月十六日，正式封十七阿哥允礼为多罗果郡王，管理藩院事。
　　同月，康熙梓宫运往遵化景陵安葬后，雍正谕令允禵留住景陵附近的汤泉，不许返回京师，并命马兰峪总兵范时绎监视他的行动。
　　随后不久，允禩呈交允?罪证。
　　因允?阳奉阴违，大不敬。
　　雍正下令，夺其爵位，命人将他逮捕回京。
　　五月初七，雍正命废太子胤礽之子理郡王弘晳，携家属迁移至京郊郑家庄居住。
　　弘皙入住后，每日去村上私塾听先生讲课。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教书先生。
　　混熟后，那教书先生告诉他，教书先生的爷爷奶奶是宫里出来的。
　　弘皙好奇的问道：“什么出身？”
　　那后生最初不说，后来才说是如今的仁寿皇太后身边出来的，两人都是。
　　弘皙奇道：“太监宫女的，如何有孩子。”
　　教书先生笑道：“我爹是爷爷奶奶收养的，他们老两口一辈子收养了很多孩子，有上百来个。大多会回来看望他们。有些是为了和宫里搭上关系。但有些是真的把他们当爹娘看的。”
　　教书先生邀请弘皙一块儿回去吃饭。
　　他们是个大家子，乍一看，也算得上是子孙兴旺。
　　五月十三日，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千秋节诞辰，因还在三年丧期，雍正下令停止行礼筵宴。
　　虽未办，但诸王公大臣，尽皆上呈进笺文，恭贺皇后的寿诞与节庆。
　　雍正如此行径，并非不喜乌拉那拉静姝，而是遵照守孝之节。
　　至亲过世，直系亲属需守孝三年，不得饮酒作乐，自然不会摆宴过寿。
　　非独停了皇后的千秋宴，雍正自己的万寿节诞辰亦停止朝贺筵宴，只遣官祭神祇与清朝祖宗陵寝。
　　私下，雍正愧疚同乌拉那拉静姝道歉：“待守孝三年期过，我定为你补过。”
　　乌拉那拉静姝笑道：“在爷心中，难道我就这般不晓事吗。”
　　“不是。”雍正叹道，“是我心里愧疚。”
　　乌拉那拉静姝反倒安慰他：“皇父在生时，也不是年年都办。你我年岁大了，办不办的，又差什么？”
　　她笑道：“不办，还少些折腾。”
　　末了，她故意取笑道：“难不成你我二人还盯上了那些大臣送的贺礼？”
　　雍正一把抱住她，笑道：“你啊。”
　　他在灯火通明下看她，越看越欢喜：“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静姝让他把自己放下，和他说正事：“皇额娘今日召我，把这些都给了我。我在想，她是不是……是不是要不行了？”
　　雍正有些不高兴了。
　　静姝把东西都取了出来，厚厚一叠，还有好些盒子，里面装满了珠宝首饰。
　　“是有些不对。”雍正问，“你叫人问了吗？”
　　“问了。”静姝微微颦眉，“说是皇额娘的身子老样子，虽有哮病，但还好。”
　　雍正放了一半的心：“许是皇额娘知晓不办宴，怕你委屈，特意送你的。”
　　“那也太多了……”静姝忧心着。
　　雍正拉着她睡觉了。
　　他不曾想，静姝的担忧是对的。
　　五月二十二日，乌玛禄病重，雍正亲至永和宫，昼夜侍奉汤药。
　　乌玛禄在昏迷不醒间，做了个梦。
　　她看见了一个同车轮般旋转不休的圆盘，上面写着“命运之轮”。
　　当她靠近命运之轮，里间显示画面，那是一个人的前生今世。
　　画面中的少女，身穿旗装，神色间怯懦自卑。即便美貌，但和京中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们比起来，她简直卑微如尘土。
　　她的阿玛为她取名玛禄。
　　她的阿玛姓乌雅。
　　她是乌雅玛禄。
　　第一次高烧时，本会要了乌雅玛禄的命。她却莫名其妙的好了。
　　第二次高烧，的确要了乌雅玛禄的命。
　　可是，她的灵魂却凭借镯子，去往了另一个年代。
　　她飘荡得太久，然后失去一切记忆，呱呱坠地。
　　在她降生不久，现世的喇嘛依着数百年前的约定，送来镯子，为她取名乌玛禄。
　　乌玛禄在那个年代，安静生长。
　　她被那个时代所驯化，她真心实意的认同那个更加平等更加自由的年代。
　　后来，却在镯子的牵引下，回到了乌雅玛禄的时代——因为，属于乌雅玛禄的一生还未完结。
　　命运之轮上，早已写定了乌雅玛禄的命运与结局。
　　所以，属于乌雅玛禄的灵魂，不论去往哪个星球与时代，终将会回到这个时代，过完属于乌雅玛禄命定的一生——那无法挣扎，无法勉强，无可救药的一生。
　　可是，乌玛禄早已忘了她是乌雅玛禄时的一切。
　　曾经乌雅玛禄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在乌玛禄眼中，充满了腐朽落后，不平等与压迫。
　　她格格不入。
　　她成了亮不起的黎明，暗不下的黄昏。
　　没办法完全融入，又没办法彻底离开。
　　她像极了这个朝代末期，出国留学的有志之士，看遍了世间繁华，知道许许多多的道理，却依旧无法拯救这个时代与国家。也无法完全割舍这个国家离开。
　　她悲哀的不上不下的停留在这里。
　　她在神思昏沉中睁开眼。
　　她迟钝的想。
　　原来，从始至终，乌玛禄和乌雅玛禄都是同一个灵魂啊。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
　　是她，错认了他乡是故乡。
　　可是，对她来说，到底哪个是他乡，哪个是故乡呢？
　　她没有得出答案。
　　她闭上了眼。
　　五月二十三日，丑刻。
　　她，崩逝。
第197章 　　番外.现代群像
　　国庆七天，乌玛禄难得休假，闺蜜给她推荐了一款文字剧情类游戏，叫《德妃》。
　　她最开始没打算去玩儿，后来做了个梦，醒来后，很久缓不过神。
　　索性就去玩这个游戏，转移注意力了。
　　打开游戏，里面是一个穿着现代职业装的ol，长发大波浪，又纯又欲，美艳无双，跟她有几分像。
　　她看了一下闺蜜发来的消息：宝，她跟你长得好像哦，推推
　　emmm
　　她看向剧情。
　　【你下班回家，收拾完一切后，开始刷短剧，手腕上的手镯十分累赘，让你感到不舒服，你是否要取下来？】
　　【A.取下来 B.不取】
　　乌玛禄选了A。
　　【由于刷短剧太过入迷，所以你并没有戴上手镯入睡。
　　半夜，由于卧室里的插座短路，引起大火，整栋大楼只有你死于火灾。
　　你身边的亲人在短暂的伤心之后，将你的骨灰放在墓地，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
　　而你，睁开眼，已经到了古代。】
　　乌玛禄：emmm
　　乌玛禄存档，读取，选了B。
　　【你想了想，没有取下手镯。
　　半夜，在睡眠中，一道白光闪过，无事发生。
　　当你失联超过三天，你的闺蜜上门看你，发现你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医生断定你成为了植物人。
　　而你，睁开眼，已经到了古代。】
　　好的，她懂了，这就是剧情杀，无论怎么选，她最后都会到古代。
　　乌玛禄继续剧情。
　　【你醒了之后，有一个少女为你端来了一杯水，此时你决定：】
　　【A.询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B.接过水，什么都不说】
　　乌玛禄短暂的思考后，选择了A。
　　【你已进入结局一，暴毙而亡。】
　　【你奇怪的行为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她向上面的管事姑姑报告后，你被带走。
　　他们怀疑你是妖邪附身，将你杖毙，对外宣称你是暴毙而亡。】
　　你？tm？人干事？
　　读档，B。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在同屋其他宫女的短暂的聊天过后，你知道有一个宫女，因为背主爬床，所以被杖打二十，送去了辛者库。
　　于是你决定更要谨言慎行。】
　　【第二天，一名名为乌雅清欢的宫女来看你，对你说起了家族的希望，他们希望你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
　　此时，你决定：】
　　【A.来都来了，自己人，询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间 B.什么都不问】
　　因为上一次选择问，所以死于话多，乌玛禄痛定思痛，决定不问。
　　【你已进入结局一，暴毙而亡。】
　　【因为没能抓住机会，所以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尽管谨言慎行，但还是被人发现了破绽。
　　你奇怪的行为引起了管事姑姑的注意，你被带走。
　　他们怀疑你是妖邪附身，将你杖毙，对外宣称你是暴毙而亡。】
　　乌玛禄：微笑端庄.jpg
　　她选B。
　　【尽管乌雅清欢对于你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感到诧异，但她还是告诉了你最基本的信息。
　　你对当前的局面有了一定的掌控性，所以暂时保全了性命。】
　　【过了几天，你的病大好，恢复了平时的学习，这个时候你决定：】
　　【A.我就是我，是不一样的烟火，要做就做人群中最靓的崽
　　B.摆烂，使劲摆烂，只要我没有用，就没有人可以利用我
　　C.不中不道，不好不坏，凑合着过吧，还能咋的】
　　按照宫斗文，此处应该选A；但是按照这个游戏的骚套路，她决定选B。
　　【你已进入结局十三，匆匆嫁人。】
　　【由于你做啥啥不行，你是少有的因为愚笨被赶出宫的包衣秀女。家里丢不起这么大的人，匆匆给你找到一户人家之后，把你嫁了过去。
　　从此，你匆匆过完了平凡的一生。】
　　乌玛禄陷入沉思，选了A。
　　好哇，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还是走了宫斗文的老路。
　　【你已进入结局二，溺水而亡。】
　　【因为你表现的太好，总是受到姑姑的称赞，引起了他人心中的不满。
　　于是在一次经过水池时，你被推下去了。
　　可惜的是，你并没有看见推你的人到底是谁。】
　　那不就只能选C了吗。
　　乌玛禄选了C。
　　【你表现平平，在八个人里面，并不显眼，于是平常的日子并没发生什么事。】
　　【今天下课后，你看到严厉的姑姑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住处，你想起了宫中不许宫女独自行走在宫中。
　　于是，你决定】
　　【A.来都来了，你选择送姑姑先回去
　　B.关你什么事】
　　乌玛禄有些犹豫，讲道理，这个时候，她应该选A。但是她实在摸不准这个宫斗游戏的套路。
　　她思来想去，还是选了B。
　　【你寻常的考校，往返于考校处与住处。
　　这一日，你和同为包衣秀女的魏双姐回住处的路上，魏双姐发现了地上的金钗，你决定：】
　　【A.私藏
　　B.前往管事姑姑处，寻求管事姑姑的帮助】
　　不是她吹，这题她会。
　　她选B。
　　【你已进入结局十七，辛者库婢。】
　　【你向姑姑寻求帮助，但姑姑明哲保身，并不愿意帮你，无奈之下，你只能收好。
　　丢了金钗的宫妃查到你身上。
　　你被指责盗窃了宫妃的金钗，从而被杖打二十，罚去辛者库洗衣。匆匆过完这一生。】
　　难道选A？
　　但她觉得A的结局和B差不多吧。
　　陷入怀疑。
　　乌玛禄无处安放的手，最终还是选了A。
　　【你已进入结局十七，辛者库婢。】
　　【你见利忘义，选择收好金钗。
　　好景不长，丢了金钗的宫妃查到你身上。
　　你被指责盗窃了宫妃的金钗，从而被杖打二十，罚去辛者库洗衣。匆匆过完这一生。】
　　乌玛禄：我觉得你小子在搞我.jpg
　　她对着电脑屏幕略微发呆，最终选择返回上个档。
　　——【你表现平平，在八个人里面，并不显眼，于是平常的日子并没发生什么事。】
　　【今天下课后，你看到严厉的姑姑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住处，你想起了宫中不许宫女独自行走在宫中。
　　于是，你决定】
　　【A.来都来了，你选择送姑姑先回去
　　B.关你什么事】
　　乌玛禄选了A。
　　【因为你护送姑姑回去，同寝的包衣秀女只能每天等你一起回去。】
　　【这日，你和同为包衣秀女的魏双姐送完管事姑姑后，回住处的路上，魏双姐发现了地上的金钗，你决定：】
　　【A.私藏
　　B.前往管事姑姑处，寻求管事姑姑的帮助】
　　乌玛禄选B。
　　【因为你护送管事姑姑，所以管事姑姑帮了你的忙，托人找到了丢失金钗的妃嫔。
　　该妃嫔赏了你五十两银子。】
　　……
　　国庆七天，乌玛禄打了七天游戏，反复读档。
　　这破游戏，真是防不胜防。
　　有时候看着没问题的选项，反而有大问题。甚至很多时候，因为之前的选项选错了，虽然剧情依旧发展，却会连累到后面。
　　就如同最初的金钗事件一样。
　　等七天过后。
　　乌玛禄回去上班。
　　她是一个公司的秘书。
　　正经的那种。
　　差一步就可以去分公司当总经理的那种。
　　节后开会第一天，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老板金玄烨是麻省理工学院毕业，智商卓越，稍有不慎，就会跟不上他的思路。
　　乌玛禄强打精神听着，记记划划。
　　结束会议后，她跟着金玄烨回办公室。
　　门一打开，屋里的女子直接扑到金玄烨身上，挂在他脖子上。
　　“亲爱的～我好想你。”
　　乌玛禄对上女子的视线，笑道：“纳兰小姐。”
　　纳兰宜看向她，笑眯眯的跑回办公室，又冲出来，给了她一个袋子：“乌姐，这是我从巴黎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的，跟你很配，你看看。”
　　乌玛禄打开看了看，一个名牌的包，她推了回去：“这太名贵了，我不能要。”
　　纳兰宜不高兴道：“你快收下，咱两谁跟谁。我在国内要待一个月，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出去玩儿。”
　　说到这里，她又开心起来：“记得到时候接我电话。”
　　乌玛禄笑道：“好。”
　　金玄烨看向她：“一会儿再来谈事。”
　　乌玛禄体贴的关上门，回到秘书处。
　　她带的秘书助理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乌姐，你没事儿吧。”
　　乌玛禄奇道：“我能有什么事。”
　　她很快明白她在说什么，笑道：“以后少看点儿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文。”
　　“可是……是你先认识老板的。”
　　乌玛禄无奈道：“怎么，我认识他，就得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吗？我还认识你呢。”
　　她警告她们：“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容易伤他们的感情。”
　　纳兰宜走后，金玄烨和乌玛禄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海外新开的分公司，他已经定下她当总经理。年薪很高，但压力很大。
　　她如果不愿意去，随时可以反悔。
　　第二件事是，他要和纳兰宜结婚了，希望她到时候可以回来参加。
　　乌玛禄笑道：“如果到时，我没有什么大事，我一定会来参加。”
　　金玄烨看着她，赞赏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喜欢过你，想过要不要追你。”
　　他说：“可惜，咱两太像了，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一样。”
　　乌玛禄笑着，打趣道：“太像的人做不了恋人，但可以做朋友。”
　　“做我的战友，我的商业帝国非你不可。”金玄烨伸出手。
　　两手相握，定下合作。
　　一个月后，乌玛禄前往海外，开拓事业。
　　海外分公司逐渐走向正轨。
　　三年后，乌玛禄回去参加金玄烨和纳兰宜的婚礼，她同二人都是好友，座位便被定在家属席上。
　　一桌子都是女孩子，个顶个的好看。
　　乌玛禄曾是金玄烨的秘书，自然知道他的家人的一些信息。
　　两个青梅竹马。
　　一个相貌清瘦温柔的长发女子，姓赫，名舍，赫舍出身富贵，嫁给了另一个青梅竹马。
　　随后一心做慈善，为女性权益发声。
　　另一个姓刘的圆脸女子，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拜入一位颇为有名的中医名下，后来嫁给了一个中医世家温柔儒雅的男子。
　　如今也成了颇有名声的中医。
　　佟苍雪则是金玄烨的表妹，性格古怪，善写古言小说，偶有出版，不过也只是玩玩而已。
　　她和男友多年爱情长跑，不知何时是头。
　　她在打量间，一个身穿迷彩服的短发女子坐下，颇为飒爽。
　　女子笑道：“我叫佟苍华，是个战地记者。我听表哥说起过你，你叫乌玛禄是吧，久仰久仰。”
　　乌玛禄笑道：“久仰久仰。”
　　佟苍华性子颇为直爽：“我过段时间来你那儿，咱两约着见个面？”
　　“好。”
　　其他几人也加入闲聊。
　　乌玛禄偶尔接两句话，恰到好处，让气氛越发热闹。
　　金玄烨和纳兰宜的世纪婚礼，热闹非凡声势浩大。
　　乌玛禄后来搜索了一下佟苍华的信息，得知她是颇为有名的战地记者，发过战地文章和影像，走在战争一线。
　　她心生佩服。
　　婚礼过后，佟苍华主动联系她，她和佟苍华的关系越发好起来。
　　纳兰宜作为玩具设计师，经常需要外出搜集灵感，也同乌玛禄多有联系。
　　闺蜜万柳烟和家里闹崩后，出国寻找乌玛禄。
　　万柳烟用名为妞妞的账号，常在许多平台上发些自己做药膳的美食视频，小有人气，坐拥粉丝数十万。
　　乌玛禄也不管她，更不像她家人一样，催她去上班。
　　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她们也不谈恋爱不结婚。
　　对她们来说，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就像有些人当画家，有些人写小说，有些人穿梭在高楼大厦间，有人乡下独坐一样。
　　万柳烟用心经营着粉丝。
　　乌玛禄和金玄烨两人，一起把商业做大做强。
　　后来，金玄烨分了一笔股份给乌玛禄。
　　钱多了，日子阔绰起来，乌玛禄便和万柳烟商量起来——万柳烟抗拒家里催婚，才来到这异国他乡。
　　两人商量后，在国外领了结婚证，随后收养了几个孩子。
　　孩子大多是万柳烟照顾，万柳烟除了剪视频后，就是照顾孩子。
　　乌玛禄上班忙起来是真的顾不上，万柳烟知道，所以并不责怪她。
　　乌玛禄等不忙的时候也会一起照顾。
　　家中倒也称得上是和睦。
　　两个人相扶相伴的过完这一生，也是他人眼中的恩爱家庭。
　　至于她们究竟是闺蜜，或是情侣，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后来，孩子们都大了。
　　老大最让人省心，自己做生意。
　　老二喜欢到处跑，特别钟爱极限求生这些惊险游戏，后来跟着外面认识的朋友做生意去了。
　　老二提起那朋友，总是开口闭口叫八哥。
　　老三自己干了些年，就去帮老大的忙了。
　　大姑娘颇会为人处事，走了政界。
　　二姑娘自己写些文章，四处流浪，还跟着佟苍华上过战地前线。
　　有人爱她，捧她如珠如玉。
　　但她看了看，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走遍全世界，又回到了乌玛禄身边，照顾乌玛禄和万柳烟二人，直到她们死去。
　　乌玛禄一生未嫁，看着自己建立的商业帝国，她心满意足。
　　她和她的家人们，每年都会捐赠慈善事业一笔钱。
　　直至临终，乌玛禄也不曾后悔。
　　国内，纳兰宜也生下了两个儿子，老大憨厚老实，老二小名叫九哥儿。
　　九哥儿被溺爱坏了，脾气有些不好，最爱挣钱。
　　金玄烨的商业帝国交给了这二人。
　　不好不坏，有挣有亏。
　　这世上，每个人都在好好的活着。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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